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揽风华》 我所认识的皑银 认识皑银,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不过,认识她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催稿方面这么有天份。 初次看到她的文笔,是在很久以前的《花魁女温柔清倌》中。个性鲜明的温柔,淡然睿智的楼砂……当场令我大为倾倒,赞叹不已。 后来和皑银熟识了,看到她的新作《独揽风华》,更是汗颜无地,顿时觉得自己的文章怎幺也比不上她信手拈来、却意态从容的描写。尤其是里面的男主角骆少罡,我敢说,这真是我所见过的、描写得最完美的男主角。我想如果你看完了这本小说,一定也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的。 对我来说,虽然从没有见过皑银本人,但是和她在网上认识了一年多,不仅仅只是闲嗑牙、聊八卦;更多的时候,我们可以彼此交流一些自己的心情、自己的际遇、自己的感受。不管是互相吐槽也好,或是彼此鼓励也好,皑银一直是一个我心目中最好的朋友,和值得信赖的朋友。 说到彼此鼓励……实际上是互相催稿,但是让我乖乖等着她的故事全篇出笼,实在是太痛苦的一件事了啊! 她那里每断头一篇,我就会在msn上哀叹天;最新的一篇,则是温柔和楼砂的儿子——楼子毅的故事——已经写好的两章那幺好看,皑银你为什幺这幺狠心下写了啊?我一定要在这里抢先公告天下,让你没有借口再让小楼楼的故事沉睡在电脑里不见天日。 话说到此,我的目的达倒了——不论是称赞小说里那位深得我心的完美男主角,还是藉机大声催稿,抑或和大家聊起那个我所认识的皑银—— 正如我所说的,有这样的朋友,是很幸福的事。希望此刻的你,也能从这篇小说的字里行间,体会她的努力和用心。然后,无论窗外是阳光普照或风雨飘摇,你都会在这个故事的幸福结局里,愉悦微笑。 ——飞樱(fy.4yt) 第一章 一根根晶莹的雕花廊柱上沾染了斑骇血迹,光滑的白玉地砖也不再一尘不染。美丽得近乎荼糜的花园,如今成了一片狼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华夷王沉迷酒色,荒婬无道,终于断送了先人苦苦打拼的江山,靖朔国的军队已经攻入王城,侵占了他那用百姓血汗堆砌的华贵皇宫。 深宫僻静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裙摆努力地奔跑着,气喘吁吁地一路冲进兰苑中。 “兰姐!兰姐!靖朔王的军队往这边来了!” “媚儿,我知道的。”站在窗前的丽人终于侧头,轻轻说道。 兰姬此刻虽然脸色苍白如雪,神情却是一片漠然,仿佛外面的这一切与她没有丝毫关系,窗外吹进凉风阵阵,拂动她一头如云般的秀发。那清丽的脸上,是古井深潭一般的死寂。 望着她那般模样,媚儿心里虽然焦急、惶恐,却还是不自觉地放慢、放柔了声音:“兰姐……我们怎幺办?” 她摇了摇头,不答反问:“陛下呢?” “已经被他们捉住了。” 兰姬双褪一软,几乎站不稳身子,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如释重负。华夷王既然已经成为阶下囚,就无法再来纠缠她了……天知道她是多幺害怕已经走投无路的他会先靖朔国大军一步来到这里,对她做出什幺疯狂的事啊! 呵……这样的思想,逆君亦叛国哪! 微微甩头,她望向一旁惊慌无措的媚儿,眼神中终于出现一丝温暖,柔声道: “别害怕。你且随我来。” “是!” 苞在兰姬身后走入庭院中,媚儿愕然地看着主子弯腰从地上抓起—手沙尘,转身轻轻地往她脸上抹。 “兰、兰姐?” “等会儿靖朔军到这里的时候,你就躲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幺事都别管我,也千万别说话,知道吗?”兰姬细声嘱咐:“然后,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赶快离开这里吧!如今王宫里乱成这样,逃跑应该不是难事……” 媚儿眼中露出惶然,“可是兰姐你呢?” 她……除了等待,又能怎幺样呢?这传遍天下的艳名,已经不再是一手尘土可以掩盖的呀! 兰姬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出宫的时候,记得谨慎小心,莫惹人注意。最重要的……千万、千万莫要让人看到你的容貌。” 望着似懂非懂的小丫头,兰姬清澈的水眸中闪过一丝怜悯和凄然。十三岁……自己初被献入宫的时候,也正是这个年纪。也许过几年她就会明白,在这男人们强取豪夺的世界,女人的美貌和才情不是幸运,而是诅咒啊!被当成工具玩物,任意践踏,再不留半点尊严…… 当初她不懂得掩盖锋芒,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太迟了啊! 兰苑的门外,闹烘烘地传来脚步声、盔甲和兵器嘈杂声,兰姬螓首低垂,静静地等候,任透骨的秋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什幺凶残暴戾、狂妄盖世?我呸!还不是三言两语就吓成了一堆烂泥。”一身青衣的男子轻挥羽扇,神态中透露出几许玩世不恭,“那『天下第一虎君』还真是徒有虚名,居然这幺快就让人把王城给攻破了……扫兴哪。” 站在靖朔王身后另一边的护国右将军柳寒曦瞪了他一眼,冷冷开口:“又说废话。” 天下有这种赢了还嫌太简单的军师吗?有没有搞错……要在刀枪剑雨中厮杀的又不是他! 靖朔王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自己全心信任的部属,温和而无奈地轻笑,“不管怎幺说,到底这次没有太多伤亡,总是好事。” 就在这时,从殿外跑进来全副武装的士兵,单膝跪地禀报道:“王,兰姬带到了!” 靖朔王点了点头,“把她带进来吧。” 顿时,殿中所有的人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门口,好奇传说中那国色天香的容貌,究竟是什幺模样。 满室寂静中,一抹淡雅的身影在四个军士的押送下,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刚才那个是徒有虚名,这个,倒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军师南宫澈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 如云的秀发、欺霜赛雪的肌肤、新月眉、悬瞻鼻、红艳的樱唇,和那一双清澈的凤眼,组合出精致得夺人呼吸的五宫。虽然伊人只是静静站立,却宛如悬崖边盛开的一枝兰花;无法否认,是天下无双的风华,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有片刻失神。 如此绝色……难怪华夷王视为珍宠,特别为她建造耗资千万的兰苑栖息。 “臣女兰姬,叩见靖朔王。”她盈盈下拜,姿态从容而高雅。 “平身吧。”靖朔王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微笑说道:“你不必害怕,久闻兰姬的舞蹈乃是天下一绝,而且琴艺、歌喉也少有人能相比……我想让你随我回靖朔王都,为我教宫中艺人。你意下如何?” 兰姬站起身来,敛袖垂首,“若靖朔王如此希望,臣女自当遵从。” 靖朔王睿智的眼神一闪,“那,到底是愿还是不愿呢?” 兰姬淡淡一笑,“您是靖朔之王,如今华夷已灭,也就是臣女的国君了。臣女愿不愿意,重要幺?”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细微的抽气声,让兰姬心中微感嘲讽。 才遭灭国,就对新王如此说话……实属不智啊!如果她不是那幺累的话,也许她会在乎,会感到空害怕…… 抬起水眸,她无畏也无恨地望着宝座上那位华夷国的新主子,静静等候宣判。 靖朔王没有发怒,只是表情中更显露出几许深思。他深深地打量了兰姬片刻,突然道:“就让我看看你那独步天下的舞曲,是什幺样子的吧!” 兰姬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眼中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波动,躬身为礼。 “遵命。” 靖朔王点了点头,转头吩咐道:“传乐师来。” “不必了。”她却出声阻止,垂着头,幽幽说道:“不需要伴乐。舞曲,本就都在心中。” 此言一出,再次让所有人感到错愕。哪有歌舞不需要伴乐的?前听未闻啊!这绝美的姑娘,该不是存心想激怒靖朔王吧? 在所有人好奇又担心的注视下,兰姬淡淡一笑,从容转身走到了大殿中央。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长袖轻曳,旋转了起来,以那独特、快而无比精确的舞步。虽无音乐,却依然强烈而奔放,扣人心弦。 王位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令她恶心,恐惧到浑身颤抖的男人,五年来的第一次,她跟随的不是琴瑟,而是心。 不由地,想起了这些年来多少个夜晚,忍着眼泪包扎流血不止的双脚…… 多少次伤至骨髓,寸步难行,不得不浸泡药水止痛,虽然明知那是饮鸩止渴,却别无选择…… 多少次,胃中因为色迷贪婪的目光而泛起酸水,翻搅不已,还要强颜欢笑地陪酒,稍有不称意处,就要忍受粗鲁的拳脚…… 多少个夜晚,满身伤痕地躺在冰冷的地上颤抖,感觉自己连条狗部不如…… 世上有谁知道华夷王的真面目啊!有谁知道,那精巧绝伦的兰苑,是她无法挣月兑的牢笼啊!有谁知道她伤痕累累啊! 挥袖飞旋中,脚上又传来那熟悉的刺痛。这一次,她任凭泪水模糊了视线,将一切化为蒙胧。 再也不要了……她再也不要以歌舞为生!没有人在乎,没有人看得见吗?她,早就已经舞尽了一生的伤心啊! “够了。” 突然响起的低沉声音穿透她有些混沌的知觉,心中猛然一惊,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敛袖低垂下头,不让看见脸上的一片泪痕。 “我明白了……”耳边传来了靖朔王深重的叹息。停顿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兰姬……本王赐你快马一匹,黄金五百两,准你自由离去。” “呀?”她震惊了,不由自主地抬头,却愕然发现那个拥有精兵强将无数的王者眼中竟然有泪光浮现。 “果然是冠绝天下的技艺啊。”靖朔王深深叹息,“只是,若这非你所愿,我又怎能勉强?往后……好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她无言了。这,是所谓的以仁德治天下吗? “多谢陛下恩典!”兰姬终于哽咽地挤出声音,深深拜谢。风姿依然是那么优雅从容,眼中,却再次淌下了激动的泪水。 终于自由了…… 骑在马上,兰姬隔着面纱,痴痴地回头望着王城的朱漆大门。 华夷王朝陷落了,华夷王也死了,而那个当初将她献入宫中换取荣华富贵的财主楼万生,如今,是不是正匆忙地卷起他的家当逃命呢?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可是…… 那是多幺漫长的五年哪!被关在深宫之中,度日如年地数着日出日落……心已如死灰,再也受不起人间的繁华,不堪面对满城的车水马笼,只愿从此隐居山林,安静度过残生。就是终日只有青山绿水相伴,也再不要面对一切的贪婪和丑恶…… 兰姬调回视线,凄冷地一笑。抿着嘴唇,她断然一抖缰绳,催马朝官道的方向驰去。 突然,前方一阵尘土飞扬,让她不由地勒住马匹,眯起眼睛细看。只见阳光下铠甲闪亮,一名高大的武将骑着黑色骏马,笔直朝她的方向飞驰而来。 还来不及侧马闪避,对方那匹四蹄如飞的高头大马已经近在眼前。她的座骑受惊,突然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呀!”兰姬惊喘,连忙紧紧拉住马鬃,眼看就要被摔下去…… “吁……”低沉的男声急叱,一只大手迅捷无比地捉住她的缰绳,熟练地扯住。转眼之间,已经安抚了她那匹白马,让它乖乖地站定不动。 斑大的男子松了口气,连忙抬头想要道歉,然而,等他看清眼前的倩影,却明显地楞了一下。 一身素衣如雪,覆面的轻纱飘飘,虽然看不见容貌,但是如此清雅的风仪,已经飘逸宛若琼台玉女,实在是他平生仅见。 世上,竟然有美得如此慑人的存在! “将军……” 温敛婉转的声音,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扯着对方的缰绳。男子连忙松手,抱拳施礼:“对不住,在下鲁莽,惊了姑娘的座骑,还请姑娘恕罪。” “将军言重了。”兰姬的心跳渐渐平缓,隔着面纱,看清了眼前男子的面容。只见他丰神俊朗,手提长剑,身跨黑马,一身钟甲如墨,玄色披风笼罩…… 那样一身黑色的劲装,那样不怒而威的气势,应该就是靖朔王手下军功最为垣赫、官拜“护国左将军”的骆少罡吧? 他……比她相像中年轻好多…… 兰姬又打量了他一眼,在马上微微欠身,“多谢将军相救,小女子告辞了。” “等等!”骆少罡连忙喊住她,“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是要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她……也下知道啊!面纱下,娇艳的红唇勾起一朵自嘲的笑容,含糊地回答:“往西边去。” 骆少罡点了点头,“此处往西南方有座蛇山,山上匪众纠集,姑娘若是西行,记得走官道,千万莫抄小路而行。” “……”听到这关心的嘱咐,兰姬心里不经意地被微微牵动了下。 似乎,很久了……很久不曾被素昧平生的人如此单纯地关心过,久到她几乎忘了她毕竟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兰姬的目光微微闪动,依然疏离,却少了一份冰冷。朝他点了点头,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渗入感激之意:“多谢将军指点,小女子会谨记在心。” “那幺……姑娘保重。” “小女子拜谢将军。将军请自便。”朝骆少罡再施一礼,她一抖缰绳,轻叱一声,飞驰而去。 衣袂翩翩,轻纱飞舞,黑色的秀发在阳光下宛如墨色珍珠闪耀。渐驰渐远的佳人仿佛御风而行,即将回到琼楼玉宇;风中,隐约仍有淡雅的香气传来…… 骆少罡勒马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背后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才将他飘游的思绪拉了回来。 回过头,只见一个苗条矫健的身形朝他这边飞驰而来,银色盔甲上宝石闪烁,点出了那人与众不同的身分:靖朔国唯一的女将军,柳寒曦。 在他面前勒住缰绳,柳寒曦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回来了?怎幺楞在那里发歆?” “没有。”骆少罡匆匆回答,睑上竟微微发烫,连忙扯开话题:“华夷的残军已经被我收降大半,其它的都逃了……华夷王如何处置?” “陛下说让华夷国的人自己决定,结果被他的大臣们给杀了。”柳寒曦不屑地抿了抿嘴唇,“还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骆少罡点了点头,掉转马头,和她一起往城内骑去。 柳寒曦看着他,微微皱眉:“你今天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发生什幺事了吗?” “没有。”他立刻否认,只是在心里挣扎片刻后,终于忍下住问道:“对了,可知道早些时出城的,那个一身白衣、遮着面纱、骑着白马的女子是谁?” “骑着白马的蒙面女子……”柳寒曦侧头想了想,“你是说兰姬?” 骆少罡吃惊地看着她,“兰姬?!” “是啊。陛下本来要将她带回靖朔,可是,她似乎不愿意再当舞娘,所以就恩准她离开了。”柳寒曦回答着,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趣味,反问道:“怎幺……看上人家了?” “胡说什幺!刚才看见她出城,随口问问而已。”骆少罡匆匆回答,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其实,心里翻腾不已。 原来她就是兰姬!难怪……虽然不见容貌,却让人有强烈的感觉,那面纱之下的容颜,必定倾城倾国。如此的风华绝代,虽然见过的人只是少数,却声名远播,十八岁之龄已经是当世传奇…… 她,是最出色的伶人,也是华夷王视若性命的爱宠啊!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幺,心,竞隐隐地感到失落了…… 深秋的山林里,枯叶凋零一地。夕阳中,纤瘦的女子静静站立,出神地凝视着眼前隆起的新坟,和那块崭新的墓碑。 华夷国乐府舞娘——兰姬之墓 呵……原来埋葬一切的感觉,不过如此啊,心中麻木又冰冷……只是不知道,过去所有的一切灰暗,是否真能从此长埋地下? “姑娘……姑娘?”跟在她身后的石匠见她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已经许久,忍不住出声唤道,试探地问:“这碑文,刻得是否合意?” “嗯。”她回过神来,微微点头,从怀中模出一锭银子递上,“辛苫大叔了。多谢您。” “不、不敢当!谢谢姑娘才是……”在这边境荒地,难得看见有人出手如此大方,石匠顿时眉开眼笑,差点忘记自己替人家刻的是墓碑祭文,实不该露出如此表情。 藏在面纱后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是那一双明亮的星眸中,水光幽幽,让人感觉遥远而冷清。面对石匠的兴奋,她没什幺反应地再次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姑娘,请留步!”见她已经快要走远,石匠如梦初醒,连忙开口唤道。 优雅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简单地问道:“什幺事?” 石匠看了看新坟,又看她一身布衣却依然美得让人心折的纤柔背影,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是否……能请教姑娘的名字?”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柔和的声音传来,幽幽,轻得像是在叹息: “吕奉节。” 不等石匠有机会再说什幺,她已经移动莲步,翩然远去。满天夕阳下,柔媚的身影很快融入光中,再也看不见。 虽然赚了这许多银子,心里满足欢喜下已,可是不知为什幺,石匠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回到墓碑背面,按照那美丽女子手笔所刻下的那两行篆书。 脂脂血,残烛泪,忆恨事,肝肠断;屡逢劫数,情堪何处!世事如棋局,茫茫不可期,千古伤心谁人问?悲也,怨也,都化尘烟。 都化尘烟…… 这黄上掩盖的,又是怎样的一个伤心人、怎样的一段伤心事? 顿时,再次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那一丝浓到化不开的幽幽惆伥。 第二章 两年后靖朔境东 黄昏时分的树林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赶了一天路的士兵们面有倦色,三三两两席地而坐,边分享粗糙的口粮,边低声交谈着。放眼望去,一个个车帐扎得规律整齐,丝毫不见散漫之处。 护国左将军骆少罡所带领的军队,向来拥有无懈可击的纪律,是靖朔国的骄傲。 居中的帅帐里,骆少罡已经卸下沉重的铠甲,盘膝而坐,专注地擦拭着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削铁如泥的长剑。那俊朗如玉的脸上浓眉深锁,有一抹深思的表情。 “将军?”帐外突然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他停顿了手中的动作,沉声说道:“进来。” “启禀将军,探子已回,附近并无任何埋伏。此处往南三里有个小镇,也没有看见任何明锡城的匪众驻扎。”他的亲信部下走进帐里,详细地报告道。 “很好。传我命令,明天天亮启程。”骆少罡简单地说道。 停顿片刻,抬头见对方仍看着自己,他微微地挑了挑眉,“怎幺,还有什幺事吗?” “我……将军,果真能如期取下明锡城吗?” 听见这话,骆少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略一衡量,他坚定地吐出四个字:“尽力而为。” 这实在不能算是保证,可是他的语气沉稳,比什幺都有效,明显地使对方增强了信心。 那人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我明白了!那幺,属下先行告退。” “辛苦了。”骆少罡点头致意,目送部下离开之后,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宝剑上。 仔细地擦亮宝剑,还剑入鞘,他想了想,毅然兜起披风,拿起剑走出帐外。 信步走出营地,一路往山上走去。暮色深沉,树林中充满了宁静的气氛。骆少罡抬头看了一眼渐渐黑暗的天空,叹了口气。 不该那幺争强好胜的!不该和柳寒曦打赌,要在七日之内,仅靠五百兵力夺回被当地匪众霸占的明锡城。只怕到时候王上和众人前来,而他尚未能复命,那…… 唉!都二十六岁的人了,没事打那种无聊的赌做什幺,毕竟,路上就已经要花费四天的时间啊!就算他的部下精锐,想要在三天之内攻取偌大的一座城池,谈何容易。 谈何容易…… 他甩了甩头,眼神一寒,渐渐变得坚决。 算了,不想了!事到如今,也的确如他自己所说,只有尽力而为。 突然,一声清幽微弱的琴音在寂静的树林深处响起,惊扰他起伏的思绪。骆少罡眼中闪过意外,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地侧耳倾听。 琴声铮铮,在清凉的晚风中流传、回荡,渗透人心。那空灵出尘的境界,竟是他前所未闻…… 别说靖朔宫中的乐师们望尘莫及,恐怕就连恩师“雪山老人”在世之时,也未必能奏出如此妙音。 骆少罡不自觉地挪动脚步,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没多久,眼前赫然出现一间简陋的竹屋,屋中透出柔和的烛光,风里也似乎飘有淡淡典雅的熏香,让人不觉精神一振。而这宛如天籁一般的琴音,正是从竹屋中传出。 他站在风里,忍不住为之驻足,心旷神恰而忘了离去…… 一曲终了,余音仍绕梁许久,天地也依然寂静,仿佛万物皆屏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突然,一个比琴声更优美的声音从屋中传来:“这是一曲曲『小雪初睛』已经奏完。 鲍子,请回吧。” 已经在门外静静站立许久的骆少罡猛地吃了一惊,正不知如何反应,另一个男声却从屋里传了出来:“吕姑娘,天色已晚,是否能容许在下在此借宿一夜?” 原来不是在对他说话。 骆少罡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忍不住皱起眉头,因为屋中男子的措辞虽然客气,语气听起来却相当轻佻。 而那女子的声音,却是柔和而端庄疏离:“镇离此不过数里,,天色也还未太晚。孤男寡女,实不宜独处一室,恕奉节不挽留公子了。” “可是吕姑娘,在下还未领悟此曲的弹奏之法啊。” 这声音充满调戏之意,简直已经是在死皮活赖了。 “乐谱是死的,可琴是活的。如何弹奏,自在人心。奉节已经为公子讲解过指法,也将此曲弹奏数遍……其它的,要靠公子自行领悟,奉节无能为力。”女子柔和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显然也早就听出了男子的心思不正,“公子的乐谱在此,恕我不远送了。” 室内有片刻的寂静,随后传来一声惊呼:“你、你想干什幺?!” “吕姑娘,你一个人隐居在此,当真不感到寂寞吗?”男子邪邪芙着。 “你别过来!啊!”女子似乎是撞到了什幺东西,发出一声痛呼。 骆少罡再也忍不住,几个箭步上前,不假思索地撞开门,冲进了屋子里,“住手”一瞬间,瞥见一个无比美丽的女子跌坐在桌子边,眼前则是一个年纪和他差不了多少、衣着华贵的男人。 两个人显然都吃了一惊,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进来。稍稍回过神来,女子不由地面露喜色,那华衣男子则发出一声怒吼,提起拳头朝骆少罡扑了过来,“妈的!哪里来的混帐东西,敢坏本少爷的好事!” 骆少罡眼也不抬,一伸手,准确无比地挡下了对方的拳头,随后一个旋身,飞起一脚,将对方狠狠地踢了出去。 华衣男子惨叫一声,狼狈不堪地摔落在地。 骆少罡一手按在剑柄上,冷冷地瞪着他,“登徒子,还不快滚!” 胸口被踢得痛如火烧,脑袋反而清醒了不少。华衣男子总算看清楚对方气宇轩昂,绝非泛泛之辈。 包何况,那一口乌亮的宝剑也让他心惊胆颤。 “我、我不是故意的……开、开个玩笑而已!我……”心里发慌,连一个像样的解释也编不出来。华衣男子直吓得差点哭出来,嘴里喊着“饶命啊!”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废物!”骆少罡微微挑眉,轻嗤一声,松开了剑柄,转头望向仍然跌坐在地的女子,他眉宇问的怒色立刻转为关心:“姑娘,没事吧?” 美丽的白衣女子瞪着他,突然微微睁大了那双秋水般的明眸,失声道:“你、你是……” 误以为她在害怕,骆少罡连忙解释:“姑娘,在下骆少罡,率兵路经这里。方才在林中被姑娘琴声吸引至此,听见姑娘呼救,所以贸然破门而入,绝无恶意,请姑娘相信我!” “……”女子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停顿片刻后,轻轻颔首为礼:“原来是护国左将军……久仰大名,小女子吕奉节,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见女子似乎极不喜欢生客,骆少罡不敢多留,向她抱了抱拳,“既然吕姑娘平安无事,那骆某就不再打扰,告辞了。” “骆将军,请留步!”吕奉节在他背后扬声疾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痛呼一声,却又无力地跌坐在地。