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女温柔清倌》 楔子 老娘曾骄傲地说:温家的女子,最是叛逆。 别误会,所谓的叛逆,并不是爱撒娇胡赖,更没有泯灭亲情,祖宗不认。事实上,虽然老娘老娘地叫,我对老娘……嗯,对“家慈”,还是非常孝顺的。 老娘所谓的叛逆,也不过就是骂骂圣贤,烧烧女则,顺便将三从四德踩在脚下而已。温家的女子,该是最媚也最野的,并且从来不亏待自己。 所以我,十九岁的温柔,身为杭州第一块招牌“红香院”的花魁,也勉强可以算是光宗耀祖吧﹖老娘闺名叫温可人,年轻时在苏杭是风骚一时的名妓,身后常拖着一大票名门子弟爱慕的眼光,随时奉献大把的银票。所以,老娘常说女人脸蛋漂亮点,在哪儿都占便宜。看她自己吧,从出道后就呼风唤雨,身后靠山一大堆。从来只有她挑人,哪有人家挑她的份?到人老色衰时还有个漂亮女儿可依靠,争气地买下城郊八十亩地给她养老,加上自己从前攒下的金山银山,她只差没成天高唱:“我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 说实话,也许是在红香院长大,从小眼前无不是赏心悦目的胭脂美女,我并不觉得自己太特出。倒是老娘和李嬷嬷,坚称我就算自封江南第一美女也当之无愧。老娘常自傲地说:“也不想想是谁生的女儿,爹娘这等相貌,出个无盐女才有鬼!” 那么我的亲爹,到底是何许人也﹖跟据老娘的说法,最有可能的人选是她的头号靠山,英俊威武的镇南将军陈庭卫。当然,也极有可能是风光南海的青龙帮少主,人称玉面修罗的江浩。 二十年前,芳龄二十四的老娘也许是太无聊了,突然异想天开要生个女儿来玩玩。于是和李嬷嬷商量,请假一年让她挑个好男人,定定心心地生个漂亮女儿。李嬷嬷大概觉得投资前景看好,竟爽快答应了。 老娘挑来选去,最后看中相貌、才智堪称高h一等的陈庭卫和江浩二人。于是将避孕汤倒了出去刷马桶,破例拖着“不幸患了心绞痛,气虚的病体”接见那两个……呃,两匹种马。偏偏她接见的时间通常间隔十天不到,难怪精明如老娘,也分不清谁才是我的亲爹了。反正,熬过怀胎九月的苦,女儿顺利到手,她也管不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从小听她说这个故事,总觉得隐隐不太对头。到了七岁那年终于悟出疑点,问老娘说:如果生出来是个男的,那又怎么办? 聪明的娘竟楞了半晌,最后瞪了我一眼:“老娘肚皮里出来的,我说是女儿便是女儿!” 呵……我那可爱自信,坚信人定胜天的娘亲﹗其实后来想想,若不幸生了个男婴,结局只有三种:送给青龙少主;赖上镇南将军;或一气之下丢到便壶里溺死了,其中又以第三种结局的可能性最大。青楼中女娃是个宝,男娃反而是根草,在这红粉当家的地方,总算也换龙子们尝尝便壶的滋味。虽然那很残酷,我自己铁定下不了手,可是幻想起来,竟忍不住有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感。呵呵……果然最毒妇人心。 又是多么幸运,我身为毒妇。 第一章 “唉呀小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窗口发呆啊?头发都吹乱了!李嬷嬷说,今晚王计银楼的那位肥猪公子要来,让我给你打扮呢!” 肥猪公子﹖一个失神,迎风而立的美人儿就让丫环小媚给推到梳妆台前坐下。小丫头两只巧手灵活地抽出步摇,解开丝带,打散了温柔长长的发辫开始梳理,口中犹自嘀咕:“小姐就是爱发呆,头发吹成这个样子都不理,还穿这么单薄,也不加件披风,万一受了风寒又怎么办?” 温柔不语,淡然笑了笑算是答复。 这主仆二人,个性处处恰成反比。一懒散一勤快,一个爱清净一个偏说个不停。内心狂放的温柔总是贪玩寻刺激,留后的丫头成天哀叹被吓得短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在她两手上栽了个觔斗。 看身后那张嘴犹自一张一合说个不停,温柔突发奇想,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媚,你现在的样子,好象荷花池里的……哈哈……的……金鱼!” “什么?金鱼?”小媚一楞,涛涛不绝的数落突然中断。回过神来,她瞪了偷笑的主子一眼,将脸凑到她面前,奋力鼓起两腮:“小姐,除了偷吃厨房糕点时,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如此『丰满』过?” “就是……现在啊﹗哇哈哈哈哈……”温柔被她标准的金鱼脸逗得爆笑出声,笑不可抑地趴倒在梳妆台上。这一动,三千烦恼丝就从小媚手中滑掉了,如一件闪亮的黑披风,散了温柔满肩。 “小姐﹗叫你别乱动的!你看你看,又要重梳了!”小媚抗议,威吓地扬了扬梳子,完全忘了让人家笑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谁。 “好好,不动……不动。”屈从于小媚的“婬威”,温柔揉揉发痛的肚子,坐端正了乖乖让她梳头。 镜中的人儿粉腮桃红,云鬓散乱,别有一番慵懒风情。小媚细心地将温柔一头乱发理顺,突然叹了口气:“人美真的什么都美,连头发都又细又滑,像丝缎一般……小姐其实何必梳妆?就现在这模样,也足以让王公子口水流一地了。” “是给我吓得口吐白沫才对吧﹖”温柔吐了吐舌头,看着铜镜里映出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直觉活像女鬼。呵……美艳厉鬼,王公子不敢要吧﹖“小姐老是说自己不漂亮,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小媚喃喃抱怨,一面将温柔拉起来,俐落地为她整装。 身在福中不知福?她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她……算是美人,这自己当然知道。看着铜镜中的倒影,不难看出她的好相貌七成是传承老娘温可人的。和娘几乎如出一辄的大眼睛、新月眉、高腰细腿、白得被人誉为欺霜胜雪的皮肤……而高挺的鼻粱和薄嘴唇,大概是父系的真传了。若还硬要说自己是丑,那不但虚假得恶心八拉,对她亲爱的娘更是一种侮辱。 只是所谓青菜豆腐各有所爱,她的相貌,绝非小媚、李嬷嬷她们所说的那样倾国倾城吧﹖对一些男人来说,也许她的眼睛太亮,嘴唇线条太冷硬,胸前也不如红香楼的一些姐妹那么伟大……温柔有些自嘲地撇了撇嘴。嗯,反正有本钱迷倒大多数男人,也就够了。真要是生得如西施再世,她还得担心红颜薄命呢! 顶着一头珠花起身让小媚为她换上紫纱衣裙,楼下就传来李嬷嬷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温柔,快下来招呼客人!” “来了来了!”她又回头看了眼窗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遗憾。唉!月色如水的夜晚,偏要应付那头色猪……想了一下,她突尤地低声道:“小媚,帮我把衣服面具准备好,待会儿我要出去……散个步。” “啊?小姐你又……” 她对一脸吃惊的丫环眨了眨眼睛,不等人家有机会发表长篇大论,抱着琵琶逃下楼去了。 一到了楼下,温柔轻轻放慢脚步,脸上堆起微笑,有几分骄傲,有几分卖弄风情地扭着腰,以一个名妓该有的姿态朝最喧哗的那一桌走。一路上四面八方投来无数注目,大厅里声量顿减。可惜那桌的仁兄偏偏后知后觉。 “李嬷嬷,你家温柔怎么还不下来?要老子等到几时啊?” 还没到,就听到王公子没水准的粗嗓门。细细一看,此君今天穿了件紫色绣金的长衫罩袍,将他肥硕的身子衬托无疑,难怪小媚刻薄地称呼他为肥猪公子。 “呵呵呵,王公子真爱说笑!奴家怎敢对公子耍大牌?待会儿奴家罚酒三杯,给公子您陪个不是。”她挑准了时间出场插话,顺便拋了个媚眼过去。 王公子的绿荳眼一亮,咧嘴笑道:“好好……美人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啊!” “唉呦,怎敢当呢?公子您不愧为世家之子,出口成章,才华横溢啊!”她捏细了嗓子陪笑,心里不屑至极。 ……才华横溢个鬼!还摇头晃脑地,自命风流……看那一桌油头粉面的富家子弟纷纷大笑拍手加马屁连篇的蠢样,真不懂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 李嬷嬷眼见气氛热融,立刻起身为各人斟酒:“来来,我敬公子爷们一杯。我们家温柔弹得这一手琵琶,可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是不是啊王公子?呵呵呵……温柔?” “是。”她假装柔顺地应了声,在一旁凳子上坐下。试了几个音,便漫不经心地弹奏起来,跟着曲音清亮地唱:“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活” 淡淡送出一曲“白头吟”,乐音婉转,词意缠绵,只是曲不对人,她弹唱无心,听者只怕也意不在此,白白糟塌了这汉乐府的精华佳作。 一曲完毕,众人纷纷鼓掌喝彩。温柔放下琵琶福了一福,风情款款地坐到王公子身边敬酒。 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也是王家公子肯来砸钱的原因。 红香院二十一个姑娘,其中连温柔在内不过才两个是清倌。男人的心态,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所以她们两人,特别是温柔,算是红香院的台柱了。 娼妓和清倌之间的关系,就好象钱和银票般微妙:钱不一定是银票,银票却一定钱。娼妓不一定曾是清倌,清倌到最后却总会变成娼妓!客人对待清倌通常和对待娼妓没什么两样,除了……嗯,带不上床,其它的基本上无可避免。 丙不出所料,酒还没过三巡,那只毛绒绒的猪爪便蠢蠢欲动起来。 “温柔啊,好个温柔,果然是水当当的俏人儿……”猪爪悄悄朝美人的臀部挪近。 吓!开什么玩笑﹗她连忙倒了杯酒,边露出最媚的笑容,边整个人做势朝王公子身上帖去:“公子您谬赞了!呵……来,奴家再进公子一杯水酒……” 酒杯还没到他面前就越倾越斜,大有泼翻之势,而着落点恰好会制造出宛若尿湿裤子一样的效果。 “啊,美人小心!我来,我来就好。”王公子两只手慌忙接过酒杯,她娇笑着,趁机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 哼!要是那么容易被肥猪吃到豆腐,她还真是白白糟蹋了娘和李嬷嬷十九个寒暑的辛苦教育。身为艺妓,就要有一手看似赔尽本钱倒帖,却让人吃不到多少豆腐的公关本事。不然货经万人手,就不值钱了﹗偷眼望了窗外一眼,窗外是可爱的月夜……温柔眼神无奈地闪了下。唉,老天保佑她快点灌醉这头死猪! 说真的,富不过三代这句话,王家是个活生生的例证。王家银楼在杭州已有近五十年的历史,当年王家老太爷白手起家,从一个酒楼伙计卖命攒钱,终于撑起一片豆腐干大的地方卖珠花首饰。那苟延残喘的小店铺靠着童叟无欺的信誉和精巧讨喜的货色,竟越开越大,到了王家老爷手里更是发扬光大,终于力排众敌,一跃成为杭州城内的第一银楼。 也许她也是酸葡萄心理吧?反正看着王公子眼茫茫的肥样,会忍不住觉得含了个金汤匙出生,未必就是福气。王家三代一脉单传,对这唯一的命根子一昧宠溺,对他花天酒地毫不约束。可以想见,偌大的家财,总有一天会在王公子手中败光耗尽。 唉,可惜了那金山银山。 说到金山银山,这个……再不走,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桌上十来瓶白酒已经滴水不剩,眼看那头猪被她灌得差不多了,温柔偷偷向大厅另一头的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收到信号,很爽快地立刻跑了过来,充份发挥她长袖善舞的好本事。 “唉呀王公子啊,您可别再喝了!这个老白干吶,后劲足!伤了身子咱们温柔姑娘可会心疼的!” “温、温柔……”王公子口里叫着美人的名字,头却歪向另一边,显然是醉得不轻。看来温柔是高估他的酒量了。再不快点把他弄走,可就要让人给抬回去了。 他的酒肉朋友也终于看出这一点,七手八脚地起身扶他:“来来,走了走了!天色不早,温姑娘也该早些歇息才是……” 哼﹗现在才想到,好体帖啊﹗温柔在心里冷笑,顺水推舟地站起来福了一福,软语笑道:“多谢各位公子关心。小女子不远送了,各位走好,走好……” 不等那票人走远,她立刻抱起琵琶快步回到楼上。不出所料,一套黑色夜行服已经在绣床上等着她了,旁边站着个脸色非常臭的小丫环。 “唉,陪猪吃饭真累啊!好累,好累。”她夸张地嚷着,放下琵琶走到架子前,掬水洗去脸上的胭脂水粉,对一旁那两道哀怨的死光来个视而不见。 哀怨的小丫环气得七窍生烟,反而变得灵活起来,凉凉地接口:“唉,服侍小姐真惨啊!好惨,好惨……惨无人道啊!” 她拿棉巾擦净了脸,转身笑道:“不错不错,在我的教之下果然大有进步,孺子可教也!” “小姐!”那两片红唇噘得半天高,可以挂油瓶了,“明天中午有群芳宴,晚上要去康成少王爷的画舫上助兴,你现在居然还要溜出去!你当自己是神仙吗?都不用睡觉!” “是啊!”她随口应道,自顾自地换上夜行衣,胡扯道:“城南有个江半仙,城东的温半仙,就是姑娘我啦﹗” “小姐!” “好了好了,别啰哩啰嗦。过来帮我把头发绑好。”她端出主人的架子坐到床上,边手忙脚乱地卸下耳环、项链、手镯,随手丢在一旁。 小媚走过来,不情不愿地替她挽髻:“小姐不能老是那么贪玩,迟早会出乱子的!” “谁说我贪玩?我是在很认真地存钱孝敬老人家,顺便做做善事,不好吗?” 真要靠当艺妓的那点收入,比下是绰绰有余,比上却万万不足,就算她温柔有倾国之姿,又哪有可能出道五年就为娘亲购得那八十亩地的豪华宅院? “可是小姐……” “好了,再让你拖下去,我真的别想在天明前回来补眠了!”她系上黑鬼面具,满意地审视铜镜中的自己。嗯,一切妥当,就是那脸谱丑得可以。下次记得买个何仙姑之类,好看点的。反正她又不会束胸虐待自己,万一不幸和人打了照面,一眼就会看出她是个女人,戴什么面具也一样。 “小姐,万一李嬷嬷来找你,我怎么和她交待啊?”小媚今晚特别紧张,不死心地一百零一次端出李嬷嬷来吓人。 “你就告诉她,我勾搭上龟奴,私奔了!”呵呵,粗鲁的她。 看小媚一脸错愕,温柔窃笑在心。吹灭蜡烛翻上窗台,看看四周没人,她伸手搭着屋檐,足下一蹬就倒翻上去,借着月光朝可怜的小媚挥挥手,开溜了。 也不想想,若不是事先和李嬷嬷打过招呼,她哪有可能总是夜里开溜,五年之久还没穿帮?……这个笨丫头! 不过,人家做贼都选月黑风高,死气沉沉的时候,她却偏偏诗情画意,总挑天气清朗的月夜,也难怪小媚会说她玩命了。 一个会武功的妓女……想想挺不伦不类的,对吧?其实不用太惊讶,早说了,温家的女子不平凡嘛!她的外婆可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妙手观音温有容,可惜死得早,死前盗来的奇珍异宝早在黄河水灾时全数捐了出去,只留下一册武诀给温可人。温可人怕练武后身材会变粗,没练。那册武诀最后传到温柔手中,温家侠女的一身武艺才算后继有人。 不过别误会,她温柔和“侠”字,可沾不上一点边。她和外婆的行事处世很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外婆是那种见不得人受苦的慈悲心肠,博爱,爱世人胜过爱自己,可以无私心地献出一切。她年纪轻轻便香消玉陨,便是因为刚烈如火的脾气,为人打抱不平惹上不该惹的人,赔了性命不说,女儿也被卖入妓院。而她温柔,自认没有她的善心,没有她的佛性。 她温柔……算是个很自私自利的女人吧﹖有恩会报,有债会偿;只偷奸商贪官,她有她行事的原则。但是她不相信什么人性本善,也从不会想要为素昧平生的人付出什么,每次偷来的钱她会抽一成捐出,只为了良知未泯,图个心安理得而已。就算有哪个讨饭的要当街饿死,捐一成便是一成。 自私的她,只懂得要善待自己。 而今晚她的目标,是只不折不扣的肥羊:康成王。 康成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虽然不似圣上最偏爱的几个兄弟那样得意,但是到底身份尊贵,在地方上呼风唤雨,作威作福还是绰绰有余。康成王在西湖旁有栋豪宅,民脂民膏收藏了不少。原本她较为安份守己,也不太敢动那里的主意,不过最近闲得慌,终于忍不住了。 明天康成少王爷西湖上大宴贵客,还特地写了个帖子差人送到红香院,要她赏脸助兴,言辞竟颇为客气。这位小王爷可想得到,明日座下客,就是今夜的梁上君? 到底有树大招风的自知之明,康成王的西湖别院青石围墙砌得半天高,显然守卫森严。温柔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家丁,绕着外墙走了大半圈,才总算看到沿墙一棵上了年纪的银杏树,高出围墙数丈有余。 是个好机会!趁四下无人,她提气上纵,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到了树顶。幸运的是,天助美女,在这一刻恰巧刮过阵风,将她攀枝踏叶的那点细微声响也掩盖过去。 可惜温柔的得意洋洋才维持了三秒钟不到,低头往下一看,差点没跳起来。 般什么,皇宫内院吗﹖在她脚跟下来回走动的守卫,竟有五个之多!看这样子想过这第一关已是困难重重,更别说去金库的路上会有多少障碍了! 温柔咬着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五颗小圆石,拿在手里掂了掂。 说实话,她这流星雨的暗器手法挺烂的,打中了一个不一定可以打到第二个。唔……如果不幸被逮到,可不可以假装她是来私会康成小王爷的? 还是……抬出老的那个比较有说服力?还是……干脆打道回府,太太平平地睡个大头觉算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异声。不是风声!吓得温柔连忙低下头,屏住气息一动都不敢动。 然后她看见的景象,差点让她的下巴月兑落。 一个黑色劲装的高大人影如苍鹰般从她头顶掠过,飘落院内。一瞬间,五个侍卫如泥塑般僵住,脸上的错愕之色也既诡异又可笑地定了格。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见他出手! 棒空打穴!温柔的脑海中闪过四个大字。原来这就是她未曾有幸亲见的隔空打穴!那男人在扑落的剎那间,从手指驭气劲连点五个人的穴道,快、准、狠! 偶像!简直帅毙了! 黑衣男人蒙着面,看不出他多大年纪。只见他快速地打量一下四周,便毫不迟疑地向左斜纵出去,转个弯三两下没了人影。 温柔窃窃笑,连忙跟着跳进院子里,拔腿就追。 真是天助美人也﹗正愁着呢,平空就蹦出这么一位高人。呵,反正康成王钱多,那位仁兄持剑开路,她刚好坐享其成。人家是弱女子嘛!不偶尔占占便宜,太对不起自己了﹗这黑衣人似乎对康成王府熟悉到了邪门的地步。他东绕西拐,尽挑偏僻小路走,前进的方向却始终不曾迷失。倒是一路进来,被他点穴的人越来越多,姿态各异的木头人多到就快可以媲美秦王俑了。 终于,他老大到了目的地。只见他袖子微晃,点倒了四个一字排开的守卫,闪身进入一间书房里,顺手掩上门。 书房?温柔犹豫地隐身在假山后,不知该怎么想。她……终究是太莽撞了些。主观地认定他是同道中人就一路跟了来,完全没考虑到这人也许是别有所图。 怎么办?她偷偷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眉头不自觉地拧起,衡量手上的选择。康成王府警卫太过森严,凭她一人独闯,能全身而退的机会微乎其微。所以她只有两个选择:原路退回,或是进入书房。 温柔叹了口气。 唉,没鱼虾也好,她向来不挑食。谁知道?也许书房里也很有些宝贝呢!抱着乐观的心情,她藏身在假山后,静静等待那黑衣人的离去。 可是……可是这一等,居然就是半个时辰! ……不会吧?难道说,他老大早就从后门溜了,留下她一人在这里迎风苦候? 唉﹗难不成真的傻傻等到天亮不成﹖不管了!她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发丝,大模大样……唔,也不能算是太嚣张地,闪进书房里。 掩上门,里面是一片漆黑。不等她回过神,火褶闪过微弱的光,隐约照出一个高大的身形,将她娇小玲珑的身躯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你还真的有胆跟来。”很低沉,颇具威信的声音。 表面具下慧诘的眼睛眨了眨,确定没有误解人家的言下之意:“你在这里耗了半个多时辰,只是为了看我是否跟来?” 他耸耸肩,算是默认了。 也许是紧张过了头,温柔荒谬地觉得很好笑,轻笑出声来:“那么,我是否符合你的期望呢﹖” 即使火光微弱,她依然能感觉他近乎咄咄逼人的注视,但是那目光中有多少笑意,她可不敢说了。 黑衣人盯着她面具下闪亮的眼睛,淡淡说了四个字:“与众不同。” 他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啊﹗刚进院里就发现身后多了条影子,原以为她必定是为秘籍而来,现在,他不是那么肯定了。 “指我吗?”她跳开些,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心里的紧张。这男人有双好锐利的眼睛!太亮了,彷佛能看透人心,她竟无法正视。 嗯,好特别的女——贼﹖他无意相逼,调开视线望了望窗外,语调仍是平静无波:“康成王府,不是你该乱闯的地方。” “因为我是个别脚的贼,还是因为我是女人﹖”这人……算是关心吗﹖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贼?温柔无意多想,看桌上放着一斗明珠,随手抓了些塞入怀中。今夜的收获怕也只能有那么多了。 他有些意外轻轻嗤了一声﹕“你倒是不浪费时间。不过,你来错地方了吧?” 她轻笑,含糊地想要混过去:“技不如人,只好捡现成的便宜啊,大侠!何况……你也志不在此,不是吗?”冒险夜闯王府,若不是为了现成的财物,就一定是更重要的理由了。搞不好搜着康成王什么把柄,一辈子吃喝不尽了。 好直言无忌﹗他在心底觉得自己有点恶劣,因为,他起了戏弄之心。 “胆大的女人。”蒙面巾下的眼睛危险地瞇了起来,阴狠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是假装﹕“不怕我杀人灭口﹖” “你无需多此一举。”温柔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到底是打了个突,好象被当头棒喝,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是怎么了?这样冒冒失失的,很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真是糟糕!好象从走出红香院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就拒绝运作了。 明知王府戒备森严,就不该不自量力还想要闯;不该跟了进来在书房前徘徊不去,妄想捡便宜;更不该明知这武功高得如鬼魅般的男人有可能还在其中,就贸贸然推门而入。 笨啊﹗温柔几乎想要为自己的愚笨仰天长啸。这下子,她的命是捏在他手里了。 “杀了你,就没有人知道今夜来这里的人是我,何谓多此一举﹖”他的语气虽然不善,不过两手还是放松地低垂身侧,告诉了她,他一时三刻还没有出手的打算。 “不杀我,还是没人会知道你来过。我和你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难道我和自己的脖子过不去,跑康成王面前请他赏口牢饭吃?何况,我也没看见你的脸,不是吗?”如果不是身在险境,她几乎要为自己稳定的声调鼓掌了。天晓得,背上湿湿黏黏的,在这冷静的外表下,其实早已汗浸重衣。 不能慌,不能慌……她的心跳都震得自己耳膜嗡嗡响了,但是感谢老天,终于还是没有崩溃,声音听起来……还算镇静吧﹖“放我顺手牵羊一次,于你并无损失,为什么不行个方便呢?”……行个方便﹖唉!原来这就是她温柔“高明”的公关手腕,听起来还真是万分无赖。 她想她是幸运的,因为他投来的眼光似乎饶有兴味。微微摇头,他不缓不急地开口:“素昧平生,我为什么要给你方便?” 现在,是最大的赌注。她要赌他的……幽默感? “因为我是美女,不靠上床赚康成王银子的美女。”顶着黑鬼面具,温柔大言不惭,给对方来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仰头大笑。好样的﹗这女人有够独一无二﹗当然,能把武功练到这般境界,他也不是白痴。他笑,却没有鬼哭狼嚎地将整个王府熟睡的卫兵全引出来﹔然后大玩官兵捉强盗,奋勇突围的把戏。 他的笑声宏亮,可是明明对面而立,温柔却觉得声音似从她的左侧传来。显然是千里传音的功夫,那笑声也只有她一人听得见。 她该庆幸吧?隔空打穴,千里传音,这两门高深到被人神化的武功,她在一夜间全目睹了。 他终于止住笑,淡淡朝她拱了拱手﹕“再见,不送。” 从小在李嬷嬷身旁跟前跟后,温柔当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抱拳答谢,然后掉头就走,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目送她离去,黑衣人在心里玩味片刻,微微瞇起的眼睛显得高深莫测。 第二章 原路退回,一路上三三两两的侍卫依然僵立不动。宽大的庭院加上怪异的人形,那诡异的气氛实在是怪恐怖的。那人果然厉害!棒空打穴还是劲力十足,都过了一个时辰还解不开。虽然早料到会这样,但是一想到他武功的境界,温柔心下仍不免骇然,更加不敢逗留。 出了康成王府,一颗心仍然跳得又猛又急,双腿像是不受控制地飞奔,直到远远看见红香院金碧辉煌的招牌,才微微松了口气。感觉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到熟悉的路标,好如释重负的感觉! 慢慢放缓脚步,早就酸软的双腿终于向她提出抗议。温柔倚墙而立,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竟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下次绝不再这般玩命了﹗虽不是什么上有老下有小,一家黑压压的人头等着糊口,可是到底有个老娘在啊﹗她一连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平静了。忘记吧﹗这只是一场出轨的梦,是她一时冲动做下的愚行……都忘了吧﹗明天,她还是风情万种的青楼名妓,还是颠倒众生,美丽,冷静聪明的温柔,不会冲动做蠢事的温柔……今夜的失策,当是一场梦吧! “再见,不送。”那黑衣男子清冷的话,没来由地又在脑中回放了一遍。温柔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顿时片刻失神。心烦意乱地抬头,红香院的招牌不经意地又映入眼帘。她……淡淡笑了。 再见﹖是后会无期吧!何况,纵使相逢应不识,又有谁会把白天卖弄风骚的艺妓和晚上飞檐走壁的女贼联想在一起呢﹖唉……其实晚上那隐藏面具下的,才是最真实的她吧?不过,不会有人知道,不会被认出的……深吸了口气,她驾轻就熟地跃上屋顶,悄悄回到红香院里最深处的飘香阁里。无声无息推开顶楼的窗户,腰一低就回到了那间布置颇为雅致的绣阁。 小媚已经回楼下睡了,不过,她尽职地为主子留下一枝昏暗残烛,甚至连明天群芳宴要穿的衣服,也为她准备妥当了。 温柔边摘下面具,边随手模了模那衣料。这就是李嬷嬷上次差杭州第一绣坊金织坊为她裁制的新衣吧﹖好轻软,好有动感的料子!已经能想象这粉珍珠色的轻纱随风飘动的样子。 其实,这些华美的衣物首饰,而非一个个奇丑面具,才是她行窃身份的最佳掩护。只是……回身掩上窗户,多看了依旧灯火辉煌的前院一眼,温柔的心还是难免抽了一下。始终躲藏在孟浪又风骚的伪装下,她是否在不自觉中改变了呢?还是……有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红香院在杭州已有三十多年的历史,而老鸨李嬷嬷,也算是杭州城的一则传奇。年轻时她曾是苏杭第一块红牌,美艳动人,能歌善舞,不知有多少公子王孙慕名而来砸钱,恨不能用银子填平西湖水,只为能与美人双宿一夜。李婉柔这名字响亮无比,连皇帝秘下江南也指名了这苏杭第一名妓陪酒助兴。美女丽质慧心,侍候得龙心大悦,赏赐更是不在话下,风光一时。 不过李嬷嬷可不是那种胸大无脑型的笨女人,她从一开始就深知花无千日好的道理,早就盘算好了人老色衰后的出路。 三十二岁那年风光退休,不屑从良嫁人为妾的她,在几个有权有势的恩客帮助下自立门户开了红香院,为大街小巷长舌妇的“青楼娼妇传”开拓了全新的辉煌一章。 李嬷嬷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果断,善于打理。不像一些其它的妓院,顶着什么“醉香轩”、“烟雨坞”的风雅名字,让人乍听之下还以为是酒馆茶楼,背地里却干逼良为娼的恶勾当;红香院就是红香院,一个俗气、风骚、招摇、也招财的名字。这“招财进宝”四个字才是重点。套句李嬷嬷的不太——呃,风雅——的名言:“有钱赚就好,什么风流雅洁,管个屁用!” 红香院旗下姑娘二十余人,绝大多数背后都有段凄凉的故事,有些简直是恍若隔世,催人泪下。不过那凄凉之中,绝对没有被逼良为娼这一段,有的,只是认命的心酸吧﹖这天底下,有多少女人是心甘情愿用倚楼卖笑的方式来养活自己的﹖刚进来时大多数人免不了哭天抢地,凄凄惨惨切切。李嬷嬷会开导,会劝解,甚至要姐妹们做说客,可是若人家还是死活不愿意,她也不勉强,转手卖了给人做妻做妾做丫头。也许无情,但还是人性,不会看哪个女子美貌便像捉住了金块不放,硬逼人卖笑为生。 女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被男人踩在脚下,世道如此,李嬷嬷也是有几分感叹的。所以她说,女人何苦还要欺压彼此? 