《诡道长生:我真的是等价交易》 一.幻海几案,青铜秤杆 “咕噜咕噜咕噜~” 质朴的小型丹炉中是一枚纯黑色的丹药,药衣斑驳坑洼。 炉内的最后一些药液如同几条蜿蜒小蛇,在混杂着微弱灵力的火焰贴壁灼烧下,缓缓向丹药外壁收去。 终也没能把丹药修补圆融,丹药散发出一股有些冲鼻的气味,炉前的少年却是长出一口气: “快两个月了,总算是勉强成丹了。” 少年名为许羽,两月前收得一件古物,赏玩时穿越而来。 发现自己穿越之后,便一直在积极地适应这个世界。 幸而原身给他留下些许物什,让他不至于没有方向去努力。 东西不多,一皮钱袋,几册书籍,笔墨纸砚,一只小型三足药炉以及数十副成套药材。 联系书籍中一册《基础药方》,许羽才比对出这些药材分别对应疗伤膏和祛邪丹两种丹药。 前者上手简单,废了七八副药材后,便被他掌握,只是这疗伤膏不入品阶,都无法称之为丹,在坊市中也卖不了几个钱。 后者则是最基础的丹药之一,两月来,在他耗费了大量发卖疗伤膏得来的钱财后终于炼成一枚,也算是他成功炼制的第一枚丹药。 尽管仍有多处缺陷: 气味辛辣刺鼻表明杂质残留过多,药衣不够平整则是凝丹时火候掌控不到位。 但这却不是他操作有误,而是与其体内灵气有着莫大干系。 自灵界现世,邪崇肆虐,万物灵气中带上了莫可名状的污秽。 修行者吐纳之际不可避免地要沾染些许,日积月累,不经处置,一口先天真气被污,修为停滞不说,连那神魂都要被污秽侵蚀,邪化成诡谲之流。 影响污秽累积快慢的一大要因便是修行最根本的灵气吐息法,许羽习练的是原身留下最大路的《培元功》,对灵气中的各色污秽是照单全收,每日吐纳出的灵气也少得离谱。 这也是非宗门大族修士的可悲之处: 散修要想赚取灵石晶币维持生计便要消耗每日辛苦吐纳得来的灵气,或外出探险,狩猎采药;或为匠人私营,画符炼丹;乃至于搬砖垒石,提炼建材等等。 大路法门吐纳出的灵气本就少,被这么一耗,修为就完全被晾在了一旁。 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多出一笔处理体内堆积污秽的花销,长期以往,散修深陷这恶性循环的泥沼之中,道途唯艰。 灵界现世后的修行,对财侣法地中财的要求,更为严苛。 许羽同样困于每日吐纳,耗所有灵气于炼药维持生计;污秽积累,花费灵石晶币购买祛邪之物清除的这一怪圈中,修为几无提升。 第一枚祛邪丹炼制成功,让他看到了一线挣脱的可能,不过陷于培元功的吐纳效率,这一过程将会十分漫长…… 多次祛邪丹炼制失败让他隐有所悟: 成丹如此皆因控火时,灵气输出疲软,该大火收药汁时,培元功依旧是那温吞效率,就这般还能让他炼得下品祛邪丹,已是唯手熟尔。 且每日吐纳出的灵气也就够炼制一枚祛邪丹,成丹率在他的预估中不到一成,低得可怜,连购入炼丹药材的成本都赚不回来。 难怪每次去购买炼丹所需的药材,那药铺老妪都劝他安心炼制疗伤膏攒钱,说散修炼丹是没有前途的,而坊市中也少有卖成品丹的散修摊位。 究其根本却是散修所练的大路吐息法普遍达不到炼丹所需,吐息法终究是横于散修道途上的一道桎梏。 若能得到好些的灵气吐息法,倒是能提升炼制祛邪丹的成功几率,甚至有灵气余裕来推动修为。 即便如此,第一次炼出丹药依然是可喜之事,许羽便欲将这一刻记录下来,磨墨,铺纸…… 他的手因长期浸淫药材,疏于保养,显得有些暗黄。 就是这样一只手,拿起一毫,蘸了墨水,于砚边一撇。 挥毫泼墨,大笔一挥,写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 “五月廿一,炼得下品祛邪丹。” 写完正经人都不写的日记,又欣赏了一会这枚表面布满坑洼的祛邪丹,许羽小心翼翼地将丹药装入一只瓷瓶,以木塞封口。 将令人苦恼的吐息法问题先放到一边,他习惯性地取出与他一同穿越而来的那件古物。 这是一杆满是锈迹的青铜秤,也是他在此界唯一眼熟的前世之物,闲暇之余,许羽便喜欢把玩盘弄。 只是任凭他如何摆弄,滴血,贴放额头,乃至于灌注灵气…… 这青铜杆秤都未展现出什么神异之处,倒是先前带于坊市中,摆摊卖那疗伤膏时,称量起来颇为顺手。 似是近期使用得多了,那本无比牢靠的铜锈翘起一角。 他手也是个闲不住的,一掰竟是被他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来,露出了其下的赤金之色。 也就是这抹亮色将许羽意识拉入一片奇异之地。 恍然之间,他已然立于一片虚幻的楼台庙宇间。 这里陈列着密密麻麻的人像。 人像大抵高不过他小腿,大小材质各异,色泽光亮参差,就没有一尊完全相同的。 或佝偻挺肚,或背生三翼; 或石质铁骨,或肉触裹身。 离他不远处,有一尊铜人像,其上遍布锈绿,且表面有一个个如同被灼烧出一般的黑点。 这些黑点正以缓慢的速度扩张,煞是惹眼。 鬼使神差般的,许羽挪步向前,轻触了一下这尊铜人。 霎时间,场景变换,气机牵引,已是意识体的许羽发现自己来到一间典雅静室中,雕梁画栋,沉木摆饰,面前则是一张由灰白气流构成的几案…… …… 于此同时,距此近百里外的一处穷山恶水,某幽深岩洞中,有一光头大汉背靠穴壁斜躺。 汉子生得极为魁梧,然而此刻气若游丝,一副苟延残喘,日薄西山之相。 他身旁散落着一串硕大铁珠,铁珠颗颗有婴儿拳头大小,但看样子,他决计是无力去拨动了。 细细看去,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然寸寸铜化,一些关节部位,竟长出了一颗颗瞪得溜圆的眼珠。 眼珠瞪如铜铃,嵌于铜皮之内,视线呆愣愣的毫无焦点,许是其鲜活起来之日,便是大汉殒命之时。 “羽化仙宫,竟是用这种催人入邪的下三滥手段。” 这壮硕汉子喃喃,没想到出来历练一年,自己便支撑不住,今日便要命绝于此么…… 以他所修功法,入邪化诡后应是会变作一尊百眼铜人,此两种邪化之状皆为他所练就的神通功法摄取的污秽种类所致。 可怜这险恶山林中,又要多上一难缠诡谲,也不知要害得多少修士性命,又不知最终会被哪位同道斩杀。 就在他怨念渐生,连意识都要沦落堕化之际,一把巨大的青铜杆秤携无边楼台庙宇虚影而来。 连同他将要堕化的意识一道卷入其中,待他回转过神,却是已端坐于一张由灰白之气构成的奇异几案前。 与其对坐者,是一道如虚幻光影构成的人型,看身量,比他还要高出了将近一倍。 再看自己躯体四肢,亦是化成了由无数金色气流构成的意识体。 此等直接作用于识神的手段,以他的见识,也少有听闻。 而要修行至改变识神体量,非得到那修行第五境才有可能,而达到第五境的大修行者,无不是一方巨擘。 稍作沉默,想到自己距离邪化不过一线,他也没了顾虑,索性放开了也不再管那坐姿礼节,箕坐于案前,从容拱手道: “前辈召晚辈前来何事?” 眼前这“小人”称自己前辈让许羽稍有些讶异,不过他想要搞清的事情不少,想到“前辈”的身份或许能够给自己带来些便利,也就默不作声地认下。 回想起先前触碰那尊铜人像时其上慢慢扩散的黑点,便随口答道: “观尔渐浊,故而拭之。” 声音虚幻飘渺,仿佛有无数层气声叠加其上,给人一种琢磨不透的神秘感。 咀嚼这话中之意,汉子仿佛看到自己化作了一尊小巧的铜像,而眼前之人正探身向前,打量着自己身上的“污渍”。 天底下,竟有将邪化当作污渍,想着顺手将其擦去之人? 原本,他认为在这荒郊野岭,即便有人能通过意识联系到自己,也无法跨越距离解他之困。 现在眼前这种种异象却是让他生出一线希望,纵然他乃意志坚定之辈,在堕落邪化面前,也无法保持平静。 只见这汉子意识体端正了坐姿,拱手一拜,出言恳求道: “实不相瞒,在下,南域云浮人士,受……人陷害,邪化已然及体,还望前辈搭救。” 邪化及体?那不是即将要化成诡谲? 两个月来,许羽对一些基础修行常识还是有所了解的,修行者体内污秽累积到一定限度,复又在心境或外物的刺激下,便有邪化为诡谲之虞。 他炼制出的那枚祛邪丹,便是一种能消解污秽之物。 只是他并不确定,下品祛邪丹的效用,能否逆转已然及体的邪化。 就这么会儿犹疑的功夫,汉子见许羽沉默便以为他不愿出手,生死当前,心态免不了有些患得患失,心下一阵惨然,言道: “前辈能施此法,想然距离也不会太远,还请昭告同道,红河坊外,鸡鸣山熊罴洞多出一尊第二境的百眼铜人,务必小心。” 许是他外界肉身邪化程度加重,影响到了这头,其识神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那流转的金气中也糅杂进了一缕缕黑气。 凭这一番直言身后事的豪气与心性,他便可初步认定,这汉子应为正道中人。 既如此,就算自己身上之物再拙劣,又何尝不能一试? 他的观念自另一界带来,人命大于天! 只是,这里处于意识空间中,现实中的物品又该如何传递? 随他心念波动,这片空间竟就作出了回应,无数青气凝结,于几案上显化出他熟悉的那杆青铜秤。 杆秤横于几案上,两头各系一托盘,托盘上空无一物,似待人投放物品进去称量。 他的掌心亦是出现了一丹瓶虚影,正是他意识被牵扯来前炼制的那瓶祛邪丹。 似有所感,丹瓶随他意念落在了秤的一端,使得杆秤向他这侧微沉。 “此物,或对你有用。” 二.首次交易,绝品祛邪 杆秤应召而出的那一刻,许羽便对这宝贝用法生出了感应。 也不知这汉子是被这架势镇住,还是因突如其来的转机发愣。 见他迟迟不动,恐其外界处于邪化中的躯体发生什么变故,许羽出于好意提示道: “此器虽有隔空传递之能,却重那以物易物之道,你取身上任意一物放上交换即可。” 汉子这才恍然,随即想起身上药品早已耗尽,至于他随身那些法器符阵,眼前这位神通广大的前辈多半是看不上眼的,唯有之前游历途中巧合所得的道门残册或许还有些用处。 对方说任意一物,他也不能真就随意给了。 道门残册于他修行之道有借鉴之用,但经此一遭,对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死不带去,不若就给了这愿意助他的前辈。 心之所动,一本灰色薄册虚影没入秤杆另一头,青铜杆秤立时向大汉那头偏去,眼见两头就要再度失衡。 却见秤杆上锈迹褪去之处那赤金光泽逐渐黯淡下来,重新被斑驳锈迹覆盖,由此得来一道红光投射入丹瓶之中,才使得杆秤趋向于水平。 接近于水平的杆秤依然晃动不止,最后,许羽将被他掰下的那小片锈铜也添入其内,才使得杆秤彻底静止。 平衡的那一刻,两头托盘中的物品互换,交易成立! 丹瓶入手,是一寻常可见款式,似是出自某坊市,无甚出奇。 毕竟是救命之物,汉子顾不得失礼,急切地将意识探入其中,窥得一通体纯黑色泽的丹药。 药衣圆融无暇,其上丹纹交错连携,其势浑然一体,连绵不绝…… 祛邪丹? 饶是以汉子多方游历积攒下来的见识,也是愣了几息才辨识出。 不过,观此丹品相,十分惊人,怕是超越了上品之上,达到了绝品的级别,怕是那些专注于丹道的玄门也难有收藏。 若是这一品阶的药力,还真有可能将他的邪化之势逆转。 有望逃过死劫,任谁也无法一下平静下来,可大汉依旧注意到了丹瓶旁的那块锈铜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片不知作用的铜锈以意识与丹瓶一道包裹了。 许羽也从托盘上取下薄册,他的意识已然有些恍惚,使用这青铜秤耗去了他大半精力,此刻已然有些支撑不住。 货货两讫,他便准备退出这意识之界,雅间中的器物亦随他意识抽离开始变得朦胧。 察觉周遭变化,反应过来“前辈”开始赶人之后,汉子高声急道:“多谢前辈相助,不知可否得闻前辈名讳,若此次能侥幸得活,在下当登门拜谢活命之恩!” “无妨,如有所需,将意识投入铜片即……可……” 这时,许羽才感受到使用青铜杆秤的代价,他的精力已近枯竭,乃至于他的意识几乎是被弹出去的,连话尾音都变得断断续续。 同时,大汉的意识如同被柔软之物猛然挤出,回到了处于洞穴中的肉身上。 摊开已有些僵硬的双手,寻常人脸盘大小的掌中正是那寻常丹瓶以及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锈铜。 拔掉木塞,汉子将丹瓶倒扣于手掌上,轻磕了两下,倒出了这粒近乎于完美的丹药。 没敢再多耽搁,汉子将其直接吞服。 丹气激发,汉子体内有千百道黑气隐现,这些黑气凝聚成一张充满怨念的人脸,又在庞大的药力下被彻底逼出体外。 散至体外,黑气人脸充斥着怨毒之色,只是没持续多久,神情就由怨怼转为惊恐,好似失了魂一般,化归无数黑气欲要四散流窜,却又悄无声息地被藏于周遭的无形之物吞去影踪。 汉子定定看向黑气消失之处,知其中内情不是自己现在境界能够触及,便不再去多想。 体内邪灶消去大半,汉子身上那些邪化之症失了源头。 没有这些邪症制约,修行者强悍的体质发挥起作用来。 铜化皮肤片片剥落,露出了其下粉红色的新生血肉。 一只只瞪圆的眼珠也失去了光泽,干瘪下来,被汉子一撕,连带扯出几条异化的纤细血管,在其随手捏出的术诀灵火中化为飞灰…… 小心翼翼地将锈铜片塞入丹瓶贴身存放,汉子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站起身,感受着体内再度充盈之力,他目光坚定: “羽化仙宫,陈某定然会查出尔等所图。” 历经生死,他眼中锐利少了,多了几分内敛…… …… 另一边,许羽悠悠醒来时,天色已然全黑,他竟是直接伏案昏睡了大半日。 压于肘下的丹瓶已变成了一深蓝色的线装书册,书封精致,上有笔走龙蛇,鸾翔凤翥的五字书名: 《太上无极篇》 顾不得去翻看道册,他先将青铜杆秤的大致用法总结下来: 首先,杆秤内部含有一片奇异的意识空间,触碰其中的人像便可让许羽与其所代表者意识连结。 其次,在物品价值相当的情况下,杆秤能混淆虚实,实现物品的远距离交易。 再者,青铜杆秤能消耗自身能量,提升交换物品品质,直至与杆秤另一头之物价值相近。 这也是许羽最看重的功能,凭此功能,他能交换到一些高出自身境界的资粮器物。 至于铜锈脱落,可看作是杆秤积蓄了一格能量。 将这些能量消耗,锈片脱落后其所显露出的赤金色本体将会再度蒙尘。 脱落下的锈铜则是可以充当一种信物,被给予信物的交换者能够通过锈铜主动联络那片空间。 至于,铜锈脱落的条件,许羽还没有太多头绪,但只要与前两月行为保持一致,他自信还是能够获得第二片的。 除此之外,被锈迹完全包裹的情况下,青铜杆秤看不出丝毫特异之处,倒是锈迹脱落恢复原本的赤金色泽后,会显露一些神异。 单凭这提升交换物品质之能,许羽便可以肯定,这杆秤来头不小,将之当作穿越者的金手指毫不为过。 而不管是远程交易,还是提升交易物品品质之能,都可以让他玩出花儿来。 这第一次交易,他是抱着救人心思去的,便得了好处。 往后,只要精挑细选一番交易对象,由人像外观判断对方大致需求,便只需要一点点话术加上以被杆秤提升品质后的物什交易,他就能搭建出别人完全想象不到的隐秘交易渠道,构建出一张庞大的人际关系网。 看来少不了准备块布,遮掩一下了。 此物完全能作为他在此界发展壮大的根基,等到自己有空间存储物件之后,放入其中才是最安稳可靠的。 当然,归根结底,发展自身才最为关键,杆秤也不过是有提升物品品质之能,他能供给的物品效果种类越多,才有越多交易的可能。 只能说它带来的是长远影响,给了许羽一个可期的未来,而近期的指望还得落到这交换来的道门残册上…… 三.筑基八境,炼精化气 “笃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起,敲门者似极不耐烦,叩点越发密集。 许羽只得手忙脚乱地先将手中书册往桌边的药材堆中一塞,起身开门。 “开个门都这么慢!里面的人死了么?” 门开,许是见开门人是个清秀少年模样,来人语气中的不耐才稍缓一些。 “怎这么慢?每月廿一日收租子,两块下品灵石,小子,你在这儿应该也住俩月了,下次可别再记不住规矩。交得出不?” 隐约对这人有些印象,此人是他租住这片区域的管事,似乎是姓……王? 这一带棚户区隶属于左道大宗羽化仙宫开设的天雷坊市,这王管事应为仙宫下属。 受羽化仙宫吐息功法影响,他的肢体包括脸颊都有些僵硬,说话吐字似乎只有嘴皮子在动,不自觉地便给人以阴冷,怪异之感。 “这就去拿。” 碰到这种情况,许羽也无甚好的应对,放到前世,也就是递根烟的事情,只是目前,他手头实在拮据。 闷闷地应了一句,回到屋内,许羽翻开狭小的木床床板,从底下提溜出一只皮钱袋。 钱袋中是一堆晶币,一百枚晶币等同一颗下品灵石,他数出两百枚。 这仙门管事接过散钱,也不以为怪,这片棚户区中的散修租户大都是这种境况。 只见他捏了个诀,便似乎把这堆晶币点清,随手扔进一个阴气森森,充满褶皱的灰皮袋中。 这皮袋质感,总给人一种不好的联想。 “嗯,可以了。” 似从喉管里挤出来了一个答复,这管事扭头便走。 “王管事慢走。” “嗯。” …… 也是原身留予他的资本,棚屋租赁需压一付二,交两个月的租子,一月的押金。 这就相当于六百晶币了,因此,此次算得上是他第一次交租,若是先前多出这笔开支,他成功炼制祛邪丹的时间只会更晚。 饶是如此,皮钱袋中也只剩下了十多个晶币,以及些许凡俗流通的散碎银钱,只怕接下来还得是有一番折腾。 他并未继承这具身体原主那位少年的记忆,也不知原身因何来到这天雷坊租下棚屋。 当他魂灵被青铜杆秤裹挟而来时,这少年已因不知名原因横死,才被他顺利占据了身体。 多思无益,这非是他现阶段能够琢磨出答案的事儿,许羽将目光放回与陈姓大汉换来的道门残册上。 书册不过两指厚度,却囊括了修行前二境的所有篇幅,解决了许羽现阶段吐息功法的问题。 道门吐息法大多中正平和,吐纳灵气时沾带的污秽也相对会少上一些,就是真邪化起来,症状不至于太过可怖,发症也会相对缓上一些,还能给修行者留下一些用于自救的时间。 眼下,他没有什么门道获取吐息法,转修这《太上无极篇》无疑是最优解。 书册内容详实,让他对修行前二境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修行前二境被称为筑基二境,按修行目的可细分为修身境与炼气境。 其中,修身境又分五小段,曰皮肉,曰筋骨,曰血脉,曰洗髓,曰脱胎。 此五阶段,由外而内,将身体基础打牢,在上古时期,也唤作后天境。 灵界现世后,修行者在此境界便多了一个步骤,便是以吐纳而来的灵气冲刷淬炼肌体,壮大灵气的同时习练肉身中残余的污秽,并增加对污秽的耐受力。 这一步需要耗费大量灵气,是为散修无法兼顾谋生与修炼的根本原因。 许羽所在的天雷坊市中,散修几乎都处于此境。 修身之后,方为炼气。 炼气境分三小段,曰壮息,曰聚气,曰凝海。 整一筑基二境,便是由后天入先天,炼精而化气的过程。 碍于他此前两月都在炼制疗伤膏与祛邪丹,他的修为仅停留在皮肉段,且无有一丝淬炼痕迹…… 倒是为转修留下了便利。 许羽到手的这册《太上无极篇》有着筑基八境完整的行功脉络图。 行功图极为复杂,比培元功难了何止几倍,且一境繁复过一境,到修身境的洗髓,脱胎篇,那密密麻麻的行功路线,看得许羽头皮发麻。 而要将这玄奥繁复的行功路线化为本能似的吐息运气,唯有心平气和地多番习练。 虽为残册,《太上无极篇》中还附带了一式配套剑诀,名为无极剑式,不但能辅助修身境肉体淬炼,也能为正面争斗提供助力。 似是《太上无极篇》一脉相成的特点,这套剑诀也极为复杂,其招式不多,在许羽看来无非也就是粗浅的竖劈,横斩,斜挑,直刺之流。 但每一招都配了颇为繁复,且各有不同的行气路数,使其修练难度暴增…… …… 数天时间在许羽琢磨功法中一晃而过。 这几天中,他几乎是睡醒了便吐息纳气,修练乏了便开炉炼药。 修为虽无太大进展,倒也将培元功壮大的那部分灵气尽数转化成了书册中所说的太上养魂气。 新转化出的太上养魂气颇有几分门道,光质量上就是培元功吐纳出的普通灵气一倍多,更不用提转化,回气,输出量等等,让他有了稳定炼制祛邪丹的资本。 剩余的七副祛邪丹药材被他侥幸成丹两枚,西瓜捡了,芝麻他也不打算落下,剩余五十副疗伤膏药材被他一次性炼了三十二份出来。 同等情况下,之前的许羽一天只能炼制十二份疗伤膏。 许是这《太上无极篇》也是自某道门大宗流传出的吐息法,其效用很是不凡。 只是天雷坊市地处偏远,除羽化仙宫外,许羽两月间也就听闻过一二个宗派名讳,此法跟脚来历就无从猜起了。 将剩余药材收好,这十八副药材他将不再用于炼制疗伤膏发卖,而是往后留作自用。 凭借太上养魂气大幅度提升了炼制祛邪丹的成功率,他不打算再炼制疗伤膏,转而主炼祛邪丹。 虽然目前他炼制祛邪丹的成功率仅为三成上下,但收益已经超过了疗伤膏。要知道,疗伤膏在坊市中,是论两卖的,炼制难度不高,赚也就赚个辛苦钱。 而祛邪丹是实打实一枚一枚卖的,卖得晶币除月租,吃喝开销外,据他估计还能有些余裕,便可再新选一种丹药研制。 将第二天用于摆摊的丹药封装齐全,许羽早早睡下,安逸修练了多天,耗尽了他最后的存粮,怎说也该跑一趟采买些了…… 四.古法阳炎,修术练剑 清晨,许羽轻车熟路地来到坊市一角,早早占据下一个好摊位,将一块兽皮铺开,用毛笔写下价格,开卖丹药。 