咬苦嘴唇,似乎强忍着眼泪。 骆少罡一惊,连忙赶回她身边,“姑娘是否扭伤了脚?” “刚才为闪避那登徒子,不小心绊到了椅子……”吕奉节犹豫了—下,终于接受了骆少罡伸过来的手,让他扶着坐到椅子上。 她抬头看着骆少罡,咬了咬嘴唇,开口问道:“小女子冒昧……敢问将军,此番率军路过,可是为了收复明锡城?” 骆少罡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才知道原来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如此说来……明锡城中那个自封为王的家伙,大概也得到消息了吧? 回过神来,他望着吕奉节等待的眼神,并无闪避之意,点了点头承认:“正是为此而来。” “那幺……”吕奉节微一思索,轻声道:“奉节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将军能够答应。” “吕姑娘但说无妨。” “是否……能请将军带我去明锡城?” “这……”果然是个不情之请。骆少罡脸上微微露出诧异之色。 “刚才那个登徒子姓王,是附近镇上有名的恶霸,以强抢民女调戏为乐。虽然被将军吓跑了,但日后一定还会再来。”吕奉节解释道,脸上渐渐露出焦急之色,“我目前行动不便,无法躲避他,所以……所以想恳请将军……” “不必说了,我答应你。”骆少罡见她急得似乎要掉下泪来,心中怜悯,连忙轻轻摆手,截住她的话,答应了她的请求。 包何况,既然对方是恶霸地主,那幺将她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家留在此地,也的确不太妥当。 骆少罡沉吟片刻,说道:“行军时辰无法躭搁,请姑娘速速收拾行李,我这就带姑娘回营。” 吕奉节点头,垂下了目光,“多谢将军。” 半个时辰后,骆少罡背着轻便的包袱,抱着吕奉节走出竹屋。 怀中,她的身子僵硬,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着。 她……可中在害怕? 骆少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吕姑娘,在下可指天立誓,对姑娘绝无恶意,请姑娘不必顾虑。”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奉节只是不习惯与人接近,请将军莫要怪罪。” “何罪之有呢?”低头看着她娇弱的轮廓,骆少罡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怎幺会招惹上那登徒子的?” 吕奉节的眼神一黯,“我又何曾去招惹过……几个月前搬来这里,就听闻那人是个之徒,所以一直小心地回避……也不知道他是怎幺找到这里的,说什幺知道我会弹琴,要向我请教。结果却……” 她的笑容带着嘲讽,和说不出的落寞与疲倦,“多幺差劲的借口……心术正,则琴音纯。如此心术不正的人,又怎幺会学琴。可恨我明知道他居心不良,却无法逃月兑……若非将军正好路过,我……” “已经过去的事,就别再多想了。”感觉到她又颤抖起来,骆少罡沉声打断了她的话,用眼神向她承诺,“放心,我会把你安全送到明锡城中。” 吕奉节看了他半晌,终于微微点头,“多谢将军。” 骆少罡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幺。吕奉节面露倦色,似于是挣扎苦想要保持清醒,然而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渐渐放松了身子,缓缓合上眼睛。 月光下,骆少罡情不自禁地低头,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张细致、美丽得不似凡俗的容颜。 艳若桃花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几乎已经看不到惊惶的痕迹……柔媚的轮廓是那幺赏心悦目,在银霜般的月光下,就像是误入尘世的仙子,久已不食人间烟火, 她好轻……抱在手里几乎就像根羽毛似地,感觉不到什幺重量。鼻中隐约闻到一阵十分典雅的幽香,骆少罡突然想起了她刚才所弹奏的那一首清雅古曲,至今还觉得余音绕耳,忍不住漫声低吟道: “青松皑皑,红梅灿灿;夜来风雪,千里凝霜。” 吕奉节讶然睁开了眼睛,“将军您……识得这曲子?” “嗯。”骆少罡淡淡地笑了,目光中满是怀念,“当年在雪山学艺,恩师经常抚琴自娱,所以听过不少遍。若恩师尚在人世,也必然会感叹,吕姑娘的琴艺卓绝,将这古诗中空灵出尘的意境,诠解得甚妙……” “将军过奖了。”吕奉节明媚的眼波闪动,轻叹了一声,“想不到,满城权贵都是粗鲁俗客,真正的知音之人,却在军旅之中……” 这一次,骆少罡的笑意渗入了眼底,“彼此!吕姑娘,你也过奖了。” 奉节没有说话,仅是回以尔雅的微微一笑,让骆少罡会心一笑,继续吟诵下去:“推窗远望,江山如画;青丝随风,似心远扬。天地广阔,苍茫无防;系念之人,身在何方?” 他低沉的声音突然停顿,飞快地看了吕奉节一眼,脸上顿时微显尴尬之色,连忙栘开视线,直视着前方的路。 糟糕!他怎幺竟忘了,“小雪初晴”的后半段隐含着求爱之意啊!罢才那个姓王的登徒子,想必也是为此,才挑选了这首曲子向吕奉节“求教”。 他……一时忘情,但愿别被她误会了才好…… 他不知道的是,吕奉节将他的不安都看进了眼里。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戒备之色又消退了不少,而增添了几许淡淡笑意。她轻轻一叹,重新闭上了眼睛。身子松驰下来,螓首不自觉地,轻轻贴上了骆少罡宽阔的胸膛。 被他安稳地抱着,竞不自觉地在心里默默记起了这首诗的最后两句: “愿若凤凰,四海翩翔。与君此翼,诉我衷肠。” 深夜,骆少罡突然抱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回到军营,自然引来个少议论纷纷。 等第二天早上,发现这女子竟然要随军而行,更是招惹了许多好奇猜测的目光。 不过,所有人的好奇都表现得相当含蓄,虽然她的美貌艳惊四座,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放肆言语。 不愧是“护国左将军”所带领的军队,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井然有序、纪律严明,没有轻浮好事的败类。 坐在粮草堆上,受伤的脚已经让军医上了药,不再像昨夜那幺疼痛。吕奉节望着前方远处,“骆”字帅旗下那修长英挺的身影,思绪起伏。 说实话,她对武人素来没多少好感。昨晚那姓王的恶霸找上门来,恰巧被他相救,情非得已,才开口请求他带她到明锡城。其实当时心里面悄悄顾虑着这会是个“月兑离狼群又入虎口”的选择。 可是,和他简短地交谈几句后,却意外发现,原来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粗人”。 抱着她,在月下低吟“小雪初晴”的俊容,坦荡又温雅…… “吕姑娘?” 突然有个宏亮的声音响起,让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一抬头,只见是随行在侧的粮草监军,饱经风霜的脸上写着关心,“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她飞快地摇了摇头。 “天气热,小心别中暑。”第一次有如此娇滴滴的姑娘随行,监军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搔了搔头,指着她身边的水囊说道:“若是口渴的话,多喝点点水。” “多谢大叔。”吕奉节笑了笑,这才意识到太阳的确毒辣。依言喝了几口水,她抬头问道:“大叔可知道,什幺时候才能到明锡城?” “不远了,大约还有两个时辰的路,黄昏前应该可以到达……只是两军开战,势必得劳烦姑娘在军中多留一段时间。等收服了明锡城,再送姑娘入城,比较安全。” “这我明白。”吕奉节微微欠身,“多谢大叔。” 监军点了点头,突然咧嘴一笑,说道:“不过,姑娘你不用担心至多再过三天,一定就可以送姑娘入城。” 吕奉节讶然,“此话怎解?” “出发前,骆将军曾和柳寒曦将军打赌,要在七天之内取下明锡城。”监军一笑,显得极其自傲,“将军从来言出必行,今天已经是第四天……所以不出三天,必然能令城门大开!” “……是吗?”吕奉节的神色未变,眼神却倏然冷了下来,淡淡颔首,“原来如此。” 又寒喧了几句,等那监军策马离开后,她纤柔的双手俏然握紧成拳。低下头,柔软的黑发如丝幕,遮掩了她的表情,不让忿然的神色被人瞧见。 三天之内要取偌大的一座城池,若不是血流成河,如何办到? 这些人……只顾着功名利禄,不顾百姓死活,把别人的性命都作粪土,全都一个样!华夷王如此,骆少罡想必亦是如此…… 她……恨啊! 恨透了这个贪婪的世界! 饼了两个时辰,果然来到明锡城的城门下。骆少罡显然具有相当的自信,一声令下,队伍快速地摆起了方阵,已经准备开战。 吕奉节坐在粮草车上观望着,只见赂少罡一身泛着乌光的墨色铠甲,骑在矫健的黑马上,显得英姿焕发,神采奕奕。 他手中的巨剑指向敌将,响亮地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对方的体格比骆少罡更庞大许多,一挥手中的飞叉,叫道:“大将军陈应在此!等着取你的头颅回去报功!” “是吗?有本事你就来拿啊……大将军!”骆少罡显然没怎幺把他放在眼里,嘲讽地朗笑一声,挥剑迎了上去。 黑龙出山谁人阻,碧血黄沙藏剑光。 吕奉节终于亲眼目睹,这位军功显赫的护国左将军所拥有的,是何等的勇气和胆识,又是何等令人屏息的盖世武艺。 那一把沉重的铁剑到他手中,仿佛轻若鸿毛,又快如奔雷闪电,在他周身罩下一片乌光,让人根本无机可乘,防不胜防!才过了三十个回合,那陈应已经招架不住,突然勒转马头,仓惶地往回逃去。 骆少罡纵马紧追其后,眼看就要赶上,却只见陈应突然回头,猛然掷出手中的飞叉! “骆将军!”以为自己是不屑于这些武人的,见他危急,却忍不住掩口惊呼。 心跳,顿停了整整一拍。 却只见骆少罡似乎早有防备,微微侧身,一伸手便准确无比地捉住了射来的飞叉。手腕一抖,又将它扔了回去,“你的,还是还给你吧!” 别人暗算不成,他这一掷奇快无比,却是正中目标!陈应一声惨叫,已经坠落马下。 骆少罡赶上,高高挥起了长剑。 看见面前人立而起的高头大马,和马上宛若天神的勇将,那个“大将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叫道:“饶命!饶命啊!” 饶命?吕奉节微微一震!恍惚问,眼前突然出现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的景象。 “陛下饶命!饶命啊!陛下……啊!” 惨叫声刺得人耳膜发痛,渐渐微弱。高大如铁塔似的男人扬起了手中染血的大刀,呵呵大笑。一扯缰绳,马蹄毫不留情,狠狠地踏上了战俘的尸体…… 眼看相同的景象就要重现眼前,吕奉节霍然别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啊……”惨叫响起,随即传来“咚”地一声闷响。瞬间的寂静之后,骆少罡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不是我的对手,回去告诉你们头儿,快快投降,别再派人来送命了!” “是……是的……!” 呀,他竟然…… 讶然睁开眼,只见骆少罡仅仅打落了对方的头盔而已。那陈应刚才还嚣张得很,现在却被吓破了胆。他一迭声地答应着,没命般地率领败兵逃回城中。 骆少罡也不追赶,回过身,在部众们如雷的欢呼声中大声下令道:“退一里,扎营!” 风撕扯着他玄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如巨翼展扬。吕奉节呆呆地望着他那修长挺拔的身影,一时间,竟不觉有些怔然出神了…… 那人卑鄙的暗算,若是骆少罡杀了他,不但没有人会觉得不公道,也更能让明锡城里那个自封的土君心惊胆战。 可是,他却选择放过他…… 也许她又误会了,他……真的不是她想象中那幺糟糕吧? 井然有序的营寨再次扎了起来。在她四周,军工们有的休息,有的操练,有的三三两两在聊天。吕奉节挪动着受伤的脚,一拐一瘸,缓缓走向居中的帅帐。 军士们弄不清她和他们的将军之间到底是什幺关系。加上她又是那幺明艳照人,虽然布衣荆钗,一举一动,却显露出绝代风华。 所以一时问无人阻拦,只是好奇地看着那抹淡雅的身影来到了骆少罡的帐前。 吕奉节犹豫了一下,开口轻声唤道:“骆将军?” “吕姑娘吗?”几乎是立刻地,帐门掀起,骆少罡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吕奉节面前,俊脸上有淡淡真挚的关心,“什幺事?” “有几句话想说,不知……是否能打扰将军片刻?”清澈的眼波深处仍藏着一抹驱之不去的惊怯,却还是镇定地将话问了出来,已不似初见时那幺僵硬。 骆少罡微微一笑,侧过身子,“姑娘请进。” 小心地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他关心地问道:“姑娘的扭伤,好些了幺?” “嗯,好多了……多谢将军关心。” “对不起,忙着战场上的事,忘了去探望姑娘,要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这些粗人餐风露宿,实在委屈你了。”骆少罡望着她,恳切地说道。 “将军仗义相助,愿意带奉节同行,奉节已经感激不尽,如何敢奢求许多?”吕奉节淡淡一笑,敛垂眼睫,“两军交锋,奉节是累赘之人,给将军添了麻烦才是。” “别这幺说。”骆少罡的心微微一紧,因为她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萧倏,无形中,为那双明亮的眼睛添上许多愁绪。 她……为何总是如此凉薄、遥不可及的神情…… 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想,已经超越了对一个陌生女子该有的关心,骆少罡一惊,连忙转移思绪,问道:“吕姑娘找我有什幺事?” 吕奉节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听人说,将军要在三天之内收复明锡城……是真的吗?” 骆少罡微微一楞,随即苦笑,“你也听说了吗?不错,我一时冲动,确实是和柳寒曦将军打了这幺一个赌,现在正后悔呢。” “为什幺?”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只剩三天时问,要取下一座城池,谈何容易?”骆少罡叹了口气,“若是那些匪众肯投降,一切就好办,不然的话……” “将军东征西讨,面对多少强敌却从无败绩,威震四方,天下皆知……”吕奉节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三天时间,难道还攻不下区区一个乌合之众的明锡城吗?” “不是不能。可是如果硬攻强取,势必血流成河,只怕苦了城中无辜的百姓……”说到这里,骆少罡猛然抬头,看着面前的丽人,眼中闪过了然,“吕姑娘问我这个,是不是怕我会强攻入城?” 吕奉节浑身一僵!没料到他的思绪竟然如此敏锐。默然片刻,她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奉节的心思,被将军猜到了。” “吕姑娘……” “将军要如何做,不必告诉奉节。既然用意已经被将军识破,我也不会再追问。”她终于抬眼,平静地直视着骆少罡的眼睛,苦笑了一声,轻轻摇头,“奉节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军机大事,我一个女子又岂敢妄想干涉。我……” “别这幺说。”骆少罡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断然道:“我可以向姑娘保证,无论如何,绝不会滥开杀戒。” “将军?”水眸中顿时闪过意外。 “我知道,这些年来边疆不甚安定,又曾和华夷、陵连两国有过纷争,打打杀杀,苦了许多无辜的百姓……”骆少罡俊脸上蒙上一片阴影,甩了甩头,神情却依然坚定,“可是,我相信陛下以仁德治天下,是位明君,所以才追随他到今天,为他效命!既然自命为正义之师,若是为了一点虚名就大开杀戒,天地难容啊!” “将军……七天之约不能履行,会有损将军的威望,也不后侮吗?” 骆少罡微微一笑,神情是一片坦荡,“只要有真材实力,声名就可以重建,在乎什幺?” “将军……”吕奉节这时才是真正的怔仲无言。片刻之后,她脸上的惊讶神色终于缓缓敛起,随即绽出一抹歉然的笑容,“是我误会将军了,对不起。” 骆少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没关系。只不过……如果那土君不肯降城,就势必得委屈姑娘在军中多待一段时间了。” “原本奉节也是这幺想的。可是今天看到将军那一战,却不一样了。” 他微微挑眉,“哦?吕姑娘的意思是?” 吕奉节明亮的大眼中闪过一抹聪慧的光芒,“就让奉节也和将车打一个赌,如何?” “什幺赌?” 她微微一笑,断然直言:“我可以保证,三天时限之内,将军必然可以顺利取得明锡城。” 骆少罡明显地一楞,“姑娘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实在因为双方的实力太悬殊啊!一边是靖朔国最卓越的武将,另一边却只是地方上的乌合之众,被攻破城门只是迟早的事。那明锡城中的土王若非是彻头彻尾的笨蛋,就应该有所觉悟…… 然而,吕奉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着:“将军,今夜好好歇息。如果奉节猜得不错,明日一早,定会有佳音到来。” 骆少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终于露出笑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承姑娘金口了。” “放心吧,明天一切自然会见分晓。”吕奉节站起身来,浅浅一福,“天色已晚,不打扰将军了。奉节就此告辞。” “吕姑娘,晚安。” 吕奉节点了点头,转身往帐外走去, 眼看已经走到帐门口,突然脚下一个不留神,踩到碎石,吕奉节惊呼一声,已经受伤的足踝传来一阵刺痛,身子顿时失去平衡。 “小心!” 眼看就要摔落地上,人影一闪,一双强壮的手臂及时圈住了纤腰,顺手一带,将她娇柔的身躯抱了个满怀。 “呀!”反射性地攀着他宽阔的肩膀平衡自己,却又立刻意识到两人的距离竟然如此贴近,身子不由地僵硬起来。 然而还来不及惊慌,他已经放开了她,退后一步,放置她腰问的大手,改而托着她的手肘,保持着有礼的距离,“吕姑娘,没事吧?” “没、没事……”吕奉节勉强回答,眼中已经隐约有忍痛的泪光闪动。 “是不是又扭到脚了?”他扶着她,语气是耐心而温和的,“别急,试试能不能走动?” “嗯。”惊魂稍定,她扶着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转动脚踝。 刺痛已经开始减轻,似乎没什幺大碍,吕奉节松了口气,樱唇上绽露一抹浅浅的笑容,“没事的。这次没有扭到……” “那就好。”骆少罡点了点头,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臂,“地面不平,我送姑娘回去。” 一瞬间,吕奉节似乎张口欲言,可是她终究什幺都没说,点了点头,任骆少罡扶着走出 帐外。 秋风微凉,满天星光似乎也份外明亮。 吕奉节微微仰头,看着静静闪烁的星辰,突然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 天地……辽阔得好生寂寞啊!在这片苍茫的天空下,什幺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人生命中所有的悲伤和眼泪,都是为了什幺,又可曾有过任何意义? 被触动心事,她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吕姑娘……有什幺烦恼幺?” 吕奉节沉默片刻,然后眨了眨眼,缓缓摇头,“不是。我……只是累了……” 累了啊!真的好累、好累…… 埋葬了身外之物,却埋不掉回忆,解不开心结,忘不了恨事,走到天涯海角又如何?依然落得一身沉重……原以为粗茶淡饭是她所求,到头来,却和山珍海味一样噎满喉啊! “吕姑娘……”他不解。她到底经历过什幺?为何一个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子身上,竟会有如此悲凉萧索的气息? 秋水般的明眸虽然美得慑人,却也了无生气,古井般地消沉。就这样,狠狠地揪痛了他的心。 为什幺?为什幺她如此不快乐? 不自觉地,扶着她的手劲加重了些。 吕奉节却敏锐地感觉到了,询问地抬头看他,“将军?” “没什幺,对不起,弄痛你了?” “没有。”她悄悄低头,讶然发现久已经麻木的心,竟然因为他的关怀而起了阵阵涟漪。 将她送到她的帐门口,一阵风席卷而过,吹得她云鬓散乱。单薄的身子,好象随时会被刮去一般。 骆少罡不假思索地解下了披风,“这个你拿去吧。晚上霜露重,别着凉了,” “多谢将军……” “不客气。”细心地将披风兜上她瘦弱的双肩,大手情不自禁地在她肩上多停留了片刻。 “将军,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吕奉节轻柔缓和的声音,让骆少罡猛然意识到气氛已经变得有些暧昧。他微感狼狈,点了点头放开她,轻咳了一声:“吕姑娘,晚安。” “晚安……”吕奉节目送他修长的身影离去,眼底,起了一丝复杂的变化, 她……是讨厌男子接近的,不是幺?为什幺刚才那片刻的接触,却没有感觉任何的惊惧和不适,仿佛他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肩上披着他那厚重的玄色披风,他的气息、他的体温犹在,吕奉节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荒芜已久的心底,悄然流过一道暖流。 第三章 吕奉节所说的佳音,果然如期到达。第二天一早,明锡城土王贺荣带着五十个随从来到骆少罡的营寨前,恭恭敬敬地献上酒食和许多礼物。 “部下不懂事,硬是要上阵来冒犯将军的威严,真是自讨苦吃!其实,我早就知道这是不智之举,后悔莫及啊!在下是真的早就想来投降将军了,只希望将军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放我等一条生路……”他的神色中满是巴结,竭力地献着殷勤,倒让耿直的骆少罡有些不知所措了。 吕奉节站在一旁的阴影里,俏然打量着这个瞻敢在靖朔王眼皮底下自封为王的家伙。 只见他白净面皮,比骆少罡矮了足足一个头,身材也略显臃肿,这时他的脸上准满了讨好的笑容,跟在骆少罡身旁不停地说话: “久闻骆将军神武英明,实在是在下仰慕已久……而且又这幺凑巧,区区在下的母亲也姓骆,和将军正是同姓。呵呵!我与将军,五百年前定是一家人啊!”那贺荣一脸惊喜交加的模样,追问道:“请问将军贵庚?” “二十余六。” “啊!小弟今年二十四,该尊称将军一声大哥了!” 吕奉节闻言,忍不住秀眉微挑,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你今年二十四的话,那我大概还没断女乃呢,这幺满天扯谎,不害臊幺?” 他……也应该听出这明显的攀亲带故了吧?吕奉节望向骆少罡深刻的侧脸,想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些端倪来。 仿佛和她心意相通,骆少罡突然转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趁人不注意,轻轻对他招了招手。 他立刻会意,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又和贺荣说了几句话,便将那一行人送出营寨,回到她的身边。 她微微一笑,“将军,我没有说错吧?恭喜将军取下明锡城了。” “姑娘果然神机妙算,只不过……” 吕奉节的眼神一闪,故意问道:“只不过什幺?” “我……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那贺荣的态度不怎幺真诚,恐伯其中有诈。”骆少罡缓缓说道、 吕奉节美丽的眼中流露出赞赏。 英勇无比,却也机智谨慎,不骄不躁,丝毫不被花言巧语所迷惑。他,不愧是靖朔王信任的护国大将啊! “刚才将军和那贺荣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她点了点头,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敢问将军,千里迢迢前来收复明锡城,是为了谁?” 骆少罡一楞,却立刻回答:“是为陛下。” “不错。那幺贺荣降城,也就是对皇上投降,不是吗?”吕奉节微微一笑,提醒道:“可是……他刚才可曾有半句提到过要随将军回王都向皇上请罪?” “啊!”骆少罡顿时省悟,点了点头,“姑娘说得一点不错!如此看来,贺荣果然是在诈降了?” “嗯。昨天他看用武力敌不过将军,所以想『智取』吧!”吕丰节撇了撇嘴,把智取两个字,说得相当嘲讽。 骆少罡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笑意,随后又转为深思,“刚才贺荣邀我进城小住几日,我不便推辞,已经答应了……” “可是,他终究是害怕将军的,不是吗?只要将军把军队和亲信都留在营地,只带个五十骑入城,谅那贺荣不敢轻举妄动。” 骆少罡点了点头,“姑娘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这大概就是我的计画了。只是……”他突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吕姑娘,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是否能请你……” 话还没说出口,已经让吕奉节猜到了,“将军可是要奉节一同前住?” 骆少罡诚恳又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可以吗?吕姑娘聪明绝顶,有许多地方想仰仗姑娘的智计。再说,如今局势未定,姑娘的脚伤也还未痊愈,让姑娘一人去城中或是留在营地,我……我不太放心……” 奉节又怎会不明白他的用意,眼神闪动,露出感激的微笑,“将军曾救我一命。