温柔总是猜想,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不过红香院上上下下,至少都是很尊敬李嬷嬷的。有几人如艺妓兰灵,更是将她视作了救命恩人。 红香院的艺妓总共只有三个。温柔、兰灵、和视温柔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前”头号红牌封凝香。 封凝香对温柔的敌意,已经浓烈到整个红香院全是她的酸醋味了。戏班出身的她身段柔软,舞姿颇为动人。可惜,不管当事的两人愿不愿意,从三年前温柔的地位就渐渐取代了已经二十有三的封凝香。 清倌嘛﹗又是年轻貌美,风情款款,身价自然不同于开了苞的封大美人。理所当然的,从此被封凝香恨入骨髓,搞不好还被扎草人用钢针钉过。更何况三个艺妓红牌,就只有封凝香已非清白之身,也难怪每月两次的群芳宴,她总是千方百计要独揽风头,就像今天,又抢头筹表演了。 群芳宴是李嬷嬷为了招揽生意而出的花招,人说王不见王,通常那三块红牌会凑在一起,也只有在群芳宴上,再加上红香楼所有姐妹全都会出来伴舞、陪客,所以每次总吸引一大帮的纨裤子弟前来喝花酒。其中有些是初入此道,来挑漂亮姑娘晚上好风流的,有些压跟就是败家子、老色鬼,离不开纸醉金迷的生活。当然也有少数略显倨促不安者,显然是受了好奇心唆使,又摆月兑不了罪恶感。但总的来说,宾客满堂没几个是好东西﹗不过,比起那些周旋于人丛中的姐妹们,温柔觉得她真是好命太多了。此时她正悠哉悠哉地倚坐在粉色纱幕之后,边小口小口喝着香片,边欣赏封凝香卖力的演出。 只是,站在她身后的小媚此时该是脸色铁青了吧﹖嘻……这丫头好象比以前稍微沉得住点了,不过很好奇她忍得了多久?嗯,先数二十吧。 二十、十九、十八……九、八、七、六——“小姐﹗封凝香简直欺人太甚﹗” 丙然,还是熬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温柔忍不住笑了,侧过脸仰头看她:“这霓裳舞跳得很好看啊!你气什么?” “小姐﹗你怎么事不关己似的?她一定是听你说想跳霓裳舞,故意抢了去,好可恶的女人!” “算了,她本是戏班出身,她爱跳就随她吧﹗” 唉!身为红牌也有这点不好,想表演什么都不必呈报,才让封凝香抢了先。不过,霓裳舞虽有引人暇想的意境,她也表现得太过了!再加上那身衣服,那表情……啧啧,真是名副其实的曲了。 “哼﹗好粗俗放荡的步子!霓裳舞让她抢了先,真不值。”在温柔左侧,始终静坐不出声的兰灵突然开口了,一贯冰冷的脸上此刻除了淡漠,还有不屑。 她偏头看兰灵那清雅出尘的容貌,实在不忍开口反驳她:身在妓院,又有谁真正圣洁得起来? 唉﹗人家终究是好意为自己抱不平,温柔朝她感激地笑笑:“无所谓,谅她也没本事次次抢我的戏。” 兰灵不语,只是看着帘外封凝香越来越起劲的表演。她突然微微皱眉,朝温柔比了个手势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她好象……?” 嗯,的确。兰灵不说她倒没留意,封大姐的步子好象越跨越大,超出正常的范围了,而且她似乎在往两人所坐这边靠近……这纱幕前的一桌没坐人,只放了十来壶上好的绍兴花雕酒。 不会吧?封凝香真的恨她恨到这地步了?唉唉唉……好善妒啊!真可惜投错了胎,这女人若是身在大户人家嫁了人当正室,丈夫是绝对没那个三妻四妾的齐人之福好享了! 眼看妖娆美人越舞越近,温柔在心里轻叹了声﹕呵,我不犯人,人却来犯我……对不住了啊,李嬷嬷! 丙然,封大美人假装舞得兴起,突然毫无预警地长袖一带,纤手扫起两三壶酒,盖头盖脑往温柔这边砸来。 温柔万分配合地惊叫一声,拉着小媚往纱幕外冲。当然,她一界弱女子难免惊惶,很不小心地忘了手里还拉着纱幕,又很不小心地让纱幕随她牵动,撞上舞得收不住势的封大姐,将人半反弹半卷带地撞了回去……于是在一连串的混乱巧合下,封美人在尖叫声中撞翻桌子,狼狈倒地又被淋湿一身。 再回头看,兰灵人如其名早有防备,机灵地俯身躲过一劫。她们谁也没像封凝香预料的那样傻傻坐着被砸,于是酒汁就完完全全淋上了背后李嬷嬷钟意的那幅洛阳牡丹绣屏,可以想象李嬷嬷此刻发青的脸色……唉!天作孽犹可恕,这自作孽——“唉呀封姐姐,您好讨厌啊!怎么硬逼得小妹出来,是想做小妹的入幕之宾吗?”跺跺脚、拢拢发、再扭扭手绢,温柔无限娇羞,给对手来个最后的痛击,“可是……唉呀死相!人家还是清倌之身啦﹗” 满堂哄笑,注定了封美人要凄惨一阵子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要犯我,我必十倍报之。这是温家女人的座右铭。 被丫环搀扶起身,封凝香看她的样子真是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了。温柔偷偷翻了个白眼,无语问苍天。呵,是谁对不起谁在先啊? 好吧,送佛送上天,气人气到底。小媚机灵地为主子递上古筝,温柔挑寡地对封凝香笑笑,在众人饶有兴味的注目下大方坐下。 对满堂贵客福了一福,她放弃原本属意的“南进宫”,改弹民间小调“山坡羊”。 这“山坡羊”的好处嘛,就是简短,词又容易改,不必多费神。 特地意有所指地看了狼狈的封凝香一眼,她唱得很大声:“朝朝六桥,夜夜重楼; 辗转行经岁岁年年,愿体健,长自在。 草庵破瓢喜分清粥,遥看朱户宫墙柳。 荣,或天许;辱,人自取。” 嗯,她不是曹植,没那个七步成诗还能脍炙人口的本事。说实话,这“山坡羊”是临时起意,篡改得真是有够烂的,不过……气得到人就好了,不是吗?连一惯冰颜的兰灵也偷偷掩嘴笑了,至于封凝香离去的难看脸色……不说也罢。 辱,人自取啊﹗温柔偷笑在心,在满堂捧场的掌声下开始自在优闲地弹她的“南进宫”。***比起封凝香的退场,温柔的就风光太多了。不过她并不急着回房,便坐到一旁喝茶等兰灵。晚上要去康成小王爷的画舫上助兴,再怎么说也得打扮得体面一些。兰灵的眼光一向独到,不妨拉她给自己拿个主意。 唔……兰灵弹的曲目好熟悉,是——“蕉窗夜雨”? 天!听着她的琴音峥峥,脆亮如珠落玉盘,从来在琴艺上偷闲的温柔不禁再一次有些汗颜了。不愧曾经是大家闺秀,书香门地的千金小姐,这琴上的造诣,所呈现的意境,实在是她望尘莫即的﹗兰灵……真是可惜了!辟家千金的命,到头来落了个风尘女子的运,也难怪她总是不苟言笑了。并非自命清高,而是她的出身,本来高出平民女子许多,如今家道中落,又遭不肖叔父陷害推入火坑,她……唉!虽然感激李嬷嬷仁慈地保住她的贞操,可是心里总是苦痛难言的吧﹖记得一年多前她刚到时,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常常呆呆、默默地垂泪,谁也劝不听。后来心死了,泪干了,就成了现在这冷若冰霜的样子……说她温柔是幸灾乐祸也罢,可是心里……是有些庆幸吧﹖不曾身家显赫过,就永远都不会体验兰灵的痛。感谢她那思想独特的老娘,她,只要默默地发她的横财就好。“荣华富贵”四字中,她也只求那个“富”,其余的,高攀不起,更无福消受! 一曲完毕,自是掌声四起。兰灵既无微笑也不答谢,按规矩匆匆福了一福,面无表情地转身就回到温柔身边,低声但有些急切地问︰“走了吧?” 温柔也只能点头,随着她朝后面的飘香阁走。兰灵总是拖到最后一个表演,两人又不相熟,温柔甚少留下来等她……她一点没变!还是如此不懂圆滑,也难怪才情最高,赏金却永远很少了,不像她和封凝香两个,多福几福,陪几个笑,外加两句“多谢大爷捧场!”,“各位大爷慢慢玩,玩尽兴啊!”的应场话,赏银便滚滚来了。 不过,就像半年前那次一样,温柔决定当个聪明人,省下开导兰灵的口水。兰灵到底曾经一无所缺,个性不似她们这些人爱财。要这位前礼部尚书的千金卖弄风骚,直接叫她去跳井还比较有可能。 “吶,就是这件。你说配什么首饰好﹖”随意将所有珠花首饰拿出来散了一床,温柔拎起那件粉珍珠色的宫装换上了,边束带边问正好奇打量她房间的兰灵。 也许是昨晚没睡多少时间,感觉有些累,便将小媚差去买她最爱的冰镇酸梅汤提神了。现在这房里只剩她和兰灵二人。人少了,兰灵显得比平时自在了些,有些“人气”了。 “温柔,你怎么东西都这样乱放?”有根金炼缠上了珍珠耳环,兰灵巧手用了不一会就解开,两只耳环凑成一对送到她面前:“戴这对吧,这南洋珠光泽亮,和你的衣服相衬。” “好。”她接过沉甸甸的耳环戴上,看兰灵费力地转和另外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金炼奋斗,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我这人邋塌惯了,也没理一下就——” “无妨。”兰灵随口答道,转眼又为她挑出一对镂银凤纹白玉镯、一块带着六个紫金小铃的雕花锁片、一条垂着翡翠坠子的珠炼,和相衬的珠花步摇。“今晚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吗﹖” “嗯﹖”温柔一楞才想起赴宴的事只有李嬷嬷知道,没大声喧扬,怕善妒的封凝香再发神经。 “今晚康成王的独子在西湖赏月,命我前往助兴。” “哦?”兰灵似有片刻怔忡,“……赏月吗?” “怎么了?”温柔边梳起头发边从铜镜里看她,兰灵的神情有些奇怪,难道是被她无意间勾起了什么回忆吗?到底也曾经贵为尚书之女,想来有过画舫赏月的风光吧﹖“……没事。”兰灵很快掩饰起那短暂的失态,淡淡说道:“耳边留几络散发吧,好看些,别全梳进去了。” “嗯,好。”温柔手下未停,听从了她的建议。既然人家不想说,她就没必要追问了。太鸡婆了徒惹人嫌,何必呢? 兰灵像是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终于放弃,不过她也无意离去,心不在焉地把玩温柔茶己上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这是景德镇的细瓷做的,底下有印章吧﹖”见她似乎对自己那只暖炉爱不释手,温柔随口问了她。 “……”兰灵好象到现在才看清她手上拿着什么,叹了口气,她低声道:“是啊,景德镇陶瓷闻名天下,当真不一样……我以前也有一个,与这好象的。” “是吗?”从一年多前兰灵泪干心死之后,这是第一次看见她又露出伤感。不似以前激烈,轻轻淡淡的,却不知为何格外让人心痛……到底是个古典美人啊﹗西子捧心、貂婵拜月,便是她这模样吧﹖又一次,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她。没痛过,没体会,说什么都是空洞枉然,温柔跟着叹气:“这暖炉你如果喜欢就拿去吧。” 天晓得这东西是前些天张三还是李四送的,她本想过两天去当了换些银子的,没有意义的礼物,留之何用? “温柔,这……” 看得出来她是想要的,温柔转头朝她笑了笑:“和我客气这许多做什么?我可能体质好,冬天也不太会冷。你用得着就收下,不然也是放着积灰尘罢了。” “……那多谢了。”兰灵的拘束又去了几分,她走到温柔身边坐下,看着她打理好头发,又拿起眉笔细细地勾勒眉线。 “我们这,是为谁装扮啊?”兰灵幽幽叹了一声。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有个封凝香撒泼也算了,冰做的兰灵竟也开始长吁短叹起来,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要她使媚耍赖,甚至骂街扁人都行,就是安慰人做不来。从小待在红香院,被老娘揪耳朵吆喝着长大的,她温柔的字典里又几时曾有过什么悲春伤秋,风花雪月? 温柔……其实不“温柔”呵! “打扮,为自己喽!”温柔表面上答得不假思索,心里实在是心虚得很。为自己?呵呵……她骗谁啊﹖!身在这烟花之地,哪个女人浓妆艳抹是为了自己﹖兰灵笑了笑,出神地看窗外沙沙轻摇的树叶:“女为悦己者容……女人,当为悦己者容啊……” 她突然轻道:“温柔,我想从良。” “吓!”这没头没脑蹦出的一句,差点让她把眉线描到鼻子上。连忙搁下笔转头看兰灵,温柔觉得自己脸上的神情一定只有张口结舌这四字可形容了:“你……你要嫁人?” 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算是哪门子的回答啊?温柔模模刚才差点被自己毁容的可爱鼻子,决定有耐心地慢慢问:“那,是哪家公子?” 兰灵笑了,很淡的笑。她终于将视线从窗口调开,转头看温柔时又恢复平日的样子了,冷冷的眼中藏着无尽的嘲弄。 “不,没有人……看到现在,你说有那个男人是能下嫁的?” 嗯,要是有,她也不至于被吓一跳了。会来这里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偶尔还来打野食,就是独身未娶却早就纵欲过度夜夜笙歌,其中十个里还有七、八个肥得像猪,蠢得叫猪也偷笑……这种男人,能嫁吗?更别说兰灵曾是何等身份,她……兰灵还在笑,似是自嘲:“我徒有从良的心何用?这身子还是清白,却已经下贱了!看过那些什么李娃,红拂女的故事没有﹖骗人的,全是骗人的!一入风尘,便终身不得翻身……” 兰灵哭了。 原来,泪从未干,只是心灰意冷,结成冰,冻起来了……只是她两原本只比陌路人好一些,她竟然激动到在自己面前落泪……看来过了今次,这个朋友是注定要结交了。 温柔忍不住将凳子挪后些,环住她的肩:“何必如此悲观呢?又不是一辈子被锁在这里了。” 她抬头看她,幽幽地问:“你是说,契约满了后削发为尼?” 这些人,非得把自己的未来想得凄凄惨惨切切吗?温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说把卖身契买回来,死脑筋﹗李嬷嬷是怎样的人你信不过吗﹖只要你攒够了钱,她不会为难你的。” “你说,自……自立更生?”兰灵皱眉。 “是啊。”她站起来转了一圈,舒展筋骨后重新在梳妆台前坐下,继续画她的眉:“自由自在的,不好吗﹖”像她老娘,好动时绣两张帕子托人卖,想偷闲时逛逛市集,茶楼里听些八卦,再和小贩讨价还价,扠腰斗嘴一番,乐趣无穷的样子呢! 铜镜里兰灵的嘴张了又合,终于确定她不是在说笑:“温柔,你不想嫁人?” “嫁人做什么?”温柔笑得冷淡,为修饰完毕的眉稍勾勒出最后一笔,然后拿起胭脂在两腮抹了些许。唔,大功告成! 兰灵还想说什么,小媚却在这时推门而入:“小姐,你的梅子汤——啊,兰姑娘好。”小丫头一脸惊讶,显然没料到兰灵会待那么久。 兰灵立刻站了起来,泪痕未干的脸上有着狼狈。她低着头,匆匆告辞了。 掩上门,小丫头立刻跳到主子面前逼供:“小姐,兰姑娘和你说了些什么?都哭了。” “体己话,你站一边凉快去。”温柔老实不客气地抢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哇!真是久违了,这凉凉的,酸酸甜甜的好味道! 小媚眼珠转了转,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小姐,我跟你也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就不和我说体己话啊?” “想听体己话是吧?你过来。”温柔很一本正经地拉着她坐下,坏心地附在她耳边悄声道︰“下月初一,我就要下嫁你口中的那个肥猪王公子啦﹗姐妹一场实在舍不得与你分离,我已经很有肚量地答应他收你做妾了。” 小媚一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又被顽劣的主子摆了一道:“小姐﹗” “好啦好啦,”温柔拍拍她气呼呼的小圆脸,“别老是探人隐私,做点正事吧﹗乖,帮我去把琵琶拿上来,我要先试几个音。” “哦。”被她吃得死死的小丫头心不甘情不愿地下楼去了。 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酸梅汤,温柔擦净了嘴,走到铜镜前拿起红纸放在口中抿了抿,弯腰打量镜中的自己。 呵……真的蛮好看的耶!嗯,去色诱康成小王爷都应该合格了。 她朝镜中人笑了一笑。嘻,这就是她,自恋、自大、有时很蛮横的温柔。要嫁人?等下辈子吧!不,应该说,要让她心甘情愿被男人踩在脚下,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可能! 圣贤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所以她决心谨尊圣贤言解救天下苍生,自己养活自己。男人……闪一边凉快去! 第三章 丙然是天做孽,尤可恕;自做孽,不可活。两个时辰前送给封凝香的话,这会儿砸回她脸上了。温柔将琵琶上弦调好了音色,抱着琵琶一身的光鲜亮丽想要下楼,才走到门口,冷不防那门竟“砰”一声开了,亏她闪得快,不然一张脸可就成了锅帖。 哇,谁来踢馆啊?温柔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被一只魔手揪住耳朵一路拽回屋里。 “哼﹗小兔崽子,给你一点颜色就开起染铺来了啊﹖!你赔我的绣屏来﹗” 哇﹗倒霉了﹗“唉呦痛啊!嬷嬷饶命……别、别……我要是一失手砸了这琵琶、可要一百六十两银子耶!” “哼!下次用自己的琵琶﹗”看在她那把上好的乐器份上,李嬷嬷终于松了手。温柔连忙跳离三公尺,小心翼翼揉了揉被凌虐的左耳。哇咧好痛!丙然姜是老的辣,身材比她还小一号的老人家,下手不是普通的狠! “小兔崽子,别以为我会这样放过你,你赔我的绣屏来!”看李嬷嬷一张脸臭得可以,足见她对那幅洛阳牡丹的绣屏是心痛得要死。 温柔只好装胡涂外加陪笑:“唉呀,不小心打翻酒壶的是封姐姐,嬷嬷您怎么怪到我头上?” 李嬷嬷扠着腰白了她一眼:“你这兔崽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坏心眼我会模不清?封凝香吶,所有的坏全在皮面上,泼妇一个,其实脑子里空荡荡的一包稻草!哪像你呦,笑里藏刀的小狐狸,满肚子的坏水!” 看她装成生气的样子,语气中却颇有几分调侃之意,温柔这才确定她的抱怨全是有口无心。这下,她的胆子又大起来,放下救命琵琶,笑着跑过去环住老鸨的肩:“唉呦嬷嬷,那我究竟是兔崽子还是狐狸精啊?” “你呀,贫嘴!”李嬷嬷纤纤兰花指在她额头戳了一下,一张脸还扳得死死的。 “是是,小女子罪该万死,小女子给嬷嬷陪不是,嬷嬷请坐。”温柔将她扶到椅子上,奉上热茶,又非常谀媚地绕到她身后轻轻给她捶背。 唉,这会儿自觉十成十的小人模样……真怀疑小媚是不是早听见风声,所以才迫不及待地籍口和其它丫环结伴逛街,逃出去避难了?没义气的家伙!也不过就是有事没事喜欢玩她两下,这么记恨做什么﹖李嬷嬷满足地喝了口茶,闲闲地扳着指头数落:“你们这两个赔钱货,就会给我破财!你知不知道那幅牡丹绣屏可是地地道道的苏绣,名家绘图,名家绣线,开价六百两白银吶!你嬷嬷我好说歹说,差点磨破了嘴皮子才给他杀到五百三十两,你们这两个臭丫头竟敢拿酒来淋﹗还有那十壶绍兴花雕,都是正宗陈年货,一滴水也没搀过!值五十两耶﹗还有纱幕二十两、湘妃褟十两、封凝香那件衣服十五两、那张桌子是十两……还是十二两﹖” 哇哇哇!越说越离谱!湘妃褟、桌椅也不过是打翻沾了酒,那绣屏也可以拆下清洗啊,怎么说得好象全都回天乏术了﹖“好了好了,下回我让您扣红包抵债总成了吧?嬷嬷啊,您别皱眉了,小心会老哦!”温柔赶紧拿这“老”字来赌她的嘴,免得她越说越起劲,把红香院所有的财产全来和自己清算一遍。 李嬷嬷白了她一眼︰“你以为嬷嬷我在乎你那几两碎银子啊?小没良心的,以后记得多来找嬷嬷瞌瞌牙,我就偷笑了……嬷嬷老喽!俊俏公子都不理了……” “瞎说,嬷嬷一点都不老!您可是红香院的天字号大美人啊!”温柔撒娇地搂住李嬷嬷的脖子,心里却不期然地悄悄地震动了一下。她……已经有十多天不曾回家探望老娘了。娘从来都表现得很淡然的样子,但是……是希望常常看到她的吧?该回家去一次了……李嬷嬷好象看得出温柔的心思,拍拍她的手站起来,让她站直了,伸手替她整理胡闹间弄乱了的发丝:“你呢,没事多回去陪陪可人,嬷嬷准你的假,嗯?” “知道了。”温柔乖乖地回答。 李嬷嬷对她不一样,是大家都看得出的事,也许这也是让封凝香抓狂的另一个理由吧﹖从苏杭第一名妓一路走来成为红香院的主人,手腕高明、冷静、理智到近乎无情,是必备的条件。李嬷嬷算是个很好的,呃,老鸨。她不小气,不刻薄,更不会逼良为娼,命龟奴们拳脚相加,但是要说她对姐妹们视若己出,那未免太虚假肉麻了。 只有对她温柔,李嬷嬷是真的疼爱。或许因为她是出生在红香院吧?从小除了老娘,她最喜欢在李嬷嬷身边跟前跟后的,何况她的出生,有一半是因为李嬷嬷的恩准和共谋,才会如此顺利的。听厨房的花婆说,李嬷嬷只对她们这两个温家女人另眼看待。嗯……是臭味相投的缘故吧﹖突然想起一件事,温柔连忙问道:“嬷嬷,您有责罚封凝香吗?” 李嬷嬷翻了个白眼:“说了她两句。什么为什么不小心啊,笨手笨脚啊……意思意思就算了,不然还能怎样?我要是真扣了她的钱,她不把你恨到骨子里才怪。嬷嬷也不希望她再找你的碴。封凝香呢,就是鸡肚肠,气量只有丁点大!你多避避她的风头,嗯?” “我会尽量。”只能这么回答了。她的脾气不是很好,能容忍的也有限度,不然也不会逞一时之快,在众目暌暌下将封凝香整得凄惨。用纱幕绊倒人家还可说是无意,但是那曲“山坡羊”,多数人听得出来是有心了。 “你啊……”李嬷嬷知道她的脾气,笑着摇了摇头,俐索地为她拉拉领口、拍拍裙边,又扶着她的肩细细打量一番。 满意了,她将琵琶递给温柔,推着她往门外走:“王府的马车应该快到了,下去大厅等吧。那小王爷挺重视你吶,居然派人来迎接。” “嗯……”温柔心虚地含糊应了声。就凭那蒙面人的身手,昨夜他一定是安然月兑身。不过,王府发现有东西失窃了吧?所以才会草木皆兵,一早差人送口信说要派马车接自己去。表面上是殷勤,是重视,但实际上是不想给人李代桃僵的机会,混进画舫对小王爷不利。 当然,这些是不能告诉李嬷嬷的。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昨夜翻墙进康成王府“观光”,不知要狠敲她多少个爆栗了。 “温柔?”眼看快到大厅,李嬷嬷突然出声唤住她。 “啊?”回头看李嬷嬷的脸色有几分认真,温柔顿时心中忐忑。从小,李嬷嬷就对她的脾气了解得好生透彻……该不会真的有读心术吧? “温柔,有机会的话可要好好把握,如果看到可靠的男人,不能错过。你还是清倌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了。”温柔偷偷看了李嬷嬷一眼,不曾注意过,她鬓边的银丝、眼角的鱼尾纹,似乎又多了些……她这番话,算是个迟暮美人的感叹吗﹖温柔有些下意识的逃避,慢慢走到大厅里,不敢再看李嬷嬷的眼。女人,真的非嫁人不可吗?嫁了又如何,会快乐吗?她……她不同意。她的生命中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只要她够强,让自己忙碌,她可以不需要男人养活,也不会寂寞,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就像、就像她老娘温可人喽! 李嬷嬷的话,姑且听之,不必为之吧?***王府派来的马车果然很气派,两匹毛色油亮、颈挂铜铃的红鬃马,拖着华美的车厢。人坐在里面不但稳当舒适,甚至还有两名神采奕奕的侍从随行。嘻……王府如临大敌,刚好让她温柔过过做有钱人的干铎d。 才到苏堤畔,老远就看到王府那灯火辉煌的画舫。点点灯火映在湖面上,头顶是一轮明月倒映水中,西湖……真是无论什么时间,永远诗情画意!看到这良辰美景,她私心地有些期盼了。但愿可以偷闲赏月啊! 犹记得去年中秋佳节,杭州知府顾广拓的二公子顾世学游湖,将红香院一半姐妹全招了去陪酒。本来正想趁机欣赏那闻名暇耳的西湖三潭映月,没想到杭州三大妓院四十多人,顾二公子偏好死不死地看上温柔,指名要她侍候他用膳。这位顾二少爷世学公子果然是“世学”,铁定将他祖宗十八代的本事全学了去!一夜下来她又要陪笑,又要不让顾公子吃太多豆腐,疲于应付之余哪还有空欣赏什么奇观美景? 现在虽只是四月中,但是那一轮皓月终究是很美……希望这次不会再错过了﹗看那小王爷给她的邀请函,措辞尔雅,该不是急色之人……但是一纸书函终究还是做不了准!王府中人才济济,想要找先生代笔写封文雅信易如反掌啊……温柔正想得入神,马车突然停下了。画舫已近在眼前,上面隐约传来萧鼓乐声夹杂着谈笑声。踏下马车,那两个一直和车夫同坐的侍从来到她面前,一人接过她的琵琶,另一人引她至船舷边,扶她上了船。这两人都是一般低头微微躬身,那样子竟是万分尊敬,将她奉若上宾。 见他们如此,不由温柔不讶异。她只是一名艺妓啊!是王府的下人有过于严苛的教养,还是小王爷当真对她很重视? “小王爷,温姑娘到了。” “有请。”那声音听来颇为年轻谦冲、若是能以声音来猜测一个人的容貌,这位小王爷该是个翩翩公子……至少不是急色鬼那种。 她被领进华丽的主舱,一眼就望见居中的主位上端坐着,正朝她微笑致礼的康成少王爷。 呵,这位小王爷……看上去挺顺眼的耶!约莫刚过二十的他,一顶玉冠束发,衬托着看起来斯文中带着点阳刚的脸。他的五官端正到颇为秀气,但是却有一双神采奕奕,泛着薄冰的眸子,平添几分威仪。他穿著一袭昂贵的白袍,不过,华而不俗,没让人觉得刺目。 用人中之龙来形容他,也不算太肉麻了。 在小王爷的身侧坐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似乎没比小王爷大出多少。那男人并没有小王爷的俊俏,但是他的五官异常深刻,是让人过目难忘的那种容貌。男人礼貌地朝她点头致意,然后就移开了视线,自顾自地端起酒来喝了一口,没有表情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他……是小王爷的好友吧? 然后两侧还分坐了些四五人,但很显然的,这些人就没那么好的教养了,其中两人看她的眼光虽不是嫖客的那种露骨,却是不以为然得很。 也只来得及把这群人匆匆看一眼,小王爷指指她面前那张背门、正面对着他的桌子,要她坐下,很正式地开口为她介绍:“温姑娘,在下关宇飞;这位是在下的老师楼砂;那边的是翰林学士张卫国的儿子张业,这位是——” 温柔欠身:“奴家见过各位公子,各位公子安好。”没刻意去记那一长串的头衔名字,反正这些人将来也不会再见了吧? 倒是忍不住多看了那青衣男子,小王爷的老师一眼。只有他一人落座在小王爷身侧,那他就是小王爷唯一的老师了?像康成小王爷这种贵族子弟,为表身份尊贵,人品不凡,多数都是文武双修。这位“老师”不老,看上去未过三十,不比小王爷大多少。他……他行吗﹖小王爷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有点侮辱人的思绪:“多谢温姑娘赏脸前来,一路辛苦了。” 坐在马车里看看风景发发呆,有什么辛苦的?这位小王爷还真多礼。没奈何温柔只好礼尚往来,端出被她废弃在脑后多时的那些斯文客套,万分端庄地福了一福:“小王爷过谦了。能受邀来此为小王爷助兴,是奴家的荣幸。” “姑娘请坐。”看她坐下了,康成小王爷微微一笑,说道:“月前有幸路过红香院,正值群芳宴,因此幸闻被冠为杭州三绝中的两位姑娘弹奏。在下对温姑娘的技艺实在万分仰慕。” 杭州三绝?她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封号?唔……他说三绝中两个在红香院,那另一个指的是兰灵了﹖反正不会是封凝香。只是……若是小王爷听过兰灵的曲子,为什么还指名邀请她?兰灵的乐艺堪称一绝,好过自己很多啊! 这位关少王爷看上去颇为随和,温柔胆子一大就摇了摇头,笑道:“小王爷认错人了吧﹖” “呃,此话怎讲?”他微怔。 “小王爷既听得我二人演奏,难道不觉得兰灵兰姑娘的乐上造诣高出奴家许多?”温柔笑着看他,直言不纬。 呵,眼角望见旁边那位张兄还是陆兄的脸色,眉头微皱,似乎对自己的快言快语极为不屑。对一个风尘女子,他期望多少大家闺秀的教养呢?再说她也是见风掌舵啊!若这位小王爷不是随和的人,她也只好把好奇往肚里吞了。 小王爷楞了下,然后笑了:“姑娘过谦了。兰姑娘乐艺堪称一绝,指法已经炉火纯青,但是……请恕在下冒昧,兰姑娘有些过于拘泥指法,且乐音中总似有淡淡哀思,引人共呜。反观姑娘指法较为随兴,落落大方。在下游湖纯为聚友散心,所以,请来姑娘。” “奴家不敢当。”啊!的确,兰灵弹奏虽然指法严谨,但是乐声有魂,总是会不经意映出她郁闷的情绪。而她自己呢,散漫随便惯了,常常兴之所致变换节奏和音阶长短。没想到这些,关宇飞全都听出来了。 这位小王爷,是个懂乐之人啊!这样一来,温柔不由地对那身为人师的楼砂多了点敬意……不过也只是一点啦!虽然不是欺世盗名之辈,但是康成少王爷的私人老师,怎么说也有点攀权附贵的味道在,干嘛摆出那一张没表情的冷脸,好象他对这场景有多看不起似的。 正在心里偷偷、坏心眼地想象楼砂的桌下突然裂开个大映d,她自己脚下感觉一阵轻晃,是画舫开动了,缓缓掉头朝湖中心去。关宇飞对她微微一笑:“还请姑娘赐乐?” “是。”温柔垂首应了声,身后立刻有人递上她的琵琶。既然小王爷图的是轻松怡神,那么虽然被一些清高之士列为俗曲,“春江花月夜”无疑是十分应景的了。她调了调弦,弹奏起来。 小王爷关宇飞的乐品极好,除了偶尔和身边的楼砂还有那些公子轻声交谈两句,他是很认真地在听,在——品乐,好似品酒。就连说话,他都是极轻的。没像红香院里的那些纨裤子弟吆喝笑闹,当然更没有那种挽袖踩凳,猜拳行令的狂妄样出现。 再看楼砂,每每她擅改节拍他都听出了,常常会略挑剑眉。但是显然的,他颇为欣赏她的不拘泥。两人目光相交时,他微微一笑,大方地向她举杯微微致意……算是种认同吧﹖弹到一半往窗外张望了下,远处隐约可见黑幽幽的岛屿。这画舫,看来是往湖心亭开去了……嗯,是喝茶赏月的好地方。温柔刻意稍稍放缓速度,当画舫在湖心亭畔靠岸时,她也正好弹完。……呵,运气不错,估算正确。 一放下琵琶,小王爷立刻带头鼓掌,其它人也很给面子的跟着捧场。于是少不了又是你客气来,我谦虚去;什么“姑娘才艺果然是杭州第一,技冠群芳”啦;“奴家愧不敢当,微末技艺,有辱公子们清听”啦……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废话。 唉!这位小王爷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只可惜那一大堆的客套规矩,实在让人有点吃不消。好不容易一群人终于起身,鱼贯地往外走,温柔高兴得差点放声狼啸……唔,也没那么夸张啦。不过,很迫不及待就是了。一来偏爱湖心亭的景致;二来人说南船北马,用在她身上并不恰当。