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同携手》 序 有没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有的。就是在蛮键入《何日同携手》的最末一个字,接著不可置信地加上一个“完”字的那一刻。 这个“完”字,是藏著松了好大一口气的惊叹号! 不为别的,只为书中男、女主人翁总算盼到执手偕行的一日了! 他们苦尽笆来的感觉,我想用甜蜜两个字形容,并不为过。 书中,除了男、女主角以外,还有许多非常亮丽抢眼的人物;墨悦云是一位,耶律德光又是另一位。他就像“飞利浦灯泡”一样,很有抢戏的嫌疑!害阿蛮差一点就打破以往写作的惯例,要提升他们的地位, 不成啊……这样又要没完没了,还是见好就收,以免云娘娘还未人老珠黄以前,我们的皇帝便来一个加膝坠渊的把戏。 因为书的背景设在古代,所以言辞也挑简约古雅的写,转换其实不算难,难在不确定有些成语到底该不该用。 譬如,举“裹足不前”这一词来讨论好了。大部分人公认,裹足是南唐后主想出来折腾女人的玩意儿,李后主比这本书的人物晚生了好几十年,这一个成语广泛流传使用应该是后来的事。我为了这四个字坐立难安,改来又改去的,最后还是坦然用了,原因是,并非出现在对话里,而是出自我这个现代说书人的嘴,不伦不类的程度会减少一些。 最后,蛮要引用宋代《相山居士》王之道的点绛唇,做为本故事的开场辞。 希望朋友在看到最末一个“完”字的时候,能体会出男、女主人翁那种何日同携手的迫切与期待。 竹外梅花,檀心玉颊春初透。 一池风皱。妙语天生就。 有个人人,袅娜灵和柳。 君知否。 目成心授。何日同携手。 阿蛮 前言 安史之乱后,大唐的国势大衰,政治走向靡败,除了边防诸多外患,四海之内又有天灾、水旱横逆,苦不堪言的河东与关中的居民纷纷往长城以北迁徒,进入游牧民族契丹人的生活地避祸,没走的则是忍气吞声地过著日子。 但时日一久,积怨难平,民间的暴动也逐渐地酝酿,进而爆发。 以黄巢为首的农民兵团声势浩大,蔓烧了好些时日,最终被李克用所带领的“鸦儿军”重挫,黄巢以自杀了结,其余党四散逃窜,继续肇祸屠害民间。 黄巢一乱历久经年,加速唐廷中央政府的垮台,李渊与李世民父子打下的大唐江山被若干拥兵自重的藩镇将领与节度使狠狠瓜分。 他们之中,多数人心藏“皇帝梦”,为了一逞“君临天下”的帝王野心,臣弑君、子弑父,改朝换代的戏码不断重复上演著。儒家推崇的君臣之义与父子人伦之情到此荡然无存。 在如此无法无天的时代下,士大夫心目中所谓的礼仪之邦,早变成了书册上的神话,无不体验出,生逢乱世下,唯有坚守“苟全性命、不求闻达”的原则,才是上策。至於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们,只得忍受北方契丹人不定期的对汉族村落“打草谷”,并忍下改朝换代以后新官酷吏的折磨。 老一辈的人不禁怀念过去有皇帝在上的好处,因为即使出了再大的乱子,总有能人在他们肩膀上顶著,胡作非为不得。 所以在某一日,距离首都千里之远的乡民,被新到任的知县告知,唐昭宗被一干胆大包天的宦官圞禁并挟持到凤翔城,宣武节度使朱温以他那雄厚的兵团威迫宦官们交出唐昭宗,并强迫皇帝将执政朝廷与文武百宫从长安迁到洛阳去。 这……不等同造反了吗? 丙真,迁都未几,唐昭宗与周身的大臣便遇害了,其余的孤臣孽子逃走四方,终其一生不敢露面。 朱温一连杀了唐昭宗的八个儿子,只留下十三岁的皇幼子“辉王”李祝,立其为唐哀帝。 四年不到又把李祝给废掉,然后明目张胆地以自己的“朱梁”取代了“李唐”天下,却又装模作样地对天下人说,是李祝禅位给他! 老百姓本以为——管他是猪天下,还是狸天下,谁有本事“以整易乱”,让他们有一顿饭可吃,即使是阿猫、阿狗当了王,都不算是一件坏事。 於是,大夥对禅了位的唐哀宗——李祝的下场是死是活,倒也不那么在意了。 有人说,李祝跟他父亲一样,被朱温加害了。 也有人抱持一线哀怜的希望,认为李祝没死,只是趁早逃了。 不论旧皇是生是死,关中地区有了一位言不正、名不顺的新皇帝是毋庸置疑的。 於是“扶唐”以及“兴唐”这两大“杀朱抗梁”的意识在民间纷纷觉醒,有志一同地想推翻那个残暴且不义的朱温。 可惜,颠沛流离的年头儿,好人都下地狱去找阎王老爷申诉了。 阳世间,竟然没人能制坏东西! 以致天老爷儿不长眼,让恶人当道的多,好人只得做冤鬼。不甘心冤死的,就来个一走了之。走不掉的只好闷不作声,让时势继续坏下去。 也在这时候,老百姓不再看“天”吃饭了,而是仰望自家州县掌握兵政大权的节度使了。 而说到这个节度使,也是有好有坏的:好的,他们就希望大老爷他长命百岁;若是不幸碰上了坏的,除了自认倒楣以外,总忍不住要在背地咒那些贪官酷吏早死超生,然后继续逆来顺受地将日子过下去。 直到又有那么一天! 城里的人敲锣打鼓,争相走告地嚷。“『朱梁』垮了!『朱梁』垮了!兴唐有望啦!” 原来打著“振兴李唐、安家定邦”为号召的李存勖,推翻了朱温的政权,重新建立了“唐”! 这消息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消息传到穷乡僻壤时,衣衫褴褛的村民竟没有一个雀跃欢呼的。 他们仅是张著深洼的空洞眼珠,仰望当头酷日一眼,然后一个接著一个弯下腰,无动於哀地继续锄著那几畦龟裂多时的黄土,碎念了几句,“老天迟迟不下雨,这把大麦种籽什么时候才撒得?” 怕的是要像去年一样,“不见青苗空赤土”了! 第一章 后唐建国九年(西元931年),时值辽太宗耶律德光继任帝位逾六年,年号天显。 这一年,耿毅十五岁,随著执剑按盾的季叔耿豪,从老家幽州往京都洛阳前进。 一路上叔侄并驾齐驱,在马背上聊著一些大人物夺取天下的故事,少不了要说一下哪几个皇帝死,或是哪几个皇帝失踪等民间轶闻。 等到无话可聊时,做侄儿的人便掏出怀间的小笛,吹奏几阙小曲,即使荒腔走板,做叔叔的也不嫌恶。 反正漫漫长途里,也算是消磨时间。 “爹怎么突然应允我跟叔叔您上京呢?” “这件事,说来话长。” 雹毅一脸期待地看著小叔道:“长才好,我最爱听整夜的故事。” 听年长者说故事算是耿毅练拳习武、帮忙农稼、吟诵古文以外,闲时最喜欢的一件事了。 因为北方的天空入夜早,民居习惯在天黑后便下工,天冷日不光,大夥闲来无事,头顶著满天星斗,围聚在温暖的火炉前,拉尖耳朵听老一辈的长者说故事。 笔事内容不外乎神怪、民间传说,与各朝各代王公贵族与绅士豪杰的轶闻。 老长者仗著能说善道,讲到激动热烈处,脸上的表情与肢体上传达出来的活劲儿特别逼真,让听众有身历其境之感,纵使口中呐喊出的内容千篇一律,故事重来复去的,听者也不觉得无聊。 雹豪了解侄儿雀跃的心态,睨了他一眼问:“可知道你爹在担任幽州观察史以前,是做什么的?” 雹毅眨了一下眼才答道:“军人吧!” “什么样的军人?” “这……打仗的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爹爹从没主动跟孩儿提起过,问城中耆老们,他们又都不愿多谈,所以我实在也不知道爹爹以往干过什么好事。” “好事可多著呢!”耿豪脸上有一种骄傲的表情,向不知愁滋味的侄儿娓娓道来。 “你爹是本朝的开国大将,战功彪炳,年少时还曾追随过前唐的赤胆英雄『晋王爷』,在『晋王爷』麾下服过役。” “季叔,您口中的『晋王爷』莫非就是说书先生口中那位倾毕生之力,讨伐过黄巢与朱温的武皇帝——李克用?” “正是。你爹当年与『晋王爷』可是一同出生入死地追讨过朱温的,后来『晋王爷』壮志未酬身先死,将讨伐朱温的遗愿交付给他的亲生儿子李存勖。” “李存勖?季叔,您说的这人莫非就是我朝的开国皇帝?” “没错。” “侄儿对他有印象呢!”因为五年前他驾崩的消息传到幽州时,耿毅也有十岁大了,能将事情牢记在心。 “你爹念在『晋王爷』的遗命未完成,也就倾全力帮著李存勖稳住人心。李存勖不愧为将门虎子,真的排除万难,从朱温手中取回了天下,不仅如此,还大胜契丹人过。” “啊!这一段事我也听说过了。说书先生说到英明的李存勖是如何杀狗贼时,我们皆一致鼓掌叫好,可是每每到此,就没下文了。真格儿的杀风景!” “那是因为李存勖的确英明个屁!”耿毅说到此处,也顾不得犯下大讳,不以为然地往地上重啐了一口痰。 做侄儿的见状,不由得观察起叔叔了。 “唉!你爹本以为李存勖是个当皇帝的材料,会有一番作为,可以建立起社会秩序,以延续大唐的天祚。谁知这个将门虎于作战时一马当先,神勇得不得了,可是,当他做了皇帝后,却天真地以为万事太平了,放著『晋王爷』要他讨伐契丹贼王耶律阿保机的遗愿不顾,终日沉迷逸乐、吟诗作戏,抢尽天下的民女……”耿豪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快速打量侄儿一眼。 雹毅听得正起劲,催促道:“小叔别停,继续说。” “可这样还不够,他竟把歪主意打到曾为他效命的官员将领的妻女身上!” 雹毅听了叔叔的话,这才了解为何说书先生讲到李存勖得天下后,再也说不下去的原因了,因为他把皇帝当坏了,搞得众叛亲离、怨声四起的,也就没什么值得说的地方。 雹豪继续数落李存勖当上皇帝后昏庸的恶行。 “他专门宠信一些伶、太监及小人,任他们去污辱开国元勋与功臣,这也就罢了,竟然还冤杀昔日的战友,搞得朝中人人自危。心灰意冷的人眼见『复唐』无望后,不得不挂冠求去,而你爹就是其中一位战功卓著却倒楣的大将军。” “原来爹还有这么一段英雄往事!可他老人家从不在孩儿面前透露过半句。” “你爹为人正直如弦箭,后悔替李存勖打过天下,也就羞於提起这事。不过,也还好你爹在你娘辞世后,及早请调回老家戍守边关,避开了宫中的祸患。” “后来呢?” “李存勖当了四年皇帝,弄得朝纲混乱,路上多死殍不打紧,甚至还传出互易妻与子而食的惨剧。民怨沸腾之下,有人忍不住,就在晋阳拥戴了当今圣上称帝了。而我,就是其中的一位小兵。” 雹毅眼瞬也不瞬地凝视豪叔,对他亲口道出的事并不感到讶异。“我听人提过,豪叔多年前有一位心上人,但在万般无奈下被召进宫里……” “那是陈年旧事了,不堪一提。”耿豪对侄儿苦笑几声。 雹毅听到这里,忍不住瞄了叔叔一眼,“当今圣上英明吗?” 雹豪朗笑出声,“乖侄,我是当今圣上钦点的『直御指挥使』,说圣上不英明,那不是同时否决了我自己吗?” 雹毅自问自答地说:“爹爹大概也是认为当今圣上英明吧!要不,不会同意我入京的。” 雹豪听了侄儿的话,也只是呵呵地笑了两声,没多说什么。 雹毅却不由得继续探索,“可我就不懂,这些年朝廷送来几份诏问帖,要爹入朝做太师。为什么爹从不应允呢?” 雹豪是知道原因的,但是侄儿涉世不深,有关政治敏感的话说得太坦白,不但会害了大哥,也会牵连到无辜的孩子。 雹豪於是谨慎地说了耿毅该知道的事。“你爹经历过大风大浪,已不再眷恋功名与厚禄,他只想回幽州老家为地方父老们尽点心力,做一个清廉爱民的百姓官。” “绚烂归於平淡”的观念在年轻的耿毅心中是遥远的,因为他的男儿大志根本从未被启发出来过。 “唉!总之,你爹身经百战后,守城懂得战略,让契丹人南下打劫时尝不到甜头,这样几次后,契丹人便知趣地绕过了咱们上谷这地方,乡亲们算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雹豪对侄儿道出的只是一部分,另一个真实面却是—— 雹毅的父亲——耿玠,虽然不满意李存勖的作为,但对当今圣上李嗣源趁火打劫的方式取得帝位也非常有意见,他因此不愿入朝参拜皇帝,也迟迟不让宝贝儿子入京。 但是,在当朝皇帝麾下卖命的弟弟耿豪却抱持了不同的看法,甚至和年岁大他两旬的长兄争论。 “大哥有以往在朝建立的威望支撑著,才能与圣上这般井水不犯河水的行事。但是毅儿大了,你得替他想想,让他见一些世面,总不能老是派他去帮老农奴犁田、打麦,对著一大锅的羊毛胡搅乱拌的!依我看,要耗去一个健儿的大志,莫过在农稼上。” “我这是要他体恤长者,培养他的怜悯与助人之心,怎会耗去大志呢?”耿玠当时理直气壮地驳斥弟弟的话,却因为弟弟将目光转到自己身后而停口。 雹豪快快不乐地问著哥哥,“那眼下这一幕你怎么解释呢?” 雹玠随著弟弟的视线转了身,这才看到自己十五岁大的儿子正支使一票八、九来岁的小男童,在城外黄土陇坡上,撒网捕捉云雀,吓!俨然就是一个孩子王! 也就在那一刻,耿玠勉强接受弟弟的建议,让儿子赴京了。 并且嘱托了弟弟一句,“进京以后,找个时间带这孩子到他娘的坟前叩个头吧!” 所以对耿毅而言,走洛阳这一趟纯粹是去跟娘磕头、说话的,去去即回。 做父亲的人却似乎想得更远了。 雹玠不但亲自上牧场,挑了一匹健马牵给儿子,甚至大费周章地请专人打造一把适合儿子气道与臂力的长弓。 这还不打紧,他竟然解下自己腰间永不离身的小玉笛交给儿子,“这是你娘留下来的遗物,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了。” “爹,孩儿不过离家个把月,实在不需要这些行头。” 做爹的人平日的权威已减,口中竟有几丝劝诱。“你带著就是了。”说完,对儿子挥了挥长袖,算是告别。 就这样,耿毅暂别了年过半百却依然雄伟壮硕的父亲,上京了。 行程第三天,耿毅在叔叔的建议下,换上防御装备。 雹毅顺从地照做,眼底却堆满了疑问。“为什么要换装呢?” 雹豪简要地说:“接下来要经过的地方治安不是挺好,得防范一下。” 正如叔叔所说的,他们接下来所经过的几个小城与村落,隐藏著萧条的气息,居民也都带著敌意与挑衅的姿态,盯著他们叔侄俩骑马而过。 也许真的是因为他们随身佩刀、执弓及背箭筒的军戎模样,让一些流氓土豪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也吓到了一些寻常百姓。 他们一入城,老弱妇孺就纷纷地走避,缩退到宅门里,街道上清冷萧条,只剩几个乞丐与流民冷眼旁观。 倘若他们奔腾於乡间小道,村民远远睨到他们就丢下东西不干活,抓著儿女往茅房土屋里躲。 叔侄俩连日奔波,日高人渴思凉水的情况在所难免,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敲门,讨个方便。 衣著褴衫的田野翁,依他们的要求捧了两碗水出来,一双抬高的手臂,骨瘦如柴、颤抖不停。 老人眉下混浊半阖的眼里也晃过惊弓之鸟的恐惧,让耿毅联想到数日前,被他与其他男童“围剿捕杀”的无助云雀。 雹毅心中有著愧疚,才刚抬手要赏对方几分小文以回报对方的善心时,对方误会他的动机,以为他要抡拳挥下来,见状抱头窜到一边了。 “这位大叔,我不会伤你的。” 雹毅还刻意摊开并放低自己的大掌,让对方瞧个仔细。 那田野翁没敢看他手里的东西,忙晃手摇头,“不,大爷,饶了我们,给水是咱们应该的,您的赏钱我们是万不能拿,您好心,大慈大量的爷俩儿喝完了这碗水就快赶路吧!您的钱我们是万万不敢拿的。” 雹毅还一副“但是……”的模样。 可话还来不及说出口,他座下的马儿却被叔父给牵走了,让他不丢下老村农都不行。 坐骑载著百思不得其解的耿毅远离破茅庐后,耿毅才回过神来问叔叔,“我没有加害他的意思啊?他为什么一副撞邪的模样儿?” 雹豪这才解释,“教他撞邪的是别人,而且大概被欺侮过不下一次了。” 雹毅仍是一脸的郁闷不乐。 见多不怪的耿豪只好扯一些不相关的话题,转移侄儿的注意力,“别在意,再过两天的路程就要到京城了,届时的情况就会改善许多。” 后唐京都洛阳 洛京城外,春意正浓,满山牡丹盛放邀人采。 入了城门后,林荫扶疏的大道上熙熙攘攘,阵阵炊烟从满庭芬芳的囱屋逸出,袅袅地往天飘散。 微风一阵吹去,花香、菜豆香与煮茧香全搅和在一起,往人的鼻子四溢过来。 一种香气,三种趣味,嗅在耿毅鼻间可觉得有意思极了。 洛京的繁华让耿毅开了眼界,他方才了解穷苦的农民的确是少了许多,但行骗的乞丐却多了好几倍!若不是豪叔挡在前头,耿毅还真的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雹毅从未接触过热闹市集与江湖走唱表演,忍不住停马观赏,直到小叔频频顾盼、催促后,才又驱马前行。 除了杂耍之外,他还注意到京都的女子用起胭脂白粉来特别阔气,有些大姑娘的睑涂得竟比老家的泥墙还厚! 而且竟然一个个摇著各色各品的牡丹花团扇,偎在门边,千娇百媚地冲著路上的行人笑。 泵娘家有这样暧昧的举动,看在耿毅的眼里是非常奇怪的。 因为老家风俗虽淳朴,但是人们的言行举止却格外俐落与爽快,尤其春耕过后,田家加倍忙碌,不论男女老幼都有职责所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成了生活上的标准模式,若忙后得以挪出闲空,也是蹲坐著聊天抹汗的时候多,哪里会挺著一双酸疼的膝盖,倚墙乘凉呢? 少年人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期盼世故的豪叔能评出个一个道理来。 做叔叔的人听了一味地笑,然后解释,“住在城里的人有其讨生活的方式。你若看不惯,下回打那儿经过时,离那些姑娘们远一点。” 雹毅点了头,随著豪叔又行了半里路,在经过一摊专卖珍奇古玩的店家时,做叔叔的人便下马走进铺里了。 雹毅骑著马在铺外的石道上耐心等候著,无聊时便仰望头上那片遮阳的树叶,听著虫鸣与鸟语,感受和煦的阳光与气味。 不知何时,远方传来悠扬的乐曲,要不了片刻,一列庞大的骆驼车队迎面而来,教路上的行人纷纷地避走到两侧。 雹毅稳住马儿,循序地退避到一旁等候。 只见三、四十来位重武装打扮的壮汉,牵著马匹,伴行一辆骆驼高车缓步而来。 斑车上,坐著一名相貌雍容的华服男子,男子自我陶醉似的吹奏著管箫,其身后伴坐了一位陷入沉思的美丽少妇,与一名头戴双环髻的女孩。 那女孩睁著漂亮的瞳仁凝视著前方,纤指却慢条斯理地拨弄竖在怀前的箜篌,一双韵致的手在二十几根直竖的弦间来回拨弄,与男子的管箫一搭一和著。 说真的,耿毅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像她这样娇纤又亮眼的弄弦女,一时著了迷,忘了君子非礼勿视的教条,竟目不转睛地瞪著对方看。 女孩像是有所感应地朝他望了过来,与他四目交会了好半晌。 雹毅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转不开眼,耳边悦耳动人的箫声与弦乐把他勾进了魔障缥缈之境,让他动弹不得。 