他的下品祛邪丹卖二十五晶币一枚,比羽化仙宫开设的丹堂便宜了五晶币,疗伤膏则便宜一晶币,只卖四晶币一两。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成交一笔,许羽便早早收摊。 却是两名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僧人,将他所有药物包圆了。 两人体态相近,且极富特色: 光头,驼背,额头以及脖子往下布满了大大小小不规则的疖子,让人极易联想到癞蛤蟆这种生物。 靠两月来摆摊见闻,他对这两人身份跟脚有了些许猜测。 灵蟾寺,和羽化仙宫一样同处这西南一隅的大宗,只是其名曰寺,却不入佛门,反被归为外道。 此寺僧人一身功法都构筑在灵蟾体之上,作为从修身境就能开始修行的炼体功诀,不但防御力尚可,且妙处多多。 不过其丑陋也是出了名的,便如眼前这两人,再清秀,标致的脸,有这比麻脸还渗人的疖子异皮,任谁也再生不出丝毫欣赏之意。 和这类人打交道,许羽还是颇有经验的,只需以平常眼光看待,将这些特异之处视为寻常,便可赢得对方好感。 果不其然,只是感受到许羽的目光,两名年轻的灵蟾寺僧人便生出一股莫名的好感,三斤二两疗伤膏,外加两枚下品祛邪丹,为首那僧直接丢下了两块下品灵石,相当于两百晶币。 许羽也不吝投桃报李,索性直接将兽皮一卷,连同整个摊子打包给了他。 两名僧人身上正巧没有装这么多药物的袋子,见许羽爽快,为首僧人对他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眼前少年相貌本就清秀出众,加之新练的一口太上养魂气,使他看上去精气充沛,称一声丰神俊朗也不为过,放于散修堆中可以说是鹤立鸡群。 加之如此年纪便有炼丹之能……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这少年就是让人感觉舒服…… 送走两名灵僧,许羽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 天雷坊市隶属羽化仙宫,行使的也是一些金石基材的收集之责,一般不会有其他宗门弟子来此。 此番却是一下出现了两名,还从他这里买了一堆伤药,很难不让人有所联想。 看来,近来这地儿要不安生了…… 早早收摊使得许羽尚有闲暇逛逛坊市,两块下品灵石足够他进行一波物资采买…… 想到以往摆摊,摊位上的瓶罐遭人挑拣,有时枯坐一下午,收入也不过十来个晶币,对比现在一笔两枚灵石的买卖,还是颇有些成就感的,连带出手间也豪气了一些: “祛邪丹药材二十副,阳炎丹药材五副。” “好嘞!一块下品灵石,承惠!” 从常去的一私家草药铺子拐出,许羽又从一铁匠铺以二十晶币的价格买了一把下品符铁剑,用以修无极剑式,淡淡的危机感让他将增强实力之事提上了日程。 皮肉段的修行需用灵气淬炼全身肌肉,得注意饮食滋补,三餐不能再以凡俗米面凑活,得换些灵谷,配上些许富含灵气的妖兽肉。 最便宜的妖兽肉十五晶币一斤,许羽买了三斤。 普通灵稻米,十个晶币五斤,他拿下二十斤。 五晶币买了张上好妖兽皮,将所有资粮一裹,揣着剩下的二三碎晶,许羽匆忙回家,时候尚早,一路上没碰到什么起了歹念的家伙。 这一遭,又可以在家中修练一段时间了,有不少新东西值得他去尝试…… 原身留下的一册《基础丹方》中,总共记载了五种丹方,疗伤膏,祛邪丹,石皮丹,阳炎丹以及聚灵丹,被许羽选中,下一个要研究的是阳炎丹。 书册中对这丹药的评价极有意思:上古修行界号称狗都不炼的丹药,现如今却是不少散修的常备品。 阳炎丹只有一个用途,便是把自身所修灵气短时间内尽数转化成纯阳属性。 若是吐息法本身与阳属性相对,经脉还会受到损伤。 但就是这种用途单一,限制颇多,还极为难炼的丹药,在坊市中供不应求。 只因阳属性灵气对邪崇诡谲之流较为克制,许羽一直宅于天雷坊市内还好,长年行走野外山林的修士有一枚阳炎丹傍身,底气也能多上一分。 要是许羽能炼制这阳炎丹,多种对敌手段的同时,还能多个进项。 除《培元功》和《基础丹方》外,原身还留有两本书册,分别为《基础术诀》和《金石小注》。 前者记述了几种修身境便能使用的术诀详细施展手法,后者则是阵道基础,其中记载了大部分常见金石物性,还附有几手金石鉴定相关的小术。 然而修行阵道,耗资还要翻炼药几番,不是许羽现在能够负担的,因此只是被他粗略看了看,以作消遣。 毕竟阵道繁复,不下于炼丹,真要钻研还需专门书册,仅靠一本《金石小注》是不太现实的。 倒是《基础术诀》中被许羽相中了一个斥引术,此术为神通隔空摄物的阉割版,能吐纳灵气便可习练,练会之后用处多多,有益于炼丹控火取材不说,就是用于争斗对敌,也能让自己手段更为灵活。 只是练习术法同样要消耗每日吐纳得来的灵气,太过耽搁修为进程,因而修士一般在低境界时不会修习太多术诀。 一月时间就在许羽炼丹,修术,淬炼,练剑的来回交替中度过,期间他又跑了几趟坊市,换了些药材吃食,便继续发奋。 几次摆摊卖丹所得,倒有小半砸在了阳炎丹药材上。 不过这也是丹师必经的过程,许羽现在炼祛邪丹有近三成的成丹率也是靠大量煮疗伤膏的营收堆出来的,期间消耗的祛邪丹药材何止百副? 以现在许羽每日吐息出太上养魂气的量,也只够每日炼制一枚阳炎丹。 今日份的丹药在炉中还成糊状时便无火自燃,化为一堆焦灰,使得许羽有些抓狂。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每次失败的原因都一模一样,可气的是他每天还仅有一次尝试的机会。 看向那些已经熟悉得有些厌弃了的药材,罗汉松顶叶,七叶莲莲心,山竹花蕊…… 事实上,失败的原因他也有所察觉。 这些药材均属阳性,也是阳炎丹能变更灵气属性的关键。 如此大量的同属性药材聚集对丹师的控灵能力有了极高的要求,一个不慎,火候大了便极易造成药力外泄,引发药材自燃。 而炼制阳炎丹的药材中又有一味主药名雨燕灵胶,是为防止阳性药力反冲心肺所添,有护脉养气之用。 此胶熔点偏高,需要较为持久的灵火烘烤加热。 两大条件集聚,使得阳炎丹对丹师灵气掌控力有了较为严苛的要求。 修练太上无极篇后,灵气他是不缺了,掌控力又显得有些不够了。 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许羽便打算练会儿无极剑式转换一下心情。 这剑诀修练进度也不甚喜人,习练近月,也就让许羽熟悉了横斩一式。 此刻,他双手握持符铁剑,腰腹扭动发力,一式横斩斩出。 一滴滴豆大的汗液渗出,从两侧脸颊,鼻尖滑落。 这一剑放到前世运动量连个热身都算不上,实则灵气已然在许羽体内百转千折。 他的行气路线还有一些细微的偏差,使得这记横斩实际上威力没比空挥高多少。 这是个水磨功夫,急是急不出来的。 收剑盘坐调息,许羽脑中翻过一个念头,若不,买上一枚阳炎丹,参考一下成丹,或能有什么启发…… “笃笃,笃笃~” 急促地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听这独特的叩门节奏,许羽便知是王管事。 又是一月交租日…… “怎这么慢!” 五.熟知一面,生死之别 交完租子,许羽索性也就准备跑一趟坊市。 刚一出门,便看到那王管事还未走远,正在隔壁屋收租。 他隔壁住的是一齐姓老者,手正哆哆嗦嗦地往外一枚一枚数着晶币。 许羽大约知道老者一些状况。 这齐老头也刚搬来不久,做的是天雷坊外一露天矿坑的短工,这手哆嗦的毛病是常年拿铁镐敲矿留下的。 面瘫的王管事虽一直冷着个脸,神色间愈发地不耐,却始终不曾出言催促,等着老头慢慢数完,照例捏了个印诀,将晶币收入灰皮袋。 齐老头犹豫了一下,又多数出十个晶币出来,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笑容,手略略遮挡一番,就向王管事递去。 只见王管事脸抽了一下,还是挡住了齐老头颤巍伸来的手。 老头儿神情变得有些惶恐,却听那管事冷声道:“我这片不兴这套,别整这些多余的,听见没?” 见老头吓得呆愣在那儿,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王管事语气才好些,仍是带着一丝不耐: “行了行了,甭跟我来这,我也没什么能关照你的,就这些子儿,你这小老儿还是自个留着吧……” 好说歹说,有些拧不清的齐老儿才被说通,千恩万谢中,王管事扭头径直离去。 这一遭让许羽对一直没个好声气的仙宫管事印象有所改观,倒是不似表面上表现得那般不堪! 面冷心善? …… 许羽所处的棚户区是坊市中最末流的散修聚集地,勉强算得羽化仙宫的管辖范围内。 两枚灵石的月租,对于无技能傍身的低阶散修而言并不便宜,却仍让人趋之若鹜,胜在安全能有少许保障。 妖魔诡谲袭来,死上一两户,也会有羽化仙宫驻派的管事出动。 至于哪一户先死,死道友不死贫道,事不临头,住户们都只能祈祷不要是自己…… 就是这样,一些区域的管事还会盘剥租住的散修…… 这般比烂之下,相对而言,他这一片只是性格恼人的王管事已能算是良善之辈了。 走了一刻钟来到坊市,又花费一个多时辰,将十瓶祛邪丹卖完,共计卖得两块下品灵石。 倒不是他不想积攒着囤波大的一起售卖,实是售卖太多容易遭人惦记,两颗下品灵石不多不少,心怀歹意之徒还不至于冒着风险来劫他一携带两颗下品灵石的少年摊贩。 照例买了二十副祛邪丹药材和五副阳炎丹药材,耗去一枚下品灵石。 祛邪丹药材一副三晶币,许羽现在的炼制成功率在四成上下,二十副药材基本能够出丹八枚,净赚一倍多。 这还是一月来他都未能炼出阳炎丹,不然还能赚更多。 事实上,疗伤膏利润也不算太低,不过耗时耗灵气,赚的是辛苦钱,长远修行来看,无疑是炼制更高阶的丹药来得省事省力一些。 剩下的一块下品灵石被他拆分,六十晶币买了一枚成色尚可的阳炎丹用以分析参详,余下四十晶币则是准备补充一些吃食。 …… 就在许羽忙着采买资粮之际,他旁边不远处,一栋不起眼的砖木小楼二层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乃是前不久才碰过面的王管事和一陌生道人就着一张红木桌案对坐饮茶。 此处正是羽化仙宫在天雷坊市开设的管事处,今日当值的便是这两位。 只见那陌生道人呷了口茶,似是漫不经心地问言: “老王,前日的上贡你补足了没?” 王管事顿了顿,抿了口茶,淡淡回道: “我片区中未现垂死之人。” 王管事的回答引得道人心下一顿鄙夷,表面上却是一顿好言相劝: “王欧,现在可不是你表现心善的时候,上头意思你不懂么?还是你觉得你过去是内门弟子,就能得特殊待遇? “要我说,你倒不如学学我,收租时多收十一,谁不情愿便挑这厮,也好过那取舍之难。” 谁知此番言语却引得王管事,便是王欧没由来的一股厌憎,比之收租时强出数倍的烦躁不耐涌出,使得他的本就有些面瘫的脸瞬时拉了下来: “吴强,我的事还用不着你来管。” 任这吴强比起王管事心眼多了太多,也只觉面前之人如一倔牛,绝非他数语能够拉回,又有些奇怪,纵使两人观念不同,大不了不相为谋尔,怎激起他如此大的反应? 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吴强心下打起了算盘,若不就通过这姓王的来看看,违背这几月间突来的上贡之命,究竟会引来仙宫何等惩处? 不欲与王欧多言,他便想一句话结了这话头: “你要明白,外门执事不过是宗门底层,你算是一可交之人,我不希望到时看到你的尸体,好自为之……” 话方尽,他一扭头,却见王鸥面色泛黑,几十上百道青黑之气从他下腹以及四肢渗出,倒灌向眉心。 这是……邪化? 不可能啊! 前一刻还好端端在说话,顷刻间便要化为诡谲? 这不合乎常理,心念一转,他记起了方才想到过的来自于仙宫的惩处,本还想看一场好戏的他此时却冷汗直冒。 王欧不上贡已有数次…… 邪气不断吞噬着王管事最后的意识,他的脊柱佝偻下来,背部四个巨大的鼓包将灰色道袍高高撑起。 趁其邪化还未完全,吴强心下发狠,一记窝心脚,将这半邪化的诡谲狠狠踢飞,撞破砖木小楼的雕花木窗,从二楼坠下。 丝毫不顾及下方便是沿街闹市,他匆匆走向小楼别处,只当自己方才不在这里,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欧过去是内门弟子,听闻晋升洗髓段时出了岔子,才被宗门放弃,下放来了天雷坊。 以其血脉段圆满的修为,邪化还要再提升两个层次,便是修身境圆满的实力,他一普通血脉段怎打得过? 倒不如让下面那些个散修替他吸引些注意,自己趁此机会去请天雷坊主,或是几位供奉大人,说不定还能捞到个一星半点的功劳…… 恰逢许羽从羽化仙宫开设的丹药堂走出,一边感慨着仙宫丹堂所卖的阳炎丹宰人,一边向着粮铺走去。 突然间,一道身影伴随着数十片碎木砸落在他面前,定睛看去,这青黑人影身量脸型倒有些像一早见过的王管事。 只是,怎有四条乌黑发亮的枯瘦手臂从其背后破出? 六.六臂毛僵,两方来援 微一愣神,许羽便反应过来他遇见了什么,一直听闻邪化,诡谲,但真正碰上他还是第一次。 眼前的诡谲僵硬地挥舞着六条臂膀,发出的嘶吼低语已然不似人声。 这个距离,几乎便在眼前,他不敢去赌那转身逃跑,诡谲不来追他的一线可能。 顾不得节省,许羽将刚买来的阳炎丹直接服下,随手将丹瓶弃在道旁,反手拔出了腰间的符铁剑。 感受着阳炎丹化解出的热流涌向四肢八脉,他握剑做出防守姿态,同时缓步后退。 事实上,周围的散修们几乎都是谨慎拿出各自符器,戒备地后退着,离得稍远些的大都转身就跑,有些连自己的摊位都不要了。 许羽离得最近,心中自是叫苦不迭,担心自己一有什么激烈的举动,就要引得这诡谲注意。 继背生四臂后,诡谲身上又冒出了细密的黑毛,看样子是成了僵类诡谲。 这类诡僵在别处尚算罕见,在羽化仙宫地界倒属正常。 羽化仙宫以炼尸一道闻名,有传言称其传承自上古玄阴宗,修的是尸解仙,羽化仙一脉。 所修吐息法需摄入相关的污秽阴气,因而门下邪化多为僵类。 毛发渐渐将其破烂了的衣袍覆盖,有些见识的人不难辨出,此为诡僵中名气较响的一种,六臂毛僵。 这类诡僵力气大,速度快,更为难缠的是,此僵有刀枪不入之能。 邪化完全的六臂毛僵对周遭渐渐开始生出感应,已然失去人性的双眼毫无意外地对上了距离他最近的许羽! 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诡僵迈动有些硬直的双腿。 它的步伐飘忽不定偏又奇快无比,时不时一个矮身,或是一个踉跄侧移,稍不留神,怕是视线中就要失去对它的捕捉。 眼见诡僵冲向最近的那名清秀少年,周围原本还谨慎着倒退的散修们一哄而散。 死道友不死贫道,无人会去在乎被杀的是一幼儿还是老头,这便是底层修士的道途之争。 没有阴谋算计,只有生存! 奇怪的是,面对这种境遇,许羽却没有太多慌乱。 他压下了心头的紧张,灵气自发遵循着那熟悉了百多次的行气路线流转起来。 得益于刚刚退开的那一段距离,让他将无极剑式的复杂行气线路流完。 许是重压之下,他这一次的行气无比顺畅,横斩一式被他首次标准使出! 横剑一记砍出,直接掏空了许羽体内一半灵气。 这还是质量较高的太上养魂气,若是换成是培元功吐纳的普通灵气,怕是一击就要将他体内灵力抽尽。 庞大的灵气在脉络中经由阳炎丹药力,转化为十数道灼热,呈现为橙红色的阳炎之气附着于剑身。 《太上无极篇》的另一大特性,极强的包容性让他能以变化了性质的阳炎气去运转无极剑式而没有任何滞涩。 下品符剑上唯一附带的【锋锐】符篆被一同激发,为剑刃更添一丝锐气。 聚合了目前所有手段的一击给许羽带来冥冥之中的一线灵感,只是此时他无暇去顾及这一闪而逝之感。 剑锋与诡僵最前一条枯臂交击,发出的却是金铁交鸣之音,下品【锋锐】符篆全然无法破开其刀枪不入之身。 倒是那十多道阳炎气建功,将枯瘦手臂灼得凹陷下去了一片。 被灼烧之处嘶嘶作响,引得诡僵一阵痛嚎,也成功以此将这可怖诡物暂时逼退。 见到这个修为看上去不过皮肉段的少年与诡谲对拼一击,也没有激发周围散修分毫的勇气。 这些最底层的散修已然被骇破了胆,修士无法与同阶级的诡谲抗衡的意识早就根植于心。 更何况,这似乎是羽化仙宫一具仙宫管事所化诡僵,不少人可是亲眼见着了其从小楼木窗跌落下的场面。 十几道阳炎气将诡僵一臂灼去一半,伤及臂骨,使得那条枯瘦手臂无力地折了下来,歪斜着吊在了背上。 阳炎气的灼烧所带来的痛苦使其凶性大发,也不顾那一臂还缀于背后晃荡,它便咆哮着再次冲来。 没有犹豫的时间,许羽只得再次行气,一次功成后,横斩一式便得心应手起来,第二斩将他体内剩余的太上养魂气消耗殆尽。 而这一次,却是与诡僵三臂同时交击,三倍于先前之力让许羽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连铁剑都要脱手而去。 只是还没等到铁剑脱手,这下品符器却是先抗不住,在巨大的冲击下崩碎成十数块碎铁,散落一地。 诡僵再度被阳炎之气逼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少年郎武器损毁,灵气也几乎耗空,已是强弩之末。 反观六臂毛僵,硬撼剑锋的三臂均又各添一道深深的灼伤,但对诡谲而言,这种伤势,并不致命。 眼见这耗费了他大部分手段的诡谲就要再度袭来,许羽内心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到了此时,他也顾不上许多,快步后退的同时以残余灵气捏诀,试图释放斥引术,阻拦这诡物追袭。 纵使他也知道,只能引动小件物体的斥引术多半起不到什么效果,但这也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就在许羽显出不支,即将遭难之际,两名背微驼,貌丑陋,着僧衣的修士跃众而出,挡在了许羽前方。 却是之前摆摊有过一面之缘的两名灵蟾寺僧。 两人不知为何在天雷坊逗留了月余,见是那日的卖药少年遇袭,便出手相助。 只见两人双手连连捏诀,边朝前跑动时,边就从嘴中喷吐两道黄绿水柱。 浇了那诡僵一头一脸,水柱似乎带有极强的腐蚀性,被其淋到之处滋滋冒泡。 然其大部分效力都被诡僵茂盛的黑色毛发所挡,也就是那本就邪化了的青黑色僵尸脸在酸水腐蚀下血肉迸裂,几可见骨,形象越发地令人作呕起来。 见水柱效用不大,两僧果断切换手段,再度起诀,仅几个印法,异象便生。 他们的腹部微微鼓胀,似是吸入了大量灵气。 配合术诀,腹腔在特殊的震动下,两声清脆的蟾鸣之音响起。 蟾音冲击力极强,对邪魔诡谲可谓是催命之音。 被酸水淋头,诡僵正欲发狂,却遭两重音浪直击,顿时被震得全身肌肤开裂,红黑相见的污秽血液随之渗出,有种似要被音浪震碎之感。 反倒是四散奔逃的散修一阵神清目明,听得清脆蟾音,纷纷转头回望。 而本就离得较远的驻足观望者则是暗赞一声,心说这才是仙家手段。 不像开放给散修的那些个基础通用术诀,点火术,汲水术,斥引术,尽是些什么牛马…… 同时也感慨那散修少年好运,能得灵蟾寺这样的大宗修士相助。 与此同时,两声蟾音吸引了刚至坊外的一魁梧大汉注意,他挠了挠自己一颗光头,举步便往这蟾鸣之处而来…… 七.聚众不敌,交易者现 见蟾音有效,两名灵僧决心趁胜追击,又一次捏诀施放蟾鸣之术,将这诡僵震得连连后退,浑身黑血不断渗出。 然而,其一副一直遭重创而不死的模样,实在让人心忧。 接连数次后,不断发出蟾音反给两僧带去了极大负担,一身灵气耗去了十之五六。 不得不说,王管事所化的六臂毛僵不愧是相当于脱胎段的存在,两僧合力的蟾音只是不断撼动其表层血肉,实则并未伤及根本。 见状,二人再度变化战术,竟是要将这诡僵放近了,与之近身互博。 按理说,诡僵六臂被废去一臂,另三臂带伤,放近了捉对厮杀之法未必是错,但错就错在两人依旧是低估了这诡物的刀枪不入之能。 灵蟾寺所授兵刃为一种短刺,近身战本就凶险万分,数回合交锋下来,两名灵僧都是吃了几拳,手中利刺却没能给诡僵造成什么伤害。 为首那憨厚蟾修更是被撞翻在地后,一击重拳打在了胸口,整个胸腔都微微凹陷了下去,眼见是活不成了。 另一人则肢体动作间僵化了不少,似乎受到了诡僵周遭莫名气机的影响。 许羽在后方施以半生不熟的斥引之术试图相助,却发现自己对此诀实是高估了,不消耗大量灵气施展,这术诀影响不到多大之物。 就在局面倒转,许羽和两僧都将陷入不测时,一身型魁梧之人排开围观之众,数步便跨越了散修拼了命才逃过的那些个距离,挡在了几人身前。 他手中提一物,还没等众人看清,便将这东西重重砸在诡僵头上,力量之大,那诡物被一击砸至几乎要朝后倒飞,连退了七八步才止住了势头。 一声凄厉的惨嚎中,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其青黑色的头颅已然被砸得变形。 来人是一光头大汉,身高许羽目测超过一米九,生得剑眉怒目,颇有副不怒自威的金刚之相。 