她这南人曾试过骑马西去洛阳游玩,去五天回五天全在马背上,还玩得兴高采烈。反倒是坐船,一遇上浪头大些就会发晕。不至于自毁形象地吐个满地,但是……从来不太喜欢坐船就是了。 走到船舷边,只见那位姓楼名砂的仁兄手一撑﹔人就凌空飞起,宛若一阵青色狂风,旋身落在岸上。啧……爱现的家伙!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那身手又快又轻灵,当真漂亮至极。 出乎意料的,关宇飞居然也跟进,跳上栏杆纵身跃下。姿势虽不如楼砂来得潇洒,落地却也是极轻极稳。一个贵族子弟能有这等身手,是少见的了。 “温姑娘?” “嗯?”转头看见唤住她的王府侍卫,她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目不转睛欣赏的行为叫做发呆。尤不自觉中,她的脚也已经移到船舷边,连手也搭了上去。就想跟着抄近路,跳下去现现轻功卖弄一番。 天,她真是疯了!快回魂,快回魂。 装做漫不经心地离开船舷,温柔刻意表演得楚楚可怜,一手扶着额头︰“这船晃得我有些发晕……” 娇弱的女人果然最能引起大男人泛滥的同情心。那侍从只道她是真的难过在透气,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姑娘保重。” “……我没事。”心里对这样骗人有一点点歉意,但还是要将戏演完,她柔顺地配合侍从的脚步,跟在剩下的那些公子身后,任人家像来时一样又将她搀下去。 湖心亭位于西湖三岛之一上,四面环水,水外环山,不论晴天月夜,景色如虚如幻,秀美不在话下。 “掌灯。” 原来王府的仆人早就等候多时,小王爷一声令下,亭中和四面树丛立刻全挂上了精美绝伦的宫灯。湖心亭中一张红木八仙桌上铺了华丽雅洁的淡绿绣荷桌布,等小王爷等人分宾主坐下,马上有人端上一壶浓茶,两壶酒、四碟下酒凉菜、四碟甜点、四碟咸点。 温柔被安排坐在一侧的小圆凳上。“温姑娘就随意唱两曲吧。”小王爷关宇飞如是说。 呵,这人好说话。略一思索,她选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永遇乐,以及秦观的鹊桥仙,是娱人,也是自娱。还想喘口气再唱,小王爷抬手阻止了她,命人多摆一套碗筷邀她同坐。 “姑娘不但乐艺精纯,看来对诗词也涉猎颇广?”小王爷亲自为她倒了杯龙井茶,感兴趣地问道。 嗯……这位小王爷显然是个君子,不逛花楼,所以才会对她们这些艺妓所受的训练一无所知。想要当上花魁,琴棋书画,缺一不可。 “要说涉猎颇广,奴家愧不敢当,只是略知一二罢了。”温柔嘴上说得客气,筷下不停,率先进攻那一盘好看又爽口的水晶糕。没敢告诉小王爷,闲来无事,她连老子、孙子、墨子、管子等人的典集也差不多读了个全。必竟女人是不应该看那些的,做人还是收敛点好。 “哦?那姑娘可是才女了。”那群公子中有人发言了,温柔已记不起他是张公子还是秦公子……是姓张吧?只见他兴致勃勃的,“北宋有才女李清照,写下无数脍人口的佳句。听说此女平生爱酒,不知姑娘是否有同好?” 她笑了:“古来诗人多豪兴,奴家怎敢相题并论?不过,奴家量不算太浅,可喝上十来杯而不醉。” “那好!”这位公子从画舫上喝到现在,显然有几分酒意了,对小王爷笑道,“今日大家都为尽兴而来,不如就来行个酒令如何﹖” “这……”小王爷转头问她,“姑娘可会玩﹖” “会啊。”温柔微笑应道,为自己倒了杯酒。 “小王爷,三思而行。”突然,她的左侧平地刮来一阵阴风,直扫对面的那位公子︰“张公子,和青楼女子猜拳行令,成何体统?” 嗯……她是否应该觉得被侮辱?温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位张公子已经拂然不悦︰“程公子此言差矣!自古文人墨客亦在饮酒时猜拳行令,难道也是粗卑?” “饱学之士的雅兴又另当别论。但和青楼女子嬉笑胡闹却有伤风化,不合君子身份礼节。” “程世兄……”小王爷皱眉了,显然不悦。 这位程公子的“君子礼节”足可以逼疯圣人!旁若无人地滔滔不绝,把她当成隐形人?还是认为她本就身份低贱,所以不会觉得受辱?人的忍耐度是有限的!她……生气了。 温柔忍不住冷冷地发问︰“敢问公子,何谓君子礼节?” “所谓礼节,”程公子清了清喉咙,引经据典,“礼之理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诚大矣,擅作典制……” 哇﹗绝……绝倒!温柔顿时忘了生气,一抬头,刚好看到小王爷一脸错愕,楼砂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老大的白眼;害她差点失控,连忙端起茶杯,将即将逸出的爆笑尽数灌回肚中。这位程公子真是——唉!不知该怎么形容了!居然搬出荀子的“礼论”……再怎么扯,喝酒赏月的礼节也扯不到那处世的哲学上去吧﹖“……辟陋之说入焉而丧;其理诚高矣,暴慢恣孳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墨诚陈矣,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矣,则不可欺以轻重——”程公子突然停下,一张脸上的酒气似一下子重了很多,尴尬地清喉咙,“不可——欺以轻——重……” 唉,看不下去!“衡诚县矣,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设矣,则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于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规矩者,方圆之至;礼者,人道之极也。”温柔顺口替他接完一段,尔雅地喝了口茶。 没必要再背下去了吧﹖“哈哈哈哈哈……”楼砂很不给人面子地爆出一串朗笑,对她拱手赞道:“妙极,妙极!” “师父!”老好人的小王爷又出言相劝,脸上却隐约有笑意。 看那程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真是非常狼狈了。唉!不知下次说话前他会不会懂得尊重人些,掂掂自己斤两再开口呢?真是……“自命清高者,呆瓜也;死记烂读而不知其用;枉然也!”温柔很小声地自言自语给他下了注解,却一时忘记楼砂武功深厚,听力优于常人。这两句低喃别人听不见,他倒是听见了。只见他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又笑,毫不掩饰的。 温柔心中莫名地一动。好奇怪,他那恣意的笑,有……有点似曾相识……她以前见过他吗﹖正在疑惑,突然直觉背后一冷。她连忙回头﹔只见三道黑影从树丛中窜出,直扑而来! “低头!”楼砂脸色骤变,一挥手茶壶飞越温柔头顶,狠狠砸上冲得最前的那人。只听一声痛叫,那人忙不迭地护住头脸,身形顿缓。楼砂人已跃起,手下不停,两碟点心准确地向另外两个灰衣人的咽喉呼啸而去,听那劲风,若被削到恐怕会身首异处,两人连忙闪躲。 转眼间,树丛里又接连跃出七八个灰衣人,但是目标很显然只有一个:康成小王爷关宇飞。 所以,目前是没她动手的必要。温柔很符合身份地挤出声高八度的尖叫,忙不迭效仿那些公子哥们的榜样,一头往八仙桌下钻去,不忘顺手把一旁凳上那把琵琶也拖了进来抱在怀里。一百六十两银子买了来的高级琵琶,坏了李嬷嬷会砍她的头。 在这种场合,一露身手便是讨打,所以她还是乖乖等楼砂和小王爷两人解决了这帮莫名其妙的家伙再说吧!看楼砂身手好得很,不用她来鸡婆,所以……这种风头还是别出的好。 躲在桌下看外面的混战,温柔忍不住想为楼砂叫好。只见他一人堵住了八、九人,只放了两个过去陪小王爷过过招。看他那游刃有余的样子甚为潇洒,举手投足看似轻描淡写却威力十足,全是好看又中用的架式。唉……不知她的武功,是否有一天也能达到那种境界? “去!”关宇飞突然大喝一声﹔凌空一个旋踢,和他过招的对手被踢出来一个。 这招“鸳鸯连环腿”实在是使得很好、很妙,但是……天杀的!小王爷没看一下他把人往哪边踹! 头顶上一声巨响,是那被踹中的倒霉鬼,横飞过十几尺远,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八仙桌上;翻了两翻,“砰”一声摔在地上,离她不过一尺远的距离!……可恶!温柔连忙放下刚才一直紧抱着的琵琶,松月兑肩上的披风。说不得,只好等他一行动就掀桌给他个当头罩。 已经有人行动了。温柔身边的不知哪位公子发一声喊,掀了头顶上的桌子就要落跑。那坠地的灰衣人已经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此刻不假思索,挥刀就要砍过来。温柔连忙将手中披风扔了上去,随手操起个较能砸人的凳子……没想到,她身边那位公子看钢刀砍过来,也行动了。他的行动竟是拉住身边的她当成挡箭牌,狠命往前一推! “啊!”温柔一个没防备被推出去,刀光寒锋近在胸口,这下是真的惊叫了!脚下用劲盼望能收住去势,她连忙将凳子挡在胸口,闭着眼迎上刀锋……“扣”一声闷响,是凳脚撞上刀锋的钝声。冲击没有她想象中的严重,可是到底煞不住脚,又向前跌出两小步才站稳。 咦……向前﹖她连忙退出几步,定了定神才看见,刚才还挥舞着大刀的人,此时居然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眼前这景象……实在是有够诡异! 上一秒钟还凶神恶煞的人,此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是被她撞倒的﹖他脸上甚至还蒙着她慌乱中罩上去的白色披风,而握刀的手僵硬地指着天,分明是被点了穴道。 地上一颗还在骨碌碌打转的小圆石顿时吸引了温柔的注意力,是……隔空打穴﹖楼砂出手救了她?温柔向他那边看。 和他缠斗的那些人此时都露出倦态,楼砂见小王爷终于摆平另一名对手,突然低喝一声︰“鸳鸯连环腿可不能乱踢,你给我瞧仔细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突然快了一倍。一模一样的鸳鸯连环腿,甚至和刚才小王爷是一模一样的角度,只不过腿略弯曲,脚上带勾,便将人踢得横飞出去,狠狠撞在树上。楼砂拳脚未停﹐发挥出刚纔一直有所保留的实力,不多时就见刺客躺了满地。 终于,他最后的对手胸口连中两脚,委顿不起。楼砂哼了一声,转身面对小王爷:“接下来是你的场面了。” “是!多谢师父解围。”富家弟子虽名曰拜师,很多是将老师踩扁在脚下的,小王爷对楼砂却是恭恭敬敬,看不出一点轻浮的样子。 楼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一趟,称得上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留下仆役们收拾残局,多半是要将人捆绑回去审训。小王爷先招呼一行人回画舫,返航了。***画舫上,温柔未再踏进主舱,推说头晕不适,请求留在甲板上。小王爷立刻准了,又加上一堆抱歉的话。 看他招呼那一群人回舱房里,嘴里喃喃重复着惶恐道歉的话语,温柔不想再听﹔转身趴在船舷上,看底下黑漆漆的西湖水隐约泛着寒光。 其实……只是虚惊一场。人都毫发无损,就连李嬷嬷宝贝的这把琵琶,也靠着几分运气,没刮伤损裂一丁点儿。唯一的损失,只是那件不值几个钱,被圬弄弃下的薄绢披风。 可是,如果今天的她不会武功呢?如果她反应不够灵敏,没及时在手里抓了个凳子呢?那么被人在背后这么一推,纵然楼砂出手相救也来不及,她的胸口一定已经多了个窟窿。呵……她该庆幸自己反应敏捷救回一命,还是哀悼自己的性命在富家公子心里原来这般轻贱?***舱中,关宇飞满脸的自责显而易见。楼砂终究不忍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刚纔的事是你失误,但是也不能全怪你。习武首重练习,你经验不够,犯错是难免的。” 小王爷沮丧地低着头,不能忘记当他回头看时,见到的是温柔心有余悸地站在倒下的灰衣人面前。若不是师父出手快,那……“若不是我学艺不精,温姑娘也不会——” “少王爷,这也不能怪您。温姑娘现下平安无事,就别太自责了。”林学士的公子婉言相劝。 程公子点头,吶吶地附合:“是啊少王爷,不过是一个妓女罢——” “程公子,”楼砂冷冷地打断他,“请你闭嘴。” 好一个拿活人当箭靶的臭书生!若不是不想关宇飞难做人,他真想将这臭书生丢进西湖里去醒醒脑袋。 “你!……”程公子满脸愠色,却终究不敢说什么。一方面小王爷对这老师极为器重,另一方面,楼砂此刻的脸色也着实有点吓住他了。那五官本就深刻得如雕塑出来一般,此时罩上了一层寒霜,更显得致命。 轻嗤一声,楼砂对关宇飞点了点头,径自走出舱房。与其和那群惺惺作态的公子哥客气一堆,他倒是更想会一会,那朵独一无二的夜来香。***“温姑娘。” 温柔连忙转头。讶异地看到是楼砂,不声不响已经站立她身后,她竟没发觉。 “对不起,刚才发生的事,我也有错。”见温柔回头,他道歉了。很平淡,却很恳切,很实在的语调,听得出他是诚心诚意。 “楼公子言重了。”她又怎不知道,凭楼砂的身手,那十多人他哪里放在眼里。他的用意是要让小王爷磨炼磨炼罢了,有那一手暗器本事,他可以长短皆顾﹔本来是万万不会伤到旁人的。只是没料到不知哪位公子,临逃跑还要找个挡箭牌,将她往刀口上推。这却是怪不得楼砂啊! “奴家还没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哦?”楼砂有趣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是我出的手﹖” “奴家……猜的。”好险,差点说漏了嘴!普通人是不可能从地上一颗小圆石,联想到什么隔空打穴的手法上去的。 “是吗?”他笑得很高深莫测,站在她身边一同看着底下幽深的湖水,突然开口道:“刚才推你的是程家的公子。” 啊,原来楼砂全看见了!难怪刚才一直脸色不善。这位程公子……好一个君子礼节啊﹗“臭书呆力气倒是很大。”温柔只能苦中作乐了。 楼砂看了她半晌,突然低低笑了。果然﹗先前听她的谈吐和琴音就一直在猜想……他果然没认错人﹗“勇气过人啊!好一朵夜来香!” 夜来香?她身上从来只沾白兰香气……等等﹗夜来香?难道、难道昨夜是他?所以他会隔空打穴,所以觉得他放纵的笑声耳熟?这……温柔惊疑不定地看他,谨慎地回报一笑:“公子你认错了,我这是白兰熏香。” “嗯。”他漫不经心点了点头,那样子分明是不置可否。 算了,和这人说话简直是打哑谜,累哦!温柔转头看船外,岸上点点灯火,已经很近了……楼砂好笑地发现她和他竟是非常相像,不太甩人……有意思。“温柔,”他连名带姓地叫,夺回她的注意力︰“幸会。” “幸会……楼砂。”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舱房中了。 温柔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后,忍不住呼出口气。这人真是个标准的怪人!他到底是不是昨夜的蒙面人?她还真没把握下结论。 可是不管怎样……的确是幸会啊!这样文武双全的男子不多得。 待画舫靠了岸,离原定时辰还早,苏堤上尚无人迎接。关宇飞脸上颇见尴尬:“温姑娘……是否稍等片刻?” “红香院离此不远,奴家自行回去便是,小王爷无需麻烦。”没了披风,她的手脚已经微冰,再等下去可就会越来越冷了。 必宇飞满脸歉意:“游湖未尽兴反累姑娘受惊,明日我会差人送几疋丝绸过去,给姑娘陪个不是。” “这怎敢当……”她微微欠身,“奴家谢过小王爷。” “姑娘保重。” 温柔被侍从护送下船,一阵夜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唔,等下得走快点热热身,可别让自己感冒了。 “温柔!”船上只见楼砂解下自己的披风,一扬手,黑色披风不偏不倚落在她面前,让她顺手接住。 温柔笑笑兜上,朝他拱了拱手:“多谢。” 从身边侍从手里接过琵琶,刚好读见那人脸上来不及掩藏的不屑,船上小王爷也是一脸错愕。 嘿,人没冻着最重要,还管它什么繁文褥节!再说她是个妓,他们又奢求她把“女则”读几遍?……嗯,严格说来是一遍也没读完,看了两页,就不屑地把整本书拿来当草稿纸了。 走在回程路上,温柔心里不经意地想着楼砂。如果他是昨夜那蒙面人的话,那……果然是“再见”了﹗突然了解当时心里的不安为何而来,身上还披着他的披风,是否代表至少还有一次的“再见”?……唉!她忍不住叹气。早知道年初就去城南江半仙那里卜上一卦了,今年她是不是刚好有颗姓楼名砂的扫把星当头照? 王府出内贼其实和她没关系、小王爷让人行刺更和她没关系,她……不会被卷入这一团乱吧? 第四章 也许是这次游湖经历实在与众不同,也或许真的是担心吧!多数时候温柔是倒头就睡,一觉到天明,这天晚上却破例失眠了,半个晚上脑子里尽想些有的没的杂事,直到天近破晓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中无梦,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唔……为什么都没有人叫她一声﹖睡得太晚了,头有点昏昏沉沉。她揉揉太阳穴,随手拉过椅背上的披风兜上,赤足下了床。 看到眼前的东西,温柔挑了挑眉。一觉醒来,怎么她又变得富些了?桌上堆着两疋光泽亮丽、绣工精致的蜀锦,上面附着一纸薄签,是用两锭黄金镇着的。温柔拿起一看,直觉那字迹好生娟秀清盈,该是出自兰灵之手吧?红香院里再无人有她那一手好字。 ……唔,原来兰灵是代小媚执笔。大意是说康成王府一大早就差了两个人来,除了原定的报酬,还多送了十疋蜀锦和五十两黄金。李嬷嬷一开心就吩咐准她一天假,任她睡懒觉。 末了,右下方画了个方不方圆不圆的太阳,太阳下是一头好梦正酣的猪……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出,这是小媚的真迹了!这丫头,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温柔将纸团起,置之一笑。既然有一个下午的空闲,那……去看看娘吧﹗她打开樟木衣橱翻了半天,挑出一件白缎面刺金绣,彩锦滚边的上衣,配红绫襦裙,再加上一条金线薄纱罗披帛。嘿,老娘对她的服饰装扮向来跳剔得紧,要去朝见,可不能邋邋蹋蹋的了。 等她好不容易编好头发,插上簪钗梳蓖,又上了脂粉,已过了半个多时辰。温柔连忙下楼,和李嬷嬷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去。走到一半想起两手空空,又绕道十里香,买了三鲜烧卖和蟹黄小笼孝敬,这才走出西城门。 温可人的这栋宅子占地颇大,两年前买下时,在温柔的坚持下两人各摊一半,就这一半,还是花了温柔十分之六、七的积蓄。不过看温可人住得开心,温柔觉得也值了。算是她的一点孝心吧!老娘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再要她寄居红香院也说不过去。 温可人很有生意头脑,那八十亩的地她自己住在主屋,剩下的七十多亩全拿了去出租,当个快乐的地主,衣食无缺。不过,尽避称得上是个富婆,她还是喜欢逛市集,杀价捡便宜。温可人常分辩说那无关钱财,只是一种生命的享受,让她精力充沛……呵,原来讨价还价亦是养生之道。 一进大门,院子里那棵洋桃树上架着梯子,身材娇小,风韵尤存的温可人正忙着用草纸包洋桃。洋桃果实汁多甜美,容易引来鸟雀垂涎,所以要趁果实眼看快熟,香味开始外溢时,用草纸做袋将其套起,扎牢袋口。否则就只好日日空做树下赶雀儿了。 看见温柔,温可人挑了挑眉:“咦,小兔今天怎么有空来混?” 据说,当温柔尚在襁褓中时,温可人是和李嬷嬷一样唤她为小兔崽子的,后来怕她认错亲娘,温可人选了“小兔”这个符合自己美女身份,较为斯文的昵称。 “昨天赚了一笔,李嬷嬷放我假。”等她下了梯子,温柔将手中的竹篮举高到她眼前,“十里香的三鲜烧卖和蟹黄小笼。” “乖女儿,你老娘的肚子正饿。”温可人亲热地挽着女儿走回正厅。她到后面洗净了手,又泡了壶茶出来,和温柔对面坐下。 “咦,娘开始喝菊花茶了?”温柔喝了一小口,讶异地问。而且还是野生黑菊,很清热降火,却有股苦苦的味道。 “修身养性吧。”温可人耸了耸肩,拈起个小笼包丢在嘴里,边嚼边问:“这两天过淂好吗﹖” 温柔笑了笑︰“每天都差不多啊!无所谓好不好。” “哦?我看你像是过得挺好,穿那么考究。”温可人又开始进攻三鲜烧卖,若有所思地看女儿,“有什么心事啊?” “心事?没有啊……”温柔心虚地低头喝茶。奇怪,好象从小到大没什么事逃得过她老娘的这双眼睛……温可人哼了一声:“是吗?小兔,那没事你打扮成这样干什么,色诱你老娘啊?” 色、色诱……温柔一口茶差点把自己噎死,涨红了脸抗议﹕“娘﹗想谋杀我也别用这种方法!” 温可人不理她,像模象样扳着指头:“除了见客需要,你打扮成这样隆重我总共才见过两次。一次是五年前,你头一天表演,再来就是我搬出红香院那天了……财不露白这句话还是你自己说的,怎么这会儿倒像恨不得昭告天下似的﹖” 唉,被老娘这么一说倒真是……她自己都没发觉呢,只有在心慌时才会如此刻意打扮塑造自己﹗果然知女莫若母,这句话,她不得不信服。 想了想,温柔小心翼翼透露部份事实:“我……最近有点事,我怕会被卷入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温可人有些在意了,“和你昨天去康成少王爷的画舫有关吗﹖” “嗯……不完全是。”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更怕娘会担心,温柔轻轻哀求:“娘,别追问好不好?” “娘不想看你这种坐立不安的样子。”温可人叹了口气,顺便将她两的茶杯重新注满。 “我没事……”温柔撒娇地将头枕在娘的手臂上,突然间脑海中浮现出楼砂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不觉轻叹了声﹕“娘,为什么有时候我不犯人,人却来犯我呢?麻烦好象会自动找上门一样!……我是不是做错什么?” “小兔,你想太多了。”温可人揉了揉她的头,弄乱了那头刨花水修得整整齐齐的发丝,“不过,如果真的累了,那收手吧!娘本来是希望……算了,不说也罢。” 温柔偏头看她:“娘想说什么?” “没事。”温可人摇了摇头,推她坐直了:“你呢,自己看着办。你一直是个有分寸的人,娘相信你的能力,不会把自己弄进什么麻烦的处境。” 经老娘一说,果然感觉好些了。温柔也拿起一个烧卖解馋:“嗯,不去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直还可买马骑。”温可人顺口胡绉,母女两相视大笑。 “好啦!”温可人笑完了,揉揉肚子起身拉女儿,“来,帮娘去把那些洋桃全套起来。” “又要做苦力啊?”温柔故作无奈地笑着叹气。 “废话!不然女儿养来干什么的?”***自从她和温可人说过话后,又过了三天。这三天风平浪静,静得几乎有股诡异的味道。王府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实在是十分奇怪的!那日她亲眼看见,行刺之人一个没漏全被活捉。照常理刺杀小王爷是何等大罪,早该有人被推出来,举行游街、斩首示众那一套了。可是没有﹗这两天的杭州街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都有,唯独没有关于王府刺客的只言词组。康成王府……真是神秘得很! 可是,还有另一个发现,才教她真的有些迷惑。她……越来越厌倦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了。 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是真的喜爱“妓女”这个职业的吧﹖还记得她十四岁那年刚出道时,每天疲于应付,心里往往是说不出的烦闷。讨厌无时无刻需要端出笑脸;讨厌客人色迷迷的眼光和粗俗言语;更讨厌下流的动手动脚。后来渐渐习惯了这生活,懂得圆滑,懂得凡事不去执着,才慢慢过得自在。虽然每每周旋在张家公子李家老爷之间,心底淡淡的厌恶散之不去,但是,她是安适地过着每一天。那么……为什么现在这股厌恶又开始转浓了呢? 这片房子尽是民屋,都不太高,但是坐在这里,遥遥可望见西湖上点点渔光。温柔双手抱膝坐在瓦片屋顶上,任夜风吹乱一头及腰的长发,想心事想得有点入神了。 罢才见她夜行打扮,小媚还以为主子又要去做梁上淑女的勾当,一张脸臭得像什么似的,再看她竟连面具也不戴,差点当场发疯。还好温柔逃得快,才没让她炮轰到。没费心和这丫头解释,她只是想出来透个气、散散心……说了人家也不会相信,何必多费唇舌。 散心……呵,真不是她的作风啊!不得不承认,心里其实有点慌乱,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她坐在铜镜前,竟和兰灵一般,有了为谁妆扮的感叹?她是真的累了、厌倦了吗? 那么……赚的钱也够多了,她该不该就此收手,来个激流勇退,就将花魁之名拱手让于真正在乎那头衔的封凝香呢﹖正发呆时,眼角突然捕捉到一丝动静。温柔连忙转头,却见来人已稳稳立足于屋脊上,正朝她走来。月色下那人的五官依稀可辨——又是楼砂。 “果然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温柔笑了,“原来杭州城的屋顶不比街道冷清。” 楼砂也低声笑了,刚才脸上那股冰冷气息瞬时不复见。在她身边坐下,他扬扬手中的酒醰,仰头干了一口,专注地看着她,眼中有她所不熟悉的光芒闪动︰“那么,敬我们,老是在奇怪的地方撞上。” 温柔偏头看他,心里的疑问渐渐得以肯定︰“那晚的黑衣人真的是你?” 看来,她是懂了他那句“夜来香”真正的含意。楼砂回视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既然会在这里相遇,那就彼此心照不宣吧。” 嗯,的确。差点忘了她没带面具,要是换了别人看见她这个红香院的头牌居然跑来屋顶上看夜景,少不了会大惊小敝一番。 “什么时候发现是我?”抑不住好奇心,温柔不假思索地问他。 “你刚上船时,听你说话的口气就有几分像,再来乐声有魂,听你弹奏琵琶更觉得相似。”楼砂优雅地嗤了一声,低笑,“敢像你这样随兴所致改动节拍的人不多,就像敢像你这样语出惊人的也不多。” 唔……想起那天晚上为求月兑身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她的脸顿时烧了起来,真恨不得这屋顶突然破个洞让她掉下去。 “你这人有点混蛋……”温柔小声嘀咕。这家伙,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还有,那时他看上去冷冰冰怪吓人的,哪知道现在会变这么多。 嗯,回想起来,好象从在画舫上弹完一曲“春江花月夜”后,楼砂就对她客气许多,难道是认出她的缘故?看他样子挺放松,她随口问︰“那天晚上你到底是去王府干嘛?” 楼砂耸了耸肩:“告诉你也没关系,不过……”他偏头看着她,语气中似有调侃之意,“看你那天一见人动手就往桌下钻的样子,这种麻烦事你确定你想知道?” “嗯……的确不想,当我没问。” 不简单!短短时间就能把她的脾气捉模得这么透彻。反正看他这坦然的样子也不像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她何必自动往浑水里跳?再来,虽说小王爷关宇飞风度不错,他老子康成王爷的名声却不怎么样,听说专榨地方上的肥水为生。 楼砂又喝了一口酒,过了片刻,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有什么心事想说出来吗﹖” “啊﹖”温柔被问得一怔。她……有这么明显吗﹖楼砂看了她一眼,眼光里似有一丝情绪闪过,快得她来不及捕捉。他耸耸肩:“你不像是那种会成天对月长吁短叹的人。” 呵,他好敏锐的观察力。可是终究相识的时间太短,她的这些心事,要对老娘讲都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乱,何况是对他……但是他的关心,她是真的觉得受用,也感激。 温柔甩了甩头,回他一笑,岔开话题戏谑道:“可是,今晚我偏偏想要花痴一下,阁下可有兴趣陪小女子呜呼哀哉一番﹖” 楼砂耸了耸肩,不再追问她为何烦恼。从腰间解下玉箫,他淡淡笑道:“偶尔发发神经,风花雪月一番又何妨﹖我陪你。” 啊,他要吹箫﹖听他谈吐间颇通乐理,她还真想领教一下他的箫声呢!只是……“你不怕吵到人﹖” 楼砂玉箫指了指下面的点点灯火﹕“还没到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时候。再说,你以为我会吹得多难听﹖” 温柔笑了,朝他一拱手:“如此,小女子便洗耳恭听阁下仙籁。” “仙籁不敢当,如果你因而睡着,别跌下去就好。” 咦,楼砂居然开了个玩笑?温柔还在讶异间,楼砂一笑将玉箫凑在唇边,悠扬的乐声随即响起。 啊,好一曲“玉峰观云录”! 乐声忽高忽低,飘忽蜿转又丝丝入扣,闭上眼睛,脑海中便可拼凑出一幅美丽的云海奇观。堆栈绚烂,瞬间万化的云层引人入胜。若是放纵自己沉浸在这乐声里,心境自然地就会明朗起来,海阔天空,还有什么事想不透呢﹖……楼砂挑这曲子,是想安慰她吗? 温柔忍不住偷眼打量专心吹笛的楼砂……他是她见过的,最茅盾的一个人了﹗在画舫上见到他的第一眼,俊美无俦的小王爷关宇飞抢去了大半的光彩,当时只觉得他是个冷冰冰,有些阴沉的怪人。可是纵是如此,还是无法否认他的文才武艺均高人一等,不得不佩服。 后来在回程上再次与他谈话,他谦冲有礼的态度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不过当时心里猜测着那晚做贼遇到的是不是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哪有时间去多注意其它。 今天再见,他还是很难捉模。不说话时人看上去冷冷的,有点孤高,有点狂,说话时却是平和,优雅,甚至是幽默的。这样一个人,如何形容他好呢﹖……可是不论如何,她温柔都不会忘记,今晚有个人在屋顶上为她吹箫。 一曲眼看就要终了,突然“砰”地一声巨响,——“那只死鬼在上头发癫﹖” 箫声顿止。