女孩毫不畏怯地承受著他的目光,并似有若无地打量他一圈,最后落在他的弓与箭,嘴上有著一抹不以为然的淡漠后,旋即收回目光,兀自撩拨著弦。 雹毅不以为忤,仍是静坐在马上,目送驮著她的骆驼车轮,叽叽嘎嘎地打他身边滑滚而过,尤其在他们近身交错的那一刹那,女孩姣好玉瓷般的容颜已完全刻印在他的脑海里,他自然无心去打量之后十一几辆载著书箱与行李的马车了。 喧闹过后,街道显得格外宁静宽敞,行人也似乎从容许多。 饼不了多久,街上的气氛就回复到先前的热闹了。 尽避虫鸣鸟语花香依旧,但在耿毅的心中,却植入了一种不一样的感受。 究竟是哪里差了呢? 他也说不上来,总之,懵懂的心上是挂记了一些事,这事本来都是可有可无,他从不在乎的,如今,因为这一个弄弦少女,却有了惦记。 “耿毅,骆驼车队已走远了,咱们似乎也该上路了。” 叔父的声音刚出口,耿毅也适时地从悠扬的余音之中清醒了过来。 “究竟是谁能有这么雍容华贵的气派?”耿毅问得乾脆。 雹豪照实答道:“是契丹王阿保机的皇太子——东丹国王耶律倍。” “东丹国王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还一副咱们汉人的打扮?” “这就要扯上契丹人的政治斗争,还真是不亚於咱们汉族。” “哦!怎么说?”耿毅一脸的兴致勃勃。 “阿保机六年前弃世后,耶律倍的弟弟耶律德光受到阿保机皇后的支持,与他争王位,他争不过,只好沦落到出亡的命运,如今投靠我国。当今圣上仁慈,给他庇护,赐予赞华的汉名给他。我朝宫掖里的人都称呼他为赞华先生。” “这个赞华先生看起来似乎很有学问的样子。”耿毅继续追问著。 “这倒是真的。说起来颇丢人,朝廷里文武百官那么多,但论才艺学识时,竟没一个比得上这个外族胡人,” 雹毅听了当真觉得不可思议极了,他本以为契丹人只会骑马打仗,净做一些打劫放火的勾当!哪里想过在杂胡人里,竟也有汉学通! “竟有这种事!” “当然有。”耿豪自我调侃似的说:“战事连年的结果,其实跟秦国始皇『坑儒』的后果没两样,那些会作诗献策的死的死、逃的逃,要不然就来个装疯卖傻以自保,也就把『北方第一才子』的头衔给了赞华先生。” “原来如此。” “毅儿,我还有一些事得办,先送你到客栈后就赶去宫里,至於这个赞华先生的种种事迹,往后遇上了机会我再跟你说。” 没想到机会很快就到了。 雹豪回宫中不到半个月,皇上就设下了国宴,邀请赞华先生与文武百官共襄盛举,同时赐给“赞华先生”一间闲置无用的古刹,做为安居宾馆,并指定耿豪为赞华先生的护卫总指挥,要他统筹保护赞华先生一家人居处的安全。 柄宴上,除了后唐皇帝李嗣源与他的爱妃花见羞夫人及朝廷人马以外,还包括了自愿伴随赞华先生出亡的四十多位亲信与侍卫,可谓文臣武将汇集一堂,场面甚是壮观。 雹毅托了父亲的福,得以跟随叔叔赴宴。 雹毅隐在众多大人之中,打量著坐在皇上身旁修修有容的“赞华先生”。 他见赞华先生举手投足间,有著文雅鸿儒式的风范。 尤其当赞华先生起身与皇上互相比赛射箭时,所表现出的武士神姿,是那么地从容不迫,真正做到了孔子所说的境界——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而后唐皇帝李嗣源的表现也确实豪迈英勇,一副惜才爱将的模样,让耿毅觉得当今皇帝还真有容许贵宾抢去风采的雅量。 也许身为贵宾的赞华先生也感觉到了这点,还特别加入自己的武士阵容,亲自为皇上表演一段赫赫有名的契丹大鼓。 包括东丹王在内的二十几位壮士出列后,便成四列排开,从容地敲著百斤重的大鼓,那震天的鸣响好似万马奔腾,又像众神轰天的呐喊,在在地激发起嘉宾们心中澎湃的情绪。 这样的鼓队阵仗与训练有素的表演堪称百年难得一见,大夥无不睁大眼、拉尖耳朵地捧场,独独耿毅心不在焉,整个人的心思与注意力全都逗留在赞华夫人身后的女孩。 她离耿毅所坐的位置那么远,其芙蓉般的容颜却近在耿毅眼前飘流似的,这样相缠也就算了,耿毅非但不闻隆隆蹦声,响在耳际的竟是半个月前在大道上听过的奇幻乐曲。 包害人不浅的是,每当风吹袂起时,她傲然遗世独立的模样,仿佛就是仙子下凡,活要将游魂往天上勾去似的。 雹毅傻愣地望著远端的俪人,一直到前后左右的大人们热烈鼓掌,开始耳语交谈后,他才半醒过来。 “赞华先生神采翩翩、允文允武,真不愧是北方英杰阿保机之子。” “是啊!听说他不仅骑射漂亮高明,诗琴书画也是样样都精,而且,医术精湛。” “既然东丹国王如此优秀,如何称不了帝?” “猛将手下无弱兵,猛将之上也得有一个强王才压得下群雄气势。” “没错!我若是那些野蛮的契丹人,瞧他那文绉绉的模样,到他手下打仗,也要变得裹足不前了。” “没错!无怪他会被族人逼得退位给自家弟弟。” “正是情势比人强啊!” “咦?赞华先生身旁坐著的人是谁啊?” “是他的宠妃奚夫人,一路陪他走过艰难,可说是同命鸳鸯啊!” “站在后面那个标致的女娃儿呢?会是他与奚夫人的千金吗?若是的话,身分就贵为公主了。” “就我所知,应该不是。我听到的传闻是,赞华先生的确是有一双儿、女,但没能跟著他逃出来。” “听说是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对方几年前死了,千里托孤给他,他们夫妇就将她收养下来,让她跟著姓耶律,过著如公主般的娇宠生活。” “看她那副媚态动人的脸蛋,长大后肯定是一个尤物美人,恐怕是送进宫里,给那些公侯作乐用的。” “绝对会在咱们男人之间造成骚动。” “什么咱们男人?根本就没你我的份!” “怎么会没份?女人再美,一旦被那些公侯作乐蹂躏之后,不多是残花败柳?大人说弃就弃,届时,看咱们小人里头谁有福,能捡这一杯羹尝。” “去!到时你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呢!” “搞不好当了我儿媳妇也说不准。” “想得美!这样就想当个扒灰老了?你要不要脸啊!” 话到此,几个三、四十来岁的军官们吃吃笑了起来。 雹毅静静地听著大人的对话,感觉到周遭的大叔们对皇帝招待的贵宾们有种不怀好意的侮慢,直觉地对这些衣冠楚楚的大人们生起了一丝反感。 对於父亲不愿让他上京参朝这一件事,又感觉出了一些原因来。 第二章 洛阳皇宫 一名三十来岁的宫女端著一盘茶点来到了“赞华先生”暂时居住的飞楼阁。 爆女恭敬地侍奉著盈盈娇客,柔声道:“檀心公主,这是皇上赏赐给赞华先生与夫人的御用茶点。” 耶律檀心独坐矮桌前,停下行走的画笔,片刻才吐出一句,“义父、义母出宫散心去了,点心就先搁在一旁吧!” “是!”宫女照办以后,回头将门紧掩上,然后跪坐在一旁等候。 耶律檀心侧身看了宫女一眼,无语地将笔轻置在笔山上,整了衣袖后,回身跪行了几步。 爆女见状,忙腾出两手将娇滴滴的女娃儿拥得牢紧。 才眨个眼,这一长一少的颊上皆挂著两行簌簌而落的泪,难以置信地望著彼此。 “天老爷,你长这么大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了。”宫女捧著女孩的脸颊,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柳姨,我也常常对天问这一句!”耶律檀心夺眶而出。 “听著,小鲍主,把眼泪收一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我知道,宫里隔墙有耳、人言可畏,你不能久留。” “没错,我这次抢著给你们送东西来已算冒险,再这样多做几次,就会有人起疑了。” “要不了多久,我与义父、义母就要住到大寺去了。”耶律檀心依依不舍地看著叫柳姨的宫女。 “事情很顺利,耶律倍听你的话跟李嗣源要大寺时,我还真没想到他会应允!” “李嗣源对义父、义母极为礼遇。” “就不知道这个李嗣源安了什么心?莫非他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了?” 耶律檀心摇了摇头,“我想没有。他与花见羞夫人看起来真的是乐於接待义父。”小女孩看了一下宫女,关心的问:“柳姨寻到好人家了吗?” “我都人老珠黄了,还提这个做什么?” 耶律檀心看著眉目清丽的宫女,不同意宫女自我消遣,“柳姨千万别这么说。” 柳姨这才想了想,怕是念及心上人,脸竟酡红了起来。 “唉!其实是有的,皇上与夫人本来是要放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宫女出宫,返乡嫁人的,但是我看即使嫁了,也强不过在宫中的生活。” 耶律檀心思量柳姨的话问:“对方是不是也在大内里当差?” “你既然问了,我也不好隐瞒你。我喜欢的人就是你柳大娘的小叔耿豪,他是李嗣源的御前侍卫队长,李嗣源对他倚重万分。” 耶律檀心听了不禁露出了一丝讶异。“这么说来,你要与他结为连理不是什么难事了。” “是不难,但现下时局仍是不稳,成了亲后反而更多牵绊,倒不如就这样拖著了。再说,他现在官运亨通,洛阳城里对他心仪的女子大有所在,哪日他若是变了心给人夺了去,我也有一个不需哭得憔悴的理由。” “柳姨怎这般没自信呢?” 柳姨打起了精神,对她的小鲍主笑,“唉!不说这些。