他手中握持着一串铁珠,珠子颗颗浑圆硕大,方才,这汉子正是以此物将那诡僵砸退开去。 无需多言,汉子与诡僵战至一处,铁珠飞甩,拳脚相抵,近身比拼力量,汉子全然不落下风。 这赫然是一位能与脱胎段诡谲正面对战的炼气修士! 战况稳定,许羽的目光便落到胸口已微微塌陷的灵蟾寺僧身上。 只见他浑身上下皮肤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褶皱,这种变化似乎也让他愈发地喘不过气。 还是他的那名同伴眼疾手快,用手中短刺将这层皮膜轻轻割开并向两侧拉扯,看样子竟是要撕下一张完整的皮膜来。 撕至面孔处,僧人像是从长时间的憋气中缓过,大口呼吸起来,胸膛处看上去也因这层皮膜撕下而恢复了正常。 或是见许羽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那鲜有话语的年轻灵僧一边为同伴扯皮,一边有些腼腆地轻声解释道:“这是灵蟾体的玄蜕,可助我等抵挡一次致命伤。” 逐渐缓过来的憨厚修士也是对许羽友善一笑,便将目光投向了另一头的战场。 光头大汉已经完全把控住了局面,诡僵被他以一己之力在近身战中压着打。 也不知这串铁珠是何材质,又或是大汉附着其上的灵气有着与阳炎气一般对诡谲的克制效果,往往是铁珠一甩一砸,诡僵便有一臂被砸断,脱飞。 没过多久,就成了汉子将诡物摁倒在地猛打的局面。 整串铁珠下砸数次,诡僵身上已是多处凹陷下去,在一阵阴冷气息翻涌散逸过后,诡物逐渐没了动静。 见身旁两僧长舒了口气,许羽便知晓诡僵已被杀死。 那诡僵身上的毛发,手臂等邪化之症衰退,血肉模糊的面孔也逐渐填充恢复,依稀可以辨认出,此人正是许羽认识的王管事。 邪化消退,他得以清醒片刻,但也不过是片刻,王管事,也便是王欧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其涣散的目光就近一顿扫视后,逐渐聚焦在了唯一眼熟的许羽身上,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满口的黑血加之无人敢靠近,使这最后之言含混不清:“小子,羽……宫……快……离……” 只听得几字,漆黑如墨的血液便从他喉头涌出,最后一丝生机也自他身上抽离,那双有些阴冷的眼瞳彻底失去光彩。 一阵默然,在场几人除大汉外都未曾遇过修士邪化,首次见识总觉心头沉甸甸的,加之邪化之人还是与许羽不久前交谈过几句之人。 终还是许羽打破沉默,开口言谢: “有劳几位道友相助了,不然在下今天怕是难逃此劫。” 两名灵蟾寺僧看来也未经太多世事,为首那人只是客气道:“我二人修术不精,没帮上忙不说,反倒差点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反而是这位……不知是哪位道友当面,多谢出手相助了,不然我等今次都要麻烦。” 汉子只是微微一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在下云浮人士,陈敬平。” “云浮陈氏?” 二僧肃然,单凭这一身份,眼前这汉子来历便不差于他二人。 陈敬平正待继续客套两句,突然间,他余光中瞥见一熟悉之物,那不过是一个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丹瓶,却让他眼前一亮: “几位,可知这丹瓶是谁人丢下?” 闻言几人皆是一愣,不明白怎就扯到落在路边的普通丹瓶上去了。 倒是许羽比对汉子这身量型体,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他表面上仍是不露分毫,坦然应下。 “是在下之物,方才争斗中匆忙,服丹后弃于一旁。” “哦?小兄弟,你可知这种丹瓶在何处有售?” 丹瓶款式样式都与他怀中装着那片锈铜的一般无二,这也是他寻摸到天雷坊来的原因之一,知晓这丹瓶来历,或许便能觅到那阁中前辈踪迹。 他可想不到眼前少年会与此相关,实是少年郎修为与那能立于云端的第五境大修相差太过遥远,因而将注意力放到了丹瓶的流通渠道上。 许羽心中一动,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汉子多半是在雅间中与自己易物之人。 看来经青铜杆秤强化过的祛邪丹效力不低,此人多半是靠着他所练之丹活了下来,才会这般着急地寻摸过来。 不成想一月之前的救人之举还变相为他挡下一劫: 依靠丹药,他救下这汉子,汉子通过丹瓶寻来天雷坊,恰巧碰上王管事邪化,从而解了现实中他自身的危机…… 这一连串的过程,真让他有些相信命数使然一说了。 想通这一茬,他神色上仍不露分毫,依旧如实回答。 “坊市中羽化仙宫丹堂便有出售。” 无惧于暴露出什么,平日里,他存放丹药多是用些羽化仙宫丹堂售出的旧丹瓶,因此自付不会在这上面出现差错…… 【丹瓶来源于羽化仙宫下设的丹堂?那位阁中前辈是仙宫之人?】 陈敬平觉着不像,若不然也不会出手救下自己,更像只是天雷坊停留。 他还欲进一步交谈,却遭一阵突然而至的爽朗笑声打断…… 八.思变求强,人来人往 来人是仙宫管事吴强寻来的天雷坊主,身为一坊之主,此人却是无甚气势,身形矮胖,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会带有一丝谄意。 反观与他一道来的管事吴强,体态修长,仪表堂堂,除开眉眼间偶然闪过的一丝阴鸷,倒可称得上是有十足风度。 其虽为一坊之主,但也无非是宗门内晋升无望,而外派下的炼气境修士,论实力,陈敬平是整个天雷坊都不过双手之数的炼气境强者,还出自南域大族,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二灵蟾僧修为稍低,那为首的憨厚僧人为修身境洗髓段,腼腆一些的那位则是血脉段。 但两僧是灵蟾寺出身,也不好怠慢。 至于一看便是散修的许羽,这天雷坊主是连看一眼的兴趣都乏,横插进来便与三人热络地寒暄交谈起来。 而他身旁的管事吴强,一边陪笑的同时,心思不定,左思右想,也无暇来顾及他一个小小散修。 仍倒伏在街边,四肢变形,满面黑污的王欧免不了让他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这便是宗门的手段么?” “只是究竟是玄阴丹还是化阴丸呢?” 他面色不定,一时间无法肯定是哪个,但八九不离,上头是在给王欧配给的丹药中动了手脚。 细细回想宗门能够对他们形成控制的手段,无非是在派发的丹药加了料,总不见得是比这里更南的南疆巫蛊那边的邪咒之流的手段吧? 这矮脚虎知不知情? 吴强拿眼角余光去瞥身侧的天雷坊主,见其一脸呼之欲出的谄意,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么,剩下的供奉里会是哪个呢?章老头?梁老鬼?真是麻烦! …… 许羽就这样被晾在了一边,直到天雷坊主作势欲要引几人进砖木小楼交谈。 陈敬平自是想与许羽再交谈两句,多问询些有关丹瓶之事,只是同为炼气境的天雷坊主凑上来,他也不好推辞,无奈之下只得告罪一声。 “少有见低境修士遇诡谲如小兄弟一般冷静的,非心中有大勇气者不可为之,希望下次碰面能把酒言欢。” 许羽则是通过些许端倪大致猜到了陈敬平的另一重身份,暗道一声下次交易时就会再见的。 两名灵蟾僧也同样受到了坊主邀请,他们倒是没有想得太多,只是认真地对许羽通了姓名居所。 为首那位法号虺真,较为腼腆喜躲虺真后头的则叫虺益,二僧落脚点在坊市中心的天雷酒家,就差没把来干啥的告诉许羽了。 好端端地遭了无视,许羽暗道一声晦气。 他自然也不会留下再寻晦气,向三人各道了声别后,便拐入了旁边的粮米铺中,他本就是来采买吃食的。 铺中空空荡荡,老板早已躲了起来。 许羽等了好些时候,才等到老板施施然返还。 老板一副如见了鬼似的表情,仿佛还惊讶于他怎么还活着…… 照例用四十晶币提走了二十斤灵米,许羽将身上最后的晶币花完。 已没有余钱再买一枚阳炎丹参详,不过,要是没磕那丹,自己无疑根本挡不住那诡僵两下。 六十晶币换了条命,这波不亏。 且此番硬撼诡谲,也震慑了一部分敢打他主意的人,正面碰上脱胎段诡谲不死的战绩,任哪个散修来都少不得掂量一番。 在他等粮铺老板的时间里,甚至还有几名围观散修帮他将那柄下品符铁剑碎片一一捡回,想要以此搭上许羽这条线。 几人要不便是认定了他的实力,想要巴结,又或是认为他能与宗门修士混到一处,说不定能从他身上得什么好处。 只不过许羽现在没有发展团队心思,他的能力也不足以支撑哪怕一个小的散修团体,便以一番“下次一定”云云的话语委婉推辞。 但无论是此间凶险,还是方才所遭到的冷遇,都激发了他对实力的渴求。 王管事临死之言似乎是也有警示他离开天雷坊之意,加之一直待于坊中似乎也不如他想象那般安稳,心中便也有了去意。 【等攒下一笔钱财,修为再起来些,能克服沿途艰险,定要择一繁华大城前往,开家私人丹堂,再以青铜杆秤广开人脉,顺便交换些宝物,日子可不逍遥?】 …… 捧着一堆铁剑残片,许羽笑笑摇头,二十晶币的剑器,确实也不能再对其报以更高要求,何况这剑器也算是保下了他性命。 要买一把上好的剑器又不知要耗费他多长时间的积蓄,为此又要侧重于炼丹换钱,便要疏于修行。 然经此一遭,没有一把靠谱的对敌剑器,似乎也说不过去,这让他十分纠结…… 出得粮铺,正巧碰见几名仙宗管事将王欧尸身搬入楼中,又拿出一些像是用祛邪丹稀释开制成的药水泼洒在地面。 看着药水将这场战斗留有的最后一丝痕迹抹去,许羽默然。 遽然他抬起头,看向小楼二层那破损还未及修补的窗口,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 又过得两周,照例跑了几趟坊市后,青铜杆秤上终于又落下一片锈铜,籍此,许羽也大致猜出了蕴养此秤之法。 这宝贝多半是要经人气,财气之类烘烤,才能洗去铅华,露出本相,行使那提升物品品质之能。 自打许羽开始主卖祛邪丹后,摆摊时长大大缩短,但交易额反而要比从前还高上不少。 由此,一个半月大约卖了过往三个月才能卖到的钱。 因而,这一次从杆秤上脱落的锈铜也稍大一些。 可见,杆秤许是更受财气之类影响更多,这样看来,他去大城中开丹堂的目标是没有定错的。 略作准备,将杆秤以及自己持有可用于交易之物都放到手边,许羽打算第二次进入那片意识空间。 意识刚要沉入其间,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女修悉悉索索的交谈声: 棚屋区那薄薄的一层土墙隔音质量本就不怎么好,底层散修又不可能费那代价去布置什劳子隔音阵。 因此,晚间听到一些强自压抑的低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这次更是离谱,直接听到了道边女修的嚼舌根之语: “听说没,咱片区的老王死了。” “啊?咋死的?” “听说是邪化,新来的是个叫吴强的。” “哦?新来的管事怎么样?” “哎,甭提了,隔壁片区也归他管,一户多缴十一,也就是二十晶币,以前咱还嘲笑他们呢,现在到好,落咱头上了。” “嗐,现在想想,王管事人还是挺好的,就是没什么耐心,以前咋就没发现呢?” 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美好,许羽摇了摇头,心想是否该在门口设立道警戒阵法,才能在自己使用杆秤交易时多个保障,但那又是一笔开支啊…… 是时候再进行一笔交易了,如今,他自觉缺少之物更多。 上好的术诀,符器,再不济,来册前人炼丹的心得手记也是不错的,乃至于一些风物志,地理志之类的杂册,能助他了解周遭大环境的游记,也不是不能接受…… 待得声音渐远,许羽意识才随铜秤沉入了那片奇特的意识空间…… 九.远交觅宝,悬空剑阁 一进空间,许羽就发现代表陈姓汉子的那尊铜人像距他位置近了不少。 几乎就杵在他跟前了,且一闪一闪地发着铜黄色的光泽,似乎有意在吸引着他的注意。 却是汉子近一个多月来,不间断地给锈铜片注入灵气,试图再次联络到他…… 只不过这段时间,青铜杆秤未攒够能量,许羽自己都不曾进入意识空间,又怎能感应到他的呼唤? 铜像上,那些肆意扩散的黑点已完全消散,其表面光洁如新,细看去比之上次还要多出了些许赤铜色。 看来被杆秤强化后的祛邪丹效用不俗,铜像前后的变化让他对杆秤的强化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没有着急去触碰铜像,而是任由其闪烁,想来他都等了一个多月了,也不差这点时间,许羽将目光投向面前扎堆的这一片人像中。 果不其然,他一眼便看到了两尊如蟾一般蹲坐的人像,不难认出,这应该便是落脚在天雷酒家的虺真,虺益二僧,灵蟾体使他们的人像也显得蟾里蟾气的。 这种距离上的关联让他更为肯定,被他救下的汉子正是陈敬平,他多半是循着丹瓶式样一路来了天雷坊! 而此地的规则与他所设想的差不太多,意识空间中人像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多半是与现实中一一对照的。 这三人两周来都没有离开天雷坊,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们停留。 没去多管这几尊像,上次匆忙间便触碰了人像,进入到深层的“雅间”。 这次,许羽可要好好打量下这片奇异空间。 四下环顾,诸多人像中,有较晦暗的,也有一眼瞧去就亮堂的。 虺真,虺益两尊蟾像就散发着荧荧青光,比起普通人像要亮上不少。 陈敬平的铜人像明亮程度更超二人,不然也不会第一次就吸引了许羽的目光。 而陈敬平无论是实力,还是跟脚都要强上灵蟾寺二僧一筹,由此推断,明亮程度或许就代表了人像所对应的那名修士修为高低,越明亮就代表该修士的实力越强! 放眼望去,距离许羽约莫十步左右的距离,有数级台阶,其上分布着一片色泽普遍较亮的人像,亮度约莫都在虺真,虺益二僧蟾像上下。 其中,外侧一尊银像光芒尤为夺目。 这尊银像,相对于陈敬平的铜像更纤细小巧一些,色泽却更甚。 大片明亮人像聚集处,多半是一修行宗门,而光芒最甚者,应是其中翘楚,此类修士身上能用于交换之物品质会更高一些吧…… 念随意动,许羽意识分出一道向那纤细人像卷去,在快要触到的最后一刻,他稍作思考,再分一念搭上了属于陈敬平的那尊铜人像…… …… 天雷酒家的一处上房,久违的意识拉扯之感涌现,陈敬平心头一喜,不做任何抵抗沉入其间…… …… 云山雾绕中,一片剑阁楼台浮于西绛山最陡峭的稽首峰上空。 像是怕这片剑阁楼台飘走,自山巅延伸出了多根锁链,拴在其边缘。 细细看去,这片庞大的建筑群与峰顶之间空出了一小截,任哪路修士来探也免不了赞上一句: “好一番仙家气派!” 此地正是道,佛,魔,玄,左,外中被列为玄门的悬空剑阁。 云气缭绕的山道石阶,两名身着道袍的少女拾级而上。 其中个子稍矮些的少女顶着张微圆的包子脸,精致的五官让她显得分外娇俏可人。 高一些的那位姿容更甚,配上那股淡然的气质,完完全全压过了矮个少女一头。 “几日前凝岚师姐湖心悟剑,被那登徒子调笑,那话儿现在传得满天飞啦,说师姐是什么心如世上青莲色,真是不知羞!” 虽话语间都是对那所谓登徒子的埋怨,可这灵动活泼的小师妹眼中哪有一丝怪罪,尽是对她凝岚师姐的羡慕哩。 被称作凝岚的少女则微笑不语,静静地听着自家师妹在一旁咋呼,或是抱怨修剑的无趣,或是对栽种仙植开花的欣喜…… 山道尽头是几排茅草屋,到了这里,两人也要分道了。 “小椿师妹,近来我剑道又有些感悟,就先回房了。” “好,好的,师姐明天见。” 被唤作小椿的包子脸少女微愣,有些羡慕师姐如此轻易便在剑道上能有所感悟,随即想到这种时候不应该打扰师姐,便主动道别。 “明天见。” 两人都是剑阁中资质优异的真传种子,因此,仅修身境的修为便被允许住在稽首锋山腰,再进一步,便要入那浮于云端的悬空阁! 回到属于自己的草屋中,名为凝岚的少女缓缓抽出了自身配剑,这是一把长度适中,幽蓝色泽的直剑。 随意挥出两剑,在空气中留下两道一闪而逝的狭长剑弧,淡淡的寒意弥散开来。 这是她所学的虚月剑典中的二式剑招,任凭对剑道稍有涉猎的修士来观,都要赞上一句剑法圆融通透,已得其中真意。 然在她的感悟中,总觉得有一丝不妥,这种感觉已困扰了她好几日,在此前,她是决计不会有这种状况的。 以她卓绝的剑道天赋,从入门,小成,大成,一路修到招式圆满不过半年,别人要面对的几大瓶颈对她而言几乎不存在,即便有也不过蹭蹭,便能顺畅滑过那窄径,窥得后方大道。 微微蹙眉,将手中之剑挽了个剑花,陡然间,一股拉扯之力袭来,毫无防备下,她的意识被一下卷入…… …… 依然是那间典雅静室,由于许羽此次同时触碰两尊人像,便等于同时召入两人。 心念一动,中间那张气流几案变作一大二小,也就是这室内布局变化那一霎,两道气流形成的人影凝聚而成。 其中一道为金色,与许羽的巨大身型比对倒还看不出来,但与对过的那道纤细人影比起来就显得十分魁梧了。 正是陈敬平。 看到这次被拉入的不止一人,他并不惊讶,既然有单对单的交易模式,那么多人模式也属正常。 毕竟开启这样的一个空间,不会没有消耗,多拉些人进入集中处理问题才更有效力,反正,只要能允他进入即可。 雅间布局与上次略有不同,但看室内摆设,这位前辈倒是像是那种讲究之人,不似那种粗衣淡茶的世外隐士之流,这是他上次无暇注意的。 再看主座位置,那道近乎两倍于他身量的虚影似乎更凝实了一些,其间似有无穷气息生灭,变化多端。 如此境界,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识神便会有这样的变化么? 十.二次交易,气案论道 许羽也察觉到了自身意识体与上次有所不同,周身气息流转倒是有些像《太上无极篇》的路数,应当是他将灵气转化为太上养魂气缘故。 三道识神互相打量一番,不同的是许羽和陈敬平都较为放松,而初入的凝岚就就显得较为拘谨了,骤然坠入一处未知之所,使她心中充满了防备。 “这是哪里?” “此地名无念阁,是为助有缘人解决些许疑难杂症而设。” 许羽说出早就打好的腹稿,既要开门做生意,不妨将这里包装得高大上一些。 “那我可否离去?” “如有交易,货货两讫可随时离去,无有则可直接离开,你要现在离开么?” “那就放我……” 话已到嘴边,被她硬生忍下,她不是没听闻过那些善于欺哄修行者的邪崇诡物传闻,也清楚知道解除此类邪崇的修士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此地气息中正平和,不似邪崇住所,能以这种形式与她进行交易的定是修士中神通广大之辈,要是急于离去,说不得便错过了一桩机缘。 当然,也不排除那类善于制造幻境的邪崇存在,若真如此,那以她境界,性命危矣。 因而,她打算看看这一大一小两道识神说什么再做决定。 一上来便听得此间名讳让陈敬平觉得颇有收获,要他自己去问,多少还要费些心思。 同时,他也大致听出这道银色身影也是第一次进入,看来这位前辈拉人也不频繁,这样都能寻到当时即将邪化的自己,当真是他走了大运。 见气氛逐渐陷入沉默,陈敬平赶忙开口,一为了缓解气氛,而是再次正式表达感谢。 “多谢前辈……阁主救命之恩,在下冒昧以丹瓶式样探得天雷坊所在,现居于坊内,不知可否让我当面拜会前辈,以示感激之情……” 许羽自是不会让陈敬平真寻到他,推辞道: “一月前,我确实还在天雷坊,只不过现已离开,坊内确有蹊跷,你可自行其事,无需特意寻我。” 【天雷坊?似乎距稽首山百多里,有一大坊红河坊,下设几个小型坊市,其中便有一处唤作天雷坊,那里有什么特殊么?】 似乎对这名字有些印象,凝岚眉头微皱…… “是在下孟浪了。” 陈敬平恭敬一礼,也不执着于此,即便无法见到,他也不是没有报答机会,随着他修为提升,他相信前辈早晚有用得上他的一天。 而这蹊跷一说则让他陷入了思索,他来到天雷坊也不单单是为了寻觅踪迹,而是这里为羽化仙宫,悬空剑阁,以及灵蟾寺势力交汇。 坑害过他的羽化仙宫即便要将手伸来也要掂量一番,并且坊内也有他一直关注的散修无端失踪传闻…… 心思回转,见纤瘦人影仍在犹疑,陈敬平便好心开口说明了一下状况: “这位道友,在下上次入得此处是因邪化在即,为前辈……阁主所救,你若有所求,也可提出。” 突然被点到,凝岚没有慌张,听过两人一段交谈,她只能判断那金色身影似乎不是第一次进无念阁,且被这神通广大的无念阁阁主救过,却并未完全打消她心中对此间的顾虑。 而最能证明此间为大能修士开辟的而非邪崇诡谲所设幻境的方式莫过于一问修行,也就是俗称的论道。 即便是能窃取他人内心想法的邪崇,也说不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修行之理。 