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止步》 楔子 一栋壮丽巍峨的清代建筑,座落于林木蓊郁的庭园中,飞檐霞壁、高梁碧瓦、花鸟窗棂,雕工精美;九曲回廊,蜿蜒壮观。 长长的回廊,连结了一栋又一栋的朱红院落。 而庭园里,风拂杨柳、碧波荡漾,假山流水、绿树成荫,随着石铺的小径,绕过偏堂、进入拱门内,又是另一番风雅的天地。 明明是与现代截然不同的古代林园景致,为何令他感到万般熟悉? 房振群心想:自己该不会是在作梦吧? 梦中的主角是他,可是真实的自己却像是第三者,在另一个空间里,静静地旁观这一切。 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就算在梦中,他也不该有这样荒谬的熟悉感,花草树木,他都觉得如此亲切;每条小径、每座楼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座宅子,他宛如走过千百回似的,没有丝毫犹豫地从容前进…… 越过摆满书籍的书斋,一块匾额高挂于门上,上头写着:迎风阁。 这是什么地方? 真实的他质疑着,然而梦中的他,却神态熟稔地推门而入。 厅内,坐着一名清雅婉约的女子。她背对着门口,静谧地低垂着头。 彷佛听到脚步声,女子缓缓转过螓首…… “喝!”一阵刺眼的光芒惊扰了他,房振群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贴着熟悉花色壁纸的天花板,知道自己已从梦中转醒。 又是如此。 他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作着同样的梦,梦见这栋华丽的古宅、熟悉的花园,以及——那名看不见容貌的女子。 他怎么会作这样的梦? 究竟——为什么呢? 第一章 二○○五年上海 房振群右手提着公事包,左手拉着中型的旅行箱,面无表情地走在上海浦东机场。 他可以算是个英俊的男人,只可惜太严肃拘谨了。浓密、整齐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脸部的肌肉僵硬得像雕像,形状好看的薄唇闭得死紧;双眼直盯着前方,目不斜视。宽厚结实的身躯紧绷得像石块,过分挺直的身躯,感受不到肌肉的柔软度;高级西装裤下的长腿,则宛如钟摆般,规律地移动着。 总是紧绷的表情和动作,让他看起来硬生生老了好几岁。 若不是他举起手来看了下时间,还皱了下眉头,不然人家真会怀疑他是不是一具机器人? 他昂首阔步地走出机场,前来接他的司机已在门外恭候。 上了车,司机小郑以一口浓浓的上海腔问道:“房先生,请问要上哪儿?是先到公司,还是先去酒店休息呢?” “先去公司。”几乎是毫不考虑,房振群直接下达指令。 昨晚熬夜看完文件,直到凌晨才睡,一早又赶到公司开会,连午餐都还来不及吃,就赶赴机场搭机前来上海。经过四、五个小时的长途奔波,他是人,当然会觉得累。 然而对事业以及工作的强大责任心,让他丝毫不敢也不肯懈怠,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也宁愿倒在办公桌上。 “是。”小郑听出他语气的坚定,因此不敢耽搁,连忙开车上路,往房振群位于陆家嘴的新办公大楼驶去。 到了公司,秘书以及干部都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到公司来。他不是应该先到饭店休息的吗? 现在都快七点了,要是他再晚来一步,只怕大伙儿都下班回家了。 “刘秘书,请副总经理过来,我想听听新厂区的筹组进度报告。”房振群假装没看见大家诧异的眼神,淡淡地吩咐道。 “是,我马上去请孙副总过来。”秘书刘虹不敢耽搁,立即去找人。 没多久,身材微胖、长相憨厚的大陆厂副总孙阳匆匆赶来,即使办公室的冷气凉得教人直打哆嗦,他还是紧张得掏出手帕一直擦汗。 “关于市区的办公大楼,如您所见,已经全部完工了,而厂区的部分,也完成百分之九十以上了,现在只剩几个部门尚待整顿……” 房振群端坐在办公椅上,脸上毫无笑容,双手十指交错、稳稳地摆在桌子上,锐利的眼直盯着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涔涔直流的孙阳。 孙阳是他从大陆当地企业以高薪挖角来的,因他相信孙阳的能力。这么大手笔的挖他过来,他当然也要求绝对的回报,不允许有任何一点业务上的瑕疵。 “你说的百分之九十太笼统了,我要清楚、明确地知道,是哪一些部门尚未完成,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无法顺利完成?是否有人怠忽自己应尽的职务,打混模鱼?” “没有!当然没有!房总裁,关于那尚未完成的百分之十,我可以慢慢地向您解释,但因为目前我手边没有详细的资料——” “你说什么?!”房振群双眉拧起,即使并未勃然大怒,但冷凛的语气,依然使人不寒而栗。 “你的意思是——你身为上海厂区的统帅,手边却没有充足的相关资料?”房振群瞇起锐利的双眸。 “不……”即使再不熟悉他的性格,孙阳也知道这是总裁发怒的前兆,连忙改口说:“我有资料!当然有资料,我马上去拿。” 孙阳立即飞车赶往郊区工厂的办公室,打算把资料拿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房振群完全专注在公事上,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城郊的新厂和陆家嘴的办公大楼甫成立,百废待兴,琐碎的杂事极多。等他处理完手边事务,有时间喘口气时,都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回到暂时的栖身之所——香格里拉酒店。房振群先洗了个热水澡,放松紧绷的身心,正准备叫点东西上来吃,刚好接到楼下柜台打来的电话,通报有位姓舒的先生想见他。 是他? “请他上来!还有,顺道帮我送些晚餐来,中西式都可以,只要是热的就行。另外再替我选瓶好一点的红酒,附上冰块和两个杯子。” “是的。”音色甜美的上海小姐挂上电话,迅速处理他要求的事项。 几分钟之后,一位身形高大俊朗的男子被服务生领到他的房间。 “你怎么知道我到上海来了?”房振群穿着深蓝色睡袍,宛如帝王般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身材更显得颀长高大。 夸张的是,即使才刚冲完澡洗过头,他的头发依然整齐得彷佛刚吹整过一般。 舒纶径自找了个位置,大剌剌地跷起二郎腿,得意地说:“我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秘书说你到大陆出差,我抽丝剥茧一想,就猜你一定是到上海来了。” 而他每回来到上海,必定会投宿这间酒店。像房振群行事这么规律的人,想追查他的行踪又有何难? “你有副狗鼻子,很适合当侦探。”房振群淡淡地投出一句嘲讽。 “你这么说就太抬举我啦!我这副狗鼻子只适合去挖古坟、找古物,哪当得了什么大侦探呢?”舒纶一脸当之有愧的“害羞”表情,真叫旁人看得想吐血。 房振群忍不住大摇其头,只怪自己当年选错学校,才会和这个厚脸皮的家伙成为同学,误了自己的大半生。 幸好舒纶酷爱古文物,大学毕业后就一头栽入考古界,像只地鼠似的整天躲在地洞里挖挖挖,近几年来更索性留在对岸挖个痛快,鲜少回到台湾来。 不过若是自己到对岸洽公,舒纶就会想尽办法到酒店来看他,虽然嘴里老嚷着误交损友,其实房振群心里还是相当感动——毕竟好友从未忘了他。 “你这回来上海,打算停留多久?”舒纶嘻嘻一笑,心里盘算着这回要带他去哪吃些道地美食。 上海老饭店的青鱼甩水上回吃过了;绿波廊酒楼的锅烧河鳗和乳汁扣肉也已品尝过,这回就试试德兴菜馆的冰糖甲鱼和槽钵头吧! 挖掘古物和吃美食,是他此生最大的兴趣。 舒纶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而房振群见他嘴角口水直流,就知道他又筹画着要上哪儿去吃美食了。 这时,服务生刚好送来他点的晚餐和红酒。舒纶见了酒,眼睛都亮了。 将小费付给服务生之后,房振群问道:“吃饭了吗?我们一起用吧!” “不了不了,我怎么好意思抢你的晚餐呢?我只要喝点薄酒就行了。”不待主人动手,他已自动自发,马上开瓶享用。 “哇,真好喝!”对刚才的话他要做点更正——挖掘古物、吃美食以及品尝美酒,全是他此生的最爱。嘿嘿! 呃! 舒纶畅快地打了个酒嗝。端着酒杯,在房振群身边的贵妃椅躺下,瞇眼看着好友准备用餐。 服务生送来丰盛的西餐,此刻只见房振群端坐在椅子上,将餐巾抖开铺正在腿上,然后拿起最右边的小叉子吃沙拉,再来是浓汤、前菜、正餐、甜点……规规矩矩地按照顺序享用一道道菜肴,绝不随意打乱次序。 “你还真是一板一眼,做啥事都规规矩矩的。不知道你在床上,是不是也是这副死板板的模样?月兑个衣服,还得由上往下按照顺序,弄错一道程序都不行——” 话语方落,房振群冷冷扫来一眼,舒纶识相的闭上嘴。最近自己正准备开挖一座古墓,他还想留着一条命参与开坟盛会呢! “啊,对了!你上回提到想买栋房子,我已经替你找到啦!”舒纶嘿嘿一笑,赶紧转移话题。“啧啧,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棒的房子!要是买得起,我真想连夜搬进去,只可惜我大概只买得起一间厕所。” 他的所有积蓄几乎全投注在考古事物上,除了一堆不知值不值钱的古物之外,舒纶几乎是两袖清风。 “地点在哪里?”房振群并非被他夸张的形容所吸引,而是不想再寄宿酒店,很想尽快找个安身之所搬进去,他痛恨任何不稳定的人事物。 “就在黄浦区,离这里不算太远,附近环境满清幽的,明天我带你去瞧瞧。”舒纶起身伸个懒腰,美味的葡萄酒一入喉,再加上座椅实在太舒适,他已然昏昏欲睡。 “下班后我会给你电话。”房振群用完晚餐,拿起餐巾抹抹嘴,然后唤来服务生收走碗盘。 “该不会又让我等到半夜吧?”舒纶恐惧地问。 上回他好心替房振群介绍一个漂亮的上海美女,想帮助老友及早月兑离王老五的行列,没想到房振群压根不领情。直到深夜十一点,才慢条斯理地来到他们相约的餐厅,叫醒坐在门口打盹的他。 那时餐厅早已打烊,美丽的小姐也气跑了。 “如果我同意的话,就不会让你空等。”意思就是说,上一回全都是他多管闲事、活该白等一场。 “哇,你这家伙的血一定是冷的!”舒纶早就想这样说了。房振群一定天生就有情感上的缺陷,才会对谁都热情不起来。 就连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也是这副冷漠淡然的模样。舒纶怀疑,究竟有谁能够引燃房振群的热情——呃,如果他有“热情”这东西的话。 房振群则懒得听他吠,依旧冷冷地问:“还有其他的事吗?” 手边还有一堆公文要看、一堆计画待拟,如果舒纶识相,就请及早滚蛋。 “……没了。”面对那张冷脸,他还敢说有吗? 送走了嘟嘟囔囔的舒纶,房振群随即投入公事之中。 他一边翻阅公文,脑中没来由地浮现一个念头: 今晚在梦中,他能看见那女子的脸庞吗? 台湾台北 “梧桐姐!” 一名绑着两条辫子,身穿鹅黄绸缎、中国式裤装的女孩,奔进一间装潢雅致,极富中国风的房间里。 “什么事这么急?”一名伏案画设计图的女子转过头,白皙秀丽的瓜子脸上,带着一点无奈。 女子生得相当美丽,略微上扬的丹凤眼明亮柔媚,形状极美的菱唇红艳水润,秀气的琼鼻挺翘可爱,白雪般的皮肤剔透无瑕。她不但美,而且富有古典韵味。如果她生在古代,必定是颠倒众生的倾城佳人,然而就算生长在现代,也有不少人着迷于她优雅古典的容貌,经常送花和情书给她。 她身穿白色缎子旗袍,裙襬绣着淡色红梅,乌黑的长发用白玉发簪挽起,露出皎白纤雅的颈子。 不知情的人猛然见了,还以为自己进入了时光隧道,见着了哪家的名门闺女?哪晓得这里是繁华台北市区、某条巷弄内的服饰店——梧桐坊。 仔细一看,扎辫女孩身上穿着的鹅黄绸缎衫裤,和伏案女子身上的白缎旗袍,都是现代重新设计过的,修正了传统古服原有的缺点,按照现代人兼具美观、舒适与简便的需求,重新改良过了。 而这些极富古代韵味的中国服饰,都是出于这个名叫丁梧桐的女子之手。 丁梧桐是服装设计系毕业的专业设计师,在大家争相追逐巴黎米兰时尚流行的时候,她却只专情于优雅古典的中国服饰,毕业作品就是一袭让大家看了忘却自己身在何处的雅致清装。 因此毕业之后,她开始设计一些传统服饰,并制成成品在网路上贩卖,得到相当不错的回响,后来她存够了资金,索性找了间店面,以稳固的方式经营自己的事业。 “梧桐姐,外头来了几位客人,其中有一位先生,说是妳的教授。”身穿鹅黄衣裳的女孩,眨着大眼说道。 她名叫罗郁苹,是梧桐坊的员工兼半个学徒。 一开始,她心醉丁梧桐的设计,因此慕名而来,坚持在店里打杂,还说不领薪水也没关系。丁梧桐见她真的有心,便留她下来在店里帮忙,慢慢地教她一些设计的概念。 “我的教授?啊,是徐教授。”丁梧桐马上联想到是谁,连忙起身赶到前头的店面。 “徐教授!”她到了店里一看,果然是大学时代最照顾她的徐梓聪教授。 “梧桐,近来如何?生意还好吧?”已年届五十、双鬓泛白的徐梓聪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打从学生时代起,丁梧桐就是他最欣赏疼爱的学生,得到他不少关照,而她也没令他失望,毕业后自创品牌,以典雅独特的传统服饰,在欧美日三国鼎立的时装界挣得一片天,令人激赏的优异表现,也为他赢了不少面子。 “承蒙您的照顾,客源还算稳定,而且您又经常介绍客人来。”丁梧桐真的非常感激他。 “哈哈哈,今天我又要照顾妳的生意了!这两位可是非常难得的贵客喔。”徐梓聪介绍身旁两位打扮贵气入时的女人给丁梧桐认识。 他指着其中年纪较大、但保养良好的贵妇道:“这位妳应该认得吧?她是国鼎企业负责人林世昌的夫人苏美云女士,经常接受媒体采访报导,算是台湾知名的人物。” 林世昌是商界举足轻重的大老板,而他的妻子苏美云则活跃于各个公开场合,近几年更为了慈善事业奔走忙碌。丁梧桐并非井底之蛙,当然认得这样的大人物。 她浅浅微笑,恭敬但不谄媚地朝苏美云点头致意。“苏女士地位崇高,又热心公益,我当然认得她。” “至于这一位,是林总裁和苏女士的爱女,林瑾瑄小姐,这两年她也跟着母亲从事公益活动,母女俩一样为善不落人后。”徐梓聪转而介绍另一位大约二十出头的俏丽美女。 “妳好。”丁梧桐同样报以微笑,态度温婉柔和,不卑不亢。 “……”林瑾瑄说不出话来,她诧异地睁大眼,上下打量丁梧桐清丽典雅的装扮。 她从来不知道,中国传统服装也能够这么穿,而且给人的感觉这么有韵味,如此与众不同。 望着丁梧桐没有半点彩妆的清新脸庞,她突然觉得自己脸上的妆好像太浓了,还有身上以往最喜爱的名牌服饰也太俗气了,不若对方的白色旗袍那般清雅月兑俗。 “梧桐啊,苏女士下个月将在国内举办一场极为盛大的慈善晚会,会中将邀请许多官夫人和企业大老参与盛会。苏女士打算在那天的晚会上,穿着妳所设计的旗袍,所以请妳帮她设计几套独一无二又别致的晚礼服吧!”徐梓聪呵呵说道。 苏美云也柔声道:“是啊!那些名牌服饰,人人都买得到,一点都不特别,穿久了也会腻。妳设计的衣服我看过,真的是优雅又别出心裁。” “谢谢您的夸赞!” “丁小姐,就麻烦妳帮我设计几款特别的礼服吧!我希望能给大家耳目一新的感觉。” “当然!我会为您设计几套,或许是改良过的传统旗袍,也或许是融合东方与西方之美的新款礼服,我会慢慢构思一些新颖的造型,不会让您失望的。现在请让我先为您量身吧!” “好。”苏美云张开双臂让丁梧桐量身。 梧桐仔细量好了身,记下尺寸,正准备收起皮尺时,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林瑾瑄突然开口了。“也请妳帮我量身吧!我也想请妳帮我设计几套衣服,不一定要华丽,清新高雅也可以。” 女儿的话,让苏美云大感惊讶。 “瑾瑄,妳怎么突然想要穿这类的衣服?我本来说要顺便帮妳订做几套,妳还不愿意呢!” 林瑾瑄红着脸说:“因为我一直以为……以为那是有点年纪的妇人穿的嘛,我不知道原来年轻人穿起来,也……”这么好看。 “呵呵!原来妳是看丁小姐穿起来很好看,所以也想穿是吧?”苏美云不禁调侃女儿。 “嗯。”林瑾瑄有点难为情,但是一看到丁梧桐穿着旗袍的样子,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很……熟悉? “那妳也顺便帮她量身订做几套吧!费用我会多付点的。”苏美云向来疼爱这个女儿,为她花钱从不眨眼。 “其实金钱不是问题,穿旗袍重要的是身材与气韵。林小姐的身材与气韵都很好,很适合穿这种传统服饰,我会为她设计几款比较年轻的风格。”丁梧桐以轻柔如和风般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那就麻烦妳了!”苏美云将女儿推向前,让丁梧桐帮她量身。 丁梧桐记下所有尺寸,这才对这两位贵客说:“这样就行了,设计加上剪裁缝制的时间,大约需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会主动通知妳们来试穿,看看有无需要修改的地方。” “谢谢妳了!” 苏美云满意地一笑,和女儿一同离去。当然,作陪的徐教授也跟着告辞了。 丁梧桐亲自送一行人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之后,转头对罗郁苹说:“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店里要麻烦妳看顾了。” 罗郁苹听了忍不住发出哀号。“啊——妳又要去大陆了?” “标准答案!”丁梧桐难得露出顽皮的笑脸。“店里的一切,就交给妳了!” “交给我?我——”我哪行啊! “万一有人想亲自和妳谈呢……梧桐姐!” 罗郁苹追在后头哇哇大叫,而丁梧桐呵呵笑着,她的心已经飞到对岸去了。 呵呵!这回,该去拜访哪位老师傅呢? 第二章 上海浦东 陆家嘴位于浦东新区的黄金地段,与曾经享誉中外的远东金融中心——外滩金融街隔江相望。结合了现代功能、环境、交通、景观、生态、空间艺术等全方位立体化的规划,构成了黄浦江东岸的“金三角”地区。 在陆家嘴,摩天大楼错落有致,商业服务设施与住宅相互配套,上百家中外银行和金融机构,数千家国际大公司、大财团总部和各类公司落户于此,使陆家嘴成为未来浦东和上海最繁荣的中央商务区。 下午三点,房振群走出位于陆家嘴的办公大楼,坐上等候在门前的黑色高级轿车,车内立即传来一道欣喜的惊呼声。 “你果然没让我等!” “我说过,只要我心甘情愿,就不会让你等。”房振群懒懒地瞥了舒纶一眼,毫不愧疚自己过去的“恶行劣迹”。 “你真是……”舒纶忍耐地把差点月兑口而出的脏话吞进去。 “你说的那栋房子在哪里?”房振群不理会他气闷的脸,径自问道。 “就在黄浦区,距离著名的观光胜地豫园不远。”提到古宅,舒纶立即双眼一亮。“那栋宅院啊,真是我见过最棒的房子……” 他话匣子一打开,又没完没了,此时天空开始飘起了蒙蒙细雨。 当车子终于到达那栋古宅的大门前方时,房屋仲介商早已在大门前等候了。 “房先生是吧?”仲介商上前打开车门,恭敬地哈腰鞠躬。“我叫刘均,替一位大老板代售这栋古宅,请您里边看看。” “嗯。”房振群淡淡颔首,长腿跨出车外,瞇起眼,就着烟雨蒙蒙的白雾,打量着被绿荫遮蔽的庭园。 这里……怎么那么眼熟?他曾经来过吗? “房先生,请撑伞。”司机从后车厢取出一把黑伞,走过来说道。 “嗯。”房振群被古宅异常的熟悉感所惑,下意识接过伞,像被神奇黑洞吸引似的,一步步往大门的阶梯走去。 “房先生——”刘均连忙赶到他身边,开始为他做详尽的介绍。“您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栋房子的门面,前厅的大门后头,增设了一道具有官家威仪的中门,专为在重大喜庆之日,或贵客光临时开启。旁边近几年开了条车道,往后您的汽车可以直接从车道进出,这庭院呢,占地大概……” “哎!怎么没人理我?”舒纶委屈地模模鼻子,自己乖乖跟在后头。 就是这里! 走进现代重新整修过的雕花大门,被茂密林木包围的华美建筑,正是房振群不只一次在梦中见到的古宅。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房振群生长在廿世纪,拿到了经济与资讯的双学位,接触的全是现代科学,从来不相信怪力乱神那一套。可是—— 眼前这栋古宅,与他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看看前方的宅院,多么气派堂皇。这宅子是典型由东西厢房和两排正房组成的二进四合院,回廊和暖廊连贯其间,十几间正房是卧室,另外还有写字间和客厅,典雅高贵。而这庭园里吶,有形态各异的奇石、假山、流水、池塘还有花园,右边过去是……” 刘均唱戏似的流利介绍,全成了蚊蚋般的嗡嗡噪音,再也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的注意力全被这个神奇的地方吸附住了。 “观鱼厅……” “啊?房先生,您说啥?”刘均总算稍微停止长篇的介绍。 “右边过去,是观鱼厅。”他准确无误地找到方向,沿着石铺的小径,往被几株银杉树挡住视线的庭院右方走去。 “欸?房先生,您怎么知道?真神奇!”刘均先是一愣,随即谄媚地奉承道:“您一定对中国古建筑很有研究吧?您真是博学多闻哪!没错没错,右边的确就是观鱼厅。” 舒纶古怪地看了房振群一眼,据他所知,这位老友别说什么古建筑了,连古诗古词,他都没什么兴趣读。 不过,他怎么知道右边是观鱼厅?舒纶纳闷地跟过去。 穿过深幽的庭园,走进一座花瓶形状的拱门,里头别有洞天,长龙般横亘于池畔的回廊,连房穿屋,曲径通幽,壮阔精致之美,令人惊叹。 房振群喃喃自语,独自走在最前头。 “这就是九曲回廊吧?沿着回廊往左走,就是轿厅……过了轿厅是书斋……” 房振群宛如走在自己家中般熟稔,对于宅院里的建筑如数家珍。 刘均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惊骇得忘了前进。 “房先生!老实说,是不是早有人告诉过您了?如果是的话,您大可告诉我一声,那我介绍起来就更方便了。” “不,并没有人告诉过我。”房振群回头说道。 “可是——您怎么知道这些呢?”要不是他的专责就是卖这栋宅子,他哪里晓得九曲回廊在哪儿?轿厅、观鱼厅又在哪儿? “我曾经梦见过。”房振群淡淡解释,转回头又继续走。 “曾经梦见过?!”刘均一听,吓得连冷汗都滴下来了。 难道是他灵魂出窍跑来游览?还是……活见鬼了? 他想卖房子,想跟上去说些场面话,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怂恿他买下来,然而他的双腿像被钢钉钉在石地上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身为大宅的仲介,他当然知道这座宅子有多——阴。 他从来不敢告诉看房子的客人,这栋宅子并非一座荫子旺孙的好宅院,上海人都传言,它被诅咒了,更有算命师一口断定它是阴宅。 虽然没有人在里头撞见过鬼怪,不过很玄的是——过去历任主人,凡是住进来的,没几任有好下场。不是突然死了爹娘,就是骤然痛失爱子,或是无缘无故跌断腿,或者是莫名其妙生大病。 久而久之,这是阴宅的传言便不胫而走,多亏舒纶和房振群都不是道地的上海人,否则恐怕连踏都不愿意踏进来。 正因为如此,这么精致壮阔的宅院,才会一再转手卖人,价格也愈来愈低廉。 舒纶的眉头愈拧愈紧,打从进入这宅院之后,房振群就突然变得好奇怪,简直像——被附身似的! “这是书斋。书斋过去,后头应该就是——迎风阁。” 房振群脚下未停,踩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朝那道赭色木雕镶金的门扉走去。 舒纶终于忍不住敝异的感觉,停下了脚步。 他皱眉凝视好友撑着黑伞的高大身影,逐渐被乳白色的烟雾与雨幕笼罩,他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好像好友一旦踏进那扇门,就会永远消失在门后,不会再出来了…… “振群!”他高嚷了声,立即快步追过去,尾随他进入上头高挂着“迎风阁”匾额的厅堂。 他们进入室内,内屋更加金碧辉煌,四面的窗扉,全都是雕金镂银,还有精美彩绘,好看极了。 “就是这里!”房振群激动惊呼,眷恋地轻抚通透碧绿的屏风。 他梦过无数次的场景,就是在这里发生! 熟悉的物品、熟悉的装潢摆置、甚至连他最爱的翡翠屏风,都矗立在原处……他倏然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他最爱的?除了在梦中,他未曾见过这座翡翠屏风,为何他会认为这是他的最爱? 到底——这是什么地方?而他又是什么人? “振群,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啊!”该不会真被邪魔附身了吧?舒纶浑身发毛,几乎想立刻打电话找他熟识的通灵者来,替房振群驱魔袪邪。 舒纶关心的声音,将房振群的注意力从凌乱的思绪中拉回,他忍不住自嘲地摇头低笑。 他在想什么?他当然是房振群,而这只不过是一栋宅子,那些怪异的梦,终究只是梦,与现实无关。 “我没事。”房振群淡淡地回应舒纶的关心,然后转头朝远远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刘均扬声喊道:“刘先生!这栋房子开价多少?我想买下来。” “啊?”刘均张大嘴,心想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振群,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舒纶有点担心,虽然他也是爱极这座宅子,但是房振群从一进门就变得怪里怪气的,他真怕这里头有什么不好的“脏东西”。 “我已经决定了。”房振群温和但坚定的回答,代表他心意已决。 舒纶知道他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他的心意。 也罢!反正他认识很高明的通灵大师,要是这座宅子真的有什么,等那位大师一来,也包管他们魂飞魄散。 他们等了一会儿,不见刘均的身影,舒纶转头一看,他还张大嘴愣在门外。 舒纶忍不住好笑地大喊:“傻刘均!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房先生要买这栋宅子啦。” 连舒纶都这么说,刘均这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栋房子真的要卖出去了!他欣喜得急忙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只差没趴在地上叩谢恩典。 “没问题、没问题!这样气势磅礡的豪华宅院,正适合房先生如此尊贵的大老板。至于价钱方面是……如果您不满意也没关系,也可以再商量,我会跟那位老板谈谈,给您一个更好的价钱——” “不必了!”房振群突然截断他的话。 “欸?” “价钱不用杀,只要快点完成签约手续,尽快把房子整理干净,让我搬进来就行了。” “啊……这个当然没——没问题啦!”这么豪爽干脆的客人,刘均真是连见都没见过。 不过有利润赚,他当然也乐得服务啰,于是在他热心又迅速的服务之下,一个礼拜后,房振群搬进这栋具有上百年历史的古老大宅。 他又来到同样的梦境之中。 同样的建筑花草,同样的格局摆设,不同的是,如今他更有一份入住其内的熟悉感。 梦中的“他”绕过观鱼厅,沿着九曲回廊,经过书斋,来到迎风阁。 今天,他格外有份期待——他能看见那名女子的相貌吗? 犹豫片刻之后,他毅然伸出手,推开那扇门扉。 坐在桌前那位身穿白色绸缎旗袍的女子,缓缓转过头,婉约地对他微笑。 “你回来了?” “妳……” 房振群不敢置信地倒退一步,倏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无止尽的深渊坠落。 “啊——”他惊吼出声,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躺在典雅精致的中式古床上,身下是新添购的进口床垫。 这是他的卧房……他怔愣地望着屋内同样具有古典风貌的摆设,知道自己已经清醒过来。 不过,他见到那名女子的长相了!难以抑止地,他的嘴角缓缓上扬。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不过她的相貌,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头。 她真美! 从未夸赞过任何女人,甚至不曾用正眼看过哪个女人的他,竟忍不住如此惊叹道。 雪肤绮貌、冰肌玉骨、嫣颊檀口、美目盼兮……他用尽生平所知的词汇,都无法形容心中的震撼与悸动。 他很少研读古诗古词,然而此刻却不禁联想到白居易所写的长恨歌。玄宗因思念杨贵妃,透过方士作法让他登入仙庭,与羽化成仙的杨太真相会…… 或许他梦中所见,也是一名羽化的仙子,否则人世间,哪有这般婉约美好的女子呢? 是啊!怎么可能有呢? 带着些许遗憾惆怅,他下床梳洗,开始一天的例行工作。 下午,他离开办公室到郊区的新厂房巡视,傍晚时回到市区,因为正值下班时刻,所以有点塞车。 他不急不躁,耐心地坐在车上,翻看从厂区带回来的文件。 偶尔眼睛看累了,他会抬头看看窗外,观赏一下不同的景物风情。 车窗外的风景时有转变,他发现窗外一整排皆是仿明清建筑的古老房舍,明显与市中心热闹繁华的现代化建筑不同。 不知这是哪理? “小郑,这是哪里呢?”好奇之下,他问前座的司机。 “报告房先生,这里是上海著名的老街啊。” “老街?” “是啊!上海老街分为东、西两段,东段从人民路到馆驿街,西段从河南路到馆驿街,自古以来,一直是连接十六浦和城隍庙、豫园地区的人流走廊。里头有不少快要失传的传统行业,像是钱币庄、老式茶楼、旧时酒铺和绣庄。”小郑巨细靡遗地介绍着。 “原来如此。”房振群点点头,再次将视线转往车窗外,被那一栋栋拥有悠远历史的房舍所吸引。 蓦然,一道白色的身影窜入他的眼帘,在穿着花花绿绿现代服饰的人群中,特别显眼。 他立即定睛凝眸,仔细审视那名沿着路旁人行道、与他们反向而行的女子。她梳着典雅的发髻,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改良式旗袍,从容而优雅地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让人有种时空错置的奇妙感。 在她与他的轿车错身而过的那一刻,他捕捉到她的容貌,她—— 正是他梦中所见的女子! 虽然仅仅一眼,但是他不会认错。那样清艳雅致的脸孔,世上不会有第二张。 “停车!”他立即朝司机大喊。 “您说什么?”小郑莫名其妙地转头问他。 “我说停车!快停车!”他焦躁地拍打椅背大吼,吓得小郑不知所措。 “可——可这儿不好停车呀。” “无论如何,赶快把车子停下来!” 在房振群的急吼下,小郑手忙脚乱地转动方向盘,终于在几十公尺前找到一个空位钻了进去。 没等他完全停好车,房振群已打开车门冲出去,反向快步往回跑。 然而——老街已是上海著名的观光景点,即使非假日人也多的不得了,不过一眨眼工夫,刚才那名女子已在人潮中消失了踪影。 他不死心,在人群中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还是找不到那个女人,最后才不得不颓然放弃。 只迟了一两分钟,却与那名女子失之交臂,他着实懊恼不已。 之后几天,那名女子的容颜,一直在他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从没有这样的感觉,连以往最在乎的公事,都只能瓜分到心思一小部分,其余的,全被那名女子占据了。 这天,残阳西斜,已届傍晚时分,他还待在办公室里,埋首于工作中。舒纶打了通电话过来,说要请他吃饭,庆祝他购置新居。 “应该是我请你才对,感谢你居中牵线,我才能这么快拥有一个安身之所。”房振群答谢道。 “嘿嘿,何必这么客气呢?咱们是朋友啊!”舒纶坚守助人不邀功的好青年守则。 “别客套!就这么说定了,你过来找我吧,你想到哪里吃饭都行,我请客。”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虽如此,舒纶还是淌着口水,开始认真想着哪儿有美食好吃。嗯……德兴菜馆上回替振群接风洗尘时吃过了,依他看,这回改吃广东菜好了。 听人说新雅粤菜馆口味不错,什么南乳稻香扎肉、龟蛇煲、蟹黄鱼翅盅、戈渣鲜女乃……啧啧,想到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那我就不客气指名啰,咱们去新雅……” 嘿嘿,好吃的粤菜,我来啰! “那房子住起来还舒适吧?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一边品尝新雅名闻遐迩的粤菜,舒纶问起房振群的新居。 “住起来还不错,卫浴也经过现代化重新整修,倒也满方便的,只是……” 想起梦中的神秘女子,房振群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开口,才能让舒纶明白他所经历的奇妙遭遇。 “怎么了?是不是——你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他就知道!那栋宅子里一定有鬼,否则那天老友怎么会出现那么怪异的表现呢? “没有!”房振群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连老鼠都没看到一只,何来不干净的东西?” “那么是——”怪怪!到底是什么? 想到那名女子,房振群眼神显得幽远,犹豫了一会儿,才侃侃谈起自己过去梦中所见的奇境,以及前几天偶遇的那名女子。 “你是说——你先梦到那栋房子,然后才买下房子。买了房子之后,又梦到那个女人的长相,然后前两天,你又亲眼看到那女人?” 舒纶热衷考古,平日东挖西掘,有时整日窝在墓穴里,与死人为伍,什么样的古怪事情没听过? 然而这般玄怪、不可思议的经历,他倒还是第一次听到。 舒纶听得寒毛耸立,浑身发毛。他想了很久,然后忧心忡忡地问:“振群,你想那个女人会不会是什么狐仙、花仙,或是像黑山姥姥那类的千年老妖怪?” “哈哈哈……”房振群抚着额,忍不住纵声大笑。“舒纶,你灵异电影看太多了,我不认为那个女人是妖怪,至少我见到她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大街上人来人往,她脸色神情都很正常,完全像个正常人。” “所以你认为她是人没错?” “她绝对是人!我不相信世上有有气质这样清灵的女鬼或是妖怪。”这点房振群很坚持。 “不然,我替你找位通灵大师来看看吧,她精通玄黄之术,断古今、判阴阳,在上海还满有名气的。”舒纶还是不放心。 “你知道我从不迷信,别找那些走江湖骗财的茅山道士来我面前胡说八道。”房振群不想沦为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蠢蛋。 “欸,她不是走江湖骗财的茅山道士!振群,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原本也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奇人——” “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很感激,不过目前我不需要什么通灵之士,谢谢你的关心。” 既然他这么坚持,舒纶也拿他没辙。 “好吧!但你还是别太铁齿,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赶快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谢了,舒纶。来,我们喝酒吧!” 知道朋友关心他,房振群感动地一笑,率先举起酒杯,向他邀酒。 “好好,我们喝酒。” 反正振群自有主张,他干著急也没用,还是喝酒比较痛快。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点醉了,尤其是舒纶,一瓶五粮液美酒,几乎都给他喝光了,现在连路都走不太稳。 因为饭馆离自己住的地方,说远也不是太远,所以房振群遣司机送舒纶回去,自己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安步当车散步回家,顺道让微醺的头脑清醒一下。 上海近年来发展迅速,俨然成为一个国际化的都市,终日忙碌的他,难得悠闲地漫步街头,暂时当个单纯的观光客。 他走了一小段路,忽然眼中闪过一道白色的纤影,定睛一看,车道对面的人行道,有个素净优雅的身影,他倏然一震。 是她?! 他又看到那名梦中所见的女子!最近这几日,他持续梦到她,她的容貌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因此即使隔着一条车道,还有车辆不停往来穿梭,他还是能立刻认出来。 那名女子同样一身雅致合身的白色缎绣旗袍,却半点不以自己异于常人的穿著感到羞赧,神态从容优雅、步伐不疾不徐,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行走。 他们正好呈现平行状态、且方向相反,眼看着两人就要错过,房振群倏然惊慌起来,隔着马路扬声高喊:“等一下!小姐——” 那名女子似乎没听到,依然继续往前走。 “请等一等——”他心一急,看也不看左右,便想冲过马路。 “叭!”一辆货车疾驶而来,在他面前猛然煞车,只差一步就撞到他了。 货车紧急煞车之后,后面的车子也跟着急踩煞车,一连串下来险些发生连环车祸,一时间四周骂声不断。 “搞啥鬼啊?会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啊?”货车司机探出头来,气急败坏地大吼。 “抱歉!”房振群喃喃道歉,将视线拉回对面人行道—— 他暂时松了一口气,那名女子并未像上回那样,瞬间消失了踪影,但是她也没有为他停留,以稳定速度行走的她,已经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他急忙回头快步追过去。 “小姐!小姐——” 他将手围在唇畔,使尽全力朝对街大吼,然而过往的车辆宛如潮水般,呼啸地来来去去,他的声音被吵杂的噪音掩盖,那名女子并没有听到。 他更加慌乱,加快脚步往前跑,一面转头呼喊对街那名女子,可是——她依然没注意到他,只是专注地行走,一会儿之后,她拐进一条巷弄内,逐渐远离了大马路。 房振群被车潮阻挡,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远,宛如牛郎与织女,被阻隔在银河的两端。 “请等一等——” 房振群慌了,一种莫名的绝望袭上心头,他怕这一分离,将是永生永世再也无法相见。于是他再度莽撞地迈开步伐,想强行冲过马路—— 叭叭叭叭…… 汽车刺耳的喇叭声,及时唤醒了他的理智,让他惊觉自己正在搏命。 只要活着,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到这名女子,如果死了,他确定自己永远没机会再见到她。 于是他怔忡地停下脚步,远远目送女子的身影愈走愈远,不久便消失了踪影。 怅然回到家中,他始终无法忘怀自己的梦境,与这两段短暂的奇遇。 事情实在太吊诡,他先是梦见这座宅子,然后买了它。买下宅子之后,他终于看见梦中女子的容颜;紧接着又亲眼见到那名女子…… 这些事情就像一个拼图游戏,他顺着一条条线索,慢慢地拼凑出事情的原貌。因为太过巧合,不像偶然,倒像刻意安排似的。 到底是上天巧妙的安排?还是人为使然呢? 沉思许久,他拿起电话,打给人还在上海的好友。 “舒纶,上回你提过的那位通灵大师——能请他来一趟吗?” 第三章 令房振群讶异的是,所谓的通灵大师——海寄生,竟然是个女人。 是女人也就算了,还如此年轻,大约才二十出头吧!这样一个黄毛小ㄚ头,真懂得所谓的阴阳卜算吗? “你所说的神奇通灵大师,就是她?”他忍不住压低嗓门质问舒纶。 他怀疑是否通灵大师不在家,而舒纶把人家孙女给拖来了? “没错!如假包换的通灵神算海寄生,就在你面前。”舒纶只差没配上当当当当的雄壮配乐。 “我看她不过二十出头,真有本事吗?”他实在怀疑。 “欸欸,振群,你可别小看她。她天赋异秉,从小能视阴阳鬼神,十七岁那年被上海知名玄学大师收为徒弟,修习易经、卜八卦学神通。她能断阴阳、通鬼神,知过去、观未来,飞天入地,上穷碧落下黄泉,可以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有人说她是仙,也有人尊称她为佛,总之称她是天下第一神算,当之无愧。若不是我和她师父有点交情,你想见她一面,还得排队等上两个月哪!” “是吗?”虽然他说得口沫横飞,房振群依然狐疑地盯着海寄生。 海寄生彷佛没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径自冷淡而礼貌地问:“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她一开口,房振群的怀疑立即散去八成。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转变,或许是海寄生沉稳严谨的态度,没有半点嘻闹,也或许是她清冷无波的双眼,有一股彷佛能看透人心的神奇力量,总之那股安定沉静的气息,莫名地使他安心。 “呃,妳好!听舒纶说妳总是很忙,非常感谢妳拨冗过来。”房振群收起怀疑的态度,请她上坐。“关于我所经历的、一些不可思议的事,相信舒纶应该稍微向妳提过。” “是的,他是提过。”海寄生不冷不热地睨了舒纶一眼。“我想先看看这座宅子再说。” 话一说完,她已起身向外走去。 “看?”房振群纳闷不解她话中的涵义。 “她能看见灵体,也就是所谓的鬼,她想先替你看看这栋宅子里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喔。”房振群轻应了声,表示明白。 “我们跟过去瞧瞧吧。”舒纶起身提议道。 “嗯。” 苞着舒纶走出室内,黄昏时美丽的夕阳已被黑夜掩盖,一抹冷月如勾,高高挂在天际,一颗灿亮的星子,紧偎着那抹新月。 晚风飕飕,树影摇曳,入夜后的古宅,更添几许凄冷之美。 房振群凝眸注视海寄生,她并没有像一般道士般开坛做法,或是拿着木剑插上纸符摇头晃脑念个不停,仅以一种深邃幽远、没有焦距的怪异目光,缓慢地、静默地,四下转动视线,彷佛正在打探什么。 “现在海寄生关闭了她的阳眼,这时候只有她的阴眼可以看见东西,阳眼等同失明,这么做效率比较快,不然这么大一座宅子,她得看到明天。”舒纶小声地在一旁解释。 原来如此!房振群暗自点了点头。 海寄生按照易经六十四卦方位,细细“看”了一会儿,双眼逐渐恢复焦距,不再空洞无神。 她二话不说,转身朝屋内走去,舒纶和房振群对看一眼,只好又跟进屋里去。 进入屋内,海寄生又用她特有的方式,绕着房振群平日起居的区域大致“看”了一圈,然后回到他们面前。 “海师妹,结果怎么样?”舒纶嘻皮笑脸地问。 他不过跟着海寄生的师父黄石老人学了一些简单的易经,就好意思自封为人家的师兄,脸皮实在有够厚的。 海寄生不理会他不要脸的称呼,只是直勾勾地望向舒纶背后,突然诡异地勾唇浅浅一笑。 她敛起浅笑,转头对房振群说:“房先生,你的这座宅子,还算干净,宅命宅体都不错,六爻皆宜。” “什么意思?”房振群对于这些算命术语实在不懂。 “也就是说,你买的这栋确实是阳宅,不是阴宅啦。”舒纶在一旁解释说明。 “不过这宅子朱雀临午火官鬼发动,所以对火不利,应该曾经发生过火灾。而且这里乃福灵宝地,若是命格单薄的屋主入住,反而会发生不幸之事。” “那振群呢?”舒纶急忙替好友询问。 “他没问题!从面相来看,他有贵人之命,所以不必担心。”海寄生回答道。 “既然那些玄妙的事不是房子的问题,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舒纶又问。 “应该是他自身的问题!我想预言似的梦境与那名女子,可能都与他的前世有关。” 海寄生走到镶着精美螺钿花卉的圆几旁,指着一张同款式的圆凳对房振群道:“请你过来这里坐下,我替你回溯你的前世。” “回溯前世?”房振群觉得有点荒谬,不过——连请所谓的通灵大师这么荒谬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于是他依言坐下,默默瞧着站在面前的海寄生。 “把眼睛闭上。”海寄生又道。 房振群不置可否地闭上眼,看不见东西,他的感觉与嗅觉变得特别敏锐,他闻到一抹淡雅的檀香味,是海寄生身上的气味。接着,她微凉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我现在就回顾你的前世,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请你稍微忍耐一下。”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的位置传来。 “嗯。”房振群点了点头。 接着——神妙的事情发生了,海寄生嘴里低声念着咒语,她原本微凉的手掌,竟然开始发热,然后愈来愈烫,他感觉那股诡异的热烫穿透皮肤,彷佛要深入他的脑髓…… 他感到很不舒服,但是天生的强硬性格不容许他像女人一样发出申吟,于是他紧咬着牙,忍受那火焚似的痛苦。 然后渐渐地,那种灼热的痛楚消失了,紧接着是春天和风拂面般的凉爽舒适,他的眉头不自觉放松,再放松……然后,他彷佛飘了起来,身体不再有任何感觉,眼前先是出现一道强光,接着慢慢浮现一些影像。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现居的这座宅院! 这座宅院中,似乎发生过许多事,有许多影像从他眼前飘过,又像快转电影,浮扁掠影的片段,一一在他面前上演。 就和作梦时一样,他碰触不到任何人或物品,只能像看戏的第三者,远远望着宅中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身着清朝古服的自己,面容痛苦、眼神执着地遥望着一名秀丽女子,而她却一脸幸福地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扁阴宛如跳跃的光影,稍纵即逝,他看见自己发鬓逐渐染上白霜,而女子身旁也围绕着几名孩童,直到孩童逐渐成长,他也垂垂老去,却依然郁闷痛苦,最后黯然死去…… 然后,眼前再度出现一道白光,紧接着他又看见这栋宅子,只是换了主人。这男人和前一世的男人相同,有着异于常人的坚定执着,与近乎病态的顽固灵魂。 同时,他也看见了她! 是那个屡次出现在自己梦中,还有过两面之缘的神秘女子。身穿白缎绣花旗袍的她,同样清雅动人。 房振群呼吸一窒,心弦颤动,情绪也跟着激荡起来。 然而他碰触不到她,也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静静地旁观自己与那白衣女子之间的纠葛。 她爱他!那双充满爱恋的美丽瞳眸,总是眷恋地追随着他,而且默默守候在他身后,片刻也不曾离开。 那美丽的眼睛,时而充满爱恋,时而浮现绝望,哀凄绝美,令人万般心疼。然而——“他”却从来不曾回头看她。他的视线,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另一个不属于他的女子身上。他也认出那名女子,是前一世另嫁他人、让他抑郁而终的美丽女子,这一世他依然执着地爱她。 他眼中只看见一心爱恋、却始终得不到的女子,无视于那名默默等待的白衣女子。 终于——她病了。她的憔悴苍白令他心疼,然而前一世的他是个浑蛋,让她伤透了心,心死情绝。 最后,她重病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等待死亡来临的模样,令他鼻头发酸。 他眼眶酸涩,喉头彷佛被人紧紧掐住,难以克制地发出类似哭泣的低哑哽咽。 “好了,已经结束了。” 蓦地,一道女性轻柔的嗓音响起,宣布一切结束了。立即的,眼前的景象倏然消失了,原先的漂浮靶也不见了,身体愈来愈重,他宛如坠落地面般诧然惊醒,却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原来那张椅子上,哪儿都没有去。 想起刚才魂游太虚时所见的景象,他宛如作了一场短暂的黄粱梦,震撼却又不胜唏嘘。梦中那名女子临死前哀凄悲怨的眼神,他永生难忘…… “振群,把眼泪擦一擦吧。”舒纶递上一条手帕,眼神中满是同情与诧异。 别说他从没见过向来强硬严肃的好友掉眼泪,他压根连想都没想过,振群会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房振群讶异地伸手一模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满脸是泪。 “相信刚才在梦中,你已经看见你与两名女子的两世纠葛了。”海寄生找了另一张圆凳坐下,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来。 “你一开始看见的,是身着清朝服装的你,那是前两世的你。那时你痴痴眷恋一名女子,但那名女子却另有爱慕之人,即使她与那人成了婚,你依然固执地爱恋着她,终生未娶,痴嗔怨妒,让你含恨而终。” 舒纶低声咕哝:“这倒很像振群的个性。”同样顽强、固执,不肯认输。 “投胎转世之后,后一世的你,依然忘不了那名痴痴念念、却又无法相守的女子,于是你辜负了另一名深爱你的女子,那名女子正是你梦中所见的那个女人。她因为得不到你的情,和前一世的你一样,抑郁而终,纵使最后你也爱上她,但她已是魂魄杳远。你们投胎转世之后,一同来到现代,你忘不了对她的感情与亏欠,因此潜意识里还记着上一世的事,这就是你为何会在梦中看见她的原因。” 原来!原来他们之间,有着这样的情感纠葛。 难怪见到她,他会有那么强烈的感觉,还有一抹淡淡的心疼…… “哇!振群,你很倒楣耶,怎么谈了两辈子恋爱,却连半个女人也没得到。”舒纶听了啧啧称奇,这么倒楣的怨男,居然是他的朋友,他该感到荣幸吗? “那么——请问妳,这一世我与她可否再续前缘?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她?”房振群急忙问道。 这是他最关心的一点,前世如何,他已经不想去理会,他只知道,他不想再错过今生。 海寄生神秘地一笑道:“若是有缘,有情之人自然会聚首,不需要刻意强求。一切随缘,上天自有安排。你的困惑,我已经替你解答完毕,我言尽于此。” “哇勒!海师妹——这有说等于没有说嘛,妳就不能再说清楚一点吗?”舒纶想替好友从她嘴里多挖些天机出来。 “我能对他说的,只有这么多。倒是你自己——最近又去挖了谁的墓是吧?”海寄生清冷的杏眸,再度飘向他身后。“是不是晋朝哪位年轻贵妇的墓冢呢?” “妳怎么知道?!”这也能算得出来? 舒纶双眼一亮,彷佛遇到知音。 “人家都跟你回来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海寄生冷笑了声,淡淡抛下一句,径自转身离开。 苞他回来了?!舒纶听了张嘴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恐惧地转头,缓缓打量四周。 他什么都看不到,真的看不到!但不知是不是听了她那番话的缘故,他的背脊没来由地冷了起来,周遭的气温彷佛在一瞬间降了五度,连寒毛都一根根竖起来…… 妈呀!他苦着脸,颤抖着转回头,手脚发软地往外跑。 “海师妹,妳别走哇!快替我把那东西弄走……海师妹……” 舒纶的叫嚷声逐渐远去,房振群却浑然未觉客人已经离去,他依然沉浸在海寄生留下的谜团中,难以自拔。 海寄生没有告诉他,他与她究竟能不能再相遇? 她说若是有缘…… 若是有缘…… “黄师傅,请问我的绸布绣好了吗?” 丁梧桐再度来到上海老街,走进一间古色古香的店面,里头一位五十开外的妇人,立刻笑咪咪地迎向她。 “都绣好啦!知道妳明天回台湾,再怎么样也得给妳绣出来呀。”黄秋香笑着道。 “谢谢妳!短短两个星期要妳赶出来,真是辛苦妳了。”丁梧桐知道刺绣是慢工出细活,两个礼拜赶绣出七八匹布,实在难为她了。 “不会不会,我自己也喜欢刺绣啦,喜欢的事情就不嫌累了。妳等会儿,我现在就去拿出来。” 黄秋香走往店面的后方,打开橱柜,取出几块绣好的上等真丝绸布回来,摊在桌上让她一一检视。 “妳瞧,有紫蝶、海棠、牡丹、粉荷、玫瑰,全照妳的要求绣的。” 丁梧桐低下头,认真检视妇人的绣品,片刻后赞叹地点点头说:“我没有找错人,妳的绣品,真是世界第一。” “哎哟!妳这么夸我,我怎么好意思呢?”黄秋香害羞得像个十八岁少女,不过神情间仍然难掩被夸赞的兴奋。 “这回真的非常感谢妳!这是当初谈好的价钱,我又多加了两百元人民币的小费,感谢妳熬夜替我赶出这些绣品。”丁梧桐打开钱包,取出事先用信封装好的酬劳给她。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黄秋香清点之后,收好钱,热络地问道:“丁小姐,每回妳总是来去匆匆,我一直想和妳聊聊,可是都没办法。如果妳今天不急着走的话,留下来喝杯茶好吗?” “啊!那么——我就叨扰一会儿了。”丁梧桐不好意思拒绝妇人的好意。 “哪儿的话!来来,坐下来,我们聊聊。”妇人搬出自个儿做的道地点心,还冲了好茶来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丁梧桐啜了口茶,茶香甘甜,喉韵极佳,喝得出是上等好茶。 “真好喝。”她忍不住呼了口甘甜香气。 黄秋香一面往茶壶里添茶水,一面笑着道:“这可是武夷的大红袍哪。上回有位高干的母亲过八十大寿,他请我绣了幅松柏常青作为母亲的生日贺礼,他的母亲收到后非常高兴,所以高干买了这茶叶答谢我,否则我这小老百姓哪买得起呀?