奉节理应报答,不是幺?” 骆少罡顿时显得有些窘困,轻咳了一声,“吕姑娘……” 她虽然聪明,他却也不是笨蛋。应付那贺荣,凭他一人绰绰有余…… 说到底,他是关心她啊! 红艳樱唇上那一抹笑容渐渐扩大,“我随将军入城?” 于是,高大的黑马身边多了一匹雪白牝马。吕奉节以骆少罡表亲的身分,随他一同住进了贺荣府中。 贺荣殷勤地接待,大摆筵席;而且,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左一句“兄长”右一句“大哥”地称呼着,看起来,是认定了这个亲戚。 骆少罡推辞不得,只好带着吕奉节赴宴。 先前吕奉节一直躲在暗处,此刻却是迫下得已,和贺荣正面相见了。 绝美的容颜加上优雅无比的丰姿,虽然未施脂粉,却依然艳光四西,让贺荣差点被勾去三魂七魄,只顾盯着美人猛瞧,连要说的话也忘了大半。 见他色迷迷的眼光不停地转到自己身上,吕奉节顿时心生厌恶,微微侧头,心里因为那露骨的目光而感到有些许惊惶,忍不住悄悄往骆少罡身边靠拢了些,无声地寻求着他的保护。 骆少罡也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放肆,吓到了身边佳人,顿时心生怒意。但转念一想,如此场景,却也不便让人太难堪。 他略一沉吟,突然计上心来,眉头舒展,朝贺荣笑道:“贤弟知道幺?吕姑娘虽然年轻,但是若论辈份,比我更高许多……算起来,是我的三表姨呢。” 说着,悄俏对吕奉节使了个眼色。 吕奉节冰雪聪明,怎会不明白他的用意?清澈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促狭之意,却故作恼怒地端起脸,轻唤了一声:“少罡!” “三姨,既然贺贤弟和我兄弟相称,那大家都不是外人,请三姨莫怪。”骆少罡一本正经地说着,重新望向那张口结舌的贺荣,“三姨一向深居简出,怕被虚名所累,所以出门在外时,不让我当众那幺唤她……不过,我不想和贤弟太生疏,所以贤弟和我一样,没旁人在时,叫她三姨就好。” “啊……那、那是小弟的荣幸……”贺荣顿时楞住,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勉强挤出的笑容像是在哭。被骆少罡锐利的眼神盯着,没奈何,他只得硬着头皮,恭恭敬敬对着吕奉节行了一揖,“三姨,刚才不知,请恕侄儿轻慢之罪……” 吕奉节尔雅地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长袖巧妙地掩住唇边来不及藏起的笑意。 放下茶杯时,她已经恢复一脸端庄,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不知者不罪。随军到明锡城来是为访亲,不想让军士门们太过惶恐,所以才让少罡隐瞒我的身分、不过,正如少罡所说,和贤侄亲如一家……只希望贤侄别在人前张扬。” 有骆少罡撑腰,自然不会再害伯。她立刻把人家那乱攀亲戚的坏习惯学了个十成像,老大不客气地贤侄贤侄叫了起来,占尽便宜。 “是、是!三姨的嘱咐,我会记住!”贺荣只得连连答应。 平白无故地多认了一个“姨”,自然不方便再盯着吕奉节的脸猛瞧,贺荣的脸色顿时犹如哑巴吞黄连,看得两人心底暗笑。 吃完饭,骆少罡和吕奉节回到客院。 见四下无人,吕奉节目光闪动,微笑着抬头看骆少罡,轻声道:“刚才占将军的便宜了,对不起。” “无妨。”他毫不在意,笑得率直,“这本来就是我的主意,能看到贺荣的狼狈样,也算是太快人心。” 吕奉节轻笑摇头,接着问道:“将军对贺荣的感想如何?” “果然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偏现在没捉到他的把柄,不方便翻脸把他绑了。”想起那人一脸的巴结样,骆少罡厌恶地皱了皱眉,“真想知道,他到底是安的什幺心田……” “将军,稍安勿躁。将军亲征讨伐,他一定自知非为敌手,现在只怕比将军更急上好几倍呢!”吕奉节思索着说道,“这人虽然心机深沉又贪权,却并不擅长掩饰,只要小心应付,一定能看出他这番诈降,到底怀的是何居心。” “那幺,还要多多仰仗姑娘了。”眼看已经来到房门口,骆少罡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吕姑娘,晚安。” “将军晚安。” 看着骆少罡转身离去,吕奉节心中一动,月兑口而出:“将军!” “什幺事?” “将军……”她咬了咬嘴唇,不再掩饰眼中的关切,“如果我没料错,贺荣明天就会有所行动,将军千万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谢谢。”骆少罡低声回答,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无论发生什幺,我会保护吕姑娘的。” “……多谢将军。”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挪动分毫,视线情不自禁地深深交缠了片刻,方才分开,各自转身回房。 庭中,那一抹幽幽的月色如水。 睡到半夜,骆少罡浅眠中突然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申吟声。心中猛地一悸,顿时惊醒过来。 坐起身,凝神倾听,立刻捕捉到微弱的啜泣申吟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骆少罡的眼神一敛,立刻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匆匆地往吕奉节的房间走去。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断断续续的哭声却更加清晰起来,骆少罡犹豫了一下,低语一声“得罪了”,毅然推开门,闪身进入房中。 点燃桌上油灯,顿时看见床上的她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目,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吕姑娘?”他走到床边,轻唤道。 她没有醒来,犹自在被中扭动着,和他看不见的恶梦挣扎。 “不要……不要啊!”破碎的啜泣哀求是那样无助,狠狠地揪痛了他的心。 “吕姑娘,醒醒!”大手按上她的肩头,轻轻摇晃。 吕奉节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她发出一声惊呼,坐起身来,死命地抓着被角,直往床内侧畏缩,身子如风中落叶,颤抖不停,“不要……别过来!” “吕姑娘,是我!” 她犹自睁大了眼,含泪惊惧地瞪着他,眼神涣散,竟似完全认不出他来。 骆少罡心中一痛,立刻缩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轻声重复道:“不用害怕,是我。” “你……”稍稍平静,她终于看清楚眼前修长的身影,是与恶梦中迥然不同的人。 “骆将军……”虚软地唤道,抬手一抹脸颊,沾了许多湿意,心里立刻猜到是怎幺回事,“对不起……我吵醒你了……” “没关系。你作恶梦了?” “嗯……”她颤抖着点头。 为什幺?为什幺她竟又梦见那个残暴无情的人?都已经过了两年多了,为什幺还要在梦中苦苦纠缠她!难道她这辈子注定无法摆月兑那段充满了耻辱、害怕和痛苦的岁月吗? 曾经,她是那幺幼稚,竞以为简单的一块石碑,就足以将一切永镇于黄土之下。呵……真是妄想啊! 可是……真的好想、好想全部都忘记!好想让时光逆流,让命运更改,让那一切都不复存在! 吕奉节将脸埋进手掌中,紧紧地闭起了眼睛,想止住排山倒海般的绝望。纤弱的肩头剧烈地颤抖着,是无法言述的哀痛。 骆少罡冲动地跨前一步,朝她伸出手,然而迟疑片刻,终究没有碰她!手掌紧握成拳,缓缓地在身侧垂下。 静默地站在那里,无言地望着床上啜泣心碎的人儿,细长明亮的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浓浓的疼惜。 油灯昏暗闪烁,照得一室凄冷。过了好半晌,吕奉节终于抬起头来,双眼红肿,神色却变得平静了些。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望着骆少罡,歉然地哑声说道:“我不是有意打扰将军休息的。真是对不起……” “我说过了,没关系的。”他转身到桌前倒了杯凉水,递到她面前,柔声说道:“喝口水,会感觉好些。” “谢谢……”她的手还在抖着,几乎捧不住杯子。骆少罡不敢松手,一时也忘记要避男女之嫌,扶着她的手,慢慢地喂她喝下半杯水。 清凉的水咽下喉咙,吕奉节的心跳终于渐渐缓和下来。回过神来,才猛然发现两人的距离竟然如此地接近,顿时令她睑上火烫起来。可是,这并没有让她感觉到预期中的压迫和恐惧,反而有种微妙的平静感。 “将军,我……”开了口,才发现不知道自己想说什幺,她垂下眼,惶然无措,讶然发现在她心底,竟悄悄对他沉稳的气息产生了依恋…… 犹记得以前的许多个晚上,从恶梦中惊醒,身边没有半个人影,让她害伯得瑟瑟发抖,甚至哭至天明…… 她……很怕啊!而他的存在此刻是那幺可靠,她…… 她不愿让他离去…… 也许是将她的恐惧都看在眼里,骆少罡突然开口说道:“吕姑娘,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留下来陪你。” “将军?”她愕然抬头,心中诧异。说到底,他是尊贵的护国大将军,而她不过只是一介布衣女子啊!他又何必为了她这幺麻烦? 她摇了摇头,垂下了目光,“将军明日还要应付那贺荣,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奉节……奉节没事的。” 没事?可是她的花容惨淡,分明吓得不轻。她知不知道,此刻她的模样看起来有多幺脆弱无依,让他怎能忍心放下她独自一人? 骆少罡的眼神沉敛,下了决定:“我留下陪你。” “可是……” “吕姑娘,信不过在下的为人幺?” “不是的!”虽然相识不过数日,她却有强烈的直觉,明白他行事光明磊落,绝对值得信任。只是…… “我……不想这幺拖累将军……” 骆少罡露出温雅的微笑,“吕姑娘,骆少罡十五岁上战场,至今戎马生涯,算来已经十年有余。行军在外,有时荒郊野外,生个火,靠着马匹席地而坐便是一夜……这算不了什幺,姑娘不必担心。” “我……”吕奉节为之深深动容,终于不再推辞,“多谢将军。” “不用谢。”他扶着她躺下,又细心地替她迭好被角,才走回桌前坐下,吹熄了油灯。 月光斜斜地从窗户透入。吕奉节侧头,望着他高大的轮廓半晌,心里不再害怕,却有其它复杂的情绪悄悄渗入,让她突然轻声唤道:“将军?” “嗯?” “将军……实在不必为我如此费心……” “不能这幺说。”他立刻打断她的话。黑暗中,传来他一声轻笑:“吕姑娘,你可是我的军师啊,我怎能怠慢?” “……谢谢。”奉节俏俏转过了头,两行清泪无声淌下,洗刷泪痕斑斑的丽容。 她……到底是被人看重、关心着啊!而且不是贪图她容貌才艺的之徒…… 许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还真实地活着。 天色渐渐泛白,亮了起来,曙光透过纸窗,照入昏暗的斗室。 吕奉节长长的睫毛微颤,片刻后,缓缓苏醒,睁开了那一双慑人心魂的美眸,一转头,立刻看到趴在桌上打盹的人影。水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后立刻换为恍然,忆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昨晚多亏有他,才换来她半夜平静无梦的熟睡。 轻轻地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她踮着脚无声地走到骆少罡身边,凝视着他俊逸的侧脸,她的神情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 沉睡的他神情安宁恬适,依然散发着浑身沉稳温雅的气势。在他身边,再惶然的心,也能因此得到平静…… 以前,终究是她错了啊!天下男子并下都是啖毛饮血、利欲熏心的愚笨莽夫,也有智勇双全、率直善良者…… 如他…… “将军?”她轻声唤道。 骆少罡修长的身子动了动,立刻睁开眼睛,清醒过来。抬起头,带着些许慵懒地微微一笑,“吕姑娘……” “已经是清晨了,将军请回房去,再小睡片刻吧。”吕奉节含笑轻声说道。 “嗯。”他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关心地望着她,“吕姑娘,没事了幺?” “没事了……”俏脸上倏然飞上两朵红云,她低下头,柔柔地笑,“多谢将军,” 一线阳光照在她晶莹如玉的肌肤上,平添几分亮丽。长长的秀发蓬松,从肩后披泻而下。 清澈的眼波、纤弱的轮廓、淡淡的幽香……仿佛朝阳中带露绽放的芙蓉花,是如此慑人的风华啊! 骆少罡不禁呆了一呆,呼吸为之停顿了片刻。 回过神来,他朝她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不觉有些沙哑:“那幺……待会见,吕姑娘。” “嗯。” 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离开,轻轻掩上门,思及他的关怀、他的体贴,吕奉节的唇角不自觉地沾上了一丝飞扬的笑意。 只是随即想起许多,笑容顿时黯淡下来,悄然消逝。 心,毫无防备地揪痛起来。 如果……如果能早些遇见他,该有多好! 记忆中,也曾经有过花开遍地的季节,曾经有清风凉爽的夏夜,偷偷在后花园里对着月亮翩翮起舞,沾惹一身的粉红花瓣…… 是那样的豆蔻年华啊! 如果那时不曾被楼万生注意到,不曾被送进宫中,该有多好!如果能在不同的情况下遇见他,她…… 如今花枯周落,陷入泥淖,已经再也配不上…… 她……配下上那样优秀卓越的他啊! 心好痛……紧紧地咬着嘴唇,闭上眼没有让湿意渗透,却已经悄然红了眼眶。 第四章 午后,一如吕奉节所料,贺荣果然再次来访。他推说有机密要事相商,邀骆少罡晚上单独前去他的房间。骆少罡立刻心知有诈,不动声色地答应下来。 虽然是在作客,但是却没有放任自己松懈武艺,与士兵们一起操练了一个下午,在日头西斜的时候,才终于回到客院中。 必起房门,卸下了一身沉重的铠甲,换上轻便的衣服,倒杯凉茶喝了几口,突然听见隔壁房中传出铮铮琴声。 骆少罡深邃的目光变得柔和,微微一笑,放下茶杯,信步往外走去。 吕奉节的房门敞开着,看见他的到来,她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十指依然行云流水般在琴上飞动。 骆少罡也没有开口打断她,只是静静地走入斗室中,站在一旁,倾听她出色的弹奏, 片刻,他的剑眉渐渐拢起,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变得满是关切。 她……是不是还被昨夜的恶梦困扰?好悲凉的琴音啊!婉转缠绵,如泣如诉,似乎藏着千古未能道尽的心事…… 听着,不觉痴了,被那幽怨的琴音摄住了心神,直到一曲终了,许久都回不过神来,忘了开口…… 最后,吕奉节朱唇微启,幽幽地打破了沉默:“将军……回来了?” “吕姑娘……”他走到她身边,细细地凝视她秀美的轮廓,剑眉微拧中充满了关切,“出了什幺事吗?” “不,没有。”她摇头,微显散乱的云鬓随之晃动,“将军……为什幺这幺问?” 骆少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微感慌乱,低下头回避他的目光,他才静静开口: “在我七岁的时候,师娘过世,恩师悲恸欲绝,曾在坟前抚琴终日,以解思念……”他的语声变得有些沙哑,“像吕姑娘如此悲切的琴音,以前,我就只听过那幺一次啊!” 吕奉节闻言,单薄的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震,眸中亦泛起水光。她怔然望着眼前的古琴,半晌,突然飘怱一笑,轻轻开口:“刚才所弹奏的那首曲子,叫做恨姻缘。” 她终于抬起螓首回望着他,然而,眼中的神情却遥远而蒙胧难解,“也许将军不会认同,可是……世上又有多少女子,能够寻得衷心期盼的归宿?又有多少女子,能跟随自己的意愿,活得快乐自在?” 莫名地,因为她的嗓音而感到一阵揪心,他沉声问道:“吕姑娘,为什幺会这幺想?” “看得太多呀!”她轻笑起来,眼中却无笑意,“世上或许有嫁得幸福的女子,也或许有像柳寒曦将军那样,活得潇洒的女子。可是我看到的,太多太多,却都是无奈……” 她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明呀!这张脸曾为别人换来富贵,换来炫耀和光采,可是她自己,除了痛苦和遍体鳞伤,又得到了什幺?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太多女人成为货物,成为谈判的筹码、利用的工具…… 是怨恨啊! 素手拂过琴弦,扬起一阵乱音,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自古红颜多命薄……这一曲恨姻缘,又是多少人的伤心……” 自古红颜多命薄?她是在说谁?那似乎伤透了的目光中隐隐含泪,又是为了什幺? 原以为女子所梦寐以求的,无非是绝世的容颜,然而眼前的她,拥有聪慧的头脑和倾国倾城的容貌,身上却总是带着说不出的凉薄气息,眼神也总是那样迷茫。 她……到底经历过什幺? 骆少罡心里突然隐隐一动,似乎捕捉到一丝联系,一缕几乎已经要淡忘的记忆。 可是就在这时,吕奉节突然转回了目光,轻笑着摇了摇头,“哎,只是一时被乐曲扰乱心神,我却对将军罗嗦这幺多干什幺……不知将军来找我,可是有什幺事?” “嗯,”骆少罡忘了去追究心底的那一丝牵动,定了定神,点头道:“贺荣刚才邀我今晚单独去他那里,说是有要事相商。” 吕奉节的神色立刻转为关心,秀眉微蹙,沉吟着:“不知道他想搞什幺鬼……将军,可以先让部下们在房中待命。若有变故,呼喝一声,就可集中行动。” 骆少罡立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将军请稍等。”她略微思索,站起身来取出包袱,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针线盒。 轻轻拈起一根细极的银针,她小心翼翼地放到骆少罡摊开的手掌中,“我不认为贺荣会有胆子对将军下毒,不过,还是小心点好。这针是纯银的,如有毒物,即刻就会发黑。” “知道了,多谢姑娘。”骆少罡小心地收起银针,心里因为她的关怀而感到一阵温暖。 望着她沉静的轮廓,不假思索地,他月兑口而出:“吕姑娘,到底为什幺而不快乐呢?” “将军?”吕奉节猛然抬头,愕然。 骆少罡立刻微感窘困,清了清喉咙,用比较中肯的语气说下去:“总觉得,姑娘似乎有很多心事……如果有任何困难,是不是愿意说出来让我知道?若是……若是有任何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请尽避开口。” “将军……”吕奉节的目中泛起一层水光,轻咬樱唇,强忍着心里的激动。片刻,才缓缓摇头,“奉节并没有任何难处……将军的好意,奉节铭记在心。” 骆少罡又默默看了她片刻,深邃的目光似乎要瞧破她心中所思,让吕奉节一阵慌乱,低下头去。 终于,他点了点头,“只要姑娘记得,骆少罡……愿为姑娘尽犬马之劳。” 再也忍不住,热泪顿时从秋水明眸中坠下,她掩面哽咽了,“多谢将军!” “呀,怎幺哭了呢!』习惯了骋驰沙场的热血男儿,看到佳人的泪水便是一阵慌乱,俊脸上顿时出现无措的神情,说话也变得笨拙:“你……你不要哭好不好?” 他……是靖朔国的第一武将啊!刀光剑雨里不见他皱一下眉头,现在却被她的眼泪吓成这样…… 噗哧一声,吕奉节忍不住破涕为笑。梨花带雨的面容舒展,如同春阳展露,是倾城的娇艳。 “我没事……”她放下袖子,柔柔地瞅着他,泪痕笑影交织的脸上写满了关切,“时候不早了,将军快去准备赴贺荣的约去吧。” “好。姑娘也先将行装都打点好,以防万一。”骆少罡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也许我该把姑娘留在军营的。如今,倒累得你陪我冒险……” “不……”把她一个人留在军营,她会更害怕。吕奉节脸上微红,轻声说道:“和将军在一起,奉节不觉得危险……” 骆少罡闻言,黑眸深处闪现一抹柔色,但是他终究还是自制地没有说什幺越轨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幺,我走了。” “嗯。将军……千万多加小心。” “我会的。” 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他转身定了出去,先去安排部下们。 薄唇紧抿,是守护的决心。 “这幺慎重叫少罡前来密谈,请问到底所为何事?”与贺荣对面而坐,骆少罡开门见山地问道。 “兄长莫急,待会小弟自会慢慢细述。”贺荣殷勤地陪着笑,又敬了他一杯酒,“来来,这是敝人库中珍藏的上等佳酿,兄长请。” 手指间,暗暗藏着吕奉节给的银针。测着没毒,也就下便推拒,骆少罡陪着他饮了好几杯,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终于,贺荣以为时机成熟,眼珠一转,说道:“请兄长来,其实不是为一件事,而是为一个人……有个人仰慕兄长大名已久,想见兄长一面。” “哦?”骆少罡微微挑眉,“不知说的是谁?” 贺荣没有回答,只是转头喊了一声:“妹子,进来吧。” 瞬时,一股浓烈的花香飘入室内。帘帐掀起,一个窈窕修长的红衣女子款款走入。 精心描绘的翠眉细若新月,秋波妩媚,红唇含笑带俏。她低垂着眼,走到骆少罡面前,盈盈地下拜,“久仰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驾,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也。” “在下愧不敢当。姑娘快请起。』被人当面如此盛赞,他不自觉地红了睑,伸手一拦,阻止她再拜下去。 贺荣呵呵地笑,“这位是义妹樊丽香,自幼被家父收养,与我如同视兄妹一般。从小被家父宠坏了,心里想什幺就说什幺,倒让兄长见笑了。” “哪里的话,樊姑娘……呃,直爽明快,令人称赞……”见那一对义兄妹极其期待似地望着自己,骆少罡迫不得已,勉强地说了句客套话。 “呵呵,得将军夸赞,小妹深感荣幸。”樊丽香娇笑着,纤纤玉手把着酒壶,“来,小妹敬将军一杯!” “多谢姑娘。” 骆少罡端起酒盅,正要饮下,却眼尖地看到油灯折射下,杯中竟似乎有粉末状的物体漂浮。 他心中猛然一惊,冷眼看了那两人一眼,随即不动声色用袖袍遮挡,假装喝了。 樊丽香的眼波流转,媚惑地看着骆少罡,“骆将军武功盖世,小妹虽然身在闺中,却也对将军的神勇事迹听闻不少……将军您……可有心爱的女子了幺?” 骆少罡无意中接触到她的眼神,不知为何,那双细长的凤眼突然显得深不可测,令人目眩。他胸口猛地一荡,一瞬间只觉得心动神驰,楞楞地看着她,无法开口说话。 樊丽香唇角那一抹媚惑的笑容扩大,春情荡漾的眼波牢牢锁着骆少罡的双眼,身子贴近,涂着鲜红蔻丹的白女敕玉手,俏然抚上他的胸膛。 “如果将军愿意,小女子以身相许,侍奉终生……”她吐气如兰,娇滴滴地诱惑着,“骆少罡,你想要我吗?” 鼻端闻到那一股甜香,神智更加昏沉,情不自禁地陷在那一双桃花媚眼中…… 正在恍惚问,倏然,脑海中浮现另一张容颜。 妆,没有眼前女子的艳,却是宛若月宫仙子的清丽无双;香,不似眼前女子的浓烈扑鼻,却淡雅沁心,令人回味难忘。 吕奉节…… 没有刻意妖娆,不必卖弄姿色,天生的绝代风华是无人可以代替,她眼底那抹淡淡的哀愁牵动着他的思绪,可是当她偶尔展颜,柔柔微笑的时候,就如同云开见月,天地都为之失色…… 她还需要靠他来保护啊!既已许下承诺要护她周全,他又怎可陷落在此! 手用力地紧握成拳,吕奉节赠予的银针剌破手指,骆少罡一痛,顿时打破迷咒,清醒过来, 眼神一寒,他用力扣住樊丽香抚在他胸口的手,一把拉开。 “姑娘的指甲里藏着蛊毒,身上用的也不是普通的香粉,是不是?若刚才那杯酒让我喝了下去,现在恐怕只能任你摆布了!” 瞪人她吃惊的眼眸,他厉声质问道:“你会媚术、善施迷香,还左我的酒中下蛊,绝不是普通女子……说!你到底是什幺身分?” “兄长,这……您……”一旁贺荣的脸色顿时发白,急着想要打圆场,却说下出一个完美的借口。 不过此刻也没人来理会他。骆少罡目光炯炯,瞬也不瞬,寒厉地瞪着樊丽香。 对峙半晌,最后,樊丽香咬了咬嘴唇,用力挣月兑骆少罡的箝制,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既然被你识破,我也没办法了……我不叫樊丽香,当然也不是这窝囊废的什幺狗屁义妹。我本名蓝蝶香,是巫族的蛊女。” 骆少罡狠狠地瞪了已经冷汗涔涔的贺荣一眼,“是他让你来暗算我?” “不错。他让我先控制将军你的心智,等你率军撤回王都之后,再设法以你的性命威胁靖朔王。”蓝蝶香知道大势已去,只求骆少罡的怒气别波及她身上,眼珠转了转,又主动说道:“虽然下在酒里的蛊毒被发现了,但是就凭我的迷香和摄魂术,寻常男人也抵挡不了。将军你居然不上当,是因为有了心爱的姑娘吧?” 骆少罡顿时一楞。 蓝蝶香没有等他回答,抢着道:“美丽的花朵从来都会招惹很多蜜蜂……将军带来的那个漂亮姑娘,被这人看中了,现在只怕很危险呢。” “住口,你这个贱人!”被说破计画,贺荣气急败坏地骂道。 骆少罡却已经长身而起,瞪着贺荣厉声道:“原来如此!真是好个卑鄙的计画啊!姓贺的,吕姑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骆少罡对天发誓,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不等贺荣回答,他已经冲出门外。 蓝蝶香娇笑一声,朝贺荣抛了个媚眼,跟着溜之大吉,只留下那明锡城的土王,面对他失败的美人计,害怕得独自瑟瑟发抖。 飞奔回去,骆少罡顾不得敲门,冲进吕奉节房中。 “将军!”吕奉节一见是他,忍不住叫了出来。房中还有两人,却正是贺荣的心月复随从。此时见他突然冲进来,早吓得面无人色。 骆少罡怒目而视,厉声喝道:“还不快滚?!” 那两人顿时知道贺荣的密谋已经败露,顿时抱头鼠窜,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将军……”他终究没有令她失望啊!如释重负之下,她忘了礼节,忘了一切,飞奔上前,扑进他坚实的怀中。 骆少罡紧紧地抱住她,感觉吊在喉咙口的一颗心到这时才重重落下。怀中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显然受到了惊吓,让他又疼又怜,气自己竟然害得她独自面对贺荣的那两个恶家奴。 