正好,她对修行也有些许疑惑。 于是,便斟酌着问道: “事实上,我修行时间不长,不过修身境筋骨段,两位修为阅历都远超在下,在下也确有一问,便是这世人修行之所为。” 【只有筋骨段的修为让许羽有些诧异,这有违他先前的推断。看来,人像散发的亮度并不等同于修为。】 【不过现在想想确实,若是这两者间划等号,来尊筑基二境之后的像,岂非要闪瞎他的眼?】 至于银色识神问及的修行所为…… 他哪知道修行是为了什么,连引气境筋骨段这六个字都是近来他翻阅《太上无极篇》所得。 修行是为了长生久视?举霞飞升?证得果位? 前世网文不都是这般说法? 将一道满含深意的目光向陈敬平投去,这么困难的问题还是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这是看穿了我处于炼气境,境界相近,感悟相似,因而让我来说?】 陈敬平自认读懂了目光中的含义,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了过来: “观这位道友识神,想来也出自名门,但处于那类偏清修氛围的道门或是玄门。师长将功法传授后便不闻不问,只是按时考校进度,对后续修行描述甚寡。 “实际上,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 “我们知道,筑基分修身和炼气二境。 “其中修身境又分为五个阶段,分别为皮肉,筋骨,血脉,洗髓,脱胎,此五段自外向内,以灵气层层洗练肉身,夯实身体根本。 “炼气境则分为壮息,聚气,凝海三段,此境主要是靠洗炼完成的肉身壮大体内气息,最终在丹田位置凝聚气海,为下一境打下基础。 “经灵气锻体,炼气聚海后,便能预备凝聚金丹,开启灵视,见得‘真实’,修行第三境,为结丹境,又称金华境,也称见真境。 “这一境的修士,被称为真人。灵视能够让真人见得一些不可视之物,平添不少邪化危机,因而长辈们不予告知也是怕我们在修行之初便乱了心思。‘真实’岂是肉眼凡胎所能见得?” 将自身理解一口气道尽,陈敬平向许羽投去征询的目光。 许羽还在想着‘真实’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到投来的目光连忙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所以,修行目的,是为了窥得‘真实’?” 凝岚蹙眉更深,她确实没有听过这一层说法。 “至少在筑基二境,我认为是这样。还真之下,一生都处于被蒙蔽之中,何其可悲!” 见陈敬平渐渐沉溺于无谓的感慨,许羽停下对于“真实”的考量,出声打断: “好了,不同境界,所修不同,所遇所见皆有不同,都会使人产生不同感悟,重要的是你需得有这份属于自身的感悟,才能进而明白自己想要何物,又该如何去做。” 无论如何,肯定自我意识定不会有错,这是许羽前世信息爆炸时代,各种思潮涌现下所建立的思维层级上的压制。 果不其然,陈敬平闻言一愣,从自我感慨中脱出,深深一礼。 “前辈,是我着相了。” 而另一边,凝岚的银色身影也陷入沉思,她好像有些明白过来,若是剑招本身已然圆融无暇,那么要再提升无非是让它变得更适应自身。 入势,便是在固定的剑招中,加入自身的理解,融入自身的习惯,形成自身的风格。 果真是不同境界,感悟不同! 若说陈敬平的感慨让她隐隐能触碰到什么,那许羽便是直接帮她抓住了那一线突破之机! 十一.吾有一剑,剑名弧光 想通了这一点,凝岚很快就发现了她圆融剑势中那一丝不和谐所在,便是她初始就伴随着她的那柄符剑,凌霜。 这柄上品符剑所附带的寒意切合虚月剑典的清冷意象,却不合她的习惯路数。 或许,该换一把剑了…… 想到便做,与其回剑阁再劳心去申请,徒耗一段时间,不若在这无念阁试着求助一番。 “阁主,这位道友。” 凝岚俯身一礼,一番论道不仅解了她惑,更让她确信面前二人应是正道修士,此番也是她的机缘所至。 “多谢二位提点,小女……在下已有所得,只是…… “听阁主之言,无念阁可为有缘人解决难处,我尚缺一柄合道之剑,不知二位可有合适之物。 “当然,不会让二位白白付出,但有所需,在下也定将不遗余力。” 卸下防备姿态,银色身影礼数十足,很是得体,听得许羽和陈敬平都微微点头。 到了交易环节,陈敬平便不再多言,且对方所求剑器非他所长,并未有收集。 倒是许羽眼前一亮,他敏锐地注意到对方所说的是合道之剑,也就是说对方手中多半还有把不合的。 这岂非一个他换得靠谱剑器的机会?大宗弟子所用剑器总不会差吧…… “此为我先前使用过的一柄剑,于激斗中碎裂,被我重新炼制一番,尚有些许特色,你可拿去一试。” 随许羽话音落下,便有一座巨大的青铜杆秤显化,横于一大一小两张几案之间。 一灰色气团没入杆秤一端,使得杆秤偏向许羽那侧微沉。 交易进行到第二次,许羽瞎话说得是熟练无比。 “剑名弧光,应正合你境界。” 他随口编篡道,至于对方是否适用,这堆碎铁片原先是只有一道【锋锐】符篆的下品符铁剑,当适用于所有剑修,的吧! 况且,连他自己都不知杆秤会把这些碎铁片提升成什么样子…… “无念阁重等价交换,随意放上一物即可。” 虽无法确信,但他有种感觉,对方多半会将自己原先使用的那柄剑器放上,也算是利用了剑修对于所用之器的尊重。 见一杆铜秤由虚无之中显化而来,凝岚微有些蹙眉,神通之士会有些手段,她倒是不怎么惊奇。 只是她不曾想到所谓相助是以这等形式,万一自己无价值相当之物呢? 且这无念阁阁主怎知她需要的是哪般剑器,这换物未免也太过草率。 不过想想她也就释然了,什么剑器合适就连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前辈高人自有判断方法…… 和陈敬平初次易物所想一般,凝岚自觉身上之物多数不入眼前这无念阁阁主之眼。 三瓶聚气丹,两瓶清灵丹,皆是剑阁弟子标配,能价值几何? 也就是自练剑始便一直所用的这柄上品符剑还值些钱。 然凌霜乃她师尊所赠,伴了她不短的一段时间,用来交换心中自是有些不舍。 机缘当前,容不得她再多盘桓,她凝岚也非犹豫之人,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实则是个果断坚决的性子。 【这等大修士自言是等价交换,应也不屑于以次充好,来欺哄她一初入修行之人,换得之剑就算不趁手,也不至于掉价。】 带着些许自我安慰,一道幽蓝剑光射入杆秤另一头。 没有任何意外,一堆残片价值远低于上品符剑,铜秤急速向另一头坠去。 见状,许羽主动引导出杆秤中的能量,一缕红光隐秘流出,没入一侧托盘。 秤杆上的赤金色褪去,再度被斑驳覆盖。 只是由于其高度,三人又皆是盘坐,只有身量高出一截的许羽能够看到托盘那堆灰色碎片在赤金色能量的灌注下缓缓熔为一体,不多时便铸成一柄灰黑色长剑。 此次杆秤积蓄的能量比上次还多一些,秤杆上的赤金部分却依旧被消耗殆尽。 显然,下品符铁剑残片与凌霜之间的差距比祛邪丹与《太上无极篇》残册间的还要大上许多。 将锈铜片投入杆秤,使其彻底平稳,两头托盘内物品互换,交易遂成。 小心翼翼地将灰色光团取下,以自己颇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柄剑所换,凝岚对这柄弧光有着不小的期待。 几乎是入手的第一感觉,凝岚就知道这把剑就是她所寻求的。 这是一柄精致的灰黑色长剑,剑刃极薄,其上符篆联结一气,宛若天成。 细看去,剑身上隐有十数道淡淡的裂纹,却未影响其上勾连的符篆分毫,就如同是这些符篆刻纹将剑身强行粘合在了一起般。 许羽这边也取下了一柄幽蓝色的寒铁剑,此剑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精美,剑身上蓝黑双色交替,形成了流畅的波浪纹,一看便知是上好剑器。 由此,一人得了合道之剑,一人得了合用之剑,两方都十分满意,皆大欢喜的状况下,许羽点了点头,结束了这次交易: “货货两讫,本次交易完毕,无念阁将关闭一段时间,再启之日将会在一至二月后不等。如有需求,可以灵气激活锈铜,我开阁察觉后,会在第二日晚间邀尔等进入,汝自寻一清静之所即可。” “明白,多谢阁主此次相帮。” 凝岚发自内心地感谢道,拿到弧光的第一时间,她便想好好试一试这柄有些独特的剑器。 陈敬平只为当面表达感谢,别无所求,只是默默记下了此次交易的剑器名称,以期日后如若遇到这位女修,能凭此间缘法互通有无。 人影消散,几人如同被一股柔软之力挤压弹出。 为了维持住那一线突破感悟,凝岚握持弧光从草屋中走出,就地缓缓舞动长剑。 就如那位无念阁阁主所言,重要的是自己的感悟,要去寻找那一丝属于自己的感受…… 规范圆融的剑招缓缓变化,随着剑尖每一分的偏移,凝岚的剑式渐渐显现出一种剑走偏锋之感。 原本清冷,飘渺的月下意境变得极险极恶,仿佛新月前的最后一缕光芒。 她也在这急剧变化的意境下,剑道入势! …… 便在不远处的山崖之下,一手持折扇,一袭白衣,一副贵公子模样的青年攀附着山岩,探头眺望,正巧把这一幕收入眼中。 “唰”地一声,青年将折扇抖开,轻摇两下,自言自语道:“不得了啊,筋骨段剑道入势。 “根据楼内计算统筹,使用器物者至凝海段入势者,百中也就出一二,这位修身境未过一半就达成了,怕是破了楼内记录了。 “大消息啊,我这应是第一手,这下老头子没法再说我只会品评风月了吧?想不到这西南一隅还有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剑修…… “嗯,这剑真白……” 十二.风雨评香,各试其器 近几日,悬空剑阁忽然间声名大作,皆因一名真传入门半年多就突破了他人数十年苦修都难以企及的剑道入势境。 在此之前,此女还因在湖心悟剑时得了路过的风雨楼少主半阙词句: 花木向阳,心如世上青莲色。羽衣茑萝金不换,唯见江心素。 虽这喜好风月的少楼主向来写得一手陈词烂调,但词中引了上古诗仙一句“心如世上青莲色”,让这位真传女剑修声名更甚。 毕竟,筋骨段剑道入势可能十数年还能出一个,而被阅女无数的少楼主评价为“心如世上青莲色”的风华姿容显然是人们更想见见的。 也因此,风雨楼破例为其加更了一期风雨评,评价为剑道资质高绝,貌亦人间绝色。 五十年一出的资质,二百年一现的少女…… 就连还真境剑修才能拥有的名号,风雨楼都提前帮她取好了,就叫做青莲剑…… 这风雨楼同样是一大宗,归于左道,以披露消息,贩卖情报著称。 其每周一刊的风雨评在修行界中颇受追捧,是不少修士饭后的必备读物,素有重新定义休沐日一说。 悬空剑阁几乎是在风雨楼发评后,才知晓自家出了个筋骨段剑道入势的剑道奇才。 于是,在次日,凝岚就被其师传唤,上了悬空阁。 其师是一位第四境女仙,这一境的修行者,足以在任意一派身居高位。 凝岚之师同样如此,在浮于云端的悬空剑阁中有着一栋属于自己典雅竹楼。 相比于心如青莲,气质淡雅的凝岚,其师尊称一句“美艳不可方物”毫不为过。 其身姿丰腴,胸怀宽广,气势巍峨,恰到好处的鹅蛋脸上一颗泪痣点缀于美眸之下。 一袭宽大白裙,折襟水袖,难掩其风韵下那玲珑的身材曲线,在修行界传名“舞云剑”。 凝岚一登上竹楼,这位成熟女剑仙就发出了一声轻咦,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挥手,凝岚腰间别着的的弧光便“咻”地一声自动飞出,落入她手中。 【这把剑……】 “岚儿,这把剑是?” 凝岚想了想,还是决定道出实情。 “弟子偶有奇遇,以凌霜与一神秘人交换了这柄弧光,并受了那人指点,凭此剑剑道入势。” “单论锋锐符篆,此剑运用可谓是登峰造极,但凡再结合一种符篆,价值也定在凌霜之上。如今,却只能作五五之数。这弧光想来是某位大师游戏之作。不过,能让岚儿剑法入势,倒也值当。” 舞云剑细细打量着剑身上细密几乎连结成网的符篆,不吝赞赏地点评道: “嗯,那位前辈自称无念阁阁主,似乎颇重以物易物之道,就是当时弟子身无他物,将师父送我的第一柄剑这般换了,心下有些不舍。” 凝岚有些无奈地说道,即使明悟凌霜并不完全适合自己,然此剑随她数月,也算是熟悉之物,有些不舍,加上是其师舞云剑赐下,便总觉得有些愧疚。 “呵呵,不过是一柄三符篆的上品寒铁剑罢了,本也是选来助你修练之用,换了也就换了。” 舞云剑倒是不甚在意,凝岚在进宗门时就表现出了卓绝的天赋,选择入她门下,她自然也不会亏待了这弟子,出手便是符剑这一阶层中的小极品。 就是可惜其上的三符篆搭配了,是修炼虚月剑典清冷之意的上佳之选,不过若真想要,也就是费一番手脚,收集材料,让剑阁内炼器师再炼一把的事儿。 与此相比,凝岚能如此快地突破至入势境是为可遇不可求的上好机缘。 “无念阁之名倒未曾有听闻,不过等价易物合无念一说,倒是有些意思。能有此番奇遇是你机缘,为师不便过多插手。 “此人能在剑阁上下无有察觉中与你换物,也算是神通广大之辈了。” 舞云剑神情稍显怪异,能展开这等手段的,修为保不齐比她还要高上那么一二境,这等大修,都这般闲的么? …… 竹楼之外的小院,竹篱围成的简陋训练场中,舞云剑陪同凝岚试用新剑弧光。 纤薄的剑刃斩向一块顽石,斩出一道细痕的同时,剑锋应声裂成十数薄片,分散嵌入石中,让两人微微一愣。 紧接着凝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剑柄微提,同时辅以灵气驱使,嵌于石中的剑身碎片竟散发出数以百计的锋锐之气,轻易将巨石切成一座碎石小山后,回旋着飞返,将剑刃重构。 倚栏观望的舞云剑将这幕尽收眼底,禁不住轻声赞叹: “好生歹毒之剑,却取名弧光,剑名这般优雅,实则凶险至极。这无念阁阁主,究竟是哪道高人?” 凝岚直接陷入深思,显然,弧光不重剑刃交接,更贴近于直指对方要害,一击毙命的攻伐流派,这等只攻不守之法颇合她意。 想想一剑斩入对方躯体,剑刃断成十几截嵌入其血肉,再催发锋锐之气 【剑身不吃力,这使剑之法还需再做调整……】 …… 就在凝岚熟悉弧光时,许羽也同样挥动着凌霜,苦修无极剑式。 无极剑式便与精细,直指要害什么的毫无干系,一剑便要消耗庞大的灵气量,所形成的浩荡之势,就是与人对剑硬拼而用。 凌霜的重量质感不知比下品符剑好上多少,其上刻有寒霜,坚固,淬体三种符篆。 寒霜为这寒铁剑更添一丝冷意,坚固使得剑身刚硬坚韧,不易在争斗中损坏。 值得一提的便是淬气符篆,这一符篆能加快修身境灵气淬炼肉身的速度,可以说是炼气之下最好的符剑之一。 但凡他用凌霜修习无极剑式,肉体淬炼效果便要再受一重淬体符篆的加持,几乎与一心一意行气淬体等同。 加之,凌霜长度适中,其上幽蓝与纯黑二色刻纹交错,乍一看就从颜值上胜过那二十晶币的下品符铁剑不知几许。 他前世本就喜好古玩奇石一类,这一世至今,接触的大抵是些低劣之物,见到这样一柄上等剑器,自是见猎心喜,更加强了他习练无极剑式的热情。 没有去练习新的剑招,贪多嚼不烂,许羽选择继续熟悉临战突破的横斩。 吐纳恢复灵气与挥剑交替重复,竟让他隐隐触及战斗当天闪过的那一线灵感…… 十三.灵机一线,无极生变 丹炉中肥瘦相间的妖兽肉块滋滋作响,中火将这十几段肉段煸炒出油脂,放入水与香料去血去腥,将肉捞出备用。 上好的梅花肉在坊内价格反而低上许多,脂肪含量更高的五花更受广大散修青睐,从事体力劳动更需要这样的油水补充。 大火放入一把形如前世青菜般的新鲜野菜翻炒,吸足喷香的残余肉汁,最后将过了水的灵米与两者在丹炉中一同焖煮。 许羽可不在意什么丹师的丹炉怎能用来做饭这种所谓职业信仰。 在他看来,壁薄,传热极佳的小型丹炉事实上与铁锅无甚差别。 这样焖出来的灵谷颗颗饱满,粒粒晶莹,还有一片焦底,有些像他前世吃过煲仔饭。 灵谷本就能煮出一股清香,混合上妖兽肉的油脂香味,一口下去,肉汁混合着米香,充斥了整个口腔。 兽肉颇有些韧性却丝毫不柴,就着肉块,小菜,许羽很快干下了三大碗米饭。 一月的剑法苦修让许羽胃口大增,他的身体本就还在发育中,现在能直接吃下成年人饭量的食物,苦修加充足的营养让他的手臂从软塌塌的变得能够摸出些深层次的块状肌肉。 回想着饭前挥出的那一剑,他福临心至,寻回了当日出剑时那一闪而逝的灵感。 只是这道灵感也让他陷入了犹豫。 这是一种相似性,他发现无极剑式冗杂纷繁的行气轨迹中有一段与斥引术十分接近,给人以似是而非之感。 要论区别,也就是斥引术的行气路线更长些。 那日与诡僵的战斗中,他的斥引术尚不熟练,因此只觉有一道灵光闪过,若是立即平静下来思索,或许当天就能反应过来。 无奈,那般危急状况下必然要先分心应对危机,便就此错过。 【不若试着改动无极剑式行气之法,以斥引术线路代替?】 许羽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看似作死的想法,要知道,更改法诀行气路线可谓是大忌。 绝大部分的吐息法和法诀都是动辄便要使人邪化的,而许羽唯一的依仗便是《太上无极篇》出自于道门,这也算是正道法门的优势。 六道功法中,左道禁忌颇多,功法良莠不齐。邪化风险普遍偏高,且流传最广,修行人数众多,可以说坊市之外的密林中散布的那些诡谲,一大半都是左道修行者贡献的。 魔道功法偏激极端,是众多法门中最易使人邪化者,且邪化出的多为肆虐一地的凶悍诡物,因而在灵界现世后多受抵制。 外道之法则易引来灵界之中,那些不可见,不可闻,不可知的邪崇,引发的危机可大可小。 若论一时危害,或许比不过魔道法门,但论隐患及深远影响,定以外道修士埋祸为最。 不少绝境异地,便是外道修士招来的未知邪崇留下,一些被证实了危害性的外道宗门是整个修行界都喊打喊杀的存在。 相比之下,道,佛,玄三道法门就要平和许多,平日里吐息就能排除灵气中的大部分污秽,只摄入特定几种。 就是行气间出了岔子,大抵也就是经脉受损,极少有顷刻间邪化的情况发生。 这给了许羽尝试的底气,来到此界不过短短数月,鼎烹肉食,自给自足,他十分满足这种能够全然掌控生活的快意。 不若前世,大部分时间被交际工作所夺,留于自我的空间遭大幅压缩,只能以淘弄古玩作为内心最后的自留地。 然上次遇袭让许羽明白过来,此世危险不是安居一隅就能避免,要想留住这样的生活,需得他付出更多。 这其中就包含了静而思动的勇气与智慧。 将丹炉清洗干净,许羽重新握上凌霜,体内灵气流转,依旧是无极剑式的横斩。 只是当行至关键处,灵气脱离剑式既定线路,开始照着斥引术的诀窍行进。 令他惊讶的是,整个过程顺畅无比,没有丝毫的阻碍,包含了斥引术行气轨迹的横斩被他轻松使出。 这一斩比原先慢上一线,却是斥引术中的斥力抵住剑身,引力则不断积累势能,最后竟形成了一种类似于蓄势的效果,使得横斩的威力提升了四五成之多。 连挥两剑蓄势横斩将他体内灵气耗了个七七八八。 阵阵寒意弥散在空气中,这是凌霜剑附带的效果。 现在他的一剑中带有三重进攻,剑斩出的力道,全身近一半的灵气,以及凌霜所附带的寒意。 这种莫名的融合让许羽不禁想到:是否也有其他术诀也能以这种形式融入到无极剑式中? 如能叠加多个术诀,届时无极剑式一剑斩出,多种不同的进攻形式,足以让对手难以应对。 《基础术诀》中的术诀初步印证了他的猜想,汲水术,点火术,乃至于清洁术的行气轨迹,都或多或少在无极剑式繁复的运行轨迹中有对应的相似部分。 只不过这些术诀,用于生活琐事还算方便,真要融入剑式对敌,怕是不会有什么出奇的效果。 而这些术诀已是坊市明面上开放给散修的所有术诀了,要想购到市面上没有的杀伐之术,对现在的许羽来说,最有可能之处便是大名鼎鼎红河坊黑市。 幸而凌霜和无极剑式给了他些许底气,他得以野外有一定的自保之力,也能对出坊之事稍作考虑。 同为坊市,天雷坊建立时间不长,规模也不算大,支撑不起属于自身的黑市,无论是各类设施,还是能够交易的资源种类,要比处于后方的红河坊贫瘠得多。 人口也多为各地迁移而来的散修,生存环境较为恶劣。 羽化仙宫不会拿治下凡人冒险,便靠着高薪酬和低消费来吸引散修群体。 没有凡人填充各行各业的职务,全靠各色散修兼职,很难推动天雷坊的进一步繁荣,造成了坊市目前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状况。 两者一比,天雷坊就像是羽化仙宫在密林深处建立的一个用于为自己掘金采药,收集资源的前哨基地,出产的经济效益更多地被用于推动后方的发展。 并不丰富的物产使得天雷坊无法做到自给自足,不少物资都需从后方运送。 如此便有了大大小小,数量繁多,往返于坊市间的行商队伍。 这些队伍往往由数名修为自筋骨段至脱胎段不等,专职于战斗的散修带领,皮肉段修士作为车夫,伙夫等职补充。 许羽的目标就是这些队伍之一,凭他实力,孤身于野外行走还是太过困难,加入一支经验丰富的商队是为更加稳妥的选择。 十四.人流集散,阵法为源 这日,许羽到得极早,天蒙蒙亮就站在了坊市口。这里已有大量散修队伍聚散,采药的,挖矿的,野外探索…… 许羽甚至在一支小型队伍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住他隔壁的老宋。 