平常我根本舍不得喝,今天是与妳投缘,才特地拿出来泡给妳喝的。” “真的很谢谢妳!”黄秋香的盛情款待,让丁梧桐感激在心头。 “说真的,丁小姐,我活了五十几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就没见过像妳这么特别的女孩!妳不但漂亮,还有一手制作古服的好功夫,现在已经很难找到像妳这么年轻,又喜爱古服绣品的女孩啦。” “哪里,妳过奖了。”丁梧桐淡淡笑着道谢。 “妳别嫌我老太婆问得多,我一直很好奇耶,瞧妳举止高雅,谈吐不俗,应该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会对咱们这些传统服饰绣品产生兴趣呢?” 丁梧桐放下茶杯,解答了她的疑惑。 “我学的是服装设计,而我一直对古典的东西相当喜爱。”她略歪着头,双眼迷蒙,彷佛在回忆什么。“我从小就很喜欢中国传统服饰,好像对于这些东西,自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记得我小时候,常常作一个梦,梦见穿着古代服装的自己,孤独地坐在一栋华丽壮观的宅邸里,悲伤地哭泣着,常常醒来,发现枕头被子都哭湿了。” “妳打小就作这种梦?”黄秋香吓了一跳。不过是不懂事的孩子,居然做这种深闺怨妇才会作的梦? “是啊!我妈妈以为我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请过道士到家里来作法呢。” 那时才念小学四年级的她,被母亲按着乖乖坐在床前,茅山道士在她额头上贴了张符,然后在她面前又唱又跳地作了大半天的法,最后她还被迫喝下一碗恶心的符水。结果—— 谤本没用! 她照样作同样的梦,只是不再告诉母亲,多年来也逐渐习惯了,梦境中的衣着服饰,反倒变成她后来设计时最好的样板与参考。 “欸!我倒不觉得这是招惹到什么邪魔鬼怪,我在想,那说不定是妳前辈子的记忆。” “呵呵!”丁梧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黄秋香正色道:“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里头刊载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人,他们都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有的人打从会说话起,就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像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怎么样啦,或是哪里曾经发生什么事情啦,家人觉得奇怪,派人去打听,发现还真有其事哪。还有些小娃儿会说外国语言,可他从来没有学过哟,家里也没有人会说。还有人记得上辈子的住所,家人跟着他指的路,真的找到他所说的房子和他前世的家人,听者莫不啧啧称奇呢。” 丁梧桐依然淡笑不语。 说真的,她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一个人如果连眼下都无法好好把握,光是追念前世种种,或是冀望来世如何如何,不都只是镜花水月,毫无意义的空谈? 聊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她想趁着傍晚之前,到钮扣店去挑选一些漂亮的钮扣。 制作古服,还是她的最爱。 棒日—— 丁梧桐退了房,拉着一大一小两只旅行箱,搭乘巴士前往浦东机场。 到了机场,办好登机手续之后,她将大行李箱托运,小行李箱则随身拎上机。 因为里头装的,正是昨天刚拿到的精美刺绣,对她来说,这些刺绣比任何东西都还要贵重、有价值。 她来得早,足足在候机室等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听到广播,经香港飞往台北的班机可以开始登机了。 因为她不喜欢像饲料鸡一样,挤在经济舱狭小的空间里,所以出国一向买商务舱的票。但这回商务舱的票卖完了,所以她只好多花了些钱,买头等舱的机票。 拖着小行李箱,由优先登机口登机,上机之后,她找到自己靠走道的座位,请空姐帮她摆好行李箱,她才坐了下来。 头等舱果然不同,座位宽敞舒适,她舒服地伸展修长的双腿,拿起前方置物袋的杂志,开始轻松地翻阅起来。 她看得很专注,旅客陆续登机入座,她也没注意,直到一道阴影挡在她身旁,以低沉的嗓音对她说:“抱歉!小姐,我的座位在里面,能麻烦让我过一下吗?” “什么?”她抬起头,因为不适应上方明亮的光线,美丽的杏眸微微瞇起。 站在她身旁的男子,突然一震,没再发出任何声息。 “能再开快一点吗?” 房振群坐在计程车上,屡次举手观看腕表上的时刻。 差不多快停止checkin了!真是糟糕,他比预定时间整整晚了一个钟头到达机场。 今天是他预定搭机回台的日子,上午他依旧前往郊区的工厂巡视进度,中午司机到工厂载他,预备回去拿行李后,再到机场搭机。 没想到原本好好的汽车,突然在半途抛锚,因为地处偏僻,他拦了好久的计程车,才终于拦到一辆,赶回家拿了行李,再搭乘计程车到机场,都快停止办理登机手续了。 吱! 在他的不断催促下,计程车终于赶到机场,他将一张大钞扔给司机,要他不必找了,随即提着行李箱下车,快步赶往柜台。 幸好还来得及checkin!办好手续托运行李之后,根本没有时间喘气,他马不停蹄地赶往登机门,终于在最后一刻顺利撘上飞机。 “房先生,我来替您提随身行李吧?” 美丽的空姐殷勤地想为他服务,却被房振群淡淡地婉拒:“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他很快找到自己的座位,不过——还是无法入座。 他的座位靠窗,而靠走道的位置早有人坐,一双包裹在牛仔裤下、笔直而修长的美腿,阻挡了他的通道。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性,乌黑的长发披肩,她正专心地看着杂志,整张脸庞几乎全埋在杂志里。 他等了半分钟,女子依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只好出言提醒她,她美丽的腿挡了人家的路。 “什么?” 女子缓缓抬起头,房振群顿觉一道夹杂着闪电的闷雷,劈向他的心口。 是她?! 竟然是她! 与梦中相同的瓜子脸,白皙的雪肤,嫣红的菱唇……这不是“她”是谁? 他的脑子像是塞了一颗气球,轻飘飘的没有真实感,耳朵暂时失聪,机上空姐的广播声和飞机引擎的运转声,都从他的听觉系统里消失了。 房振群怔愣在原处,激动又错愕地看着她,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们竟然真有再见的一天,而且是在飞机上。 他第一次深刻体会,什么叫做“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痴痴地望着那名女子,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怕她又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 见到他,丁梧桐也觉得很怪异。一开始,是因为他彷佛见到鬼的惊讶表情,紧盯着她的模样很诡异,神情激动,目光渴盼,彷佛他认得她。 再者,就是她心底莫名产生的恐惧感,她很畏惧这个男人,好像——好像他会伤害她似的。 并不是她真的讨厌这个男人——其实平心而论,他是个相当出色的男人。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穿着深色、剪裁合身的西装。通常深灰色系应会让人感觉老气,但穿在他身上,却反而衬托出他成熟内敛的男性气息。 拆开来看都不算出色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反倒出奇的顺眼。 他可能经常抿着嘴,唇畔较深的线条感觉很严厉,但她却觉得很性感,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不过——虽然他的外貌是她所欣赏的,但是他所带给她的怪异感觉,却让她觉得很难受。 可是,她并不认识他呀!甚至,她连见都没见过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她真的不知道! 第四章 “对不起,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一位空姐走过来问道,打断了两人包含着震惊、诧异、欣喜、慌乱等种种紊乱思绪的凝视。 “不,没有任何问题。”房振群立即回答。 “那么请尽快坐好,飞机快起飞了。”空姐朝他露出美丽微笑:“需要我的协助吗?” “不用了,谢谢妳!” 房振群依然站在丁梧桐的座位旁,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对他说:“请坐。” 其实,她不想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她甚至想起身逃走,离他愈远愈好。她无法解释自己不合常理的念头,但她就是无法安然坐在这个陌生男人身边。 他给她的感觉太强烈了,只要他一靠近,她的心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痛楚,总觉得--好像会被他伤害。 就像有预知危险能力的小动物般,总是在危险与灾害来临前,察觉到危险的逼近,而迅速逃离。 她说不出他可能会如何伤害她,但就是感到危险,下意识地想逃。 “谢谢!”房振群侧身坐进他的位置,将随身的行李袋放进前方的座位下。 他一坐到自己身旁,丁梧桐便觉得刚才还宽敞无比的座位,突然间变得万分狭窄。她下意识将身体偏向座位的另一侧,不想与他有任何身体的接触。 而当他弯腰放置行李袋时,她整个人几乎是平贴在椅背上,就怕一不小心碰到他的友角…… “我的衣服是布做的。”他突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啊?”丁梧桐诧异地抬起头,忘了自己正在闪避他。 “我说--我的衣服是布制成的,不是硫酸或王水,不会腐蚀妳的皮肤,妳不必躲得那么远。”他有点好笑地调侃道。 听清楚他的话之后,丁梧桐的芙颊随即染上一抹红晕,但她咬着唇,别开头,假装听不懂他的调侃。 她不看他,房振群正好能够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今天她没穿旗袍,而是改穿颇具现代感的蓝色紧身牛仔裤,上身依然是一件具有古风的水蓝色盘扣上衣,衬托出纤细好看的腰身。 她低头胡乱翻阅杂志,长长的睫毛遮住水汪汪的杏眼,柔润的红唇被编贝小齿轻轻咬着,模样十分娇俏可人。 她竟比他梦中所见还要美--他前世的恋人呀! 房振群眸光温柔地凝视着她,眼中蕴藏的深情,几乎要泛滥成灾。 在此刻之前,或许他还对海寄生所谓的前世今生之说感到些许怀疑,但这会儿遇见她之后,他不再有任何疑惑。 她一定是自己上辈子的恋人--绝对是,他深深肯定! 如果不是,他不会有这么深的情感、这么浓的思念,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亏欠。如果不是,他怎么会在遇见她的这一刻,激动得连向来冷情的心脏,都剧烈地颤动起来了呢? 这是最后一次--他告诉自己。 这是她最后一次,像个陌生人般回避他。今日过后,他们将不会再是相见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曾经迷失过两次,这一世,他不会再傻得错过属于自己的幸福。 今生,他们注定相守! 他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丁梧桐捧着快被自己翻烂的杂志,心烦意躁地暗忖着。 她又不是瞎子或木头人,当然知道他一直盯着她看,问题是他在看什么? 他们素昧平生,她就算稍微有点姿色,也没有美到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步。真的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好看的呢? 陡然地,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她啪地放下杂志,扭过头,笔直对上他凝睇的双眸。 原以为被她逮到他的窥伺,他会困窘尴尬,连忙移开视线,没想到他眼珠子连转都没转,依然直盯着她。 “我能不能请问你,究竟在看什么呢?”她气窘地瞪眼质问。 她再美,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有必要像看见稀有动物般,直盯着她瞧吗? “我觉得妳很眼熟,让我有种熟悉的亲切感,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他柔声倾吐心底刻骨的思念。 “先生,这个搭讪的招式太老套了,请换点新鲜的技俩!”丁梧桐不顾礼貌,尖锐地讽刺。 房振群也不生气,只以前所未有的耐性温文地微笑道:“好,那我就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说好了。我能否请问妳的芳名,还有--我有这个荣幸成为妳的朋友吗?” 啊!这个人-- 丁梧桐傻眼了,她没料到,他不但没被自己尖苛的言语气煞,反而笑得更加温柔客气。而他的礼貌客气,更衬托出她的无礼与尖锐。 “现在飞机才刚起飞,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好几个钟头的时间,妳总不希望我们大眼瞪小眼,瞪到台湾变成斗鸡眼吧?” 噗哧!他的形容词很好笑,丁梧桐一时克制不住,竟笑了出来。 房振群深深凝视她美丽的笑靥,眼中的柔情更深浓了。“妳笑起来很好看,真的!” “呃……”丁梧桐红了脸,有点不自在地说:“谢谢!” 其实仔细想想,他又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正确地说,他根本什么事也没做,法律并未禁止男人盯着女人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怎能用这种恶劣的态度,去对待一个总是微笑待她的人呢? 就算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都不该用那样的态度和他说话。 惭愧与歉疚同时袭来,她有点僵硬地挤出笑容,放软语调说:“还有--我叫丁梧桐。” “丁梧桐?好名字。”房振群赞许地点头微笑。 “谢谢。”丁梧桐停顿了会儿,考虑着是不是该礼貌地回问他的姓名,不过想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不要知道比较好。 虽然她没必要对他恶言相向,但也不需要热络到问人家姓名吧? 房振群默默地等待着,几分钟过去,他轻喟了声,知道她是不会发问了,只好模模鼻子主动告诉她,不管对方想不想知道。 “我叫房振群,目前从事科技业,这次到大陆是去巡视工厂。”他简略地做一番自我介绍。 “喔。”丁梧桐的回答依然简单,只有一个字。 “妳呢?方便告诉我,妳从事什么行业吗?”好像在对着空气说话,房振群真佩服自己百折不挠的勇气,可以继续问下去。 回想他过去三十年的岁月,谁曾给他冷脸看?巴结奉承都来不及了! 而他也不曾对谁这么在乎过,父母手足虽是血亲,但向来只维持一星期一次的家常问候;朋友虽多,但知心其实并无几人。 唯有她--一个他才刚刚相识、却已有前世情缘的女子,能够左右他的情绪,深深牵动他的灵魂, “我从事服装设计,来上海挑选布料和配件。”基于礼貌,丁梧桐不能对他毫不理睬。 “是吗?原来妳是服装设计师。是哪方面的呢?等等!让我猜猜--”房振群细细打量她一会儿,试探问:“是不是中国传统服饰的设计呢?” “你怎么知道?!”丁梧桐诧异地转头望着他。 他大笑。“因为妳身上正好穿着带有中国风的上衣,而且妳说到上海找布料,我就直觉想到是中国服饰。” “你猜对了。”丁梧桐不得不佩服他的聪明。仅仅从这两件事研判,他就能猜出她的工作领域,实在不简单。 “妳设计的中国服饰非常好看,尤其穿在妳身上,有一股清灵雅致的气质,是最好的活招牌,可见妳真的很适合这份工作。”他真诚而不虚伪地称赞道。 “呃,谢谢!”并不是没有人赞美过她,但他的夸赞就是让她不由自主脸红。 “那么--既然我猜对了,可有什么奖赏?”他故意厚着脸皮问道。 要是让舒纶看见他现在的模样,肯定会吓得跌下飞机。 别说对女人了,就算自己的父母,他都没这么和颜悦色过,更何况处事一向严谨、连笑话都不懂得欣赏的他,居然还会对女人开玩笑?!他想舒纶一定会直接把他拖去精神科挂号,以为他根本神智不清了。 “这……”丁梧桐有些尴尬地看着眼前男人,正好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送饮料,她灵机一动说:“那么,我就请你喝杯免费的饮料吧!” “乐意之至。”房振群勾起薄唇,满意地微笑。 他在乎的,岂是一杯饮料?而是能够与她有更进一步的交谈与互动呀! 丁梧桐点了杯酒精浓度不高的香槟给他,自己则选了果汁。 “谢谢妳!”房振群微举酒杯,随即浅尝一口。“味道很棒。”尤其是她亲自替自己选的,喝起来更是甘甜爽口。 “不客气。” 丁梧桐轻轻点了点头,喝光了果汁,将杯子交还给空姐,随即打开上方的阅读灯,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书籍,暗示她想安静看书,不想再说话了。 房振群是何等精明的人,自然懂得她的暗示,他也不勉强她一定要陪他说话。对她来说,自己毕竟只是个陌生人,他尊重佳人的任何决定,不想操之过急,坏了她对他的印象。 丁梧桐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接续上回所看的段落,继续阅读下去。 然而不知是今天机上的人特别多,还是这一趟航程的乱流特别多?她总觉得心情浮躁不定,一页书看了老半天,那些字还是在眼前跳跃,半个也没入她的眼。 而且以往并不太关注身旁乘客的自己,今天却反常地在乎起身旁那个人。他一个不经意的小举动,就能吸走她的目光。 或许是他的存在感太强烈,所以她无法不去注意他吧! 丁梧桐发现他也从随身的行李袋中取出东西,打开阅读灯并看了起来。她心浮气躁地强迫自己专心,但注意力还是常常被身旁的动静影响。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用眼角余光偷瞄了几眼,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她发现他手上握着文件类的纸张,看起来像是公文。 他说他在科技公司上班,不知道是在里头担任什么样的职务呢?丁梧桐胡思乱想着,在烦躁不安的情绪中,飞机已经抵达香港。 在候机室的一角,她耐心等待飞机转机,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起起落落的班机发怔。忽然,冒着烟的热咖啡出现在她面前。 吓了一跳,丁梧桐转头看去,只见房振群端着两杯热呼呼的咖啡,温柔地笑望着她。 “机场的冷气好像有点凉,喝点热咖啡暖暖身子吧!来,妳选一杯。”为了证明他心思纯正,没有在咖啡里添加东西,他让她自由选择想喝哪一杯。 丁梧桐迟疑地看着他,犹豫着该不该接受他的好意。 “妳不必介意,妳在机上请我喝饮料,这杯咖啡就算是我的回礼。” 听了他的话,她反倒羞赧起来。饮料根本是免费供应的,借花献佛,也能算是“请”吗? 不过既然人家都好心买来了,她能够冷着脸拒绝吗? 尴尬无奈之下,她只好随手接过一杯。 “谢谢!” “不客气!咖啡还有点烫,小心点喝。”房振群叮咛完毕,才缓缓踱到一旁,另外找了张候机椅,坐下来品尝咖啡慢慢消磨时间。 丁梧桐也开启塑胶杯盖上的封口,小心地凑上嘴,啜饮一口微烫的咖啡。 好香!她怎么觉得今天的咖啡特别香呢? 今天实在是特别的一天,意外遇到一个并不令她感到舒服的人,引起了许多以往不曾感受到的复杂情绪,搅乱了她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 偏偏,她也无法真的讨厌他。唉…… 终于,可以登机的广播传来。搭乘第二段航程,准备前往台北的旅客们都陆续登机。这回搭的是台湾当地的航空公司班机,丁梧桐坐来特别熟悉。上了机,随便吃了一些餐点,倦累的她很快就睡着了。 机上冷气满强的,沉睡之中,她无意识地瑟缩了下。 几乎是立刻的,一条温暖的毛毯,轻轻地披盖在她身上。 微寒的身体顿觉温暖起来,丁梧桐唇畔不由自主浮现一抹满足的微笑,睡得更香更甜了…… 飞机抵达桃园中正机场,直到落地的那一刻,机轮接触地面时发出了巨大震动与声响,这才将她吵醒。 她悠悠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不是窗外灿烂的阳光,而是身旁男子那足以使阳光黯然失色的真诚笑容。 “醒了?睡得好吗?”房振群充满柔情的视线洒落在她身上。 “嗯。”丁梧桐轻轻点头,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被人细心地披上毛毯。“啊!这是--” “抱歉!我看妳一直发抖,好像很冷的样子,所以自作主张替妳盖上。”他礼貌地向她道歉。 “没--没关系,谢谢你。”他的体贴与温柔,令丁梧桐感动不已,然而心中依然存在着浓浓的不安。 每当她对他稍微产生一点好感时,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就会突然涌上心头,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她。 弄得她都不知该接纳他友善的热情,还是继续逃避? “先收拾一下,等会儿马上就可以下机了。”房振群又柔声提醒道。 “噢,好!”丁梧桐转头看向窗外,飞机正缓慢地滑向停机坪,空桥已经架好等待他们了。 她将一页也没看的书本塞回中国风的刺绣袋子里,顺道整理杂志、收拾垃圾,一切就序,飞机也差不多停妥了。 她起身,想取下放在置物柜里的小行李箱。见状房振群立即起身,一个箭步跨出来道:“我帮妳拿吧!” 他高大挺拔,视线几乎与置物柜平高,轻松地取下那只小旅行箱交给她。 “来,妳的随身行李。” “谢谢!”丁梧桐满心复杂。 撇开别的不说,他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热心又体贴。 头等舱的旅客享有优先下机的权利,空姐开启舱门,宣布可以离开的时候,她立刻向房振群道了再见,拉起旅行箱率先下机。 快步地通过空桥,往通关口前进时,丁梧桐可以敏感察觉到,他也跟了过来,一直保持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 到了行李区,他自告奋勇帮她拿取大件行李。通关之后,她走出机场,准备搭计程车回台北。 “有人会来接我,如果妳不介意的话,我送妳一程吧!”毫不令人意外地,房振群又跟上来了。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自己搭车回去就行了。” “那么--能够给我妳的电话号码吗?我想认识妳这个朋友。”他再度做了一件会让了解他个性的人跌破眼镜的事--向一个刚认识的女孩要电话?! “啊?”这么直接了当的要求,也让丁梧桐傻眼。 “我们已经认识了。”愣了半晌,她回避他的视线,含糊地道。 “但是那并不够!我想完完全全认识妳,我不希望今日过后,我们还是个只知道对方姓名的陌生人。”他想要的并非偶然相遇,而是永生永世的相守。 他这番话,以及那过度炽热的眼神,都让丁梧桐震惊莫名。 然而,他愈是表现出强烈的企图心,她的心就愈慌乱。 “对不起!” 这时,正好有辆计程车载客到机场,客人刚下车,丁梧桐见了便匆匆抛下一句道歉的话,随即上前拦了那辆车。 司机替她放好行李之后,她稍微犹豫了会儿,心想要不要说声再见? 可是--其实她并不太想再见到他,因为她还是无法克制那种怪异的恐惧感。迟疑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不说再见,匆匆朝房振群的方向点点头,随即搭上计程车,快速离去。 房振群站在原处,抑郁地望着搭载丁梧桐的计程车逐渐驶离。 她走了,迫不及待地逃跑了!呵,对她来说,他或许只是个心怀不诡的野心份子吧! 他的焦躁与急迫,果真吓跑了她。 “总裁,我来接您了。” 这时,前来接他的司机也到了,沉缅于哀伤情绪的房振群蓦然回神,立即提着行李箱上车,扬声吩咐司机:“快!追上前面的那辆计程车。” “啊,是!”司机不敢耽搁,马上油门一踩,车子就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司机驾驶技术不错,几次加速,又超越几辆车,就追上丁梧桐所搭的计程车。 房振群坐在后座,面容晦暗地望着前方几公尺远的车子。 不是他卑鄙、也不要怪他阴魂不散,他只是不想失去她的下落!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怕他,他并不会伤害她呀! 难道他们连这一世,也注定无缘吗? 他不是海寄生,不懂得批卦算命;也参不透今古未来,他只记得自己对她的深情。经过轮回转世,这份感情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前世他负了她,今生他注定要加倍弥补。 他可以放弃全世界--甚至是自己的性命,但就是不能放弃她! 绝对不能! “妳畏惧我也好、厌恶我也罢,我都不会再离开妳了,丁梧桐……” 他发出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深情呢喃。 回到台北后,丁梧桐照例先回店里,把带回来的丝绸绣布和钮扣配饰等物品搬进工作室里。 “梧桐姐,妳回来啦!” 活泼可人的罗郁苹正伏在桌前学画设计图,看见她回来,开心得蹦蹦跳跳。 终于可以不用再帮忙打发那些失望的追求者噜,万岁! 她赶忙上前提走大的旅行箱,而一旁,丁梧桐忙着开启小行李箱,取出黄师傅手工精绣的几块上好布料。 “哇!好漂亮喔。”罗郁苹放好行李箱后,走过来看见那些绣得无比精致的图样,忍不住发出惊叹。“这些都是要帮林夫人和林小姐缝制旗袍的布料啊?” “是啊。”丁梧桐将放在最下层、上头绣了美丽的雏菊绸布递给她。“妳跟着我学设计和做衣服也好一阵子了,这块布料是我特地请黄师傅绣的,送给妳吧,妳可以裁制自己设计的衣服。” “哇!我有礼物啊?”罗郁苹兴奋得手舞足蹈,抱着那块布料转圈圈,开始兴致勃勃地计画,该怎么使用这块布。 “那我要做旗袍--唔,不好!