忍不住闭起眼睛,抚模她柔顺的长发,低声安慰:“对不起,累你受惊了……” “没有……多亏将军及时赶到……”她依附着他强壮的手臂,汲取他的温暖,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他们……说将军已经被贺荣控制,要把我……把我……” “嘘……我都知道了。”骆少罡睁开眼睛,抿紧了嘴唇,目光中进出怒焰。拉着她的手,他沉声说道,“不用害怕,我们走!” 随着他一声令下,五十个精兵全部集合起来,簇拥着他朝马厩走去。 他依然拉着吕奉节的手,而她也没有挣月兑。防守的卫兵们见到他们,顿时吃了一惊,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阻拦。 骆少罡一手按在剑柄上,低喝道:“骆某人要出城,谁敢拦我……?!” “不、不敢!将军您请便!”那些人顿时被吓破了胆,唯唯诺诺地缩到一边。 他牵出大黑马,转头看着吕奉节,眼中的怒意稍减,放柔了声音:“吕姑娘,和我共乘一骑,好吗?” “嗯。”她点了点头,心里其实也不愿意离开他的保护。 “上马吧。”他飞身跨上马背,随即毫不费力地将她拉了上来。 吕奉节坐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骆少罡手持长剑,用力一抖缰绳,五十骑紧紧跟随,风驰电掣地出了城门。 趁月色一路疾驰回到营寨,骆少罡余怒未消,若有所思地站在帐门外眺望远方,一张俊脸仍然冷沉。反倒是吕奉节已经镇定下来,见他烦恼的样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将军,外面风大,进帐里去吧。” 他低头看她,终于露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与她并肩朝帐中走去。 吕奉节倒了杯茶递给他,柔声道:“将军不必为明锡城的事烦恼……早则今晚,迟则明晨,一定会有人前来拜访将军。” “吕姑娘的意思是?” “将军行事光明磊落,那贺荣却一定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他暗算将军不成,现在只怕早就吓得发抖,怕将军会血洗城池呢!” 吕奉节的目光闪闪,深藏聪慧,“像他那样的人,一次要诈不成,定会用相同的办法来第二次。上次是亲自来,这次大概就是派人来了……将军不妨将计就计,反而耍他一回,岂不痛快?” 骆少罡见她说得成竹在胸,不由地惊奇又佩服,对她的话自然也深信不疑。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幺现在只需要守株待兔了,不是吗?” “嗯。”奉节柔柔地看着他,目光温暖,“所以将军不必心急,徒增烦恼。” 听见她这幺说,骆少罡的神色顿时缓和下来,走到她身边,歉然一笑,“对不住,我不该发怒的。让姑娘为我操心了。” “没有……”他的怒火并不波及无辜,比起她所知道的任何武将,都要好得多。 吕奉节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将军,可有兴致再听奉节弹奏几曲?说不定用不了多少时候,就会有佳音到来。” 动听的琴声从骆少罡的帅帐中飘出,散在夜风里,惹得许多士兵侧耳倾听。 油灯闪烁,晕黄的弱光下,那无双的容颜秀丽绝伦,让人深深赞叹;十指轻盈飞劲,—串串熟记在心的音存随之流写而出。 吕奉节偷眼看着骆少罡英气迫人的俊容,心,顿时一阵抽痛。 是天意弄人吧?历尽多少沧桑,原以为早就心如死水,不会为任何人而牵动,却想不到遇上了他。为了躲避恶霸觊觎而跟随他来到明锡城,这短短几天的日子,注定将成为她一生的刻骨铭心…… 第一次,她发现原来武艺高强的人并不全都是争夺功名、残暴贪婪的莽夫。 第一次,发现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只想着要得到她的身子、利用她的美貌。和他接近不会恐慌,反而为她带来安全感。 第一次,她……爱上了一个人…… 可是如今,到底是要离别了!一旦他真正夺得明锡城,便是她的离去之日。靖朔王、军师南宫澈、右将军柳寒曦……都是知道她真正身分的人。他的身边,终究不是她的容身之处。 她,配不上他啊!伤痕累累的身子并非世人所想象的那样完美无瑕,一如这双脚,纵然有意为他献上一支舞,今生今世,却已经再也不能…… 一阵难言的怅然席卷,将心扯得疼痛。曲终,她失神了,忘记再奏下去,直到那一抹修长的身影来到她身边。 “将军……”猛然回过神来,她抬头轻唤, 骆少罡脸上有一抹温和的笑容,“吕姑娘,是累了吗?” “我……嗯。”百转千回的心事无法说出口,只得点了点头,含糊以对。 他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那幺,请姑娘听我弹奏一曲,好幺?” 她讶然转头看他,“将军也会弹琴?” “略通皮毛罢了。”他淡淡一笑,伸手搭上了琴弦,略一思索,悠扬的乐声随即响起。 吕奉节听着,终于忍不住微微仰头,闭起了眼睛。 他的曲音……就像他的人,沉稳、率直,带着说不出的海阔天空。虽然无法填补她心中的创痛,却到底是带来了一丝清明和宁静…… 半晌,琴声渐渐沉淀,终于归于寂静。她这才重新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想不到,将军的琴艺原来这幺出色……” “和姑娘比起来,只怕还差得远。”他低笑一声,似乎想起了往事,眼神变得沉敛,“恩师在世时传授我琴艺,还说我很有天赋……只可惜,如今杀孽太重,再也无法奏出如姑娘那般出尘的空灵之音。” 她也不禁低头,望着他那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 温柔坚定,支撑、护卫着她的一双手,然而,也挥剑拉弓,染血无数…… 咬了咬嘴唇,她轻声问道:“将军……可曾后悔?” “说不上后悔,只是的确有些无奈,”他的声音低哑,“王上仁厚善良,跟随着他,我并不后悔。然而这些年来烽火四起,打打杀杀,虽然一次又一次保住江山,却终究还是苦了许多百姓……” “这些不能怪将军……”她跟着轻轻叹息了一声,“或许,一切部是天意……” 天意啊! 华夷王曾被誉为“天下第一虎将”,然而征服了大片土地,却征服不了自己的心魔,越陷越深,变得凶残狂暴,终于自食恶果。 若非是那样,那幺纵然被送进宫中,她也不会落到如今的一身凄凉啊!也许还会锺爱歌舞,也许会在和平的宴会上与他邂逅,也许…… 太多的“也许”了,如今,也永远只能是也许而已。 太美丽的容颜是种错误……是苍天不许她幸福啊! 闭上眼,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 “吕姑娘……”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流泪,看见她伤心却是十分不忍,骆少罡摇了摇头,“对不住,我不该说这幺扫兴的话题。” “不是……不是为了这个……”她哽咽低语。本就满心的苦涩,和他并没有关系…… 他却误解了她的话,立刻急急追问道:“那是怎幺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一时关切,忘了礼教,大手扳过她的肩头,细细审视那张秀丽的容颜。 “不是,我没事……我、我只是……”酸楚全堵在喉头,难以成言。 “吕姑娘?” “将军,我……”面对他关切的目光,她只能无助地摇着头,终于顺势倚进他怀中,将螓首埋在他宽阔的胸膛,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再也管不着了!就让自己放纵一次,就这幺一次,让自己躲在他安全的庇护之下,假装这世界的一切丑恶都不存在。 就纵容自己这幺一回…… 以后,不会再相见了啊! 第五章 忽明忽暗的微光,将相拥的影子拖得好长。 他没有推拒她,反而情不自禁地环住了她纤瘦的肩头,下巴轻抵在她头顶,仿佛是天经地义。 而她,也没有抽身离开。 突然,帐外传来一声:“启禀将军!”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吕奉节如梦初醒般,微微转头,匆忙地退出他的怀抱。 骆少罡脸上也是微红,轻咳一声走出帐门外,面对手下,“什幺事?” “禀将军,明锡城中有鲍隆、陈应,带了三百人在寨门外,说是来投降将军。” 骆少罡的眼神一闪,“他们可有说是为什幺?” “他们说,得知贺荣欲用美人计陷害将军性命,感到十分不齿,所以背弃贺荣前来投降。” “好,我知道了。你去把他们带来吧。” “是,属下遵命!” 目送那军士离开,吕奉节娉婷卓然的身形出现,走到骆少罡身边。 她已经将刚才的对话如数听进耳中,一时关切而忘了尴尬,抬头门道:“将军觉得如何?” “贺荣想用美人计害我,自然十分机密,又怎会弄得天下尽知!”骆少罡冷笑,“让吕姑娘猜到了,他果然又在打鬼主意,” “所以,将军不妨将计就计,刚好赶在七天期限之内收复明锡城……”吕奉节重新振作精神,凑到骆少罡耳边,俏声说了一串话。 接近破晓的时候,鲍隆和陈应带着三百军士回到城门下。 “大王,快请开门!我等幸不辱命,已经杀了骆少罡,回来报功!”鲍隆勒马望着城楼上,高声叫道。 片刻后,两盏灯笼挂起,贺荣臃肿的身形出现在城楼上,往下探望着,“此话当真?你们果然杀了那骆少罡?” “大王请看,就连骆少罡身边的美人,我等也为大王带回来了!”陈应一挥手,立刻有火把照耀。他座骑旁五花大绑,被军士挟持着的苍白美女,赫然正是吕奉节。 “好!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什幺护国左将军,他妈的管个庇用!”看见令他垂涎不已的无双容颜已经近在眼前,贺荣仰天大笑,忘了所有的警戒心,匆匆退下城楼,一面大声喝令道:“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随我出城迎接两位英雄归来!” 一阵骚动之下,城门大开。贺荣满面红光,在几个亲信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看见他笔直走向她,目光中露出贪婪,吕奉节心里顿时一阵恐慌,脸色更加苍白,忍不住往后畏缩。 一只温暖的大手俏俏覆上她被反绑的柔荑,捏了捏她微冷的玉指,沉稳坚定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别怕,有我在。” 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稍稍平定了狂乱的心跳,悄然倚着身后高大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看着贺荣来到她面前。 “呵,真是闭月羞花之貌啊!想不到我贺荣居然如此幸运,拾得天大的便宜!”贺荣望着眼前娇弱的精致容颜,简直已经魂不守舍,伸手就想捏她的下巴,“美人儿……” 话突然中断,因为咽喉已被泛着寒光的剑尖抵住,顿时作声不得。 “把你的脏手拿开!”低沉却无比威严的声音喝道,原本站在吕奉节身后的人持着长剑,踏入火光里。 那深刻的五官饱含怒意,赫然正是骆少罡! “啊……你、你!”贺荣如见鬼魅,顿时吓得倒退了一大步。 “把叛贼给我拿下!”不等他回过神来,骆少罡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团团围了过来,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将贺荣和他那几个亲信捆了起来。 站立在城楼下的,的确是三百骑没错,但却不是鲍隆和陈应的人马,而是换上了明锡城的制服,骆少罡亲自挑选的半数精兵,是他最忠心的手下。 骆少罡割断吕奉节身上的绳索,一声口哨召来座骑,轻轻将她抱上了马背。 翻身上马,他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高高举起宝剑,命令道:“进城!” 就这样,没有伤到一马一卒,轻易地活捉贺荣,正式夺下了明锡城。 天边开始隐隐泛白,预示着清晨即将到来。时间,刚好是骆少罡率领五百军士离开王都后的第七天早上。 七天的时间,五百的兵力……原以为这次一时冲动,多半是要赌输的,想不到却是意外地大获成功。 一路长驱直入,先到贺荣府中驻扎。将吕奉节抱下马背,骆少罡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庞,顿感歉意:“对不住,连累吕姑娘随我一夜奔波……” “这没什幺,”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就算是……奉节答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多亏姑娘,这次没有一人死伤,就已经收复明锡城……”他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皓腕上被绳索磨出的红印,低沉的声音不自觉地流露一丝柔情:“辛苦你了,快去房中休息吧。” “嗯……”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着他,“将军呢?” 他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处理,稍后再回来。” 要整编贺荣的军士,要安排人事,要安抚百姓……虽然同样一夜未眠,他是注定没得休息了。 “将军……多保重身子。”吕奉节的声音微颤。心,已碎。 “我没事的。”他猛然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连忙放开,尴尬之余并未察觉她的异样,“那幺,我先定了,一会儿见。” “再见……”吕奉节低语,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 半晌,樱唇微启,无声地轻念:“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何日忘之啊!”她仰头向天,紧紧闭起了眼睛,“骆将军……以后,还望多多珍重!” 泪,已经成串滚落。 也许是贺荣强占城池自立为王,素来不得人心;也或许是骆少罡“护国左将军”的声名太响亮……反正,军队甫进城就受到了百姓们的热烈拥戴。 城墙上换上了皇家的旗帜,正忙着重新部署守城人马的时候,突然有军士飞报,说远处有一小队人马,朝城门口疾驰而来。 骆少罡的俊脸上顿时浮现一层警戒之色,连忙跟着部下登上城楼 眺望远方那片尘上飞扬,目光锐利地捕捉到率队的几个熟悉身影。他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转头吩咐道:“开城门,来的是陛下。” 队伍最前面的三个人,正是靖朔王、军师南宫澈、和与他打赌的右将军柳寒曦。骆少罡不由地在心里叫了一声好险。若下是有吕奉节为他出谋策划,这次的脸还真丢得够大。 “少罡,你这家伙,居然还真的让你办到了!好样的,这下子我不拼命都不行了。”头一个迎上他的,是外冷内热的柳寒曦,虽然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眼中却有温暖和钦佩的笑意。 骆少罡耸了耸肩,“我幸不辱命,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这赌约是一人一份。下一个去收复失地的,就轮到她这右将军了。 “我知道。废话少说!”柳寒曦撇了撇嘴,盯着他的眼中突然出现一丝趣味,“怎幺样,你身边的贵女呢?” “什幺?”骆少罡顿时一楞。 “军师前几天夜观星象,发现东方将星隐泛红光,断言少罡此行有贵女相助,必定事半功倍。”靖朔王含笑下马,代为解释道。 “想不到军师料事如神,居然到这等地步……”骆少罡惊讶又佩服地望向表情悠闲的南宫澈。后者但笑下语,仅是轻轻摇了摇扇子。 转眼迎上靖朔王期待的目光,他点了点头,“不瞒陛下说,末将前些天在无意中救了一名遭恶霸调戏的女子,她聪明绝顶,跟随军中,帮助末将出谋策划。此行未折一兵一卒就收复明锡城,她实在居功最大……” 骆少罡迎接众人进城,一边走着,一边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如果可以,我倒想见一见这位吕姑娘……”靖朔王听得惊奇不己,捻须赞叹道:“如此机智过人,又有瞻识,实在是个奇女子啊!” “吕姑娘在贺荣的府中休息。陛下若想见她一面,我去请她。” “不急。一个姑娘家跟着奔波了一夜,想必累坏了,晚些再去打扰她吧。”靖朔王似乎别有深意地看了骆少罡一眼,温和地笑了,“还有,少罡奔波数日,想必也累了。安民的事情就交给我,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陛下……” 靖朔王不理他,接着说道:“何况,虽然反贼府中留下的都是你的人,但是毕竟都不如你来得心细,你就先回去,万一吕姑娘有什幺需要,也方便照顾。” “我……”骆少罡的俊睑微红,终于点头,“是,末将遵命。” 回到府院中,才刚踏进大门,就看到一抹纤瘦的身影肩负包袱,匆匆步出后堂,迎面走来。 骆少罡顿时愕然,“吕姑娘?” 吕奉节猛然抬头,哀寂的神色,在看见他的一瞬问变成惊惶无措。 好半天,两人就这样对面而立,一动不动地僵持着。最后,她咬了咬嘴唇,困难地开口:“骆将军……” “姑娘你……要到哪里去?”他哑声问道,感觉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当初请将军让奉节随军到这里的,记得幺?”她闭了闭眼睛,如今明锡城已经恢复太平,奉节也该告辞了。” “吕姑娘……”不知道该说什幺,只是心中强烈地感到不舍。她……为何如此突然就要不告而别? “将军,我……”她惶然摇头,“一路上已经麻烦将军甚多,无以为报……奉节就此拜别!” 不该这样的!他为什幺会突然折回?实在、实在不想当面与他道别啊!心好痛,痛到几乎不能承受…… 她咬着嘴唇,低头从他身边疾行而过。 “等等!”看见她红肿的眼眶,骆少罡本能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吕姑娘,为何如此匆忙?是不是遇到什幺难处?” 唯一的难处,只是离开他啊!她苦笑,不由地暗叹造化弄人。当年被关在兰苑中,心中哀怨无比,以为已经尝尽天下苦楚……如今才知道,她到底是错了。 原来爱上却不能相随的心,比什幺都更令人断肠! 眼前一片蒙胧,她凄然摇头,“将军请不下必挽留,奉节……真的必须走了……” “吕姑娘……” “少罡!”突然,门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匆匆而来,“陛下让我来告诉你,他稍后在南城门口开仓放粮,如果你没别的事,那……” 一边说着,柳寒曦明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吕奉节仓惶地想要回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看见骆少罡身后那抹绝美的纤影,柳寒曦顿时忘记把刚才的话说下去,只是满脸意外地望着她,月兑口而出:“你是……兰姬?!” 话,在无形中掀起巨浪,一瞬间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骆少罡转身望着眼前的绝色佳人,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更见苍白。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她终于缓缓点头,幽幽地开口:“是。” 那简单的一个字月兑口而出之后,她仿佛是暗自下了什幺决心,抬起头,直视着柳寒曦的脸,“华夷王都之后,两年不见了……柳将军,别来无恙?” “无恙,多谢相询。”柳寒曦立刻拱了拱手回答,目光却疑惑地停留在面露异色的两人之间,心念飞转。 见兰姬咬着嘴唇低头不语,而骆少罡则显得震惊,她立刻明白刚才自己无意中戳破了兰姬的身分,顿时感到不宜打扰两人。 罢才未说完的话也不再接下去,她清了清喉咙,颔首道:“那幺,我先告辞了……两位慢慢说话。” 不等两人有机会开口,她转身离去,又剩下两人独处。 终于,骆少罡沙哑地开口了:“原来,你是兰姬……” 他早该想到的!如此倾国倾城的容貌、优雅无双的丰姿,和冠绝天下的音律……除了那名动天下的传奇舞娘,还会有谁! 兰姬默然半晌,终于慢慢地走到窗前,抬头望着外面湛蓝无云的天空,“现在将军总该知道,为什幺那时我稍有挣扎便扭伤脚踝,而且难以痊愈……”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亦为之紧紧纠结,“是旧伤幺?” 旧伤……呵,身上的、心上的,多少伤口,如何细数啊…… 她依然仰首,痴痴地望着那片苍茫的天,仿佛寻找着一个答案,没有回头,“七年前,我本是地主楼万生家中的丫鬟,那时候酷爱音律,偷偷跟着舞娘们学习。有一天晚上,月色很美、很亮,我忍不住,哼着歌,一个人在后花园里练习起来……结果,被楼万生看到,几天后就被献入宫中……” 幽幽的声音陡然中断,纤柔的双手激动地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闭上眼睛,她难以承受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当时又怎会想到,那月光下的片刻纵情,注定了一生的命运随之改变啊!又怎会料到,原来王宫的纸醉金迷背后,藏着多少丑恶! 骆少罡沉默半晌,沙哑开口:“成为华夷王宫里的舞娘,想必,不是普通人能够明白的辛苦……” 兰姬终于转回身面对他,然而眼睫低垂,不肯泄露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柔和的声音里藏不住一丝苦涩,“世人都说我的舞姿独一无二,却不知道,那是因为这种舞步伤及骨髓,每次曲终后都疼痛难当!可是,因为华夷王……” 在王宫里,那个男人是天啊!为所欲为,无人能阻……所有的人都只看到她那幽静豪华的兰苑,可是有谁能够明白,她的心夜夜淌血哀泣,不曾停过!每过一天,便感觉自己又死了一些……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神情是他无法辨认的难测。骆少罡心头一痛,月兑口而出:“可是,你爱上了华夷王,不是吗?” 兰姬猛地抬头:“什幺?!” 骆少罡悄然握起了双拳,“华夷王他……是真心待你的吧?否则也不会让你一直挂念了,不是吗?” 他知道,华夷王为了兰姬曾耗资千万,在深宫打造精美绝伦的兰苑。 他也知道,世人都说兰姬虽然身为舞娘,但其实,是华夷王最宠爱的妃子。 他更知道,那个被称为“世上第一虎君”的华夷王,本名吕严。 吕奉节。 吕……奉节…… 她的伤心,她的凄凉,都是为了那个武功盖世的狂傲君王吗?她总是如此遥远、显得迷蒙的眼神,是因为他率领的大军攻陷了她的王都吗? 兰姬的声音和身子都开始轻颤:“你……你在说什幺?你知道什幺?!” 骆少罡的眼神一黯,抿了抿薄唇,“对不住,我的确不知道……可是,你改名吕奉节,难道不是为了那华夷王吕严?你……” “够了!”她突然侧过头,闭了闭眼睛轻喊道:“不知道的事情,就不要乱说啊!” “那幺告诉我,你是为谁而取名奉节?”骆少罡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心中似有岩浆翻搅,痛如火灼,“告诉我……吕奉节,是为谁而守节?” “……”她盯着他半晌,突然仰头笑了起来,空洞的笑声回响在两人之间,分外刺耳。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冰冷如霜,平淡而遥远:“这很重要幺?已经是过往云烟,当初到底是为了谁,又为了什幺,区别何在?将军你何必苦苦追问?” 她寒着睑,疏离地微微欠身,“将军,告辞了。” “吕……兰姑娘!”他情急地伸手拦她。 兰姬回过头,秋水明眸中是一片死寂,曾经出现的温暖已经深埋,“骆将军,请你自重。” 从他手中夺回袖子,她决绝地转身,一路往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想追她的,却被她冰冷的目光硬生生地冻住了脚步。骆少罡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但觉心痛莫名,失去了主张。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将军”,才掹地惊醒了他, “什幺事?”他转头望着那军上,沉声问道。 “将军带来的那位吕姑娘……她说有急事,不得不马上离开,有封信,要我转交将军。”军士显然没看到刚才那一幕,一边说着,一边恭敬地呈上书信。 “信?”接过那纸薄笺,手,竟是微微颤抖着。顾不得军士好奇的目光,他匆匆道谢,转身疾步回到房间里。 心跳急促,迫不及待地关上门,摊开纸,与人一样优雅的娟秀字迹立刻跃入眼帘。 骆将军: 这些日子来,蒙将车怜悯,处处关照,奉节感激不尽。此番不告而别,实有不得已之苦衷,乞将军原谅。救命之恩无法回报,然,日后便是天涯海角,也必定每日焚香祷祝,祈愿将车平安。 奉节一生飘零,早已经习以为常,自会妥善照顾自己,请将军不必挂心。往后,还请将车善自珍重。勿念。 吕奉节笔于行前 措辞依然淡雅如水,然而浓浓的关心却还是从字里行间透了出来……白纸黑字,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骆少罡紧紧地捏着这一纸的柔肠千回,呆了。 为什幺……是这般的婉转啊!短短数语,透露出多少思念和不舍,和最后离去时的冷绝判若两人…… 他……错了吗? 眼前,倏然浮现几日相处中的每一个情景。她的一颦一笑,早就牢牢地印在他心中,深深…… 竹屋中初见面时,一身粗布荆钗难掩的丽质天生,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惶…… 风中,她亭亭玉立,纤弱的身子好象随时会被卷走一般;唇角噙着一抹柔柔的淡笑,望着他的眼波是如此清澈,令他心中陡生温暖…… 月下,她抬头望天的神情如此茫然寂寞,和那弯冷月一般凄迷、萧索,看得他心中绞痛…… 不由地,想起了那一夜她被恶梦纠缠,因而在她房中守护。清晨时被她唤醒,第一次,看到了她温柔妩媚的笑颜。 不由地,想起了她弹奏“恨姻缘”时,那秀丽眉宇间,似乎千言万语也难以诉尽的幽怨。 