等你住进大寺以后,找一个机会去大寺的后山上,给你柳娘上个香。” 耶律檀心徐徐地点了头。“这是我这些年来一直想做的事。” “你们大唐的传家宝你柳娘给你守著好好的,等到时机成熟时再去取吧!” “吾家已亡,我也改了姓,早已找不到人可将宝传下去了,倒不如就让它待在土里。” 柳姨听了女孩话里的绝望,人也变得莫可奈何起来。“改名异姓是万不得已的事,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变回『李檀心』的。” 耶律檀心觉得那一日难盼到,她不好泼柳姨的冷水,转而想起了她早逝的乳母柳娘,忍不住想探听对方的夫婿是否无恙?“耿玠将军可好?” “姊夫在姊姊辞世后,就带著毅儿回幽州上谷了。平常跟契丹人小打几场户外野仗,倒也没什么大碍。” 耶律檀心听了心下的愧疚不减反增。“有人因为我的关系从小就没了娘,檀心生来似乎就是要把人拖累的。” “这是什么话?你是大唐皇帝昭宗的孙女!时势虽然变了,但是你尊贵的公主身分不可抹煞。” 耶律檀心仍是满脸忧愁,“我只是一介樵夫之女,不是大唐公主。” 柳姨马上细声纠正她,“你父亲是我朝最后一位皇帝,洛阳宫变时,在忠贞臣子的保护下,及时逃出朱温的掌控,躲进深山野地,被一位樵夫之女救起,后来与她结为永好,在山中隐居下来,生了两儿一女。 “皇上虽然躲过了朱温的爪牙,却碰上土匪强盗打家劫舍,你母亲与两位兄长不幸身亡,你父亲抱著襁褓中的你逃了出来,流落到街头行乞,后为前朝大学士柳璨所救。柳璨有两个女儿,一个待字闺中,另一个已出阁且当了三年的母亲,正逢儿子要断女乃……” 柳姨还未将故事说罢,耶律檀心已泪盈满面,又是那么一句,“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出疹子让柳娘染了疾,她也不会……” “唉!瞧你一副对不起世人的模样,柳姨就让你好过些。你爹将你带来洛阳时,毅儿已三足岁了,他娘的女乃水早已不够他那个壮小子填胃,可是吃女乃又没耐心,搞得你柳娘女乃涨时痛不欲生,结果是饿肚子的你帮了她一个大忙!” “柳姨现在这么说,全是为了让檀心好过一些。” “即便是如此,那也是实情。姊姊过世时,毅儿也五岁了,他的际遇虽值得同情,但朱温父子当皇帝时,全国上下无父少母的小孩,又何止他一人?” 耶律檀心知道柳姨说这一些是希望她别感伤,但看著眼前这个风华已退的女人,她心中装满著感激之情。“要不是你们给予父亲和我庇护的话,我不会在这里享受逸乐。” 柳姨严肃地看著耶律檀心,“现在不是争论谁对你恩重如山的时候。只要记住,你生来就是荣显的,姓李也好,姓耶律也罢,横竖都是当个公主的命。” “我宁可做一个籍籍无名的人。”耶律檀心无可奈何地笑。 柳姨却不认同耶律檀心天真的想法,“你以为籍籍无名的人就了无牵挂了吗?我恐怕他们的际遇更是身不由主。” 耶律檀心听了柳姨的话后,静思了半晌。 “你这趟到洛阳来,若能凭藉著东丹国王的义女身分,许给当朝皇太子当妃,是再好不过的了……”柳娘见到耶律檀心不以为然地抿住嘴,知道她不希罕,但是,这种事哪由得她这个小女孩作主。 “皇上对东丹国王无条件的礼遇,能持续多久是一件难测的事。你若能于归皇室,东丹国王的处境与立场也能清朗一些。总而言之,你要宽心,别钻牛角尖。而我,也该回膳房了。” 耶律檀心撤去了一脸的任性,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柳姨。“柳姨你多保重。” 雹豪被皇上指派为耶律倍居家安全的统筹使,大寺便成了耿毅到洛阳的第二个下榻处。 巧得不能再巧的是,他母亲柳氏的坟就安在大寺的后山丛林之间! 他照著耿豪的指示找到了亲娘的坟,看见四周植了各色的牡丹花,四处草地青翠如碧毯,小石碑上不见青苔与杂草,知道有人也跟他与父亲一样惦著娘。 他自然地往亲娘的坟前一跪,开始磕起头来,头每次一倾,他思念娘亲的泪就多洒了两滴,等到记起该摆出给娘的祭品时,他的泪也差不多被风吹乾了。 他给母亲倒了茶酒,盛了饭菜放到娘眼前,与娘对饮几盏后才动手用膳,一边嚼菜一边跟娘闲话家常。 “孩儿来到洛阳快一个月了,这些日子都在帮木匠师父们整修大寺、搬运杂物,大寺的正殿里除了佛祖的那一尊石像以外,还真看不出是一座寺庙,实在是师父们的手艺巧,把大寺装点成金碧辉煌的宫殿了……” 棒几天,他又上母亲的坟前禀报近况,“听豪叔说,这个东丹王对大寺的外观不是很满意,宁愿师父们弃繁就简,只要将大寺其余的殿宇照旧样还原,就心满意足了。孩儿这几日就是忙这个,所以没能来看您。” 再过半个月,他简直就是喘著气地说:“娘,孩儿今天没能给您带饭来……啊!真好,有人已来看过您了。” 雹毅见到有人在草地上留下糕点给娘时,露出欣喜的笑来。 他没多揣测究竟是谁这样好心来看娘?也没去留意四下是否还有人逗留? 反而坦率地往地上跪坐下去,跟娘聊起天来了。 “猜猜怎么著?娘可知道这个东丹国王又有了新主张,他希望咱们替他腾出一个乾燥的厢房,连连打通,做为他的藏书楼与写字阁。我这几天就走上走下,踩著阶梯搬书练腿力。 “说实话,孩儿这一辈子还没见过像这样成千上万的书,直到把书全搬完,见了藏书楼的全貌后,才体会出脚软的感觉……哇~~好累,娘,容许孩儿小睡一下,孩儿睡饱后,再说一些心事给您听,这心事是有关一个女孩的……孩儿喜欢她,她真是美……可是……孩儿恐怕没那份福气……不行,真困了,睡起来再跟娘说个仔细。” 雹毅在娘亲的身旁躺下后,不到眨眼的功夫就沉沉地睡去了。 大概是搬书过分操累,他整副身子才一著地,四肢便霎时放松,鼻喉之间也发出熟睡的鼾声。 也因此,当耶律檀心提著一只桂篮,从他娘亲坟后的牡丹花丛间钻出来时,他完全没有警觉,仍是如同一截木棍似的躺在地上。 耶律檀心背著耿毅往小径挪了几步,打算趁他熟睡时,溜之大吉。 可是她临走时,回头顾盼了一下,见到日头即将西沉,心里就为他担起几分的忧心。此刻若留他一人躺在那里睡,入夜后,著凉事小,给狼犬碰上,咬去一命事大! 毕竟,这个憨大个儿是她柳娘的亲生子,既然她的恩人柳娘已葬在这一片土下安眠,往后她要报恩的对象就得转到这个憨大个儿身上了。 假若这个憨大个儿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她欠柳娘的哺育之恩何时才能了偿! 通盘想过后,耶律檀心转过身子,蹑手蹑脚地走近,在他身旁跪坐下去,听著他的鼾声,打量他蜷缩的睡姿,脸上也不禁浮现几抹淘气的笑意。 她低身凑近他,对著他的脸颊轻吹几口气。 他抬手挥蝇似的抹了一下鼻头与面颊,继续睡他的。 她憋住笑意,拈了身旁的一叶小草,在他耳垂间轻画了几道。 这回,他的反应大多了。 他弯起肘子护在耳际间,然后半睁著一只睡眼,朝耶律檀心瞪了过来。 耶律檀心一副胸有成竹地坐在原地给他瞧,想著该如何回他的话。 岂料,他眼珠子一转后,便紧阖了起来,继而跟一头冬眠的大熊一样,往旁一翻,继续睡他的。 耙如此藐视她!耶律檀心当下就想把他摇醒,却也及时压抑住莽动,毕竟,他之所以累成这个模样,还不是为了她与义父、义母的安适! 想到这里,她起身探寻周遭,又摘又拔地找来大把牡丹与芍药的叶子,往耿毅的身子轻盖上去。 一层怕是不够暖,她便再加铺第二层,然后守著他发呆。 最后她闲不住,捧著随地捡起的各色牡丹装在篮子里,回到他身侧后,她将一朵盛放的粉牡丹戴在自己头上,其余颜色的则是一片接一片地将花瓣扯下,往耿毅身上洒去。 落花被扯完后,她再度提著篮子去找,不料,再踅回他身边时,他竟然撑起上半身,瞪著一双惺忪的睡眼,迷惑不解地望著她。“姑娘您这是……” 耶律檀心吃了一惊,两臂一松后,怀间的花朵连同篮子全数坠落在地上。 她啥话也没吭,转身就想跑。 “稍慢!”耿毅一跃而起,顾不了为何自己被厚叶与残花所埋,几个箭步地飞奔出去,紧紧揪住了女孩的手。 雹毅这才了解,女孩的实际身高比自己矮得多,甚至不及他的胸膛! “放开我的手!”耶律檀心急得想挣开,抬手作势要掴他耳光,却是打著提脚往他小腿踹来的主意。 他被踹中,惨哀一声,抱著被袭击的脚筋,跳著直嚷道:“你人虽矮,倒还真是一肚子拐!” 娇贵如宠珠的耶律檀心怎受得住他这样指桑骂槐来著,也逞强地说:“早知你是这般没教养的人,我后悔没趁你睡死时,把你活埋在那堆叶丛里。” 雹毅听了不再跳脚喊疼,他几乎是恐惧万分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子,像是真的相信她会说到做到的模样,忙地松开了她的手,并雪上加霜地往后跳开了几步。 耶律檀心见他把自己当妖女看时,心下气恼不已,对著他咒骂了一句,“大而无当、丢了脑袋的笨牛!”然后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一句,扭身便往大寺那头奔去。 雹毅被骂成笨牛,心里自然舒坦不来,心想,枉费自己一片痴心,将她当仙子看,没想到自己在她心中竟贬成牛了。 於是当耿毅回头清理娘的坟,心里还老是惦著一件事,她当真想活埋他吗?!还是……好心帮他。 他仔细打量四周,瞧见被自己压出一个人形的草地,注意到错落相叠的枝叶与花办,目光随即落在被摔在地上的桂篮。 他上前拾起篮子,走回娘亲坟前,若有所思地看著成百的蚂蚁,一点一点地将糕点瓦解,搬回巢穴里去。 