我还是做上衣好了,剩下的布料还可以拿来做小包包和手机袋。可是……人家好想要一件漂亮的长礼服……哇!怎么办?” 丁梧桐一面微笑聆听她的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一面整理那些布料、配饰。 妳设计的中国服非常好看,尤其穿在妳身上,有一股清灵雅致的气质,是最好的活招牌,可见妳真的很适合做这份工作-- 冷不防地,男性低沉的磁性嗓音窜上她心田,握着布料的手猛然一抖,柔软的绸布哆地滚落地面。 “啊呀,掉下去了耶!”罗郁苹见了,立即冲过来捡起布料,心疼地轻拍。“梧桐姐,妳是不是恍神了?这布料这么珍贵,上头的刺绣又好漂亮,万一弄脏了,妳不就得回上海才拿得到?” “真糟糕,我居然这么不小心。”丁梧桐懊恼地赶紧接过来,细细地检查,幸好布料和精美的刺绣都没有弄脏。 “梧桐姐,妳大概是搭机太累了,我看妳先回去休息好了,店里有我看顾就行了。”罗郁苹关心地向她建议。 “不用了,我只是一时手滑,不要紧的。” 丁梧桐弯,小心地抱起那些布料,准备摆到后头的工作室去。 她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刚才窜过她脑海的男子,现在就站在门外,仰头打量那块古色古香的招牌--梧桐坊。 第五章 从上海回台的第二天,丁梧桐就开始闭关,把自己锁在工作室里,专心设计林家母女订制的旗袍晚礼服。 除非必要,她根本足不出户,有时专注得连饭都忘了吃,还是罗郁苹买了餐点送进来,强迫她吃掉。 这天,她又窝在工作室里猛画设计图,画过一张又一张,连午餐时间过了都没发觉。 还差几张图而已,她想赶快补齐,然后开始打版裁制。 距离交货时间,大约只剩下十天左右,她必须加紧赶工才行! “梧桐姐,妳又忘了吃饭啊?”罗郁苹走进工作室,发现中午为她买的便当还搁在一旁没动,当然饭菜早就凉了。 “我忘了。”难怪她总觉得胃怪怪的,原来又忘了吃饭。 “这怎么行呢?真是的,再怎么忙,也不能搞坏身体呀!”罗郁苹年纪虽然比丁梧桐小,但唠叨起来,还真像个啰唆的小欧巴桑。 “好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吃。”丁梧桐起身,准备拿便当来吃,却被罗郁苹给快速抽走。 “哎哎,这些菜都冷了,别吃啦!外面有朋友来找妳,正好出去吃点热的。”罗郁苹暧昧地朝她挤眉弄眼。 “朋友?哪位朋友?”丁梧桐有点莫名其妙,她个性好静,不擅与人应酬,因此朋友并不多,知道她忙还会来找她的,更是少之又少,究竟是谁来了呢? “妳去看了就知道了!”罗郁苹把她推出工作室,一路推向前头的店面。 “郁苹--到底是谁呀?”丁梧桐像是一台推车,愣愣地被罗郁苹推着走,压根不知道怎么回事。 “妳看了就知道了嘛!”罗郁苹掀开通往店面的布帘,宛如热情的红娘,扬声高喊道:“房大哥,梧桐姐来了。” 房大哥?丁梧桐听到这个独特的姓氏,颤抖地抬起眼,霎时浑身一僵。 可不是!站在那里的,不正是房振群吗? “妳好!丁梧桐,还记得我吗?”房振群以不符他严肃外表的温柔态度,朝她微笑说道。 他问这不是废话吗?搭机从上海回来不过三天,就算她有失忆症,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忘了三天前见过的人。 “当然。房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的店在这里?”她意外又慌乱,他们不该再见面的! “只要有心,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房振群语带保留地道,没有透露自己曾经跟踪过她。 罗郁苹在一旁瞇眼笑着,“只要有心”这四个字,听起来真舒服。 “那你来--”是想做什么?丁梧桐闷闷地咬着嫣红的唇。 “我正好经过这里,顺道来看看妳。有荣幸请妳喝杯咖啡吗?”他黝黑深邃的瞳眸,眷恋地捕捉她柔美的纤影。 他可是特地丢下公司一大票主管,翘班溜到这里来看她。如果没有她,就算拥有事业上的成就,也无法使自己感到满足。 “我--” “好好!当然好!” 丁梧桐还来不及找借口婉拒,罗郁苹就像个贪财的老镐,眼巴巴地将可怜柔弱的孤女往狼口推。 “梧桐姐忙到现在还没吃饭,你正好带她去吃点东西。”她顺势将丁梧桐推向房振群身边。 “郁苹--”丁梧桐快气昏了,郁苹难道感觉不出她想躲他吗?为何还拚命鼓吹他们两人出去! “快去快去!慢慢吃,别急着回来也没关系。”罗郁苹似乎真的感觉不出来,还一个径儿催促道。 “我不--”丁梧桐觉得自己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谢谢妳!” 房振群低声道谢,对罗郁苹的热心充满感激。 尤其感受到丁梧桐莫名的退却,他此刻更需要她的帮助。 “别客气啦,慢走!” 就这样,丁梧桐被罗郁苹以一顿迟来的午餐为代价,廉价地抵押给房振群了。 直到坐在咖啡厅里,丁梧桐还在暗自咕哝。 郁苹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她塞给房振群呢?她压根避之唯恐不及呀,郁苹这丫头到底懂不懂啊! “妳想吃点什么?”房振群再次问道。 menu放在桌上已经超过十分钟了,侍者也早已拿着纸笔站在一旁等了很久,丁梧桐却还对着menu嘟嘟嚷嚷,什么菜也没点。 “给我一杯柳橙汁就行了。”她只点了一杯果汁。 气都气饱了,哪还吃得下东西? “妳不是没吃午餐?只喝一杯柳橙汁怎么行?”房振群不赞同地皱眉看着她。 “我不饿,没有胃口。”丁梧桐淡淡回答。 “就算没胃口,也该强迫自己吃点东西,难道妳想饿坏自己?还是--我的存在,让妳毫无食欲?”房振群神色黯然地问道。 如果他愿意付了帐就离开,那么她是否就愿意吃点东西? “不……不是这样的!”丁梧桐尴尬地否认。就算真是如此,她也不可能当面承认。 “唉,好吧!我好像真的有点饿了,就点个潜艇堡好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只好随便点份潜艇堡。 房振群微微一笑,心中感到舒坦多了。他又帮她加了杯柳橙汁,再替自己点杯咖啡。 餐点送上来之后,丁梧桐咬了口香酥柔软的潜艇堡,这才发现自己已饿到前胸贴后背。她快速地吃了起来,好胃口的模样,取悦了眼前的房振群。 丁梧桐不经意抬头,看见他噙着笑意的表情,当下脸色涨红。她饿死鬼似的吃相,一定很可笑吧? 她拿起纸巾擦擦嘴,佯装镇定地打量餐厅内部温馨小巧的装潢,喃喃道:“我在这里开店也有两三年了,怎么不知道附近有家这么可爱的餐馆?” “妳一定很少出来闲逛,整天关在工作室里画图裁衣,当然会错过很多美好的事物。”他浅笑着向她答道。 “你不也是这样的人?”丁梧桐怀疑地反问。 这男人看来就像眼中只有文件和机器的工作狂,她就不信他会整天闲着无事、在大街上闲晃。 “妳猜得没错,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曾经是!但现在我找到更有意义的生存目标,所以工作,不再是我活着唯一的乐趣。” “是什么?”她不该问的! 他蕴含着热烈情感的眼神,令她感到窘迫不安,偏偏好奇心掌管了她的嘴,丁梧桐还是月兑口问出她原本不想问的话。 “这个秘密暂且保留,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告诉妳的。” 他不想一开始就大刺刺表白自己的感情,他并不怕羞,只怕吓跑佳人。 他看得出,她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抗拒与防备,虽然他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原因,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更有耐心,用他的真诚消除她的忧虑,引出她内心最深处的感情。 丁梧桐耸耸肩,继续咬着潜艇堡。不说就不说,她也不会勉强他。 这时,房振群的手机音乐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公司打来的! 有些无奈地接起电话,秘书快要哭出似的叫喊声,即刻传入他的耳中。 “总裁,您人在哪里?十几位主管经理都等着您开会,您突然不见了,我被他们骂得好惨哪。还有--四点钟您必须和全州的吴老板会面--” “知道了!妳再替我挡一下,我等会儿就回去了。”他简略地安抚说道。 “还要等一下?!”秘书急得快喷出眼泪。呜呜!她不要被那些高级主管一起指着鼻子骂啦! “放心,很快的!妳先请他们看看会议资料,我很快就回去。拜托妳了!”随口吩咐几句后,他按掉通话钮。 “公司有急事啊?”透过话筒传出的哀号声,她也隐约听到了。 “那你别陪我了,快回去上班吧!”她放下潜艇堡,准备起身离席。 “不急!妳先把东西吃完再说。”他按住她欲起来的身子,执意要她吃完盘子里的食物。 还挺固执的!但丁梧桐并没感到丝毫不悦,毕竟像他这么关心自己、心疼自己饿肚子的人并不多。 为了不让打电话来的人哀号得更凄厉,丁梧桐加快速度,几大口便将剩余的潜艇堡解决,又喝了果汁咽下食物,才满足地说:“我吃饱了,我们走吧!” “我去结帐。”房振群拿起帐单,丁梧桐也伸手去抢。 “我吃得比你多,应该我来付才对。” “别傻了!我不会让女人付钱。”房振群径自拿着帐单,到柜台结帐去了。 离开餐厅、送丁梧桐回到店里后,房振群才道别离去。 丁梧桐站在自己的店门前,远远看着他走到巷口,然后拦了计程车离去,这才猛然想起,既然他搭了计程车,那就表示他根本没开车来! 他说正好经过这里,是骗她的?! 难道他特地过来,只是为了--看看她? 陡然地,一抹感动窜过心田。她突然不仅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排斥他?难道只因为那股连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的畏惧? 倍感荒谬地一笑,丁梧桐摇摇头,她下定决心。下回他若再来,她不会再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对待他了! 几天后,丁梧桐已经画完所有的设计图,正在进行打版工作。 她低着头,专心在厚纸板上画出符合衣服主人尺寸的样版,鼻梁上冒出几颗细小的汗珠。突然一杯冰凉的星巴克咖啡出现在她面前,摇晃出沙沙的可口声响。 她讶然抬起头,看见房振群对着自己微笑。这阵子他几乎天天来,就连今天也不例外。 “要不要休息一下,喝点咖啡冰沙?”他柔声问着。 她诧异地眨眨眼。“你怎么会到工作室来--” 其实根本不必问,一定是热情过度又满脑子浪漫幻想的郁苹让他进来的。 “谢谢你!”她没有推拒,画图画得头晕脑胀,她正好需要一杯冰凉的冷饮提神醒脑。 “不好意思,这里一团乱。”她抹去汗珠,用力吸了口冰沙,浓浓的咖啡香瞬间萦绕在她的鼻唇之间。 “很好喝。”她伸出粉舌,舌忝去唇上的水珠。 她不自觉流露出的性感模样,让房振群眼瞳发热,几乎按捺不住,想上前去拥抱她。 不过他忍住了,毕竟两人才认识不久,要是唐突了佳人,铁定会被她当成登徒子,先赏一巴掌、再一脚把他踹出去。 极力掩饰心底的悸动,房振群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我还怕妳不喜欢呢!总觉得咖啡和妳身上典雅的旗袍,似乎搭不上边,要是茶类的话就很合适了。问题是没有红茶冰沙或是绿茶冰沙,所以我还是买了咖啡。” “就算穿着古典服饰,也不代表言行举止都得像古人呀!我对传统的喜爱,也仅止于服装方面,其他方面,我宁愿享受现代化的科技成果。譬如我绝对不会舍弃便利的莲蓬头和水龙头,气喘嘘嘘地跑去井边提水,或是丢着现代化的热水器不用,傻傻地拿柴火烧水洗澡。”她笑着说道。 “说得也是。我也无法想象,妳搭着马车,穿梭在台北街头的模样。” “那一定会造成交通大乱吧!”一想象起那兵荒马乱的景象,两个人都笑了。 这一笑,似乎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房振群乘机走近她身旁,好奇地审视她正在描绘的纸版。“妳在做什么?” “打版呀!”她跟随他的视线,注视自己刚画好的样版。 “打版?” “嗯!就是制作衣服前,先将衣身、袖子等量好尺寸,画在厚纸板上,剪下后放在布料上描绘,再把布料按照形状裁下来,就可以缝制成衣服了。你身上所穿的西装服饰,也都是这样做出来的。”丁梧桐仔细解释道。 “原来如此!”房振群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每天穿衣服,却从来不知道衣服是怎么做成的。原来制衣的手续这么繁复!” “人都有这种通病,我天天吃饭,也不知道稻米是怎样种出来的呀!”她笑着回应他。 “说得也是。”房振群很自然地接话。“说起这个,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一般市面上所卖的凤梨酥,根本不是凤梨做的,而是冬瓜。” 丁梧桐诧异极了。“真的吗?我根本不知道,我还满喜欢吃的……”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自在地闲聊,宛如相识已久的朋友,待丁梧桐察觉时,他们已经聊了半个多钟头。 她不由得感到讶异,因为她一向与人保持距离,除非是认识多年的人,否则很难打入她的心底,更何况她原本还防着他,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呢! 他竟然能在短时间内,就打破她心底所筑的坚硬堡垒,这实在令她感到惊讶。 这种情形,又令丁梧桐的心恐惧起来。 愈是亲近她的人,愈有伤害她的能力。偏偏她对他的了解,又不是那么多…… “我们好像聊了很久呢!谢谢你的冰沙,如果你还有事要忙的话,就尽避去忙吧,不必陪我了。”她微笑着,和颜悦色地暗示他该走了。 房振群听懂她的暗示,不以为忤地笑道:“我是该走了,还有场会议要开。” 他不是不识相的人,也不贪心,只要她不拒绝他,愿意见他、陪他说说话,他就很心满意足了。 丁梧桐知道最近自己并不好相处,善变的情绪、忽冷忽热的态度,连她也弄不懂自己。好像打从在飞机上认识他开始,她就变了。 连她都受不了自己的怪脾气,真难为他居然没生她的气?!他宽容有礼、不愠不火的好风度,令她感佩又愧疚。 丁梧桐有些抱歉地朝他嫣然一笑。“我送你出去吧!” “谢谢。”房振群客气地道谢,掉头先走在前面,高大的身材,几乎挡住整条通道。 他看不见她,她才敢肆无忌惮地从背后打量他。 其实平心而论,他有副相当不错的好身材,高大挺拔、健壮劲瘦,苍老与痴肥两个字,根本不可能套用在他身上。 如果这么棒的体魄,穿上她亲手缝制的衣服,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到了前头的店面,房振群转过身来道别。 “那我先走了,有空再过来看妳。” 丁梧桐还在天马行空地漫天乱想,见他突然转身,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噢!慢--慢走。”她尴尬极了,堆起浅笑,礼貌送别。 “房大哥,你要走了?有空再来玩喔!”罗郁苹从柜台后跑出来,热情地挥手道别。 房振群对她客气一笑。“我知道。谢谢妳们,再见!” “掰掰!”房振群走远了,罗郁苹还在用力挥动小手。 丁梧桐忍不住发问:“郁苹,妳认识他不过几天而已吧?怎么好像跟他交情很好似的,互动那么热络,甚至让他直接进到工作室来。” 她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酸。 罗郁苹朝她眨眨眼。“梧桐姐,妳放心啦,我对房大哥没意思,不会跟妳抢男朋友的。” 她的话,霎时让丁梧桐羞红了脸。“妳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 “梧桐姐,妳用不着不好意思啦!其实我会帮他,是因为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男人,很适合妳啊,就这样而已。再说房大哥喜欢的人是梧桐姐,又不是我,他不会变心的啦!” 喜欢?!丁梧桐错愕地瞪着她惊嚷:“妳在说什么?!他……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妳不知道吗?”罗郁苹的表情比她更夸张。“不会吧!妳真的不知道?那么多人追过妳耶!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看出来了,如果他不喜欢妳,干嘛三天两头跑来店里啊?” 她快昏了,原来女主角不知道自己被人爱慕喔? “我……”他确实当来看她,这点丁梧桐也无法否认。偶尔两人视线交会时,他那双彷佛会灼人的晶亮黑眸,总令自己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但-- “他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分来找我,并不能证明什么呀!” “我保证,他真的喜欢妳!有谁会这么闲,天天跑去看一个普通朋友?我啊,就是知道他真心喜欢妳,而且觉得你们两人很速配,才会帮你们撮合呀。” “我--我并不这么想!妳想太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妳别胡乱猜想了,多利用时间练习画设计图吧!”丁梧桐仓皇转身,逃回工作室。 她怔忡地在桌前坐下,无意识望着散落桌面的纸版。 房振群喜欢她?!这是真的吗? 她一直害怕他可能会伤害她,那么她该感到慌乱无助才对,为何此刻心底竟悄悄冒出喜悦的泡泡,在血管里活跃地跳动着? 从学生时代到现在,爱慕过她的人不算少。以往得知自己有追求者时,她顶多只有诧异,有时还觉得困扰,从来不曾有过真正高兴的感觉。 但如果对象是房振群--她必须承认,被他喜欢的感觉并不讨厌,还满好的。 可是为什么暗自欣喜的同时,她还是感到隐隐的不安? 向来冷静自持、习惯于平淡生活的她,第一次感到慌乱不知所措。 这男人搅乱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这究竟是好是坏呢? 经过半个月的加紧赶工,丁梧桐终于如期完成苏美云和林瑾瑄母女订制的中式晚礼服。 她各为这对母女制作三套衣服。苏美云的是一件酒红锦缎旗袍、一件黑色天鹅绒旗袍,还有一件金光耀眼的改良式凤仙装--用精美的绣线滚边,钮扣全是高级的金色琉璃珠。见过的人,莫不赞叹它的精致华美。 至于林瑾瑄的礼服设计,明显比母亲的还要清新许多。一件浅紫绣蝶旗袍、一件粉蓝绣荷旗袍,最后一件是湖水绿的真丝旗袍领窄身晚礼服,整件衣服没有多余色彩,只用一条绣着淡雅玫瑰的镶珠腰带作为点缀,中西合璧的新颖设计,更令人觉得清新高雅。 这六件礼服说明了设计与制造者的巧手慧心。苏美云母女喜欢极了,每件都令她们爱不释手。 “丁小姐,妳设计得太漂亮了,我很满意!”将眼前一件件旗袍穿在身上,身材修饰得特别完美。苏美云望着镜中的自己,笑得合不拢嘴。 “哪里!您过奖了,我只是尽力满足客人的需求罢了。” “呵呵,这些礼服实在好漂亮,又很特别,瑾瑄妳说是吗?” “是啊,妈妈。” 林瑾瑄也已换上她最喜爱的紫色旗袍,乌黑的长发披肩,平日聪颖明快的现代感顿时褪去,多添几许纤柔婉约的气质。 “没想到妳穿旗袍也这么好看,早该带妳来订做几套的。”苏美云爱怜地望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我也没想到呀!”林瑾瑄也想不到,原来自己穿起旗袍竟然如此好看?! 不过……她古怪地看着镜中美丽的人儿。自己穿着这身衣服,为何令她感到如此熟悉?是曾在哪里穿过吗? “丁小姐,费用我会多付些,以后妳可得多帮我们设计几套漂亮的衣服呀!”苏美云笑着对丁梧桐说道。 “多余的费用就不必了,以后有任何需要请尽避吩咐,我一样会尽心尽力为您服务。”顾客满意的笑容,就是对她最好的奖励。 “丁小姐真是客气--” “梧桐?”忽地,一名男子推门探头进来。 房振群带了好吃的点心来看丁梧桐,没想到推开门,才发现她店里有客人,而且全是在试穿新衣的女人。 “抱歉!我先在外头等一下好了。”他立即道歉,正准备离开时,苏美云突然热络地迎上前去。 “哎呀!这不是房总裁吗?” 她曾在商场上碰过他几次,但一直只有点头之交,不曾深入地交谈过,没想到今天会在这种地方相遇。 “房总裁?” 丁梧桐倏然一僵,诧异地缓缓转头,瞪着房振群。 她从来不知道,林夫人认识他,而且他竟是-- 总裁?! 第六章 “房总裁,别急着走呀,里面坐嘛!” 苏美云反客为主,热情地邀请房振群到店里坐。 房振群没有推拒她的好意,反正他本来就是来看丁梧桐的。 将房振群请回到店里,喜出望外的苏美云忙不迭朝丁梧桐吩咐道:“快快,搬张椅子过来让房总裁坐,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茶叶,顺道替他泡杯茶来。” “好的。” 丁梧桐只得暂时从主人的位子退居,搬椅子、倒茶水,当一名非常尽责的“女仆”。 “不用忙了,我不渴。”房振群赶紧阻止道,舍不得她劳累。 打从一进店里,他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丁梧桐身上,爱恋的眼紧盯着她,几乎移不开视线。 今天她穿着一套女敕绿宽松的中国服上衣,是同款同花色的长裙,黑亮的长发用碧玉簪松松挽起,两尾由白玉雕成的小金鱼,在发簪上摇摇荡荡,看起来格外逗趣可爱。 “我怎么敢怠慢房总裁呢?您请用茶吧!”一杯热茶被送到房振群面前。 丁梧桐的脸色语气一如平常,因此苏美云母女感觉不出她的怒气,只有熟识她的罗郁苹相房振群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尤其是“房总裁”三个字,隐隐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梧桐……”房振群有些慌张。她是不是生气了? 而罗郁苹见苗头不对,早就躲到柜台后头的办公桌上,认真地画起设计图来,连头都不敢抬。 林瑾瑄打从房振群出现,她就一直偷瞧着他。面对如此英俊挺拔、成熟稳重的男人,一抹红霞,悄悄飞上她秀丽的脸庞。 “妈妈,这位是?”她拉着母亲的手,害羞地询问。 “来来,我替你们互相引荐一下。”不用女儿提醒,苏美云也想让他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她拉着女儿走到房振群面前,笑吟吟地介绍道:“瑾瑄,这位是房总裁房振群先生,他年轻有为,目前已经是两间科技公司的负责人,听说今年还进军大陆,在上海设立全新的公司和工厂。” 哇塞!原来房大哥的来头这么大呀?罗郁苹躲在柜台后头暗自咋舌。 丁梧桐脸色微白,终于知道他前往上海的原因--因为他在那里设有公司和工厂! 接着,苏美云骄傲地向房振群介绍自己的女儿:“房总裁,这是小女瑾瑄,去年刚从学校毕业,现在正在她爸爸的公司帮忙。” 房振群来这的目的是看丁梧桐,苏美云或是她的女儿,他其实不怎么想理会,但人家既然都主动来攀谈了,他也不能给人家脸色看,只好应付地点点头说:“妳好!” 他勉强瞄了眼打从进门到现在都没细看长相的林瑾瑄,忽然--一种熟悉的感觉,宛如电流般啪地自脑海通过。 他怔怔地望着穿着紫色旗袍、含蓄端庄的林瑾瑄,脑海中好似有个模糊的影像闪过,但是当他想捕捉时,又瞬间消失了。 他到底在哪见过她?在哪里…… 是在梦中吗? 丁梧桐不太舒服地发现,房振群以一种迷惑又怪异的神情,直盯着林瑾瑄看。 就算人家漂亮,也没必要那样盯着人家瞧吧?她不是滋味地泠哼。 不过--林瑾瑄确实是个大美女,良好的家世与教养培育出的她,宛如一朵娇贵的兰花,只要有眼光的人,都会欣赏这样的名兰,这一点也不奇怪。 丁梧桐咬着粉唇,宛如透明的幽灵般,默默地在一旁添水倒茶。 “房总裁,我家老爷一直很欣赏你哪,如果他知道我在这里遇见你,一定很高兴的。对了!不如我约个时间,大家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吧……” 苏美云热情地拉着房振群说个不停,房振群却盯着林瑾瑄,试着想起对她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而林瑾瑄也用含羞带怯的大眼睛,悄悄地回望他。 两人看起来郎有情、妹有意,简直是一见钟情,这对小儿女一拍即合,苏美云真是高兴死了。 至于丁梧桐--她冷冷看着他们,百无聊赖地转动眸子,觉得烦闷极了。 与其耗在这里看房振群和林瑾瑄眉来眼去,或是听苏美云说些她根本不懂的商场新闻,倒不如回工作室画几张设计图,或是缝件新衣还比较有意义。 于是她招手把罗郁苹找来,拜托她代替自己招呼几位客人,然后转过身,暂时打断苏美云的热情攀谈。 “林夫人,真抱歉!我还有些工作要做,先回工作室去了,如果有任何需要,请别客气尽避告诉郁苹,她会为你们服务的。”她尽量维持礼貌的笑容。 “啊呀,不好意思!妳去忙吧,不打扰妳了。”此时苏美云只在乎房振群,丁梧桐要走,她怎么会留? “你们慢慢聊。”丁梧桐微笑退场,临走前,目光忍不住扫向房振群,发现他也用火炬般的晶亮黑眸凝视着她。 她呼吸一紧,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迅速扭过头,佯装冷漠地走向工作室,故意忽略背后那紧紧追随的火热目光。 丁梧桐坐在绘图桌前,手里握着铅笔,瞪着白纸大半天,却什么都没画出来。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心情浮躁?她干嘛受到外头那些人的影响? 房振群爱盯着谁看,谁又爱柔情款款地对他笑,关她什么事?她干嘛心里不舒坦?他转移目标最好--如果他确实喜欢过她的话。 他喜欢看谁就去看谁,自己一点都不在乎!她怎么会在乎呢?她早就想躲着他了,不是吗?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完全不受他影响,她抓过纸张,举笔用力画下,怎知啪地一声,削长的笔尖应声折断。 “噢!”她甩开铅笔,懊恼地垂下头,白女敕的手指烦躁地插入柔软的发丝。 “怎么了?没有灵感?”熟悉而温柔的嗓音在她身旁响起。 她讶然抬起头,看见应在前头与林瑾瑄眉眼传情的房振群来到工作室,而林家母女并没有跟过来。 “你跑来做什么?房总裁!”她的声音很冷,表情更冷。 “梧桐,妳生我的气吗?妳气我没告诉妳我真实的身分?”房振群面容焦急地解释:“我不是故意隐瞒妳的,只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说清楚罢了。” “是吗?你是什么身分,我才不关心呢!倒是你这样跑进来,不怕美女和贵客失望呀?”她淡淡地讽刺。 “身为主人的妳都跑了,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房振群满不在乎地耸耸宽阔的肩。 “你真把她们扔在外头?”丁梧桐大惊。 