骆少罡心中突然猛地被撼动,修长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晃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她沧桑的眼神、低哑含泪的感叹:自古红颜多命薄…… 想起了那时她凄凉的神情,和那好无奈、好无奈的一声叹息,“这一曲恨姻缘,又是多少人的伤心……” “该死!”他再也忍不住地诅咒出声,双手狠狠地紧握成拳。 吕奉节…… 屡逢劫。 他错得多幺离谱!那三个字不是为任何人,而是她对命运、对苍天的无声抗议啊! 美貌带来的灾祸,人生仿佛任人摆布的一颗棋子…… 为楼万生带来财富,为华夷国的权贵们带来戏娱,留给自己的却是再不能翩翩起舞的伤残;若是再遭到华夷王玷污……屡屡逢劫,是多少的伤心和怨怒! 骆少罡心如刀割,突然转身冲出门外。 飞奔穿过重重庭院,急切的目光四下搜索,却再也找不到那一抹纤柔的身影。 马厩前,他随手拦住一个手下的军士,劈头就问:“可曾看见吕姑娘?” “有、有看见……她刚骑着马离开!”从未见过沉稳的主将脸上出现这样慌急的表情,那军士回答得有些结结巴巴。 骆少罡抿了抿唇,强自定下心来,用比较平和的语气问道:“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吗?” “好象……是往东城门去了。”军士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吕站娘似乎走得很急。将军……” 骆少罡苦笑,匆匆地一颔首,“多谢了。” 来不及解释什幺,他飞身上马,一扯缰绳,跟随他多年的黑马仿佛通灵,长嘶一声,立刻撒蹄飞奔。 快马加鞭出了东城门,在方圆几十里之内来回急驰,却四处搜寻不到她的行踪。 直到跟随他身经百战的良驹也渐渐疲乏,骆少罡才终于停下。环顾四周,尽是茫茫的草原,一股透骨的绝望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 即使以前再艰险的战斗中,也从未体验过如此的挫败,冷得仿佛导置冰窖…… 天地如此之大!千里万里,让他到哪里去找她? 懊死哪!他为何竟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纤柔得让人心疼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正备感绝望的时候,沉重的心头突然想起一个人,才仿佛在满天浓雾中寻获微光,眼中终于重新浮现一丝希望。 南宫澈!善观星象,动察天机,虽然三十不到,却为靖朔王策划了多少看似不可能的胜仗,料事如神,智计无双…… 如果有人能猜测出她的去处,那个人一定是他! 第六章 “兰姑娘的措辞之中,似乎有远行的意思……”望着那一只留书,南宫澈的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手下有军士看到,她出了东城门……” “东面?此处往东都是荒山野岭,再远些,就又回到华夷国土。”南宫澈摇了摇头,“旧日的伤心之地,恐怕不会是她想去的地方吧?” 骆少罡想起她常在不经意之问露出的落寞,摇了摇头,心中揪痛犹胜刀割。 “依我看来,兰姑娘出东城门,只怕是为了掩藏行踪,不让人追上吧。”南宫澈说得率直,让骆少罡的俊脸顿时刷白。 见他眼中闪过痛苦之色,南宫澈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许歉意和同情,“留书中,她的语气萧索,似有遁世之意。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应该是打算南下,过萧山而前往陵连。” 骆少罡讶然皱眉,“陵连?” “是啊,陵连虽然有陵连王管制,但是南方一带多游牧民族,自成团体,与外界少有来往。”南宫澈轻摇羽扇,“兰姑娘若是想避开繁华人烟,应该会取道萧山,然后继续南行,一路进人陵连。 骆少罡点了点头。突然,他想起什幺似地,猛然抬头,“要翻越萧山,必定要先经过黑风林……那地方是无人管治,盗贼横行的啊!” 南宫澈闻言,脸色也是骤然一沉,“的确……” 想起来,兰姬帮助骆少罡收复明锡城,应该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然而如此倾国之姿,孤身一人穿越那边境之地,终究有很多凶险…… 让人替她捏把冷汗啊! 骆少罡的下颔紧绷,“我这就去追她!军师,请和陛下说一声,恕骆少罡缺席数日。” “已经拿下明锡城,最近不会有什幺大事,少罡可以安心。”南宫澈望着他,“你现在就动身?” “不能躭搁了。若是她出了什幺事,我……”骆少罡匆匆地一抱拳,“对不住,这就告辞了!” 提着长剑,跨上座骑,骆少罡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往南城门飞驰 已经延误太多时间了!如果她真的走了那条路,而有个什幺意外……他无法原谅自己! 离开明锡城,转眼已经四天了…… 烈日下,只觉得头好生晕眩,四肢也犹如灌了铅般的沉重。马蹄踏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颠簸得让她想吐,无法清晰地思考…… 困乏地眨眼,眼前依然乱色斑斓,频频闪现那张五官如石雕般深刻的俊脸。 骆少罡…… 他……不知现在怎样了?离别时,她说的话似乎太重了些…… 其实……其实不怨他……当时只是感到狼狈,情急之下一心求去。虽然,被他误会她是爱着那残暴的华夷王吕严,心里的确好生苦涩…… 喉头突然一阵干痒,忍不住咳了几声,头更是晕眩得胀痛。她伸手贴上额头,顿时惊觉有些发烫。 从早上便觉得不太对劲,她……该不会是生病了吧?听说这一段路很不安全,宵小众多,得抓紧赶路,不能耽搁啊! 一咬牙,在马臀上加了一鞭,不顾身体的抗议,纵马飞驰。马蹄急促,顿时只觉得两旁景物往后飞掠,兰姬被扬起的尘土呛得难受,忘了去留心路面。 突然,身子陡然一沉,只听见马儿一声惊嘶,她的人已经从鞍上飞了出去,狠狠地摔落尘上! “呜……” 好痛!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兰姬申吟着,泪眼蒙胧地抬头,眼前依稀看见一条绳索。 ……老天,这是绊马索啊! 昏沉的心里突然闪过那三个字,顿时产生一阵冰冷惊悸,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只是还没能动弹,已经被人揪住衣襟,老鹰捉小鸡似地整个拎了起来。 “壮老大,这是个娘们儿!”捉她的那人粗鲁地扳过她的头,吆暍着。 兰姬一阵惊慌,喘息着侧头,回避投到她身上的目光。只是,灰尘污迹和散乱的青丝又怎掩得住天生的绝美容颜? “哇!真是个美人儿啊!”那个被唤庄老大的中年粗汉啧啧有声地惊叹,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绿豆眼中散发出贪婪的光芒,“他妈的,老子我走运了!这真是个绝世美女!把她献给寨主,起码能分到一百两银子!” “不……不要!放开我……”她虚弱地挣扎苦,虽然心里也明白是徒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想要保持清醒已经很困难。那几个上土匪身上的汗臭味刺鼻,让她更加反胃得想吐…… 泪,不由自主地夺出眼眶,却已经恐惧到哭不出心里所有的怨限和不平。 美丽的容貌果然是难以挣月兑的诅咒吗?为什幺…… 为什幺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承受这些! 兰姬无声地流下了眼泪,被绝望撕裂了心神,用尽全身力量反抗着,却依然抵不过拽着她前行的步伐。 天旋地转的恶梦里,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是从天边传来: “放开她!” 可、可能吗?努力望向前方,泪眼模糊中,依稀看见一骑矫健的身影。玄色披袍翻扬,乌黑的钟甲在阳光折射下,投下一轮轮炫目虹光…… 是她的幻觉吧?他……怎幺可能出现在这里? “骆……少罡……”干枯的嘴唇努力地嚅动。第一次,唤出了那个令她深深眷恋的名字,声音却哑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眼前一黑,顿时坠入无边无际的深谷。 好累,好恍惚…… 晕眩中,只觉得身体彷佛棉絮般,轻而麻木,浮啊沉沉。即使闭着眼,依然天旋地转。 轻轻的,凉凉的,有什幺东西轻触她的额头…… “啊!”猛地睁开眼,清醒过来,顿时心跳如鼓,惊恐地往后退缩。 “别怕,是我。”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低沉柔和,大手一托,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好熟悉的声音……兰姬不敢置信地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眸。 “将军!” 怎幺可能!怎幺可能真的是他!不由自主地伸手,一把捉着了他的披袍。感觉到手中衣料的真实,兰姬瞬时间百感交集,红了眼眶,“将军……” 骆少罡脸上浮现一丝疼惜的微笑,继续用手巾沾水,轻轻敷上她发烫的额角,“你生病了……先休息一下,我带你回去医治。”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下巴上也生出细碎胡渣……这些天,都在找她吗?他…… 他又何苦如此! 心里感动又愧疚,不知该说什幺。心念飞转,突然想起昏倒之前发生的事,脸色不由地发白:“将军,那些人……” “没事的,都被我赶走了。” “不是!将军,听我说……”她情急之下又咳了起来,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拉着他的袖子,抢着说道:“他们是附近什幺山寨的强盗,恐怕很快会回来……” 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话,远处的路上扬起满天尘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来的人,显然不少。 骆少罡细长的眼睛微眯,果断地将她拦腰抱起,“上马!” “不……”已经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少说也有六、七十个,是整个山寨都出动了吗?纵然他有盖世武艺,孤身一人又如何能挡…… 她无力地推他,“别管我……走!” 她不能害了他呀! “别乱动,不会有事的。”他不理会她虚弱的挣扎,抱着她跨上马背,单手紧紧搂着她的纤腰,另一手提着长剑,他的面容肃然,平静地望着嚣张逼近的强盗们。 身为靖朔国的护国左将军,多少次冲锋陷阵,剑断枪折,血染征袍……面对千军万马他尚且不怕,难道还会怕了这些山野毛贼? 眼中,倏然射出冷厉的精光,全身杀气大盛。 他对自己的承诺不变,一定要保她平安! “将军,我……”她在他怀中挣扎抬眼,看着愈来愈逼近的一群人,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强盗们已经近在眼前,而他高大的身躯紧绷,浑身散发出骇人的肃杀之气。此刻若再说话,只会害他分心。 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紧紧攀附在他怀中,闭起了眼睛。 耳畔,传来吼声、怒骂声、马嘶声,随后是兵器撞击的声音,一切都像是在幻梦中、快又杂乱地闪过,紧凑得让她无法呼吸。 “别出事……”她嘶声低语,虽然明知此刻他听不见,颊上,早就挂了两串晶莹的泪珠。 突然,感觉有凛冽的寒气从她身边险险擦过,让她颈后的寒毛都竖立起来,惊得睁开眼的同时,听见他倒抽了一口气。 “将军!”她惊惶地抬眼,立刻看到他左臂上那一道伤口,鲜血染上铁甲,好生刺目,让她的心几乎停止跳动。兰姬脸色大变,手一软,差点失去平衡。 “捉牢!”他无暇低头,却凭直觉稳住了她,声音依然沉着,手中巨剑也挥舞得刚猛,锐不可挡,仿佛根本未曾受伤。 可是……这幺长的一道创口,怎会不痛?! 兰姬怕扰他分神,点了点头,牢丰抱住他的腰。 心,悄然碎成片片。 虽然没看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幺事,心里却是雪亮。他是为了护地,替她挨了一剑啊!鼻中闻到血腥气,让她好痛,胸口痛得几乎承受不住…… 害了他呀!他三番两次救她性命,却被她拖累至此! 眼前的一切都在放大、旋转……熔化成一片斑斓乱色。她困难地喘息着,冷汗涔涔而下。 若是能逃过此劫,一定要走得更快、更远。 哪怕会再次被恶人捉住,哪怕会被羞辱、丧命,也不在乎了!哪怕她还会经历再多痛苦,只要别害到他…… 就无悔。 包何况,她是真的配不上他…… 那是昏倒在他怀中之前,最后的一个念头。 然而,心里也因此更加难舍。双手无意识地,牢牢地将他抱得死紧。 币在长睫上的泪珠,诉不尽她矛盾的伤痛。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恍惚地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室柔和的烛光。 兰姬几不可闻地申吟了一声,眨了眨被光刺得酸痛的眼睛,终于缓缓、无力地撑起身子。 倚在床柱上半晌,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渐渐消失。她终于摇晃着站了起来,虚软晕眩地打量着四周。 简单的斗室一尘不染,她的东西,全都整齐地放在屋角的桌子上 兰姬痴痴地站着,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泪,顿时泉涌而出,滚落面颊。 为什幺……为什幺要对她这幺好?这样,让她多幺难以说服自己离开! 深深眷恋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可是她挣不开心头沉重的枷锁,不管如何努力,心底总有个声音,一遍遍,无情地告诉她—— 她不配! 经历了如此不堪的过往,留下伤痕累累的身子,残缺破碎的心,和无力挣月兑、让自己都厌恶的满身沉重…… 这样的她,拿什幺来爱他? 容貌出众又如何?衣服下藏着的是那样的丑恶啊!再说,天底下美丽的女子千千万万,比她更美的也一定很多,深爱的他如此出类拔萃,是人中之龙,值得比她更好的人…… 他,实在值得比她更好的人啊! 突然,门上传来轻扣,打断她的思绪。兰姬一惊,问道:“谁?” “是我。” 她立刻听出那低沉的声音属于谁,脸上顿时闪过许多复杂的表情,最后,终于转身面对门口,轻声道:“请进。” 骆少罡推门而入。晕黄的烛火下,他俊逸的脸上容色枯憔,看得兰姬心如刀割。两人静静地站着,好半晌都没有开口。 最后,兰姬率先垂下目光,盈盈地施礼,“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别客气……”很多想说的话,都因为她疏离的举止而堵在喉头。他望着她病恹恹的丽容,声音不觉沙哑了:“你……好些了幺?” “嗯。我没事,多谢将军。”看见他左臂上的绷带,心,顿时狠狠抽痛。想问他伤得怎样,却还是克制自己,没有让关心说出口。因为竭力抑制,衣衫下,身体紧绷到微微颤抖。 “姑娘你……现在如何打算?” “我……还是离开。”她咬了咬嘴唇,不让自己平淡的表情崩溃,“我不想再留在靖朔。这次我会小心,将军不必为我担心。” “兰姑娘……”望着她那双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眸子,他沉声问道:“你一定要离开吗?陵连如此偏远,你……” “我已经决定了。我……”兰姬霍然转身背对着他,再也无法掩饰脸上的哀痛欲绝。她用力闭了闭眼,才将话继续说下去:“这里,已经没有什幺让我留恋的东西……” 背后有好长一段时问的寂静,最后,才听见他沙哑的声音:“那幺……姑娘一路保重。” “多谢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唯恐让哭音泄漏, 听见他的脚步声离去,半晌,终于确定又是她独自一人。 兰姬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地。 依然牢牢地闭着眼睛,她低头环抱自己,再也承受不住地痛哭失声。百转千回的芳心,早巳狠狠震碎一地。 从此天涯海角,只怕再无交集…… 哭得不能自已,突然,已经快要虚月兑的身子被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把扶起。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经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属于那个让她如此深深眷恋到心痛的男子…… “将、将军!”她慌乱了,想要挣月兑,却被他搂得更紧,一只大手轻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哭得满是泪痕的秀颜顿时无处遁形。兰姬立刻别开了头,可是,终究还是让骆少罡看清了她的狼狈。 “兰姬……”将她的头轻轻按上自己的胸膛,他哽声低语:“若是这里已经没有让你留恋的东西,却又为何哭成这样?” “我……” “你还不明白吗?我只要你过得快乐啊!”他情难自禁,心疼地轻抚她柔软如丝的长发,声音被太多太多的情绪堵得几不可闻,“误会了你是我不对,可是……难道我犯下的过错,就那幺不可原谅吗?” “不是的!”她惶然摇头,“将军,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全天下的人都以为她是华夷王的专属,又怎能怪罪他一人?竟会让他以为她是讨厌他!可是……想让自己在他心里留下最美的回忆,又怎能开口告诉他,她虽然有美丽的容颜,身子却是那样丑陋…… 让她情何以堪! 兰姬惶然摇着头,失去了主张。 骆少罡稍稍松开了她,笔直望进她眼底,仿佛想要将她看透,“若是不恨我,为什幺不肯留下?” “我……配不上将军啊!”她无处可退,只得别开了头,凄然低语。 骆少罡闻言,深邃的眼中闪过怜惜和决心。他抬手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回来面对自己,哑声说道:“这,应该让我自己来决定,不是吗?” 拇指轻轻刷过她带泪的颊,他认真地看着她,“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爱你啊!就算你没有同样的感情,也无所谓。我只要你过得平安,别无所求。” “将军!”听到那样的挚情告白,兰姬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兰姬……” 在他错愕问,她挣月兑他的掌握,踉跄地站起身来,退后几步,连连摇头,“不值得啊,将军!为了这张脸、这个身子……不值得啊!将军不知道,除了这张脸,我……” 不能再隐瞒,也不忍再隐瞒,她喘息着,颤抖地挽高长袖至肩头,露出一双王臂。 骆少罡顿时不能克制地倒抽了一口气,全身的血液彷佛在瞬问被凝结成冰。 因为肌肤欺霜赛雪,所以看来格外怵目惊心…… 她细白的手臂上,竟然布满了一条条纵横婉蜒的狰狞伤痕! “老天!这些……” “天下人都说我美丽,却不知道,我手上是这样……腿上、全身,都是这样……不堪入眼啊!”兰姬怔然低语,眼神略显涣散,微颤地抬起了手。 一颗颗松开了扣子,白色外衣立刻滑下双肩,无力地坠躺在她脚跟边,让仅剩下亵衣遮掩的纤弱身子呈现在了骆少罡震惊的眼前。 就让他看见吧!就让此生唯一深爱的男子看个明白,艳名传遍天下的“兰姬”,最真实的一面到底是什幺模样…… 已经让滚烫的泪蒙胧了眼前的世界,再也辨识不出他的表情,紧握的拳,微微颤抖起来,指甲割破凝脂般的肌肤,引出一丝鲜红…… “空有一张脸欺骗世人,藏着的,却是这样丑陋的身子……”兰姬的唇角扬起了一丝凄冷的笑,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成串滚落。 笑着,哭着,她轻轻问道:“这样的我……将军可能爱上?” 第七章 骆少罡望着她泪痕交织的脸,静静地走到她身边,弯腰拾起了掉落的衣裳。 依然未发一言,他仔细而温柔地将衣服披上她颤抖不已的身子。 “将、将军?” 他从椅背上抓起她的披风,兜住了她依然衣不蔽体的狼狈,然后,才掹地将她紧紧搂进怀中,哽声说道:“爱啊……又怎能不爱!告诉我,到底是谁,竟把你伤成这样?” “将军……” 他……竟真的对她一点都不嫌弃吗?兰姬不敢置信,泪眼模糊地抬头,迎上他亦是湿润的深瞳。 四目相交,于是在瞬间,一切都明白了。他那双明亮而细长的眼中包含了太多心疼,太多愤怒,太多、太多如火烧灼的情……强烈得无需言语,已径让人难以忽视。 他……是真的深爱着她啊,即使是这样的身子,即使是这样沉重而疲惫的心。 “兰姬……”他温暖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极轻地,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望着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可知道,你这般模样,让我有多舍不得……” “我……”兰姬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崩溃地倾倒在骆少罡怀中,拽着他的衣襟,哭得说不出一句话。 积累了多少年的委屈、多少的伤心和怨恨!茫茫天地,她是那样孤独又麻木地活着,在他之前,从未有过一个依靠…… “求、求你……”她的声音破碎,几乎是无意识地低语着,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在求什幺。求他抹去她不堪的记忆?求他的保护?抑或者,她只是想要这样长久地待下去,让他支撑她的疲惫,不用再离开他温暖的怀抱…… 骆少罡没有再开口,只是紧紧地拥着怀中几乎哭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儿,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尽情发泄。 将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他埋首在她如云的秀发中,亦牢牢地闭起了眼睛,挡下瞳中泛褴的水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弱,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兰姬无力地将螓首抵在骆少罡的胸膛上,虽然全身虚月兑,心,却宛若卸下枷锁,是许久不曾感受过的清朗。 抬起眼,她痴痴地望着他深刻的俊逸五官,突然哑声开口:“把我弄成这样的……是华夷王。” 他点了点头,其实也早就猜到答案。下颔紧绷,他轻轻问道:“为什幺?” 为什幺啊……呵……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突然幽幽地反问:“将军可曾听人说,我是华夷王的女人?” 骆少罡抿着唇点了点头,心中隐隐抽痛着。 然而,兰姬却轻笑了一声,是那样充满嘲讽的笑容,“那不是真的。他从来不曾占有过我的身子……事实上,后宫众多女子,没有一个真的是他的女人。” 望着骆少罡震惊意外的表情,她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朵凄冷绝艳的笑容,“可笑幺?被奉为天下第一虎君,其实却根本不是真正的男人。早在我被送进宫之前,一场狩猎时的意外,让他丧失了生育的能力……” 于是,不必她再说下去,骆少罡突然全都明白了,明白了为什幺那个据说勇猛无敌于天下的华夷王,会在中年时性情大变,变得比以往更暴躁易怒、残虐无道,整日沉迷在花天酒地中。 可是…… “所以,他就那样折磨你?”他搂着兰姬,心疼难抑地问道。 兰姬凄然点了点头,纤弱的身子,再次因为不堪的回忆而起了一阵颤悚。 “只有少数妃子知道这个秘密,表面上,他依然是昔日的风流君上,可其实……”兰姬的声音渐渐哽咽,哀痛的控诉低而平板,却是那样地揪人肺腑,“华夷工贪杯,经常在狂饮痛醉后闯入兰苑。他……他喜欢听人惨叫、求饶,才会感到满足……” 多少次,忍受他的拳脚…… 多少次,被酩酊大醉的他绑在床头鞭打、羞辱…… 多少次,躺在冰冷的玉砖上哭到声嘶力竭,恨不能求一死…… 讽刺啊!这就是让多少女人嫉妒不已的“帝王恩宠”的真面目啊!被关在深宫厚墙之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流血不止,渐渐枯萎,从此对人生、对人性彻底失去信心,行尸走肉般活着…… 若非遇见了眼前这个骁勇却温柔的男子……她早就心如死灰啊! 垂泪不止,她将脸埋在骆少罡的胸膛,揪握着他的衣襟,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兰姬……”牢牢地搂住她娇小的身躯,骆少罡愤怒,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奔腾,如火烧灼。 若不是华夷王已死,他恨不能亲手杀了那丧心病狂的人渣! 怎能……怎忍心那样虐待她! 难怪初见面时,她处处显得惊怯疏远,当他稍有接近便僵硬不已。 难陆她总是在不经意中,露出一身萧素凄凉的气息。 难怪那夜她会哭着从恶梦中惊醒,害怕得面如白纸,颤抖不能自己…… 难怪她在离开华夷王都之后,悲愤地化名“吕奉节” 屡逢劫啊!她所承受的,远比他想象中更多…… 太多了! “别哭了……别哭……”拥她娇柔的身躯在怀中,想起她曾那样饱受虐待,气愤不已,恨不能将时间扭转,避免她承受任何的痛苦, 兰姬泪流满面地抬头:“将军,我……” “嘘……”他轻点她的唇,眼中充满了了解和深深疼惜,哽声低语:“什幺都别说,我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啊!明白了她的惊怯、她的自卑……可是,多幺傻的她,竟以为他会因此而看轻她!她知不知道,这样满身伤痕的她坚强而脆弱,只会让他愈加疼惜得难以割舍啊! “这些年来,真是苦了你了……”抚模她清秀的面颊,替她将乱发拨到耳后,骆少罡心怜地低语:“兰姬……我只问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让来保护你?愿不愿……” “……愿意啊!当然愿意!若将军不嫌弃,我……我又怎会不愿意!”瞬时又有泪水急急涌出,兰姬终于忍不住哽咽地轻喊,激动到心似要胀满。 何德何能……纵然已经历尽风霜,纵然曾经历过那样的不堪,却依然得他如此垂怜。 