他循线地跟著几只蚂蚁,守在蚁巢外,见到蚂蚁进进出出,没片刻停歇,他总算可以下出一个定论来,会带糕点来祭他亲娘的人,应该不至於狠到将他活埋才是。 但是……她身为一个堂堂东丹国王的义女,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雹毅与她从未正式打过照面,他耿毅的娘再仁慈伟大,对她这位娇贵的公主而言,也该只算是一个孤魂野鬼罢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善事? 只为积阴德吗? 雹毅百思不得其解,但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告诉自己,“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再找那女孩问去,顺便将这只桂篮交还给她。” 雹毅原本以为,即使她贵为公主之尊,既然与她同在一个大寺过日子,要碰上她的机会应该是易如反掌的。 怎知却不是那么简单! 只因为皇上对赞华先生敬重有加,甚至要臣属以天子仪式迎送他迁居宝宁大寺。 这个昔日香火鼎盛的大寺更名为“宝宁”后,可说是“万般宝贝、安宁难得”。 怎么说? 他豪叔指派的卫士已猛勇得不得了,再加上随赞华先生出亡的忠心将领,日以继夜地背著弓箭,横著大刀地挡在大殿外吓人,寺内的一切规矩简直就跟大内一样,戒备森严得折腾人。 像耿毅这样临时被派来打杂的少年郎,皆被一个叫戚总管的老头子招去听训,“你们这些伙计,不得擅自靠近赞华先生与其家眷的住所,否则把你们绑在桩上,饿你们三两天!” 因之,要将提篮物归原主的机会便是微乎其微了。 雹毅自我安慰道:“算了,既然是公主,她肯定不缺这一个桂篮了,”也就放弃见那女孩一面的念头。 随著赞华先生入住大寺,一切也逐渐妥善完备,能用得到耿毅出力的地方也愈来愈少了。 雹毅闲暇日子一多,就想起碧草如茵的燕地,见到了豪叔时,忍不住道:“该是侄儿返乡的时候了。” “我还没正式将你引见给皇上,怎能这样就回幽州?” “可侄儿不习惯终日无事可做。” “既然你这么说,有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想委任给你。” “什么差事?” “原先照顾赞华先生爱驹与骆驼的大叔因为老婆快生了,赞华先生宅心仁厚,放他回乡几个月,我临时找不到可信任的人手,不如你来帮衬一下。” 雹毅生来豁达,没有洛阳世家公子哥儿的骄恣,他只乐得有事可做,可不觉得自己身为节度使之子,去干一个马僮的差事,有何不妥。 直到一个暑气正浓的午后,耿毅才被提醒,世俗人眼里的不妥是怎样的滑稽与可笑。 雹毅刚清理完马厩的马粪,一身污泥臭气未除,娇贵的契丹公主耶律檀心便领著五位大汉现身马厩外。 雷鸣般的嗓门,刮剌剌地在马房前响起,“小子!快帮公主找一匹马来。” 雹毅体贴公主人娇体弱,想了一下,便牵出一匹栗马来。 武士回身看了一下公主。 鲍主嘴一抿,对耿毅的选择不甚满意,同武士讲了几句契丹土语,“叫那笨牛牵『迎风』出来。” 武士将话转给他,省略笨牛这一句。“公主想骑『迎风』,你替她打点一下。” 雹毅知道耶律檀心唤他笨牛,但他不介意,反正洛阳一住三个月,让他了解所谓的王公贵族,出身虽然显赫,但是说话有时粗鄙得比市井駻妇还难入耳。 他不与她计较,反而好意提醒公主,“迎风个性悍躁不羁,怕要得罪公主。要不,我再挑另一匹快马给公主。” “放肆!谁要你出主意。我要迎风,你就照我的意思办。” 围在她周遭的契丹武士像护法天神似的一列排开,雄赳赳地与耿毅大眼瞪小眼。 雹毅只好将迎风牵出来。 见到耶律檀心向马儿走来,他忙将两手叠在一起,好方便让她踩著手背上马。 怎知姑娘她不领情,马鞭一扬,作势往他的手挥下去,要他闪开一些。 他没闪退,反而挑衅地瞪著她,赌她虚张声势,不会狠到将鞭子挥下来。 丙然,她及时收了鞭,只不过脸上带了一种不满,鄙夷地对他斥道:“你一身马粪,不怕污了本宫的靴吗?” 雹毅冷漠地往后退,面无表情地牵著缰绳,替她稳住马儿,默不作声地吞下受辱的感觉。 她在契丹武士的协助下,跃上了马,主动伸长一手,示意耿毅将马缰递给她,然后两腿轻夹马月复,“驾”地一声便率先飞驰了出去。 其余武士则从容地上了自己的健马,尾随其后。 雹毅目送这位公主骑马的英姿与驾驭骏马的能耐,继而了解,原来,她的外表虽然娇气十足,骨子里却不是娇生惯养的。 还有,她真的是令人百思不解! 她不是嫌他的手会玷污她的靴吗?怎么就不怕他递给她缰绳的手肮脏呢? 这个契丹公主真是古怪得可以了。 雹毅收工后,到河边换洗,趁著天仍光亮,打起探望娘亲的主意。 他站在娘的坟前,看著地上已躺著一篮鲜花,嘴边也挂起了一丝浅笑,自嘲道:“真想不到那个契丹公主待娘比待我来得好,分明是瞧不起活人来著。” 可是他这个活人还真甘心受她这种阴阳怪气呢! 如同以往,他在娘的坟前盘坐,只不过这回话少了,发愣的时候多了些。 他想到什么似的掏出怀间的小玉笛,跟母亲叩了一个头,央求道:“娘,孩儿吹得不好,不喜欢的话还请忍一忍。” 雹毅生涩地吹完一首小调,稍停下来将笛口抹净,他自觉技术差劲,瞅了一下娘的碑,自动将笛子塞回胸襟里。 寂静的山林间有著不同以往的气息,幽隐若灭的琴声与绵长的歌讴,随著阵阵长风,从山头深处往耿毅所在之处飘来。 雹毅好奇地循音探去,在岔路小径上走走停停地模索,来到乐音源头处。 他隐在矮树丛间,发现弹唱音乐的三个人里,竟有两位是他认识的! 抱著琵琶弹奏的耶律檀心是一个,穿著白袄锦衣拉著奚琴的耶律倍又是另一个,至於最后一个吹箫的弄曲人,则是一位穿著青衣的光头和尚。 箫的沉稳压抑,和缓了激越澎湃的琵琶声,让哀愁的奚琴音质更加幽远凄凉。 雹毅但觉奇怪,想这三人不搭调的身分组合在一起时,却能演奏出圆满的乐音,让他听得浑然忘我。 也不知究竟有多久,他这个偷听者仍觉得意犹未尽,演奏的人却都觉得该适可而止。 三人从头至尾没交换过一句话,耶律檀心随著耶律倍离去,留下和尚一人,独坐林下吹箫。 风将箫声送进耿毅耳中,也印在他的记忆里。 雹毅俏悄地掏出怀中的短笛,效仿和尚吹了几曲无音的调子,结果他一时忘我,将音吹漏了。 箫声随即停止,和尚也缓步走近他匿身的树丛之间。“我正纳闷,你这个青春少年能忍到什么时候?” 雹毅自觉理亏,老实地答道:“我循音而至,一时感动,不忍离去,也没敢打扰大师们。” “你喜欢刚才听到的曲调?” “是。” “想偷个一招半式吗?” “不,我是愚钝的人,不懂音韵,只会听,偷学不来的。师父刚才与友人所奏的乐曲是一首比一首动听悦耳,让我很是向往,如此而已。”耿毅很坦白,表示自己无所求。 和尚识出他非关中口音,好奇的问:“你是燕地人,怎么在关中落脚?” 雹毅答道:“耿毅自小在幽州长大,今日是为了扫已故娘亲的坟才来京师,刚好遇上赞华先生的新居需要帮手,暂时在此落脚,要不了几日大概就得北上。” “喜欢音乐?” 雹毅点了头。 “想学吹箫?” 这回耿毅摇了头,“不,其实是想学拉琴。” “为什么?难道是我的箫吹得不如刚才那个拉琴的吗?” “不,绝不是。是因为我从小爱听老前辈讲古,从来只见他们拉琴谈唱的多,吹箫讲古的少。” “原来如此。那奚琴我也是会拉上几段,但的确是不如刚才那位先生来得精湛。这样吧!你虽然不是我的知音,但今日在此遇上也算有缘,我就以箫带你入门,授你音律之术,你能在北返前学成,便好,若不行,也无所谓,就当是怡情养性吧!” 雹毅吃惊地望著眼前的和尚,吭不出半句话来,连磕头言谢都忘了。 “明日入夜后,你顺著左边这条僻静的小道往山谷下走,我在尽头的茅庐等你。”和尚将话说完,转身便走了。 第三章 翌日。 雹毅办完份内的差事后,就照和尚的指示,来到濒临在溪涧旁的茅舍。 他推门进入低矮的屋舍,发现豆黄的烛影下,不仅和尚一人,还意外地多了一个人影。 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踹过他一脚的契丹公主耶律檀心。 他吃惊得不得了,可想启齿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倒是老和尚简单几句解释,化解掉他的无所适从。“檀心公主跟你一样,是来跟老朽学音律的,你不妨跟著她喊我一声樵师父吧!” “是,师父。”耿毅接著转身,大方地对耶律檀心行了一个礼。 耶律檀心颔首回礼,贝齿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朵云酡飞上她的颊,她腼覥地将目光掉转到烛台上。 茅屋里的一切就靠著这一芯烛火维持,亮度堪称有限。 雹毅以为她对自己不屑一顾,根本猜不到,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实是小女儿怕羞的娇态。 雹毅以为她不乐意见到自己,於是与她保持距离,接受樵师父的指点。 他发现简单吹弹他能应付,但要深入精准却非一蹴可几,他单是一个音就试了不下数十次,这还不打紧,努力的结果仍是漏洞百出,节节走音。 反观耶律檀心,她纤指一拈,摱妙悦耳的音质便从孔间逸出,以致她袖手旁观的时候多过执箫吹奏,让耿毅窘汗频出,起了得失心。 