她临时开溜是一回事,要是连他也不顾礼貌地跑了,林家母女岂不气坏了? 见她脸色震惊紧张,房振群呵呵地低笑起来。 “放心,没这回事,我是吓妳的!林夫人临时接到一通紧急电话,所以匆匆离开了,至于林小姐--当然也跟着母亲一块走了。” 听到她们走了,丁梧桐松了一口气,心情也奇迹似的好转了些,然而想到自己的情绪竟然轻易受他影响、被他左右,她又不觉郁闷起来。 “那你怎么没有顺道一起走呢?正好可以乘机送林小姐一程,她一定仰慕死你了!”她冷哼。 “哈哈!梧桐,妳知道吗?妳吃醋的样子真可爱。”房振群哈哈笑了,眼神中满足宠溺。 丁梧桐错愕地倒抽一口气,立即否认:“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吃醋!” “妳有的。”房振群柔声反驳。 “我没有!”她坚决否认。 “妳有!”他叹息着重复。 “我说我没--” “妳有妳有!”房振群忍无可忍,终于受够了她的口是心非,上前攫住她的手臂,气恼地低头以嘴封住她顽固的辩驳。 这个女人实在太不可爱了,为他吃醋,有那么难承认吗? 丁梧桐被他的吻震慑住了,完全忘了反抗,傻愣愣地张大眼睛瞪他,渐渐地,被他缠绵的吮吻软化了意志。 她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原本垂在身侧的双臂主动缠上他的颈子,甚至缓缓合上眼皮,连紧闭的樱唇也自动开启,欢迎他急躁的唇舌探入。 “噢!梧桐……” 房振群从未尝过这么甜的唇,他贪婪的舌,迫不及待汲取她口中的香津。 “妳实在该打!”直到快喘不过气,他才暂时将自己拔离那甘甜的唇,急促地补足空气,然后移向细致的耳垂,嘶哑地呢喃。 “别再躲着我了,不要对我忽冷忽热,我感觉得出来,妳也是对我有情的!接纳我、成为我的情人,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他的哑声呢喃,惊醒了丁梧桐,她推开他又企图靠近的唇,急促否认。 “不!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这只是一个吻,并不代表我对你有感情。” “妳不是会随便和男人接吻的女人。”他肯定地道。 “你错了!现在这社会,就连上床都是件快速而容易的事,区区一个吻,又能代表什么呢?” “那是别人!梧桐,妳不是那样的女人,不要把自己说得像个轻浮随便的豪放女。”他过分平静的语气,惹得了梧桐更加生气。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想呢?十分钟之前,你才和林大美女眉眼传情、难分难舍,然后一转身,你就吻了我?你认为我该怎么说服自己,才能让自己相信,你的吻不是打发时间的余兴节目?”丁梧桐生气地大喊。 “我可以再说一次,我对林瑾瑄,真的没有任何爱慕之意!我只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所以才一直盯着她,看能不能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我并未喜欢上她。” 房振群语气转柔,温和的眼,凝睇她低垂的粉颈。“我对妳是真心的,妳应该察觉得出来--梧桐,我喜欢妳!” 郁苹早就说过他喜欢她,因此听到他的告白,她根本不该诧异,然而当她亲耳听到的那一刻,还是压抑不了心底澎湃的悸动。 她的心儿跳得好快,瞳眸晶莹灿亮,一种名为喜悦的东西,从她的胸口缓缓蔓延,直到全身…… “不要逃避,我们今生注定相守。让我们恋爱吧,梧桐。” 他缓缓低下头,吻向她柔软的唇,丁梧桐发现自己竟然躲不开。 不是不能躲,而是她不想躲。 她发现自己再也无力抗拒,这种喜欢他的感觉…… 她嘤咛一声,踮起脚尖,热情地开启双唇,迎向他的吻。 “房大哥,你来啦!” 房振群一走进梧桐坊,罗郁苹立刻从柜台后蹦出来,笑嘻嘻地说:“你今天好像稍微早了一点喔,梧桐姐还在里头啦,应该是去收东西了,你先稍坐一下。” “谢谢!”房振群点头坐下,但仍引颈期盼,希望佳人尽快出现。 最近这阵子,他天天来接丁梧桐下班,他们会先去吃晚餐,然后找个地方坐坐或是到处逛逛,甜蜜地享受相恋的时光。 宛如一场意外的美梦,他们竟然真的开始交往了! 虽然丁梧桐对他好像还有所保留,不是完全交心,但是他不介意。 爱她就是包容她的一切,无论是体贴的她、倔强的她、任性的她、还是善良可爱的她,他通通都喜欢,只因为她是丁梧桐。 “振群,你来了!”丁梧桐果然是收拾东西去了,看见他到了,立即漾开温柔的笑容。 “我来接妳下班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我们可以走了。” 将一些重要的事交代给罗郁苹之后,丁梧桐便和房振群离开梧桐坊。 走出店门,他们不约而同将手伸出来,想去拉对方的手。 当他们发现彼此又做了相同的动作时,禁不住放声大笑。 相恋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们却已经拥有好得不可思议的默契,常常同时说同一句话,不然就是做同样的动作,或是提出相同的看法。 超乎寻常的默契,让他们的感情急遽加温,一个二十六岁的成熟女人,和一个三十一岁事业有成的大男人,谈起恋爱时,竟然疯狂得像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 笑声渐歇,房振群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两人亲亲昵昵地走向他的车。 吃过晚餐,他们相偕到淡水看夜景。 淡水的海边,夜风阵阵袭来,凌乱地卷起丁梧桐柔细的长发。 “冷吗?”房振群怜惜地搂紧她纤细的身子,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安全地呵护着。 “不冷。”丁梧桐露齿一笑,拂开落在颊畔的发丝,顺手塞在耳后,露出玉贝般光洁剔透的耳朵。 房振群禁不起这样的诱惑,贪婪地吮上微凉的耳垂。 “嘻嘻,好痒……”他的吻宛如蚂蚁爬行般轻柔,搔得她的耳朵发痒,笑着缩起身体闪躲他的唇。 他不满足,霸道地翻过她的身子,大剌刺地吻住她的唇。 “你好……讨厌!”丁梧桐喘息着喃喃抱怨。 “我一点都不……讨厌!”房振群得意地加深热情的吻,不管旁边是不是有上百名观众。 热吻方毕,丁梧桐已经瘫软得宛如热锅里的女乃油。 她一面平稳气息,一面仰头注视房振群因柔和而变得年轻的脸庞。 “你愈来愈好看而且年轻耶。”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刚毅性格的脸庞。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有人年纪不大,却有一张那么严厉威严的脸,还穿着老气横秋的西装,简直像老头子一样--” “老头子?!”房振群抗议地提高音量。 “好嘛好痲!是最年轻帅气的老头子,总行了吧?”丁梧桐像哄孩子似的安抚他,接着又道:“偷偷告诉你喔,虽然你看起来老气横秋,但是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英俊的男人。” “我也是!”房振群笑着回答。“我也是打从见到妳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妳好美好美,像仙女一样飘逸出尘。” 丁梧桐害羞又甜蜜地笑了,不过随即微蹙眉头,喟叹道:“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满怕你的。” “怕我?为什么?”房振群不解,他很凶吗?她为何要怕他? 当他偶遇她这个前世亏欠的恋人时,的确稍嫌激动,追求也太躁进了些,但他不认为自己曾经做出任何失礼、或是令她感到恐惧的事。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受到我小时候常做的一个梦的影响……” 丁梧桐把自己从小常做的梦境,详细告诉他。 房振群默默听着,愈听脸色愈苍白。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恶梦的关系,让我对男人产生恐惧感,反正我一见到你,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胸口闷闷痛痛的,不太舒服,好像--好像会被你伤害似的。幸好到目前为止,你都不曾伤害过我,我想那个恶梦应该是压力或是其他因素引起的。”丁梧桐纳闷地猜测。 房振群深深凝视她,瞳眸之中,是掩不住的愧疚与心疼。 她没有错,她是该畏惧回避他! 是可恨的他,在前世伤透了她的心,让她苦病而终,这一世才会残留部分痛苦的记忆,藉由梦境不断反刍,让她畏惧男人,对爱情裹足不前。 他可以用今生的爱,来偿还过去欠她的感情;但是前世的罪孽,却是怎么也弥补不了的。 就像她不会真正忘了这段过去,那份伤痛,会一直隐藏在她的记忆深处,永永远远无法真正洗去。 “梧桐,妳相信人有前世和来生吗?” 丁梧桐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怎么相信。这是科学的时代,一切讲求科学和证据,什么前世今生,有谁曾亲身经历过?又有谁能证明真有其事?总觉得那些都是神棍骗人的谎言,我们不应该太迷信。” “某些事情,没办法用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个世界无奇不有,有些事真的很奇妙。”经历过的人就在她眼前,偏偏他什么也不能说。 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海寄生帮助他亲眼看到,他也很难相信,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他,而不把他当成疯子。 “喔?譬如呢?”丁梧桐笑着问。 “譬如我--我有个朋友,请了一位灵能大师,使用玄术回溯前世,让他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他回避着不敢看她的眼,悠悠地道:“结果他看见自己的前两世,第一世他在清朝,痴恋一名心有所属的女人,因为无法与那女子共渡白头,于是他抑郁而终;第二世的他,投胎在民国初年那段时期,他难以忘怀前世的感情,同样爱恋着同一个女人。偏偏有个傻女孩痴心无悔地爱着他,而他却视而不见,坚持成就自己前一世的爱情梦。” “有这种事?”丁梧桐觉得很不可思议,天底下哪有这么玄妙的事呢? 她突然想到穿着古式旗袍的自己……哎,她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根本毫不相干! 她笑着摇摇头,追问道:“然后呢?” “那个笨蛋,一心只想追逐得不到的爱情,却忽略了真正的幸福,其实就在他眼前。最后那名痴心爱他的女人,因为太过悲伤苦闷,最后郁积成疾、药石罔效,魂归离恨天。” “好傻的女人呀!”丁梧桐忍不住惋惜道:“如果忘了那个不爱她的男人,她一定可以找到更好、更爱她的男人,她为什么要执着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害得自己香消玉殒?” “是啊!她真的很傻,令人心疼。”房振群哀伤地笑了笑。“我--我朋友自觉亏欠她太多,发誓这一世一定要找到那名女子,与她共结连理,成就这段横跨两世的姻缘。” “听起来很浪漫,但是--我还是不太相信耶!”丁梧桐朝他歉然一笑。“总觉得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不太可能发生在科学昌明的现代,要是每个人都记得前世的种种--我是指如果真有前世的话,那岂不是世界大乱了?” “说得也是。”唉! 明知道这种事很难让人相信,她不肯轻信,也在预料之中,但他还是忍不住叹息。 两世的相思之苦,只有他自己明白呀…… 房振群开完会,刚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秘书就告诉他,苏美云母女来访,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好一会儿。 他略为一怔,没想到她们会突然来访。 他立即吩咐秘书:“快请她们过来!” 无论她们为何来访,来者是客,都该好好招待。 须臾,苏美云母女相偕走进他的办公室。 “欢迎!两位,请这边坐。”房振群领着她们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房总裁你好。”林瑾瑄羞涩地点头问好。 “妳好!”厉振群淡淡回应。 “房总裁,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没影响你工作吧?”苏美云优雅入座,老练地说着客套话。 “无妨!罢开完会,还有一点空档时间。”是事实,同时也是暗示她们,他没有时间陪客人闲聊太久。 “我们不会耽搁太久的。因为那天相谈甚欢,所以才想过来拜访一下。”苏美云呵呵笑着,转头看看他办公室的装潢。“这里装潢得不错嘛,和房总裁的风格很相像。” “谢谢!”房振群淡漠致谢。 “啊!对了,难得到您这间两岸知名的科技公司来,要是入宝山空手而回,岂不让人笑话?房总裁,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方便我到处参观一下吗?”苏美云突然提出请托。 “当然可以。”房振群挑了挑眉,并没有反对她的要求。“我请秘书陪妳四处看看。”他按下内线电话,吩咐秘书陪苏美云到各部门参观。 “谢谢你,那我先出去找秘书小姐了。” 苏美云起身走向门口,林瑾瑄也立刻站起来跟着母亲走。 “哎哟!妳跟我来干什么?”苏美云发现女儿跟过来,差点没骂她傻瓜! 她把女儿推回去,稳稳地按进位子里,拚命对她使眼色。“我到处看看,妳在这里陪房总裁聊聊,我们都走了,那多失礼呀?” 林瑾瑄这才意会,母亲是在替她制造机会,当下脸红得宛如春樱。 房振群不是第一天在商场上混,苏美云打着什么主意,他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那倒无妨,幸好林瑾瑄不是个花痴,也不难相处,陪她坐坐聊聊,倒还在他的忍受范围内。 况且--他蹙眉细细凝视她秀气的脸庞,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依然没有消失。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啊!” 苏美云窃笑着,飞快地离开了房振群的办公室。 第七章 “房总裁?” 母亲离开办公室,房振群却陷入自己的思绪中,老半天没有说话,好像忘了她的存在,林瑾瑄有些尴尬,于是轻声喊道。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房振群喃喃自语,真的忘了林瑾瑄还在这里。 他绞尽脑汁,拚命驱策脑内负责掌管记忆的海马回细胞,试着抽出那块属于她的记忆。 “房总裁?”她稍微加大了音量,但他还是没听到。 “是梦见的吗?”梦……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脑海中的影像,愈来愈清晰…… 林瑾瑄伸出手想拍拍他。“房--” “我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她时,倏然震惊地睁大眼。 “啊!房总裁,怎么了?”林瑾瑄吓得差点跳起来,害怕地捂着胸口。 他瞪大眼的模样,看起来好骇人。 “不!对不起……” 他怔忡摇头,肯定自己没有认错,真的是她--他前两世深深迷恋的女人! 不久前海寄生让他回溯前世时,他才刚见过她,不可能搞错。 虽然经过时代的洗礼,她的气质风韵与前两世有些不同,但是他绝对不可能错认,她就是他曾经深爱、却始终得不到的女人。 “真的是妳……”房振群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他们竟然又在这一世相遇?!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还是他们三人,始终走不出这段情缠纠葛? 他细细凝睇林瑾瑄,试着去搜寻自己曾对她付出的深情,然而-- 不见了!那份曾让他心心念念、痛彻心扉、至死不渝的爱恋,已经不见了。望着她,他再也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浓情、没有烈爱,前两世疯狂的执念,对他而言,像是一场快要遗忘的陈年旧梦。 如今黄梁梦醒,留下的,只有满满的惆怅。 他突然觉得可笑,所谓的执着,竟是如此虚幻的东西。再深的依恋、再坚定的爱情,在时间与空间的转移之后,都变得毫无意义。 那么人们,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为什么要去爱呢?穷尽生命企图换取爱情,最后得到的,不过是遗忘而已。 蓦然,他想起了丁梧桐。 立即的,他的心口浮现暖暖的甜蜜,不是愧疚、不是亏欠,而是货真价实的爱情。 他明白了!什么前世今生,不过是千年轮回的一段插曲。而所谓的轮回,只是一遍又一遍教导人们,让他们学会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把握当下、珍惜所有,懂得去付出,学会去爱罢了。 想通一切之后,他宛如服了高人炼制的仙丹,浑身舒畅。心中的垩碍消除了,眉宇间的愁闷也消失了,飞扬的神采,让他瞬间年轻好几岁。 林瑾瑄惊奇地看着他的转变,大感不可思议。 望着曾经深爱的女人,房振群温尔地笑问:“妳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啊?好--好啊!”虽然微感诧异,但林瑾瑄还是慌忙点头。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房振群又是一笑,目光逐渐飘远。 “远在清朝时期,有一个男人,深爱着一个女人,然而那个女人心里爱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他用平稳和缓的语调,娓娓道来三世的情感纠葛,就像述说他人的故事。 林瑾瑄从原本单纯的聆听,到逐渐被故事吸引,当房振群说完这个故事之后,她甚至还悲伤地哭了。 “怎么有人的感情之路,会走得如此曲折坎坷呢?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忍心让一个深爱我的男人如此痛苦伤心。”她抹着眼泪道。 “即使妳并不爱他?”他淡然问。 “我--”林瑾瑄语一窒,说不出话来。 “我说出来妳或许不信,但这个故事是真的,而且和妳我都有关系。” “你跟我?”林瑾瑄微微瞠大美眸,颇感诧异。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其实--我就是故事里的主角,那个连续两世孤独而终的男人。” “啊?!”她震惊地瞪着他,不敢置信他的话。 “而妳,则是我两世深爱,却另嫁他人的女人。”他又揭开另一道谜底。 “什么?”林瑾瑄捂着嘴,拚命摇头。 难道她就是那个害他抑郁而终的女人?不--不可能! “至于那个前世被我辜负,含着悲伤与怨恨死去的女人,就是丁梧桐。” “你是说--梧桐坊的丁小姐?”林瑾瑄完全傻了,这个故事太震撼、太不可思议了,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它是真还是假。 “所以说,妳的命定之人不是我,我是属于梧桐的。上辈子我亏欠她太多,这辈子合该偿还她的一世深情。她为了我,真的吃了很多苦!” 想起她,他的眸光变得好温柔。 “其实她也隐约残留着前世的记忆,但那些都是痛苦悲伤的片段,我不忍心勾起她不快乐的回忆,所以没有告诉她这些事。我希望这一世的她,是永远快乐幸福的,那是我必须给她的。所以,请妳放弃我吧!我们不是上天命定的伴侣,属于妳的他,应该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妳,而我--是属于丁梧桐的。” 林瑾瑄根本说不出话来,她宛如看了一场不可思议的电影,根本难以想象,自己竟是电影中的主角之一?! 这时,门外传来苏美云的惊呼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欸,丁小姐,妳怎么在这里?啊!丁小姐--妳怎么了--” “梧桐?!”房振群脸色一变,飞快起身冲向门口。 “房总裁!”苏美云看到他开门出来,立即指着另一端抱怨道:“丁小姐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到她站在你办公室门口,正想跟她说几句话,她却突然推开我跑掉了。” 房振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朝走廊另一端狂奔的,正是丁梧桐纤细的身影。 “梧桐--” 他顾不了这层楼有多少员工在,焦急大吼着,飞快拔腿追过去。 “放开我!” 房振群在一楼电梯前抓住丁梧桐,她哭嚷着大叫,拚命想挣月兑他。 他不顾她的挣扎,和附近所有员工与客户的侧目,强硬挟持着乱捶乱打的她,将她带往一间无人使用的会客室。 “妳怎么了?梧桐,妳来看我吗?为什么不进来找我呢?”一进门,他立即放开她,柔声问道。 丁梧桐背对着他,听着他温柔的语气,忍不住鼻头发酸。 这是残酷的温柔! “还是妳听到我们说的话了?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握着她的手,更温柔地问。 “没错!我是听到了--而且,我没有误会!”丁梧桐甩开他的手,悲愤地大喊。 误会?她亲耳听到的,是误会吗? 他对她的温柔都是虚情假意,他对她根本只是为了弥补! “妳听我说,妳可能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件事,但它是真的--我和妳提过的朋友,其实就是我自己。这一世,我是为了寻妳而来--” “不是!”丁梧桐愤恨高嚷:“你的愧疚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为什么要这样利用我,拿我的感情,当作你弥补愧疚的工具呢?” “丁梧桐,妳到底在说什么?”房振群讶然苦笑。“我没有利用妳呀!我只是爱妳--” “不!你不爱我,你只是认为自己亏欠我,为了弥补我,所以才与我相恋,对不对?” “一开始或许是这样,但是--” “你居然承认了!”丁梧桐的眼泪狂落下来。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珍贵的情感,竟然为了一个荒谬的前世今生之说,被人要得团团转。 “不是的!梧桐,妳听我说,前世我们真的--” “前世如何,我根本不想知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又如何?前世已经过去了,时光不可能倒流,为什么我要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荒谬地任人左右我的人生?” “我没有左右妳的人生。梧桐,我们相恋,是因为我们注定相守--” “注定?谁注定?”丁梧桐尖锐地质问。“是你吗?还是上天?” “不是我,也不是上天,是我们!我爱妳,妳也爱我,所以我们注定厮守一辈子。” “你确定你真的爱我?”丁梧桐冷笑着问,眼神凄凉哀伤。 “当然!我从第一眼见到妳,就被妳完全吸引了,妳无法想象当我看到妳时,心中的那份悸动--” “那也是因为你发现我是你前世亏欠之人,不是吗?如果前世你不曾亏欠我,那我根本什么也不是,你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妳别这么说!妳不明白我的感觉--”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你要弥补对我的愧疚与亏欠是吗?好,那你就继续愧疚下去吧!对我来说,这才是最好的弥补,至于你所谓的爱情--我不需要!” 丁梧桐幽冷地转身,想离开这个地方和伤透她心的男人,但他却紧抓着她不肯放手。 “梧桐!拜托妳听我说--” “我劝你最好别逼我!如果这辈子,我仍要一死才能摆月兑为爱所受的痛苦,那么我将不惜去做。” 丁梧桐的恨然警告,慑住了房振群。 “妳为什么这么说?梧桐,妳打算伤害自己吗?我求求妳,妳别想不开!”他惶恐得恨不得跪在地上,哀求她别伤害自己的生命。 “那你就别再逼我!我并不想死,但如果你继续苦苦相逼,我将不惜一死以获得解月兑。” 丁梧桐的烈性子,在这时表露无遗。 “好好,我不逼妳,妳也别生气了!我对天发誓,只要妳不想见我,我绝不逼妳,求妳别伤害自己来惩罚我,我会崩溃而死的。”房振群被她的决绝骇住了,为了怕她寻短,他什么都可以答应。 “那么,请你记住自己的承诺,不要逼我伤害自己的生命。” 丁梧桐说着,眼泪泛滥地淌流。她仰起头,企图让它们停止,却怎么样也停不了。 “我想请妳听我说最后一句话,我爱妳,梧桐--我真的爱妳!” “谢谢你的爱。”丁梧桐用通红的眼,冷冷地望着他。“你可以把这份爱,让给你爱了两世的女人,毕竟这世她终于喜欢你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你怎能不好好把握呢?” “梧桐!妳明知道我--”房振群大喊,面容扭曲痛苦。 她明知道,现在他只爱她一人! “祝福你们了。” 忍着剧烈的心痛,丁梧桐转身离开他,每走一步,她的眼泪就掉一滴。 “梧桐--”房振群不舍地追到门口,却不敢再跟上去。 难道,这就是他今生的宿命?他注定永远与幸福擦肩而过? 命运之神,求你告诉我! 为何我所爱的女人,最后总是离开我? 他痛苦地捶着墙壁,眼底那股让人难忍的刺痛,让他忍不住流下泪水。 不要-- 他不要失去梧桐! 半个月之后,房振群再度来到上海。 位于陆家嘴的办公大楼早已开始运转,而郊区的工厂也在他的主持下,正式开工生产。 巡视过工厂的生产线,确定运作正常之后,他驾车离开,心绪狂乱地在乡间狭窄的道路疾驰。 半个月了,梧桐还是不肯见他! 不但电话不肯接,去她的店里找她,也总避不见面,唯一能见到的,只有罗郁苹那张充满同情的脸孔。 她为何如此绝情?难道她真的铁了心?终生不见他了吗? 她对他的爱,可以如此轻易收回吗? 他心痛地想着挚爱的女人,油门愈踩愈快,茫然望着前方,却是视而不见。 当他发现那辆老农驾驭的牛车,从农田的小径转出来时,他急忙踩下煞车,但眼看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避免直接撞击牛车及老农,他迅速将方向盘往左打,高速行驶的车子滑出路面,冲入农田里。 因为车速太快,又失去平衡,轿车开始失控了。 