楼砂和温柔相顾讶然,齐齐往下看。只见阁楼窗户此时大开,一身穿艳红绣金褥裙的胖大妇人探头向上张望,浓妆艳抹的脸上肥肉一抖一抖,甚是骇人。中年胖妇扬了扬拳头,破口大骂﹕“侬迭两只死鬼,我呢勿要困觉啦﹖” 嘻……温柔忍不住笑出声来。难怪有句话说﹕情愿和苏州人吵三天架,不和山东人说一句话。苏杭一代口音嗲,这胖妇长得凶神恶煞,口中那骂人的话听起来却是吴侬软语,实在是不协调到了极点。 “大婶啊,天色还早,当心睡多了会长肉哦!”温柔控制不住自己地开起玩笑。 “死鬼,我呢勿客气唠﹗”胖妇气极,弯子端起个木盆,“哗”地往上泼水。 “闪人了!”楼砂一把捉住温柔的手臂,轻轻巧巧地将她带到对面的屋顶上。后面胖妇的叫骂愈加凶悍,温柔朝她挥挥手,乖乖地配合楼砂的脚步,一路高起高下,最后落脚在西湖边的西子楼顶上。这白天热闹非凡的酒楼此刻早已打烊,周围又空旷,想来不会再有人骂街。 重新坐下,温柔犹自窃笑。楼砂叹了口气:“看在我吹箫第一次被人泼洗脚水的份上,想笑也请别当着我的面。” “天才总是不被理解的。”温柔装出万分的同情和感慨。 楼砂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怎么,又有心情损人了﹖” 啊﹗果然,他看出她心中有事,所以一直在引她开怀。温柔怔了一下,伸手拢了拢鬓角﹕“多谢你。” “看你顺眼罢了。何况到哪里都能碰上,也算是有缘。”楼砂淡淡说道,拿起玉箫又吹了起来。 真的是很悦耳啊﹗他的造诣和兰灵比起来,怕是只上不下了。可是他的箫声听起来亦是自由随兴,倒是和她自己的有些相像。嗯,如果真的有缘,那找天拉他来共奏一曲吧﹗倒想试试,两组同样随兴的乐符合在一起,是会相应成趣呢,还是沦为一堆杂音﹖微瞇着眼正想得入神,箫声突然中止。温柔连忙转头看楼砂,却见他凝神似是倾听着什么,神情极度不悦。 有了麻烦吗﹖她正想问,眼角突然看见寒光闪动。 糟!温柔连忙低头,楼砂已经快了一步将她拉过护住,玉箫一挥,“当”一声打落一枚飞镖。 啧,玩真的﹗温柔定了定神回头问他:“冲着你来的﹖” “是啊!有这一群疯狗在,恐怕是没法再风花雪月,无病申吟了。”楼砂嘲弄地说道,手臂一挥,宽大的袍袖如有生命般将疾速打来的三枚飞镖扫落,“扫了你的兴,抱歉。” “没事。”温柔故意很夸张,很贪生怕死地拽住他的衣袖,“带我逃命就原谅你﹗” 楼砂朗声一笑,伸手扣着她的腰就往上纵起,几个起落间人已在数丈之外,就像腾云驾雾一般灵巧。 哇﹗那日在康成王府还没看出他的底细,原来轻功已经练到这种境界了!嗯,可惜江南少有飘雪,不然到了冬天一定要看看他是否踏雪无痕……唔,扯远了。温柔好笑地察觉自己对他的功夫太有信心,竟想起闲事来。越过他肩头,隐约可见后面追着一群不死心的疯狗。她挑了挑眉问:“打不还手吗﹖倒看不出来你这般君子。” 楼砂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迟早要解决的,只是你不介意陪我揍人吧﹖” 当然不介意!从刚才差点被飞镖招呼到,她就有揍人的冲动了。“有你这高手在,我正好仗势欺人一番。” 温柔从袖中掏出白绢缚在脸上掩去了口鼻,看了看周围,征求他的意见:“你觉得哪里是动粗的好地方﹖” “栖霞岭上的观风台如何﹖” 她轻笑﹕“观风台上打疯狗,倒也风雅。不过栖霞岭离这里可有一段路啊﹗” 楼砂哼了一声:“想找我的麻烦就得跟来。” “那倒也是。”温柔点头同意。反正被他挟着跑,费力的又不是她。 楼砂的脚程颇快,追在后面的那群疯狗倒也不慢。两人在观风台上只等了约半柱香的时间,就被二十多个人团团围住了。 哇,好大的排场!温柔好奇地靠在楼砂身边,猜想是不是会有人讲两句场面话,还是马上就要动手?说实话,她从来都是找那些为富不仁的显贵商贾模肥水,对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几乎一无所知。 那一群人中走出个其貌不扬,身材粗短结实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金闪闪的大关刀。这刀若是换个高大些的人来拿还颇为威武,可惜拿在身长不过五尺的他手里,倒像是小孩拖着大人的兵器耍,有一丝滑稽。不过,看他身边那些人纷纷躬身让道的模样,这人显然是头领。 “在下劳赋修,见过楼大侠。”这中年人朝楼砂拱了拱手,语气谦恭,脸上神情却表明了仗势欺人,不把他两放在眼里。 楼砂双手垂放腰际,跟本懒得和这人虚伪客套,仅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大侠不敢当。陕北金蟒帮劳帮主千里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劳赋修一楞,随即咧嘴而笑:“青衣楼砂,原来你也识得老子!那咱就不客气了。衡天心经借来翻翻。” 第五章 “没有。”楼砂干脆地回答。 劳赋修脸色立刻变了:“你说什么﹖” “你有重听﹖我没什么横天心经,竖天秘笄。”楼砂这次更不客气了,“若是有的话,早一掌把你劈得横七竖八了。” “嗤……”温柔忍不住笑出声,劳某人脸上那一阵青一阵白,顿时逾加明显:“敬酒不吃吃罚酒!姓楼的,问你最后一次,衡天心经交是不交﹖” “你这人还真重听得厉害,不然就是白痴。我们没有什么衡天心经,老不修!”温柔已经看得出一场恶斗是难免的了,眼前最主要的就是在开打前将对手气个七窍生烟,才能速战速决。 劳赋修果然转头瞪着她︰“你……你叫我什么?” “大叔啊,我看劳赋修也挺难叫的,不如老不修顺口些,也和大叔挺相衬。”温柔语调诚恳,好心地建议道。 “你、你……” “听说他还采阴补阳。”楼砂在她身边凉凉地煽火浇油,不亦乐乎。 唔,他比她还毒呢……温柔笑得更张狂。劳赋修背后那几个帮众趁帮主看不见,也在偷笑。 劳赋修对楼砂还有几分忌讳,一口恶气全往温柔身上倒︰“臭丫头!哪门哪派的?有种报上名来!蒙着脸算什么﹖偷了汉子不敢见人吗﹖” “大胆﹗”温柔狠狠瞪了他一眼,踏前一步,一字一顿缓缓说道:“我乃堂堂巫山南屏宫宫主,岂容你等臭男人见我相貌﹖” 劳赋修被唬得一楞:“……南屏宫主﹖” “乖。”计谋得逞,温柔退回楼砂身边,笑弯了腰。 “你!他妈的!”劳赋修骂了句粗话,恶狠狠地朝温柔扑来。 她早有放备,侧身绕到楼砂背后,又立刻退离几尺远,将这老不修让给楼砂来修理。金蟒帮的人果然是打算以多欺少,帮主一动手就全围上来了。 嘿,以为她不会揍人吗?温柔顺手抽出缠在腰间的软鞭舞了起来,瞬时乌光闪闪,欺到她身边的那几个人吃了一惊,连忙后退。 臂风台是栖霞岭山腰上较为平坦的一块空地。这地方四面环山,长有异风四起,风声啸啸,故称观风台。选在这宽阔的地方打架,倒是让她捡了便宜,长鞭施展起来没阻碍,很是顺手。 偷眼看了楼砂一下,他已渐渐占了上风,一柄长剑逼得劳赋修只有招架之力。十多个金蟒帮的徒子徒孙将两人围在中心,却是每次一介入就被楼砂凌厉的招式逼回,始终无法插手。 “劳帮主,你该换个吃饭的家伙了!”楼砂和劳赋修两人刀剑相抵,他口中说着,反手用力一绞,劳赋修那柄沉重的关刀居然拿捏不住,月兑手飞了出去。 劳赋修大惊失色。“撤!”一声令下,首当其冲纵出圈外,连退十丈开外,刀也不捡了。 “没用的蠢材。”楼砂也不去追,收起剑与温柔会合。 “你还好——”他询问的话才刚出口,突然看着金蟒帮众人逃命的方向,脸色骤变:“混帐﹗” “楼砂﹗”温柔拉住他的衣袖,也看出不对了。要说逃命,这群乌合之众怎么全都往不同方向跑﹖仔细看,是以圆圈形向外扩散,将他们两个留在中心。 “快走﹗”楼砂一把扣住她的腰,急欲带她离开,就在这时,左后方传来那该死的老不修得意的笑声:“楼砂,你束手就擒吧!” 二十多包白色的粉末训练有素地同时在空中散开,温柔和楼砂顿时被笼罩一片白色烟雾之中。 “快闭气﹗”楼砂当机立断,抱起脚程较慢的她逆风朝山坡上冲。 唔,此仇不报非温柔,哪天她非在老不修脸上画满乌龟不可﹗温柔在心里咒骂着,屏息将头埋进楼砂怀里。她的功力较弱,可以闭气的时间也有限,还好脸用手帕幪着,加上可以埋首在楼砂胸前……如果闭气撑不到楼砂冲出毒粉范围外时的话,那么偷吸两口气也应该无碍,不至于会中毒吧﹖耳边传来两声哀嚎,想是楼砂踢倒了哪两个活该被揍的下毒者……如此说,再跑一段路就安全了。 温柔心里正偷偷松了口气,却猛然感觉身子往下急坠!身体一下子失去所有平衡,一颗心却荡到了喉咙口。猛地,她像是整个人狠狠撞上一堵坚硬的墙,空气硬生生被从肺里被挤出来,温柔只觉眼前一片斑驳乱色,然后便陷入完全的黑暗中……***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浑身的酸痛让温柔意识到,她并没有昏过去。那……为什么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她在什么地方﹖试着撑起身子来,这才模索到她身子底下压着个人。“喂!楼砂?”她小心翼翼地低声叫唤。 她……没把人给压死吧﹖“我没死。”楼砂沉稳地响应,好象猜到她在想什么。 温柔立刻翻身爬起来,楼砂也顺势起身。两人肩并肩打量着周围。但事实上除了身边人的身影依稀可辨,温柔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怎么回事﹖”她悄声问。 “我们掉在一个洞里。”楼砂轻咳了声,“我失足了,抱歉。” “洞﹖”温柔抬头看,眼睛眨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辨得头顶那一点点亮光——很遥远的薄扁,照不到洞里。……天﹗骨头没被摔断是她好运,但是……“你回得上去吗﹖”她将全副希望寄托在楼砂身上。 他叹了一声︰“现下太暗了,要上去恐怕很困难。” “那么,要等天亮了?”温柔忍不住又抬头望了望,“你说那个老不修跑哪里去了﹖” 楼砂嗤了一声﹕“下山了吧﹖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当我们摔死了,二是他认为我们没死,所以怕是个诡计。不管是哪种,他都不会下来检查。” “所以,暂时我们是被困住了。”温柔的眼睛已渐渐习惯黑暗、看得见个大概。她模索着靠山壁坐下,楼砂也依样而行。 两人静默片刻,然后是温柔率先打破沉默:“我们要在这里至少待一夜,是不是?” “是。” “那么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聊聊吗?”她的声音越来越“亲切”。 楼砂认命地叹了口气:“想聊什么我都奉陪。”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从那本什么衡天心经聊起,如何﹖”黑暗中,温柔“巧笑嫣然”。***“知道衡天心经吗﹖” 温柔摇了摇头,然后才想起洞内伸手不见五指。 唉﹗谁料得到会陷入这种境地,两人身上都没带火石,这会儿只能呆坐在黑暗里,猜想这洞到底多大。她吁了口气,回答道:“没听过。我对江湖事一窍不通。” “衡天心经听说是一百多年前,一名叫高衡天的武学奇才所创。书中包括了许多精妙的剑术招式,和他的独门轻功。”楼砂低笑,“武林人士十个里七、八个是狗,不勤练武艺,听说哪里有秘籍就像狗闻到肉骨头,乱挤乱抢,妄想一夕间变成绝世高手。” 温柔没辄地翻了个白眼﹕“好比金蟒帮﹖” 那批人,从陕北老远跑来杭州,也真够清闲的了﹗“的确。”楼砂叹了口气,“衡天心经被江湖人一喧染,成了旷世绝作,前一阵子不知是哪里传出的消息,说这玩意儿是在杭州一带,所以江湖人全都蜂涌而来。” 嗯,经他一说,倒是有这么回事。前些天街上常常能见到佩刀带剑,异乡口音的江湖人,原来是为了这个。嘿……还给红香楼添了不少银子呢﹗“那,衡天心经是怎么会扯到你身上的﹖” “那群白痴以为我的武功就是来自衡天心经……说起来,很有可能是树大招风,康成王搜刮太多肥水被人怨妒了。”回想起康成王那张可以刮下三层馊水的老脸,楼砂暗暗摇头,“不知是谁散布的谣言,说高衡天除了留下一本心经,还有大量的宝藏,而且埋的地方正是康成王府的底下。你说这样一来,康成王还有得清静吗﹖” “嗯,难怪王府警卫那么森严……”温柔点了点头,那天,楼砂也把她当成是垂涎于衡天心经的人了吧﹖这样一说,来龙去脉她心里也多少有点谱了。 “让我猜猜:有些梁上君子找不到东西,发起狠来干脆行刺小王爷,心想若是家里三天两头有小偷加上独生儿子被当成箭靶,康成王一定会放弃这栋府宅,回京城去在他皇兄脚下过太平日子,是不是﹖” “不错。”楼砂觉得他越来越欣赏身边的这个女人,思路灵敏,很能举一反三。和她说话绝不用担心讲到口干舌燥,耐性全失的地步。 忆起两人初遇的情景,他轻轻笑起来﹕“那天晚上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一直在猜想你是哪个门派的人,这样的武功还敢单枪匹马跑来闯。” 没口德的家伙﹗温柔自觉脸上发热,狠狠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既然他武功那么好,皮想必也厚,下手重些无妨。“你也多少给点面子好不好﹖太伤我的自尊心了。” 楼砂哈哈一笑﹕“是我不对,不说了。” 哼,算他识趣。不然搞不好还没月兑难,她就先把难友乱拳打死了。温柔伸伸懒腰,继续她没问完的疑问﹕“那天刺杀康成小王爷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好象家丑不能外扬似的﹖” “那批人也是江西哪个门派的,现在正在被押解上京的路上。康成王将消息封锁得极其严密,你猜是为了什么﹖” 考她﹖温柔脑中细细一思量,不由得惊了一跳:“难道,康成王也相信这——” “康成王正非常起劲地在他的后花园挖宝。”楼砂证实了她的猜测。 温柔忍不住又翻白眼,申吟了一声……受不了这些皇亲国戚!都阔得直冒油了,还老是想着要发横财,连独生儿子的命都抵不过那子虚乌有的宝藏重要。 算了,不用再问下去了。这下她已经明白怎会莫名其妙被人追杀,也就够了。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在脑子里浪费地方。而且,这位康成王如此起劲的拚命搜刮财宝,也许是别有深意……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 想着,温柔懒懒地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随口问道﹕“你说,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三、四个吧﹖”楼砂顿了一下,自嘲地道﹕“以后若和人吵架,我得小心有一个词不能用了。” “什么﹖” “井底之蛙……对这词我现在有了比谁都完美的亲身体验。” 唔……温柔笑了。还好这只和她一起掉下来的,至少不是幽默感全无的笨青蛙,剩下的几个时辰也不会需要眼观鼻,鼻观心地打坐度过。 说真的,现在早过了她就寝的时间。温柔随手扯了扯楼砂的衣服:“和你商量一件事,行不行﹖” “什么﹖” “肩膀借来当枕头用用。” 这小女人,倒是很实事求是,深知物尽其用的道理。“男女授受不亲。”楼砂轻咳,带着一丝朋友间的调侃。 温柔嗤之以鼻﹕“现在才想到这个太晚了吧,楼圣人﹖光是刚才抱我摔下来,你就得娶我几百次了。” 楼砂笑了,伸长手臂刚好把靠过来的温柔搂在怀中,再拉过披风将两人盖个严实﹕“睡吧……不准打鼾。” “去你的。”她咕哝一声,找到个舒适的位置将头枕在他肩上,打个哈欠,困累地闭上眼睛。 真是令人扼腕啊﹗想她好歹也是红香院的清倌花魁,多少人挤破了头争着送钱,也不过是为了能听个唱得不怎样的小曲。如今她主动投怀送抱……主动耶﹗得到的竟是一句“不准打鼾”﹖唉﹗亏大了﹗温柔带着这个念头进入梦乡。***“温柔﹖” “嗯……” 有人轻推她的肩膀﹕“醒一醒,天亮了。” “天……亮﹖”啊,是了,这下她记起来了。温柔僵硬从楼砂怀中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唔,到底比不上宽敞的大床,这么坐着瞌睡一夜,全身又酸又麻,所有的骨头全在抗议了。 温柔伸了个懒腰,甩甩头让脑子清明些﹕“天亮得倒快,总算又能看见东西了。” 楼砂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不怎么轻松﹕“你猜猜,这是什么鬼地方﹖” 温柔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四周,不由得吓了一跳﹕“呀﹗这……” 他们两人正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石洞中,这自然不必说。诡异的是在她的右侧竟然还有个约七尺高的洞口,里面像是条幽长的信道,黑乎乎地深不见底。 ……果然是眼不见为净,这会儿看了,心底不由地有些发毛,但是也忍不住有那么一点好奇。温柔朝楼砂身边靠近些,小声问道﹕“你说,这会不会就是高衡天埋那个什么衡天心经的地方﹖” “有这么巧﹖”楼砂思索地打量着那石洞口。 不管真的假的,这地方光看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让人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还管什么秘不秘籍的﹖温柔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先上去再——咦﹖天吶……”她觉得自己突然很想,很想昏过去算了。 “我把你叫醒,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楼砂的声音还是很冷静,却多了一份紧绷的沉重感。 这鬼地方﹗除了底下一圈是粗糙的硬土面,从丈高的地方一直到顶上那遥不可及的洞口,四面墙壁端正光滑,竟全是青石砖铺成!这种墙壁,没有工具绳索怎么爬﹖温柔打了个冷颤,不抱什么希望地问楼砂:“你的轻功有多好﹖” “轻功再好也不能一飞冲天。”楼砂摇了摇头,老实地说﹕“这地方我上不去。” 昨天掉下来时,他情急之下双脚狠踏墙壁,借着那股阻力两人才没跌得粉身碎骨。当时就隐隐感觉落脚处不太对劲,但后来着地后模到凹凸不平的墙,一度以为是自己搞错了。刚才看清楚了才知道,那时不是幻觉,这地方是名副其实的“下来容易上去难”,没有工具,光靠轻功想要爬上去是痴人说梦。 “我突然觉得今天是倒霉的一天。”温柔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右手边黑漆漆的信道,就觉得头皮发麻:“非得走那里吗﹖” 楼砂耸了耸肩:“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我建议,等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后,去找那个该死的老不修泡壶茶,聊聊天。”温柔听起来很平静地说道。 “哦,聊天吗?”他挑了挑眉。 “狠狠撂他一拳,让他一飞冲天!”温柔很甜,很潇洒地为她的“聊天”下了注解。 “好主意。”楼砂赞赏地笑了,牵起温柔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往那深不见底的信道里走去。 唉,又得学着适应周围一片漆黑。终于体会到眼盲是什么滋味……搞不好经过这次的试炼,她都可以做到目不视物,将来扮成瞎子开个算命摊骗钱了。温柔自嘲地在心里苦中作乐,终于觉得好过了些。 其实,人会害怕黑暗,只是害怕所将面临的未知吧﹖真的身处其中,反而不怎么样了。何况她前面还有个武功了得的楼砂,只要不是倒霉透顶遇上个地震被活埋,其它的,应该不用担心太多。 因为看不见,楼砂走得很谨慎,也很慢。 但哪怕是这种龟速,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也该走出挺远了吧﹖温柔心里的不安渐渐被压下了。如果能走出那么远,那么,这该是条活路了﹗不管通到哪里,只要是条活路,就好。 “你猜这信道是通往哪里﹖”讨厌黑沉沉的一片死寂,温柔开口打破沉默。 “不知道。不过栖霞岭上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也实在是出人意料。”楼砂顿了顿又说﹕“谁晓得﹖搞不好这地方真的是收藏衡天心经的地方。” 哦﹖会吗﹖“如果真的是衡天心经,你打算怎么处置呢﹖闭关修练个十七八载,出来杀两个高手,然后就成了天下第一﹖”温柔笑问,想起了大街小巷一些对与“江湖”的离谱传说,就天马行空地为楼砂铺陈起发达路。 “是哦﹗我还做世外高人,武林盟主呢﹗”楼砂哭笑不得。这小女人!满嘴胡说八道居然还能说得煞有其事,有时差点会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玩笑话。他对自己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拿到衡天心经,我首先要写封感谢函亲自送去给劳赋修,看看他吐血满不满三斗。” 嘿,原来他也是个狠角色。温柔笑了,又走了几步,突发奇想地道﹕“既然武林里那么多人要这秘籍,我看你干脆开班授徒好了.教一招秘籍武功收费五千两,包你两年之内成为江南首富。” 不知为何,她就是喜欢胡扯些有的没的坑他。温柔越说越起劲:“当然,这么做是绝对会每天有人上门踢馆抢书的。不过清除那些人一来可以活动筋骨,二来正好树立你『正牌衡天心经』的名号,你觉得如何﹖” “哪天我闲得很欠揍,会考虑你的建议的。”楼砂很沉静地回答,嘴角微微弯起。 “别那么有气无力嘛﹗搞不好真能发横财也说不——啊﹗” “怎么了﹖”楼砂连忙转身,强劲的手臂扶稳了她︰“没事吧﹖” “没事,地上不知什么绊了我一下。”温柔弯下腰揉揉几乎扭到的脚,吐了吐舌头﹕“忙着讲话就有点得意忘形了。果然是乐极生悲,报应得好快﹗” “被什么东西绊到的﹖” “不知道……好象是棍子似的东西,搞不好是死人骨头也说不准……”呃,她真是搬石头砸脚!这样一说,倒把自己弄得有点胆怯了。 楼砂叹了口气弯下腰﹕“那么,我来触霉头好了。” 嘿﹗这样一来胆子又回来不少。“是什么东西﹖”温柔好奇地凑近些。 “……树枝。” “树枝﹖”温柔皱了皱眉头,“这地方怎么会有树枝﹖” “你自己模一下吧。”楼砂将手中东西递到她面前。 嗯,表面粗糙还布满了疙瘩,真的是根手臂粗的树枝。可是……在这深入地底的通道里,为什么会有树枝﹖“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放这东西?只为了把人绊个狗吃屎吗﹖”温柔想不通地问道。 “也许真的是为了把像我们这种不带火石的倒霉鬼绊个狗吃屎。”楼砂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顺便把温柔也拉起来,“走吧,有这东西也不错,刚好用来瞎子探路。” 瞎子探路吗﹖不过有了这东西,楼砂是走得快了一些。 她开始还想问,早知如此,那刚才为什么没用长剑探路﹖刚要开口,才想起楼砂佩了把无鞘剑。一来怕剑锋受损,二来虽然是个看似诡异废弃的地道,但是拿着长剑乱砍乱戳,终究不妥。 温柔轻轻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年龄的差别吧﹖遇到这种情况,她终究无法做到他的冷静自持,无法客观地分析面对的一切。心里的恐惧感,其实压抑得很勉强,若不是不想让人当作无理取闹的疯婆子,她也许早就选择发泄一顿了……看来,她还是有待修练的。 又走了一段时间,正和她闲扯交谈的楼砂突然停下扔下树枝,伸手模索着什么。 “怎么了﹖”紧跟在他身后的温柔紧张地问,心里突然涌上非常不好的预感。这……该不会和她想得一样吧﹗“……”半晌,楼砂轻轻地说道﹕“温柔,这是条死路。” 第六章 “什么﹖”心里猜想,和听他亲口证实的感觉不一样,温柔顿时楞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条死路。”楼砂重复,拉着温柔的手往前探,“我们走到尽头了。” 真的……是真的。她触手是一片粗糙的石墙,温柔急急地探了探左右,没有出路,没有转弯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们是真的走到尽头了。这长长的地道,竟然是条死路﹗“不﹗怎么会这样﹖”头皮发麻,耳中微呜,手脚也变得冰凉……她不死心地乱抓乱模,触手处却总是坚硬的石墙……“怎么办﹖”乱了、慌了,平日的冷静正在一点一滴迅速的流失,温柔没了主意,惶然地问楼砂。 “只能走回去了。”楼砂平静的声调掩不住一丝担忧,“回原点去,再慢慢想办法吧﹗” “办法﹖什么办法﹖那种墙壁爬得上去才有鬼!”想起还要一路模索着回去,想到那光滑不可攀的四面石墙,温柔握紧了拳头,再也忍不住地低咒了声,“该死﹗” 楼砂默然不语。身边的这个女子虽然聪慧,风趣非常,可是她的生命中不曾遇到过这种情况吧﹖看来,她的脾气是濒临爆发的边缘了……他的沉默像尖刺,刺得温柔更是暴躁难安,终于忍不住发火了:“简直没天理﹗怎么我碰到你以后就变得这么倒霉﹖﹗” “关我什么事﹖”楼砂故作事不关己,凉凉地发问。 “还不关你的事﹖”温柔火大地拔高了声音,“那还要怎么样才算关你的事﹖等到我困在这里活活饿死以后﹖” “那我还不是一样被困在这里﹖”楼砂不冷不热地反驳,“难道说,你也要主动为我的倒霉负责﹖” 温柔气结﹕“引来老不修的总不是我吧﹖你——从碰到你以后,我就霉得像有三颗扫把星当头照!西湖赏月差点被戳个透明窟窿,今晚又被人围攻……还有这个﹗” 她愤愤挥了下手,“这是什么鬼地方﹖你在栖霞岭上上下下跑个三圈试试看,把地踏平都不一定会掉这么个大洞里﹗……掉下来了还上不去﹗偏偏这见鬼的洞里还有个地道,走了半天还只是个死路﹗你知道碰上这种事的机率是多少吗﹖就好象喝口凉水会呛死的机率一样大﹗我……我还是被你莫名其妙拖下水的﹗这是什么混帐事﹖放眼杭州城,没有人会比我更倒霉了﹗” 最后这几句话是吼出来的。好一会儿,她面红耳赤,黑暗中只听得出自己细细但急促的喘息声。她……好久没这样大声过了。 等喘气声渐渐平缓,楼砂没动怒,就事论事地开口了﹕“温柔……说完了﹖” “我……”胸中的闷气爆发出来,脑袋也清爽了很多。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 “你刚纔是在无理取闹。” 温柔叹了口气,终于轻轻点头,附合道,“简直宛如泼妇骂街。” “也没那么严重。”楼砂的语气顿时变得温暖,低低笑了声。 “是吗?”脾气发完了,温柔只觉得累,“不发泄一下,我怕会内伤……对不起。” “没事的,定一定心吧。”楼砂温和地牵起她的手,沿着墙角坐下,“……说实话,碰到现在的情况,我也会害怕啊﹗可是怕又帮不了什么,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嗯……”温柔丢脸地发觉自己的声音带了哭音,泪意竟然就这样飞快地涌上……真的没发觉,原来她竟是那样害怕。从昨夜起就在无止境的不确定中度过,眼看着洞口却无法攀爬,长长的地道走了半天竟是死路,希望一次次落空,心里被失望和不能月兑困的恐惧涨满。她……真的无法控制自己。 “温柔……”楼砂无言地搂住她的肩,温柔伏在他肩上默默啜泣,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平复。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干眼泪﹕“抱歉,我通常都不会这样水淹别人衣衫。” 嗯,又会开玩笑了。楼砂伸出大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现在感觉好些了吧﹖” “嗯……”心平复了,清明了,温柔恍然领悟,他先前那些气煞人的风凉话,其实只是为了让她一吐胸中闷气。他还真是细心啊!将她的心思揣摩得透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看你顺眼。”楼砂静静回答,心里有一抹宠溺,一点怜惜。不为什么,只为了她的潇洒,她的随性,她的真;一举一动不加掩饰,全是发自内心。这样一个人,是聪明还是傻呢﹖……不论如何,她的个性吸引他,忍不住想要认识她,想要疼爱。 还是一句顺眼?只因为看她顺眼而已﹖好……实在的一个人。大哭了一场,心里是舒畅了很多,头却有点重。温柔顺了顺鬓边乱发,靠在楼砂身边﹕“坐一会儿然后再往回走,可以吗﹖我想我需要喘口气。” “嗯。”楼砂同意了,“也好,休息一下吧。” “……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现在才发现,一哭二闹三上吊原来是很累人的。”温柔突然笑了,很大方地将头枕到他肩上,“借个枕头来用,多谢。” 两人无言地坐了一会,楼砂突然浑身绷紧,低声道﹕“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什么﹖”她侧耳倾听,除了两人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 楼砂沉吟着﹕“好象有流水的声音……你再仔细听听。” 流水﹖温柔闭上眼睛,屏息凝神细听。 “啊﹗”这回她听见了,真的是水声!很轻,很模糊,从墙的另一头传来。如果不是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她绝对无法分辨。 有希望了﹗温柔兴奋地扯住了楼砂的衣角:“不是死路﹗能听见水声,这墙应该不会太厚﹗” “嗯。”楼砂也站了起来,轻轻推了下温柔﹕“往后退开些,我要赌一赌。” “好。”温柔站开十几步远,很清楚楼砂要做什么。她有把握,凭楼砂的内力修为,要打穿这砂石墙绝非难事。但问题是,这里的地质构造够不够坚固﹖若是地质疏松脆弱,那么可想而知,这一掌发出去人就要被活埋了。 楼砂站在石壁前,深吸了一口气,将真力灌注于两臂之上,手掌一翻,猛地向前平推而出:“破﹗” “砰”一声巨响,一股强劲的气流伴着砂石迎面卷来,温柔连忙匍匐在地,用手紧紧护住了头。 震耳欲聋的剧响声中,石块四分五裂地砸落地上。光亮如剑般射入漆黑的洞中,伴着瞬间清晰无比的流水声。 楼砂站在尘土飞扬中大口喘息,努力地将气息调昀。 ……真是累人﹗看来他是太久没好好地活动筋骨了,刚才那一下虽是震破了石墙,却也震得他双臂又酸又麻,更别说耳中微呜,心跳如鼓了。 “成功了﹗”温柔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两人皆是灰头土脸,一身泥沙,她兴奋地冲向楼砂,一把抱住他又笑又叫﹕“成功了,成功了﹗” “嗯!”楼砂扣着温柔的腰,心中也是如释重负,激荡难平。这一夜,也实在是太刺激了些﹗别说是温柔,就连他,到现在也只有过一次,曾离死亡和绝望如此的接近过……拥抱许久,两人心情都终于平复下来。这……算是患难之交吧﹗相视一笑间,有种相知相惜的感觉愈见牢固。楼砂牵着温柔的手,一同跨过了那一堆碎石,走进亮光中。 啊……好,好美﹗是个水洞﹗哗哗的流水声来自于十几步外的一股清泉,水雾弥漫,洞口石壁上皆有水珠凝结。 温柔喃喃﹕“这洞……﹖”美则美矣,平淡无奇。干嘛有人大费周章,挖洞打地道通到这里,还神秘兮兮弄了堵砂石墙挡在中间,差点害死两条人命﹖楼砂拉着她的手:“去看看外面吧。” 不管会沾上一身的湿,两人从洞口探头向外张望。 原来这水洞是在半山腰,那一道瀑布约有几十丈高,落在下面的碧潭里,水声隆隆,烟雾弥漫,潭边有翠竹萧疏,怪石峥嵘。再放眼看,四面峭壁悬崖,有如刀削般平滑,这地方原来是个小小的山谷。因为有泉,四月天里莺飞草长,好花正艳。这地方,可说是幽谷仙境,让人沉迷不已了。 但是……为什么这空谷奇景看起来很眼熟﹖楼砂和温柔交换了个眼神,月兑口而出﹕“神龙谷。” “紫云洞。” 唔,默契还有待加强。不过,大概也就是同一个意思了。这地方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栖霞岭北麓颇为出名的景观,神龙谷中的紫云洞。 相传上古时紫云洞里﹐住着一老一小两条黄龙。一天﹐老黄龙忽然作恶﹐喷火焚烧杭州城。小黄龙大义灭亲﹐带领人们把西湖水灌进紫云洞﹐淹死了老黄龙﹐扑灭了大火﹔为防老黄龙复活,小黄龙以爪划地劈开山石,又将一对龙角化为清泉,永生镇守在此。 因为有这传说,加上此地风光美丽,春秋两季前来游玩的文人墨客,还颇多呢。只不过这北麓山势险峻,难以攀爬,所以人们全是遥遥观望这神龙谷就好,没人真的玩命爬下来,看看紫云洞里到底有没有一条死龙。 不过要说难以攀爬,比起地道另一头那齐天高的青石砖墙,还是容易得多了。眼见出路已定,温柔退回洞中,好奇地打量四周。 看她东模模西敲敲的样子,楼砂好笑地挑了挑眉﹕“你是在找龙涎香吗﹖” “不甘心嘛。”温柔撇了撇嘴,“这种会玩死人的地方,好不容易走到这了,却什么也没有……就像是去奎元馆排两小时的长队只够钱买碗白饭,好冤﹗” 楼砂无奈地双手一摊﹕“没有宝藏,总不能掘地三尺变一些出来……失望吗﹖” 失望﹖是有一点吧,却是意料之中的事。要是真的找到本什么绝世武功,她才要怀疑:是自己太好运,还是武林中绝世武功、千秋奇书太多了些﹖楼砂也还在打量洞中的一切,点了点头﹕“其实这地方偶尔来游玩也不错,不过要说长住在此,未免……”他突然停了下来,弯腰捡起截树枝,皱眉道﹕“温柔,你看。” “咦?”这就是刚才在地道里捡的吧﹖被楼砂丢弃一旁,没正眼瞧过。如今细细一看,那小臂粗的木身上面竟然有着几行草草的朱砂红字。 “白发三千丈,离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这不是诗仙李白的『秋浦歌』﹖”她将树枝转了半圈,又看到两行小字﹕“情不断,此门永不开;心不死,此洞是天涯。” 温柔低声念完。良久,还是被那上面决绝的语气所震撼,轻轻叹道﹕“情不断,此门永不开;心不死,此洞是天涯……可是过了这些时候,恐怕人已成一堆白骨,我们打碎这门也不为罪过了……” 她转头看楼砂﹕“这里面,有怎样一个故事呢﹖” 楼砂也有些为之动容,叹了一声:“恐怕现在是没人会知道了……”他摇了摇头,轻轻将树枝放回地上﹕“走吧,折腾到现在,也该回去了。” 是啊,不管这地方有过什么样的故事,都已经是过去,无从得知,只能各自猜测了……多想无益。温柔一笑﹕“是啊,真的该回去了,我饿了。” “我请你一顿,这一夜事端终是因我而起。”楼砂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多谢。”和他有了患难的交情,温柔也不客气,“我要吃西子楼的西湖醋鱼和八宝珍肴。” “……你很会敲诈。” “我知道。”***“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放下书,一双灵活的凤眼不甘寂寞地环视着房间几圈,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又看看手中的“诗经”,最后放弃地叹息一声,无聊地翻了个身,支着头又念﹕“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没错,她温柔已经有好些天没踏出红香院一步,闷得快发霉了。现下将孙子兵法、鬼谷子、韩非子、荀子和诗经一本本挨着翻,都快翻个烂透,再下去够格女扮男装进京赶考了。反正天下文章一大抄,搞不好抄对了口味,也可混个探花、进士来当当。 本来,彻夜没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基本上李嬷嬷给她的另一个绰号是野丫头,所以除了小媚会捉狂一顿外,应该是风平浪静的。 但是彻夜不归,加上第二天早上被看到和男人在西子楼上大快朵颐,外加“打情骂俏”,那就是很严重了﹗唉,人怕出名猪怕壮……谁叫她那天是饿坏了,也不管两人衣裳皆是泥泞,拉着楼砂跑到西子楼就叫了一桌酒菜。想是劫后余生还处在兴奋状态吧﹖席间聊得很开心,楼砂笑她没吃相,还被她拿油腻腻的筷子敲了下头以示惩戒。填饱肚子后,她仰仗楼砂的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避过红香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潮,直达飘香阁顶楼的房间。 还以为这样就安全过关,最多只是被小媚数落一顿罢了。想不到舒舒服服洗去一身尘垢后,迎接美人出浴的竟是李嬷嬷的一张晚娘脸。 小道消息瞬间传千里﹗已经有多事痞子跑来打听,刚才在西子楼见到,正与人调笑的狼狈美人是否是红香院的花魁﹖这下李嬷嬷可火大,跑来兴师问罪了。 本来嘛﹗清倌清倌,值钱的也就是那个“清”字,若是和男人在红香院以外的地方同进共出,笑笑闹闹,那还清得起来吗﹖李嬷嬷很能忍受她的胡来,但若是影响到红香院的声誉,可是决不纵容的。 所以喽﹗识时物者为俊杰﹗反正沐浴灭了人证,脏衣服也丢了毁了物证,温柔给她来个死不认帐,推得一乾二净。不过……这几天是不得不收敛一下,等风平浪静再说了。 “唉﹗”温柔第一百零一次叹气。这几天,可闷坏她了。天知道为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小媚居然挑在这时候回乡下老家,参加她堂兄的婚礼。这下,她连想找个人斗嘴都没有! 唔……也不算没有啦﹗封凝香从来找她的碴找得紧,不过她实在是怕了那种无益身心的斗嘴方式,避封大小姐如避瘟疫……温柔又换了个姿势,有一页没一页地翻读着……真的很无聊﹗她几乎想考虑动一下那根八百年没动的绣花针,绣个拙劣的四不像来打发时间了。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冷不防有人接口。 啊﹗她的窗台上什么时候也坐了个“硕人”在﹖温柔定睛一看,将一本诗经顺手朝他身上扔去﹕“没声没息,你扮鬼吓人啊﹖” 楼砂轻松接住,跳入房中反手将窗掩上,笑道:“拿诗经打鬼﹖你真是儒雅非凡。” 温柔哼了一声,不能解释为什么看见他的那一刻,心情突然好了很多。她跳下床﹕“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敛财风。”楼砂指指窗外,似笑非笑﹕“从正门进来见你一面,还得破财消灾。” 什么破财消灾,去他的,乱用词句! 温柔扠着腰,摆了个自认最为“风骚”的姿势,吐气如兰,万分娇媚地眨着眼:“你的意思是我是红颜祸水﹖” 楼砂在自己变得口干舌燥之前,飞快地用手中的纸卷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你快要够格了。” “可恶,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处理。”变脸如变天,她的表情转眼换成无辜,可怜兮兮地控诉。 “不敢。”楼砂笑了,将纸卷递给她,“送你,好画赠美人。” 画﹖温柔展开了长长的纸卷,一个醒目的大头像跃然眼前。这……这算什么画作﹖简直就是通辑江洋大盗的布告。 “女贼,自称南屏宫主,面蒙白纱;年龄、容貌不详,身高五尺半,惯使长鞭。此女盗窃金蟒帮镇山之宝,潜逃在外。如若知其行踪,万望速报,赏金十两;若能将其生擒,赏金一千五百两。” 哇﹗平生第一次被通辑﹗真……真是衰到家了﹗温柔将纸按在桌上,叹息:“一千五白两﹖老不修真是阔绰。不过……我拿了他什么镇山宝贝﹖” 楼砂嗤了一声﹕“那老头八成是想要秘籍想得走火入魔了。我终究是王府之人,在表面上他不敢太过嚣张,所以……” “所以那天不巧让他看见我跟在你身边,他就不计代价要把我揪出来﹖” 说真的,她最讨厌这种无端上身的麻烦。不过这次心里只觉得没力,倒是没有什么惹祸上身的大难临头感。实在是因为……“这样也想找人?我真服了那个白痴。”温柔又看了眼那张画像,摇头。画像上的她是面蒙绢帕,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还画得不怎么传神。杭州城里有这样一双眼,身高五尺半的女子没一万也有八千,老不修这告示,帖了等于白帖,搞不好还会被那些通霉风报假信的人骗钱。 “他会帖这告示,恐怕不仅仅因为见到你和我在一起。”楼砂在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悠闲地道﹕“昨天我又回栖霞岭上转了一圈,我们掉落的洞旁有新的脚印,还有粗绳磨擦的痕迹。” “这么说,金蟒帮的人也去紫云洞逛过一圈了﹖” “那个老家伙八成将地洞和宝藏划上了等号。”楼砂不屑地冷笑,“早知道就多挖几个坑,摔死他省事。” 温柔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多说也无益。你……怎么打算﹖”突然来访,多半是没什么好事,想找个人好狼狈为奸的可能占多数。 “礼尚往来。劳赋修苦苦纠缠,是该让他吃点苦头了,一方面,也该想个法子摆月兑那些想寻宝昏了头的江湖人。”楼砂把完着桌上的茶具,那眼光跟本就是召告天下他老兄有满肚坏水,“现在江湖上大多数人都咬定了衡天心经在康成王手中,如果有一天康成王突然将他的侍卫长解雇踢出门外,而这个侍卫长却狠狠咬在劳赋修身后不放,你说江湖中人会怎么想﹖” 唔,是个好计﹗但是……“如果劳赋修死不认帐呢﹖” “我就是要他背黑锅背得心甘情愿。”楼砂从怀中掏出本小册子扬了扬。 “咦,衡天心经﹖”……不会吧﹖楼砂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写的。剑术部份已经画完了,现在还剩下内功口诀。” 他笑得有点贼兮兮的﹕“怎样﹖有没有兴趣凑一脚﹖” 嘿,编写武功秘籍﹖这个有趣,从来没玩过呢﹗“好!”温柔兴致勃勃地答应了,明亮的双眼中写满了期待。呵……他两简直是天造第设的一对——一对坏料。***“天之道,利而不害,贵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是故——”喝口茶润润嗓子,灵感便源源而来﹕“是故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然……”眼珠转了转,句上心头,“然有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切记切忌。” 楼砂悠哉闲哉地念完,等温柔全写下了,问道﹕“你觉得如何﹖” “嗯……你很会抄……”她发表感言。 真是的!道德经里东剪一句西拿一段,七拼八凑,瞎写一气,跟本是,呃,狗屁不通。不过据说劳赋修其实没什么“赋修”,这篇东西到他手里,也许就是博大精深,玄奥非常了。 呵,原来撰写绝世秘籍也不难嘛﹗温柔举一反三,掰下去写道﹕“身轻若燕,踏水云行,贵心静也。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也。呃……”道德经掰不下去了,转求鬼谷子的盛神法五龙,“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得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 写完了,温柔转头看楼砂,那模样活像做完家事后讨赏的七岁孩童﹕“本派武功的绝世高妙,不下贵帮吧﹖” “是是……”楼砂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请再接再励,这旷世奇作就要完成。” 说真的,想要唬人其实一点也不难。道德经、鬼谷子、荀子、韩非子等,本是深奥的哲学典籍,这会儿加加减减凑在一起,更是……呃,语无伦次,连自己都看不懂在说些什么了。只是一大堆道啊、神啊、盈啊亏的,听起来颇有那么回事。 当然,洋洋洒洒十几页,也不能全是些叫人看不懂的东西。所以,又用白话搀杂了些具体的指导……不过全是整人的东西﹗什么气运丹田,凝聚三个时辰啦;运气行经手三阴四十九转,足三阴八十一转啦;若是照着练了,说不定还有那么一点强身健体的功效——前提是不会先被累死! “好了,还差一句压轴的。”温柔支着头,将毛笔在手中转来转去的,“道家、歧黄、兵书、佛经全抄到了,还漏了些什么﹖” “儒学。”楼砂微一沉吟,温雅地笑道,“这样写吧﹕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 “……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终于,他为长篇大论划下句点。 哇,孔夫子的中庸﹗还一次那么洋洋洒洒的一大篇……他够狠!温柔边写边发笑,最后将笔一掷靠回椅背上,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大功告成﹗与天地参矣……多么完美的结句﹗” “的确。”楼砂又喝了口茶,看那“衡天心经”墨迹已干,收起来揣在怀中,叹了口气﹕“可惜想要陷害人,总要付出点代价——得输在劳赋修手下一次了。” 嗯,诈败,然后让劳赋修“夺走”假秘籍﹖真是等不及想看到劳赋修被人追杀还死命保护那假秘籍的样子!只是……“你……小心点。”万一假戏真作,被人砍死可就不好玩了。 “陪劳赋修我还赌得起,不会有事的。”楼砂站起身来,笑了,“你在担心我吗,温柔﹖”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难不成要我咒你死﹖” 楼砂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温柔。那双眼和往常一样犀利有神,却多了份不一样的光彩,好象……有一点纵容、一点宠爱? “你……你看什么﹖”她不自在地退了一小步,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太近了些,她……没有放备过他。 她那表情活像只准备随时窜逃的麋鹿。楼砂笑了,突然跨了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化为乌有。温柔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他纳入怀中,紧紧、亲密地抱了一下﹕“谢谢你的关心。” “你——” 在她惊愕之时,楼砂已经抽身退开,朗声一笑﹕“你就等着看好戏吧!”语毕,推开窗户一个惊鸿掠野踪了出去,转眼消失在夜幕下。 啊!她好象……刚被吃了豆腐﹖温柔关上窗户,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为什么她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而没有赏楼登徒子一个巴掌? 脸上有点发烧,好象还能感觉他的体温……唉﹗温柔叹了一声。疯了!她居然觉得他身上的气味挺好闻……那个没有星子的多云夜晚,有些东西悄悄在改变。 第七章 饼了两天,劳赋修的好戏还没看到,红香院里却先掀起了轩然大波——兰灵被看上了﹗妓院里别的没有,一大堆。不过,因为清倌身份不同,李嬷嬷一般不会让客人太过放肆,尤其是对不善应付的兰灵。奈何这匹的身份不同,他是杭州知府顾广拓的二公子顾世学,杭州城中有名的恶霸少爷,急色鬼。 这位顾二少爷一直都是红香院的常客,对温柔纠缠已有多时。至于封凝香,更是被他包下不知几夜了。前者聪明圆滑,总是让他无功而返又发不出火,后者则跟本是没所谓。没想到顾少爷总是在温柔处碰壁,又对封凝香玩得腻了,竟然眼光一转,看上了冷若冰霜的兰灵。 这就大大不妙了﹗空有一脸的冰雪,兰灵其实单纯稚女敕得可以,只有被人乱吃豆腐的份。她的可远观而不可近亵,全是靠李嬷嬷在后面撑腰,一手罩着。但是这位知府之子,却是李嬷嬷得罪不起的人物﹗所以,如今兰灵被迫和顾少爷同坐一桌——陪酒﹗“兰灵兰灵,空谷幽兰,灵秀动人啊……”顾世学顾二少爷色瞇瞇地模上了兰灵的纤手﹕“小美人,喝酒啊!” “顾公子请自重﹗”兰灵连忙将手抽回藏在桌下,一张脸又惊又怒变得惨白,求救地看着大厅另一头的李嬷嬷。 李嬷嬷也是一头冷汗,却束手无策﹗她能怎么办﹖红香院是养了一群保镖,但是眼前这个狗崽子她动不起啊﹗杭州知府素来宠溺儿子出了名的,才会让这狗崽子胆大妄为,越来越无法无天。今天若是惹火了他,红香院非倒不可! “美人啊,你今个怎么心不在焉的﹖本公子可是百忙中特地抽空来探望你的哦﹗” “呦,公子您可真会说话!那是奴家的不是了,来,奴家先干为敬!”温柔娇笑着举杯,长袖掩住了无声骂出的诅咒。真是要命﹗兰灵那边情况实在不妙,她却被缠住了月兑不出身﹗怎么办﹖兰灵本是大家闺秀,又一直被李嬷嬷照顾得太好,几时碰到过这种阵仗﹖她……应付不来的﹗顾世学料定了李嬷嬷不敢稍有微言,更加肆无忌惮,一只手扣住兰灵下巴,邪笑着将酒杯凑了上去﹕“嘿,公子我敬你一杯﹗” “不、不要!”兰灵惊慌失措,一扭头,整杯酒洒了出来,将她胸前溅湿了一大片,顿时酥胸若隐若现。兰灵何时曾受过这等屈辱﹖再也忍不住,泪水断了线般簌簌落下。 李嬷嬷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忙走上前去陪笑,想要解围﹕“唉,顾公子,兰灵儿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可别见怪,就——” “你给我闭嘴﹗”顾世学不耐烦地挥手,“这里没你的事,退一边去、一边去!” “顾公——” “怎么﹖”顾世学嘿嘿一声冷笑,把完着手中的空酒杯,“李嬷嬷,这红香院是块好地方啊﹗你还想不想开下去呢﹖” 李嬷嬷心痛地看了兰灵一眼,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不敢说话。她赔不起啊﹗最可恶的是,全豁出去了又怎样﹖还是解不了兰灵的围啊﹗……下意识地,她看向温柔。 温家的女人,是不是有办法呢﹖还记得红香院刚开张时,惹上的一些麻烦全是温可人帮着解决的……温柔将一切全看在眼底,暗暗着急。偏生她这桌上的公子发春正在兴头上,对周围事浑然不觉,和两个酒肉朋友直起轰要她抚琴助兴。去他的﹗等一曲弹完,兰灵只怕就被那生吞活剥了﹗温柔焦急地环视四周,猛然眼尖地瞧见封凝香躲在楼梯口,满脸快意地看着兰灵哭泣的面容。好啊……好个落井下石的女人﹗她就偏不让封大小姐置身事外! “弹琴啊﹖”温柔灵机一动,笑道,“奴家当然愿意,可是奴家怕封姐姐会怪罪于我啊﹗” “凝香儿﹖” “是啊,告诉公子您一个秘密,您可别说出去。”温柔神秘兮兮地凑近这公子,咬耳朵道:“您总是来看我一个,封姐姐吃味儿啦﹗她说公子您那么高的才情,怎会对她的琴艺竟不屑一顾,她好气的吶﹗” “是、是吗﹖”这公子哥听得飘飘然的。 温柔趁热打铁,装出哀怨的表情﹕“奴家舍不得,但是……又实在不想伤了我等姐妹的感情……公子啊,不如就请封姐姐为您弹奏一曲,奴家改日再献丑,可好?” “好好……”听说有美人为他争风吃醋,这公子早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这会儿恐怕要他去跳西湖,他也一样迭声说好。 大功告成﹗温柔对服侍身后的小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把封凝香拖来。 “公子,奴家先告退、记得为封姐姐消消火啊……”温柔陪着笑起身,等退得够远了,一转头急忙朝兰灵那头赶去。 兰灵的泪仿佛更激起了顾世学的色心,他放纵地笑,抬起兰灵精巧的下巴﹕“怎么,不爱喝酒吗﹖没关系,多喝几杯你就会喜欢上的。来,我敬你。”说着又要强灌。 “不要……不、不要……”兰灵泪眼朦胧,虚弱地抗议,早就吓软了。 “唉呦,我说顾二少爷啊……”温柔冷不防插上前,边娇笑着,边大咧咧地推开兰灵唇边的酒杯,将颤抖的她护在怀中,“您怎么把我的兰妹妹给惹哭了呢﹖我这做姐姐的会心疼哦!” “哦﹖”顾世学被温柔故意卖弄的风情夺去了注意力,眼珠在温柔身上转了转,“原来温大美人过来是心疼姐妹啊﹖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我了呢﹗” “呦﹗看公子您说的这什么话!”温柔安慰地拍着兰灵的背,眼波流转,举手抬足间毫不掩饰天生的媚态,“这岂不是折煞奴家……您要奴家如何向您陪罪呢﹖” 彼世学看看风情迫人的温柔,又看看温柔怀中低泣,妆早被泪水糊了的兰灵,立时就下了决定,重新倒了杯酒递给温柔,勾引地笑﹕“好﹗就罚温大美人陪我干上三壶,如何﹖” “焉敢推却?”温柔顺势将兰灵拉起来,自己代替她坐在顾世学身边,仰头一口吞下烈酒,朝那晃了晃空杯底,“奴家先干为敬。” “好好,不愧为杭州城首屈一指的花魁,果然爽快﹗”顾世学眉开眼笑,再不看兰灵一眼。李嬷嬷朝温柔投去感激的一瞥,连忙打手势让人将兰灵搀扶着退了下去。 迫于无奈,陪着那喝了六壶花雕酒,温柔的酒量虽好,脚步也不禁有些虚浮了。不过不幸中的大幸,总算没起冲突便救下兰灵,她自己也没让那占多少便宜……算是值得庆幸了。 才走到飘香阁楼下,温柔猛地煞住脚步,讶异地抬头张望。那声音……是兰灵吗﹖好激烈的琴声﹗紧凑密急,像是狂风骤雨,又像怒海惊滔,那架式好似有千军万马,一批接一批奔腾而来,要将人活活吞没、踩死……温婉拘谨的兰灵,竟弹得出这样霸道的曲子﹖从窗口望见主子,小媚慌忙奔下楼来迎接:“小姐﹗” “嗯。”温柔应了一声,开始解下沉重的耳环、珠链、簪钗梳蓖等物,一件一件交到小媚手里,看了看楼上问道﹕“那是兰灵吗﹖” “是啊﹗兰姑娘一回来就闷在房里弹琴,我们都不敢去劝呢……”小媚悄声说,话语几乎被琴音掩盖。 唔,也对。这飘香阁里除了她和兰灵两个清倌,住的都是丫环、厨娘之类,平时兰灵待人就疏离,现在听她那杀人似的琴音,谁敢招惹﹖偏李嬷嬷还在前厅忙着……温柔叹了口气﹕“我去劝劝她。” “小姐你……你现在一身酒味呢!要不要先——”小媚担心地看着脸上有些发汤的主子。 “我没事。”温柔苦笑着摇了摇头,“李嬷嬷什么时候成了天大的老实人,花雕里也不搀点水……真是的﹗来不及回房里歇口气,只能差小媚去为她准备好梳洗的水。温柔深深吸了口气,跑去敲兰灵的房门。 “兰灵﹖”她扣了扣门。里面的琴声依旧像是狂风骤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会不会是听不见﹖温柔缓缓地推门而入﹕“兰灵﹖兰——呀﹗” 琴桌前,兰灵垂着头,像是不要命一般弹奏着,激动得全身颤抖。她那一双手,就如两只急速在风里翻腾纷飞的白玉蝴蝶——两只沾血的玉蝶! 如此猛烈的弹奏法,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如何承受得住﹖兰灵的十指早就被琴弦磨得红肿,好多处划出了血痕,一颗颗细小的血珠衬着苍白的肤色,显得怵目惊心。 温柔看得又惊又气,快步走上前,双手用力按在古琴上,琴音顿止:“兰灵﹗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兰灵楞楞地抬头,涣散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温柔。那表情……空洞,恍惚,好象她刚到红香院的时候一般茫然。 “兰灵﹗”温柔痛心地蹲,扶着兰灵的肩平视她的眼,“兰灵﹗你这算什么﹖……都过去了,你虐待自己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我……”兰灵被温柔一顿吼,好象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存在。“我……”她的眼中突然蒙上了一层水气,嘴角动了动,热泪一颗颗地落下,“温柔……” 唉,总算是回魂了。这位前尚书之女也真是脆弱得可以,大概一辈子没受过今天这种羞辱。温柔在心底叹了口长气,将兰灵扶了起来﹕“好啦,去床上坐着,我给你上药。” 还好只是琴弦所割,血珠一颗颗冒出来,伤口却都不算深……不过多达十几个口子就是了。温柔用布沾了水轻轻擦去血污,细心地上了药,又用薄绢小心包扎。兰灵僵直地坐着,泪水从双颊滑下,一串串,打湿了衣襟她也不擦,像个瓷女圭女圭般,静静地任由温柔摆布。 温柔暗暗摇头,真希望此刻不必单独应付这种局面。从小在红香院长大,身边的人十个中倒有九个是牙尖嘴利、手腕高明的厉害角色。要她明嘲暗讽她有一套,可以轻易把人说到内伤吐血,但是要她来安慰劝导……说真的,这辈子没干过几次。 何况,面对兰灵她还能说什么﹖从来不必假装她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她是清倌,也还算洁身自爱,可是在“娼妇”堆中混大的,她算是世侩的吧﹖没有兰灵那高贵不可侵犯的心态和身段,对于兰灵的痛,她虽然可以谅解,却找不到一句有意义的安慰的话……她太清楚那残酷的事实﹕那怕有李嬷嬷罩着,在妓院里要一次都不被动手动脚,难啊﹗只能又叹气,温柔就事论事的嘱咐﹕“这几天都不能弹琴了,嗯﹖也别太用力,如果有什么事,叫我或小媚就行了,知道吗﹖” 兰灵没有自己的丫环。 “谢谢……”兰灵抽咽着,轻声地道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如有机会,来生再报!” 大恩大德﹖官家子弟怎么不是骄纵拔扈,就是客气得要命﹖她这慎重的语气,倒和那位康成小王爷有几分相像。温柔摇了摇头,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这么客气干什么﹖我要回房去了,你也快休息吧。” “嗯。”兰灵应了声,终于抬手擦了下泪。 “兰灵,你——别想太多了。”什么安慰的话都是空洞,她也只能这么说了。温柔又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自己也需要好好睡一觉,被灌太多黄汤,头真的很晕。 “温柔﹖”一脚已经踏出门槛,兰灵突然出声叫住她。 “怎么了﹖”温柔回头看她。 烛火下,兰灵不安地抓着床上锦被,她那薄唇开了又合,最后摇了摇头,眼神悲哀,笑得也是说不出的凄楚:“不,没事……” “那……我走了。”温柔退出房外,轻轻将门带上。 回到自己房里,她遣退小媚,走到脸[盆前洗去脸上的残妆,疲惫地坐到床上。 兰灵刚才那眼神……她想问什么,她其实知道。但是,就算兰灵问出了口,她一样没答案啊﹗兰灵想问的,说穿了是两个字﹕出路。 出路……唉﹗不管是清倌也好,娼妓也罢,只要一日身为烟花女子,还能有什么出路﹖幸运点的、能干些的,攒够了钱或找到了后台,可以自己开个妓院发财,要不干脆买栋宅子养老。差一些的,将来不外乎嫁人做小妾,或伦为妓院里的仆妇、厨娘……不管哪一样,恐怕都是兰灵不能接受的吧? 温柔叹了口气。明明事不关已啊﹗为什么她心里却是那么地不好受﹖她为兰灵包扎的那时候,看着她被琴弦割得伤痕累累的手,喉头竟也梗上了硬块似的,好难过,好难过……不经意地换个坐姿,床侧的大铜镜里映出一张眉间隐含忧郁的脸。温柔愣了下,转过了头不再看。 真的事不关已吗﹖呵……什么时候她也学会自欺欺人了﹖就别再骗自己了﹗承认了吧,苏杭名妓、杭州第一美女、红香院花魁……她很庆幸能够一路顺当,可是,这些风光都不是她想要的。 因为这份光采,因为白花花的银子,她也付出了代价啊﹗水性杨花、人尽可夫、婊子、狐狸精、骚货、荡蹄子……有哪个形容妓女的是好字眼﹖被登徒子轻薄、卫道之士唾弃;贞节烈妇不屑一顾,弃妇怨妇又恨之如骨……比起强盗小偷,妓女更不受尊重﹗她算是幸运的了。老娘的我行我素和李嬷嬷的精明圆滑给了她好榜样,她学会凡事看得开些,不去斤斤计较世俗眼光。但是,有时还是免不了会烦闷啊﹗有时还是免不了会在心里悄悄问,娘那恬然自在的背后,当真一点委屈的感觉都没有?她当真可以做到完全忽略周围轻蔑或有色的眼光﹖否则,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当个妓女﹖*** “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简直不像你了。”窗口突然有人说话。 啊﹗她吓了一跳,望向声音的来源……正对上楼砂深邃的眼。 “你怎么来了?”温柔虚弱地笑,“而且从来不走正门……当心哪天我没认出你,老大花瓶砸你头上。” “只是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我在今天正式成为市井无赖、无业游民,被王府革职了。”楼砂说着,自动自发地在桌边坐下,静静地看着温柔。 哦,这么快?“那本假秘籍已经易主了﹖” 他点了点头﹕“昨天的事。