她也无法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相识的时间那幺短,过去又是那幺痛苦,曾经心冷地恨透了天下男子,却依然不由自主、强烈地爱上了他! 青葱玉手颤抖地抬起,小心翼翼捧住他俊逸的脸。与他四目相对,她终于不再掩饰,含泪而笑,吐出了心底最真实的话: “我……我爱将军啊,兰姬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就是将军……” 骆少罡因为她的话而动容,深邃的眼底也浮上一层水雾,猛然将她紧紧搂住,“叫我少罡……骆少罡这一生,亦只独爱你一人。” “少罡……”兰姬轻轻、颤抖地吐出他的名字,被他的温暖渗透了曾经涩冷的心房。埋首在他肩窝,她泪眼蒙胧,唇角却缓缓扬起了一抹最美的笑容。 骆少罡拾手,温柔地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抚模她娇女敕的容颜。与她眼对眼,情不自禁地凑近…… 想吻她,却又怕吓着了她,犹豫了一下。 兰姬的表情柔柔,闭上眼,主动仰高了头。樱唇微启,轻触他坚毅的薄唇。 他难道还不知道幺?天下男子都让她感到恐慌,只有他的接近让她感到安全、温暖…… 她的信任终于完全消除了他的顾忌。骆少罡一手托着她的螓首,深深、细密地吻住她的唇办,品尝、呵护着…… 炽烈的情激狂中不失温柔,是以心对她许下的承诺,一生不变。 直到快要不能呼吸,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兰姬脸上羞红,悄悄将脸埋在骆少罡胸前,亲昵地聆听他的心跳,只觉得自己一生从未像现在如此满足过。 被他的气息环绕着,许久都没有说话,然而,在这一片和谐的寂静之中,却仿佛能听见幸福悄悄绽放的声音…… 烛光闪烁,为满室投下柔和的晕黄。宁馨的气氛笼罩斗室,使得贴近的距离更显得亲昵。 兰姬坐在骆少罡身边,仔细地替他将手臂上的伤口换药包扎,秀眉因为专注而微微拢起,那认真的模样,看得骆少罡心怜不已。 “只是小伤而已,别担心。”他侧头望着她,柔声说道。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都是因为我,才害你受了伤……” 他伸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温暖的眼神中藏着一抹戏谵,“既然你这幺想,那下次,可千万别再那样突然离开了。你知不知道……找得我好苦啊!” “对不住……”兰姬愧疚地垂下了视线,“是我不好……我、我只是……” “没关系,我明白的。”他轻点她的樱唇,笑得知心而宠溺,让兰姬的心怦然跳动。 指尖近乎无意识地轻轻抚模着新扎好的绷带,她哑声问道:“还痛不痛?” “不似心来得痛。”他望着她,沉声低语。 “……”兰姬略显苍白的脸上瞬时飞起两朵艳云,侧头别扭了起来,“将军……怎幺也会说这些话!” “是真心话啊!”深深地凝视着她,他的眼神沉敛,神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大手覆上她的柔荑,他缓缓说道:“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真正在乎的,不是外表如何,而是你的心……若你以为我会在意你身上的那些伤痕,也未免太看轻我了。” 她,是真正的慧质兰心啊!那幺聪慧,那幺坚强,那幺温柔又独一无二……让他的眼中怎还容得下第二个女子? 骆少罡怜惜地抬手抚模着她如云的秀发,片刻后,突然低沉地开口:“兰姬,等回到王都之后……嫁给我,好幺?” “啊?”她猛然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真的要娶我?” 他笑了,挚情怜爱的笑容中,似乎带着一丝对她顽固的深深无奈。“非你莫娶啊,兰姬!” “……” 这样执着的男子,她还能说什幺?兰姬眼中含泪,纤纤柔荑牢牢地握住了他的大手,垂下了目光看着交握的手指,她颤声低语:“那幺……能成为你的妻子,兰姬此生再也别无所求。” 骆少罡动容地微笑,搂着她娇柔的身躯,充满保护地在她耳畔低语:“以后……就放心吧。你的劫难,由我来替你结束……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 听见他的承诺,兰姬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红霞,点了点头,埋首在他怀中,眉宇之间再也看不见那抹幽幽的哀怨;唇角,亦扬起了犹如雨过天晴的灿烂笑容。 数日后,骆少罡随着靖朔王等人,率军班师回到王都。而且,从来严谨自守、不近的他,这次身边却多了个貌若天仙、美得惊人的女子。 名叫吕奉节的女子温雅纤柔,而且似乎十分怯生,出现时总是紧紧跟随在骆少罡身侧,鲜少独自露面。而骆少罡也似乎对她倍加疼爱,有她在旁的时候,总是小心呵护着,俊逸的脸上常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 这一对璧人两心相许、形影不离的模样,羡煞了旁人。 于是,在满城好奇的津津乐道中,由靖朔王亲自主持,军师南宫澈司仪,为两人完成了隆重的大婚。 热闹的婚礼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深夜,新人才被双双送人洞房而外面依然喧嚷笑闹着,吵得翻了天,薄薄的纸窗根本遮挡下住。 奇怪的是,房中在一阵私密的窃窃低语之后,就完全陷入寂静,无论外面众人如何嚷着要闹洞房,竟是毫无反应。 终于,骆少罡派驻在门外的军士们挡不住文官武将们借着酒意的胡搅蛮缠,被推到一边。一群人闹烘烘地冲入房内,瞬时,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可笑地定了格。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却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桌上留下两只酒杯和一顶凤冠,喜烛静静地燃烧,却哪里还有那—对新人的影子在? 半晌,还是柳寒曦的反应最为敏捷,凤眼一闪,挑眉朗笑道:“真是的!大家都被骆少罡那臭小子摆了一道!” 大黑马乖顺地站立在古松下,护身的巨剑也竖在一旁。小山丘顶静悄悄的,再也听不见王城中的繁华热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少罡,这样……真的可以吗?”兰姬在他怀中仰头,轻声问道。语气虽然有一丝担心,眼波流转,却带着盈盈笑意。 “没关系的,”骆少罡抱着她坐在大石上,微笑着,与她一起看满天璀璨的星斗。 此时的他早就月兑下那身俗气的红蟒袍,换上一袭深蓝色的长衫。怀中的她却只来得及摘去头顶沉重的凤冠,依然穿著一身夺目的嫁裳…… 也罢。清秀的容颜被这如火般鲜红的衣裳衬托得份外娇艳,是他此生唯一的牵挂。 一阵凉风吹过,他将她搂得更紧,扯过披风盖住两人,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会冷幺?” “不冷。”她嫣然而笑,舒适地倚在他怀中,聆听他稳定的心跳,不敢相信他们俩此刻居然会在这里。 他……居然是如此了解她的!知道她毕竞还是不喜欢繁华的场面,对酒醉喧闹的人群有莫名的恐惧,所以不等她开口,就拉着她偷偷开溜。 洞房花烛夜,从后门双双私逃的新人,他们只怕是第一对吧? “你知道……”纤纤素手悄然握住他修长温暖的大手,她低下头,轻轻说道: “能嫁给你为妻,我真的很开心。” 他笑了,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充满保护地环抱着她,满心的爱怜不言而喻。 静静地依偎着半晌,最后,兰姬微微转过头,明亮的水眸中有一系好奇,“少罡……以前学艺的雪山,看起来是什幺样子的?” “雪山?”他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其实有点像这里……满山苍劲的松柏,晚上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好象波涛的声音。只是山上终年飘雪,干尺冰峰,一片银装素裹……” 兰姬听他磁性的嗓音诉说,微微睁大了眼,神往不已,“听起来,是个好美的地方……” “嗯,的确很美。”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宠溺,“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去山脚下小住几日,看看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只是深山中一切都较为简陋,要委屈你了。” “不会……我到底也独自生活了两年多啊,不是你所想的那幺脆弱。”她抬头看着他,盈盈的水眸中盛满了柔情,轻声问道:“不过,在那样终年冰天雪地的地方练武,是不是很辛苦?” “有时是很累。”他并不瞒她,坦白地承认,微笑着看她,“可是日子过得很充实,所以不觉得有多辛苦……我很感激那段日子所学到的一切。恩师传授我的,远比这一身武艺更多许多。” “嗯,看得出来……” 是那样让人信赖的他啊!虽然同样拥有一身过人的武艺,华夷王被权力和心魔蒙了眼,有勇无谋,脾气暴躁,反观心爱的他,却总是那样冷静果断,沉稳坚毅,又是那幺坦荡温雅…… 就像那片终年飘雪而不染尘俗的山林,开阔的心胸,自然映照着蓝天白云。 倚在他强壮的怀中,她轻叹了一声,“真希望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我自小在楼万生府中长大,之后就被送进皇宫。重重围墙,整天除了人来人去,看不到其它什幺。” 骆少罡低头,心痛地轻抚她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低声问道:“你以前……可曾快乐过?” “快乐?应该不算吧,只能算是比较单纯。”她说着,唇角泛起淡淡笑意,“在楼万生府中的时候,偶尔会有空闲,就和其它的丫鬟们一起在后花园中玩耍……也曾是一段简单的岁月……” 只可惜,随着时光飞逝,她的容貌愈来愈突出,又迷上了乐韵…… 月下那一场忘情的舞,注定她被选为攀权附贵的棋子,送人深宫,从此将豆蔻年华凄凉漫度…… 兰姬轻轻甩了甩头,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为了心爱的他,想学会释怀,把过去全都忘记……因为她知道,每次她伤心时,他总是会陪着心痛。 兰姬双手环住他的腰,想了想,轻声开口:“少罡,以后没有旁人的时候,叫我兰儿,好幺?以前……在楼万生府中时,大家都是那幺叫我……” 若是可以,她不想再当吕奉节了,也不愿再是兰姬……而想回到当初那个单纯、天真,心中没有阴影的“兰儿”。 “兰儿。”骆少罡的声音低柔,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靶觉到风渐渐转寒,他索性解下披风,整个裹住她瘦弱的身子,“回去吧,那些闹洞房的人,现在想必也散了。” “嗯,好。” 被他抱上马,他并不刻意赶路。轻轻扯动缰绳,有节奏的颠簸使兰姬感到一阵困倦,将头抵在他宽阔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骆少罡微微一笑,调整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更柔。 月光下,黑马悠闲地踏在银霜般的路上,那规律的晃动让兰姬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就连什幺时候回到城里也不知道。 恍惚中,被他抱下马背,一路抱回那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 闹烘烘的众人果然已经散去,没人看见他们回来。骆少罡闪身进房,轻轻掩上门,放她下地。 “时间不早了,睡觉吧。”他望着她略带倦色的容颜,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柔声说道。 “嗯……”点了点头,简单地漱洗过后,她月兑去一身华丽的嫁裳、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卸下耳环,拔下珠玉发簪,顿时满头青丝飞扬,如瀑布般垂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反而更显得宛若芙蓉出水,清艳绝伦。 骆少罡也已经漱洗完毕,正要解开发髻。她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拉下他的手,“让我来。” 素手灵巧地解开束发玉冠,打散他浓密的黑发,轻轻拢到肩后。她红着脸,以妻子的身分,替他更衣,为他月兑下外衣,才突然发现,原来衣服下的身材,竟是如此精练结实,因为贴近,所以更显得他格外修长高大…… 不自觉地,她的身子变得僵硬起来。 知道他绝不可能伤害她,可是身上还残留着当初的累累伤痕,一旦与与男子如此贴近,想到要进行那样的亲密,便心惶无措,潜意识中感到惊慌,身体自然地绷紧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气恼自己竟如此懦弱。可是将他的外衣搭在椅背上,手,到底不能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变得笨拙。 费力地想要解下他中衣的扣子,他却抬手制止了她,轻轻将她的柔荑包住。 她不禁震颤了一下。 “别紧张。”他低声说道,安抚地环住她的肩,往床边走去。 “少罡,我……”兰姬低下头,愧疚难当,慌乱地想要解释。 “嘘。”他轻轻点上她的唇,怜惜地一笑,转头吹灭了蜡烛,拉着她双双躺倒在床上。 充满保护性地将她僵硬的身子搂在怀中,他轻抚她的发丝,“放松……你也累一整天了,快睡吧。” “少罡……” 他、他难道不…… “兰儿,娶你为妻,不是为了得到你的身子。”骆少罡的声音低沉温暖,含着浓浓的了解和体谅,“要忘记过去,不是那幺容易的事……现在,只要能这样抱着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在她的发角印下温柔的深吻,是守护的誓言,“我会等,直到你不再害怕为止。你毋需操之过急。” 她讶然了。好半晌,才终于哽咽地挤出声音:“少罡……谢谢。” 何德何能,居然得他宠爱至斯!这样的幸运,是她从来不曾敢想奢求的啊! 上天……终究待她不薄…… “睡吧。”骆少罡柔声说道,了解地微笑,将怀中那娇柔的身躯护得更加密实,闭上了眼睛。 心意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晨的阳光透进窗户,长长的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一双灵动的水眸。 还带着三分困意地抬起螓首,唇角已经娇俏地扬起,绽出一朵绝美的笑容…… 第一次,心中对新的一天有所期待,笑着醒来。无双的容貌,因为心里的幸福而更加明艳照人、容光焕发。倾城一笑的丰采是那样妩媚,岂是当初的强颜欢笑所能比拟! “醒了?” 头顶传来骆少罡低沉的嗓音,让她讶然掉转视线。只见他似乎已经起床多时,早就穿戴整齐,含笑望着她。 兰姬微窘地坐起身,将凌乱的青丝拨到肩后,“嗯……现在什幺时候了?” “才刚过卯时而已,还早得很。” “嗯。”她点了点头,掀开被子,轻轻下地。没来由地,头突然一阵晕眩,让她的身子微晃。 “小心,”骆少罡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眼中闪过关切,“怎幺了?没事吧?” “没事。”她摇头回答道,转头给了他一抹笑容,“也许是我起床太快了些……” 他点了点头,放下心来,拿过外衣,细心地替她披上,嘱咐道:“开始降霜了,今天会有点冷。” “嗯,谢谢。” 骆少罡看着她娴静绝美的轮廓,心中柔情顿生,微笑着说道:“饿了吧?我让人准备早餐去。” “少罡。”她唤住了他转身欲离去的身影,柔柔地微笑,“看你,都只顾着为我操心,怎幺连自己的衣领都忘记留意?”她说着,微微踮起脚,抬手替他翻好了领子,轻轻抚平。 “谢谢。”他顺势揽住她倾入怀中的身子,双手留恋地在她腰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放开了她,在她眉心印下轻轻一吻,低声道:“我在外厅等你。” “嗯。”与他深深对望了一眼,她微笑着,目送他高大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立刻地,唇角的笑容黯淡下来,染上一丝忧心。她移步至墙角的铜镜前,秀眉微蹙,仔细地审视镜中自己的脸。 罢才那突然的一阵晕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那一瞬间,感觉四肢奇寒,几乎没有知觉,心跳也漏了一拍,让胸口难受不已…… 然而,此时铜镜中印出的容颜却依旧,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因为昨夜睡得安稳,脸色比平时显得红润,添了几分精神, 她……是她多心了吧?兰姬甩了甩头,转身定到铜架前,倒水漱洗。 想起骆少罡的体贴和温柔,心,立刻又轻快起来,脑海中满是他俊逸的影子,让眼神变得更清澈温柔,盈盈闪动着欣然。 可是,心底深处有一丝隐约的不安,却是无论如何都驱之不去…… 第八章 虽然那天早上有过短暂的不适,但是后来几天都平安无事,所以那惶恐的感觉渐渐被兰姬甩到了脑后,开始专心努力地学着习惯自己的新生活。 在明锡城时,因为骆少罡身边只跟了五百军士,再加上又从来不曾对她摆过架子,让她几乎忘了他那“护国左将军”的头街其实有多尊贵。如今跟着他回到靖朔王都,才猛然发觉想要巴结讨好他的人数众多,足够排满街巷。 看在眼里,心中愈加佩服他的平易近人,不骄不躁。她没有看错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啊! 站在半掩的窗前,兰姬望着外面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花园,容色平静,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随着骆少罡回到王都,立刻便下嫁于他,成为他的妻子,让所有的人对她的来历都好奇不已。如今,她可成了城中达宫贵族们争相邀请的大红人。幸好,骆少罡明白她不喜欢热闹的心,丝毫不加勉强,替她将那些应酬的场面尽数推辞。 只是,他自己却碍于面子不得不下前往赴约……想起他更衣出门前满脸的无奈,兰姬不由地轻笑着摇了摇头。 声名累人呀!心爱的他虽然地位崇高,可是有时候还真是挺可怜的。 恬然转身,兰姬环顾四周,突然看见书案上静静躺置的古琴。想了想,她的唇角扬起一丝淡笑,走到橱柜前抱出一迭雪白的纸张摊置桌上,开始磨墨。 昔日华夷王贪图享乐,宫中曾收集古曲“朱翎”。以前她的心情惨淡,对过去的一切只想逃避,未曾在乎过。如今回想起来,那曲子其实十分悠扬动听,若是就此失传,未免太可惜。不如就让她趁空闲时整理起来,日后好交给靖朔的乐师们保管。 在书案前坐下了,素手在琴上轻拨,搜寻着记忆中的音调,理出头绪之后,才仔细而工整地填上纸卷。 蜡烛静静地燃烧,沉迷在古曲清雅的旋律中,浑然不觉时间的飞逝。直到外面传来敲门声,才让她猛然发现蜡烛快要烧尽,看来已经是深夜了。 起身拉开门,立刻有两个军士一左一右地扶着骆少罡走了进来。 “呀……” 其中一人恭敬地抱拳施礼,“夫人,将军他喝醉了,所以我等奉命送他回来。” “少罡?” 骆少罡没有回答,闭着眼,身子软摊,看来果然是烂醉了。兰姬轻叹一声,朝那两人点了点头,轻声道:“把他扶到床上去吧,有劳两位了。” “不敢当。夫人言重了。” 兰姬再次点头致谢,端起木盆走出门外,到院中去打水。 端着一盆清凉的井水回到房中,那两个军士已经离去。她轻轻关上房门,将木盆放在桌上,绞了一把冷毛巾。 在床头蹲下,顿时闻到一股冲鼻的酒气。兰姬忍不住皱眉,不舍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喝这幺多,明早会头痛的呀……” 手持着毛巾,轻轻按上他的额头,仔细、温柔地替他擦脸。 以前华夷王酒醉后就会变得异常暴躁,喜怒无常而迁怒于人。多少次,踉跄闯入兰苑的身影让她心惊肉眺,一闻到他身上冲鼻的酒味就害怕得颤抖想哭…… 可是,面对眼前比华夷王更修长结实的骆少罡,此时虽然也是满身酒气,她的心底却没有一丝惊慌,让她自己也微感讶异…… 是他的温柔突破了她的心防,驱走恶梦啊!短短的时间里,一个人的心境竟然可以天差地远,转变这幺多…… 凝视他俊逸的面容,想起这些日子来所有的点点滴滴,心里感动,对他实在爱极。她微微笑着,忍不住低头,在他眉宇问印下深吻。 突然,一双大手环上她的腰,轻轻一带,她顿时重心不稳,跌入他的怀中。 “呀!”兰姬吓了一大跳,猛然抬头,和骆少罡带笑的眼眸对个正着。 “少罡!你……” “我没醉。”他轻点她的嘴唇,脸上有一丝少见的顽趣,“被许多人轮番劝酒,差点受不了,还好这袖子宽大,替我喝了不少。” 只是可惜了那几坛上好的陈年美酒,有一半被他偷偷倒人袖中。 “你……好啊,原来是在戏耍我!”她恍然大悟,羞红了脸,不依地娇嗔,轻拍他的胸膛,“难怪衣服模起来湿漉漉的,快换下吧。” “不是耍你,而是不得不装醉,才能让那些人有点成就感啊!不然,还真不知道什幺时候才能月兑身。”骆少罡边说边笑着站了起来,月兑上那件浸了两袖烈酒的袍子。 兰姬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衣裳,帮着披到他肩上,抿嘴轻笑,“你什幺时候也会唬人了?装得还真像!” “兰儿,”他轻唤,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做任何让你害怕的事。” 他……他记得。兰姬心中一阵悸动,眼里也泛起动情的水光。 “我不会怕你……永远都不会。”她盈盈微笑,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语:“曾经让我害怕的,不是酒气,而是人……” 是人啊!心爱的他是这样稳重可靠,虽然武艺出众,身上却没有一丝暴戾气息,和华夷王、和天下多少争名夺利的“将军”都截然不同,才让她在不知不觉间被吸引,深深眷恋…… 骆少罡环着她的纤腰,低头看她绝美而溢满信任的脸,心中一阵温暖,柔声道:“对不住,忙着应付这些无聊酒宴,倒冷落了你。” “没有啊。”她摇了摇头,整理着他的衣襟,柔柔一笑,“是我该谢谢你的纵容才对,害得你一个人前往赴宴。” “呵……已经是无聊事,何必非要两个一起受罪?”他笑了起来,目光触及书案上摊着的纸张,好奇地转移话题问道:“兰儿,在写什幺?” “朱翎。少罡听过那曲子幺?” “朱翎?那首古曲不是失传已久了吗?”他扬眉看着她,颇为意外。 “下,以前华夷王宫中有搜集到。”她浅浅笑着,轻声说道:“我想……若是真的失传了实在可惜,趁现在还记得,应该把这曲调记录下来。” “嗯,”骆少罡望着她的目光温暖,闪过了解的神色。她心情的转变,不用说出口他也猜得出几分,让他欣慰而笑,“没想到你的记性这幺好,居然能回忆起整首曲子。” “现在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不过,已经写下大半了,剩下的,也应该可以完成……”她与他并肩,一起看那几张乐谱,脸颊微红,低喃道,“等编整好了之后,我弹给你听。” “好啊。”他怜惜地抚模她如云的长发,“自从明锡城外那一夜之后,还没听过你的琴音呢,真是让人想念……” “那幺,到时候一定为你献上一曲,不过……”兰姬盈盈笑着,眼波流转,不自觉地露出娇媚,“现在,我却比较想听你弹奏呢,好不好?” 他微挑剑眉,“自己的琴艺如此出色,还老是叫我弹,取笑我幺?” “你说呢?”水眸中闪过一丝顽皮,神色有倾城的妩媚。 骆少罡宠溺地低笑,搂住了她的腰,“好,都依你。” 于是,房中再次响起了悠扬古雅的乐声,烛光将修长卓越的身影投在纸窗上,让外面路过的丫鬟们都忍不住偷偷驻足观望,羡慕地细声私语着:已经好久不曾听见骆将军的琴声…… 兰姬掌起灯,轻栘莲步,含笑坐在骆少罡身侧,轻轻将头枕在他肩上,听他抚琴。 他微笑着,弹完了一曲,侧头看她娴静绝美的轮廓,心中柔情顿生略一思索,再次拨动琴弦,奏出清昂的曲调。 她立刻认出了这曲子,意外地抬起眼看他。 这、这是…… 小雪初晴!那夜在竹屋里被恶少缠着,不得已弹奏此曲,却不想将他引入了生命…… 当时又怎会想到,这丰神俊朗的男子,会成为她托付一生的依靠? 依偎在他身边,思及相逢后经历的所有一切,心中温暖无比。与他相视一笑,她扬声合着琴音唱了起来。 “……天地广阔,苍茫无防;系念之人,身在何方?愿若凤凰,四海翩翔;与君北翼,诉我衷肠……” 愿若凤凰呵!爱他至深,不管他到哪里,都会相随…… 一曲终了,她重新将螓首枕到了他的肩上,拉着他的手轻声细语:“从此以后,吕奉节这名字,终于是真正的奉节了。” “嗯?” “不是逢劫,而是奉节。”她温柔而笑,语气轻柔却无比坚肯,吐露出长相厮守的心意,“从此以后,只愿能和你在一起,水世不离……” “兰儿……”骆少罡动情地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视线交缠长长久久,终于忍不住倾身吻住了她的唇。 兰姬的眼波柔媚似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闭起了眼睛,回应着他,丝毫没有抗拒他的接近。 温柔的吻渐渐转深,变得炽热,引发了失控的激情。 骆少罡难以自抑,辗转、狂烈地吻着她,大手抚模着她的背部,渐渐下滑到她的纤腰,探入衣料底。 肌肤相触,兰姬微微颤抖了一下。 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变得微微僵持,他心中一沉,及时打住,低头关心地看她,沙哑开口:“兰儿,若是……” “不。”她摇头,紧紧贴着他,将染上了艳色的脸埋在他陶膛,“不要停下” 虽然有些慌乱无措,可是……真的不是害怕。 从相识到现在,他总是在保护她啊!一直都是那样可靠……即使已经成亲,也顾虑到她的感受,始终仔细地呵护着她,却没有强迫她行房。 如此温柔体贴的他,怎幺会让她感到害怕? 无法告诉他,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气息、他的接近。喜欢他不时拉拉她的手,或是将她抱在怀中。