冲入农田后,车体像赛车转播常见的意外,又像汽车的特技表演那般,在农田中急速翻转,连续滚了好几圈,刮起无数尘土泥沙,才逐渐减速,最后终于轮子朝上、车顶朝下地慢慢静止下来。 罢才的翻滚撞破了油箱,汽油开始流泄出来,现场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汽油味。 不久,一簇火焰不知从何处燃起,紧接着火势顺着汽油延烧,然后轰地一声,整辆车爆炸了。 冲天的烈焰和黑烟,直窜云霄…… 奇怪!今天她怎么特别心神不宁? 丁梧桐拿起剪刀,按着打好版的图样,将布料一块块剪下来,罗郁苹则在一旁整理店里的东西 她前几天偷听到房振群和郁苹说要去上海出差几天,不必担心他突然出现,她才敢出来店里透透气。 想起他,她漂亮的眸子变得黯淡。 听郁苹说,振群这阵子很不好过,狂乱又憔悴,而且一心挂念着她,看了令人心疼。 他心焦痛苦,她又何尝好受?这半个月来,她也尝尽了相思与失眠的痛苦。问题是,她真的无法接受因为她是他前世亏欠的女人,他才与自己相恋的事实。 换句话说,如果今天她不是那个命定的女人,他是否就不爱她了? 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其实只是建筑在一个荒谬的天命论上,这叫她怎能承受? 宁愿痛苦地舍弃这段感情,也不愿自己只是他生命中的歉疚与亏欠…… “啊!梧桐姐,妳在做什么?!”罗郁苹整理完东西,过来瞧瞧她剪布,不料一看就立刻发出大叫。 “啊?”丁梧桐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朝布料中间剪下一刀。 这片刚好是裙身的部分,这一刀剪下去,裙子肯定是做不成了,顶多只能改成裤子。 “还有这个也--”罗郁苹抓起另一块布料,拚命忍住窃笑。“梧桐姐,妳要做肚脐装喔?” 她居然把好好一件衣服的下半部剪出一个大洞,这样一套在身上,肚脐就跑出来啦! “噢,那是……”丁梧桐尴尬地瞪着被自己毁掉的布料,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是在乱剪。 “对不起,我好像失神了。”她放下剪刀,胡乱收拾被裁坏的料子。 “不是好像,是『又』失神了吧?”罗郁苹没大没小地吐槽。“梧桐姐,妳最近常常这样发呆恍神,老是把布料裁坏,不然就是缝错,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啦!” 幸好这些都不是客人很急着要的衣服,重做就好了,否则像这样延误进度,不被客人骂死才怪呢! “我知道,我会好好反省的。”丁梧桐真心认错。 “唉!”罗郁苹忍不住摇头说:“梧桐姐,妳明明忘不了房大哥,为什么要执意分手呢?妳也很爱他不是吗?既然相爱,为什么突然就要分开呢?” “郁苹,我不想谈论关于他的事。”她依然想逃避。 “可是这已经影响到妳的工作,不得不讨论了呀!”罗郁苹大声反驳。“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那就好好把话说清楚嘛,为什么要这样避不见面,让两个人都痛苦呢?” “妳不懂。”丁梧桐哀伤地一笑。完全没想到自己梦境中经历的伤痛,现在竟然成真了。 “我懂!我懂得爱就是要勇敢、爱就是要冒险,如果妳太害怕受伤害,选择这么逃避下去,那么妳就只能继续忍受痛苦!”罗郁苹抆着腰,气鼓鼓地看着她。 她年纪没比丁梧桐大,但却比丁梧桐坚强,即使在感情路上受到伤害,她还是会勇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郁苹,我们之间的问题很复杂,并不只是这一辈子的事,还有我们前一世的纠葛……”想起房振群对另一个女人的依恋,她的心口就酸酸的,而他为了弥补亏欠,才和她在一起,对她而言是更大的伤害。 她需要的是真真实实的爱情,而不是同情与怜悯! “啊?什么这辈子前辈子?梧桐姐,妳在说什么?”罗郁苹听得满头雾水。 “没什么!” 正好电话铃声响起,丁梧桐赶紧走过去接电话。 “梧桐坊您好!” “请问--丁梧桐小姐在吗?”话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是,我是。请问你是……” “妳好!我叫舒纶,是振群的朋友,我在他的紧急通讯录里找到妳的电话。” “噢。”听到房振群的名字,丁梧桐脸色一凛,语气也变冷了。“如果你是帮他打电话来的话,那么不必说了--” “振群出事了!”舒纶急促地大喊。 “啊?”丁梧桐正要挂电话的手顿住了。“他--他怎么了?” 她想装出不怎么在乎的声音,可惜喉咙却像被人掐住,让她的声音太过尖锐紧绷。 “他在上海郊区出了车祸,车子冲人农田,起火燃烧……” “你说什么?!”丁梧桐震惊大叫。 即使避不见面,自己还是爱着他,听到他出车祸,她比谁都着急。 “那他--他还好吧?有没有怎么样?你快告诉我!”她慌乱无比,急得快哭出来,不停追问。 “振群他……没有逃出来,当场死亡!” 舒纶哽咽地宣布这个令人心碎的答案。 咚! 丁梧桐手中的电话坠落地面。 下一秒,她跟着倒地晕厥。 第八章 黑色衣衫、素净容颜,一副深色墨镜直遮住双眸。丁梧桐提着简单的行囊,从台北赶赴上海。 这一趟旅程,她没有掉任何一滴眼泪,平静得不像是为情人奔丧的女人。 并非她冷血无情,不为死去的情人感到哀伤,而是她心底还存着一丝希望--或许这一切,只是个荒谬的骗局。等她到达机场,就会看到振群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所以她不哭! 她若哭泣,就表示她承认振群死了,而她拒绝相信他已经死了。在没有亲眼见到房振群的遗体之前,她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所以她不会哭,也不能哭,一旦哭出来,恐怕连她都无法控制自己崩溃的情绪。 走出上海浦东机场,舒纶开车过去接她。 “妳是--丁梧桐小姐?”舒纶迟疑地问。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神情狂乱、哀伤悲痛、眼睛肿得像核桃的女人,完全没想到--他只见到一个神态冷静、素净清冷的美丽女子。 他不禁暗自赞叹好友的眼光,这丁梧桐果真是人间绝色,难怪振群肯为她生、为她死。 “振群--他在哪里?”丁梧桐捏紧小手,深吸口气问道。 舒纶同情地看她一眼,哀伤地垂下头说:“我带妳去看他。” 他们的车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公路前往市区。到达市区之后,又转往黄浦区。最后,汽车在一栋豪华古宅前方停了下来。 “这里是……”丁梧桐下了车,抬头注视这座占地辽阔、气势不凡的古老庄园,一种异样的熟悉感霎时涌上心头。 “这就是振群在上海所购置的住宅。他就在里面,请跟我进来。”舒纶肃穆地道。 “嗯。”丁梧桐志忑地点头,跟随舒纶步入古宅。 进入宅门之内,愈往里走,她愈有种“谜底揭晓”的恐惧感,万一--万一舒纶没有骗她,振群真的死了,那该怎么办? 来到正厅,丁梧桐左右看看,里头只有一些昂贵精致的家具和摆设,并未看见灵堂,也没有任何前来吊唁的宾客。 “你说振群死了,为何不见灵堂,也没有人来吊唁呢?”她心中燃起希望。既然没有灵堂,就表示振群并没有死,舒纶是骗她的! “其实振群的死讯,外界还不知情,所以我们不敢布置灵堂,也没有对外发出讣闻。”舒纶回答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丁梧桐质疑。 “这是振群家族里的意思,因为上海的工厂和公司才刚开始运作,如果这时候传出负责人死亡的消息,一定对整个企业冲击很大。因此振群的家人希望暂时不要 对外宣布他的死讯,等将来上海这边的营运上轨道之后,再利用追思会的方式悼念他。” 丁梧桐听了非常气愤,振群是否真的罹难,目前她还无法亲眼证实,但房家人竟然不为他发丧,只为了怕影响公司的营运?! 她不敢置信,金钱财富对他们来说,难道比自己的亲人还重要吗? 舒纶又道:“我没通知任何人,只通知妳,因为我知道振群最在乎妳,如果他知道妳来了,一定很高兴。” 丁梧桐听了鼻头发酸,但她强忍着流泪的冲动。“那--现在他到底在哪里?” “请跟我来。”舒纶又领着她,往正厅的后方走去。 丁梧桐默默跟着他,七转八拐,穿越大半座宅子,最后来到宅院后方的一个小偏厅里。 “我们把振群暂时安置在这里。”舒纶推开木门,领着丁梧桐走进去。 丁梧桐颤巍巍地跨进偏厅,和气派豪华的大厅相比,这里显得朴实清冷多了。 一张四方紫檀木供桌摆放在墙边,桌上两只花瓶,里头插了黄白两色菊花,而房振群严肃抿唇的黑白照片,被摆在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几盘素果、一束清香,香烟袅袅,弥漫室内。 看见那张照片,丁梧桐心口一抽,眼睛传来令人难忍的刺痛。 这种照片,一般被称为遗照。 “他在这里。”舒纶走向供桌,小心翼翼地从相框后方捧出一只翠玉骨灰坛,哀伤地说:“因为车子爆炸起火,振群被烧得……” 舒纶垂下头,剧烈抖动肩膀,几乎说不下去。 “勘验确定是意外后,当天就立即火化了。” 丁梧桐震惊地瞪着那只圆圆的罐子,不敢相信,那就是她所爱的房振群。 他人呢?去哪里了? “不……”她听到自己的喉头发出小动物似的哀泣声,但她根本无法克制。 她颤抖地迈开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只碧玉的骨灰坛,每走一步,都像经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漫长的旅程结束,她终于来到那只骨灰坛前,定定地站了好久,才鼓起勇气,伸出不断发颤的手,轻轻碰触碧玉色的坛身。 冰冰的…… 一滴眼泪,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这就是振群?她再次问自己。 他该是高大英武、温暖强壮,拥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为何会突然变不见,还被装在一个冰冷的小坛子里呢? 他的温柔、他的笑容,还有那令人为之颤动的深情眼眸呢?都去哪里了? 都消失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一股悲伤陡然涌来,她终于彻底绝望,相信他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全盘崩溃,悲恸地放声大吼:“振群--” “振群!振群……”她不断喊着,抱着骨灰坛颓然跌坐在地,痛哭失声。 “丁小姐--”她哀恸大哭的模样,让舒纶看了也不禁为之鼻酸。“请妳节哀顺变。” 丁梧桐无法说话,只是不停摇头,放声痛哭。 要她节哀?她怎能节哀?她的振群--她最爱的男人死去,要她怎能不难过、不悲伤? 这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偏厅的窗外,神色慌乱地往里头瞧。舒纶眼尖发现了,连忙比个手势要那人快走。 那人似乎舍不得离去,还在窗外磨磨蹭蹭。 快走呀!舒纶横眉竖眼、龇牙咧嘴,以凶恶的表情警告那人尽快离开。 他恋恋不舍地多望了几眼,才慢吞吞地转身离去。 舒纶松了一口气,这才回头继续安慰沉浸于哀伤中的丁梧桐。 “丁小姐--呃,介意我叫妳梧桐吗?别难过了,振群如果看见妳这么伤心,一定万分不舍。” “既然不舍,为什么要抛下我?”她哽咽地问。 痛哭一场之后,丁梧桐总算稍微平复哀伤失控的心情。 “这……妳也知道的,这是意外嘛。振群也不希望如此的……” “不!他是在惩罚我,他气我不理他、不见他,所以故意用死来惩罚我,让我一辈子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 愈是这么想,她愈是自责,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不是这样的!”舒纶连忙解释:“振群没那么重的心机,他既然心疼妳、在乎妳,就不会故意寻死让妳懊悔难受。妳知道的--人生嘛,总有悲欢离合,就像月有阴晴圆缺一样,总有不如意的时候,妳要想开一点。” “想开?”要她如何想开呢? 她低头望着手中捧着的骨灰坛,甜蜜而哀凄地一笑。 振群在她身边呢!虽然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可以留下来吗?”她抬起头,睁着哭红的双眼软声哀求。“我想多陪他一段时间,可以吗?” “啊,当然可以!”舒纶连忙答道:“这段时间,振群的家人委请我代为看照振群的灵位,如果妳愿意,当然也可以一起留下来。” “谢谢你!” 丁梧桐道谢后,抱着房振群的骨灰坛,眷恋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低声呢哺说道:“振群,我留下来陪你,你高兴吗?” “振群,你今天好吗?” 丁梧桐坐在偏厅的明朝太师椅上,戚然望着房振群灵前的遗照。短短几天,她已经养成对着他的遗照说话的习惯。 “我今天很不好,因为我想你,可是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她凄楚地笑着,幽幽对着已经不在的人说话,其实只是在自言自语。 “振群,你知道吗?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你说有前世今生,就有前世今生,我愿意相信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先走呢?你说前世我郁积成疾,先抛下你走了,所以到了这一世,你才抛下我先走是吗?”她的语调开始不稳,充满鼻音。 “振群,你究竟在哪里?我好痛苦!你怎能这么狠心……这么狠心抛下我?你真的好残忍……”说到最后,她伏在小几上失声痛哭。 几天下来,她吃不好、睡不着,宛如枯萎的花朵,苍白憔悴、形销骨立,眼眶更是从没干过,一双漂亮的眼睛都哭肿了。 她悲伤地哀泣着,纤瘦的肩膀上下抖动着。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不知什么东西撞击木门的声响。丁梧桐愣了一下,缓缓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疑惑地转头望向窗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这几天,她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某个人正躲在暗处,偷偷地窥探着她…… 她一开始有点害怕,但是忽然想到:会不会--会不会是振群回来看她了?! 她站起身,兴奋地睁大晶莹灿动的双眼,为了房振群的魂魄归来而喜悦。 “梧桐?”这时,舒纶推开偏厅的门走进来。 他毫不意外能在这里找到她,最近几天,除了睡觉洗澡之外,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里头,守着振群的灵位。 “舒纶?难道刚才--是你吗?”丁梧桐希望不是。 “啊?我怎么了?”舒纶不解地问。 “刚才我听到窗外有些声音……” “啊--噢!那大概是,应该是没错,我正好来找妳吃饭嘛。”舒纶有点不自在地清清喉咙,转移话题:“梧桐,妳是不是又没吃午餐?” 原来是他!丁梧桐摇摇头,失望地坐下。 “我吃不下。” “吃不下还是得勉强吃一点呀,妳这样振群他很担--呃,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地下有知,一定很担心。” “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不是吗?”丁梧桐悲伤地反问。“如果他知道,为什么都没到我梦里来?难道他真的这么不谅解我,连在梦中都不愿见我吗?” “不是这样的!”舒纶连忙替房振群喊冤。“梧桐,妳一定要知道,振群不会生妳的气,绝对不会。他真的真的很爱妳,在这个世界上,他最舍不得伤害的人就是妳。” “可是让我痛不欲生的人,也是他呀!”丁梧桐哭嚷着,泪又流了下来。“他独自离开,把我抛下,这样做就是对我最深的伤痛。你说他爱我,却忍心如此地折磨我……” “这--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嘛!谁愿意死掉?”舒纶神情无奈地搔搔头。 丁梧桐默然不语,视线又幽幽转回房振群的遗照上,哀伤眷恋地径自瞧着。 舒纶劝道:“去吃点东西吧!算我代替振群拜托妳,妳不为自己,起码也为了振群照顾自己,别让他走得不安心,好吗?” 他好话说尽,只差没跪下来求她吃。 丁梧桐垂下眼眸,想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答应乖乖吃饭。舒纶喜出望外,几乎想去放串鞭炮庆祝。 “好好,快来吃吧!今天周大婶煮了好吃的西湖醋鱼喔……” 他们的身影逐渐离去,却有另一道人影出现在他们身后,满含着痛苦与思念的黑眸,静静目送他们走远。 夜阑人寂,窗外只有不知名的夜鸟,呜呜地哀鸣。 丁梧桐独坐桌前,了无睡意,但也不想看书、听音乐,更不想看电视。总之,就是什么也不想做! 好像振群一走,也同时带走她所有的生气与活力,她的生活不再有任何喜悦与期待,日子就像一杯白开水,平淡而无味。 “唉!”叹了口气,她决定不再枯坐,到灵堂陪陪振群,也好过自己一个人独坐忧伤。 她推开客房的门,缓缓步入院子里。 今晚星月黯淡,没有月色照映的庭院,显得格外凄冷阴森。幸好庭园的小径有路灯照亮道路,否则恐怕连路都看不见。 踽踽走到偏厅,坐在老位子上,她对着那张永远不会回答的相片说话。 “振群,你很孤单吧?我也是!我好寂寞,总是想着你,想得每个晚上都无法入眠。” “我常常在想,你现在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你看得见我吗?知不知道我在思念你?” “振群,你还记得吗?热恋时我们常常跑到海边,一坐就是大半个晚上,吹海风、看海景、聊心事。我只要看见你,就觉得什么烦恼都不见了。”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吧?其实我很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她自言自语,眼泪又潸然落下。忽然-- 啪!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好像有人踩碎枯树枝的声音。 丁梧桐瞠大眼,警觉地迅速转头,很快找到声音的来源,她往那扇窗户望去,只见一道黑影闪过。 “是谁?!”她站起来扬声质问。 那黑影动作很快,几乎是一闪即逝。 丁梧桐追了出去,转头四处寻找,讶然发现一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的树丛后。 她立即猜测:是他回来了吗? “是振群吗?振群--”她激动地问。 是振群!那是他,那么熟悉的背影,她不会认错! “振群--”她哭了出来,高嚷着追过去。 她追到树丛后,却看不到那道熟悉的背影,转头搜寻四周,除了萧萧的风声和草木摇动的沙沙声之外,什么也没有。 “振群!你在哪里?”她像疯了似的,慌乱地到处寻找。“你不要躲我,我不会怕你,你快出来啊!” 然而,回答她的,依然只有风声和草木的沙沙声。 “振群--”他不见了!她又急又伤心,悲恸地大吼:“振群!我不怕你的,你不要躲我呀……” “梧桐,怎么了?”舒纶睁着惺忪的睡眼赶来。 他本来睡得正熟,却被丁梧桐的哭嚷声惊醒,吓得跌下床,连滚带爬地赶来。 “振群回来了!舒纶,振群回来看我,我刚才看到他了!”她又哭又笑地拉着舒纶道。 “啊?那怎么可能!”舒纶震惊地大喊。 “是真的!我看到他的背影了,就消失在这个树丛后。”她指着刚才房振群背影消失之处,激动地告诉他。 “梧桐,振群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回来了!”舒纶万般不愿地点醒她这个事实。 “可是--” “梧桐!那是妳因思念振群而产生的幻觉。而且最近妳实在太累了,白天整日坐在灵堂里,晚上也没有好好休息,这样眼睛当然会出状况。” 他叹了口气,柔声劝告道:“妳累得连眼睛都出毛病,真的该好好休息了。” “是这样吗?”丁梧桐刚燃起的希望,又被他戳破。“真的是我看错了吗?” “一定是的!来,我送妳回房,妳乖乖躺下,好好地睡一觉,等明天醒来,妳会发现今晚所看到的,全是妳自己幻想出来的。” 丁梧桐没有回答,她已经失望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振群的魂魄总不肯来见她? 难道他还生她的气吗? 幽幽回到自己的卧室,她心里却浮现一个疑虑。 她--真的看错了吗? 送丁梧桐回到卧房,耐心地劝她好好休息之后,舒纶离开她的房间,揉揉困倦的眼睛,转身往另一区的客房走去。 他来到客房走廊的尽头,转身四下看看,确定没有人,才推开最后一扇隐蔽的门,迅速闪进屋内,然后关上门。 一关好门,他迫不及待转身,大步走过去,对着正失意坐在床边的男人低吼: “怎么搞的?我不是跟你说了,要你别乱跑吗?你怎么不听呢?” “我想她……”失意男子黯然低语。 “既然想她,那就干脆向她坦白呀!你这样神出鬼没,不怕吓到她吗?”舒纶没好气地问。 “可是我--我没勇气承认。她看来温婉,其实性格刚烈,为了前世之说,她原本就不谅解我了,如果又让她知道我诈死骗她……噢!她绝对不会原谅我的!”男子懊悔地抱头低号。 “哎,说你麻烦,你还真麻烦!当初提这个主意的人是你,现在不敢承认的也是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振群!” “我……”男子缓缓抬起头,竟然是早已“死了”的房振群?! 虽然英俊的脸上,仍留有不少车祸后的伤痕,但绝对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房振群。 没错!其实,他并没有死,在汽车起火爆炸之前,就逃了出来。 很快的,他被送到上海复旦大学附属的华山医院,经过详尽的检查,他并没有大碍--只除了身上撞击的瘀青红肿,以及汽车爆炸时被喷出的火焰烧灼的伤口。 舒纶在第一时间接到通知,赶往华山医院探视。然而就在那里,房振群向他提出一个请托--一个他认为荒谬至极的烂主意! “你说什么?”舒纶挖挖耳朵,一副“我听错了”的表情,要他再说一次。 而房振群也真的又说了一次:“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替我通知梧桐,告诉她我死了。” “为什么?!你活得好好的,干嘛诅咒自己死啊?”舒纶跳起来哇啦大嚷。 “我想知道,梧桐究竟爱不爱我。”房振群叹了口气,把丁梧桐和他之间的详细经过,全部告诉他。 “你的意思是--你想利用这个机会,诈死诱出丁梧桐对你真正的心意?”舒纶终于明白了。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她毫不在意他“死去”的消息,那么他将会知道,自己又将孤独一生。 如果她肯为他掉一滴泪,那么至少他们之间还有一线希望。 舒纶毫不客气地道:“老兄,容我告诉你一句话:这真是个烂透了的主意!” 诈死?啐,真亏他想得出来! “我知道,但我没有选择。”房振群哀伤地一笑。“现在梧桐不肯见我,不接我电话、连信件也不收,我完全没有办法接近她,而我不想就此放弃。所以我想利用这个天赐的机会,试探梧桐对我的感情。” “老兄,你真的被爱冲昏头了!有些感情是禁不起试探的,一旦她发现你的死是假的,只怕会更生气。” “我知道,但我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房振群还是这句话。 于是乎,舒纶听从房振群的指示,对丁梧桐撒了谎,他打了那通报丧电话,目的就是要测试丁梧桐对房振群的爱意。 因此房家才没有发丧,因为房振群根本没死,何需治丧? 后来目的是达到了--丁梧桐的哀伤,他们都看到了,若说她对他毫无感情,任谁也不会相信。 然而,房振群却没有高兴太久,因为直到这时候,他才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该如何让丁梧桐原谅他所撒的谎? 丁梧桐的悲痛欲绝提醒了他,哀伤有多深,被欺瞒的恨意可能就有多深。他怕自己无法承受丁梧桐的怨恨,所以根本不敢承认,自己依然好好地活着。 这算是自作自受吧? “那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丁梧桐那边,总不可能瞒一辈子吧?”这下连舒纶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解套了。 “我也不知道……”他真是作茧自缚呀! “我看还是先瞒一阵子好了!现在你刚『过世』不久,丁梧桐还很难过,你如果突然『死而复生』,她可能一时之间无法接受,难保不会在气愤之下,做出什么错事。”譬如当场宰了他什么的。 “所以当下还是能瞒则瞒,目前也只能这么做了。” “嗯。”房振群无意识地回应,心早已飞到丁梧桐身上去了。 他想念梧桐,也不忍再让她继续难过,可是若现在就坦白招认,后果只怕更不堪设想。 他很后悔想出这个馊主意欺骗心爱的人,然而懊悔也于事无补,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无论选择坦白,或是继续欺骗,他都得面临着两难的抉择。 不是继续心疼梧桐的痛苦,就是得承受失去她的风险。 到底--他该怎么做呢? 同一个夜里,分居两问卧房的两人,却同时失眠了。 这几天,丁梧桐一直想着一件事。 振群的魂魄,是不是曾经回来过? 那天看到一闪即逝的背影,就是最好的例子,还有那种被人窥伺的诡异感始终存在,好像有双眼睛,一直躲在某处偷偷注视着她。 她想了又想,除了振群的魂魄,不会有别人。一定是他舍不得自己,所以回来看她了! 可是--既然他已经回来,为什么只默默躲在暗处,而不出来见她呢? 她知道了!振群一直很怜爱她,他一定是怕吓到她,所以不敢出现吧! 唉! 她翻身趴在床上,烦闷地闭上眼。 她有点困了,十几日来的哀伤让她身心俱疲,再加上她始终不曾好好睡过一觉,因此眼皮闭上之后,思绪紊乱地想了一会儿,她就逐渐进入梦乡。 几乎是刚睡着没多久,丁梧桐就开始作梦。 奇怪的是,她又梦见穿着旗袍的自己。梦中的她,年轻娇美,痴心纯情,迷恋着一个从小相识的大哥哥。而那个大哥哥--以往不曾看清容貌的男人,今晚终于看见了。 是振群!她在心中诧异地惊喊。 她终于明白,这就是振群曾经提过--关于他们两人前一世的感情纠葛。 看见前世种种,再回想这一世振群与她的相处,她更加相信,房振群是真心喜;欢她,而不是基于弥补亏欠的心理。 这一世的振群,对她温柔体贴,百依百顺,而前一世的他对她好坏,眼中只有别的女人,伤透了她的心…… 振群的个性,其实前世和今生都没有太大改变,同样顽固拘谨、不轻易改变原则,只不过前世的他个性较为极端暴烈,而这世的他经过现代文明与学识涵养的熏陶,变得较为有礼且恭谨。 