老头背着竹篓矿镐,正与五六个同行说笑,旁边站着两名抱臂冷脸的散修,背负着弓箭,厚背砍刀等物,一看便是司职于战斗的修士。 宋老头谈得正欢,不曾发觉许羽的目光,许羽也没有上前与其搭话的意思。 又等了一段时间,挖矿,采药的务工队伍走了数批,才陆陆续续有散修推着垒得高高,被黑布盖住的板车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分成了规模大小不一的数支队伍,正是许羽所等的行商队伍。 许是为了避开人流高峰,这些商队集结比野外务工队伍稍晚些。 他从中挑选了一支规模中等的商队,走上前去。 为首的散修领队是一名脸上有着长长刀疤的汉子,着皮甲,挎弓矢,配长刀。 见一面生少年上前,只是冷冷地撇了一眼,便不再注意。 只一眼,他便大致判断出了来人意图,无非是要跟队去往红河坊。 夹带几人同去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困难事,且有搭伙费这样的潜规则在,外快是惠及整支商队的,只要不夹带太多无关人员,导致在野外风险变高,没有成员会有多的怨言。 许羽来前也对个中门道做了一番了解,客气问道: “道友怎么称呼。” “龚万。” “不知去红河坊,如何计费?” 这疤脸龚万显然带了不止一次人,他指间夹着一根长生烟,唑了一口,吐出一连串的规矩: “随队往返一块下品灵石,包两餐,单趟三个时辰脚程,队伍会在红河坊停留三到五天,过时不候。今趟加不了人,要来下周这时候在这里等着就行。” 两坊之间隔着西南地区常见的密林,只有一条羽化仙宫以大神通修出的青石板路通行,长度逾百里。 路面平坦,足以让一些符篆载具,或是马车于其上奔驰,只不过这些行商大部分都是为上头跑腿,多是些苦哈哈,哪有钱供养符器马匹。 因此,都是选择步行的。 至于凌空飞渡,非大神通之士,已少有人用于赶路。 原因无他,实是过于奢侈。 吐纳灵气本就要纳入许多污秽,消耗在赶路上,性价比着实太低。 加上野外诡谲遍布,怕是羽化仙宫也统计不出治下究竟藏了多少诡谲,遇上几只会飞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所以就是炼气境的修士,有了短暂浮空的手段,也少有在野外使用的。 待得散修们从坊外车马行中,将拉车的牛马牵来,栓于货运板车之上,做好一切准备后,商队便在铜铃儿摇动,发出的叮当响声中远去。 许羽又接连等了几支队伍,确认了大致的行情,就如疤脸脸所说,非是熟人,随队只能提前一周预定,来不了说走就走的旅行。 搭伙费要价则普遍在一到两块下品灵石之间,一般运送大宗矿石货品的大型队伍自恃战斗人员多,要价会高一些。 头先龚万给出的价格算得上是比较良心的了。 确认了行程,接下来的一周,许羽便安心炼制祛邪丹发卖,加上过去月余所得,共攒得七枚下品灵石。 一周后的清晨,拿兽皮卷作的包袱裹上杆秤和凌霜,带上灵石书册,许羽带着自己几乎全部的身价交钱如约加入了龚万的队伍,踏上了前往红河坊的旅途。 整支队伍有装卸兼赶车散修十人,修为均是皮肉段。 五名战斗散修,其中龚万是洗髓段,其余一血肉段,三筋骨段,筋骨段三人各自坐镇前中后三部马车,龚万与那名血肉段散修灵活机动应变。 得益于灵石开路,许羽被安排在队伍中央,若非队伍遭遇埋伏,遭拦腰截断,这个位置可以说是最安全的了。 除开他以外,随队的还有一人,是一面有风霜之色的中年散修。 倒是他眼尖,先认出此人在他常去的那间药材铺偶尔碰见过几次。 一问之下,才知对方是那位药铺老妪的子侄,此去是要在红河坊进购一批药材,以补充药铺库存。 聊得几句,中年人便在许羽多次恰到好处的微笑附和下神色舒展开来,谈意渐浓。 许羽将这种对话方式称为捧哏,不用多说什么,只需一直保持兴趣盎然的样子,积极回应,就可予以对方一种心理暗示,让其认为这场交谈令双方都十分惬意,自然也就愿意多说一些。 中年散修董程在这条道上跑了不下十次,可算是此中老手,跟许羽这个坊市都没出过的家伙说道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路谈天说地,让人感觉百里脚程似乎都缩短了不少。 三个时辰行进百里,即使是皮肉段的修士体能都有些吃不消,好在中途有一次休整,行程中包含的那一餐也是在这时解决,就是味道便没什么可称道的了。 四个灵谷做成的大馒头,配上风干肉和灌于水囊中的肉汤,不至于无法下咽,但比他用丹炉煮出来的还是差了不少的,主要是为了补充体能用。 一路遭遇零星的几只诡谲袭击,都被龚万配合其余散修有惊无险地斩杀。 多是些完全看不出人样,四肢爬行,浑身散发着邪气的家伙,无需赘述。 须臾间,红河坊外围女墙进入了视线。 远远地就能望见,外墙围出的坊市入口排着一条长龙,两名散修卡着关口一个个人收取入门费。 见许羽看向长队有些疑惑的目光,董程微微笑道:“许小兄弟可知红河坊与我天雷坊有何不同?” “只知红河坊发展要远好过我天雷坊,却不知其中究竟,老哥若能告知,当愿闻其详。” “哈哈,好说,也不是什么隐秘消息。” 董程哈哈一笑,开怀介绍道: “区别便在两者防护级数上,红河坊有三道中型阵法守护,分别为赤焰焚山阵,山河湮虚阵,乙木聚灵阵。 “其中赤焰焚山阵主杀伐,能接连吐出七七四十九道高温灵火。单论此阵,我天雷坊也有一道天霄御雷阵,由十三座阵基构成,可连续轰出三十六道天雷,足以与之媲美。 “而差就差在后两道阵法上,两者一者护卫坊市,拒诡谲邪崇于外;一者聚集灵气,辅助修行者吐纳,都是普通散修想都想不来的好处。 “所以呐,稍有些实力跟脚的自然都会选择在安全和修行上都更有保障的红河坊定居。” 十五.山河湮虚,百帐林立 “这也就导致了,红河坊进坊市门要收取入门费,他们也需要灵石来维护阵法。相应的,这些成本就分摊到了每日进进出出的散修身上。” 董程说着也有些介怀吃味,要是没有这入门费,他也未尝不可在这红河坊立足。 没有一定能力,要负担入门费以及更昂贵的房租,实是力有不逮。 说话间,队伍不断向前移动,也就是这时,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一散修在经过坊门后,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的身上不断地渗出漆黑如墨的汁液,额头还隐约长出了黑色牛角,隔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一股带着腥意的浓重气味。 两名守门散修见状赶忙上前,几刀轻易将处于邪化中的散修了结,姿态熟练无比,似排演了无数次。 董程在历经片刻的神情紧绷后,才在邪化修士被灭杀中长舒了口气,强作轻松道: “隔三岔五地就要来一次,这次看样子是左道吐息法《莽牛息》。 “跑野外的那些家伙最喜欢练的法门…… “这家伙体内污秽堆积过量,距离完全邪化也不远了,估计进坊也就是想最后一搏,或是拖些可怜人下水。 “只是山河湮虚阵自带检测之能,像这种污秽累积到已经快诞生邪化症状的会激发阵法的防护机制,在他踏入阵法的那一霎,其体内的邪灶就被湮灭,倒是这种场面…… “小兄弟,没吓着你吧?” 董程面带关切地问道。 “没关系,我也是见过修士邪化的。” 许羽脑海中闪过王管事满脸黑污的样子,摇了摇头。 董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其他人也多是稍谈论了几句,便不再关注。 更甚者漠然置之,似乎这不过是一件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之事。 这队一排,就排到了天色微暗,待许羽进入坊市,夜色已浓,整支商队的入门费都由龚万统一交了,这点上他倒是没再坑他们两个随队散修,让他们再额外掏钱。 坊市口的空地上,商队围作一圈,龚万先是对董程微一点头,与两人说道: “商队此次会停留五天,于第六天清晨在此地汇合,过时不候!” 接着便示意二人可自行离开了,他则是要安排每部板车去向,它们对应的可能都是不同的商户。 许羽也与董程道了声别,便各自分头散去。 已有些疲累的他先寻了一唤作宜人居的驿馆歇息,做完了每日吐纳的例行功课后才开始逛起红河坊来。 此时已是深夜,红河坊市却热闹不减。 散修们纷纷在坊市主路上用木料和兽皮搭起了简易的帐篷,可通六架马车的宽阔主道被一顶顶帐篷挤满,一条大路硬生生给挤成了数条蜿蜒小道。 晚间正是红河坊黑市出摊之际,昏暗的街道上一片忙碌景象。 不多时,开始有摊位帐篷搭建完毕,或白或黄的光线从内透出,使得整条黑市街都明亮了一些。 与之交相呼应的是路边几栋古朴雅致的小楼,镂空木窗间隐约透出的红光,颇有几分暧昧,让许羽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多攒些灵石可来探查一二…… 正事要紧,漫步于门帘半遮的一顶顶帐篷间,突然间,他心头一动,太上无极篇第一次不经操控便自行运转起来。 凭借太上养魂气的微妙感应,许羽拐进了左手边一顶中等规模的帐篷中。 进到帐篷内才发现,这是一家旧书摊,一张张兽皮上,大大小小的书籍残册堆成一摞一摞的,给他以前世二手书店的感觉。 摊主是一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长脸散修,低头捧着个封装都有些破损的书册翻看。 寥寥几名散客有一拉没一拉地翻动着摊位上的书册,偶尔挑选完前去结账,那长脸摊主连抬一下头都欠奉,一副十分不好说话的样子。 许羽也摆出细细翻检,挑选的姿态。 实际注意力早就放到了一块残破的淡青色玉简上,正是此物引动了太上养魂气的变化。 玉简与一堆各色的散碎玉石放在一起,无甚出奇之处。 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册,许羽以眼角余光打量,同时暗暗思考怎么以最小代价将其入手。 随意翻拣的过程中,还真被他挑出两册钟意的。 先是一极薄的道册,仅有数页,名曰《太上感应篇》,单看抬头,便大概率与自身修习的《太上无极篇》同出一源。 此册,他志在必得。 再是一册《清源道雷法》,是能融于无极剑式的攻伐之术,也是不错的选择。 隐蔽地撇了一眼,见无人关注那堆散碎玉石,许羽拿起两册书向摊主问询道: “这二册,多少钱。” 那长脸摊主头也不抬便断然答道:“两册书六枚下品灵石。” “老哥,你这价也太高了,羽化仙宫下设的书铺都没那么贵的。” 许羽脸一黑,这黑市和地摊没有任何区别,花多少钱买到什么东西,全凭眼力和砍价技巧。 “我这儿的书册你能在市面上买到?别看有些都破损了,保不齐就是哪个大宗门的核心功法,我刚可是看你挑了一本残册的。” 捻了捻手中《太上感应篇》那薄薄的几页纸,许羽瞪大了眼睛:“就这么几页纸,你也好意思将之算作残册?” 摊主这才抬起头,才看到那不过五六页纸的所谓残册,也感到有些过意不去,黑着脸回道:“算你便宜点,四枚下品灵石。” “一枚,不能再多了。” “一枚怎么可能?三枚下品灵石,这是我的底线。” “两枚,这两块碎玉也搭给我,这种残到只剩五六页的书册,除我外没人会买。且据我观察,你这里每册的平均成交价在一枚下品灵石左右,两枚下品灵石你这笔依然有赚。” 许羽边说着,边迅速出手从那堆散碎玉石中拿取了两块碎玉。 他后半段语气突兀地平静下来,使得摊主微微一愣,以至于被拿的是哪两块玉都没看清。 转念一想,少年挑选两册书中,那五六页的残册多半是卖不出去的,只有那册《清源道雷法》还值些钱。 而他扔在摊位上的都是些经过辨识的不值钱碎玉,这样一算确实如这少年所说,两枚下品灵石,还有赚头…… 便顺势道: “行行行……现在小年轻都这么会讲价了么。” 长脸摊主嘴上表露着不满,收钱却利索得很,接过许羽递来的两枚灵石,便任由他将书册和碎玉带走。 此时,就是有心怀叵测之人窥视,多半也只会关注那只有五六页的残册,很难将注意力转移到碎玉上。 而类似于《太上感应篇》这样一看便知是某种吐息法配套法门的残册并不是什么吃香的东西。 本就是玄而又玄的感应之法,还是残册,没有对应种类的灵气强行催动,在这种世道下感应到什么稀奇古怪的麻烦玩意儿都不稀奇,就真真是在搞玄学了。 十六.前人品评,太上感应 摸着夜色回到下榻的驿馆,许羽在大堂点了一只咸蹄膀,就着几只蒸得松软的白面馒头大嚼。 他在宜人居订下了五天的食宿,价格不菲,吃喝自是保质保量的,肉食皆是妖兽肉,馒头为灵谷制作,喝的也有灵茶提供。 一顿下来,许羽吃得是油光满面,又要了一壶冰镇的百花灵茶,倒整一杯满饮,入口微甜,花香四溢。 鲸吞牛饮虽失了细品的丰富层次,却也将这花茶的甘冽,清澄尝到了极致,一口气饮下,可谓是畅快无比。 比较良心的是宜人居包的食宿乃是自助形式,吃喝管够,这也是许羽选择此处的一大原因。 月余攒下的七枚下品灵石,加入商队交了一枚,二册书买掉两枚,五天食宿又耗去一枚,到红河坊的第一天,就去了一半多,让他暂时熄了出去浪的心思。 好在此行的主要目的——购买攻伐术诀已经达成,甚至还多得了一枚玉简和《太上感应篇》。 接下来几天好吃好喝,四下逛逛,就当成是郊游也不错。 吃饱喝足回到房中,许羽才看向此次收获。 书册自不必说,两块碎玉一青一黄,青色那块是使太上养魂气生出感应之物,而另一块鹅黄色的碎玉不过是他虚晃一枪,随手抓取的。 把玩了一会青玉残简,许羽就大致猜到了用途。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一个概念,所谓功法书册,分为功法大册,术诀小册,以及记载各类经验理论的杂册。 吐息法多为功法大册,《太上感应篇》作为体系下的感应法也归于此类。 《基础术诀》,还有许羽这次得的《清源道雷法》都属术诀小册。 《基础药方》,《金石小注》便是杂册一类了。 此外,许羽曾听闻那些个名门大派中,还有传功玉简留存,只不过这类玉简多为派内高层,以及真传弟子持有,不会轻易示人。 这枚青色玉简想来便是此类物什,将玉简贴于眉心处,集中意念,运功行气,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层层云气。 从上至下排列,犹如道教传闻中的三十六重天,每一重代表了一门功法。 只是这枚传功玉简残缺得厉害,只记载着功法目录,概述以及一些前人留下的评语,其下具体的修行法门是一篇都无。 其中太上无极篇,太上感应篇和无极剑式赫然在列,至少让他确认了三者皆出自于,玉简中所述的大道门——太上道。 令人有些丧气的是,这些法门在玉简中是根据优劣排出了一个先后的,他苦练了月余的无极剑式就处于倒数第二的位置。 《太上感应篇》稍好一些,排在第十。 《太上无极篇》则位列第二。 显然,辅助太上道弟子抉择功法的便是前人品评,无极剑式其下的评论不算少,但多为不堪入目之言。 “无极剑式,太上道中为数不多的鸡肋法门,历代太上道传人少有修炼者。” “无极剑式所凝剑气平平无奇,除量大,包容性强外,无甚特异之处。” “使剑者,剑出而命陨,唯力,快,诡三道。无极剑体系庞杂,分心多顾,不入法相,不成体统,终落得不伦不类之果,惜矣!” 不难看出,品评中甚至不乏云修练者,连无极剑式可融入术诀都未发现就跟踩这门剑诀的。 这类评论占比不低,或许也是拉低无极剑式排名的原因之一。 当然,其中也有较为中肯的: “前人之言有失偏颇,无极剑式作为筑基二境炼体之法当属上乘,且其威能效用,皆由所融术法而定,为众多法门中较受低估者。然其吸纳污秽比例较高,融入多少种法诀,便会有多少种邪化之症,修者务必谨记。” 看到邪化之症,许羽便不由得想起王管事满身的黑毛与六条臂膀,以及入坊市排队时那冒出头角,满身污秽的修士,更久远的还有陈敬平铜像上不断扩大的黑点…… 若是将这些邪症集于一体…… 他还是先接着往下看吧…… “此外,还有一点好处,便是知这法门之人极少,更遑论有认出者。” 合计历代使用者太少,别人认出不来这剑式来由也成了优点。 嗯,不得不承认,对许羽现在这种状况来说,别人看不出他的剑法来历,还真是个优点。 就怀璧其罪而言,他身上能称之为璧的东西已然不少。 《太上感应篇》下的评论就足以称之为特别好评,底下均是一众鼓吹的,大都说的是不管修何种道,都可修一修《太上感应篇》,不会吃亏。 太上道家大业大,连吐息法都不止一种,而《太上感应篇》与这些吐息法同榜竞技,还能排在前列,足可见其含金量。 不过想然,这枚传功玉简也不是一直都在高境修士中流传的,评价者也多半参差不齐,这种情况下,反倒是功法概述更加靠谱一些。 玉简中描述《太上感应篇》玄而又玄,入门便能感应其他修士的修为,灵气的大致类性,甚至一些阵法的破绽。 小成能感受到他人心中好恶,冥冥之中的危险,乃至于福运机缘所在,趋利避害。 大成则能勘破修行劫数,恍悟自身破境之法,捕捉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等等。 而排名在此之上的的其余法门更是玄妙之极,龟息延寿,一气化清,言出法随,改天换日……等等令人垂涎的神通法门。 在这众多的玄妙法门下,无极剑式确实是相形见绌,拉了跨了。 没有被这些花繁锦簇的法门迷了眼,许羽很清楚他眼下没有多的选择,无极剑式对于修身境益处不小,不能因些许唱衰论调就此放下。 况且那些令人眼红的法门底下都是一片空白,更不用说他学了太上道之法,被这大道门知道了究竟会是个什么状况。 相比于太上道法门,许羽手中另一册《清源道雷法》就直接得多了。 此法不引天雷,只消配合一些金铁之物,便能在一定范围内生出雷电,再以本身灵气引导就能确定雷电的攻击方向。 许羽要将其融入无极剑式,只需比对找出两者行气中相近之处,将此法嫁接进入,连那些许金铁之物都用不上,凭手中之剑便可平地生雷 十七.筋骨段成,赌石缘至 “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 许羽所得的这五六页《太上感应篇》残册可以说残得不能再残,却足以支撑他修行至入门阶段。 有《太上无极篇》作吐息法打底,《太上感应篇》修起来十分顺利。 在宜人居中宅了三日,便修行成功。 功成的那一刻,他感应到两侧房间分别住了一名筋骨段和一名血脉段修士,这种感觉是没由来的,只觉应该便是如此。 察觉到此,他不由得心下一凛,暗道不愧是在红河坊。 加上能住得起宜人居这一限制,就注定他几乎碰不到底层的皮肉段修士。 抽了一日功夫,许羽将《清源道雷法》融入了无极剑式中。 说巧不巧,在他将当日吐纳所得灵气消耗完毕,挥出无极剑式最后一剑后,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全身上下僵硬,紧绷的肌肉一下放松舒展开来,毛孔中沁出一层黑色泥垢,腥臭难当。 体内杂质一下被排除许多,灵气倒灌而入。 许羽感到皮肤好似会呼吸了一般,全身肌肉都迅速被灵气充盈,随着吐息法一吸一吐起伏。 在穿越而来的第四个月,他终于初步跳出了底层散修的恶性循环,修为松动,晋升筋骨段。 叫来人打了一盆热水洗刷了一番,换上一身干爽衣物,许羽只觉通体舒泰。 宜人居同样提供洗浴,比在天雷坊棚户区的条件不知要好上多少,令他心下暗叹,开房是真的舒服,难怪这么多人喜欢开房。 翻看《太上无极篇》筋骨段行气图,发现这吐息法繁复的行气线路到了筋骨段更甚,还好其中大部分都是经由皮肉段行气脉络发展演变而来,费了半日功夫,就被他初步掌握。 因每日吐纳进的灵气中同样有污秽存在,所以皮肉段的淬炼并不能完全放下,筋骨段的修练实际上就是同时淬炼身体的皮肉和筋骨,保证肌体不被污秽重新占据的前提下,内淬筋骨。 也难怪吐息法到了洗髓,脱胎这些阶段后会变得如此复杂,合着修身境到了最终地步,行气是要将五个阶段的线路尽皆囊括在内。 没在这些难题上多做纠结,修练告一段落,吃个晚饭,他还想趁着最后一晚在黑市逛上一逛。 点上一道响油划水,划水取的是红河水中的上好灵鱼鳍肉,现捞现做,新鲜的鱼鳍在大火烹炸过后,淋上还在滋滋作响的热油。 一口下去,晶莹的鱼肉肥嫩多汁,鱼皮焦香四溢,嚼开了依旧是满满的油脂,令人食指大动,忍不住就想扒几口饭下去。 随着汁水爆开的,还有一丝丝灵气悄然沉入体内,越发让许羽确信能侥幸突破与这几日在宜人居不限量的上好伙食不无关系。 事实上他真正修行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原本还有亏的进度在几日的胡吃海塞下快速增长,才一举冲关功成…… 饭后,于人流中穿行,红河黑市一如五天前那么热闹。 漫步其中,似乎能让人忘却眼前的许多烦恼。 就和那些第一次来黑市的散修一样,许羽东看西看,符箓摊,器具摊,书摊…… 一家从路边一直摆到街心的铺面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说是感应。 