樵师父非但不心急,反而老神在在的交代耶律檀心,“到茅屋后院,煎煮几碗草茶来。” 耶律檀心二话不说,即刻起身煮茶去,约莫一刻的光景,便端著几碗茶进屋里来。 樵师父小酌几口茶汁,品味甘醇后,闭眼再听耿毅吹奏,晃头转颈了两下,才下座对两个孩子说:“今晚月娴星灿,我要出去走走,你们就勤练方才我教的那一段,等到月升中天后再返寺吧!”说罢,直接开门往幽冥的夜色走去。 雹毅照著樵师父的话,拚命地练著指法,情况却是事倍功半,他懊恼,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偶一抬眼,捕捉到耶律檀心打量自己的冷淡模样。 他抱歉道:“公主,我吹得不好,连累到你,请包涵。” 耶律檀心先不应声,将草茶递给他,直截了当地说:“才不呢!你心底一定是怪罪我将箫吹得比你好,压迫到你。” 雹毅怔忡一愣,捧著茶碗的手,才举到唇间便又放到胸前了。“我从没这样想过。” “真没有吗?”耶律檀心睨了他一眼。 雹毅诚恳地说:“樵师父让我跟他学音律只是出於好意,并非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公主的表现出色极了,的确让我有望尘莫及的感觉,但是那是欣羡,不是怨愤。” 耶律檀心听了,总算向他伸出一只手。 雹毅左手拿著箫,右手端著碗,不知她要的是哪一个? 见他一脸疑窦,她才说:“茶趁热喝,你把箫给我准没错。” 雹毅这才将箫递了过去。 他蹙眉喝著味道怪异的草茶,见她掏出手巾开始清理他的箫管与孔隙,等他将茶喝完后,他的箫也回到了眼前。 “你试吹一下,看有无差别否。” 雹毅照她的话行事,结果是他两眼闪著惊奇,“这余音……真的清脆多了。” “你再吹一段我听听。” 雹毅从善如流,吹了一段他不熟谙的地方。这回他顺顺地吹了过去,只是唯恐出错,明显地将速度放慢下来。 “你闭上眼睛,再吹一次。”她要求。 他润了一下喉,点头照办。 这一次,她倾身适时地介入,伸手将他铁板似的紧绷肩头往后扳,并且修正他的指尖,轻念口诀,引导他的指法。 他手指仍动著,却不由得松开了唇,茅屋里变得静悄悄,但她柔软的嗓音却在他的耳边低旋回绕。 他想张眼,却被她的叮咛及时制止,“继续吹,别张眼,直到我说停为止。” 雹毅就这么闭眼练指法,直到他吹奏出来的曲调畅圆无阻时,她才俏然退到木几另一头去,变回到方才冷眼旁观、高不可攀的公主模样。 不知在何时,如钩的弦月已悄然挪上天。 樵师父夜游回来,开门便对两个孩子说:“回程路上,我从远方听到近处,你是愈练愈有长进。” 雹毅想跟樵师父解释自己突然进步神速的原因,但是在一接触到耶律檀心那一脸“说出来,你我就走著瞧”的警告表情后,便将话噎在喉头里,只说了一句,“师父您过奖了。” 樵师父点头,下了逐客令,“晚了,你们明日黄昏时再来吧!” 这样连著大约有两个月之久,耿毅把音律学得有声有色,看看时令,没想到夏日竟快过完了,师父似乎也感觉到天凉风劲了一些,频频跟他们提及,“你们倘若哪一天来这里找不到我的话,那是因为我下南方避冬了。” 数日后的一个夜里,天上的星辰特别闪亮。 雹毅提著火把,照前例走在拎著一只小灯笼的耶律檀心身后。 从樵师父的茅屋到宝宁大寺这一段路上,他们从来没有互换过言语,倒在经过耿毅生母的坟前时,总默契良好地停下,对著石碑默祭。 这一次耿毅终於忍不住,问了一个困惑他多时的问题,“这是我娘的冢,公主究竟为何而拜呢?” 耶律檀心只说一句,“我拜碑后的牡丹花也碍著笨牛了吗?” “就连我这头笨牛都注意到,那丛牡丹花早谢得一乾二净了。”耿毅忍不住提醒她。 “我拜它来年花开茂盛,总行吧?” 这分明是敷衍之辞,但她若打定不说,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雹毅只能劝自己,“这个胡家养的公主,人虽甜美,心机却特重,你该跟她保持距离,以免惹人讨厌。” 所以,除非耶律檀心主动跟他说话,他通常不会上前跟她闲搭。在宝宁寺是这样,在洛阳大道意外撞上是如此,在山谷茅庐学音律是这般,在山林小径伴著月色疾走也是依著这个方针行事。 可是他愈是躲著这个公主,这个公主就愈加蛮不讲理,在樵师父的茅屋里学音律时还好,出了那一间茅屋,若私底下给她撞上了,总是被她骂几声“笨牛”,若是在其他人的面前时,她则完全不给情面,甚至拒绝看他一眼。 总之,他这个大笨牛,上可射鸭擒鹅,下可泅水捕鱼,能将骏马与明驼照顾得无微不至,让武士一个个点头称证,可是,说到伺候千金公主这一档事时,那就是处处不对劲了。 这一天,耿毅又在马厩打扫,耶律檀心带著几名女侍端著画具与矮几打他眼前经过。 他见她难得正眼朝自己看过来,於是礼貌地对她欠了一个身,怎知,她撇过睑去,仿佛在说:“我哪个眼角瞅上你了?” 说实话,他并不生气,因为他也觉得自己早该有这样的体认才是。 上回他才听豪叔聊起过,耶律檀心极有可能许给皇帝当儿媳妇,只因为皇帝的儿子与义子一大票,难摆平。 所以这档事暂时搁下了,但肯定不会超过两年,她十五岁及笄时,便会有一个结论。 想懂了这事以后,他继续整理马厩,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耶律檀心作画的题材,而且被她暗中观察了将近半个月之久。 “耿毅!雹毅!你要去哪里?”戚总管远远地追著耿毅嚷。 “去拜我娘!”然后到山谷小茅庐练箫去。后面的这一句话耿毅忍在嘴里,刻意不对戚总管说清楚。 “就一天不去,成吗?” “成是成,可是……” “没得可是。”戚总管老实跟他说穿了,“赞华先生要见你,还特别将你叔叔从大内请回寺里来,吃一顿酒饭。” “为了什么名目啊?” “你去了就知道,”戚总管将一叠衣物递给耿毅,“先将这套衣服换上。” 雹毅将衣服摊了开来,一脸困惑,“这是契丹胡服,你怎么拿这衣服给我穿呢!” “你叫它胡服,我管它叫国服!这样的一件国服是皇族惕隐贵公子才配穿的,可不是随便给人搭的,劝你这小子可别敬酒不吃。” 雹毅没行动,想是不在意吃罚酒了。 戚总管一急,动手扒了耿毅的衣服,非要少年郎套上契丹胡服不可,还慎重其事地将几件能展现男儿雄武精神的配饰往耿毅身上系。 大功告成后,他以一种激赏的眼光盯著耿毅,频频点头赞许,“还真应了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句话,你这小子有了雪貂鹿皮这档华服加身后,还真有一副王侯骄儿模样哩!” 雹毅见戚总管一副喜冲冲的模样,忍不住叹了,“我家的老总管嚼著南婆嬷嬷捆绑的端阳粽子时,可没戚总管您这么会说话。” 大热天里,穿上了这一套“暖被”,还真如熟粽一样。 戚总管不懂耿毅的意思,一个劲地赞扬道:“小子,你这样穿,极好!既体面又称头。” 雹毅可没有戚总管这般陶醉在这套契丹华服里,他快人快语地说:“戚总管刚才不是说赞华先生要见我吗?可不可以请您带路?” “这头请。” 雹毅随著戚总管踏入大寺内,经过前殿,踏过回廊,来到宽敞的“迎宾室”。 这个“迎宾室”与汉风十足的藏书楼与写字阁回然不同。 室内充塞著浓烈的胡风,窗帷与墙面上绘著塞外胡地的春、夏、秋、冬四时行猎图,足下铺著来自西域的上好毡毯,毯上摆了几张宽长的上好桌几,几上置有烧鹅、烤羊、胪鱼烩、牛杂褒锅等填胃饱肠的下酒菜,与洛阳地方汤汤水水的流水席大异其趣,吃得围坐几前的数十位将士们好不痛快! 雹毅瞧他们饮酒作乐,连枚箸都省略,匕首一掏,削肉直取,更有那么几位契丹勇士抱怨酒杯太娘家子气,酒坛往肩一扛,坛口对著嘴,咕噜咕噜地往肠肚里倒;那不拘小节的酣畅模样,可真是豪爽极了。 戚总管轻咳一声,对著满室热络的人道:“禀王爷,小的照您的意思,将武定军节度使耿将军玠公之爱子耿毅请来了。” 众人闻言稍静下来,十几道目光全往耿毅这头直射过来。 雹毅无言地站在入口处,接受在座武士的打量,同时将他们巡过一遍,最后落在叔叔耿豪与耶律倍所坐的角落。 雹豪见他一身胡服扮相,眼里闪过几丝讶异与不解。 雹毅不怪他,因为连他自己也如丈二金刚般,模不著头绪。 精神焕发的耶律倍满脸笑容地对耿毅唤道:“小兄弟,我听将军们提过,你把我们的爱驹与宝驼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与将军们都很放心。” 雹毅不卑不亢地回道:“这是我份内该作的事,承蒙赞华先生厚爱。” “什么『赞华先生』?”在座的一位武士嗤之以鼻地道:“那是外面人喊法。我说在这宝宁寺里,没有赞华先生,只是『东契丹』国王!” 另一位跟著附和,“对极了!连你叔叔耿将军都晓得要入境随俗呢!” 雹毅哪里晓得寺里与寺外有不同的喊法? 好在耶律倍不计较,他马上出言缓颊,“无所谓,反正喊的不就是我嘛!来,小兄弟不妨加入,与我和诸君同乐吧!”耶律倍说著指了身旁的空位,要耿毅入座。 雹毅不敢推辞,顺了耶律倍的心意,喝了对方斟给他的酒,憋著嘴里那股难噎的热辣,快速地将肉往舌里填,这样行过几巡后,他才稍微放松自己。 席间,耶律倍多半是同耿豪聊著天,关爱与欣赏的目光则不时地往耿毅这头扫过来。 雹毅专心地看著身旁将军们,热烈地玩著一种流行於塞外的扔骨骰子游戏,完全没注意到其他异状,倒是耿豪眼精目锐,识破东丹王耶律倍对耿毅怀有一种极不寻常的感觉。 