现在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今天一早我被踢出王府,下午时追着金蟒帮往陕北去了……看吧,金蟒帮的人马上会名副其实变很『忙』。” 温柔撇了撇嘴﹕“唔……这样倒不错,少了一群想不劳而获的混帐东西,杭州城应该会清静很多。” 她的口气还真有点冲……楼砂深深地看着她疲惫的脸﹕“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换你了。” “我什么?”她干脆装傻。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楼砂叹了口气,“为什么心事重重的﹖” 男人不都是粗枝大叶的吗,怎么独他没有少那根筋﹖温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有点累罢了。”累﹖“是生病了吗﹖”楼砂关心地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温柔的额头。他微皱眉﹕“没发烧,可是你怎么一身的酒气﹖” “陪酒啊。”温柔觉得嘴里尝起来有些苦味,牵了牵嘴角:“一共六壶花雕,其中被我喝的起码也有两壶半。” 两壶半的花雕﹖那也不少了。真是……“如果你的内功好一点,我会建议你把酒逼出来。一次喝那么多伤肝。”楼砂摇了摇头,掀起茶壶盖看了一下,“温柔,有没有茶叶﹖” “你左前方的那个柜子看到没﹖茶叶放在第三格。”温柔有气无力地说,揉了揉额角。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吐血﹖高兴他没有因为陪酒而看轻她,反而幽了一默,劝她向绝世高手看齐。不过,他大模大样闯进她的香闺,也不多安慰她这主人一下,反而到处找茶喝,也够让人吐血了。 “你被王府革职只是名义上的?” “是,为什么有此一问?” “好奇罢了。”温柔偏头看他,“说真的,你这人的脾气有够古怪,怎么看也和师长二字扯不上边。我怀疑除了那位康成少王爷,没什么人受得了你这种夫子。” 他加了撮茶叶在紫砂壶里,笑:“你担心我会变成货真价实的无业游民而加入丐帮﹖其实我本来就另有副业,没打算靠这个过活。” “哦﹖祖上的家产吗﹖” “那倒不是。要说家传的,大概只有这身功夫了。我父亲曾是江西首富家中的总镖头,说穷当然不穷,说有钱也不见得多有钱。”楼砂双手捧着那茶壶,从来冷澈的眼里闪过一丝波动的情绪,“我父母都在七年前染上霍乱而死,那混老头怕我身上带病,把我也赶出来。在那之后,猎户、镖师、护院,凡是用得上武艺的,我差不多都做过。” 唔,这么说他还真是不简单,难得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文武双修,而且修得挺出色。哪像她自己,琴棋书画因为必要有了不错的根底,那身功夫就有点三脚猫了。 她轻轻问﹕“那后来呢﹖怎么会跑去康成王府的﹖” 楼砂笑了笑﹕“偶然在山上猎狐时遇上关宇飞,就这么给他缠上了要拜师。本来不想答应的,没想到康成王宠儿子,出聘金两千五百两银子,再加月薪一千两。我先在王府待了一个月,教些基本功看看这小王爷有多少耐性。关宇飞倒是能忍得下我的脾气,也挺能吃苦,我就留下了。” 他说着,耸了耸肩:“尤其最近因为这衡天心经的事,康成王一口气给了八百两银子和两斛珍珠,又加薪到一千二百两,要我确保王府安全,我当然没有不赚的道理。” 这康成王出手倒阔绰。不过,也要像那位小王爷一样有谦虚耐劳的气度,才学得到真本事吧﹖可惜很多官家子弟骄纵过度,虽请了大堆名师,却好吃懒做,只是一群花天酒地的草包。就好象……杭州知府的那位顾二公子。 唉,想起那匹就火大!温柔叹了口气,有些牵强地笑:“康成王一心要在后花园挖出衡天心经发财,没想到反而被你捞一笔……你倒是挺会赚钱。” “只要不是太勉强自己,我不和钱过不去。又不是什么世外高僧,贪念难免啊﹗”楼砂说着,将手中茶壶放回桌上,拿起茶杯倒满一杯,走过去递给温柔:“喝了解解酒气,不然明天可能会头痛。” 唔,错怪好人了。原来他找茶叶是为她。温柔有些过意不去地笑,伸手接过杯子︰“谢谢。” “当心汤手。”楼砂淡淡嘱咐,就在床沿坐下看着她喝。 啊,真的是汤的!他的内功修为也真是很高。小口小口地将一杯浓茶喝完,胃里舒服了不少,头脑也清醒些。温柔感激地朝他一笑,不能否认,心里还真是乱感动一把的。 楼砂默默从她手里拿过空杯放回桌上,叹了口气看她:“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这叫她从何说起﹖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变得如此的情绪化。心里的烦郁竟像是千头万绪,说不出口。摇了摇头,她近乎逃避地躲着他的视线:“别问了好不好?算我求你。” “我无意逼你什么。你若不想说,就别说。”楼纱耸了耸肩,“只是有时候事情是说出来比较好受些,相信你知道。” “我知道……只不过是有点无从说起的感觉罢了。”温柔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下,“我不会虐待自己,憋到内伤的。相信你对此深有体会,不是吗﹖” “……也对。”楼砂有点戏谑地点头。两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天在地洞里的经历。 有他在,心情真的会好些。温柔猛然想起那天晚上听楼砂吹箫时,曾动过与他合奏一曲的念头,当下站起来﹕“你看上去挺闲,陪我弹两个曲子解闷如何﹖” 楼砂挑了挑眉﹕“合奏,在这里﹖会有人以为你房间闹鬼。” 温柔捧起方几上的琴﹕“我还不想名誉扫地。你知道有什么空旷,不会被泼洗脚水也不会被追杀的地方吗﹖” 楼砂笑着点了点头,顺手捻熄桌上两只蜡烛,拔起来揣在怀中﹕“难得你有这兴致,我怎好推辞﹖随我来吧。” 第八章 苞在他身后用轻功行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温柔发现自己正望着竹林繁茂处,一座简单古拙的六角石亭。楼砂这回有带火折子,拿出来点上了蜡烛,温柔顿时看清,这石亭中还有一张小小的白石八仙桌和四个刻花的圆石凳,颇为精致。 将手中古琴放在桌上,温柔环顾四周,赞叹地低语:“人都说西湖旁藏幽掩胜无数,果然不错。五云山我也来好多次了,从来没发觉居然有这么个石亭在。” 楼砂轻笑﹕“我也是偶然发清b这好地方的……算我自私吧?舍不得昭告天下,怕人多了会糟蹋一般。” 温柔点了点头,颇能体会他那想要独占的心情。在桌前坐下了,她问楼砂:“选哪个曲子呢﹖” “……俪人行,会不会?” “会。”嗯,挺适合琴箫合奏的曲目。不过他和她都是偏向随兴、不受拘泥的风格,凑在一起,不知会不会反而变成凄惨的杂音? “你来起头吧。”楼砂靠坐在栏杆上,将玉萧横在唇边。等温柔试了几个音、定下节拍,他候准了时机和温柔同时起步,将箫声溶入琴声中。 琴音清脆,萧声婉转;好似有一位艳丽无双的女子翩翩顾盼,越舞越近。足音抑扬顿挫、节拍强烈,舞姿却温和优雅,潇洒无比,和在一起当真让人心旷神怡。 突然琴音一变,越转越高,最后竟是高昂激烈,隐含锵锵铁声,似有发泄之意。萧声亦突然拔尖,好似一撮烟火突然窜起,接着在夜空爆开火星点点,五彩缤纷却始终纷纷絮絮围绕着琴音。萧声清亮却无琴声激昂,反而悠扬古雅,似与琴音一问一答,中正平和,隐含劝慰之意。 又过片刻,琴音渐渐低落,就好象大海退潮,一波小饼一波,终于变得风平浪静。萧声却还是高亮,清澈空明,好象宁静的海面上升起的一轮明月。海滩上,俪人轻歌漫舞,恬然自在地越行越远,终于看不见人影。琴萧之声亦一前一后,变得低柔又几不可闻,最后终止。 双手离开琴弦,温柔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没有人会被自己的乐声感动的﹖也许听起来自恋得让人受不了,但是……她是真的被刚才的“俪人行”所撼动了! 这就是所谓的知音难寻吧﹖要找个人合奏一曲容易,可是难得、难得有这般契合!两个一般随兴的人凑在一起,没变噪杂,反而是互补互助,高潮迭起。 这一曲俪人行,弹得好生尽兴﹗心下畅快,温柔趴在石桌上看楼砂,轻轻地笑﹕“多和你合奏两次,我会开始自命不凡的,搞不好将来顶个琴仙的名字出来混江湖……说真的,我从来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就是爱把音乐和武林扯上关系﹖” “用铁笛揍人比用棍子高雅吧﹖”楼砂跳下栏杆来到桌前,优雅地挑了条眉﹕“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琴,……温琴仙﹖” 温柔立刻移坐到另一个凳子上,将琴让给楼砂:“当然想听!——你懂的倒很多。” 楼砂坐下,轻轻嗤了一声:“兴趣所在,自然学得快也学得好些。可惜琴棋书画这四样里,能拿来稍加卖弄的也只有一个琴而已了。” 能有一个可卖弄,也已经很不错了吧?温柔朝他拱了拱手﹕“过谦了,楼大侠﹗我是否该说,刀剑拳脚中我能卖弄的也只有一个脚,因为我开溜比较快﹖” 楼砂朗笑一声,伸手弹奏起来。他的琴音一如他的箫声,低柔、浑厚,听起来说不出的受用。 温柔不再出声,趴在桌上静静地听他的琴。眼前跳跃的烛火闪得她眼花,索性合了眼,用心去听,让她的世界只剩下那悠悠回荡的乐声。 一直都觉得,楼砂的音乐比她的更为自由,随兴所致、不受拘束……好象能说话。心里想说什么,全在乐声中了。就像现在,好详和的琴音!点点滴滴如细水长流,在刚才那一番发泄后,听这琴,让渐渐沉淀的心更见清明。 他……是真的懂她吧﹖上次西子楼顶吹箫,这次又是五云山上抚琴,也难得两次都能适时宽慰她烦躁的心绪。他的这份心意,很有点让人感动。 唔,夜风徐徐……好舒服。温柔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上了就不想睁开。说真的,到现在还是不能适应,生命里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搅乱一池静水……嗯,这么说也不很对,大多数时候其实是她皮痒了的成份居多,比如夜闯康成王府、比如弄出那子虚乌有的南屏宫主和衡天心经。但是不能否认,在认识他之后的这段日子过得相当——多事,不论是经历或心境都是。 不过,经历或者可以归罪于不小心淌了浑水,这心境……真的也可以嫁祸吗﹖也许,也许无关他人,只是她自己罢了。以前一些不曾想过,或是潜意识里刻意逃避的问题,全都渐渐在思索了。呵,她这个花魁,是不是到了“花将落”的阶段了﹖才会认真地去正视一些以前用洒月兑来掩饰逃避的问题?例如出路、例如她那总被世俗剥夺的尊严……算了,不去想了。这种问题对她有些微醺的脑袋来说太深奥,她是花将落、花没落还是花已落,都可以留到明天再说。今晚风清月明,天气还暖,正是赏乐夜……也是,也是……好眠夜……楼砂瞧见温柔闭着双眼,半天没动静了,慢慢将乐声终止,试探地叫﹕“温柔﹖” 没反应。听她鼻息较为沉重了些,多半是撇下他找周公下棋去也。看她一动不动,嘴角凝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睡得还挺香,这下倒是不忍叫醒她了。楼砂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声地自言自语﹕“虽然我这琴音是带了点催眠的成份在,可是你这样倒头大睡,分明是吃定了我做苦力……” 想了想,他月兑下外袍放在一旁,用那束带将瑶琴捆绑在背上,然后弯腰小心地抱起温柔,腾出一只手扯起外袍覆在她的身上。温柔动了动,似醒非醒地半睁开眼﹕“我……睡着了?”她瞇着眼像只慵懒的猫,看着天空微笑,“……好多星星哦!” “我看你跟本还在睡。”楼砂认命地抱着她走出石亭,“我送你回去。” “嗯……”温柔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帖在他胸口挡风。 楼砂苦笑﹕“把我当作那位姓柳名下惠的仁兄了吗,温柔﹖”天知道她这半睡半醒的样子有多妩媚,她也未免对人太过放心。 温柔在重新坠入梦乡前,口齿不清地嘀咕了一句话,如果楼砂的内功修为差了些,搞不好就听不到了。 她说的是﹕“你敢当柳上惠,我一拳打得你满地找牙。” 呵,这个嚣张的女人!楼砂没辄地摇头,宠溺地抱着她,施展轻左5c飞快地下山去了。背负着琴又抱了个人,他可得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形迹。如果有人看到他抱着红香院的花魁回飘香阁,别的不说,温柔也许会认真考虑打到他满地找牙的可能性。 还好,无惊也无险地回到温柔的香闺中,偷渡成功。楼砂好人做到底,将温柔抱上床,替她月兑了鞋又拉上被子。 将背上的琴卸下放在桌上,他终于能够穿回自己的外袍。唔……这会儿上面已经有她那淡淡的白兰香味了。楼砂微微一笑,绑妥了腰间束带。 ……说真的,他这辈子,好象还没这样宠过、纵容过什么人吧﹖床上的温柔一无所知地睡得正香,楼砂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她的睡颜半晌,深邃的眼里,悄悄闪亮起一抹坚定的认知。 他早该发觉的,自己对她从一开始就不同,破了太多的例……是她了﹗当从青涩少年长大成熟后,他渐渐摆月兑了偏激和轻狂,有很多事懂得不去强求,懂得看淡。虽然还是很我行我素,但是,这几年里他执着过的东西,确实屈指可数。不过这次……这次他却想再执着一次,想……想要生命中有她在。她太特别,错过了,这世上哪里去寻第二个温柔﹖默默凝视温柔恬静的睡颜,良久,终于一挥手,衣袖卷起的风扫灭了房间里的烛火。窗打开又悄悄合上,楼砂带着有些不一样的心情离开。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宿醉就是这种感觉吗﹖一早起来就头胀得厉害,只要站起身就血液直冲脑门。温柔闷闷地靠坐在湘妃褟上,泡了杯乌龙茶慢慢地喝着。还好坐下后就不觉得太难过了,昨夜楼砂的那杯浓茶至少还有些醒酒的功效,没头痛欲裂,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说真的,昨晚是他抱她回来吗﹖那时简直睡得像猪,隐隐约约记得被抱出小石亭……其它的,真的不记得什么了。一早醒来时自己舒服地和衣躺在床上,身上也盖了锦被。她……没发酒疯丢人现眼吧﹖“小姐!”小媚一阵风似地卷入房里,张嘴就大呼小叫。 “拜托轻一点。”温柔揉着太阳穴申吟,“我没耳聋,你不用趁现在练习河东狮吼。” “哦,忘了。”小媚吐吐舌头走到温柔身边,“小姐要不要吃点山楂﹖听说那也醒酒。” “不用了。”温柔摆了摆手,指着身边的凳子,“坐下吧,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嗯……”小媚的眼珠转了转,那样子有点兴奋又有点好奇,但又怕主子责罚似的,活像只盯着金鱼缸垂涎的猫。 温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条缸里的金鱼,不由得叹了口气︰“到底想说什么﹖” “昨晚进来想看看小姐会不会不舒服,小姐不在。” 唔,被发现了。“然后﹖”温柔静等下文。 小媚抿了抿嘴︰“小姐最近老是半夜溜出去,却没一次带赃物回来。” “什么赃物﹖是劫富济贫!”温柔插嘴抗议。 “小姐那济贫也只捐出一成而已、能算吗﹖”小媚很不屑地看着主子。 温柔大方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很贫。” 惊觉话题被越扯越远,小媚不依地双手抱胸﹕“小姐别想把话题带远﹗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老是半夜不见了人影,上次还彻夜不归﹗都上哪儿去了﹖” 唉,天下有多少主子被丫头拷问的﹖祇怕不多,她偏偏倒霉地是其中之一。温柔想了下,决定对她透露实情。尤其最近楼砂红香院来上了瘾,怕也瞒不了多久。她微微一笑︰“好啦,告诉你也无妨,我去会友。” “会友﹖什么朋友﹖” 也难怪小媚会疑惑。身为妓女,除了自己楼里的那些姐妹也许找得到一两个投缘的,难不成还能和哪个嫖客的老婆成为朋友?除非……“是男人?” “嗯。”温柔大方地点头承认了。 “小、小姐!”小媚瞪大了眼睛,差点从凳子上跌下。 这丫头难道以为她脑子坏掉了﹖温柔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那些会来喝花酒的混蛋﹗他是我在康成小王爷赏月那天认识的朋友,很……有智能的一个人。”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楼砂了﹗他的温文、包容、和那一点因为透彻的我行我素……和他一比,自己算是不怎么成熟的了。 小媚顿时双眼闪闪发亮,活像偷腥得逞的馋猫:“哦﹗那是小姐的情人了﹖” 情人﹖楼砂……算是情人吗﹖温柔讶然发现自己的心,竟因为这个问题跳得有些急了。其实真要认真算起来,他和她之间,有很多交往已经远远超过了朋友的范围。虽然身在妓院有时难免要风骚一番,但是天地良心,她不是个放荡的女人啊﹗她不会让一个普通的朋友如此接近她最真实的一面,不会对他近乎无赖地耍娇,更不会容忍他的搂抱……对他,好象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从没防备过他,但也从没有什么——激烈。这……是情人吗﹖要说不是,彼此之间总有些说不清的暖昧。要说是,那也未免太平静顺利了些吧﹖面对小媚那一脸的兴味,温柔叹了口气,先膂b下来再说﹕“嗯,算是吧﹖” “小姐,你捉弄人啊?”丫环可不满意,“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什么叫做算是﹖” “你绕口令啊﹖”温柔白了她一眼,“意思就是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如果你能好心为我解惑的话,我会很感激。” “小姐你﹗”小媚看上去被气得说不出话了,可是转念一想却又马上释怀,还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她的这个小姐,怎么说呢﹖大事挺精明,小事却很胡涂……唔,也不是胡涂,只是很随随便便,很有点那种只要死不了人,什么都没所谓的态度。她大小姐说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爱,可能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唉……这样一想,真有点可怜那“算是”她情人的男子。不过,能让她的古怪小姐看上眼,想必不简单吧﹖小媚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羡慕啊﹗” 唔,晨雾终于散完了。第一束阳光射进屋里,今天阳光璀灿,是个好天。温柔倚在湘妃褟上晒太阳,不免有些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问﹕“羡慕什么﹖” “小姐自由自在的。”小媚咬了咬嘴唇,“其实……是想告诉小姐,我明年五月初要嫁人了。” 啊﹖温柔讶然地坐起身:“嫁谁﹖我怎么都不知道﹖” “是我远房表兄,长我五岁,从小就订下的亲事。前几天回乡下参加我堂哥的婚礼,我娘说我也不小了,趁机提了出来,所以……”小媚耸了松肩,“就这么说定了。” 哦,原来如此。难怪没见过小媚有什么“发春”的举动。温柔说不出心里除了舍不得,那一丝波动的情绪是什么。“你……就这样嫁了?” 小媚笑了:“我的好小姐,不然还能怎么样﹖我们乡下人家,家规最严最死板了。我哪有那个胆子抗命不遵啊﹖” “那么,你的表哥人品如何﹖小媚认真地偏头想了想,最后摇头放弃:“不记得了……只记得小时候挺处得来,常在一起玩。倒是大了就生疏了,现在只有难得在逢年过节会见上一面,他……长得不丑,人品也应该可以吧﹗” 哦……温柔一时间默然,不知如何接口。她当然知道大多数人家的儿女成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多少总是疑惑。这样毫无了解的男女,硬是凑成一堆堆、一对对,好吗﹖说真的,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必须和一个陌生男人拜堂成亲,会是什么样子。她不会笨到相信有了爱情就会有一生一世的美满姻缘,但是,怨偶的形成,说穿了不就是没恩也没爱吗﹖来妓院的男人大半纵情声色,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若真的认真算起来,也有一些是被迫娶了厌恶的女子,满胸的怨气没处泄,故意流连烟花场所,算是唯一能表达叛逆的方式。只是苦了那些很可能同样心不甘情不愿的女人……温柔有些担心地看着小媚:“你不怕万一彼此不投趣……” 这回小媚倒是猜中她想说的话,摇了摇头﹕“小姐多虑了。表哥他是个庄稼汉。我们清贫人家的门当户对,说来说去都是个穷字,哪有那个钱上花楼酒楼兴风作浪﹖每天光家计就忙得心力憔悴,投趣也好,不投趣也罢,就这么回事。” “是吗?”对温柔来说这是个新概念,她好奇地思索着,“就是男耕女织的……依赖关系,对不对﹖” 说真的,小丫头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眼珠转了转,不甚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想是吧﹗我也在想,我对表哥,表哥对我,也许都是亲情多过,嗯……爱情。小时候常玩在一起,没有情也有份义在,而且……”小媚犹豫了下,“我想,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越是老了就越是需要有人可依靠。那时剩下的,也就是这互相扶持的恩了吧?” 这丫头,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小孩样,原来也想得挺多。 温柔发现自己也在思索她的话。是吧……到了古稀之年,什么风光都早就不再,情淡爱驰,大概也就只剩下“扶持”这么回事了,尤其对小媚这种淳朴的乡下人家来说。 那么……她自己呢﹖突然发现自己原先那潇洒一人行的宣言,原来是那么地不成熟。娘到老了起码还有她在,可是她自己呢﹖她老态龙钟的那一天终究会到来,到那时候,她还能信誓旦旦说一个人过得很好吗﹖温柔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突然之间,有点羡慕起小媚来;突然之间,有……有想起楼砂那稳重潇洒的身影。和他共扶持,应该也不错吧﹖唉,她也终于走到发情期了吗﹖温柔又叹气,发现自己突然之间,有点想尝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是种什么境界。***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这得感谢李嬷嬷,当温柔推说心烦不想见客时,很大方地准了她七天假,让她休息休息、散散心。所以,当所有人都在前头忙碌的时候,她很好命地独自留在了清雅的飘香阁顶楼香闺中。 不过……如果李嬷嬷知道她竟利用这段时间“偷渡”男人上来玩,恐怕会拆了她的骨头吧﹖“哈,你中计了!”啪地一声脆响,温柔按下棋子,明亮的笑声恣意地流泻满屋:“将军﹗” 楼砂微有讶异地挑眉,仔细看了看棋盘,终于认输地叹了口气:“温柔,好诈啊你。” 她不客气地拱了拱手:“承让,承让。”喝了口茶,她笑道,“说真的,你刚才那步真是好棋啊﹗差点就让你逼成和局了。” 楼砂淡淡一笑︰“可惜白搭。也就这么一步勉强算好棋,最后还不是一样中了你的计?” 温柔伸出一手在他眼前比了比:“七天的功夫你就想打败我﹖哼哼﹗别太嚣张了,姓楼的。” 楼砂端起茶盅优雅地轻啜了口,带着些许笑意和挑战的深瞳扫了温柔一眼,不置可否。那样子分明是在暗示,总有让她举白旗的一天。 温柔朝他扮了个鬼脸,但是心里也知道,照这样下去,再过个十来二十天,她若不留神些,倒有可能反而败在他手里了。他很聪明,七个晚上的对奕,已经足够让他模出摆阵厮杀的一些基本要领。现在楼砂有时一步棋要想好久,但是下子却也颇为精妙,像刚才有一步棋他足足想了两柱香的功夫,却差点逼得她和局。他的进步飞快,已非七日前那个她不费心思就能杀得七零八落的差劲对手了。 当然,这也要归功于温柔从没下太多的功夫在研究棋局上,棋艺充其量只能算是中上。若是对手换了个象棋高手,那楼砂要让对方伤脑筋恐怕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练。 看着他温雅的轮廓,温柔不免觉得,如果说,能当一对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先决条件是两个人要投契到心意相通的地步,那么她和楼砂大概也有资格去,呃……死去活来了。 真的是巧得很,在她刚起念头想要见习一下风花雪月这东西时,就有人自动送上门来了。不知是不是和她一样的心思,最近这段日子楼砂成了红香院的常客——常来花魁房中混的梁上客。 其实说到混,也只不过是下下棋、聊聊天、兴致起时到西湖边散个步而已。最玩得疯的一次也就是几天前借口出去散心,偷偷和楼砂两个跑去临安逛了趟。沿途还探得消息,劳赋修的金蟒帮沿路就有人不断“拜访”,成了衔着宝贝的过街老鼠。看来,要回陕北老窝,还有名副其实的漫漫长路要走。 温柔想着好笑,嘴角不由微微弯起,俏皮地问楼砂﹕“你觉得劳赋修那批人,回得了陕北吗﹖” 楼砂耸了耸肩:“就凭劳赋修的功夫,平安回家有六成的把握,要是再加上他那点毒,该有七、八成。” “唔,那也很不错了。真不知道这场闹剧要闹到几时,又怎么个收场?” “反正不会有人练成什么绝世武功,不然岂不是你我都可以成泰山北斗了﹖”楼砂喝了口茶笑道,“武林中不管什么时候,都需要有点这种宝藏啊、秘籍啊的东西闹闹,否则没有这些小乱子搅和,会出大乱子的。” 嗯,仔细想想是还真是有点道理,温柔尔雅地端起茶盅,有点心虚地叹口气:“只是可怜了金蟒帮的那批人,为了本一文不值的假书,落得个人人追打的局面。” 一路上听闻金蟒帮的凄惨处境,不免有点顾虑。这玩笑,有没有开得太过火了些﹖楼砂像是瞧见了她心中所想,对她微微摇了摇头﹕“一点不可怜﹗我已经打听清楚,金蟒帮在陕北老窝是标准的地头蛇,鱼肉乡里,专收保护费,还常常强抢民女上山找乐子……完全的乌烟瘴气﹗这下人人跑来踢馆,够他们忙一阵子的﹗我觉得倒是乡里的福气。” 啊,原来是这样!不光是为了报下毒的仇,也是做了件好事。温柔呵呵笑﹕“佩服,真是陷害得太妙﹗” 楼砂一挑眉﹕“你也是帮凶啊﹗那本千古奇书可多亏有你执笔。” “谬赞,谬赞!被劳赋修听到这番对话,只怕会活活给气死……我们两可真是绝配﹗” 月兑口而出的话似是在空气中凝固了,绝配……两人心里都是一动,触动了那若有若无的暖昧。四目相交间,都有了种模糊的领悟,隐隐约约看到了对方的心意。 原来、原来真的不是一厢情愿……楼砂喉头一紧,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听见楼下一阵噪杂里面,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声。 “兰灵!”温柔认出那声音,低呼一声跳了起来。她和楼砂交换一个眼色,楼砂一闪身隐藏到角落阴影中,温柔打开门朝外面飞奔而去。 还没到楼下,一群人已经拉拉扯扯地上来了,有李嬷嬷,有兰灵,还有一个主角居然是前些天纠缠兰灵没得逞的顾二公子顾世学,身边还跟着六七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十多个人闹哄哄挤成一堆。看见他,温柔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妙,快步迎了上去。 “顾公子啊,这……这样不好吧﹖”李嬷嬷陪着笑,额上冷汗却不停冒出,勉强打哈哈道﹕“我红香院总算也有些规矩,兰灵儿还是清倌,您、您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啊﹗” 彼世学这时看起来已有几分醉意,一手扯着惊惶失措、眼泪汪汪的兰灵,一手不耐烦地挥赶着李嬷嬷:“啊去、去你的﹗老子高兴上哪个就上哪个,你那些狗屁规矩管得到我头上﹖当心你红香院开不下去﹗” 不妙啊!温柔快步走到李嬷嬷身边,脑子里飞快着该怎么开口圆场。顾世学带了那么多保镖前来,找碴的意味太明显。看来他是相中了兰灵,而且还很坚决……不妙啊﹗顾世学如果真的打定主意横行的话,红香院奈何不了他﹗“温柔,想救那女人的话点一下头,我去给你搬救兵。” 啊,千里传音,是楼砂!他在自己房中也窥到了来龙去脉吧﹖温柔连忙微微点了点头,还好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顾世学和兰灵身上,没注意到她此时竟是怪异的满脸感激之色。 另一头,李嬷嬷浑身微微打颤。从来没有人在红香院如此撒野﹗若是早了几年,她风韵尤在、靠山尤在,又怎容得区区一个知府之子撒野﹖李嬷嬷不知是气还是急,刷白了一张脸,试着力挽狂澜:“顾二公子,您……您别为难老身啊﹗兰灵儿还是清倌,您怎么这——” 彼世学猖狂的笑声打断了她︰“嬷嬷你少打太极拳﹗清倌清倌……屁啊﹗到最后不是一样要开苞﹗放心,兰灵儿的身价我理会得。这开苞的钱,不坑你﹗” “不……不要!”兰灵闻言几乎晕死,惊骇地挣扎。 他混蛋﹗温柔几乎掩不住眼里的怒火,勉强端起笑脸,上前拉住彼﹕“公子怎么今天火气特别大﹖如此唐突美人,可不像公子您的作为吶﹗” “哦﹖”顾世学停下片刻,有趣地看着温柔﹕“敢情我们红香院的花魁吃醋了﹖” 他突然一把将兰灵推入身边保镖的怀中,趋前帖近温柔耳边低语:“放心,虽然清丽芙蓉较容易得手,但我顾某人的心里,只有你这朵难摘的月季仙子﹗” “你……”温柔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也就那么瞬间的空白,顾世学纵声长笑,从保镖手里拉过兰灵,直直走进最近的一间房,也正是兰灵的闺房。 “顾公——”李嬷嬷才跨出几步,顾世学手下那几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立刻把她拦了下来。顾世学回过头阴阴地一笑﹕“李嬷嬷,你红香院里的朵朵全是好花。如果沦落成军妓也真是可惜了,你说是不是﹖” 李嬷嬷的脚立刻像是生了根,不敢动了。军妓﹗在那种母猪赛貂蝉的地方、在饥渴如恶狼的男人中求生存﹗那是多么悲惨的命运,远比身陷江南的风尘之地更可悲。但是她知道,顾世学真的有这个本事。只要他在老子跟前嚼嚼舌根,红香院的二十几个女人就势必被迫发配边疆,成为军妓﹗看李嬷嬷刷白的脸,顾世学满意地笑,一把将兰灵推进房里,转身对保镖们说:“把嬷嬷护送下去……然后你们也去找两个姑娘玩玩吧﹗” “是!”六个大汉齐声答应。 彼世学纵声长笑,转身入房,志得意满地砰一声关上门。 “啊!你、你要干什么﹖”里面立刻传来兰灵惊骇欲绝的嘶叫声,伴着顾的婬笑。 “你、你放开我!来人吶﹗嬷嬷!嬷嬷!……温柔!温——来人啊﹗” “嬷嬷!”温柔看着李嬷嬷,不忍再听兰灵的哭号。她……她们总该做些什么﹗楼砂呢﹖楼砂怎么还不回来﹗不容她再开口,六名保镖竟动作一致地微微躬身:“温姑娘请,嬷嬷请。”态度虽然看似客气,但是毫无疑问的,如果两人稍有反抗就会被押下去了。 李嬷嬷回望温柔,眼里的苦涩是如此赤果又伤人。门里门外,当真咫尺天涯﹗门内兰灵惨烈的哭号求救一声比一声沙哑,撕心裂肺。李嬷嬷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声音发出。军妓﹗这个威胁逼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嬷嬷请,温姑娘请!”保镖的语气加重,已大有相逼之意。 温柔握紧了双拳。她不能不管﹗楼砂的救兵不管是指什么,也该快到了,她相信他的能力。兰灵已危在旦夕,不能不救!“嬷嬷,信我一次﹗”温柔叫道,突然闪身晃过两个保镖,朝兰灵房门口冲去。 “你——”剩下人吃了一惊,万万料不到这花魁的动作好灵活,但是只是一怔,连忙朝温柔捉来。 完了!这些大汉,她没把握能及时摞——突然,那几个抓向她的人似是中了邪,以怪异的动作定住不动。两条人影迅捷无比地冲上楼来,其中一人绕过温柔,直接地一脚踹开兰灵的房门。 里面立刻传来顾世学的怒吼︰“哪个王八——啊!”声音突然小了一半,好象噎住似的,“关、关世兄﹖” 站在门口的正是康成王的独子,少王爷关宇飞。 “放开她!”关宇飞的脸因撞见眼前暖昧的场面而尴尬地涨得通红,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兰灵……是我的女人﹗” 第九章 “啊?”顾世学吃惊地松了手,兰灵如或大赦,才不管眼前这男人说了什么,如惊弓之鸟般扑进他怀里:“救……救我﹗” “没事了。”关宇飞一手稳住她的腰低声安慰,眼睛有礼地看向一旁,回避衣衫不整的香艳画面。 但是两人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却早成了纠缠不清的关系﹗众人皆吃惊地张大了嘴,唯有温柔看向静静站立一角,状似漫不经心地把玩手里小石块的楼砂。 他……他果然搬来了一块免死金牌﹗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拖来小王爷,还逼得小王爷说出这样一番话! 温柔瞬时有股冲动,想扑到他怀里放松大笑一番。奈何现在的时机不对,她只来得及对楼砂投去感激的一笑,便匆匆走到小王爷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从他手里接过哀哀啜泣的兰灵,也解了他的围。 “别哭,没事了。”温柔卸下自己的披帛盖在兰灵被撕破的衣服外面,搂着她柔声安慰。 另一方面,关宇飞少了怀里的温香软玉,气势立刻大了许多。他凌厉的目光扫向顾世学,只见知府之子对上王爷之子,那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全灭了,连股烟都不敢冒。 彼世学唯唯诺诺地打招呼:“关、关世兄……” 小王爷看了看屋中挣扎后的凌乱,厌恶地皱眉:“顾兄喝醉了吗﹖如此强抢民……强迫弱女子,不好吧﹖令尊会作何感想﹖” 说真的,小王爷本就不是那种言辞犀利的人,加上他这番话在妓院说出,总有点怪怪的。但是王爷之子,说话自然有种雍容气度在,加上顾世学此刻已深信关宇飞和兰灵之间有纠葛,做贼心虚,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叫﹕“关世兄,不是我的主意!不、不是我的主意﹗” 这算什么奇怪的话﹖小王爷一楞,不由自主地回头看楼砂。只见楼砂对他点点头,暗示他将计就计。 般什么把戏……关宇飞在心里嘀咕了声。拜师这几年,就今天的差使最倒霉,竟被拖到妓院来蹚浑水!不过,总算是救人……关宇飞转回头面对顾世学,轻咳了声,顺着他的话意问下去﹕“那是谁的主意﹖” “是……是程志良﹗” 伏在温柔怀里的兰灵听到这名字,竟猛地震动了下,双眼大睁,扭头望向顾世学。 这程志良,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吗﹖温柔疑惑地回头看了楼砂一眼。 楼砂耸了耸肩,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就是那天推你的程书呆子。” 是那个混蛋﹖他又和这件事扯上什么关系﹖温柔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担心地扶着兰灵,看向顾世学。 必宇飞亦是满脸疑惑,重复道﹕“程公子﹖” “是、是!”顾世学点头如捣蒜,唯恐关宇飞不信似的,“关世兄,真的、真的是程志良算计我﹗他说如果我上了兰灵姑娘,开苞的钱他来出﹗” 什么﹖这姓程的难道头脑不清﹖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骯脏事﹗除非……兰灵突然出声了:“程志良﹖……兵部尚书的侄子,翰林编修程志良﹖” “是,是的,就是他!”顾世学一迭声道。 “兰灵﹖怎么了”温柔心悸地看到兰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的身体突然抖得好厉害,好象随时会晕厥。 “兰灵﹗”温柔着急地摇晃她的肩,突然之间心中一动,明白了﹕“你和他……﹗” 兰灵张大了嘴,像是用尽了全力在吶喊,出口的声音却嘶哑得几不可闻,一字字都是血泪:“他……是我文定的未婚夫!” 啊﹗温柔震惊。就在这时,兰灵呼吸一窒,昏了过去﹗楼砂立刻伸手帮温柔扶住她,快速地在她人中上掐了两下,看她一口气缓过来了,转头看李嬷嬷﹕“快帮她找个地方,让她休息吧。” 楼砂低沉的声音有股难以形容的稳重感,再加上李嬷嬷也乱了方寸,竟没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就不假思索地照做了。 看李嬷嬷与小媚等几个丫环合力将兰灵抬入走廊末端的空房中,小王爷又看了看顾世学,语气更凝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王爷,兰灵原本是前礼部尚书兰恺的独生女,她在父亲过世后被远亲陷害,卖来红香院。”温柔的语气还是冷静,话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拳头也在不知不觉中握得死紧。她可以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混、混蛋……“那位姑娘是兰恺的女儿﹖”关宇飞吃了一惊,“那……” “小王爷还不明白吗﹖兰灵和程志良原有婚约,兰灵在被陷害卖入红香院后,自然就失了联络。兰灵一定是自卑身份难和当日相较,断了寻找未婚夫的念头。没想到,没想到他……” 楼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替她说下去:“那姓程一定是最近从别人——八成是从这位顾公子的口中,听说了兰姑娘,从而断定她是自己的未婚妻。他不愿履行婚约,又怕杭州城小,有一天撞见被赖上了,所以才鼓动这混蛋来红香院非礼兰姑娘﹗兰姑娘既然出身体面人家,你想想,她会如何反应﹖” 小王爷瞪大了眼睛﹕“师父,你是说——” 温柔点头,狠狠地瞪着顾世学,插口道:“他和那个姓程的,是想逼兰灵自尽﹗” 必宇飞恍然大悟,怒视着脸色发青的顾世学:“顾公子你﹗” 彼世学冷汗涔涔而下,慌得连连摇手﹕“关世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真的不知道这位兰姑娘的身份……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那程志良,他、他……” 哼﹗两个一般混帐﹗温柔霍然转身面对墙壁,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她很生气,很生气……胸口好象会涨开一般。 他以前怎么会当这种人是可结交的世家公子?亏他西湖赏月时两个都有请﹗关宇飞看着顾世学那样子,只觉得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顾公子请回吧﹗小弟……改天也许上贵府拜访令尊。” “啊、是、是……” 楼砂快速地将那几个保镖的穴道解开。顾世学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率着一众人灰溜溜地走了。虽然没有什么真正的职权,但关宇飞是当今圣上的侄儿、未来的康成王爷。惹火了他,对自己可不好过。 小王爷余怒未消,一拂袖转身欲下楼,被楼砂叫住:“要去找程志良﹖” 必宇飞点了点头,一张脸绷死死的。楼砂淡淡一笑,走过去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只见关宇飞的眼睛瞬时瞪得老大:“师……师父﹖” 楼砂肯定地点了点头︰“怎样﹖肯不肯呢﹖” 小王爷思索片刻,竟弯起嘴角笑了:“好,就听师父的﹗” “那你先回去吧。”楼砂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多谢你了。” “弟子不敢当。”小王爷看着楼砂,“师父不走吗﹖” 楼砂微微摇头,朝温柔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必宇飞顺着楼砂的目光望去,只见温柔面对着墙壁,看不见表情如何,只是背影好生僵硬,好象微微发颤。她……看看楼砂又看看温柔,关宇飞心中若有所悟。师父也是为了温姑娘的原因,才十万火急地将他拖来,解红香院的困吧﹖他们……他们倒是说不出的相配﹗这性情淡泊的师父对他来说亦兄亦友,他不由的为他高兴。 ……还有那兰灵,但愿别出什么事。到底是礼部尚书之女,也许,他该想个办法让她月兑离这是非之地吧﹖关宇飞带着这个念头走出红香院。 看人都走开了,楼砂走到温柔身边,一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还好吧﹖” “……”温柔转头看他,那聪慧妩媚的脸上,不知何时淌过两行清泪,水灵灵的眼中,有难言的挣扎和痛,就那样赤果果、不加掩饰地顺着泪水宣泄。 楼砂却不吃惊,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只是——难免心痛。 坚定却又小心翼翼地将温柔纳入怀中,他珍宠地抚模她的秀发,喃喃低语:“别哭了,温柔……别哭。” “呜……”她轻轻点头,但是泪却流得更凶;仿佛她的胸口有堵冰墙,触及楼砂的温暖,就融化得更快,全都化成泪水。 痛啊!不知为何,心突然好痛。顾世学的猖狂、兰灵的惊惶求救、她的无能为力、程志良的薄情和卑鄙、兰灵昏倒前那无比的悲愤和绝望……一丝丝,一幕幕,不断地在眼前晃过。突然之间,喉头紧涩了,眼眶也湿了。也分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谁……是兰灵?还是自己?还是全天下间的风尘女子﹖她不知道……只知道她伤心,她有痛哭的冲动……楼砂无言地搂紧了她,扶着她向她的房间走去。 “温柔……”将小媚和另一个丫环留下照看兰灵,防止她做出什么傻事,李嬷嬷独自从房中走了出来,刚好迎面撞见。 楼砂只是将温柔圈在臂弯中,坦率、平稳、又几乎不容拒绝地看着李嬷嬷﹕“我会照顾她。” 李嬷嬷看看他,又看温柔信任地依偎他怀中的样子,不由地有些惊异。温柔这孩子……从不轻易落泪,尤其不肯让外人看到她哭。眼前这气宇轩昂的男子,又是如何与她结识的﹖很多问题想要问,但是时机不对。最后李嬷嬷选择相信他,点了点头﹕“好……不过小子,走人时机灵些,别坏了我红香院花魁的名声。” 对李嬷嬷的干脆多少有些欣赏,楼砂很认真地答应了﹕“是,我理会得。” 李嬷嬷挥了挥手,径自下楼回前厅去了。唉……多事之夜啊﹗***小心地将温柔放在床上,楼砂抱着她,喃喃说着不着边际安慰的话。虽然是毫无意义,却达到了安慰的本义。温柔激烈的心绪渐渐被他平静中和的语调所安抚,泪,也慢慢干了。 见她抽泣渐止,楼砂轻轻抽身站起,走到墙角的铜架前。脸盆中盛满未用过的清水,却是凉的。楼砂将双掌帖在铜盆上,有些自嘲……最近他这一身苦修来的内功,似乎总是沦落成为她温水热茶之用﹗绞了条热毛巾,他走回床边递给她,默默地看她那自然散发出柔媚的擦拭动作,心里的宠溺是那样浓烈。何时,又是何故,已恋她至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你……好些了吧?”最后他沙哑地问。 “嗯……”温柔点了点头,起身将毛巾晾在架子上,回头看他︰“谢谢你﹗” 是感激,是感动,也是、也是珍惜。四目相交间,很多刻意压抑的情愫毫无防备,也没有保留地流露。本就有心意相通的默契,这一刻,更再无需言语。 仿佛一切都已经排演过千百遍,温柔静静地走向楼砂。在离他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楼砂敏捷地一个跨步,将她嵌入怀中,也在同时找到了她的唇。 温柔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在缓缓消失,一切都是那么的静,静到他的气息、他的心跳和她的,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觉得,就算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也无所谓了……楼砂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结束了那一吻,两人都喘息不已,脸上也微微发汤。温柔轻轻叹息一声,难得柔顺地靠进楼砂怀里,抱着他的腰,心里的认知,也更趋明朗。 她是爱上他了!不知不觉地敞开心房真诚以待,在发觉情丝纠缠之前,其实已经走了挺长的一段路……察觉到她的依赖,加上自己也是眷恋,楼砂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自己也坐了上来。看到她不解的目光,他在她红潋潋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拆下她头上的珠钗,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她一头青丝闪亮地披散至腰间。楼砂一笑,很自然地躺下,伸手将她也拉了下来,一抬手挥灭了烛火……片刻后——“我们这样,是不是叫做上床了呢﹖”黑暗中,温柔将头枕在楼砂的肩上,享受他的体温带来的舒适感觉。 “我想算是。”楼砂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梳理她的头发,懒洋洋地警告﹕“但是如果你不想让『上床』这两个字变成某种运动的代名词,最好别再提出这种……引人遐思的问题。男人的自制力是有限的,温柔。” 唔。温柔乖乖地接受了他的警告。他这人,给她的印象永远都是那么稳重、冷静,也难怪她老是忘记防备,把他当圣人看。 不自觉地又想起兰灵,温柔在黑暗中忧虑地轻皱眉:“你说,兰灵会不会有事﹖” “那要看她有多坚强了。现在多想也没用,先睡一觉,有了精神,等明天再劝劝她吧。”楼砂客观地说,将她又往怀中拉近了些:“心结只有靠自己解,有些事还是要自己去面对,别人是帮不上多少忙的。” “嗯……”他说的是实话,而且,明日之事,何必今夜空烦恼?温柔闭上眼睛,睡意来袭地打了个哈欠:“晚安,楼砂。” “晚安,温柔。”他静静地响应。***想是累了,也或许是相拥而眠的温暖太过舒适,等温柔再次睁眼时,阳光已经渗透纸窗照亮了屋里。 “嗯……”温柔轻轻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腰被扣住了。她的半个身子正叠在楼砂身上,头也枕在楼砂胸口。他的左手放在她的腰际,右手平摊着,正好和她伸过来的左手交握。 说真的,这样睡觉滋味还真是不赖,挺舒服的。不过……如果让人撞见,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像是感应到她的思绪,楼砂轻轻动了下,睁开眼。他的眼神祇有片刻的迷蒙,很快地就变得和往常一样锐利,已经完全清醒。 挪开放在她腰上的手臂,他淡淡一笑﹕“好象睡过头了。” 她翻了个身离开他身上,变成和他并肩而卧,回报一个微笑:“总算没有被捉奸在床,不是吗﹖” “你很喜欢乱用词句。”他一笑,没辄地起床理了理仪容:“……我该走了。” 温柔点了点头,心中突然涌起失落。……他们的相聚,似乎总是那么短暂﹗一次又一次的意犹未尽,她突然之间,涌起了强烈想要离开红香院的念头。赶快摆月兑花魁的身份,才能和他朝夕相对……等等!朝夕相对﹖她……又用错词了吧﹖太……太快了些……早晨刚睡醒,不是思考的好时间。温柔甩甩头,将一瞬间涌起的千万思绪全都压下,客观地开口﹕“这次走门吧﹗看天色,现在院子里正有人扫地,开窗反而容易被看到。” 楼砂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温柔笑得很沉静﹕“我会有什么事呢﹖昨夜……最苦的是兰灵。” “那么,我走了。”楼砂将门打开一条缝,看看外面无人,对温柔点了下头,无声无息地闪了出去。 昨夜的激忿已过,冷静下来的温柔,又恢复了她那淡得像风的性情……唉!楼砂苦笑了一下。爱上的,正是她凡事尽量豁达的洒月兑和聪慧,但是也正是她那“看透”的心态,让她不似普通女子一般容易打动。 爱上她,挺辛苦啊! 楼砂对自己摇了摇头,笑得无可奈何,却又甘愿。要怪,只能怪自己的要求过高,追佳人的过程比常人辛苦,也是理所当然了。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和更长的耐心,可以奉陪她到底。何况,温柔只是潇洒,却不是冥顽不灵的固执。只要能获得她的认同,接下来,就不会太难了。 所以,他还是一步步慢慢来,先去料理两个人渣,也顺便将那拖了快一个月的杂事了结再说。 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楼砂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连忙藏身在玄关处的阴影里。 楼下隐约传来谈话声﹕“丫头,兰姑娘呢﹖”说话的女子听来年纪尚轻,只是语气中有丝仿佛天生的跋扈。 “兰姑娘刚醒,还未用膳,她……一直在哭。” 女子哼了一声,极不客气地问﹕“那么那个温柔呢﹖” “温姑娘好象还没起床。”丫环乖乖地回答。 “哦﹖我还以为我起晚了呢,哼!姓温的居然自顾自睡觉,倒也难得……你去忙吧,我上去看看兰灵。” “封姑娘……” “快去快去,别碍事!我上去探望我的好姐妹也不让吗﹖”女子似不耐烦,咄咄逼人。 “奴婢不敢,奴婢告退了!”女子在红香院想必地位颇高,只听那丫环惶恐地答应一声,走远了。 女子轻手轻脚地慢慢上楼,楼砂从藏身处看得分明,这女人的面容颇为姣好,只是眉宇间流露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乖张,看来是那种攻于心计,一心往上爬,勾心斗角不择手段的女人。 她,应该就是温柔曾在无意间提起过的封凝香了。是要给兰灵来个落井下石,嘲讽一番,又怕温柔坏她的事,所以走得如此小心翼翼,唯恐被人发现吗﹖楼砂冷冷看她,嘴角微微扬起。这女人似乎挺尖酸泼辣……是个可造之材!他从藏身处闪出,装做没看到她,若无其事地做势要下楼。 两人在楼梯转弯处遇上。 “啊!”封凝香低呼一声按着胸口,显然被吓了一跳。但是她立刻就看清眼前是个修长,五官深刻的男人,楞了片刻,随即诡异地笑了,双眼闪闪发亮︰“呦,我还道我那两个清倌妹妹有多乖呢﹗原来……呵呵,有意思!”一阵做作的娇笑后,她暖昧地朝楼砂眨了眨眼﹕“你那相好的,倒是温柔还是兰灵呢﹖”***温柔草草地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戴上桌上的珠钗碧簪,又将衣服上的折皱扫平。她叹了口气,准备去探望兰灵。唉……想不出该对兰灵说些什么话。好象不论什么安慰,都显得空洞又没有意义吧﹖这种事不是旁人能帮得上多少忙的,但是,又不能真的冷血地袖手旁观。 ……现在她能做的,也许只是陪在兰灵身边吧﹖想要走出阴影终究得靠当事人自己,她做为一个旁观者,就只能给脆弱的兰灵一点支持,如此而已。 温柔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将门拉开一条缝,却立刻听到封凝香的声音﹕“……你那相好的,倒是温柔还是兰灵呢﹖” 温柔立刻拉着门把,僵直不动了。怎么回事﹖凭楼砂的机灵和本事,照说万万不会被封凝香逮住才是﹗除非……他故意现身的?又是为了什么﹖门拉开那一条细缝,温柔微微皱起眉头躲在门后,凝神聆听走廊另一端,楼梯口传来的谈话。***楼砂轻嗤了一声,评估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你猜呢﹖” 封凝香眼珠转了转︰“那位前尚书千金,活像块木板!硬梆梆死板板……想必你那相好,是我们假清高的当红花魁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好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冷嘲热讽,句句带刺,倒是让人开了眼界! 楼砂哼了一声,算是承认她的说法。 封凝香顿时就像饿狼看到了猎物,紧紧地盯着楼砂。这个男人,居然真的是温柔的情夫﹗初看时觉得他容貌只是中上,但是现在才注意到,他的五官相当深刻,越看越是耐看,身材又是精练匀称,带着说不出的气度。他……难怪温柔看得上眼﹗老天助她,她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报复温柔那目中无人的臭妮子﹗抢了她的情人,再将她的不检点告诉李嬷嬷……这会是她封凝香多么彻底的胜利﹗光是想着已经让封凝香热血沸腾,兴奋不已。她挑逗地看着楼砂,撅了撅艳丽的红唇﹕“我那温柔妹子皮相是不错,不过,恐怕生女敕得很吧﹖……放弃她吧!我保证,我会让你更满意,快乐……”她更凑近了些,抬起手,涂着厚厚一层寇丹的指甲眼看就要触及楼砂的胸膛﹕“嗯﹖清倌,不一定是最好的……” 好强、善妒、攻于心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很善于玩阴的……短短几句对话,已足以让楼砂下判断︰这个女人,够格﹗一把扣住她就要模上他胸膛的手,他微微瞇着眼睛,笑得有点高深莫测﹕“你错了,现在我对清倌根本没兴趣……到你的房间谈谈,如何?” 封凝香一楞,对这轻而易举的胜利感到错愕。但是她马上就回过神,带着胜利的笑容转身,领楼砂走出飘香阁……温柔悄无声息地合上门,将头抵在门板上,闭起了眼睛。刚纔……她听到了什么﹖楼砂和封凝香……他们,他刚纔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温柔僵硬地走了几步,跌坐在床沿。 她努力地想要理清脑中的一团乱,却发现只是徒劳。楼砂竟然会看上封凝香﹖不,她不认为……那么,刚纔她听到的那段话又该怎么解释﹖不能否认,她的心竟是那么乱,那么、那么的痛……温柔用力吐出口气,使劲甩了甩头。不!她不要这样胡思乱想下去﹗楼砂的为人她信得过,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一定是的!她、她要相信他,也是……是相信自己。她很少看错人的,所以更应该信任自己的判断。否则……否则她会逼疯自己。 温柔抿了抿唇,霍然站起,弄得一头珠翠也晃动不已。等下次再见楼砂,就可以弄明白一切了,现在她应该操心的,是兰灵。 主意一定,她用比平时更有力些的动作拉开门,朝兰灵的房间走去。***李嬷嬷不是个经常会唉声叹气的女人。事实上,她精悍、强干,很少会认输或怨天尤人。但是最近一段日子,她叹气的次数快要和兰灵掉的眼泪一样多了。 这也实在不能怪她。最近红香院像是有扫把星当头,接二连三地倒霉﹗先是兰灵被调戏又差点被强暴,将这位清倌吓得好几天面无人色,大受打击,每天只是哀哀哭泣。那几天里,温柔一直陪在兰灵身边,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其实,她也不太和兰灵说话,只是单纯的陪在那里,照顾她的三餐,也防止她寻死。李嬷嬷有种直觉,温柔不只是为了兰灵而已,她……她似乎变得心事重重了。好几次,李嬷嬷来探视兰灵,却看见温柔神色飘忽地望着窗外,不知想些什么。李嬷嬷没有问,因为她了解温柔。除非她愿意说,否则问也是不会问出什么的。可是……看着一间房里那两个总是发呆的台柱,李嬷嬷能不叹气吗﹖然后,两天前红香院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贵客:康成少王爷。小王爷单独和兰灵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在小王爷走后,兰灵又大哭了一场,任李嬷嬷或温柔都劝不动。哭过后第二天早上,兰灵竟主动要求进食,然后变了个人似的,有精神很多。 只是李嬷嬷还来不及庆幸,一向健康的温柔却病倒了。她推说是小病,不肯让大夫来看,却气色很差,一天到晚恹恹地躺在床上。 两个清倌红人,又是她最疼的女孩接连出差池,李嬷嬷真是不叹气也难! 其实李嬷嬷多少也猜得出,温柔的反常,和那天她惊虹一瞥的男人有些关系。只是想不到,一向酷似她娘的温柔,竟然也会被卡在情字关口上。这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他又混帐地死到哪里去了﹖***最近的几天,顾世学的日子过得可说是提心吊胆,非常之难熬﹗本来嘛!谁叫他被色欲冲昏了头,也不想想只是泛泛之交,程志良无缘无故干什么答应出开苞费,耸恿他去沾染兰灵。现在可好,小美人竟然是康成少王爷专宠的女人!这下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吓得他一连几天躲在家里发抖,哪里也不敢去。 不过,接连四五天的风平浪静后,顾世学的胆子又渐渐大了起来。也许……兰灵那婊子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受重视?本来嘛﹗妓女最多也就是玩物罢了,谁又会真的放在心上……这么反复地安慰了自己几天后,顾世学终于忍不住又跑去花楼找乐子去了。红香院去不得,杭州还有十来家其它的花楼,他总去得了吧﹖……还真是去不得!就在顾世学喝得飘飘然,志得意满走在回家路上时,冷不防从身后伸来一只强劲的手臂!他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人已经被拖入一条暗巷片刻后——楼砂一把扯下蒙面黑巾,施施然地从巷底深处走了出来,一边甩了甩手臂。练武果然辛苦,就连打沙包也是很累……算是给那个横行乡里的急色鬼一个教训吧﹗楼砂掂掂从顾世学身上搜来的钱袋,满意地淡淡一笑。这些银子倒也不少了,刚好借花献佛,给关宇飞当成给封凝香的贺礼。有康成小王爷捧场,她将来那少女乃女乃的地位也会愈加巩固才是。 现在要解决的只剩下一件事了……就是帮关宇飞将康成王爷想要谋反的最后一点证据也偷出来,付之一炬。衡天心经宝藏的传说害人不浅,康成王爷当时鬼迷心窍,宝藏的传闻还没证实,已经编织起发达梦,妄想找到宝藏后招兵买马,自立为王。这消息没有透露出去,自然是因为楼砂和小王爷两人暗中的阻挠了,当初潜如书房,为的也是这个。 所幸现在发财梦醒了,康成王对兴起谋反念头悔不当初,小王爷的行动也终于可以和老子摊牌,转为光明正大。这一团乱很快就可以结束……然后,去看看温柔吧。才几天不见,居然已经是如此想念……她是否也一样呢﹖唉﹗原本是故意想要分开一段时间,试探她的反应,可是看来会是他自己先撑不下去。 走在回程路上,楼砂苦笑了一声︰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获得佳人的首肯,随他离开红香院呢﹖爱她,也尊重她,所以更不能用那些道德纲伦的烂理由来逼迫她。他亦非什么卫道人士,这样做不但有违他的本性,还会让温柔和他绝交! 爱上的,本就是她的自由。她就像西域大漠里的苍鹰,只有她自己甘愿,才留得住她。强加缚束得到的苍鹰是不会飞的鹰,即使飞了,也是迫不及待远离那企图缚束她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回来……那又何苦来哉﹖所以,想必是得花许多的时间来诱哄这只洒月兑的美人鹰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和他长相随呢﹖唉﹗只能将这过程看成是自得其乐了…… 第十章 太阳才刚升起没多久,树枝、花瓣和草地上都挂着一颗颗的露珠,在阳光照耀下亮晶晶的,真像有仙女曾路过,洒下了满枝满叶满地的水晶碎片。 温柔拉了拉身上的披袍,深深吸了口气。虽然此刻风凉微寒,但是她还是多站立了一会儿,不想太匆忙地回房去。