与在宜人居中感应到邻居的修为一般,就是没由来的一阵感觉。 此处与他有缘…… 四天前,他就有注意到过这家铺面,沿街店铺牌匾上有古拙的奇石斋三字,表明这是一家售卖金石宝玉的店铺。 到了晚上,它就摇身一变,成了红河坊黑市最大的赌石场。 许羽本身对于赌博是有所抵触的,对这种套路化,成规模的赌石场并不感冒。 只是刚修成的《太上感应篇》在途经这家赌石场时生出感应,倒激起了他尝试的兴趣。 而恰巧他还有三枚下品灵石余裕,耗去一两枚也不算太伤筋动骨。 不知不觉中,依靠炼丹这一稳定进项,他在钱财上已有了行险的底气。 羽化仙宫兴炼尸之道,所需金石之物甚巨,而金石矿物则多切割提炼自原石,在不少场合这种原石也被称作毛料。 西南地域多矿,其中金石矿场大多为仙宫把控,时有刚从矿坑中刨出,未经切割的石料流出,也就导致了其下多处坊市赌石之风极盛。 红河黑市中便有多家赌石场,有占地面积甚广的,也有仅一开间狭小铺子的。 当然,能否赌到上好石料全凭运气,并无大铺子石料一定就比小铺子好的说法。 让许羽生出感应的奇石斋在红河黑市中规模首屈一指,放眼整条黑市街,也是少有的大铺面。 占据了半个街面的帐篷撑起的空间十分宽敞,其内大大小小的石料被放在高低不一的木桩上,使得它们高度基本统一,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整齐感。 从大到人高,小不过拳头大的各色石料就可看出这家奇石斋的实力之雄厚。 许羽拐进这间铺子时,三个散修站于最前,各自挑选着心仪的石料。 他们身后数十散修围作扇形旁观,却是凑热闹的局多,真正下场玩的人少的局面。 看客们时而嬉笑嘲讽,时而啧啧称羡,恣肆无忌。 而这一举一动也牵动着那三名赌客的心神,此时的赚与赔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便是擦亮眼睛,挑准极品石料,解出珍惜玉石,赢得满堂喝彩…… 便在这样的氛围下,许羽挤到了人群最前,没等多久便在一片叹惋声中等到了一名面色惨白,赌到倾家荡产的散修下场。 在一众看客的推搡下,看起来跃跃欲试的他站到了最前。 这些起哄者见他脸嫩,无一人与他争抢,都想看这清秀少年来赌。 等到真上了场,许羽才感受到这种氛围是多么影响人。 周遭看客的赞赏或是唏嘘,同在选石赌客的斜睨,无一不在引导着赌客们一块接连一块地赌,不赌到倾家荡产,绝难走下场。 奇石斋做到这等规模不无道理,能把生意做到常人心理弱点上的是决计没有亏损这一说的…… 十八.贪之一字,人心算计 见一名清秀少年上前,衣着普通,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奇石斋老板会心一笑,少年所穿布衣样式他眼熟得紧,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的一袭布衣。 摸爬滚打十数载,以他眼力一眼便能看出,这少年虽有股稍显独特的气质,但这一身布衣说不了慌,应是出自棚户区的散修无疑。 而散修拥有能区分石料内部材质法门的可能性近乎于无,这类法门放到整个修行界都属稀罕之物。 没有作弊的可能,那便是妥妥的新人。 对付这样的新手,赌石场中有着不成文的应对之法。 为了避免直接将人吓跑,第一块石料一般会由老板亲自下场为其挑选,甚至于没出货,这块石料还会予以免单,就是为了让新人享受到此中“乐趣”。 奇石斋老板少有地从座位上起身,他身材干瘦,面色黄黑,笑起来脸颊两侧会起一层层细细的褶子。 “小伙子,第一次来赌石场?” 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嗯”,许羽表现出来的一副腼腆样子,让老板神情愈发亲和起来: “呵呵,可有钟意的料子?第一块石料,不若让我来帮你挑选如何?” “老郭,要不过会我的第一块也由你来?” 底下一白衣公子哥模样的修士一压手中折扇,嬉笑着跟腔道,似是在赌石场中厮混许久,与这奇石斋老板熟悉无比。 “去去去,我给你挑自家石场的料子,你能信?” “哈哈,在场谁不知你奇石斋郭珲的眼光。” 说是这么说,这修士却也就这样起哄了一句,便没了下文,完全没真要老板替他选石的意思。 许羽表面上看似正在犹豫,实则却在默默地催动《太上无极篇》。 在他的感应中,奇石斋老板郭珲的修为是血脉段,比他突破后还高上了一境,而后方的人群中也多是血脉段与筋骨段混杂。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那白衣公子哥的修为是完全感应不到的,甚至此人还在他感应时,看了过来,露出一个微笑,以示善意。 至于全场那近百块的石料,他能有所感应的也就四块,若《太上感应篇》能感应到的都准确无误,那可见这赌石能出货的概率之低。 两世为人,他也大致能品出其中套路,这一上来是要给自己一些甜头尝尝,不然又怎能保证自己玩下去? 要能给到甜头,便需老板郭珲露些本事,只有他挑得够准,甜头才能顺利送到自己手里。 许羽也正想看看,若无感应之能,这些赌中老手是如何判断出石料中能否出货的。 “有劳郭老板了。” “好说。” 见许羽应下,郭珲微微一笑,抱起手边一块有婴儿头颅大小,带一圈圈黄纹的石料,显然是早有准备。 以他多年经验,这块料中有大概率能开出一块黄星石,或是硫沙钢之类的精矿,两者均是制作一些器具或阵盘的上好材料。 “小友,这块如何?” 郭珲对他的称呼不知何时转变为更显亲近的“小友”,当然,这是看在许羽多半会进一步掏钱的份上。 郭珲选中的这块石料并未在许羽的感应中,但他依旧不动声色。 这一枚灵石不是花不得,至少可以看看《太上无极篇》感应之外的石料会否出货。 还没等他应下,就听后方白衣修士摇着折扇,轻飘飘地言道: “唉,本来我是想选这块的,这料子出土属性精矿概率极大,小少年,这老家伙没坑你。” 只是其模样,哪看得出有一丝遗憾或是懊悔之意? 一众看客闻言也纷纷七嘴八舌起来,许羽稍皱了皱眉,也就顺势在此起彼伏的推波助澜声中掏了灵石。 接过灵石,郭珲一脸笑意地将石料递给帐篷边缘一身型魁梧的解石工。 其修为在许羽感应中是筋骨段,只见他拿起一根长钉和一把铁锤便开始敲打起来。 这解石也是一门功夫,全凭手上力气把控,只见那开石工几下凿击便敲下一块废料,几次三番,料中一块泥黄色的矿石就露出了一角。 “黄星石,赌涨了,郭老头眼光真刑啊,这黄泥蟒纹看得挺准!” 某修抚扇大声赞道。 开出货反倒使得许羽对《太上感应篇》有些疑惑起来,他并没有感觉出这块石料的特殊,但石中却实实在在出了货…… 接近石料中埋藏的矿石本体,那名负责解石的散修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手中工具换成了铁锤和一把锉刀,随着一层层石皮被刮下,一块拳头大的泥黄色矿石被完整摘出。 “个头不小,黄星石是制作隐匿阵盘的主料,就这样一块,起码值四枚灵石!” “新人运气就是好!” 人群中的一言解答了他些许疑惑。 【隐匿阵盘……难道是材料本身特性让我无法感应?】 就在许羽分心思索之际,场中气氛愈发热络起来,就连另两位还在选石料的赌石客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要知道,一名散修矿工挖一天矿的薪酬也不过是十个晶币,而这一赌不过盏茶功夫,一枚灵石就翻成了四枚,直接赚取了他人一个月的收入,怎不让人眼红? “恭喜小友了。” 郭珲听不出好坏的恭贺声响起,这种利润,他就根本不怕人跑。 就算这少年真是那种意志力极强之辈,能克制住贪欲,就此收手,他也是不亏的,气氛已经炒热,有的是被冲昏头脑之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无论赌石亦或是其他生意,算计的永远是人心,赚的也是大多数人的钱。 “小友手气正旺,不若再接再励?可这次要你自己选择了,最终能得什么,就只能看运数了。” 说到此处,郭珲有些意兴阑珊。 到了这一步,即便再好言相劝,局中人多是已听不进了。 这些年他看的实在太多了,就是有人看不过眼,从旁劝阻,都要反受其白眼。 常人见得利如此容易,哪能忍住不自己来试一次? 后方看客也纷纷起哄,没让他们失望,许羽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个“好”。 瞧,这气质独特的少年也无法免俗,终究逃不过“贪”之一字。 多半又是个在赌石场中,不赌到兜比脸干净就不会退场的。 郭珲心下哂笑一番,还是太年轻了啊…… 十九.韬光谨行,玄法感应 与新人不同,从矿石材质,老手就能大致判断出其产地,再观其纹路,便有了判断内部材质有无发生变化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得失之间也不过二八之数。 因此,对于不通其中关窍的新手而言,能挑中好石料的几率微乎其微。 果不其然,许羽挑了一块以他眼光来看出货概率极低的石料。 这是一块扁平,宽大,微微泛黄的板石,高度也就到他的小腿,可长度足有近一臂展。 要不是石质和纹理表现都奇差,他也不会只随意标了个五枚下品灵石的价格在那里挂着。 这也是新人挑选石料的一个通病,认为料子体积大,出货可能就高,加之标价低,就很容易让人觉得其性价比高了。 即便如此,这一标价都让少年搭上了先前出货的收益,还要自己往里头贴一枚灵石。 “小友这一选赌性略大,我老郭开了十多年的赌石场,也经历过不少事情,容我在这里多一句嘴,要不,换一块?” 郭珲皱了皱眉道,倒不是为人谋利,而是他怕这少年一把赌输五枚灵石,失了心气,就没法将其积蓄慢慢掏干了。 这便是赌石场针对新手所设下的套子,专攻人心弱点。 第一块赌赚,第二块往往就会想着靠第一块的收益去搏一块体积更大,更有可能出货的,这便是典型的新手心态。 “是啊,换一块吧,老郭这话说得还算实诚。这类条纹板岩虽出极品异铁,但概率极低。” 说话的是那白衣修士,那把折扇不知几时已被他合上。 此人倒是真没什么坏心思,好言相劝道。 “星纹铁,寒铁,温铁,今天要是能看到解出一块,这辈子值了!” “瞧你这出息,人小兄弟冒那么大风险,就为给你看开出寒铁?” 一身材矮壮的散客刚起哄一句就被白衣修士以扇骨轻打了一下肩头,笑骂着回怼道。 那散客也不以为意,继续抱以期待的目光。 五枚下品灵石对大部分散修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许羽身上自是没有的,便直接将解出的黄星石以四枚灵石的价格抵给了老板郭珲。 实际上,郭珲自己也没想到那石料能开出个头这么大的黄星石。 在他看来,四枚下品灵石的价位都报低了,按这矿石体积,价格怎么说也要再上扬两成。 当然,他自己是不会站出来纠正这个价格的了。 这样一来,他相当于低价回收了一块黄星石,等过段时间还能再将其卖出,赚个差价不是问题,还白得料子赌价的六枚灵石。 赌石行当的利润正是在此,一进一出,等同于将解石的风险转嫁到了赌客身上。 那些七嘴八舌的劝言,怂恿,甚至于两名同在挑选石料的赌客投来的目光都丝毫没有动摇许羽的决心。 选择这块板石本就是为了验证《太上感应篇》的,旁人的不看好反而更能证明其准确性。 这块板石也是全场石料中给他感觉第二强烈的,因此,他只是淡淡摇头,十分坚决道:“不,我就要这块了。” “……你好自为之吧。” 这种淡然,不似冲动的神色让郭珲第一次正色打量起这少年来。 少年似乎有股子邪性,不过他也没多想,迷之自信的人他也见得多了。 解石工来到许羽选中的板石旁,诺大的赌石场,实际运维的也就老板郭珲,和这位卖力气负责解石的魁梧散修。 他在赌石场解石多年,对付这种大型石料亦有着丰富经验。 以长钉各抵住石板一角,每一锤下去,都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被敲下。 大小是正正好好,其中若是有散碎矿材,也会露出些许端倪。 对石料整体而言,这样解起来也不算太过墨迹。 即使这般,解石也耗费了近半个时辰。 这是赌客们最享受的环节,那种凿下碎石后一无所得的失落亦或是在下一锤中华丽丽出货的极致快感,是最让人提心吊胆也最让人着迷的。 随着“咚咚咚”长钉和铁锤碰撞声不断响起,一块块碎石落下,板石剩余部分越来越少,而被敲落的无一不是黄色废料。 热闹的撺掇声不再,围观看客的目光中也似乎逐渐带上了一丝怜悯色彩,就连许羽也禁不住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感觉。 难不成《太上感应篇》感应到的不是石料中的矿材? 又或是他的感觉错了,先前之感不过是受场内氛围影响而产生的错觉,并不是来自于《太上感应篇》? 是了,机缘确实是小成之后才能感应到的,看来是他想岔…… “铛!” 一声不同于之前敲击板石沉闷的清脆声传出,在板石快接近中心位置,一块不同于板石材质的黝黑金属露出一角。 点点星芒聚合,构成条状星纹,覆于纯黑的金属表面,如同一条点亮夜空的璀璨星河。 “星纹铁啊,真出货了,神了,这半辈子值了!” “这么大一坨星纹铁,起码值十五枚灵石!” 冷清了许久的人群迅速回温,再度喧闹起来,连带期间郭珲解空另两名赌客所选石料的阴郁都一扫而空。 【是啊,自己在想什么呢……入门了的《太上感应篇》虽感应不到机缘,但感觉的到灵气所在。】 郭珲脸上也露出一丝震撼,这类板石出货在他的十多年职业生涯中貌似也只出现过两次。 不成想在今日看到了第三次! 顿时,他看向许羽的目光就不同了。 “小友,这块星纹铁可出?我可以给十九枚灵石的价格。”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有几道炽热的目光投来,给心情起伏间有些激动的许羽浇来一盆凉水。 连续两块石料出货的负面效应初显,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他了,若是再选第三块也在这里解出货来,未免太过惊世骇俗,走夜路必不得安稳。 星纹铁常用于铸造一些器胚,是炼器一道的抢手矿材,于他而言无甚大用,出给奇石斋老板较为稳妥。 灵石也不好带走,最好能于此处消耗掉一些。 就在许羽思绪百转,考虑如何降低影响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正巧想锻一把新剑,这星纹铁不错,我出二十枚下品灵石!” 二十.挥霍横财,地厅伏尸 “这位兄弟,二十枚灵石纯属意气之争了,我老郭毕竟是生意人,再往上报也没多少赚头了,不如便让与你。” 出声的自然是那白衣公子哥打扮的修士,他和对方实际上并不熟。 只是此人自来熟地一口一个老郭,郭老头地叫着,来者是客,他也不便拂了对方面子。 对方来历,他摸不透,也不敢得罪,便作出了退让。 许羽从其出价的举动中读出了些许善意,这白衣修士修为跟脚力压在场散修,有些借此护持他的意思。 本也是要将星纹石出手,卖与这始终噙着一抹笑意的白衣修士也没有什么不同。 骤然得了二十灵石,许羽内心也不禁产生了一丝激荡,即使是他四个月赚到的灵石也没比这多多少。 横财久留无益,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块给他感觉最为强烈的石料。 石料一尺见方,不同深浅的墨色横纹由一点透入石中,形成了赌石客眼中的“菊花纹”。 由于这种纹理极像是岩石内部沉积时混入了什么异物所成,解出矿石异物的概率极高。 也因此,这块不大的石料标价七枚下品灵石。 第二的料子中便解出了星纹铁,那给他感觉最强烈的那块石中会有什么呢? 现场解石决计是不可能的了,许羽准备将其买下带离。 一听还有买卖,郭珲便引许羽穿过大半个帐篷,进到稍里一些的位置,留下解石散修在外看顾场子。 顺利将石料买下,帐篷一角堆放的一些散材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经郭珲介绍,这些都是奇石斋中成套售卖,用于制作阵盘的材料。 他一直对于阵道颇有兴趣,只是精研阵道成本耗资还要远超丹道,过去实是负担不起,这次倒是可以让他过过瘾。 两个空白阵盘,一册《基础阵道》,加上基础阵法隐匿阵的一些配套金石材料,四枚灵石被他拿下。 制作隐匿阵盘的主材正是他开出过的黄星石,不过这些成套售卖材料中的黄星石就没他解出得那么夸张了,只是吝啬地给了鸭蛋大小的一块。 买下的东西不少,郭珲索性又给他推荐了一种刻有符箓的兽皮袋。 这种便携符袋和许羽想象中的储物袋,芥子指环还是有些差距的。 其上刻有大片的缩放符篆,可将放入之物等比例缩小,变相达成储物法器的作用,实则只能勉强算得上是符器而已。 价格不算太贵,两枚下品灵石足矣。 这些东西一买,便一下去了十三枚灵石,赌来的财富被他挥霍掉大半,也熄了绝大部分人的心思。 临离开前,郭珲还邀他参加第二日的红河石会,在许羽第二块料子出货并在他这里买下一大堆东西后,这家伙就变得极为热情。 红河石会是由羽化仙宫承办的大型赌石会,会场主要采取拍卖竞价的方式购买石料。 也是因这场赌石会,聚来了一大批散修,使得这几日红河坊黑市热闹更胜以往。 稍作思量,许羽还是婉言拒绝了,这等赌石会不是他现在的财力层次能去接触的。 在这等大型赌石会上肆意使用《太上感应篇》无疑也是一种找死行为,加上龚万的商队不日便要返还,他此行已经超额达成目的,无需再去贪这一时热闹,横生枝节。 许羽潇洒离去,场中却没有平息下来的意思。 一不到弱冠的少年连中两石,买下一堆金玉石材,再选走块上好石料,提着装得满当的符袋安稳离开的故事足以成为散修们多日的谈资,也足够激励场中赌客。 只是不知许羽选走两块后,百余块料子仅余两块有货的概率,能让这群家伙兴奋多久。 此时已值寅时,对于黑市而言,也临近尾声。 他索性又逛了几家书摊,最后花费两枚灵石买下《多点控火》,《浅论药性生克》两册丹师笔记,还被那面带诡异笑容的书摊主赠了一页据说是《文始真经》的残页。 将剩余灵石大多换成药材食粮,完完全全享受了消费的乐趣后,距离和龚万商队约好的出发时间也不到两个时辰了。 闲下心来的他才注意到路边阴暗一角的厚重铁盖,惊觉这红河坊中竟有着像后世下水道一般的先进排污系统。 难怪一路而来,都未曾闻到那种天雷坊中时不时便发散一阵的异味…… …… 而就在与此相隔了不知多远的地下水道深处,与这错综复杂的迷宫仅一墙之隔的一处地下大厅中,五名风格打扮迥异的修士汇聚一堂。 “说吧,你羽化仙宫这次打着红河石会的幌子,把我等聚集过来所为何事?” 说话的是一名背着把厚重铁剑的粗犷剑修,语气颇有些不善。 “便如旭火剑道友所言,今次召集诸位同道,是为应对红河坊定期爆发的邪崇赤龙潮。” 人群中的羽化仙宫修士四肢僵直,形容枯瘦,强自四下抱拳,一派和气地回答,显得礼数十足。 “你羽化仙宫还好意思与我等说这赤潮之事?这不是你等暗中祭炼什么污秽尸宝造成?” “旭火剑这说的是什么话?赤龙潮难道就不能是灵界邪崇掀起,我羽化仙宫一直在为各派抵挡不说,怎还惹人怀疑。” 这礼数周全的羽化仙宫修士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顾不得风仪,大声喊冤道。 “你以为在场都是瞎子不成,明眼人都不难看出,赤龙潮仿照天葵月事,是尔等密炼死物,逆天而行惹出的祸事。” “嗯?不对,今日若是换做其他人来与我装疯卖傻,我都不会怀疑,你天阴尸如此拙劣做作的表演……” 感受到室内微显异常的阴湿程度,以及不凝神根本难以察觉的细微机括声。 “不好,有埋伏!诸位道友,这卑鄙无耻之徒……” “咻咻咻~” 连成串的机括声响起,一蓬蓬快至无影的飞针法器从大厅各个隐秘死角中喷薄而出,随之而来的是灰烟毒雾弥漫。 便在这等目不视物的环境中,聚集而来的修士中中那健壮老僧冲出,全身鼓胀,貌若疯狂。 “诸位道友先走,此处由老僧我来抵挡。” 其声若洪钟,如一老蟾啸月,震得整座厅堂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就连阴秽湿潮的尸气毒雾都被驱散了些。 烟雾中,几道人型虚影一闪而逝,只听得远处一声爆裂巨响,便再无动静。 待得灰尘落尽,徒留枯瘦如柴的天阴尸道,倒卧在地的老僧,满地的断臂残肢与鲜红血迹。 以及不知何时遍布了整个大厅的数十具肿胀行尸…… 二十一.牵牛花语,红尘炼魔 “旭火剑被掏了腰腹,应是重伤;雕金楼仇七断了一臂;比较麻烦的是红尘炼魔宗的那个女人,居然是无伤遁走,不过魔道中人,行事向来乖张,可以暂不考虑……” “接下来便是你了,蚺空老秃……” 天阴尸道一脸阴恻恻的,对着倒卧在地的老僧露出了狞笑。 