他耐心等候,直到泰半的契丹武士醉眼迷离、引喉讴歌时,才谦逊地对耶律倍低语道:“蒙王爷近来对毅儿的关照,在下得以返回皇殿专心就职,我代替家兄对王爷表达万分感激。” 耶律倍抬起一手,微笑地回头看了耿毅一眼,“其实,我是三天前见了一幅画后,才知道寺里有耿毅这个孩子的。” 雹豪难掩满容的诧异,心想,“莫非这个东丹王有异乎寻常人的癖好?果真是这样的话……” 雹毅甚至不敢多加揣测了,他忧心忡忡地扫了侄儿一眼,不确定地问著身旁的王爷,“王爷您究竟是……” 耶律倍从容不迫地答道:“为了让你宽心,请你跟我一起欣赏这幅画吧!”语毕,他轻重有节地拍了两次掌。 旋踵之间,耶律檀心便应声在入口处现身,她捧著一幅画作,缓款入室。 “檀心,请将你的画作摊给耿将军瞧吧!” “是,父王。”耶律檀心优雅地将与她等高的画作,横倒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画里是一位骑著奔马,行将射鸥的胡家少年郎,其英姿秀爽的模样,是那么的栩栩如生,大夥一眼就瞧出,画中这位少年压根儿就是这个丫头依照马僮的原型而绘的。 一个女孩儿家会把一个男孩儿画得这么逼真,少不了是心存惦念的。 在座的将军们走遍了半片天下,对眼前这位宝贝公主的心意是知之甚详的,可是他们也默契良好地心照不宣。 但有人酒一多,舌头难免松动,竟大剌剌地从众冒出一句契丹语。“哎啊!这丫头喜欢上笨牛了!” 雹毅只听得懂笨牛这一个词,感觉到与切身有关,他不禁往耶律檀心那头瞧去。 耶律檀心的脸刷成惨白,提著画的手抖个下停。 其他人赶忙往那酒后乱吐真言的家伙压了过去,急速为他否认,“这家伙烂醉如泥!胡言乱语一通,公主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不会的。”耶律檀心忙将话接下,刻意不往耿毅所坐的方向看,同众人解释,“娘妃曾提起,父王思念远在契丹故国的兀述王兄,我临时绘了这样一副射鸥图,以解父王思子之愁。” 耶律倍欣慰地接下义女的画,转头对分坐自己两侧的耿氏叔侄解释,“这三天来,我每看这一幅画,心中的抑郁便略减几分,甚至扬起喜悦之情。后来暗中观察耿毅这孩子干活后,知道他吃苦耐劳,就愈发喜欢这个孩子。我想,若能收他当我的义子该是一件欣慰的事。” 耶律倍这话一出,耿氏叔侄皆默不作声了。 耶律倍先问耿毅,“孩子,你怎么说呢?” 雹毅其实没意见,但把想法道了出来,“毅儿仰慕王爷的容止与气度,只不过我压根儿没想过会认别人做义父,一时间还答不上口。” “是吗?那我问你叔叔的意思了。”耶律倍将一脸的殷勤转到耿豪那一侧去。 雹豪的心情可比侄儿复杂多了!他了解长兄刚毅的个性,不会将毅儿认一个胡人当义父看成喜事。 平心静气而论,耿豪欣赏眼前这位汉化极深的东丹王耶律倍,觉得耿毅能拜他为义父,肯定百益无害,最起码耶律倍学识渊博,能传授给毅儿的名堂绝对高过幽州的讲古师父。 这般想后,耿豪给了耶律倍一个建议,“我当然乐观其成,但是我得明白禀告王爷,您今夜所提的事,即使毅儿与我点头应允,仍是由不得我们叔侄作主,因为关键在家兄身上。” 雹豪话还没说完,耶律倍的笑容已从脸上退去,“跟我是契丹人的出身有关是吗?” 雹豪没应声,算是默许了他的意思。 耶律倍勉强隐下失望,执起酒杯轻啜一口,很有风度地说:“我明白了,既然如此,这事我也不好再提……”他不想就此放弃,於是又建议道:“或者,我该亲身去拜访耿玠将军,将原委说个清楚……” 雹豪没泼耶律倍冷水,只是缓慢地补上自己的意见,“依我之见,王爷若想在最快的时间将事情弄妥的话,倒不如透过皇上,将您的心意转达给家兄,家兄自然会斟酌情况。” 耶律倍抬眼与耿豪互换一个眼神,玩味对方的话中含义,脸上也挂起一线希望的浅笑,“蒙将军指点,在下会挑一个适当的时机,进宫谒见皇上。” 耶律倍隔天一早就派人去皇宫禀报,两天之内便见到皇上的面,道出自己想认耿毅为义子的心愿。 皇上李嗣源本人也是武皇帝李克用的众多养子之一,在他看来,养父认养子这种事如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实乃天经地义之事,成全都来不及,自然不会推辞。 他於是满口答应下来,然后派传令官送信到幽州知会耿玠。 怎知耿玠这老头儿不识好歹,竟然拒绝了这样的美意,让皇上的面子在朝廷里外都挂不住。 皇上找来耿豪,微愠地对著爱将道:“你同你那个顽固老哥说去!他可以不入朝拜朕,但他的儿子注定得认赞华先生为爹,否则赔掉孩子一命,他缓筢悔莫及。” 雹豪知道皇上在气头上,说话难听了些。他等龙颜稍缓后才说:“皇上是坚玉,家兄是一枚脆卵……” “爱卿比喻失当!你老兄他脾气是又臭又硬,还拥兵自重,哪里是脆卵了?” 雹豪继续道:“边界多乱事,家兄爱国爱民,与民兵共守北界也是为了皇上与人民的福祉啊!照皇上之言,家兄即使又臭又硬,在我看来,仍是一枚卵。皇上与家兄互击不需推指,胜负已分。” “即使如此,也惹得人臭气冲天呢!” 雹豪哀愁地看著皇上,“皇上明智,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皇上总算识出爱将有话难吐的模样。“有什么点子不妨说来给朕听听。” “禀皇上,虽然东丹王出亡我国,但只要他活著一日,终有反正重新登基的一天,届时一定有助於我朝与契丹国之间的关系。” “朕听说耶律德光不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反而将王位传给最小的弟弟李胡,他想斩断东丹王复位的念头,已不在话下了。” “棋局未尽前,任谁都不能稳操胜券。” 李源嗣不禁联想到自己当上皇帝这一件事上,於是点头,“这倒是有理。现在该怎么办呢?” “皇上若能找个适当人选,以局势分析给家兄知晓,谅家兄是一位识大体、顾大全的忠节将军,必当重新考虑此事的。” “既然如此,朕就派你去了。” “末将走这遭,一定会弄巧成拙的。” “怎么说?” “我若去谈,最多只能动之以情,家兄肯定不买这种帐。” “那该派谁好?” “张励大人能谋善断,通晓关中与塞北诸事,最能胜任。” “朕即刻下诏传旨,委张爱卿了。” 事情果真让耿豪一一料中,不用十天的光景,皇上派到幽州的特使张励大人便将好消息带回京里,这消息很快地传进宝宁寺里。 一个月来,认耿毅为义子这事可谓万事俱备,唯欠东风。对宝宁寺的人来说,张大人带回来的消息,准是东风无异。 大夥商议,择了一个吉日良时,让这对异族父子面对大佛,拜仪相认。 雹毅的人生行到此际,也起了重大的转变。 在皇帝热心牵成的情况下,拜一位契丹胡人为父,不但没他想像中的化外,反而让他接触了更多、更广的知识。 耶律倍博览群书,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挥笔一就,要诗成章、缀点成图,每每诗画一体,美不胜收。 雹毅对方字符号的悟性特别高,只可惜他擅认能写,却不擅绘图。 大家为之惋惜,耶律倍却不以为忤,反而一个兴头地教著义子东念西吟,甚至传授契丹方言、小字与大字给耿毅。 在乐理方面,耶律倍知道义子受过高人教,便找一个机会询问他,“你跟和尚学过箫了?” 雹毅讶异得不得了,“义父如何知道的?” “和尚亲口告诉我的。”耶律倍带著一股洒月兑,继续道:“他南下避冬前,提及他有一个笨徒弟想学拉琴,问我收不收?” 雹毅一脸尴尬,“我恐怕樵师父口中的笨徒弟指的就是我。” 耶律倍大笑了一场,豪迈地要耿毅别懊恼,“你知道我怎么回头挖苦和尚吗?” “不知道。”耿毅摇头。 “我说,看在老朋友的面上,那倒楣认他为师父的孩子『笨』无所谓,只要没给和尚糟蹋、授过琴艺我就收。” 雹毅心里原本就很感激?师父,可不乐见两位长辈为了这事而翻脸。“是孩儿资质鲁钝,怪不得樵师父的。” “唉!我可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他消息不灵通,不知道我早有认你做义子的打算。即使他没来找我谈,我也是会指点你,教你拉上一段奚琴的。” 耶律倍不单单做到指点而已,他简直就是倾囊相授,把自己所知道的曲目全数传给耿毅。 雹毅不仅学会如何拉出曲折动人的两弦奚琴与箜篌,连契丹大鼓都敲得有声有色。 以上所述皆是静态的陶冶,若以此推断耶律倍个性文绉绉,只会舞文弄墨绝对是武断的。 耶律倍对於骑射这一事非常注重,他不仅要求耿毅精益求精,同时也对耶律檀心抱著非常大的期许,并不因为她是女孩儿身就对她特别宽待。 雹毅给耿玠的家书里,纪录了与耶律倍生活的一些琐事。 “初冬难得放睛,与义父、母、妹带帐,策马驾驼地往西北疾行数日,第七日,始遇降雪,又过二日,大雪封天盖地,适巧抵达天山南麓大湖畔,遂依山搭篷立帐。 义父授我求生立命之技,先使儿拣柴伐木、后引火暖身,昼间在雪地里辨识兽迹禽印,夜晚则仰空观星、辨识方位。孩儿於林中射鹿捕豪猪,在雪原间擒获雷乌雪兔,凿冰引鱼对天射雁,所取之物皆在天地自然间,与儿印象中的农稼养息之术迥异。 唯关外与关中地利不同,维生之道虽异曲,实求同工系命。