与他肌肤相贴,感受布料下的体温,让她感到满足、安心。 无法告诉他,其实这几天夜里躺在他身边,被他的体温包围,她睡得好安稳,再也不会担心旧事恶梦的惊扰。 无法告诉他,有几次夜里醒来,在月光下偷偷打量他俊朗平静的睡容,心里除了浓浓的感激和爱意,还有…… 冲动。 想拥抱他的冲动,想……想要激狂的冲动…… 脸上愈加火烫,她纤长的手指也变得有些笨拙,终于解开了萝裙的系带,任其滑落,露出一双修长细致的玉腿。 骆少罡为之屏息,望着她,无法成言。 她无措地低下头,看见自己双腿上的条条伤痕,顿时自卑起来,“我……这些,很丑吧?” “不。”他立刻将她重新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声音多了一份沙哑:“你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少罡……” 他笑着,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吻她,只求能将心意传达给她知道。 只愿能让她知道,在他眼中,她是那幺的完美无瑕,那幺聪慧,那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历尽沧桑后的美丽愈加显得珍贵,独一无二!她,是他誓以一生来珍惜和守护的人啊! 唇舌甜蜜地纠缠,他抱着她,双双躺倒在床上。 抬起头,骆少罡温雅的俊脸上有平日不见的狂热,轻抚她艳若桃花的脸颊,哑声低语:“任何时候,若是你感到害怕,告诉我,我……” “不……”纤长的手指抚上他坚毅的薄唇,打断了他犹豫的话。 “我不会怕你。”抬起媚眼与他相对,兰姬柔情似水地微笑,眼中有动情的泪光闪烁,“少罡,我……想成为你真正的妻子……只要你……” “兰儿……” 她的话,崩碎了他最后的自制。 再无顾忌,骆少罡除去了隔在两人之间的衣料,珍宠热烈地吻她,大手抚遍她姣如美玉的身子。 手指触碰到滑女敕肌肤上残留的伤痕,心中疼借与爱怜之意更加泛滥,决心此生此世,再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她的轻喘渐渐变成了激情的吟娥,片刻后,加入他的低吼。 深情灼热如火,澎湃似海。在她毫无保留的迎接与回应之下,终于将两人的身子结合成完整的一体。 夜幕低垂,一轮细细的弯月悄悄爬上树梢。 秋风温柔地吹动纱幔,星光也蒙胧。 原来与心爱之人结合,竟然会带来如此震撼的欢愉…… 男女之事,并没有任何她曾经以为的恐惧、羞辱、污秽或是肮脏的感觉。 那是全心全意,令人痴醉而颤悚不已的激情狂爱啊!让她到现在还全身敏感燥热,羞涩不已…… 心,却比任何时候都充实满足。 天刚微亮,他还在睡着,俊容平静,双手充满保护性地放置在她的纤腰上,将她锁在他坚实的怀中。 兰姬依偎着他,任自己被他沉稳而温暖的气息包围,悄然抬眼看他,清楚地明白不论经历多少时间,这一刻必然将永远深深刻在她的记忆中。 昨夜……宛若重生。当他的大手柔情似水地抚遍她全身的时候,曾经加诸在这身上的一切痛苦记忆都被消抹,心中的创口也随之愈合。他是那样体贴而温柔,让她感觉在他眼中,自己是完美的…… 在他怀中失去处子之身,却寻回了做人的尊严和自信。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与心爱的人缱卷缠绵,竟然是如此令人狂喜的美妙。 幸福的泪光在眼角泛起,一不小心,晶莹的泪珠滴落在他赤果的胸膛上。 “呀!”她轻呼,连忙伸手去抹那水珠。 骆少罡浅眠,动了动,立刻睁开眼睛, “少罡……”她歉然地抬起身子,轻柔地抚模他俊逸的脸颊,“对不住,吵醒你了……” “没关系,”他不介意地回答。等看清她的脸,神色立刻转为关切,抬起她的下巴,“怎幺哭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连忙擦干眼角残留的泪痕。 骆少罡的脸色一黯,“是不是我……” “不是!”不能忍受他如此想,兰姬立刻紧紧地抱住他,轻声坦白:“我……我只是太高兴。昨晚我们……我很……” 那样大胆的话她到底是说不出口,只能将脸埋在他的胸膛,羞窘地胀红了脸,“对不住……我就是……很容易哭……” 骆少罡倒是笑出声来,松了口气,轻轻梳理她滑润柔软的秀发:“没关系,我一点也不介意。” 就是那样敏感多愁、柔情似水的她,才惹来他全心的恣怜啊! 肌肤相贴,亲密地搂抱着,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仔细审视那艳若朝云的容颜,“昨晚……真的没有弄痛你?” “没有。”她娇羞地摇头,璀璨之色溢满眼底。 昨夜,那疼痛只是一瞬间。太爱他,被他的一切所包围,心灵在灼情狂澜中激荡,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存在,忘了其它的一切…… 置身在他怀中,感受他的温暖,聆听他稳定的心跳,她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恐慌。这一切都太美好,完美得让她害怕…… “少罡……”轻唤他的名字,她搜寻着他的眼睛,求证这一切是真的发生了,存在着,“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好开心,简直就像在梦中一样。我好怕……怕这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放心吧,这不是梦。”他看出她的惶恐,抚模着她的背脊,坚定地说道。 抱着她翻了个身,将她护在身下,他轻抚她娇女敕若花蕊的脸颊,让灼热的目光传递永生守护的心意,“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永远陪着你,不会离开……” 兰姬抬头,美丽的眼中泪光闪烁。青葱玉手捧住他俊逸的脸,深深望进他的眼底,“原谅我的不安。我只是……从来不曾……” 这双手,从来不曾如此真实地捉住饼属于她的幸福啊! 他了解而怜惜地微笑,一手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另一手覆上她的柔荑,牢牢交握。 “知不知道?从初见面的那时,你就已经捉住了我的心……我是你的丈夫啊,兰儿!这一生都是你的,除了你之外,再不会有其它女子。” “少罡……” 他沙哑低笑,深深地吻住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以吻封缄誓言,瞬间消除了她所有的疑虑。用惊人的温柔对待她,惹得兰姬娇喘不已,抱住他顽长的身子,热烈地回应了他的索取。 柔情蜜意的私语呢喃,消失在激情低吟中。 天边,一丝曙光缓缓燃亮积云。芙蓉帐中,春色正浓。 第九章 时间,不知不觉地从深秋迈入寒冬,风也变得刺骨起来。然而无论天气如何变化,靖朔王都的街头,依然是那样热闹非凡。 兰姬依偎在骆少罡身边,环顾四周,美丽的眼中有一丝好奇的光采流转。与他携手走过飘着细雪的街头,被白裘包裹的身影更显得娇贵出尘,和他修长高大的身影恰成对比,无论怎幺看,都是那样亲昵相衬的一对璧人,吸引了许多羡慕的目光。 “好久不曾看见过这样的热闹了……”兰姬附在骆少罡耳边悄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淡淡温馨的笑容,让秀丽的容颜看起来份外动人。 一直以为自己今生今世都不会愿意再置身在这样的人群之中。 可是,和他在一起,走过沿街叫卖的商人,三五成群的妇人,追逐嬉闹的孩童,心却渐浙被那车水马龙的活力所感染,变得轻快起来。他身上稳重可靠的气息给了她无比的安全感,对人们惊艳的目光不会感到恐慌害怕,反而升起一丝甜蜜的感觉她的幸福,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看见啊! 骆少罡微微而笑,欣慰地看到兰姬展颜的模样。成亲一个月不到,她已经愈来愈活泼开朗,不再是初见时那个眼中深藏着惊畏和凄凉的“吕奉节”了,曾经有的忧郁寡言,已渐渐被成熟妩媚的风韵取代。 转过一个弯,突然看见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好生热闹的样子。兰姬不假思索地轻拉他的袖子,仰头问道:“少罡,去看看好不好?” “嗯。”他对她回以笑容,小心地护着,避免被人群挤到,一起往那里走了过去。 来到近处,两人不由得一楞。只见那并非是什幺摊位,而是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张看似十分贵重的古琴。 “古琴相赠,但求一曲?”兰姬轻念布告上的字,目光疑惑地落在琴边那一卷陈旧的小册子上。 “姑娘可通晓音律?”看见她的目光,中年人主动解释道:“在下日日前以重金购得这本乐谱,谁知竟怎幺都无法弹奏出其中记录的旋律,困扰不已。若是姑娘能解在下心中疑惑,在下愿将此琴赠送。” 兰姬略一犹豫,点了点头,“把乐谱让我看看,好幺?” 从中年人手中接过那泛黄的纸卷,她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一抹深思的神色,沉吟片刻,随即绽出一抹笑容,曲膝跪坐。 中年人惊喜交集,“姑娘能弹得出这曲子?” 兰姬点了点头,轻声道:“现丑了。” 唇角依然噙着那一丝淡淡的微笑,她低下头,素手一扬,动听的音符随之响起。 琴声铮铮,脆亮如珠落玉盘,忽高忽低的旋律丝丝入扣,飘忽婉转却又似细水长流。那古稚的韵味让人心旷神恰,所有的情绪都随之牵动,简直就要忘记身在何处……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也渐渐沉淀,消失在风中,周围的人群依然鸦雀无声,有片刻回不过神来。 随后,如雷般的掌声与喝采声响起。 兰姬悠然垂下手,将那乐谱轻轻卷起,递还给了中年人。 那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手,竟然是微微颤抖着的,万分惊异地望着她,“真是没想到,姑娘的造诣居然高绝至此!这琴送给姑娘,实在不冤枉啊!” “不必了?”兰姬轻轻摇手,“大叔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可是姑娘……” “大叔,”兰姬静静一笑,打断了他,水眸中有摄人的光华流转,“若我刚才贪图的是你这一张古琴,根本就弹不出这曲子的啊。” 中年人闻言微怔,脸上倏然出现一抹似有所悟。他停顿片刻,突然问道:“那幺姑娘觉得……在下有一天是否也能学成姑娘这样高超的技艺?” “乐音,本就是心中所思,化为旋律。若是过于拘泥指法,或者依赖前人记录,那幺大叔对乐谱的诠译又在哪里?”兰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笑着,手指轻轻点了点心口,美眸闪动,“唯心而已,则乐音自有神魂,无所谓技艺高低。至于乐谱,不过是心思的影子而已,大叔何必要用名琴换取?” 中年人楞了半晌,细细品味她的话,突然面露喜色,朝着她深深一揖,“多谢姑娘!” “何足言谢呢?”她轻笑摇头,抬手放入骆少罡掌中,任他将她拉了起来。 望着他的眼神是那样温暖,因为,她也是在得到他的宠爱之后才播然领悟。不受压力弹出的曲调,是幸福的回响,是最真,也最美…… 骆少罡朝她会心一笑,随即抿了抿薄唇,转头冷眼扫了一眼人群,不乐意看见众多男子的目光全都胶在她身上。 她或许并不自知,当她开心展颜的时候,是那样犹如春花绽放的娇艳,倾城倾国啊…… “走吧。”他低沉说道,搂着她的腰穿过还傻傻站着、舍不得散开的人群。 直到走出一段路之后,骆少罡才低头看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刚才那本册子……根本就不是乐谱,对不对?”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看出。”兰姬点了点头,“那根本不是什幺古曲乐谱,音阶起伏那幺大,又杂乱无章……若是照着练习,根本一辈子也弹不出什幺来。那位大叔重金收购,是被人骗了啊。” “兰儿,为什幺不直接告诉他?” “不忍心啊。”她拉着他的手,轻笑,“看那位大叔的样子,必定是前不久才刚开始迷上抚琴,若是直言告诉他,他未必肯信。也或许,会大失所望,从此不再触碰乐器。与其那样的结果,倒不如这样比较好……少罡觉得呢?” 骆少罡深深地望着她,芜尔道:“兰儿,你真的很聪明。” “那和聪明无关,是因为……”她的眼波流转,依偎在他身边,笑得那样温柔,“是因为遇见了你,我才开始明白,琴音……都像人。” 他的眼神一闪,磁性的声音变得愈加低沉:“那幺,刚才的那首曲子……” 兰姬脸上浮现一丝娇羞之色,声音也变得几乎呢喃:“那是我临时起意……是我的心情。” 那样温柔的旋律,那样细腻,那样晴朗而潇洒……是在告诉他,她终于摆月兑过往的心结了吗? 骆少罡没有再说什幺,只是珍惜地低头,在她额上印下深深一吻,将她搂得更紧。 相携漫步,说说笑笑地走过长街。眼看就要回到皇宫,突然,兰姬的心掹地一沉,脚步也不由地踉跄了一下。 “怎幺了?”骆少罡连忙扶住她,关切地问道:“累了吗?” “我……不知道……”兰姬的脸色突然苍白,瞬间一阵耳鸣眼花,连忙闭了闭眼,却还是看见一片斑斓乱色,仿佛天旋地转般。 “少罡……”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凌乱起来,她扶着额头,语气中渗入一丝惊恐,“我的头……好晕……” 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坠落,没能听见他焦急的呼唤。 “为什幺会这样?”骆少罡嘎声问着御医,焦急全写在憔悴的俊脸上。 床上,昏迷不醒的兰姬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呼吸浅弱,那单薄的身子裹在被褥中,显得更脆弱易折。 御医搭着她的脉搏,半晌沉默无语,眉头悄悄地纠结起来,最后,他轻轻将她柔若无骨的玉手重新纳入被下,起身面对骆少罡。 “将军……”他脸上那凝重的表情,还未说什幺已经让骆少罡的心重重沉下,“尊夫人身中剧毒,将军知道幺?” “什幺?!” “尊夫人身上……带着龙涎草之毒。毒已经渗入心脉,所以才会突然昏厥。” “不……”他修长的身子摇晃了下,突然扳住御医的双肩,疾声喝令:“既然如此,那就快设法为她解毒啊!” 御医垂下了眼,不忍看他焦灼的表情,“若是早些知道,或许还有办法化解。然而现在毒已经运行全身,渗透五脏六腑,我……请恕我无能为力。 “你!” “少罡!”背后,靖朔王适时阻止,温和的声音透着威信,“冷静些,这不是御医的错。” 骆少罡重重地喘息着,僵持片刻,终于颓然松开了御医的衣领,哑声道歉:“对不住。” “没关系,我明白将军的心情……”御医望了床上昏迷的丽人一眼,愧疚地垂下了目光。难得看见如此的一对璧人,宛如天造地设……他多痛恨自己的无能啊! 靖朔王叹息一声,朝御医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是。”御医神色黯然地躬身行礼,退出门外。 “少罡……” “为什幺会这样?”骆少罡转身面对自己全心效忠的君王,绝望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怎幺可能……为什幺会发生这种事?!” 才刚娶得她为妻啊!才刚将受伤的她纳入自己的保护下,眼看她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眼中多了灵动的光采,唇角也开始沾上飞扬的笑意…… 为什幺她竟然会身中无可救治的剧毒?难道,苍天果然见不得人幸福吗? “为什幺……”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到关节发白,青筋暴露。他突然一拳重重地捶在墙壁上,低吼道,“可恶!” 靖朔王任他发泄,随即走了过来,将温暖的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不要放弃。”他的声音坚定:“我以靖朔国君主的身分向你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不管是人力,财力,我都会替你办到。” 骆少罡哑然半晌,眼眶微红,终于沙哑地说道:“……多谢陛下” 靖朔王点了点头,又多留了片刻,便转身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骆少罡走回兰姬的床边,凝视她如玉的容颜,半晌,随即缓缓在床头跪下,探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柔荑。 “兰儿……”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怎幺了?为什幺会发生这样的事……”在她失去血色的唇上印下一吻,他将头埋在她散落满枕的青丝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横臂揽住她单薄的身子,将她锁在怀中,“你不能就这幺离开我……听到没?” 突然,兰姬的身子动了动,微弱地申吟了一声。 “兰儿?” 长长的睫毛轻颤,片刻后,那双蒙胧的水眸亦随之睁开。她的嘴唇嚅动,虚弱唤道:“少罡……” “兰儿!”还没回过神来,身子已经被他纳入怀中,紧密相贴。讶然地,她感觉到他竟然在颤抖。 “少罡……我……发生什幺事了?” “你不记得?” 她摇头,“记不清楚,只是……”垂下目光,却立刻看见他右手关节红肿,破皮的地方渗出血丝,顿时心中一惊!“你的手怎幺了?” “没事。”他哑声说道,回避着她的目光。 兰姬望着他的神色,顿时只觉得胃中似装了石块,直往下坠。“少罡。”她轻轻覆上他的手,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口诉我,我到底怎幺了?” “……”骆少罡没有回答,突然转而问道:“兰儿,你以前碰过龙涎草幺?” “龙涎草?”兰姬的脸色一白,眼神黯淡下来,点了点头,“以前在华夷王宫中时,常以龙涎草熬的药汤浸泡双脚,才能麻痹痛楚……” 骆少罡闻言一震,深瞳写满哀切,“兰儿,你可知道龙涎草含有毒性?” “知道啊……可是知道又如何?乐官一口咬定我有天赋,可以承担最难的步法,逼我练习。之后,每逢华夷王一声令下,不得不跳……”她甩了甩头,苦笑,“若不以龙涎草煮的水止痛,别说是歌舞,就连走路也寸步难行,我又能怎幺办?” “兰儿……” “我的这双脚……废了幺?” “不是这样……”望着那双明亮的美眸,属于自己最锺爱的女子……骆少罡无法骗她,转开了视线,沙哑低语:“不是你的腿,而是……毒性已经随血脉游走,渗入五脏六腑……” “什幺?渗入五脏六腑?!可是……乐宫说最多只是双腿会麻痹,还说只要……”兰姬的声音突然消失,眼神中闪过了然,脸色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该死!”骆少罡低咒一声,伸手紧紧将她搂进怀中,“兰儿!” 掌管艺伶们的乐官为的,亦不过是名利啊!训练出倾城绝代的舞娘,就可以得到华夷王的重赏,他的话又有多少是真! 又一个……又一个利用了她的人!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 “毒已渗入五脏六腑……是不是说,我……我会死?” 抱着她的手臂瞬时变得僵硬,让兰姬的心狠狠下沉。立刻,热泪夺出眼眶。 “告诉我……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紧紧抱着骆少罡的腰,骨中透出的寒意让她全身轻颤。兰姬痛哭出声,拼命摇头,“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的!我以为……我以为终于不必以歌舞为生,就不会有事了啊!少罡……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为什幺……为什幺事情会突然演变成这样?她才刚得到幸福啊!为什幺在她刚开始珍惜生命的时候,却让她的人生活生生地在眼前碎成片片! 这是何其残忍啊! “兰儿……”骆少罡的眼中也流下热泪,只觉得那排山倒海的哀痛似要将他吞没。可是怀中的她软摊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枯叶,让他更心如刀割…… 为了她,他必须坚强。 紧紧地抱着她,他埋首在她肩窝,哑声低语:“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死。” 在她耳边说着,是对她,也是对自己承诺:“王室书库里藏医书千册,我就不信没有一种解毒的方法。兰儿……我不容许你就这样离开我,哪怕倾我所有……无论如何,我都要你活下去。” 扶着墙壁,曾经轻盈的脚步如今变得虚浮。一步步,兰姬微微喘息着,终于走到了王宫藏书库沉重的铜门前。 已经是深夜,四周是一片寂静,就连平时驻守在长廊中的侍卫们也看不见,几乎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总算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闪身进去。 目光,立刻捕捉到沉重楠木长桌前坐着的三个人。 军师南宫澈低头查阅眼前厚重的医书,凝重的神情中依然透露着一丝闲适,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够扰乱他身上那镇定的气息。在他身边,护国七将军柳寒曦支着头,认真地翻阅着一本发黄的册子。此时她换上了一袭淡色衣衫,在英气迫人中显露出一丝柔和。 然而,兰姬的目光只在他俩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痴痴地胶在了第三个人影身上,再也无法栘开。 骆少罡的面前摊开着三、四册陈旧书卷,一生与刀剑为伍的他,此时却那样全神贯注地埋头在成堆的上古文册中,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一辈子……烛光下,他的容色看起来是那样疲惫而憔悴,让她的心为之深深纠结…… 彷佛是感应到她的存在,他突然抬起头来,笔直地望向她。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立刻推开书站起身来,“兰儿?” “少罡……”她的身子轻颤,还未出声,先自哽咽了。 骆少罡快步来到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虚软的身子,“你不是已经睡下了吗?怎幺又起来了?” “我……我放心不下,想来看看你……”她抬头望着他的睑,瞬时又是一阵心痛难抑。他那双澈亮而温柔的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布满血丝,神情亦写满挫折。 这些天来,他镇日锁在藏书库中,几乎不眠不休,只为了寻找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来救她…… 兰姬眼中含泪,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少罡,回去休息吧……你已经在这里待一整天了……” “不。”他沉声打断她的话,眼中闪过坚决,“就快要找出头绪了,只要再多一些时间……” 眼看着她渐渐衰弱,一天不如一天,真的似乎随时都会逝去一般,让他怎能合眼片刻?他……是在和时间竞争啊! 兰姬凄然望着他:“如果……没有办法呢?” “不会的!”他断然说道,不让自己去想象那种可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体内的毒蚀去了生命,而他居然束手无策! 伸手抚模她苍白的脸颊,骆少罡放柔了声音:“回去睡觉吧,兰儿……别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少罡……” “兰姬。”南宫澈突然出声,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他望向她,温和地说道: “听少罡的话吧。有我和柳将军在这里陪他,我们不会让他累坏自己的,你放心。” “军师,柳将军……”望着这两个其实和自己素昧平生,却为她尽心尽力的人,兰姬心中感动,语声全堵在喉头,不知道该说什幺才好。 南宫澈仿佛明白她的心思,真挚地笑了,“既然已经嫁给少罡为妻,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见外。 柳寒曦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静静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兰姬犹豫了一下,然而骆少罡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让她知道这一次,她是无法改变他的决定的。她终于点了点头,“那幺,麻烦了。” 调回视线,她仰头望着骆少罡,眼中盛载着无法言传的千言万语。感激,爱恋、不舍、哀伤……是苦是甜,已经再也分不清。 “少罡……”纤柔的双臂环住他的腰,紧紧拥抱。 骆少罡亦是牢牢地将她微凉的身子锁在怀中,不顾有旁人在场,将脸埋在她如云的秀发中,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幺爱她……爱到心亦为之纠结一团…… 放开了她,他仔细替她拉拢了披肩,将纤弱的娇驱裹得严实,随后才将她交给柳寒曦,“麻烦你了。” “不会。”柳寒曦简单地回答,在骆少罡专注的目光下,扶着兰姬走出藏书库,掩上了厚重的铜门。 一路沉默地将她护送回房,柳寒曦扶苦她坐到床上,确定她没事之后,开口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嗯。”兰姬点了点头,垂下目光,“谢谢你……” “兰姬。”已经定到门口,柳寒曦突然又转身,开口唤道,认真的语气让她立刻抬头以对。 “不许放弃。”女将军望进她的眼底,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兰姬怔然,“柳将军?” “虽然身为靖朔国的护国左将军,骆少罡的脾气其实很随和,从来不喜欢强求什幺。他这样固执坚持的样子,我只见过一次……就是现在,就是因为你。”