头还是很重、晕晕的……呼吸点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吧﹖忽地扬起一阵风,吹得温柔裙角啪啪作响,也吹乱了她一头未加刨花水固定的秀发。温柔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下。她对自己摇了摇头……还是回去吧,再站下去,恐怕这风寒就真的好不了了。 才走出两步,温柔眼角瞥见一条红色人影从侧楼里走出来,她的叹息,差点就从口中逸出了。是冤家路窄吗﹖那人,正是她最不想见到的封凝香。 封凝香穿著大红绣金的短背心,里面是紫红连衣纱裙,还戴了不少的金饰,腰带末端也绑上了两只金铃,一走动就叮当作响,热闹非凡。封凝香的模样活像个志得意满的贵妇,带着满面骄傲的假笑向她走来。看来,是不打算让她平安回飘香阁了。 没奈何,温柔向她迎了上去,客套了一句:“封姐姐早,今天好漂亮。” 封凝香刻薄地打量了一身湖蓝,云散乱的温柔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冷哼﹕”可是咱们花魁看起来活像个落迫的病表!真可惜啊,我不能给你同样的赞美。” “没关系,封姐姐学我一样,说谎就好了。”温柔淡淡地回答。 为什么有些人就是喜欢自取其辱呢﹖封凝香想在口舌上占她便宜,祇怕还有待修炼,偏偏她就是不信邪﹗“你!”果然,封凝香气得语塞。温柔不想和她多纠缠,微微一笑就绕过她,回飘香阁去了。 “你你……”背后封凝香憋了半天,突然大叫,“你这臭妮子神气什么﹖还不是犯贱!为了个男人失魂落魄,要死不死的﹗” 温柔身形一僵,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她很快就恢复过来,默默、稳定地走回房中去了,让封凝香看起来像只乱哮的疯狗。 “小姐!”小媚已经上来端水泡茶了。看见温柔进房,她迎上去接过外袍,担心又有些责备地问:“小姐上哪里去了﹖当心受凉。” “没事的。下去花园里透透气而已。”温柔勉强一笑,喝了口热茶,乖乖躺回床上去了。 “就算要散步,也等太阳升高些嘛!”小媚数落,“小姐以前都不太生病,一病起来就这么厉害,更加要小心啊﹗” “知道了。”她含糊地回答,有些发愣。真的是因为他吗﹖这些天她好象……是有点失职,漫不经心中,忘了好好照顾自己……突然看见桌上静静躺着的瑶琴、她楞了一下,心里隐隐抽痛。为什么?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勾起……很多的回忆……总是……“小媚,帮我把琴拿过来好吗﹖”温柔轻声问。 “啊……是,小姐。”小媚总觉得主子的神情有些奇怪,但是就是那种不寻常的神色,让她不敢追问,乖乖地将琴捧到床上交在温柔的手里。 温柔将琴搁在盘起的腿上,调了一下弦,就弹起来。 小媚才听了几个音,就忍不住皱起眉头。她虽然不懂乐理,但是跟在温柔身边久了,多少也知道一些。这……跟本就不成章法!一个个高低强弱不同的音,被胡乱凑成一气似的,断断续续。就算初学者的功力,也不会比这差到哪里去!小姐……在干什么﹖弹着弹着,温柔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兰灵双手染血,狂烈弹奏的模样。“当”一声,琴声顿止。温柔瞪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仿佛那上面也被拉开了十多道口子。她……她在干什么﹖“天吶……”温柔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力地将背靠回垫背上。 “小姐……” “我没什么。”温柔摇了摇头。她……不折磨自己!相信楼砂啊﹗对自己说过相信他,却为何还是会……对他的在乎,真的到了这种程度﹖她已经几乎不认识自己……“温柔……出了什么事﹖” “啊!你、你、”小媚张口结舌地望着窗台边,那个突然多出来的男人,“你是谁?!那里冒出来的﹖” 温柔没有说话,只是楞楞地看着楼砂。他来了……真的来了!还是那副神情,还是那一样温和又关心的语调,他……眼前的视线就这样模糊了。在这一刻,她很丢脸的,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像个白痴似的看着他流泪。 楼砂快步走到她床前,从来淡漠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急切︰“怎么了﹖” “我……”她无言地猜想,她的性情中一定隐藏着无赖这个特征在。因为她变本加厉地哭得更凶,就连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带着很多耍赖撒娇的成份在。 楼砂皱眉看她音容憔悴的模样,几乎是反射性地,将手帖上她的额头,惊觉她在发烧。 “温柔……”才十天不到,她却怎么会生病了?楼砂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事﹖” “喂你……”一直插不上话的小媚再看见主子居然靠在这男人怀里哭泣,震惊更重,有气无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他抬头面对她,简单地回答:“楼砂。我叫楼砂。”将目光放回温柔身上,他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回去,好吗﹖” “我……嗯。”温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答得有些迫不及待。她转过头,乞求地看着小媚,“帮我和李嬷嬷告个假﹖” “小姐……”小媚看到主子的眼神,突然之间若有所悟。小姐曾提起过的情人,就是他吧﹖小姐的病和反常,或许也是为了他。这男子不算十分俊美,却有种特殊的气度,让人过目难忘。 ……是情人吧﹖如果是这样,相信李嬷嬷一定也乐见其成。她一直期望着小姐能有个看得上眼的男人不是吗﹖小媚体内的少女梦幻因子发作,毫不犹豫地点头:“小姐放心,我会和李嬷嬷解释的。” 她从衣柜里挑出一件鸽绒披风,交到楼砂手里﹕“好好照顾我家小姐。” 楼砂很认真地对眼前这看来不过十五的小女孩承诺﹕“我会的,放心。” 小媚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些,默默地退在一旁,看楼砂温柔地用披风将她的小姐兜了个妥当,然后抱了起来,一转身,姿势潇洒地掠出窗外,转眼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边她就是容易睡着。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却是在他的怀里太过舒适,让她沉醉在静静依偎的感觉,不知不觉就闭起眼睛。等再次睁眼时,早就不在途中了。 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楼砂跨坐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在阳光里,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的玉箫。听见声响,他立刻转头望向她:“醒了﹖” “嗯。”她睡了挺久吧﹖一醒来,四肢百赅都酸软无力,心情却舒畅了很多。她笑得有些调侃﹕“你对窗有什么特殊感情吗﹖每次见你都是形影不离。” “唔,”他轻笑,手一撑漂亮俐落地翻了下来,朝她走来,“小时候喜欢坐在窗台上吹风,到现在依旧是。” 这里……是他的家吗﹖温柔坐起身,好奇地打量四周。 很简单,很干净的一间卧房。没有什么特别贵重和奢侈的摆设,但是也一点都不觉得简陋。随意、实在,……像他这个人。 在温柔东张西望之时,楼砂已经拖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会生病了﹖” “不小心就染上风寒……不碍事的。”被他一提醒,立刻想起自己丢脸地死赖着他哭的模样,温柔简直想跳下床,挖坑躲了。她那时的样子,一定像个病中闹脾气耍性子的小孩……一世英名全完了。 楼砂叹了口气:“温柔,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到底有什么心事瞒着我?” “我——”她语塞。到了这时,看他对她百般呵护的样子,她心里已经再清楚不过。不管那天楼砂基于什么理由,对封凝香说了那样一段话,他和她之间绝对没有什么暖昧瞒着她。 楼砂说得好,认识也不是头一天的事了。她应该向计划中的那样冷静,心平气和地询问他那天发生的事,而不是一见他就像个刁蛮千金似的哭哭啼啼,最后还要他抱回家来安抚。她……真是不该﹗“温柔?” “我……”她深深叹了口气。不愿让他知道自己缺陷的一面,却同样无法瞒天过海。她思索着适当的用词,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天你走时,我刚好要去看兰灵。我……听见你在楼梯上,和封凝香说话……” “啊!”楼砂有片刻疑惑,随即恍然大悟,急急地解释,“说那番话只是为了让她别大声喧扬,一方面也——” 他顿了下,选择最直接的方法告诉她﹕“封凝香要嫁给程志良了﹗” “什么﹖!”温柔这下可吃惊不小,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没听错吧﹖已经是“货经万人手”的前花魁,下嫁那个满口四书五经,宁愿逼死未婚妻也不愿自家门第被妓女侮辱的混帐书呆﹖! 楼砂肯定地点了点头﹕“给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却心狠手辣的伪君子一个教训。这件事说起来小王爷关宇飞出力最多,他利用权势,逼程志良娶个妓女过门,否则便毁了他的仕途。” 唔,有小王爷出力,这件事的确办得成。当然,也得有个称职的女主角……温柔立刻会意﹕“所以你挑上封凝香,因为她压得住臭书呆﹖” 她已经猜出这事的来龙去脉。楼砂松了口气,点头证实:“那天要离开时刚好撞见封凝香和丫环说话,感觉上她像是个蛮横骄纵的人,所以故意让她看到我。和她说了几句话,更觉得她足以胜任,就故意出言误导,到她房间密谈去了。” “嗯,真是报应不爽﹗”如果是封凝香,程志良将来的日子,不会好过﹗封凝香泼辣但是不笨,程志良虽然离人中之龙差了十万八千里,成不了大器,但是他的叔父却是堂堂的兵部尚书。关系三转两转,程志良这编修总能当上翰林学士。学士夫人的位置,又是正室,封凝香当然会死命咬住不放。加上她天性霸道善妒,背后又有靠山,更不会容许丈夫娶偏房。 程志良只因为落难未婚妻“清倌”的身份,便狠心要逼死出身高贵,贤淑又有大家风范的兰灵,结果却被迫娶了个泼辣蛮横,没多少教养的悍辣娼妇。他的心里除了怨恨康成小王爷,想必也会很后悔吧﹖温柔心里为兰灵感到好过了些,不过,也觉得有点奇怪﹕“这么大的事,封凝香竟然会一声不响……是你要她不许走漏消息的吗﹖” 楼砂点头﹕“事情没办成前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威胁封凝香,不许到处耀武扬威。”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那天的对话你有听到,不然——” 温柔摇了摇头,按注他的手﹕“是我自己不好﹗我不该胡思乱想……”她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理智上明明知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但是却又克制不住地会担心,会有质疑,会……心不在焉……” 所以她病了﹖楼砂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沙哑地问﹕“为什么不来找我,温柔?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不想让你反感。”温柔埋首在他胸口,静静地回答。她叹了口气︰“我不想做个善妒又疑神疑鬼的女人,那样……只会惹人厌烦,不是吗﹖” “你……你这个傻瓜!”楼砂将她抱紧了些,抚模着她的头发,摇了摇头。他明白了……傻温柔啊﹗她的开通和豁达,有一半是环境所逼。在红香院长大,她一定看到了太多太多的露水姻缘、聚散匆匆,太多的无常……多到让她以为合则聚,不合则散,万事都淡漠,才是相处的唯一模式。 轻轻将她推开些,他扶着她的肩,直视她的眼睛︰“温柔,像这种事我不介意你来找我问清楚。相反的,你如果不来找我,我才会感到不安。”他抬手轻轻帖着她的脸颊,认真地说:“我知道,那天我说的话很容易让人误解,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当然有权过问。如果位置互换,你又会不会介意我来找你问清楚﹖” “不,我不会。”温柔突然之间有些明白了,“楼砂……”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深深地看着她,就像他一贯看她的那种样子,好生专注,仿佛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别压抑自己,温柔。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天,就别让这种事悬在我们之间,可好﹖” “嗯。”她点头,心情突然轻松起来。一方面是因为终于将这件心事说清楚了,再来,楼砂刚纔的那番话,等于婉转地道明了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他们是情人……温柔想着,有些出神地微笑了。除了娘和李嬷嬷,她从来没允许过谁像他那样,接近她最真实的一面。而对他的感情,又和对娘、对李嬷嬷的大不相同,只有和他在一起,才会有这种……晕晕的感觉……情人……多么崭新的经历!她能感觉自己像个好奇的小孩,正在开始她的探险。她要学要去体验和接受的,还是那么多﹗……随缘吧﹗只要用心,也许有那么一天,她终究会学会和他共渡一生。*** “这栋房子可真不错,难怪你不肯住王府了。” 楼砂的宅子其实还挺大,而且颇为清雅舒适。花园里有一张石桌和几个凳子,温柔身上披了披风,又毫无顾忌地依偎在楼砂身边取暖,悠闲地听他弹琴。这时刚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也转凉了。 他手下弹着轻松缓慢的调子,微微一笑﹕“是啊,两年前看到时忍不住买下了,花掉了几乎全部的积蓄。如果不是这房子的地点偏僻,只怕那时的我还买不起呢。” “地点偏僻不是正好给你拿来练脚程吗﹖”她环顾四周,赞叹道,“真是块好地方,几乎有世外桃源的味道了。” 楼砂摇了摇头,似乎有点自我解嘲的味道:“刚好让我这一介莽夫修身养性,不是吗﹖” “如果你是莽夫那我算什么﹖泼妇﹖”温柔挑了挑眉,突然笑了起来,“唔,这样一来杭州城至少有七成人是啖毛饮血之辈了,包括那些公子哥们,那多可怕。” 楼砂也笑了,坦承道︰“要我说的话,常在康成王府走动的那群公子们,倒有几个比西门街上杀鱼的更需要修身养性。不过在他们看来,我这武夫出生的才是粗人,难登大雅之堂吧﹖” “嗯,一群自以为是的的家伙。” 提到纨裤子弟,不免又想起程志良和顾世学这两个败类。本来温柔对白白便宜那两个混帐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今天得知程志良将迎娶封凝香,心里才好过了点。刚纔吃晚饭时,楼砂又告诉她自己蒙面抢劫顾世学一事,让她笑了半天。这一招实在颇为高明!顾世学虽抓不到证据是谁主使,但是必然会猜是小王爷挟恨报复。这样一来,他更会认定兰灵在小王爷心里的地位,今后也决然不敢再去找李嬷嬷的麻烦。 程、顾二人一个被迫娶泼辣娼妇,一个破财还挨了顿揍。虽然这么做有点仗势压人,但是也算这两个家伙罪有应得,报应不爽了。 温柔听着楼砂悠扬的琴声,突然之间想起若非贵族子弟,普通的练家子很少文武双修。一时有点好奇,转头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楞了一下,但随即手指又行云流水似地拂过根根琴弦,答道﹕“嗯,一转眼,已经差不多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时才十七岁,喜欢……应该说是迷恋上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她很精通乐律,为了她,我苦学琴箫。” “是吗﹖”温柔的心口有些紧,轻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她自然是嫁人了,嫁给门当户对的富商之子。”楼砂淡然地回答,似笑非笑,“那时疯狂的迷恋感觉早就没有了,倒是多了这么一个爱好,保持到现在。” 他回视温柔:“会介意吗﹖” “……是有点吃醋。”温柔想了一下,坦承,随后有几分俏皮地皱了皱鼻子︰“但是我不会没品到为这种事闹别扭。” 一生只动一次情固然唯美,世上又有几个人做得到﹖要说起来,这种陈年烂帐她也有过两笔,如何清算﹖温柔微微闭了下眼睛,想起了刚出道没多久时,夜夜细心打扮,只为能得“他”一句夸赞;然后看着“他”夜夜笙歌、左拥又抱,心渐渐痛得麻木、冷了、也硬了。 那时,她学会了对男人冷眼以对,再也不轻易动情……直到遇上楼砂。 实在是他不知为何太投契,让她不知不觉撤了心防。从近乎是对立的心态,变成朋友,变成知交,又成了情人。算来相识不过一个多月,可是一天天、一步步,慢慢变得在乎他,也依赖他。 看着他的侧脸,她不由得感到有些迷惑,但是更多的,却是自己也不明了的情愫。想要靠着他,一直这样,也许长长久久下去,就这么……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问道﹕“为什么是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有人心有戚戚蔫,听懂了。楼砂停下琴声,转头认真地看她:“我也很想问同样的话。”他抬手帖着温柔的脸颊,近乎耳语地低喃:“为什么是你呢,温柔﹖” 四目相交,那瞬间的震撼超出了两人的预料。在温柔了解到发生什么事之前,楼砂的脸已经离她如此之近……然后,让她自己也感到意外地,她闭上眼睛主动凑了上去,吻住他的唇。 他尝起来……味道很不错……温柔模糊地想着,双手不知不觉地攀上他的肩膀,环着他的头颈,手指也插入他的发中。一声低吟从她喉头逸出,楼砂的反应是将她更拉向自己,加深了这一吻……他们几乎就要迷失在彼此之中了——只是几乎。最后楼砂还是克制住自己,在事情失去控制前结束了这个吻。好一会儿两人都是微微喘息,紧帖着彼此舍不得分开。 温柔想起了他们未完的对话,帖在他胸前柔媚地一笑﹕“是我,你不开心吗﹖” “深感荣幸。”楼砂抱着她,动情地回答。***红香院的花魁整整失踪了四天,结果在第五天的早晨,也就是封凝香风光出阁后的第二天,带了个男人回来大模大样地找老鸨要求赎身。 李嬷嬷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但是在听到她的宝贝花魁说的一番话后,也有半天回不过神来。 温柔很坦白地告诉她,男方已经提出要娶她了,但是她要对方“包养”个两年,才决定是不是下嫁。 这……这是什么奇怪的条件?李嬷嬷活了半百,什么事都听说过,就是没听过这种不伦不类的条件。也不知那看上去开通的男子是不是太过开通了,居然也一口答应下来……算了!温家女人都是怪胎,当年温可人要求停业一年生个女儿来玩玩时,她就领教过了。是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实在是至理名言! 最后,李嬷嬷没有收温柔任何的赎金,因为怎么说也是看着长大的,早就把她当成半个女儿看待。天底下哪有娘收女儿赎身钱的道理﹖李嬷嬷恢复了那潇洒的本性,发表临别赠言﹕哪天玩腻了,欢迎随时回来,红香院的花魁宝座永远为她温柔留着。 当然,会这么大咧咧地说也是因为听了温柔的“被包养”豪言,直觉楼砂是个百无禁忌,几乎没脾气的人。温柔也无意纠正她的错误,只是甜甜笑着虚应了两声,然后将她那面上无表情,其实已经快要砍人的未来夫君拖离李嬷嬷的视线。 至于说红香院的三个台柱美女,一个离开,一个出嫁,最后剩下的一个又被帖上“康成少王爷专属”的标签,红香院的生意会不会一落千丈呢﹖其实倒也未必。 那日翰林编修程志良痴心为红颜,不惜耗金五千三百两为名妓封凝香赎身,义无反顾地娶过门奉为正室,如今成了杭州城大街小巷人人津津乐道的美谈。红香院的名声,可正旺着呢﹗更何况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花魁不难物色,尤其是在杭州这专产美女的地方。接替温柔的奇女子,迟早会有。就不知道,那时会引出怎样的一段故事了…… 尾声 人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我是到今天才体会,这句话果然是至理名言。 我那要被包养两年的豪言,终究没能实现。和他同住三个月,好几次天雷勾动地火,差点就要宽衣解带,裎果相对,他却总是在最后关头压抑住自己,没有碰我。我知道他是真的爱我,也尊重我。当初和他订下两年之约是因为心里还有一丝不确定,但是和他相处越多,心里的疑惑也渐渐消失了。 他是很认真的,比什么都认真。所以,我实在不必死脑筋地再坚持什么,那样只是和自己过不去而已。于是,在他再次向我要求缩短考验期时,我一口答应,让他去向老娘提亲。 可惜我不是什么神笔,否则楼砂那片刻间少有的错愕和呆楞,实在应该画下来珍藏。 老娘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就从李嬷嬷口中听说了,有楼砂那么一号人物在。然后我曾经单独来看过她一次,也是那次,很明白地告诉她,我离开红香院去被人“包养”。当时老娘好象噎到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常态,问我:“你觉得自己脑袋清醒着吗﹖” 我给了她肯定的回答。当时老娘是这么说的﹕“那么,哪天你决定成亲了,把那小子带来给我瞧瞧。” 所以,今天我把人带来了,老娘也没有太过意外。她只是评估地打量着楼砂︰“你就是我女儿想嫁的那小子﹖” “是。”楼砂恭敬,但没有过份谀媚地行了个礼,“伯母﹖” “唔,你可以叫我娘。”老娘挥了挥手,初步认可了他这个女婿。 说真的,全场我只是从头到尾袖手旁观,没有一点点要帮忙热络的意思。一来从小到大,老娘对我的决定没有干涉过多少。二来,只要楼砂别刻意摆出他平时那张“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的死人脸,他这人还颇具亲和力。到了吃午餐的时候,看得出娘对他的评价已经颇高。 席间,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我碗里倒了一勺芹菜炒鱿鱼卷。楼砂看见了,不动生色地一边和我娘聊着,一边将我最厌恶的鱿鱼全挑到了自己碗里。后来想想,娘应该就是在那时完全放了心。 吃完饭,看得出老娘有话想和我说。楼砂不等她开口,先说想去看看院子,体帖地离开了。我被老娘拉进她的闺房。 “那楼小子还不错,娘挺喜欢。”娘这么说着,示意我在她身边坐下,“娘……有些话要告诉你。” “嗯。”好难得看见娘这么认真的表情,我不敢开玩笑,乖乖地点头准备洗耳恭听。 “你外婆的事,我也和你说过些。她……是个很博爱的人,全天下的人她都爱,只要能帮助到别人些什么,就比什么都开心。” 我只好点头,不明白老娘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我那无缘一见的外婆,但是老娘又不像是在闲聊,反而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不敢插话。 “我从小和你外婆一直都不是很亲近。她当然也是疼爱我的,但是我总觉得,她对那些不相干的人,远比对我来得在意。尤其是在你外公去世后,那种感觉更加明显……”老娘长长地叹了口气,“后来她死了,我被卖到妓院。那时我很伤心,但是也会怨她……怨我为什么是她的女儿?!她自顾自死了,留我在这世上活受罪﹗” “娘……”我开始有些害怕了。娘想说什么﹖没见过她这么激动的样子…娘摇了摇头,直盯着我的脸︰“小兔,你能了解娘的心情吗﹖娘十四岁被卖来妓院,到怀了你时,已经过了将近十年!那时娘的心,是死的!我不相信什么爱情……不,应该说,我这人跟本就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我也知道,不可能一个人走完一辈子,所以——” “所以我想要个孩子﹗这样……到我老了,总有个人可以依靠。” “嗯……”我咬了咬嘴唇。听这番话,心里面当然老大的不痛快。娘想说什么﹖只是告诉我……我是她的筹码? 娘好象看得出我的心思,连忙接了下去︰“可是我错了﹗我……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这份骨肉情,不是我说断就可以断的……” “没过几年,我后悔了﹗”娘直视我的眼睛,热泪盈眶地坦承,“生下你时只想到自己,没有替你好好打算过!我那时后悔自己竟然会做下那么不负责任的决定,后悔没有替你着想过﹗一个妓女的私生女……我竟然自私地就给你冠上了如此难堪的身份!” “我……娘,我懂了……”突然之间,我明白了娘想要对我说的是什么;突然,我……我的喉咙像被堵上石块,眼睛,也模糊了。 “你真的明白吗﹖小兔……你能原谅娘吗﹖娘很自私地给了你一个难堪的身份,顶着这身份,你想找个匹配的男人是何其困难!所以娘才会放手一搏,让你去红香院当个清倌,又鼓励你自由发展自己的个性……”娘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感慨,“总不能叫你学我,也胡闹地嚷着生个孩子养老吧﹖青楼女子虽然地位卑下,可是……机遇也比那些被绑死的良家女人多些!娘……也遇见过顶天立地的奇男子……” 娘突然精神一振,微微笑了﹕“娘一直希望你能遇到一个接受你的身份,喜爱你脾气的男人……娘不是什么信徒,可是就为这一宗,娘也不知求过菩萨多少次!现在,这个男人看来你找到了。娘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所以娘才敢和你谈起这些事。小兔……原谅娘,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怪娘!不怪娘……”我忍不住抱住了她,哭着说了一遍又一遍。心里一直存在的那一小块阴影,因为她的这番话而消失无踪。曾经受过的委屈不重要,重要的是,娘是爱我的,远比我想象中的还多!这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娘对于自己哭成这样似乎很不好意思,清了清喉咙,转移话题﹕“那姓楼的小子看起来挺有头脑的样子,很不错……小兔,你一直都很有分寸,知道自己的斤两,这很好。不过,到底有些事你的经验还嫌不足。姓楼的给娘感觉蛮聪明,也看得开、看得远,有他看着你,娘很高兴……你的眼光不错。” “嗯……”很少听到娘给任何人这么高的评价,我心里很受用,几乎是有些飘飘然了。真是奇怪,她赞的是楼砂又不是我,我居然也高兴成这样……唉,情这一字啊! 老娘清了清喉咙,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一转眼女儿居然要嫁人了……唉!不服老也不行啊!” 一眼就能看出,老娘是九成九的言不由衷,大概还在为刚纔哭得凄惨而不好意思,竭力想要转移话题重建威信。我也就配合地给了她几句赞美︰“娘才不老呢﹗苏杭第一大美女,再怎么看都像是我的姐姐而不是娘。”其实这也不算太夸大,娘的身材保养得相当好,从背影看来,几乎和我平分秋色。 “是啊!”老娘得意洋洋的。 我眨了眨眼,挺坏心地加了句:“尤其是不会水的大美人,更加楚楚动人,我见尤怜!是吧﹖”老娘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有学会游泳,无法效仿唐朝豪放女,到西湖尝尝果泳戏水的乐趣。 “……好啊﹗小兔崽子你消遣我﹗”老娘立刻把尴尬忘得干干净净,一跳三尺高。 算我好运,老娘很开通地没有去迷信什么旧风习俗,准我仍然和楼砂同住,只要成亲接她到场就好。不过我们走时,她一路送了出来,在门口站了好久。那时我才看出,她是真的很恋恋不舍的……看着娘的身影,我突然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两句词:“还君明珠泪双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其实这世上太多的恨不相逢,又岂只是未嫁时﹖老娘那传奇似的十多年的花魁生涯,一定也遇到过几个可以托付的男子吧﹖只是她的心早就冷了,也不去相信什么了……我悄悄握紧楼砂的手。 “怎么了﹖”他转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突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回望他,轻轻地告诉他:“只是……很庆幸遇到了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伸手将我搂在怀里:“彼此彼此,温柔。” 靠着他并肩走在微风里,感受他的体温,我是真的很满足,也从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感谢自己的运气。在我的心还没冷,还没硬,还期待爱情的时候,遇上了同样还没有放弃这个梦的他。 我们,相逢得正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