他三指并爪,轻易地撕扯下一张皱皮,尖利泛黑的指甲弹出,在复苏老僧的怒容中,一下下恶狠狠地捅入其腹部丹田处。 “外道蟾蜕?老家伙,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死几次?” 这模样,哪还有先前谦和有礼的姿态,只余疯癫之状…… …… 许羽驻足于一座典雅的四层小楼门前,门缝中透着昏暗的红光。 门上挂一牌匾,告诉他此处唤做“红磨坊”。 这无疑是一值得探险之地,许羽对此世的这一行当还是有些好奇的,又有谁能拒绝勾栏听曲呢? 就在他以极慢的速度在红磨坊门前踱步,从对门的符箓摊帐篷中,走出一红衣少女,差点与他撞了个满怀。 少女样貌可以说是他此世所见之最,当然,在棚户区的那种环境下,他也没见识过什么真正的美女。 唯一能算得上还有几分风韵的,是对门那位刘寡妇…… 只多看了那少女几眼,他意识不知怎么地就陷入了浑噩之中,意识模糊间,他推开那扇木门,有些昏沉地走入红磨坊内。 穿过主色调为深棕色,配以暗红灯光的大堂,许羽被一低头看不清样貌,穿高叉袍裙的侍女领至一雅间,间名曰“牵牛花”。 屋中摆设如少女闺房一般,一张挂有床幔的雕花架子床放于中央。 床沿坐着的正是那位少女,她的穿着比在外更大胆一些,红裙不及膝盖,白皙的双腿交叠,挤出的一线给人以无限遐想。 只看了一眼,那火红与白腻交织的场面让许羽心头没由来一阵慌乱,禁不住撇开头去,却瞧见红烛映照下,深褐色墙面上挂有一幅绘卷。 卷首贴一歪诗,倒还算是应景: 烛火微斜红油淌,玉口轻衔蒙眼纱。 项绳系于芊芊手,俯作犬形不知花。 红纱罗幔微荡,如同被风微微吹起的少女发梢,浸润着一股清香拂面而来,挠得人心痒痒的。 只是,这诗意思怎读起来怪怪的,许羽不禁问言:“这,究竟是我牵你,还是你牵我?” 那一身火红的娇艳少女轻笑启唇:“自是我牵你啦,要不然怎叫牵牛花呢? “怎么,小弟弟还想牵姐姐不成?” 魅惑之音似还萦绕在耳边,红衣少女便已欺身上前,一时无话,尽是缠绵悱恻,终也不知是谁系了绳,谁牵了谁…… ……个头啊 这怎可能是我的x癖? 许羽心下一阵鄙夷,养魂气流转,冲破了一缕红色气息的障目,他眼前景象也慢慢淡化成片片虚影。 归于现实,他却是处于红磨坊旁的一处陋巷之中,巷中哪还见得到那袭红衣,倒有一行色猥琐的散修正鬼祟走来,不知道想从他身上掏摸些什么。 见他清醒过来,立刻色厉内荏地威吓道:“小子,把你刚刚从赌石场中买下的石料,还有赢到的灵石都交出来!” 原是从赌石场就一直跟踪他到了此处的赌客,催动《太上感应篇》,发现此人修为不过是筋骨段。 他也不废话,直接抽出凌霜剑,运起无极剑式,顿时一股庞大的灵气波动展开,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寒意。 这等声势,加上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精美剑器,让那散修面色大变。 目露忌惮之余,他终究还是不敢动手,从心后退几步,退至巷口后便别转头快步离去。 许羽也缓下一口气,他虽与强大诡谲对过剑,但终究是毫无理智之物,与同阶修士厮杀,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 数条街外,戴上面纱的红衣少女挑了挑眉,自己散逸的一道孽气这么快就被冲破,方才那小道士一身道气修得倒是精纯,西南一角无道门,也不知他是哪家弟子…… …… 清醒过来的许羽哪能猜不到先前状况,那红衣少女多半是修炼了什么功法,被他某些念头引动,才使他堕入幻境之中。 自己这一遭,可丢人丢了大发…… 天色渐亮,黑市也到了收摊之际,摊主们纷纷带着疲惫之色将一顶顶帐篷拆卸收起。 距离与商队汇合还有一个多时辰,许羽便先回到了下榻的驿馆。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一夜通宵,先是紧张刺激的赌石,又于红坊前经历幻境。他两世为人,算算年纪也是位大好青年,哪能承受得住这些。 一时间还残留些许性奋,许羽索性练起剑来,只是练的都是直刺,侧捅一类的新剑式。 开始筋骨段的修行后,他感觉自己的气力愈发增长,其衣袍下肌肉线条起伏变得明显,此时要他单手提几十斤重物应是不在话下。 若是之前皮肉段时增长的那些还能用身体生长发育来解释,那么现在这堪比一名健壮成年人的力道便是皮肉淬炼完成所发挥出来的效果。 练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逐渐平息下来,又吐纳休憩了一会,下楼吃了些清粥小菜,润了肠胃的同时,也舒缓了一下紧张的神经。 吃完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便退了房间,提着符袋,前往坊市口与商队汇合。 这一趟出来算是有惊无险,一想到能回到居住了四个月的家中,他还是怀着一份淡淡的期待的。 虽说生活质量又要被打回原型,但那种安全感和熟悉感是宜人居再好的条件也无法比拟的。 此行收获颇丰,多了不少手段的同时,还赚了不少资粮,后续的修行道路也得了些眉目。 拐过街角,刀疤脸龚万的商队已然集结,人群中的董程向外一步,笑呵呵地与他打了个招呼,许羽微笑回应。 确实,该回去了…… …… 一支更早些出发的采药队穿行于密林之中,差不多一个时间出发的同行们此刻已然完全看不到踪迹。 今日,林中静谧得有些过分,虫鸣鸟叫绝迹,且时不时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这让队伍中的散修们颇有些紧张。 但这份紧张没有维系多久,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陡然间无限放大,似有一缕缕腥湿的血气要钻入鼻腔。 还未等有人发声警示,赤红色的氤氲由茂密的灌木丛中喷发。 一阵微风吹过,整支队伍无声无息间消散,徒留片片白骨…… 林中,愈发寂静无声了…… 二十二.盛极而变,胎藏尸炼 人还没有到齐,散修们将货车靠在路边,围作一团谈天,许羽很快便融入其中。 几名驾车散修讨论着这几日于红河坊中的见闻,许羽这才知道,原来平常状况下,红河坊也是没那么热闹的,皆因红河石会才将众多散修吸引而来。 还有一散修说起昨夜黑市赌石场一少年连解两块石料,六枚下品灵石翻成二十四枚的轶闻,一众散修跟着长吁短叹,纷纷感慨自己何时能有这样的运道。 即使他们中的大多数,是碰也不会去碰赌石一下的。 倒是董程听见后,隐蔽地撇了眼许羽腰间跨着的新符袋,暗暗比了个手势,得了他无奈回应后,作无声大笑状。 随即便引导起了话题,转而说起自己这几日盘桓于坊内各大药铺的见闻。 数日的奔波劳碌,应酬之苦在他嘴下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还说到近日坊中金石矿材价格起伏,幸好药材未太受波及,不然这一趟便要白跑。 药价于散修们也算是息息相关,一众人听得是津津有味,倒是无人再去关注那赌石少年的传闻。 龚万和那血脉段修士全程冷着个脸。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修为多半已经停滞不前,赚得的灵石又不少,停留的几日能去耍的地方都透着暧昧的红光。 不是一群苦哈哈能想象的,自然说不到一块去。 商队陆陆续续集结完毕,一行人摇响铜铃儿,赶着装载了新一批财货的货车,出了坊市门,踏上了归程。 今日是红河石会召开的日子,坊市口人流量极大,其中多数是赶着进坊,参与赌石会的。 此时,他们一行逆着人流,倒成了异数,看着这些人赶着去看一场大热闹,要说心中一点羡慕没有是不可能的。 便在他们出坊后没多久,坊内气氛便渐渐异常起来。 一股淡淡的臭味从坊市各个阴暗角落涌出,厚重的铁盖或是石板被一双双利爪顶开,形似人一般的诡物从其下涌出。 它们下颌突出,脊柱弯曲,生有一双带着利爪的长臂以及如蹄一般的双脚,前倾的身体依靠前移的重心获得了超越常人的速度。 它们本困居于地下,暴露在阳光下便要遭多重阵法灭杀,此刻却毫不受限。 它们循着鲜活的气味,就食于整座坊市…… 灭诡拒邪的山河湮虚阵不知已被关闭了几时,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以红河为界,气势威能远在其之上,带着生人都会莫名产生厌恶气息的大阵。 就在大阵即将覆盖至整个红河坊的那一瞬,一道剑芒冲天而起。 这道剑光仿佛粘连着无数血丝,将阵法斩破一角,一袭红影破阵而去。 反是出剑那位清冷女修被三具身披白毛,背生细窄肉翼的飞天炼尸缠住。 “呵,放一个修身境小徒出去有什么用,魔道中人现在也讲究师生情谊了?” 一道嘶哑之声响起,正是羽化仙宫的真修,天阴尸。 女修不语,只是剑剑全力,在飞天炼尸身上斩出数道口子。 天阴尸哪会给她机会破去这珍贵的炼尸,十数股呈暗红色的炽热火焰化作尖锥状,向女修飞去。 他本体的真正位置也由此暴露,位于坊市中央的一栋三层石楼,此处正是赤焰焚山阵所在。 亲身坐镇操控阵法对轰击女修所在之处的同时,他也没忘了那道袭破阵而出的红衣,挥手间,便有数十似人诡物鱼贯而出,中间还夹杂有两道臃肿身影…… 使剑女修自不会硬吃火焰轰击,一剑将三具炼尸逼退后便以手作决,化作一道红影再次隐匿起来。 也就是这一刻,红河坊完全相反的另一头,从万尺高空突降一道隼影,此禽速度极快,从极高处直坠而下,并有灵气伴身。 以修士目力,也只是见到其划出一道狭长青芒,将大阵斩开一线,一白衣公子持扇轻巧一步便踏出坊外。 许是这白衣公子行径过狂,引得天阴尸的一阵冷哼: “反反复复,没完没了。这坊市中还藏着多少有跟脚的?都一并出来吧,老道我警告你们一声,别掺和我西南域的大事!” “何等大事?不过是你羽化仙宫失了核心传承,改修外道罢了。 “在西南地域久处之士,谁人不知你羽化仙宫传承自上古玄阴宗? “而这尸鬼胎藏血炼大阵,无疑是出自《铉子七奥书》第一卷。 “据传,《铉子七奥书》因不同人而成不同法,第一卷最出名的莫过于一甲子前散修黄衣道人悟出的《黄氏演天法》,最末流的才是尸鬼胎藏一类的邪阵。 “怕不是这养尸,赶尸之法也已用的是那第二卷《延性养命录》的了吧,哈哈哈!” 狂放之音极快地吐露了不少秘辛,并在一通调笑过后,突然正色起来: “诸位有能力破阵而出的,或是已遁出的同道,我等已被天阴尸盯死,还望诸位昭告于天下,羽化仙宫归于外道,恐祸及西南……” 话还未尽,天阴尸就像被踩到了尾巴一般,跳脚起来: “蚺空老秃被我杀了三遍,还不是死了?怎地,你旭火剑也急着出来送死?” 放弃已然隐去踪迹的女修,天阴尸转身轰出几道赤焰,那个方向正有一道豪迈身影同样立于一栋楼房顶。 其衣衫破损,腰间一条还在渗血的巨大创口极位骇人,只是身影主人却是不甚在意,放声豪言:“在地厅中被你用阵盘和炼尸阴了一手,开阔环境下我可不惧你,有什么手段便尽管来吧!” 一把宽大重剑柱地,其上火焰自生,那颜色却是橙红,似要将周遭都照得明亮一些,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便将赤焰挡下…… 坊外,那道白衣身影竟未曾远去,驻足观望少顷后,果真便听到了他预想中的惊天秘闻。 他少见地收起玩笑游戏神色,迅速远遁离开,肩上隼禽也重新飞向空中,就是那速度比俯冲而下时不知慢了几许…… 坊内街巷已看不见活人,只余无尽尸鬼。 在天阴尸一招手下,循着鲜活的生灵气息,分作一股股的,向坊外林地席卷。 旭火剑那言放出,就注定他今次不能留下任何活口,管他白衣红衣,还是那些个早起钻林的泥腿子…… 二十三.群诡追衔,清源雷法 商队谨慎行进在直通天雷坊的石板路上。 以这些人长年行走在外的经验,不多久便发现了林中的反常。 几名战斗散修均戒备起来,整支队伍行进速度不升反降,行伍间距也紧凑了不少,种种应对均是为了防备突发的危险。 许羽掐指捏诀,已然在熟悉术诀,做着临战准备。 走出不到二十里,众人耳边响起了大片的脚步声,黑压压的一批尸鬼从道旁的密林中涌出,看得散修们是亡魂大冒。 好在散修们确实经验丰富,即使头皮发麻依旧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驾车散修或强行摁住不安的牲畜,或索性解开绳索,让不受控制的那些四散跑去。 顾不得车上财货,众人将板车围作一圈,充当起了障碍。 董程这时也再轻松不起来,只能勉强露出一丝苦笑:“小兄弟,这次怕不是有一番苦战,要是我回不去,那些药材……” “先别说这些不吉利的了,药材哪有命重要。” 许羽同样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二次面对危及生命的险情。 “哎,哎,是,是啊……不说这些不吉利的……” 许羽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龚万张弓搭箭,射翻了两头尸鬼,将队伍士气振作了起来。 十部板车被勉强围成圆阵,众散修方立于其内,尸鬼便如潮水一般涌来。 首先被盯上的是剩余的牛马,这些诡物对血肉有着非同一般的渴望,先上来的十余只尸鬼狠狠将这些牲口地扑倒,趴伏其上撕咬起来。 后续的才越过板车,向防守圈内的散修袭来。 商队众人各自持着刀剑,与尸鬼交起手来。 这种诡物的实力与皮肉段散修相当,只是其表皮如覆上了一层胶质般,极为坚韧。 不一会儿,人群中便开始出现伤亡,好在除了太过不堪的几人,剩余散修多有术法在身,以点火术为主,于刀剑上燃起火焰,尸鬼畏惧火光,近身战便落了下风。 那血脉段修士一手轻身术很是娴熟,身形灵动,刀法轻快,几个起落间就能斩落一只尸鬼头颅。 龚万则是将斥引术用到了极致,一刀下去,尸鬼便站立不稳如将脖子主动递上来一般被其斩杀。 这两人杀死的尸鬼数量最多,加起来有二十多头,近一半的数量。 许羽也凭筋骨段的身体素质强杀了两头,用的还是董程递来的符剑,中年散修从战斗一开始就颇为紧张,以筋骨段实力和尸鬼一对一还差点挂了彩。 一场战斗下来,阵亡两人,其余的都被同伴及时从尸鬼嘴中救下。 拉车的牛马逃的逃,死的死,板车只能全凭人推,无法确定还会否有危险的情况下,无人愿意放弃这些货物,以及唯一一道防线。 这下连许羽和董程也被龚万分配去推车,一行人再次上路,这次的行进速度,更慢…… 复行三里地,第二波尸鬼追袭而来。 无奈,只得再次迎战,再死四人,人心涣散。 板车被丢弃两部,剩余八人各推一车前行,同伴尸体已无暇管顾,被随意与死亡尸鬼堆放一处。 那血脉段散修此时提议放弃货车,全速前行。 却被龚万淡淡回绝,作为商队头领,货物丢失其他人不会怎么样,他可是要担大头的。 又行出五里,第三波尸鬼撵上,已有驾车散修想偷摸着逃跑,被龚万一箭射杀。 此次的尸鬼中多出了三具体型肥大臃肿,皮肤呈青黑色的肿胀炼尸,这类诡物动作不快,但迫于普通尸鬼的纠缠,龚万等人也不得不与其对上。 炼尸皮肤坚硬,显然是融入了一些金石材料,被精心炼制过,与寻常尸鬼有极大不同,龚万和那血脉段修士也只能将其拖住,而无法轻易击杀。 这就使得原本正面应对普通尸鬼的压力尽数转嫁到了其余人头上。 很快,便又有散修被数只尸鬼扑倒,再无声息。 即便是普通尸鬼,数量一多,对许羽造成的威胁也成倍提升。 不得以,他掏出凌霜剑,由于剑刃本身质地够好,即使没有【锋锐】之类的符篆加持,凌霜也能轻易破开尸鬼表皮。 与董程背靠一处,两人各自防守一侧。 正当两方酣战,一片红色氤氲突兀地闯入战场,还未笼罩过来,便有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中。 血脉段散修仅对阵一具肿胀炼尸,见这红雾笼罩过来,暗觉不妙,便一脚踢在炼尸挺出的坚硬大肚上,借由这股力道转化出向外的一股冲势。 龚万则被两具炼尸包夹,眼见就要被雾气包裹进去,却骤然见到了向外冲去的血脉段散修。 死道友不死贫道,大成的斥引术足以拖动人体,龚万先以引力借他冲势突出包围,再转换斥力,将其向后一推,自己则得一股反作用力,脱出重围。 可怜这血脉段散修被两股力道拉扯,反倒跌入那红色氤氲中,不过一息之间,就和那三具炼尸一同化作森森白骨。 许羽,董程二人被数只尸鬼围攻。 雾气临近,危机感向许羽疯狂示警,只见他手中飞快捏出数道印诀,雷光乍现,几道手指粗细的电光打向前方,狠狠击穿一头尸鬼后,在地面上钻出一个小孔。 正是《清源道雷法》,雷光最是克制邪崇诡谲之流,逃生路上的尸鬼由此散开。 随即许羽整个人猛地越过板车,这原本的防线已成阻碍,正待他要向前继续奔逃,却发现董程竟还停留在原地! 这中年人打一开始便有些魂不守舍,此时喊他已来不及,许羽便隔着板车拽过他的袖子狠狠一拉,但他双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般,整个人被拉得一个踉跄,却硬是没有动出多少距离。 以至于他的上半身脱出了雾气范围,下半身却逐渐被吞没其中。 趴伏于一部板车之上,董程的眼神渐渐灰败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他将身上斜挎着的一只药囊微微提起。 “兄……弟,帮……给……姨。” 接下来的场面许羽已不忍心去看,他只是将药囊一把拽下,迅速后退几步,转身玩命儿奔逃起来。 氤氲之下,累累白骨,全然分辨不出是散修亦或是尸鬼的。 整支商队,也仅剩许羽,龚万二人…… 二十四.权势利禄,贪心不足 一眼望不到头的石板路上,两道人影奔走,道旁景色皆为葱郁,然惶惶不安中,这般单调重复就有些惹人厌烦了。 一路无言,但许羽能够察觉到,龚万的目光看似不经意间扫过他身上背着的三个包袱已有数次。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脸上那道刀疤也愈发凶戾起来。 侥幸逃得十二三里,再看不见尸鬼炼尸与那片致命氤氲。 两人才停下,稍作歇息。 龚万已按捺不住心底焦躁,神色阴沉却故作自然地试探道: “小兄弟,这次去往红河坊所为何事?” 他这次损失实在过大,若是赔偿不出货款,日后怕是要遭全坊商家封杀。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羽化仙宫下设那几个铺子的货物,那几家皆有宗门内的背景,届时只消使些绊子,就可让自己难受无比。 这少年身上好东西不少,那柄惊鸿一瞥的上品符剑,足以抵消小半赔款! 董程的遗物,那个药囊中龚万所料不差,应是董程这几日在红河坊置办的名贵药材,颇具价值。 以及若是他没看错,其腰间佩戴的应是一只缩放符袋,这袋子在黑市中就要卖到一枚下品灵石,他自己一直都舍不得买。 更遑论其中存放的物品…… 这样算起来,单这少年就足以抵得上一半货款…… 许羽心中一凛,隐隐感觉龚万的心思已然发生变化,商队全滅,其心思极有可能已经不纯。 于是真假掺半道: “买下一册雷法,就是你方才所见到的,还有几本丹道方面的杂册。” 这本是变相在给对方递话,表明他也是有自保手段的,而丹道杂册少有散修购入,难以出手,这是为了降低自身价值。 可龚万内心早已被贪婪充斥,所思所想更多是考虑如何保留自己行商的信誉,地位。 哪还听得到这层话外音,这番话到了他耳中,便成了少年身上还有多本书册,兴许能值点小钱。 至于杀人掠货不成的可能,他是想也没想过,洗髓段打筋骨段被反杀,哪有可能? “小兄弟也看得出我与那董程有旧,不如他的遗物便由我来转交罢,我与药铺张老太也熟。” 他一改先前的冷漠态度,脸上甚至多出了一丝硬冷的笑意,反倒让许羽戒心大起。 董程死前将药囊托付给他,而不是实力更强的龚万,便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再结合其一路作为…… 此人断不可信,需防备一二。 “也可,我喜宅居,不擅交际,就有劳龚道友了。” 许羽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说,不予对方任何机会。 若是被其拿住了话头,借机发难,正面相争,修为差了两段的他势必会落入下风。 说话间,许羽便摸向药囊,一副真心要将药囊交出的样子,实则也暗将凌霜调整到了更易于出手的位置。 见他如此配合,龚万笑容更盛,其中的冷意也呼之欲出。 还没等两人走近,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留下的只有阴狠厉色。 砍刀出鞘,冷不丁地便是一斩! “上品符剑,符袋,药囊,小子,你身上好东西太多了,别怪我,下辈子招子放亮点!” 哪知面前少年没有任何征兆的,将手中药囊一抛,方向正是他落刀所在。 药囊珍贵,其中药材少说也在十枚灵石往上,龚万下意识便将刀势偏转开去几分。 许羽也趁此机会,握住了凌霜剑柄。 不得不说,这刀疤脸是战斗散修中少有的好手,战斗应变极为出彩。 