依他自尊心强且不服输的个性,绝不可能只为了想弥补心中的亏欠,就对一个女人近乎讨好地宠溺着。 如果不是真心爱她,他何苦在刚开始追求她时,就忍受她的反反复覆、犹疑不定,从不退缩呢? 她终于相信房振群所说的前世今生之说,她前世真的认识他,还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然而可悲的是,现在想通这些事又如何?只是徒增感伤罢了! “振群……”她在梦中呢喃着,悲伤的泪,缓缓从眼角滴下。 “梧桐……”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她床边,迟疑片刻后,在床沿轻轻坐下,试探性地伸出食指,贴住她的脸颊,怜惜地接住她的眼泪。 那身影在床边静坐片刻,深深地凝视她。澎湃的思念击垮了他,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欲念,缓缓低下头,偷偷将唇贴在熟睡美人的唇瓣上,温柔摩挲。 其实,丁梧桐有太多心事,睡得并不安稳,只要一点点小小的声响或是轻微的碰触,都有可能让她惊醒。 就在他眷恋地留连在丁梧桐柔女敕的唇上时,丁梧桐悠悠转醒了。 “嗯……”见她羽睫颤动,似乎有苏醒的征兆,房振群立即松开她的唇,飞快跳离床沿。 她睁开眼睛,双眼的焦距一时还没调整好,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矗立在自己床前。 第九章 “是谁?!” 她高声质问,那道黑影一惊,飞身往外冲。 “是振群吗?振群!”她宛如弹簧般迅速跳起来,哭嚷着高喊:“振群!不要走--” 奔到门边的身影顿了一下,倏然停住。 “振群,是你吧?你为什么不转过头来看我呢?”丁梧桐痛苦地红了眼眶,“我求你,转头让我看看你,好吗?” 房振群的“鬼魂”怔忡几秒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悠悠转身面对丁梧桐。 室内没有灯光,唯一的光线,仅是由窗口投入的庭园造景灯,和几许微薄的月光。但那已足够让丁梧桐认清楚,站在眼前的“人”,正是她最深爱的房振群。 “喔!振群,是你--真的是你!”她不敢置信他真的回来了,忍不住喜极而泣。 站在那里的人,不正是振群吗?虽然他的脸上隐约看得见伤口未愈的痕迹,但这的确是他呀! “振群,你回来了!我好想你--你回来看我吗?”她激动的不得了,想也不想地冲上前,想要拥抱他。 “梧桐!站在那里,别过来!”房振群厉声命令。 “为什么?”她怔愣地问,感到很受伤。 他讨厌她的接近吗? “妳忘了吗?我现在已是鬼,而妳是阳间的人,我们不该靠得太近。”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他痛苦地道:“我不要妳为了我再受伤害,所以请妳不要过来。妳想见我,所以我出现了,但是仅能如此!请妳别再走过来了,否则我不会再出现。” 他深怕她一靠过来,就会发现他诈死的秘密,而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求得她的原谅,因此目前只能顺着谎言,继续欺瞒下去。 “好好--”丁梧桐忙不迭用力点头,表示同意。“我不过去了,那你也别离开我好吗?” “嗯。”房振群略微点头。 “振群,你好狠心!为什么都不回来看我?你可知道每天晚上,我都等着你出现?”她忍不住埋怨道。 “今非昔比。梧桐,我怕吓到妳……” “我怎么可能被吓到?”丁梧桐生气地哭道:“无论你变成多么可怕的样子,我都不会害怕,就算你断手缺脚,或是少了眼睛嘴巴,你都还是我的振群呀!是不是?” “是的。”房振群鼻头发酸,感动极了。 “况且,你的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怕,只是脸上有一些伤口--振群,你的脸受了那么多伤,一定很痛吧?” 那些伤,证明他曾经遭遇多么大的痛苦,她真为他感到心疼。 “还好。当时--其实没有太多感觉。” 车祸发生的当时,剧烈的撞击让他几乎昏厥过去。然而,他闻到了愈来愈浓的汽油味,仅余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自己,他不能继续待在车里,否则他有可能与丁梧桐天人永隔。 于是他撑着疼痛不已的身体,吃力地从破碎变形的窗口爬出来。 他几乎是一爬到车厢的安全距离外,就当场昏厥过去,因此对于身上的伤,倒个太有疼痛的印象。 “我好心疼!舒纶说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我不要你承受这些痛苦,我舍不得……”一想到那骇人的景象,她就觉得心口刺痛难当,彷佛遭受火焚之苦的人是目己。 “不要这样!”丁梧桐的深情,更令他愧疚。他不该骗她,真的不该骗她的! 他多想抱抱她、亲吻她,但却只能站在这里,与她远远相望,这一切全是他自己--自作自受! 他早已懊悔莫及,多想现在就亲口向她承认他是人、不是鬼,然后用力地拥抱她、狠狠地亲吻她…… 然而房振群知道,一旦她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欺骗,他根本没有死,她的心痛、她的眼泪都是白费时,他相信自己品尝到的,绝对不是她甘甜的芳唇,而是一记结结实实的大烧饼。 唉! 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有的话,他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买下一颗…… “振群,你在那边--好吗?” 丁梧桐乖乖坐在床沿,不敢越雷池一步,含着薄泪的晶亮大眼,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你在那里冷吗?有没有牛鬼蛇神欺负你,或是虐待你?” 这样的对话荒谬透顶,房振群觉得好笑,但却得强忍住,摆出一张没有表情的“幽灵脸”,因为一笑就露馅了。 “我很好!没有任何人欺负我,我在那里不觉得冷,也不会饥饿,妳真的不必担心。” “是吗?那我就安心了。”听到他好,丁梧桐总算稍微放心。 “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她急忙追问。 “不过我太思念妳了!真的很想,每天每夜,都想来见妳。”房振群深切地说出心底的渴盼。 “我也是啊!”丁梧桐激动地哭嚷:“我也好想你!振群,对不起,之前我不该和你呕气,其实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是因为自觉亏欠我,所以才来爱我。我不是真的不理你,更不是不爱你……对不起!” “别跟我道歉!”她愈道歉,他愈是愧疚。“妳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一切都是我不好。无论如何,请妳相信我,我爱妳!我真的真的很爱妳!” “我也是……我也是呀!”丁梧桐泪眼潜然,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房振群心疼地喊道:“梧桐……” 这时,远方传来一声鸡啼,按照古老的说法,幽灵鬼魂必须在鸡鸣之前回地府去,否则将会化为灰烬,消失在空气中。 房振群万般不舍离去,但还是得强迫自己演戏。“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明天晚上,你还会不会来看我?”丁梧桐焦急地追问。 “只要妳还想见到我,我就会再出现。”这是房振群的承诺,也是他的渴望。 或许,他可以在每次会面时,慢慢地暗示她,他其实是个活生生的人,并不是她以为的幽灵鬼魂。 “唉!我该走了。”房振群无奈轻叹。 “我会等你!”丁梧桐说出心底最深的期盼。 “嗯。”房振群感动地点点头,要求道:“把头转过去。” 他不想被她看到他开门离去,因为鬼魂是不需要开门的。 “噢。”丁梧桐听话地把头转向床铺,她听到门扉碰撞的轻微声响,过了一会儿便没有任何声音。 她好奇地转过头,看到室内已空无一人。 她叹了口气,知道他已经走了。 “噗!”一口热茶,从舒纶嘴里喷出来。 “你说什么?!”他震惊地瞪着“已经作古”的好友。“你和丁梧桐见面了?” “没错。”想到终于见到心爱的人,房振群忍不住露出心满意足的梦幻笑容。 “少笑得那么!”舒纶快被他气死了,要他多忍几天都办不到,还半夜溜进人家房间偷看,真受不了他! “我想念梧桐呀。”房振群回答得万般无辜。 “你啊--”舒纶只能猛摇脑袋。“那个铁铮铮的硬汉总裁去哪里了?怎么一遇到丁梧桐,你就变得像娘儿们一样,没有爱就活不下去?” “舒纶,你没真的爱过,你不会懂!当你真心爱着一个人,就算是一天不见,你也会觉得度日如年。” “那是不可能的!”他岂是那种遇到爱情、就变得软趴趴的男人? “你别铁齿,迟早有一天,你会遇到的。”在遇到丁梧桐之前,他也不相信自己会这样倾尽全力去爱一个女人,然而神奇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我绝对不会!”舒纶还是拒绝相信。 啐!除非那女人是“古董”,否则他不可能为了任何女人掏心挖肺,去做房振群干过的那些蠢事。 “振群,我告诉你--” “嘘!”房振群突然将手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舒纶立即停止说话,侧耳静静聆听,果然屋外有脚步声靠近。接着,丁梧桐的声音传来。“舒纶?” “是梧桐?”房振群飞快站起来,神情惊喜。 “既然『死』了,就给我安分一点,大白天别乱跑!”舒纶扫他一眼,开门走出去,又迅速关上门,怕被丁梧桐发现里头的秘密。 “梧桐!”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喊住她。 “舒纶,你在这里做什么?”丁梧桐怪异地左看右瞧,据她所知,这里是属于客房区最僻静的一带,平常较少有人来,就连打扫的女佣和钟点管家都很少过来。 “没什么!闲来无事到处逛逛,这么大的宅子,好多地方都还没看过呢!”舒纶僵硬地笑着问:“妳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噢!舒纶,我很抱歉,我要向你道歉。”丁梧桐带着歉疚的神情对他说:“我知道你们打算暂时隐瞒振群过世的消息,但是我在台湾接到你的通报电话时,我店里帮忙的小妹也知道了。 那天我和振群熟识的一个女孩--林瑾瑄小姐打电话到店里找我,小妹不小心说溜嘴,告诉她振群过世,我到上海为他守灵的消息。林小姐听了非常震惊,坚持要到振群灵前上柱香。” “啊?!”幸好舒纶没在喝茶,否则大概又是一口茶水喷出来。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她垂下头,真心道歉。 虽然说溜嘴的人不是丁梧桐,但她认为自己应负起大部分责任。 “别这么说啦,我知道这也不是妳愿意的。”这下舒纶只能自己伤脑筋,该怎么让那位林小姐静静地来、默默地去呢? “完了!这下问题愈扯愈大了……” 他头疼地喃喃自语。 因为没有让苏美云知道她与房振群前世的牵扯,所以林瑾瑄骗母亲和朋友到香港玩,实则偷偷来到上海。 到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舒纶和丁梧桐一起开车来接她。 “谢谢你们过来接我。”素妆淡雅的林瑾瑄已经红了眼,一上车就朝他们两人点头道谢。 哇!见了她,舒纶在心中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这房振群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怎么净认识一些绝色美女? 呃……不过,或许这是上天对他连续孤寂两世的补偿。那么倒楣的过去,实在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一路上,丁梧桐和林瑾瑄偶尔低声交谈,惋惜感叹房振群的英年早逝。而林瑾瑄的视线,不时偷瞄向驾驶座的舒纶。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好强烈,彷佛有种东西,深深吸引着她的磁场。这种诡异奇妙的感觉,她从来不曾有过。就连她当初暗恋房振群时,也不曾有过这么深刻的感觉! 回到房振群的中式古宅,林瑾瑄含泪为他上过香之后,便被请到客房休息。 因为她撒谎骗母亲要去香港玩,所以她大概得借住两三天再回台,才不至于让母亲起疑。 是夜,房振群又来到丁梧桐房中。 “振群,你来了!”丁梧桐一直没睡,等着与他相会。 她从明月东升,一直等到高挂天际,房振群才出现。见他到来,她万分欣喜, 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望着他,以慰相思之苦。 对于这么遥远的距离,她已经愈来愈不满足,她好想紧紧地拥抱他,但那却只是空想,他就像一团虚幻的烟雾,就算伸出手,她也碰触不到他-- “林小姐来看你了,你知道吗?”她告知他。 “我知道,我看到了。”林瑾瑄对他的情义,他铭感五内。“妳呢?今天过得 怎样?”他专注地凝睇她,舍不得眨眼。 “嗯--很好啊……” 他们和前几晚一样,隔着一段距离,私语、互诉情衷。 只不过,为了怕耽误丁梧桐的睡眠时间,而影响到她的健康,房振群现在都不敢停留太久,月略西斜,他便依依不舍地离去。 偏偏好巧不巧,平日没什么人出入的古宅,今天多了一位客人。而这位客人因为有恋床症,初到陌生的地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说干脆起身到庭院里散散步。 一个正准备从客房区离开的“鬼”,和一个刚从客房走出来的人,两人正面相遇,林瑾瑄瞪大眼,看到不该在世上的人出现在眼前,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啊--”她尖叫一声,转身冲回房间,砰地关上门,躲进被窝里,拉起被子蒙着头,不断发抖。 救……救命! 有、有--有鬼啊! 第二天早上,直到天色大亮,林瑾瑄才敢步出房门。 她手脚发软地来到大厅,正在修剪菊花、准备更换房振群灵前鲜花的丁梧桐,疑惑地挑眉注视脸色发青的她。 “林小姐,妳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呀!” “丁--丁小姐,我……”昨晚见鬼的事,差点就月兑口而出,然而林瑾瑄考虑到了梧桐的心情,因此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照实说出来? 想了又想,她还是决定用提醒的方法,告诉她房振群阴魂未散的事。 “丁小姐,妳相信世界上有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相信呀!”她每天晚上都亲眼看见,焉能不信? “是吗?那么……妳曾经想过,厉先生他……有可能回来吗?” “妳为什么这么问?”丁梧桐警觉地问。“妳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嗯。”林瑾瑄四下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出入,这才小声地道:“其实昨天晚上,我看到他了。” “他?”不会是-- “就是房先生呀!”想到半夜突然撞鬼,她还浑身发冷。 “妳也看到他了?!”丁梧桐诧异地大喊。 “也?”林瑾瑄拧着眉头,这才发现,丁梧桐脸上半点惊恐的表情也没有。“丁小姐,难道妳--早就看见过了?” 丁梧桐知道隐瞒不过,只好点点头。“其实,他晚上经常来看我,陪我聊聊天,天亮之前就会走了。” “什么?!”林瑾瑄大感震惊,却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感动房振群至死都放不下丁梧桐。 “可是我听人说,鬼是阴而人是阳,长期和鬼魂这么阴的东西接触,对妳可能不太好。”林瑾瑄担心地道。 “我不在乎!”丁梧桐无所谓地回答。 只要能和振群在一起,她才不怕自己会怎么样。 “可是--那对房先生也不太好呀!”林瑾瑄又道。 “怎么说?”丁梧桐立即转向她。听到对房振群有影响,她就紧张了。 “我刚才说过,你们一阴一阳,人鬼殊途,人长期接触太阴的东西不好,而鬼魂如果长期接触阳气太重的东西,对他们也不好。况且人死了就该轮回转世,房先生没去投胎,却眷恋着人世不肯离去,也许等他将来想投胎转世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无法投胎。” “会这样吗?”丁梧桐怔愣地问。 她从未想过人鬼殊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自己好爱他,想和他在一起,不想离开他。经林瑾瑄这么一提醒,她才猛然发现,自己是不是显得太自私了? 只因为自己对他眷恋不舍,所以她利用他对她的依恋,把他牢牢因住,不让他离开。 她没有想过,怎么样对他才是最好的,也没想过,他的魂魄留在阳世,成为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有多么可怜! 她怎么会这么坏?这样的领悟,让丁梧桐惭愧地红了眼眶。 这毕竟不是属于他的世界,而她竟然为了自己的私心,让振群放弃投胎转世的机会,陪她一同留在人间。 她实在太自私了! 林瑾瑄被丁梧桐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吓着。“对--对不起!我说错了什么吗?如果我说了让妳不高兴的话,我愿意向妳道歉……” “不!妳没有错。”丁梧桐沉痛摇头。“错的是我,我太自私了。不过,我会想办法更正这个错误,不会再让振群为我受委屈。” 说完,丁梧桐哀伤地离开,转回自己的卧房。 她好想见振群,天怎么还没黑? 她好想好想见他…… 入夜之后,房振群来到丁梧桐房中,奇迹的,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欣喜若狂地跳起来,而兀自发着呆。 “妳怎么了?” 振群的声音突然响起,丁梧桐才发现他来了。 “振群!”丁梧桐跃起来,想朝他奔去。 “梧桐--”房振群紧张地阻止她:“妳不能过来!” “为什么?”丁梧桐哽咽地问。 “妳知道的……”噢!懊死的,他也想拥抱她呀! “喔……我知道了!因为你是鬼,而我是人,人鬼殊途,对吧?”丁梧桐讥讽地喃喃自语。 她受不了了,她好痛苦! 她再也无法忍受每晚短暂的相会,而且永远只能遥遥相望,模不到对方,也碰触不到对方。 她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了!她想永永远远,和他长相厮守。 “梧桐……”房振群心疼地喊道,看见她痛苦的表情,他几乎忍不住和盘托出全部的事实。 然而--他还是顾忌她知道实情之后的反应,他怕自己承受不住包深的怨恨, 因此他强忍着,不敢说出来。 “振群,你老实告诉我!我们……不可能永远这么下去,对不对?”她悲伤地问。 “当然!我们不可能永远这么下去。”他没有迟疑地点头。 他还打算取得她的谅解,然后高高兴兴地与她结婚,生一窝可爱的宝贝们,何必再继续装神弄鬼,忍受只能遥遥相望的痛苦? 听到他的答案,丁梧桐心碎了。 丙然!他终有一天必须离开,那她不就又要失去他了? 不要--她不要!她低下头,无声地啜泣。 她已经失去他一次,好不容易他的魂魄回来了,可是残酷的上天,却要将他们再次拆散。 她不答应! 好不容易才又和他相见,她绝对不要再次回到没有他的孤寂生活,那对自己来说,比死还痛苦! 蓦然,她暗自做了一个决定。不过她不打算告诉房振群,他若知道,一定会阻止她,然而她心意已决,任何人都左右不了她。 “振群,我们结婚好吗?” “结婚?!妳是指--” “对,冥婚。你愿意娶我吗?”丁梧桐渴盼地问。 “妳确定吗?”房振群因兴奋而颤抖地问。 此时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把财产无条件送给他,也不会比她的提议更令他高兴。 “就算是冥婚,也算正式的夫妻关系,以后妳若想要再嫁,对方或许会介意这件事。”他哑声提醒。 “我不在乎!我从来不打算嫁给别人,我只想嫁给你。” “妳真的想嫁给我?”这是真的吗?他的梦想,就要成真了吗? “当然是真的!你已经两世孤独,如果这一世再让你这样孤零零地去,那实在太不公平了。我不要等到下辈子,我这辈子就要嫁给你,我们总得留下一个名分再走啊,你说是不是?” “走?妳要去哪里吗?”房振群隐隐听出不对劲之处。 丁梧桐甜蜜地笑着,刻意回避话题。“哪有!你多想了,我只想永远待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那么--” “冥婚的事,我会拜托舒纶帮忙筹画。”她感叹道:“舒纶真是个两肋插刀的好朋友,又非常热心,你很幸运,能够结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是啊!我很清楚自己有多聿运。”房振群当然明白,这个好朋友帮助自己实在太多了。 “你不必忙,安心等着当新郎官就好,等我们筹备妥当,会告诉你的。虽然你不一定能够亲自参加婚礼,不过我相信你能看得见。” “梧桐,谢谢妳!妳不知道这对我的意义有多重大。” 她的允婚,更加印证了她对他的爱,他从未觉得,自己“死”得这么有价值。 丁梧桐带着凄凉的笑容,定定地凝视房振群,像要努力将他的模样,印在自己心上。 振群,我绝不离开你! 哪怕是死,我也不会离开你…… 听了丁梧桐将与房振群冥婚的决定,舒纶和林瑾瑄都感动不已,尤其是林瑾瑄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舒纶还将手帕借给她擦眼泪。 “真是天妒有情人!梧桐你们好可怜,上天对你们太不公平了。”她哭骂道。 丁梧桐只是淡淡一笑,摇摇头说:“我早就已经不怨天尤人了。怨天怨地,也改变不了事实,现在我只想用我的方式,在最后这段时间陪陪振群。” “好!我会帮你们。”舒纶击掌立誓。“看看需要什么,尽避告诉我,我一定帮你们筹画得非常完美。” “谢谢!”丁梧桐真心地道谢后,便转头邀请林瑾瑄。“瑾瑄--希望妳不介意我这么叫妳。如果妳愿意,请留下来参加婚礼,顺便当我们的证婚人好吗?” “当然好!”林瑾瑄感动得乱七八糟,恨不能替他们冲到阎王殿去抗议,要他们把房振群的阳寿还来。 只可惜阎王殿怎么去她也不知道,没办法帮助他们,她很遗憾。不过当证婚人这件事,她绝对办得到。 “谢谢妳了!”望着他们,丁梧桐笑得很真诚又很感叹。 为何到了最后,才让她认识这些好朋友呢? 第十章 欢喜的锣鼓声在深夜响起,一场迸色古香的中式婚礼,在房振群的宅邸举行。 权充礼堂的大厅挂着大红喜幛、燃着手腕粗的红色喜烛,礼堂里里外外,都布置得喜气洋洋。然而参加这场婚礼的人却很稀少,包括一对新人、主婚人以及证婚人,只有三个人外加一只牌位。 “梧桐,妳真的好漂亮喔!”林瑾瑄替她做完最后的装扮,倒退一步欣赏地赞美道。 “谢谢!”丁梧桐面颊羞红,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新娘子,谁看得出来,她的丈夫是一个牌位呢? “吉时快到了,妳们做最后准备,我去外头拿几样东西进来。” 舒纶走出大厅,见里头的人没注意,立即脚尖一转,往紧邻着大厅的隔壁房间走去。 进去之后关上门,只见今晚的新郎官本尊--房振群就在里头,透过一扇挂着深色纱帘的小窗,依恋地看着礼堂中属于他的美丽新娘。 “怎样?看着心爱的女人嫁给自己的牌位,做何感想?”舒纶是特地来奚落他的。 “很好。”房振群的视线,始终锁在新娘子身上。 “真可惜!就连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花烛夜,你也只能黯然缺席。唉,你要是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好心代劳。”他就是想在嘴上讨点便宜。 房振群利眸瞪来,他冷冷地道:“如果你嫌五体太多想少一体,我也很乐意代劳。” 五体少一体?至于少哪一体,那不用多问了。 舒纶下意识夹紧双腿,冒着冷汗嘿嘿干笑。“不--不用了!洞房嘛,当然还是自己亲自来比较好。” 接着他收起嘻皮笑脸的痞样,认真地道:“都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虽然这不是正式的婚礼,不过还是预先祝福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谢谢!”房振群感动地抱了下好友。 “加油!看着自己的牌位和爱人结婚,那滋味一定很不好受,撑着点,可别哭出来。” 舒纶用力拍拍他的背,这才转身离开,回到大厅主持冥婚典礼。 房振群隔着深色纱帘,痴痴望着覆上红头巾的丁梧桐,在林瑾瑄的搀扶下,与他的牌位完成婚礼。 简单的婚礼过后,舒纶与丁梧桐及林瑾瑄吃着事先准备好的酒席,算是他们的喜宴。 至于房振群呢?只能啃着面包干瞪眼。他的牌位更惨,只有一碗插满了香的白饭。 不过丁梧桐总是一边用餐,一边转头与他的牌位说话,好像在详细介绍菜色,他看了很感动。而舒纶明显看得出用心不良-- 席间没吃多少菜,却光怂恿丁梧桐喝甜酒,房振群知道她酒量向来不好,很担心她喝醉了。 夜色更深了。 红色喜烛微弱的烛光摇曳,烛泪滴滴淌流到桌面,原本的满桌好菜,如今已是杯盘狼藉,吃喜宴的三人似乎都醉了,舒纶还算清醒,两个女人走起路来也是摇晃得厉害。 他见舒纶扶着丁梧桐离去,当下妒火中烧,不顾林瑾瑄还坐在大厅打瞌睡,径自从厅门前晃过,直追而去。 不过舒纶这人虽然有点痞,倒还是君子,他把好友的新娘扶进新房后,很快就出来了。 一出房门,看到房振群站在面前,他没有半点讶异地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去叫你呢!来来,春宵一刻值千金,别说老朋友没帮你,现在丁梧桐被我灌醉了,任凭你惑做什么都行,她不会记得你是个鬼。快去吧!” 舒纶暧昧地眨眨眼,用手肘推推他的胸膛,随即贼笑着离去。 “想到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吗?”他苦笑对着好友的背影摇摇头,转回头,望着那扇门扉,他不由得咽了下急速分泌的口水。 他犹豫着,想进去,又认为自己不该进去。过了半晌,他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恶魔,悄悄推门而入。 丁梧桐已经醉昏了,坐在床沿俯趴在床上,呈现v字型沉睡着。 房振群宠溺地摇摇头,幸好他进来了,否则依她这姿势睡到明天早上,差不多也该去骨科医院整骨了。 他关上门,快步走上前,温柔地将她抱起,准备将她放到床上,让她平躺着好好入眠。 