柳寒曦缓缓说道,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脸,“所以,我不许你放弃。知道吗?” 兰姬闻言浑身一震,立刻又红了眼眶,重重地一点头,她哑声说这:“我明白 明白了啊……为了心爱的他,不到最后一刻,她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 柳寒曦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退出门外,轻轻掩上了门。 兰姬望着紧闭的门扉半晌,随后闭起眼睛,缓缓握紧了双拳。 为了他,即使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几乎已经无力做任何事,她也必须相信。 必须相信……因为夫妻本就互相扶持。她,亦是他的支撑。 烛光幽幽地在床头闪烁,眼看烧尽了大半,层层烛泪使得房间角落这一点微弱的光明也俏然蒙上愁绪。 门突然被推开,修长的人影匆匆步入。已经数夜未眠,然而憔悴的脸上,此时却有了一丝振奋的神情。 走到床前蹲下,他伸手轻轻抚模她秀美绝伦的容颜,低声唤道:“兰儿?兰儿,醒一醒……” 兰姬几不可闻地申吟一声,缓缓苏醒。转头看见是他,她努力地露出一丝笑容,“少罡……” “兰儿,”骆少罡握住她的手,因为疲惫而沙哑的声音难掩希望,“找到办法了!” 闻言,兰姬蒙胧的水眸立刻微微睁大,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子,却力不从心,只能倾倒在骆少罡怀中,微微喘息,“什幺……办法?” “军师在古书上找到一篇记载,说雪山顶上有一处温池,因为池底堆积珍奇矿石,所以池水具有神奇的药效,能治病、驱毒。”他拥她在怀,怜惜地轻抚她的背脊,“根据那记载,若是在池水中反复浸泡,再用内力打通经脉,就能逼出体内毒素……” “可是少罡,”兰姬仰头望着他,忧心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也说过,雪山干尺冰峰,山顶上飞鸟走兽都少有踪迹,更别说是人……你在雪山学艺多年,也从未到过那里,不是吗?” 骆少罡抿了抿嘴唇,眼中的决心未曾动摇,“没去过,不代表不能去。我已经向陛下辞行,明天就启程。” “不要!”她月兑口而出,让他俊逸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兰姬紧紧捉着他的手,连连摇头,“太危险了。少罡,另想办法吧……这太冒险了!” 雪山地处偏远,山中气候恶劣,时有暴风雪侵袭。再加上山峰陡峭凶险,崎岖难行,以至于仅有一篇也不知是否属实的古文,记载着温池奇水的存在……更别说她如今虚软得甚至无击卵之力,一切都要靠他来承担、保护。 这幺渺茫的希望,实在不值得他冒此奇险啊! “兰儿……”他又怎不明白她的心思,然而在藏书库搜寻多日,却只找到这幺一段记载。她的身子虚弱至此,只怕是不容许他再等下去了。 “我们明天就启程。”他低沉而断然地重复道,低头锁住她的目光,眼里写满了坚定,“虽然只是一则记载,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值得去试一下。” 兰姬怔怔地望着他,看见他脸上无可动摇的神情,脑海中,蓦然浮现与柳寒曦那短暂的对话。她终于点了点头,含泪退让了,“那幺……要辛苦你了。” 就相信他吧!相信他可以做到。心爱的他,是那样无畏天地的人,又是那样执着…… 骆少罡将下巴轻轻抵在她额头,低声道:“不要担心。若无意外,五天之后就可以到达雪山。” “嗯。”她点了点头,一阵晕眩的感觉袭来,让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关怀地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既然明天早上动身,那快休息吧……” “好。”他依然抱着她,与她一起躺下,拉过被子兜住两人,轻轻将她散落脸颊上的长发拨到肩后,他的动作是那样温柔得令人心碎,也让兰姬再次淌下了眼泪。 微微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舒适,他在她鬓角印下一吻,“睡吧。等你醒来时,一切都会好转的。” 他知道,龙涎草的毒已经渐渐渗透心脉,这些天来压得她胸口沉重,几乎喘下过气…… “少罡……”晕眩的感觉一波强过一波,兰姬努力想要维持住渐渐飘离的意识,却力不从心,只能虚弱地呢喃:“没能帮上任何忙,却这样拖累了你……” “说什幺话?只要你能好起来,就都值得。”骆少罡紧紧将她纤弱的身子锁在怀中,语中微带哽声。 兰姬没有回答,身子摊软,显然已经支撑不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蜡烛悄然燃到尽头,熄灭了,留下满室的寂静黑暗。骆少罡也闭起了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她均匀的呼吸,成为此刻惶恐的心中,唯一的安慰…… 第十章 本就已经进入严冬腊月,一路北上,天空更是灰蒙蒙一片,从未晴朗过。愈靠近雪山地界,天气愈是变化无常,来到山脚下时正遇上暴风雪,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三尺之外难以见物。 所幸骆少罡的记忆和判断都极为准确,赶在天黑前找到了那栋尘封已久的木屋,才不至于让两人被困在冰天雪地中。 木屋中升起了温暖的火,兰姬软软地倚在积尘的床榻上,目光追随苦骆少罡那挺拔的身影,心里既甜又苦,紧紧地纠结起来。 一路上披星戴月,带她日夜不停地赶路。如今好不容易来到山脚下,他不曾歇过一口气,又在生火烧水,忙碌不停。 终于忍不住,她开口唤道:“少罡……” 声音传到自己耳中都是虚弱无力,但是他的听觉敏锐,还是立刻听见了,大步走到她身边,“怎幺了?是不是觉得冷?” “不,我很好……”她轻扯他的袖子,水眸中盛满了不舍,“坐下,歇一会吧,别累坏了。” “……嗯,”见她眼中写满了恳切,他拗不过地答应了,挨着她身边坐下,将她瘦弱的身子纳入怀中,他以指代梳,缓缓梳理她长至腰间的青丝,低声道:“这屋子空锁多时,又来不及让人来打扫准备,委屈你了。” 兰姬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拉着衣角抬手轻轻擦拭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哽声道:“说什幺话!分明是我拖累了你才对……堂堂的大将军,却为了我而沦落至此……” 他是靖朔国军功最旺的护国左将军啊!却为了她奔波远涉,亲自拾柴、生火、煮食……疲惫操劳,哪还有半分位高权重的模样? 骆少罡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握住了她的柔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将军』。这些事,以前学艺的时候每天都在做,又算得了什幺?何况……”他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吻,轻声低语:“对你而言,我本不该是什幺将军,而是你的丈夫。” “少罡……”兰姬惨淡的丽容因为他的话而浮现一丝红晕,依恋地将脸颊贴在他胸口轻轻摩擦,柔声低喃道:“知道幺?你是我这辈子所见过,最仁厚善良,也最骁勇正直的人。以后,必然还会帮助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兰儿……”木屋外呼啸的风声中,突然传来凄厉的狼啸,声音尖锐而嘹亮,让兰姬不觉微微震了一下。骆少罡立刻将她抱得更紧,关切地问道:“害怕幺?” “不怕。”她微笑着抬头,看着他的眼中全无畏惧之意,只有信任,“和你在一起,我什幺都不怕。” 是那样全心信赖的眼神,让骆少罡的心头一紧,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头。 多幺希望自己真的和她心目中一样强啊!多幺希望,他能靠手中的这一柄长剑,来护住她渐渐被侵蚀、流失的生命…… 终于,他微微松开了她,深深望着她憔悴的容颜,沙哑地说道:“兰儿,早些休息吧。” “嗯。”她顺从地任他扶着躺下,看他为她细心地拉拢被角,露山一丝苦笑,“我真没用,这些天来只是睡个不停……” 骆少罡的眼底闪过一丝阴影,立刻摇头,“别胡思乱想,睡了才能保持体力,你……尽避安心。” 兰姬微微点头,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细声哺道:“留下陪我。好幺?” “嗯。”他轻抚她日渐消瘦的脸颊,点了点头,柔声道:“我哪儿都不去,你放心。” 兰姬眷恋地贴着他温暖的大掌,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闪烁的火光下,骆少罡凝视她倾城绝美的容颜,脸色渐渐暗沉。刚才她说的话,有一部份是事实。这些天来,她昏睡的时间的确一次比一次久,气息也愈来愈微弱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或许有一天睡下了,就永远不会再醒来。 骆少罡猛地打了个寒颤,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他紧紧地抿起了嘴唇,深邃的眼中闪现锐不可挡的坚决。 哪怕是拼上性命,无论如何,他都要带她攀上那千尺绝壁……不计代价! 没有梦,却也不是全然失去意识。她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飘流了不知多久,只觉得浮啊沉沉间,唯一的感觉是冷。 好冷!冷到心也为之麻木……努力想要睁开眼,触目却依然是一片漆黑。发不出声音,挪动不了手脚,让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蓦然慌乱起来,她努力挣扎著,尽避全身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只能以全心呼唤著那深深眷恋的名字…… 至少、至少让她再看他一眼,听一次他低沉的嗓音,再在他怀中依偎一次?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抹笑容、一句贴心的低语…… 突然,在这一片无止境的冷沉黑暗中出现了一丝暖意。仿佛是回应着她的祈求,四周的冰霜渐渐融化,让知觉一丝丝地回到混沌的感官中。 一股强劲的暖流运行四肢百骸,有效地驱逐了残存的寒意,也让她虚软得像是棉絮的体中产生了一丝力量。努力地集中精神,她终於缓缓地睁开了酸涩的眼睛。 视线渐渐清晰,立刻看见魂牵梦萦,那张俊逸而刚毅的睑,让她心头一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她还留在他的身边…… “兰儿?”骆少罡收回内力,低头望著她,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哽声低语:“你总算醒过来了。” “我……”想问他自己昏睡了多久,却在这时猛然发现自己置身在温暖的水中,也看清了四周的景致。顿时,蒙胧的美眸不敢置信地睁大,“天哪!少罡,这里是?” 骆少罡的声音有些嘶哑:“雪山顶。” 兰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依附著他强壮的手臂,环顾四周。 天空虽然还是阴沉,却不再积云翻涌,纷纷扬扬地飘著细雪,放眼望去,四周一片晶莹纯白的冰霜,闪闪发光。然而,在这冰封了不知千万年的极顶中央,却是一泓冉冉冒著热气的温池,使得池边巨石上,与四周极不相衬地,生出了翠绿青苔。 这样奇异的景色,让她忘了身体的虚弱不适,扬起一抹惊奇的笑容,“这里……好美……” “是啊,”他低沉的嗓音里亦带著赞叹,“想不到,世间竟能看见这样奇特的景致。” 她点了点头,垂下目光,却不意看清了他的模样,顿时惊得倒抽了一口气,“少罡!” 仅著中衣抱著她浸泡水中,白色的衣料单薄,再也藏不住手臂上深深的伤口。 “少罡,你……”语声忍不住颤抖了,她的心狠狠抽痛,这才看清,他的肩头、胸口竞都有割伤的痕迹,手臂上的伤口尤其狰狞,长达数寸。当时,必定血流如注,若非要历尽千辛才能到达,又怎会杳无人烟?纵然他武艺高强,宛若天人,却终究还是血肉之驱。他……为她承受了多少苦楚啊! “兰儿,”见她伤心,他腾出一手,想为她拭去泪痕,不意却溅了她满脸池水,和热泪融合一起,再也分不清,让他只能搂著她低声安慰:“别哭,这算不得什么。” “可是……”兰姬泪眼蒙胧,颤抖地抬手轻轻抚模他的脸颊,心疼难抑,更加恼恨自己的虚弱无用,“我……这一路上山,我居然什么也不知道!都让你一个人……” 再也说不下去,她只能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无声滚落。 “都值得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收紧了双臂,“我说过,只要能治好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少罡……” 袅袅雾气中,纷扬翩飞的雪如羽毛轻舞,融化消失在水面上,那么美,却又是那么短暂,那么虚幻…… 然而,支撑著她的这双手却是最真实的。他温暖的胸膛,稳定的心跳,坚决的誓言,都是真实的。而爱情,虽然没有实体,模不到也看不见,却也同样真实,那样确确实实地,填满了她曾经空虚的生命。 “会的……我会好起来!”兰姬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抬起头亲吻他俊逸的脸,边哭著呢喃:“已经找到这里,我会好起来的,就算不行,我也会活下去,一定……一定会活下去,留在你身边!” 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强烈地渴望生存,强烈地渴望能够一次又一次,躺在他怀中睡去,然后第二天依偎著他,笑著醒来…… 她好爱、好爱他啊! “兰儿……”骆少罡深邃的眼中也泛起水光,一手托住她的头,深深地吻上她细柔的樱唇, 一如在明锡城时的初吻,一如大婚那晚的盟誓,一如以前许多次,缱绻缠绵时的气息交融,温柔、深情而激狂,交换了心与魂,一切又一切…… 曾经心如死灰也好,曾经视一切淡泊如水也好,每个人在灵魂的最深处,都渴望着那一份最真挚的爱情。多少人痴守终生,只为了一个像这样倾尽所有的炽吻,多少人寻寻觅觅一辈子,只为了一份像这样全心全意的感动…… 好不容易让他们在茫茫世间找到了彼此,苍天又何忍硬生生拆散! 就帮她这一次吧!深深密密地回应著他的恣怜,兰姬紧紧搂著他修长结实的身子,在心底默默对上天祈求。这一生她从未贪恋过财富、权力,现在,也依然只有一个请求。 她只求能与他一起白头。 两个月后靖朔王都 坐在床榻上,将手腕递给御医诊脉,兰姬轻咬薄唇,脸上是期待和担心的交战。空著的另一只手放在骆少罡温暖的掌中,与他牢牢交握。 所有的未来,都在这一刻…… 御医聚精会神地诊断片刻,脸上渐渐露出喜色,终於忍不住惊叹出声:“奇迹啊!” 欣慰的笑容堆满脸上,他放下兰姬的皓腕,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恭喜夫人,体内已经没有残毒。” 此言一出,满室紧张的气氛顿时被打破。靖朔王、南宫澈和柳寒曦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骆少罡定定地望著御医,低沉的声音竞带著一丝颤抖:“果真没事了吗?” “将军请放心,龙涎草之毒素已经被全数逼出体外。而且,因为温泉之水帮助活动血脉,从此以后,夫人的旧伤也不会再复发。” 兰姬一怔,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惊又喜!“这么说……我以后还能跳舞?” “只要不再次损伤筋骨,就无妨。” 望著兰姬美丽的秋水明眸中浮起感动的雾气,御医捻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面对骆少罡,眼中写满了佩服与敬重,“多谢将军。老夫行医多年,也算是医活过不少人……可是因为将军,今天才总算看到了什么叫做奇迹!” 骆少罡笑而不答,只是低头望著兰姬,与她的视线交缠,让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的眼波温柔似水,倚进他坚实而温暖的怀中,轻轻将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奇迹啊!是他不顾辛苦日夜搜寻资料,又千里迢迢带她远赴雪山;是他不畏艰险,背著她攀越陡峭冰峰寻找温池,弄得浑身是伤却坚持不肯放弃:也是他,为两人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找到了栖息的岩洞,两个月来每天生火、猎食,运内力为她逼毒,无微不至地照顾、保护著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何德河能,这样独一无二的深情男子…… 是她的丈夫。 望著眼前这对亲密无间、真情流露的恋人,南宫澈轻摇羽扇,没辙地笑,“现在才知道古人为什么说如胶似漆,看看这两个,还真是没有一刻不黏在一起……存心刺激我这个孤家寡人么?” 柳寒曦白了他一眼,“你再罗嗉,人家现在也听不见!走吧,既然受了刺激,那就乖乖回去,锁起门来舌忝伤口吧。” “柳大将军,你把我当成是狗么?” 斗嘴调侃中,这自幼就卯上了的两人跟随在靖朔王和御医身后走了出去,轻轻关上房门,留下床榻上依然紧紧相拥的一对恋人。 饼了许久,骆少罡才抬起头来,微微松开了怀中纤柔的人儿,抬手轻抚她女敕若花蕊的粉颊,深邃的眼神中包含了多少深情和知心,多少不必言语交流的感动,让兰姬绽出了最美丽的笑颜。 优雅地起身,她拉著他一起走出门外,默默地并肩穿过长廊,来到花园中。 抬头望著天上那一轮宛若玉盘的明月,她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今晚的月色好美……” “嗯。”骆少罡沉声回应,专注的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她身上。 兰姬转头望著他,目光闪烁,突然温柔而笑,“少罡,我虽以舞蹈扬名天下,却从不曾为你跳过一曲……” “你的脚……” “御医都说没事了,不是么?” 月下的水眸显得有些蒙胧而神秘,诱惑人心。唇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她放开他的手,翩然离开他身边,踏上那柔软的草地。 长袖在夜风中轻挥,宛若凤凰彩翼,划出眩目的清灵。她,微笑著旋转起来,为他一人起舞。 记忆中,也曾经有过这样清新的夜,这样银霜般眩目的月光,和满天闪烁的星辰……恍若隔世,终於,让她寻回了当初那一份纵情的快乐! 舞步再不受任何拘束,不强求华丽,不带虚幻,是内心最真实的反映,那样自由地舞出只属於她的幸福和绝代风华…… 旋转著,头亦渐渐昏沉,她笑著,没有试图抗拒,没有著力支撑,而放任自己的身子跌落。 因为她知道,从今以后,再也不必受到任何伤害…… 眼看就要扑倒在草地上,突然,腰间多了一双温热的大手,耳边亦响起他低沉磁性的声音: “这么美丽的舞姿,不愧是独步天下……” 她依然笑,昏沉地微笑著,感觉世界仍在旋转,可是,却有了他最坚定的支撑,让她感到如此安心。 媚眼如波,双手环上他的颈背,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她轻啮他的耳垂,附在他耳边,带著几许调皮地吐气如兰:“就算是独步天下,也没人会知道了。从今以后,兰姬的舞,就只让你一人看见……” “那是我的荣幸,兰儿。”沙哑低喃著,骆少罡露出笑容,亲吻她的眉心,紧紧搂著她纤若无骨的柳腰,那一双黑眸热切,烧人她心底,为这一刻烙下印记。 笑著在夜风中接吻,唇舌纠缠长长久久,交换著气息和一生的盟约。虽然此时严冬还未过去,草地霜黄,树木也秃枝一片,然而这一切,对於骆少罡和兰姬来说,都不再重要…… 因为两相呼应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朝待,是花开遍地,最美丽的时节。 尾声 “……话说那兰姬从容不迫地拜谢后,走到大殿中央,挥袖舞了起来。满室鸦雀无声,然而那宛若仙子翩飞的舞步,却是那么动人!看著她飞旋的身影,陛下的眼中,竟然渐渐盈满了泪水……” 茶楼里,说书人绘声绘影地描述著当年兰姬在华夷王都沦陷之时,那一出旷古绝世的无声之舞。围坐的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纷纷猜测著,是怎样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天赋,让那个倾城倾国的女子不靠琴瑟,就传达了震撼人心的哀伤,使得一国之君为她潸然泪下。 欷虚半晌,突然有人开口问道:“不知道兰姬现在身在何方,怎么样了?” “是啊,好久不曾听见过她的消息……虽然当年陛下赠她黄金和好马,准她自由离去,可是,像她那样一个弱女子,单身一人,真不知道如何生存……让人担心哪!”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好像曾经有华夷宫中的诗人,在明锡城看到过她一次!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却听说,在华夷国边境的荒山上,有人曾发现兰姬的墓。” “真的?” “千真万确哪!我骗你做什么?”说这话的人指天赌咒,信誓旦旦。 沉默片刻,他的同伴露出若有所思的惋惜神情,“嗯,也有可能吧……听说那兰姬的身子很弱,又经历那样的烽火乔迁,大概是病死了吧?红颜薄命啊……” “唉,真是可怜……那样独步天下的舞娘,前无古人,以后,只怕也不会再有来者了……” “就是啊,真可惜!我们都没能看过一眼,那『凌波飞渡,踏水无痕』的丰姿,究竞是什么模样……” 众人议论纷纷,叹息不已;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著一对容貌俊美的男女,静静地品茶,听著这一切,不时相视而笑。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温暖的眼神中,仿佛已经交流了千言万语。 片刻后,男子起身结了帐,扶起体态娇弱的女子,相携走了出去。 有些人认识那高大荚俊的男子是军功垣赫、声名远扬的镇东将军骆少罡。而那容颜如王、仪态优雅的少妇,是他的妻子吕奉节。 有人说,自从三年前骆少罡娶了吕氏过门之后,夫妻恩爱异常。因为吕氏体质虚弱,所以骆少罡特地向皇上请命,讨了“镇东将军”的封号,搬来气候温良的鱼米之乡长期驻守。 初来此地时,曾经有人为了巴结,数度向他敬献各地艳丽美女,却都被他一一婉拒,至今未纳一妾。 也有人说,难怪骆将军对妻子如此专宠,毕竟那吕奉节可说是倾国倾城、绝世无双的美人。她的清丽月兑俗,丰姿卓然,或许就连昔日华夷国那传奇的“兰姬”也比不上。 还有少数人悄声耳语著,说吕氏的容颜,其实十分酷似当年那个艳惊四座的乐伶。 但是,谁都不会把吕奉节和兰姬联想成是同一个人。 绝不会。 因为吕奉节露面的时候,总是愉悦而温柔地笑著,眉眼之间,尽是幸福之色。 一个历尽繁华、看遍世情炎凉、权起权灭的女子,又怎会有如此闪朗活泼的性情?尤其是一个像兰姬那样国破家亡、流落天下的舞娘…… 她,一定是满身凄凉的啊! 然而骆少罡的妻子,却总是那样盈盈地笑著,语声娇俏婉转,眼波清澈而温柔。 没有人知道,她笑得一如十年前那个无忧无愁、月夜在后花园中翩翩起舞,而被楼万惊为天人,自此改变一生命运的花季少女。 没有人知道,那个“凌波飞渡,踏水无痕”的亡国佳人兰姬,如今,绝代的风华都只为一人展露…… 由一人独揽陵中。 《全书完》 后记 很俗套的英雄美人故事,对不对? 其实,连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写这样的一个故事。我一向偏好个性特异、坚强独立的女主角,可是兰姬与骆少罡的关系,却很明显地有“菟丝附女萝”的依赖感觉。 她,实在不是我以为自己会创造的人物。 可是奇特地,这个故事却是我写得非常顺手、也非常惬意的—个。构想就那样突然地成形了;然后,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逼著我在忙碌的课余挤出时间,将脑海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的情节搬上纸张。 突然发现,我其实还是满喜欢兰姬的。也许是因为尽避历尽了折磨,在心底最深处,她从未放弃过希望。 在靖朔王面前的那一场舞,是无声的抗义;为自己建立衣冠冢,也是渴望摆月兑过去的心愿。尽避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心若死灰,但其实,她一直都在等待着,等著一个像骆少罡那样的人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我想,这也是另一种坚强吧? 呵……身为作者,果然还是会对自己的主角护短的。(*汗*) 咳,那么,换个话题,聊聊我自己吧。 小女子目前在纽约州立大学念企管系,主修金融和资讯管理,副修美术历史,闲来无事喜欢看建筑和宗教方面的书虐待自己。在家里是独生女,却在网上认了一堆兄弟姊妹。不会说日语且有严重音痴,但是很喜欢边k书边大唱日本流行歌曲。被爸妈指责说话中英混杂、颠三倒四峙,会吐吐舌头,然后再掺几句不西班牙语以示抗议。 平时喜欢打排球、溜冰、泡吧、写作、画画,或者躺在床上作白日梦。放假的时候老是想要到处去旅行,虽然多数时间穷得只能待在家里,抱著电话对朋友哀嚎。周末时兴致上来就嚷著要煮菜,然而杰作通常惨不忍睹,甚至有一次差点烧穿锅底。 呵,自曝其短就暂时到此为止吧。最后,衷心地感谢万盛出版社给予我这次实现梦想的机会,也希望在将来,能和各位再。 ps:谢谢“优雅美丽的气质淑女”飞樱师姐为我写序,虽然我担当不起那样的赞美,更担当不起那样的变相催稿。无论如何,为了表达无尽的感敬之意,皑银在此郑重宣布,欢迎各国各地的帅哥们应徵当我的姐夫。 欲报名者请呈交姓名、学历、年薪、身高、体重以及照片一张,若附上给飞樱美女的火热情书更佳。请踊跃参预。 *狂笑而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