他单手掐诀,便以斥引术将刀锋牵引回,修正了攻击方向的同时甚至还有余力去干扰许羽行动。 便在此刻,一股庞大的灵气波动展开,伴随着凌冽的寒意,让他心下暗叫不妙。 这哪是筋骨段的灵气输出,他洗髓段的全力一击也不过如此。 一道剑芒,自下而上,正是无极剑式——横斩。 这一斩,后发先至,引动数道雷光,且其同样有斥引术加持,哪是龚万的术法余势能够引动的。 凌霜华美的剑锋与龚万劈出的一刀狠狠地交击在一处,雷光顺其双臂蜿蜒而上,将他手中砍刀崩裂震脱。 余势未尽,在他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直取咽喉。 一剑,枭首! 人头抛飞滚落,龚万的身体也随之无力倒下。 看着龚万死前因不敢置信瞪大的双眼,许羽甩了甩被震得生疼的双手,喃喃道: “是你先惹我的……”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一直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避免与人纷争,然人心诡谲,有时不亚于邪崇诡物。 捡起药囊,许羽忍着心头异样,对着无头尸体就是一顿掏摸。 一名洗髓段散修的身家,是怎说都不能放过的。 首先便是整整十枚灵石,历经赌石场一遭,许羽也沉得住气,将灵石往符袋一放,便看向其他物品。 一册道门吐息法《养生杵》,此法吐纳灵气需配合身体多个部位的旋转屈伸,便如药杵捣动,有强身健体之能。 长期以往,可增加柔韧性与气力,算是大路货中较为上等的,也是行走野外散修的上佳之选。 一口单刀已被凌霜崩裂,却也是一符篆【愈气】的百锻佳品,能够在战时为使用者回复灵气。 一张二石之弓,箭矢已在先前的战斗中用尽,不然许羽断无法这般容易得手,龚万大可将距离拉开,凭借过人的身法与箭法将他风筝至死。 可以说,有大成斥引术,回气刀以及吐息法的加持,龚万是一名在野外续战生存能力极强的洗髓段散修,只是碰上了许羽这个蛮不讲理堆爆发的…… 接着便是一囊灵酒,品质不上不下,许羽稍有洁癖,接受不了喝陌生人喝过的东西,便将酒水洒落在地,算作是祭奠董程了。 将所有东西拿上,许羽跨弓持剑,赫然与战斗散修打扮有些形似。 一路奔逃,倒是将百里路逃了小半程,红雾和尸鬼仿佛还缀在身后,他不敢久留,孤身踏上归途。 去时满满当当的一支商队,回时却只剩一人,让他颇有些感慨。 此时的他,还不知红河坊发生的剧变,只以为是商队惹上成群诡谲,殊不知整个羽化仙宫治下,已然大变…… 二十五.融灵造元,似异非异 回到天雷坊外时已是正午,日上三竿,阳光却并不显得热烈,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般,朦朦胧胧的。 坊内很是冷清,许羽从一片不怎么熟悉的棚户区穿入,却发现热闹的坊市街上鲜有人迹。 几番观察,终究是没敢从坊市街直穿,而是选择带着一身的疲惫原路退回,从外绕行。 在棚户区与密林之间的空白地带行不多久,一抹亮色令他驻足。 树丛中伸出了一双沾染泥污的白嫩脚丫,让他一时间神情微愣。 探头看去,却是一袭有些眼熟的红衣。 纤细手腕连结的那双柔荑中紧握的是赤青二色的两柄长剑,后方则能零零散散看到尸鬼的残肢断臂。 更远的许羽目力所及之处,还有两具被开膛破肚了的青黑臃肿炼尸。 红衣少女身上七八处伤口渗着血液,浸湿了衣衫。 不过还好,血仍是红的,与衣裙色泽混杂,至少许羽分辨不出二者之间差别。 一番惨烈战况,令他有些咋舌,这战力有些惊人啊…… 沉吟片刻,不成想穿越之后还能碰上捡尸这种事情。 想起那日多看了一眼便沉入的旖旎幻境……放任不管,少女迟早被棚户区那群家伙糟蹋,不若让他来……救人。 就凭这两只小脚丫,捡回家踩酸菜定是不亏的。 许羽毫无芥蒂地将两柄看起来就极为不凡的长剑从少女手上掰下,收入缩放符袋。 接着将少女翻转至背朝上,伏身蹲下,一手抚肩扶起少女上半身,使其靠在自己背上,另一手托着半边屁股将少女背在身后。 嗯,手感软乎,背上倒是有些被硌了…… …… 被许羽刻意避开的天雷坊闹市街,若是他当时再走近些,以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就能轻易辨识出,街道上凭空少了数幢楼房。 其中就包含了羽化仙宫管事处,以及相邻的其下设丹药堂和他常去的那家粮米铺子。 视线回转今早,少有的,天雷坊主及章,梁二名炼气境供奉齐聚。 “二位手底下那些不听话的管事都处理掉了么?” “坊主还请放心,老朽可不是哪些毛头小子,知道上头事情才是最需认真对待的。” 一老迈,身形有些佝偻的修士答道。 “梁供奉有心了。” “章某也一样,尸阴丹都派发下去了,那些不懂事理皆成了受我等掌控的各类炼尸,这样以来,化敌为友,仙宫下发之物果真玄妙。” 一面容同样露出老态的消瘦中年修士附和道,语气中不加掩饰吹捧之意。 “很好,大阵一成,必会惹来各方视线,上头命我等尽可能地消耗另四家,掌控更多力量。天雷坊市同样为一处阵眼,上头大事一成,二位所行,徐某必将在功劳簿上好好添一笔。” “多谢坊主提携了。” “说起来,今日当值的吴管事最终还是投向了坊主?这小子聪明劲儿是有的,只不过总钻了牛角尖儿,可惜了。” “哼,老夫也与他明说过,只是仍是那副疑神疑鬼的样子,还是处理掉吧,这种总有自己想法的,难保不出岔子。 “那蠢物,一月前处理王欧时,就察觉到了一些事情,还偷偷观察我,他不知炼气修士五感会比一般人强上许多嘛,哈哈哈哈!” 此时被当作谈论对象的吴强默默站在门外,他的手中是一枚尸阴丹和一枚天阴丹。 两者间差距极其微小,只是尸阴丹更倾向于灰色,且丹衣层会有一个不明显的黑点。 若是不注意,极易将其当作是炼丹过程中产生的杂质。 “为……为什么?我都如此委曲求全了,还是不肯放过我。 “尸阴丹已到我手中,若是毫无变化仍会引发他们进一步的手段,到时候要面对的就是那只矮脚虎本人了,炼气境修士,不可能有机会的…… “现在逃么?已经来不及了…… “只剩下那人所说的方法了,《融灵造元决》,真有这样神奇?可使用前是要散尽一身修为啊,连血脉段的实力都失去了,我又如何面对他们…… “血脉段的实力没有任何用处,只有拼死一搏了……” 一股隐晦,怪异的波动顿时散发来开,引起了屋内三人注意。 这是…… 几人面色一紧,那天雷坊主只是随手一招,便是一道斥引术散出,将房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赫然便是吴强,他出众的外貌此刻更显阴郁。 他半边身体时隐时现,明暗交替,如同被未知之物切分成两半。 切面上各色器官清晰可见,其上似有透明度极高的怪异触手蠕动着延伸进一侧无垠的空间中,其中以脑花和大肠处延展出的最多。 见是吴强,还不等章,梁二位供奉松口气,便听得徐坊主接下来的话语,神情再度凝重起来: “二位可曾听说过异学会?一个吸纳了不少大宗大派弃徒的外道组织,据说他们有一种吸纳灵界邪崇入体的法门。” 看着两个老头一脸不解的神色,他苦笑地向前努努嘴:“岂不是和这小子现在状况近似。” 两人定睛看去,才发现吴强身上异状,此时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完全消失,剩余半边的标志五官给人留下的感觉只剩怪异和恐惧。 “虚庭道主……” 梁供奉喃喃,见二人投来疑惑目光,这小老头立马解释道: “梁某出身西海岸青港,海岸西夷人信奉据说能掌控无垠空间的邪灵便是如此诡异丑恶。” 听得是蛮夷信奉的邪灵,徐坊主也没再多关注。 “这种状态下,非真人法相,都不一定能触碰到这小子的本体。” 他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一个小小天雷坊怎么就碰见了这种难缠诡物? 若不弃坊市而逃? 上头追责下来,非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只是,还未等他所有定计,那虚无之中的千百触手便激射而出,盘绕于周遭几栋建筑之上,气机变化,三栋砖石楼房竟是在朦胧之间悄然隐去,消散无影,再寻觅不到一线踪迹。 于此同时,坊市各处,约十数头邪异炼尸,仿佛失去了控制一般,为祸肆虐。 只听得天雷坊各处响起几声怒喝,伴随着那四处游走不定的半透明触手,好一会儿才又平息下去。 二十六.盘整所有,危局蛰伏 门外,时有房屋倒塌的震动传来,伴随而来的是短暂的一声惨叫,便再无声息。 这种处于极度危险中的沉闷,几欲催人发狂。 三日前,许羽从坊市外围绕了大半圈,背着少女回到所住的棚户区时,便感到了这片区域氛围的怪异。 宋老头与他两户门洞大开,屋内被翻得一团乱。 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邻里间他没有十分熟识的,自无人知他死活,见他多日不归,定起了歪心思的。 好在去红河坊前,他已将所有值钱物品带上,房内也没什么太值得被拿的。 有些好笑的是: 他入门《太上感应篇》后,便能准确感应到灵气属性和浓度。 稍一感应,便能发现街边那数间紧闭的棚屋门后都紧贴着一或数团驳杂灵气,想来是邻人被他回来发出的动静吸引,躲在门后观察。 直到他背人进屋,拿了块木板将门重新上闩,这些人确认他不会因家中被闯入而闹事后,才纷纷返归屋内。 心中仍是有些纳闷,这坊内又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到半日,他便知道了这些人谨慎的原因,几乎是《太上感应篇》能感觉到的最远位置,一股细密,庞大,精纯到不像话的灵气凭空出现,吞噬掉周遭数团驳杂灵气后,又攸地消散。 让他神情霎时紧绷起来,无怪乎邻居们如此谨慎。 若每一团驳杂灵气都代表了一名散修,那么就在刚刚不到两息的时间里,就有四名散修身上的灵气消散! 而修士身上的灵气消散一般只有可能是两种情况,其一是此修死亡,一身灵气散逸;而还有一种可能更加离奇,那便是其人凭空消失! 许羽现在所感受到的情况,无疑是更像后者,灵气毫无散逸过程,便突兀地在他感知中失去了踪迹。 这应该便是陈敬平所说,不到结丹境无法接触到的“真实”。 看不见,摸不着之物该如何去应对? 不要说将之灭杀,以他现在手段,能否在其前走过一个照面都是两说…… 可难不成就这般干熬,和那些躲在屋中的散修一样,祈祷那诡物永远不找上自己? 许羽厌恶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被动感,他细细整理了身上所有的物品及功法,试图找出提升实力,消灾避祸之法。 修为上一时半会儿是急不来的,方突破至筋骨段,筋骨淬炼差之远矣。 《太上感应篇》即便只有残篇也已妙至毫巅,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感知到“真实”的方法。 但似乎也仅限于某些特定状况,并非时刻能感觉到“真实”的存在,且感应之法没有任何杀伤能力。 新练的清源道雷法倒极为克制邪崇诡谲,只是威能上还不及融合了雷法的无极剑式。 而无极剑式融合了两种术诀的横斩杀伤力极限在斩杀龚万时他也能大致估算出,应是达到了修身境最后一段脱胎境的程度。 对上一般的洗髓境散修,尚能重伤甚至击杀,但若是属于“真实”范畴的诡物,许羽没有丝毫把握。 斥引术被他直接略过,这术诀长期修行也就是龚万那种程度,对于眼下的局面帮助不大。 接下来便是外物了,先前服用过的阳炎丹,他现在倒是可以尝试再制备一枚,新买的一册《浅论药性生克》丹道杂册中有几项炼制阳炎丹的小技巧,值得尝试一番。 然而阳炎丹可能会与凌霜剑上的寒霜符篆相冲,阳属性与寒属性的冷热对流是先伤己,还是能增强剑式爆发尚未可知。 抛开百余副丹药药材不提,便只剩下了许羽从奇石斋中带出的那两套阵盘材料,和那能清晰感应到其中阴冷灵气的毛料了。 石料中解出的多为原材料,他最后将目光放到了两块空白阵盘以及配套的材料上。 这两套材料可炼制隐匿阵盘,该阵效果能最大限度发挥出主材黄星石的特性,隐匿一定程度遮掩修士的气机。 其原型为两百年前一位阵道宗师所创的灵隐阵,据传能将普通人的气息隐至灵界,身处阵中,即便只是一个凡俗之人,也可隔绝真人之下的绝大部分探查形式。 真正的灵隐阵已然失传,隐匿阵盘是为其拙劣仿品。 作为最基础的阵盘之一,在两大阵道书册《基础阵道》,《金石小注》齐备的情况下,想来还是有机会炼制出来的。 其效果也正适合当下不可力敌“真实”的局面,就是不知能否赶在碰上那道精纯灵气的主人前了…… …… 三天时间里,他又感知到过数次异常的灵气波动,异常的灵气属性极似他一路逃回来时所遇见的那些臃肿青黑炼尸。 而这几次的异常都伴随有房屋的垮塌声,与首次大有不同。 捡回来的重伤少女被他安置在一张新搭的木板床上。 在新床与他的炼药桌以及老床间,许羽用几根木棍搭了个支架,盖上一张兽皮,做成了一道简陋的帘幕,将两侧隔断。 当然,这不过是处于礼貌,颇有一种自欺欺人之感。 少女伤势极重,七八道极深的伤口中染有了尸毒,若不是其洗髓段的强悍体制支撑,怕不是重伤至此时便要一命呜呼。 然洗髓段正如其字面含义,便是骨髓中的污秽都能洗练出,对尸毒自然也有一定抗性。 少女毒性加重的同时,灵气自发的运转,与不断加深的尸毒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致使伤势复原极慢。 好在,这两种伤情正好对应了许羽能够炼制的两大药物,疗伤膏能帮助伤口愈合,祛邪丹外用则能祛除伤口中残余的尸毒。 他炼了三枚祛邪丹与两块疗伤膏,将祛邪丹化开,配合疗伤膏涂抹于伤口,再以干净的布条包扎,三天换药,他早把这具身体的绝大部分摸了个一清二楚。 少女身材还未完全长开,对他而言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再者,将少女救回并未夹杂多少欲望,当然,也不完全出自于怜悯,而是出于对其他人可能获取一份能够肆意糟践美好权利的淡淡妒意,一种自己没兴趣也不想让别人得到的扭曲心理。 他可不会承认是那日幻境中那一幕幕香艳画面之故…… 二十七.隔墙听吟,少女初醒 迷迷糊糊间,练霓裳隐约感觉到一双有些粗糙的手在身上揩来揩去,时不时还毛躁地触碰到伤口,引发一阵剧烈疼痛。 也不知是被疼醒,还是丹药效果极佳,她于昏迷的第三日下午醒来。 睁眼所见是有些返潮的简陋棚顶,身下的木板床硌得她后背生疼。 可翻身怕是要牵动全身伤口,也只得这么难受捱着。 微微偏头,入目是一块破损兽皮制成的隔帘。 通过兽皮上的破口,练霓裳能看到一个不高的身影,披头散发地站在一张木桌前。 定睛少许,她蓦然发觉,这不是那日于红河坊,被她无意间一缕魔气所迷的那名年轻道门弟子么? 目光下移,身上一袭红衣多处破裂,露出了其下包扎伤口的粗布条以及少许雪白肌肤。 想到这小道士不管不顾,在她身上摸索折腾,练霓裳便有些羞恼起来。 不知多少便宜都被他占去了! 也因此,即便清醒过来,练霓裳依旧不出一声,这是憋了一股子气。 但对方好歹救了自己,看其模样也不似奸淫之人,自己说不得还要承情受他照料,也由不得她撒气。 只不过她三日未曾进食,腹中难免饥渴。 加之身上又多处骨折,体内被尸毒侵蚀,使她完全无法动弹,自也打不开贴身的储物法器。 几欲开口要水求食,又被她生生咽下。 各处伤口散发的阵阵剧痛,后背被木板硌的不适,加之腹中的饥渴难耐让她一时间只觉哪哪儿都不舒服,便愈发气闷起来。 那小道士却始终在这道破帘子的另一头,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就当她不知第几次鼓起勇气,想要出声时。 薄薄的墙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吱呀”的开门声响。 紧接着便有一粗重,显得有些疑惑的男声响起: “黄娟,这种时候耗费一张传讯符找我过来做甚?外面那些炼尸可不好相与,我废了两张隐匿符,一枚匿气丹才潜到你这片,你可别和我说没什么事!” 回应他的是一道显得有些市侩的女声: “哎呀,我也费了一张传讯符,这不是想着,两个人住一起,能有个照应么嘛……” 男人语气仍有迟疑: “外面的炼尸可不管你有几人,遇上了也只能自求多福。” “哎呀,担心啥呀,难不成你要再消耗丹药符篆回你那破屋里去?” 声音渐弱,似是男人被女人拖进了屋中。 只是两人就住在许羽隔壁,即使声音轻了许多,还是隐约能听着。 “……你这片还有散修集中过来了?” “可不是么,隔壁那小娃儿三天前就带了个小姑娘回来,几天都没出过门儿了……” 两人说话语调逐渐奇怪起来,交谈中时不时地穿插进了一些“嗯,啊”的呻吟。 没过多久,就从墙的另一头传来了压得极低的喘息声。 站在木桌前的许羽手一抖,他正将黄星石以高温熔化,以瓷钵盛放,浇于空白阵盘上。 这是阵纹绘制的必要过程,却在关键时候受到了干扰。 心下暗骂,都知道这么危险了,还光顾着办事儿! 顾不得去听两人那压抑中释放的长长低吟,他迫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阵盘上,接下来的安稳,还得靠这东西…… 许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门心思扑在了制作保命器物上,不去管那腌臜事儿。 可就苦了练霓裳,小姑娘倒不是不通男女之事,只是这种状况下,哪还好意思开口要吃的…… 可恨隔壁这对野鸳鸯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似是躲在家中的几日憋得狠了,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好巧不巧,她的意志力尚可忍耐饥饿,身体却先承受不住了。 腹中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响起,还恰逢隔壁的波次间隙,在一时间安静下来的棚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脑中一片空白,让她不由紧闭双眼躺尸,只觉脸上一阵滚烫,也不知有无红脸。 此时的许羽方以熔融态的黄星石液镀完阵盘一角,听闻这一声有些疑惑地掀开帘子一角查看。 发现少女仍直挺挺地躺着,便也没有多想。 放下帘子时,才想起这重病号数日粒米未进,也该给她喂些流食,或许能恢复快些。 于是,便用丹鼎熬了些稀粥给少女灌下。 练霓裳暗中吞咽,倒是让喂食过程较为顺畅。 便这样过得两日,许羽还不至于迟钝到还没发现少女醒来,只不过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隐匿阵盘上,哪有功夫去迎合少女心思…… 因而,练霓裳便看到这木头一样的少年道士终日披头散发,神思不属。 照料自己时,也不管冷热,就将那寡淡无味的白粥往自己嘴里灌。 叫是她尸毒人体,四肢几乎没有知觉,只得任由这少年施为。 不得不说,洗髓段修士的恢复能力之强,就是这样,练霓裳全身伤口初步愈合,至少不会动一下便引发全身性的疼痛了。 肘部发力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撑起一些,她才看清许羽到底在做什么,也说出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 “你这是……在制作阵盘?” “嗯?嗯,你也懂阵道方面?” 沉思中的许羽回转过神,随即想起眼前少女的手段,想到她出身必非寻常,见识定在自己之上,便虚心求教起来。 “我擅长符道和剑法,阵道只略知一二。” 练霓裳显得有些诧异,少年功法明显来自于道宗名门,怎会连些常识都不知? 不过,她还是将所知一一道来: “阵器丹符四道中以阵道为首。 “有语云:‘小阵倚阵盘,中阵点阵基,大阵落阵眼。’ “其中,大阵以山川为界,化用山水之势,因地制宜,一宗护山大阵多是如此。 “中阵大多为人工炼制各类阵基,埋于地下,或立于城镇楼台,连结成势,可护一城一池平安。 “小阵则只需一金石为基炼制的阵盘,便足以开启一笼罩几人到十几人不等的小型法阵。 “中阵和大阵所需材料甚巨,一般阵师中有能力布置者寥寥,即使有相应的理论水平,也少有机会上手。 “因而,外界所言阵师多是指会炼制阵盘的小阵师。 “但即便是这样,阵道修士也是公认的同阶杀伐第一,红河坊中的那位天阴尸便是一位小阵师,先于室内以阵法炼尸伏击了包括我师傅在内的几位真人,又取得了红河坊几大中型阵法的控制权,这才放出要以一人之力杀尽数名同阶修士的狂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