谁知他才抱起她,寤寐间的她就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呢喃道:“嗯……振群……” 他的眸光变得更加幽深温柔,低下头,轻吻她皎洁的额头,柔声道:“是我。乖,好好睡吧!” 他将她轻放上床,小心地调整位置,确定她躺得很舒适之后,他想抽手离开但她却依然牢牢缠住他的脖子不放。 “梧桐,放开我好吗?”他不确定她是不是醒了,试探性地央求道。 “唔……”回答他的,只有几声呓语。 “梧桐?” 他喊了喊,她依然没反应,于是他试着想把她交缠在脖子上的手解开,谁知道才轻轻一拉,丁梧桐立刻皱着眉头噘起红唇嘟囔着,两只小手缠得更紧,像个害怕母亲离去的小女孩,怎么也不肯松手。 “唉!”他实在没办法,也不可能维持这姿势大半个晚上,否则得上骨科医院整骨的人就变成他了。 他侧身一曲,跟着她躺在床上,像个大玩偶似的任她抱着,这是两个人都比较舒适的姿势。 床头点着一盏小灯,正好方便他把她看清楚。 这样近看更美,今晚她实在好漂亮! 她卷缩在他身侧,柔软而温顺,柔润的小嘴贴着他的脖子,吐气如兰……他受不了诱惑,悄悄低下头,绵密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鼻梁、脸颊,最后是那张微启的樱桃小嘴。 “梧桐……” 他的吻逐渐失控,欲火愈烧愈炙,当他解开她的衣襟,准备把吻印在那肤若凝脂的雪白肌肤上时,倏然煞车了。 丁梧桐根本意识不清,他不能变成乘人之危的无耻禽兽! 他痛苦地申吟了声,抵住她的额头,重重喘息,平缓自己的呼吸。 唉!想当圣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看来今晚别说睡了,恐怕连静静躺着都是一种酷刑。 梧桐呀梧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真正的洞房花烛夜呢? 冥婚过后,原就好静的丁梧桐,变得更安静了。 她变得很少说话,常常坐着沉思,一坐就是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她正筹画着一个神秘的计画…… 这天晚上,房振群又到她房里看她,但她却没有高兴地起身欢迎,而是在那张典雅牙床上翻个身,背对着他,装出爱困的声音说:“我好困,想睡觉了。振群,今天你先回去,明天再来找我好吗?” “那好吧。”房振群觉得有点失望,不过她说困了,他怎么舍得不让她好好休息呢? 于是他点点头,轻声道:“那妳快睡吧!这阵子妳一直没睡好,趁着今天有困意,好好休息一下,睡饱一点。嗯?” “我知道。”丁梧桐朝他温顺一笑。 “那我先走了。”房振群照例要她闭上眼睛,丁梧桐也和往常一样答应了。 不过在闭上眼皮之前,她露出一抹甜美神秘的笑容,微笑告诉他:“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房振群以为她指的是明天晚上的固定相会,点点头附和后,离开了客房。 丁梧桐睁开眼,振群已经消失了,她顿时觉得好空虚、好难受,胸口有股椎心的痛楚,刺入空荡荡的心底。 这只是一个晚上,她无法想象,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他、听不到他说话,那将是多么可怕孤寂的日子? 她不要--绝对不要和他分开!就算死,她也要和他在一起。 去找他吧!心底有道声音催促她。 他人已死,要他死而复活是万万不可能,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她放弃自己的生命,两人才有可能再相会。 她并不恋栈自己的生命,和永远失去他相比,死亡一点都不可怕! 她微笑着,步出房门,一步步朝庭园中的人造小湖走去…… 今晚没与丁梧桐相聚久一点的时间,房振群感到非常失望,回到暂居的偏僻卧室,他半躺卧在床上,怔然望着刻有美丽纹藻的天花板。 “振群?” 舒纶从外头推门走进来,讶然道:“原来你真的在这里!你今天怎么没去找梧桐呢?” “她说困了,所以我让她先上床休息了。” “上床休息?可是我才刚碰到她呀!她还跟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咧。” 房振群疑惑地攒眉,追问:“她说了什么?” “就--什么谢谢我啦,给我添麻烦啦什么之类的。” 房振群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往哪个方向走?” “就小湖的方向呀。”舒纶回答。 “糟了!”不会是-- “不!”一股莫名的不安冲击房振群的心口,他发出震天狂吼,二话不说往外冲。 “梧桐--” 丁梧桐幽幽走在夜风凄冷的庭院里,愈靠近那个人工开凿的小湖,刮起的寒风愈是凛冷刺骨。 时序不知不觉已入深秋。 庭院里一株株穿着美丽金衣的夜枫,在造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艳丽动人。然而她却没有心思抬头一看,她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前方那个被朦胧灯火映出波澜的小湖上头。 她宛如看见故乡的游子,不自觉露出微笑,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就是这里了! 她转头眺望四周--清幽、壮阔、美丽,往后这里将是她长眠之地。 能安息在这么壮丽的地方,还有振群长久相伴,她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丁梧桐弯下腰,褪去鞋子,静静望着拍打岸边的湖水,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举步迈开,缓缓走向那碧波万顷的人造湖。 “振群,我来陪你了!今晚过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你不要乱跑,要等我喔!” 她彷佛看见房振群站在湖中央等她,噙着微笑,丁梧桐毫不畏惧地踩入水中,一步步朝更深的湖心走去…… “梧桐--” 房振群没命地拔足往人工湖的方向狂奔着,小径旁生气盎然的植物绿叶,刮痛了他的脸颊,他也无暇停下来拨开,任凭它们像刀片似的,刮划他的皮肤。 他不敢停歇,因为快跑而鼓胀的胸口,像是快要爆开似的,但他依然连半步也不敢稍作停顿,唯恐就差几秒,错失了阻止丁梧桐的重要机会--如果她真的打着他所猜想的蠢念头的话! 他拐过最后一个转角,那个漂亮的小湖就在眼前。 他停下来急促喘气,头颅像雷达般四处转动,忙于搜寻丁梧桐的踪影。 陡然地,一双眼熟的女鞋整齐地摆放在湖边,房振群呼吸一窒,急忙以鞋子为起点,将视线往湖岸边的方向拉去,果然-- 他看见一个纤瘦得令人心疼的背影,正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湖心移动。 如今湖水已漫向肩膀,很快便要盖过头顶。 “丁梧桐!”妳这个笨女人! 房振群撕心裂肺地狂吼,半秒也不停地冲入水中,手脚并用地划向那个满心以为可以与他团聚的傻女人。 “梧桐!不要做傻事,快停下来!”他怒吼,眼看着就快接近她。 丁梧桐困难地在水中行走,湖水漫过下巴,整个人就快没入水中。忽然,她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斥嚷声以及水花溅起的哗啦声。 是振群吗? 她诧异地转头想看看是否是他,然而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落入水中,湖水迅速灌入她的口腔及鼻腔,她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 “梧桐--”前一秒,房振群还欣喜就快接近她了,然而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前一刻还踩着地面的丁梧桐,忽然身体一歪倒入水中,很快地被湖水吞没了。 “梧桐!”他惊恐地一跃入水,潜入水底搜寻她的踪影。 天色很暗,湖边的灯光照明度也不够,混浊的水底下能见度极低,他瞇着视力薄弱的双眼,努力搜寻四周。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恐惧过,好害怕自己会失去丁梧桐。 天啊!一切的罪孽都是由我而起的,如果您真要惩罚谁,请带走我吧,放过梧桐,拜托您,她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他默默祈求着,视力逐渐适应水中的能见度之后,他发现前方有一团不断挣扎的物体。那是丁梧桐! 靶谢上天! 他踢腿划水,动作快速得像条鱼,当他抱住丁梧桐逐渐下沉的身躯时,感激得流下了眼泪。 梧桐!他在心中大声呼喊,脚往下一蹬,抱着丁梧桐浮上水面。 是……振群吗? 丁梧桐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意识也逐渐模糊,当她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前,唇畔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来接我了! 丁梧桐掀了掀长睫毛,缓缓睁开双眼。 她好像睡了很长一觉,感觉非常舒服,而她的周遭也非常温暖,让她舒服得想打呵欠伸懒腰。 她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首先注意到室内灯光明亮,再来就是她身上盖着温暖的羽绒被,接着--她发现坐在床边,用严肃、毫无笑容的表情望着她的房振群。 “振群?”她不敢置信地眨眨眼,彷佛不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 这里灯光这么亮,他又靠她这么近--她试探地伸出手,轻碰他的手背。 她碰得到他耶!那就表示-- “我死了?”她不但没有哀伤惊恐,反而还露出得偿宿愿的喜悦笑容。 “振群!”她乳燕归林般扑进他怀里,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太好了!我也死了,以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她伏在他的胸口,甜美而满足地微笑着,感受两人肌肤相触的甜蜜感。 房振群真不知该不该“残忍”地点醒她,她并没有死--当然他也没有,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不用他开口多解释什么,因为很快地,丁梧桐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她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明显狐疑困惑的表情直看着他。 “那个--振群?” “嗯?”房振群慵懒地半瞇起危险的眼。 “你的胸口,有砰咚砰咚的声响耶。”如果她的医学常识正确的话,那应该叫做心跳。 “没错。”房振群的声音内敛低沉,这是竭力隐藏怒气的结果。 “还有……你的身体热热的。”好奇怪啊! “这也完全正确。”他的声音更加低沉。 “可是如果人死了,身体不是会变得冷冷的吗?而且也不可能有心跳!为什么你不但有体温,还有心跳呢?”她拒绝去推测唯一合理的解释。 “答案很明显,不是吗?小傻瓜!”他没好气地点点她光洁的额头。“我还活着,当然有体温也有心跳。妳没事跑去投水自尽,妳可知道,我差点就被妳活活吓死!” “你还活着?”丁梧桐像只鹦鹉,愣头愣脑地重复他所说的话。 这怎么可能?! “没错!如果妳还不信,我可以证明给妳看。”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指着脚底贴着地面的双腿说:“我有脚,而且是用走的,不是飞的。” “是真的!”丁梧桐望着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万分肯定它们绝对是规规矩炬地行走,而不是像鬼一样飘来飘去。 “你真的……真的还活着?”脑袋一片空白的丁梧桐,这才慢慢有了真实感。 “是真的!”房振群闭了下眼,深吸口气,然后毅然睁开眼面对她。 “对不起!梧桐,我骗了妳。我一直都在骗妳,其实我--根本没有死。” “你根本没有死?” 丁梧桐眨着眼,努力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既然你没有死,那舒纶为什么会告诉我--” “那是我拜托他这么说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房振群决定一肩扛起所有的责任。 “为什么?”她还是不仅。“你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她心中有惊有喜,但也有更多疑惑与愤慨。 “那时候妳误解我,生我的气,不但不肯见我,也不接我的电话或邮件。只要我去梧桐坊找妳,妳就躲着不肯出来。我对妳的决然态度感到不安,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妳听我解释。我甚至开始怀疑,妳对我的感情到底有多少,正好那时我在上海郊区出了车祸……” “所以你就利用这个机会,装死骗我,害我哭得肝肠寸断,甚至决心寻死追随你?”丁梧桐愈来愈冰冷的声音,让房振群听得愈来愈胆颤心惊。 “呃……那是因为……” “既然你没死,那么灵堂那罐骨灰坛里,装的是什么?”该不会是别人的骨灰吧? “呃,那是面……面粉。”他以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歉疚地招认罪行。 “面粉!” 想到自己初次见到振群的“骨灰坛”时,跪地痛哭的哀恸模样,丁梧桐便觉得气窘羞恼。 她居然抱着一坛面粉大哭?噢,她简直像白痴! 丁梧桐又气又恼,忿忿地咬着唇,掀开被子下床,大步走到房振群面前,高高扬起手-- 房振群知道她要打他耳光,既不闪也不躲,甚至还闭上眼,默默等待着。 他不怪她生自己的气,他这样欺骗她,她有一百个权利生气。 他站得直挺挺的,等待那个巴掌落下,然而丁梧桐高举的巴掌,却始终打不下去。 她抖着手,举了好久好久,最后哽咽地呼喊了声,扑上前搂住他的脖子,开始放声哭泣。 她颤抖地吻上他的唇,像是要证明他是真真实实、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缕鬼魂。 “你真的没有死……太好了!振群,虽然我很气你欺骗我,但我宁愿被你骗,也不要你死。看到你活过来,我比什么都高兴--我好高兴这是一场骗局!” “梧桐……” 房振群想不到,她受了如此委屈,竟然只为他高兴,因为他还活着。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却为了丁梧桐的善良,落下男儿泪。这么善良可爱的女孩,他怎能不爱呢? “我爱妳!梧桐,我真的爱妳!” 他深情地诉说自己的爱意,但丁梧桐仅是浅笑不语,什么话也没说。 房振群有点失望地问:“妳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妳不爱我吗?” “爱不爱你,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在这栋古宅里,我已经用我的生命印证了我的爱,你还怀疑吗?” 想起差点失去她的惊险过程,房振群不由得冷汗涔涔流。 “不!我不怀疑了。” 会用整个生命来爱他的女人,普天之下,除了丁梧桐还有谁呢? 他满足地笑了。 历经两世苦难,到了这一世,他终于得到真正的幸福! 尾声 一个月后,房振群与丁梧桐在台湾重新举行一场婚礼。 有别于冥婚时的冷清,这回他们刻意热热闹闹地举办,喜饼、礼服、婚纱照,一样都不缺。出席的宾客与记者,更是将餐厅挤爆了。 不过在他们的婚礼过后不久,上流社会传出一个令人颇感意外的消息:端庄守礼的林瑾瑄,与人私奔了?! 与她私奔的不是别人,正是房振群的好友--舒纶。 上回她到上海吊唁诈死的房振群时,与舒纶一见钟情,两人愈看愈对眼,擦出爱的火花。 在林瑾瑄依依不舍地回台后,他们还用电话与电子邮件互相连络,感情持续加温,舒纶甚至还溜到台湾去看她两次。 最后,林瑾瑄深知家人永远不可能答应他们交往,索性翘家,跑到上海去找舒纶,决定后半辈子跟定他了。 他们同屋而居,无论去哪儿都形影不离,如果舒纶去考古挖取迸物,林瑾瑄就在一旁帮忙扫泥沙、清灰尘、搬运物品,两人夫唱妇随,好不恩爱。 林瑾瑄的母亲苏美云听到女儿和什么鬼考古学家私奔,整天窝在古人的墓冢里挖骨头和捡陶瓮,气得当场昏倒。 她原本想,她永远也不会答应这桩荒谬的婚事,不过,后来林瑾瑄打电话告诉她一段话,让她改变了主意。 “妈妈,我好快乐!和舒纶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爱你们,但我更不想离开他,没有了他,我就像没有了空气,那么我一定会死。” 女儿的快乐是骗不了人的,瑾瑄毕竟是自己唯一且最疼爱的女儿,她还是打从心底希望女儿幸福快乐的! 因此她说服丈夫同意小俩口的婚事,还斥资添购了各项新颖的考古器材,当作陪嫁的嫁妆,希望女儿开坟挖骨头时,可以少受点苦。 他们在上海举行婚礼时,房振群与丁梧桐夫妇也特地飞去参加。 让人意外的是,海寄生也随同师父黄石老人一同前来观礼。 海寄生噙着一抹神秘的笑容,献上两幅匾额-- 傍房振群和丁梧桐的是:否极泰来。 傍舒纶和林瑾瑄的则是:三世姻缘。 “三世姻缘?”大家纷纷露出纳闷不解的表情。 用“否极泰来”来形容房振群与丁梧桐苦尽笆来的幸福,是可以理解的。但用“三世姻缘”来形容舒纶和林瑾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海寄生淡笑着揭晓谜底:“所谓的三世姻缘,是指连同这一世算起来,你们已经一连做过三世夫妻了。” “三世?!”舒纶和林瑾瑄面面相觑,大为震惊。 没想到他们居然连做了三世夫妻?! “欸!等等--”舒纶突然想到一件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抓腮思考。“妳说我们已经做了三世夫妻,那就表示我和瑾瑄前两世也是夫妻,而振群前两世爱的人正好是瑾瑄,那也就是说--” 他瞪大眼,捂着脸颊,不敢置信地哀号:“抢走振群喜欢的马子,害他连续两辈子讨不到老婆的人--是我?!”哇!不会吧?!他是这等损友吗? “你终于想通这因果关系了。”房振群哼然冷笑,一步步朝他逼近,重重的步伐,带着极度的威胁感。 “呃……别这样!嘿,老兄,有话好说……”舒纶陪笑讨饶,开始左顾右盼,准备讨救兵。 房振群突然一个箭步冲过去,舒纶下意识抬手去挡拳头。 但他的双手被房振群的手肘紧紧夹住,难以动弹,舒纶以为自己会被痛揍,谁知道房振群却是用力抱紧他,爽朗地向他道谢:“谢谢你,舒纶!” “呃?”舒纶张大嘴,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要揍他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谢谢你的前世娶走瑾瑄,我才能与梧桐相遇。她是最爱我、也是我最爱的女人,谢谢你们帮助我找到她,我不能没有她!”房振群发自内心地道谢。 “振群……”听到他的当众告白,丁梧桐感动不已。 她不畏羞赧地走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献上她满含爱情的亲吻。 舒纶输人不输阵,也立刻将新婚老婆拉过来,同样给她一个让她骨酥肉麻的大热吻。 霎时间,现场敝叫声、口哨声不断。 一吻方毕,两对新人都红了脸。 海寄生那双彷佛透视着芸芸众生的智慧之眼,静静看着他们。她看见他们往后幸福的容颜,不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暖笑容。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他们转世前的精采故事,请看花裙子345、346《鬼丈夫之一》、《鬼丈夫之二》--“冥府花嫁”、“怜卿曲”! 后记 安琪的闲言闲语◎安琪 最近几个月,安琪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出门经常捡到东西。 如果说安琪真的运气好,捡到金砖钻石那也就算了(哈哈,没什么好高兴,捡到也是要还的!)偏偏总让安琪捡到小动物。 首先是猫,六月时,端午节前夕,安琪捡到一只在家附近流浪许久的英国短毛猫,取名叫“肉粽”(台语)。其实当初安琪心想家里有两只猫咪就够了,英国短毛猫洗干净就送给有缘人养吧! 谁知道才不过短短几天,安琪就喜欢上那只猫咪,舍不得送人了。 好吧!既然舍不得送人那就留下来,反正猫咪的几口饲料钱,安琪还付得起。于是可爱的肉粽开始在安琪家过着吃饱睡、睡饱吃,醒来不时追逐两只前辈讨讨小打的日子。 大概是日子太好过了,短短两个月时间,肉粽宛如吹气球般迅速长肉,原本纤细修长的身躯,变成一条覆着短毛的浑圆腊肠,不必伸手去捏也知道皮下全是一圈丰厚的脂肪。 每个见过肉粽“变身前”和“变身后”差异的人,都会惊呼一句:“天哪!牠怎么变得那么胖?” 问安琪,安琪也不知道呀!难道主人浑圆,猫咪也会跟着臃肿吗? 嗯,真是深奥的问题呀! 然而一个月之后,有天晚上安琪外出,在于媜家门口附近,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闪过。 白影子?以安琪多年养猫的经验,再加上曾经养过两只白猫咪,安琪敏锐地发现,那只一溜烟跑过的猫咪,正是一只白色长毛猫。安琪追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只白波斯,看到安琪跑也不跑,就躺在地上打滚。 于是安琪又以自家猫咪的例子判断,牠应该是发情了。(猫咪发情时,会春情荡漾地躺在地上打滚!) 因为牠身上还满干净的,安琪猜测大概是附近哪户人家的猫咪溜出来玩吧!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人出来搜寻,只好抱着猫咪一路走回家,先用猫笼将牠关起来,再提着走回原处,看看是否有人出来找猫。然而,还是不见有人出来寻找。安琪只好到于媜家借了纸笔,在她家楼下张贴了寻猫启事。 送到动物医院洗澡顺便做简单检查的时候,兽医还直呼奇怪,怎么养猫的人总是捡到猫,养狗的人总是捡到狗。 其实未必,因为安琪后来又捡到一只狗,不过那稍后再叙述。 后来,安琪把那只公的白波斯带回家,先养在安琪房间,和其他猫咪暂时隔离。 这只猫咪体型虽大,但还满乖的,也非常爱撒娇,才第一天到安琪家,就摊着肚皮睡在路中央(这对猫咪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因为猫咪天生就是防备心很强的猫科动物,对于陌生环境有强烈的不安全感)。晚上睡觉还主动跳上床,窝在安琪身边呼呼大睡。 棒天,安琪家养了十年的狗狗正好生病饼世,一家人都很难过,暂时无暇想起公波斯送人的事宜,等到处理完狗狗的后事,这才发现主人还未连络,因此安琪开始询问认识的近亲好友,有没有人要养这只猫咪。然而问了几个人,都没有人要养,于是拖过一个礼拜之后,安琪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既然牠这么乖巧又跟安琪这么投缘,那么留下牠应该也无妨吧?反正不差一口猫咪的饲料钱……就是这种凯子想法和贪心害了安琪,猫口数从两年前的一只急遽增加到四只。 四只猫咪大概一个多月就要吃掉一包价值一千五的十公斤装饲料,猫沙平均一个礼拜就得倒掉全部换新的,尿尿便便如果没有每天清,就会“便”满为患。所以安琪的日子总在喂猫、清猫沙、买饲料、换猫沙当中度过…… 在家中老狗过世之后,安琪因为伤心过度,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养狗了,还慷慨地把狗狗生前留下的衣服物品全部打包送人。 然后,狗屎运的安琪,某天出门,又眼尖地在家附近发现一个类似狗笼的篮子,一只白色长毛狗从篮子里探出头,不断四下张望,但是不敢跳出来。 安琪觉得不太对劲,怎么有人随随便便把狗狗放在路边呢?不怕被偷走吗? 安琪把机车停在路旁,下车去逗狗狗玩。 狈狗对人很友善,并不凶,但是跟牠玩的时候,安琪发现到几件事:第一,牠脏兮兮的,好像很久没有洗澡了。第二,牠的饲料、喝水及吃饭的碗、以及梳毛的梳子,都被放在同一个狗笼里,一起丢在路边。 种种讯息都透露出一个可能--那就是牠的主人不要牠了!况且安琪等了好一会儿,不但不见主人过来,附近也没有人出来找狗,于是安琪断定,牠是一只被弃养的狗狗。 安琪连笼子一起把牠带回家,先帮牠洗个澡,发现牠是一条公的老狗。安琪家养狗也很多年了,所以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那只狗狗身材非常娇小,洗过澡看起来可爱多了,也很黏人。(大概怕又被抛弃吧!)整天跟进跟出,连安琪上厕所都窝在厕所门口等。 因为不想再为了狗而伤心,所以安琪曾经贴上网路请人收养,但是一直没有回音,几个礼拜过去,慢慢培养出感情,安琪又动了养牠的念头。(反正不过是几口狗饲料的钱……唉!又是这个想法害人哪!) 于是安琪将牠收为家里的一份子,正式为牠取了名字,还送到兽医师那里洗牙,因为牙结石超严重,嘴里散发出腐鱼般的可怕气味,实在非洗不可。 兽医听我说牠是流浪狗,就随口问:“那要不要扫一下看有没有晶片?” 我心想:既然主人敢随便乱丢,怎么可能有植入晶片呢? 不过兽医师还是好心地帮牠扫了下,奇迹的是--牠真的有植晶片耶!兽医把主人的姓名电话列印下来给我,至于我要不要跟主人连络,就随我的意思了。 安琪想了一下午,心想虽然主人不要狗狗了,但还是应该跟主人打声招呼,让她知道狗狗有人收养,好歹安心一点。 结果更出人意料的是--狗狗是走失的!牠在四个多月前,就在自家门前走失了!正牌的主人听到安琪捡到狗狗的地点,感到很不可思议,因为那离她家好几公里远耶! 大概是有人在她家附近抱走狗狗,饲养之后又丢弃在安琪家附近吧! 因为主人还是非常思念这只狗狗,所以安琪就约个地点,把狗狗还给主人了。而主人也非常好心,把安琪带狗狗去洗牙的费用全还给安琪。 虽说最后白忙一场,狗狗终究没有留下来,不过看到牠回到主人怀抱,还有主人开心的模样,安琪也很高兴啦! 这就是安琪最近的动物奇缘。 不过小动物虽然可爱,养太多也是挺伤脑筋的,最好是捡些金砖钻石,再多安琪都不嫌麻烦-- 呵呵……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七月鬼丈夫1:冥府花嫁 七月鬼丈夫2:怜卿曲 七月鬼丈夫3:官人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