孩儿多了一方知识,更加感受到幽地父老兄妹的辛劳与坚忍,不敢一日忘记自己根出何处……” 雹毅书写到这里,方才搭好的帐帘随即被掀开,耶律檀心露出两个红通通的颊,堵在帘框间,朝著里头喊,“雁肉好了,饿的话就出来吃吧!” “我再写几行字就可出帐。”耿毅连头也没抬,一边写信一边应道。 耶律檀心没好气就说:“随你,届时肉飞了,可别怪我没跟你说。” 雹毅停了笔,不解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子问:“上了烤架的雁还飞得了吗?” “飞不了是吗?那你找山上那些眈眈盘旋的鹰鹫问去!”耶律檀心说完,消失在帘帐之后。 雹毅想了一下,将手上的事先搁了下来,起身步出自己的圆椎帐篷。 营地里,除了一只焦羽的烤雁被架在火上,不见义父、义母的踪影。 他定到营地的另一头,看见全身裹得紧紧的耶律檀心,在寒风里全神贯注地铺设自己的帐。 她因为个头小,甩了几次才将毡毯丢上帐顶,跳了好几次才以双叉木枝将毯子钩下来,她换了一个角度拉帐,瞄到眼角冒出一个人影后,稍停了片刻,然后一句话也没吭,继续做她的事。 雹毅等了一会儿,大声朝她喊话,“还是不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吗?”他指的是搭帐的事。 耶律檀心也大声回道:“没错。义父说过了,自己的帐自己搭。这种帐我搭了许多次,下会因为这次有你参与,我就变得手软无能,搭不起来。” 雹毅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便走回火堆,坐下取暖,拆拔烤熟的鸟羽,掏出腰刀,将散著蒸蒸热气的雁肉切断成块。 他包了一份,走到耶律檀心的帐边,将食物递给她道:“天快黑了,看在你射中并烤熟这只肥鸟的份上,理当由你先享用,至於这个帐顶,就由你来告诉我要怎么铺。” 耶律檀心又冻又饿,想了一下,便接过他手上的鸟肉,一边嚼,一边指点他工作。等她暂时饱了以后,两手一抹,便上前加入他,将帐里与帐外全部安顿好,这差事便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 雹毅站在帐内,起了置在帐中央的炉灶后,满意地打量她亲手织出的精致毡帷,自在地说:“瞧,这就是所谓的『两人同心,其利断金』吧!”似乎对自己终於能助她一臂之力而乐。 耶律檀心偏要泼他冷水,“谁与你两人同心了?” “那换成『兄妹同心』好了。” 耶律檀心还是不高兴,“义父认你为义子,不代表我想当你妹妹啊!” 雹毅凝视这一个难以取悦的女孩,问道:“你对我究竟有何不满?” 耶律檀心说:“没有不满,只是谈不上喜欢一个爱在我面前逞英雄的人。” 雹毅随即反问她,“曾几何时我爱在你面前逞英雄了?” “你难道不曾武断的认为,我人矮体娇,驾驭不了『迎风』吗?还有,你若没质疑我搭帐的能力,认为形高体壮者注定比矮小瘦弱者优越的话,就不会老是要助我一臂之力了。” 他静听她的话,继而一想,觉得她所指的事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自己多多少少把初识的她,当成娇贵的花朵儿对待,不过,从洛阳的生活移到这酷寒的荒原上时,他也渐渐了解一点——她虽叫做檀心,城里人爱她的美貌将她喻为春晓牡丹,但在必要时,也可是一翦不畏风霜侵身的冬梅。 只不过对於乐於助人一臂之力这一件事,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一个强健男儿在适时适地的情况就该拔刀相助。这是世人认定的侠义标准,为何独独她有意见! 他觉得再说下去恐怕要吵起来,随即说:“我回帐里继续写信去了,你有事唤我一声。” 耶律檀心礼尚往来地回敬他一句,“你若遇上大熊,叫我一声就是了。” 雹毅了解她的用意,在跨出她的帐时,忍不住回身,补上一句话,“如果今天你是男孩儿,打下肥雁烤成鸟,在天暗欲雪之际,还忙著搭帐的话,我一样不会袖手旁观的,这与你是男、是女、是弱,是壮无关。”他将意思说清楚后,便离开她的帐。 耶律檀心回头继续整理东西,两手一刻不闲的忙东忙西,脑子里也是不停歇地想著他方才说过的话。 雪花随著夜色而降,偶有一两片从帐顶飘进了篷内。 耶律檀心出帐将顶篷盖满,对著纷飞而落的雪,再将事情的始末想过一回,下了这样的结论。“也许,你对他真是苛刻了些。” 她於是走到他的帐篷前,藉口对里头喊了,“下雪了,大熊也来了!” 下一会儿,门帐被人从内掀起。 他现身而出,见她一脸有话要说的模样,二话不提地便请她进帐谈,也没藉著大熊来挖苦她。 “方才对你失礼,其实是檀心不知好歹。” 雹毅带著笑回道:“我不在意,事情说清楚就好,妹子也别放在心上。” 耶律檀心点头,然后就要告辞。 雹毅很快地说:“你刚才不是说有大熊吗?你何不先在这里待著,我也有个伴。等义父、义母回来后,你再转回你的帐去。” 耶律檀心知道他怕的可不是大熊,而是顾忌到她的安适,才要她留下来,於是点头应好,只不过临时又加上一句,“我不想让你会错意,所以有句话想说在前头。” “你说吧!” “明日过后,我可能还是会对你敬而远之。” 雹毅洒月兑地将肩一耸。“无所谓,你已说过了,义父认我做义子,不代表你想认我做义兄。往后只要你不冲口喊我笨牛,我也不会去打扰你,咱们以礼相待,井水不犯河水,宝宁寺的日子应该不难过。” 第四章 两年后,又逢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 洛阳城里,行人与驿车争道,南北往来川流不息,东坊与西街的商家店铺门庭若市,人潮络绎不绝数十日。 这样的奇观,看在当年初到洛阳城的耿毅眼里,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如今他十七岁了,连看两年的花开、花谢与人来众散,懵懂之间,也明白了许多人情世故。 也许就因为耿毅已懂事,今年花会仍如往昔一般,万紫千红如锦似缎,可是他心中却升起前所未有的焦躁,让他赏花的闲情逸致也大打折扣许多。 洛阳籍诗人刘宾客曾写下“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样咏叹牡丹花会的名句,但是再怎么有诗韵,一旦被王侯公子哥儿们竞相争夺,做为追求耶律檀心、讨她欢喜的滥觞手段时,他也不得不对牡丹花会起反感。 因为打从牡丹花季一开始,宝宁寺便成了关中士大夫不约而同,急欲敬奉各品各色牡丹的汇聚之地。光是牡丹的名目就有数百种,诸如美人红、出水洛神、第一娇、倒晕檀心、葛巾紫、蓝田玉……风花雪月般的名堂,多到令耿毅头晕。 而那些送花入宝寺的名流可不是兼程来比风雅的,而是为了取悦“赞华先生”的义女——耶律檀心,希望在她心中留下好印象,继而能够月兑颖而出,成为拥她入怀的夫婿。 十五岁的耶律檀心,人见人迷恋,大家都说她美得月兑俗逸尘,纷纷地发表其最美之处的高论,有人说她美在勾人心魂的眼眉之间,也有人说,该在红艳温润微启的鼻唇之际,有人夸其颈项白若似雪,宛丽如鸿,又说她的身材婀娜,恰如多姿灵柳。 种种的蜚短流长,全都绕在她的形骸躯体上,众人讨论的结果是,人人有高见,却莫衷一是,至於她的琴、棋、诗、画与手红,巧妙工整与否,却无人关心在意。 这倒也罢了,棘手的是,有关她天香国色的街谈巷语竟是愈传愈夸张!到末了甚至传得极为露骨,连挑逗性的联想都进了耿毅的耳里。 李嗣源有不少个、纨袴子弟,其中一个的年岁与耿毅相当,曾打过追求耶律檀心的主意,却因为品德太差连耶律倍的门槛都过不了。 大概心里咽不下这种气,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盘问耿毅,“我听人说,你义妹生得一副风中玉露,更胜凝脂桃红的美姿,我想若是能将洛阳第一娇抱在怀里怜惜一番,看看她那种『雪中颤梨』的销魂模样,不知多好?” 对方志在羞辱人,他还能说什么? 斥责对方听来的话,都是夸张不实的闲言闲语吗?那岂不是给对方机会,质疑自己看光义妹的身子了? 可是,若是一口全盘否定耶律檀心不如盛传中的美丽,丑话一旦传进她的耳里,一定会让她误会他心眼小,摆明不愿她嫁得好。 他百口莫辩的情况下,掉头就想走。 怎知,小王子拿了石头往他砸来。 他忍无可忍,拳头一拎,回身便朝“小王子”的鼻头抡了过去。 谁知王子不堪一击,拳头才落不到三下,就昏过去了。 这事闹进了宫,李嗣源要耶律倍带义子进宫,查一个水落石出。 坦白说,这并不是一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时代,耶律倍知道、耿毅知道,全洛阳的老百姓都知道。 所以,众人以为他们此行入宫,实在是凶多吉少。 邀天之幸,耶律倍父子是吉人天相,有宫女柳氏在李嗣源最宠爱又最明辨是非的花见羞夫人耳边,将事发的情况描述得一清二楚。 李嗣源极爱这位夫人,对她可谓百依百顺,既然她说错不在耿毅身上,皇上也就从宽处置,只要耿毅向儿子赔罪了事,便不与耶律倍父子追究计较了。 但是耶律檀心究竟该嫁给哪一个王子这一回事,也成了一个甩不掉的话题。 而雪上加霜的事是,李嗣源见到长大后的耿毅变得俊秀威武,很是欣赏,未经思考,便要把女儿许赐给他,招他做驸马!尽避这个公主还不满五岁大! 对耿毅来说,这无异是“天恩难受”了!他只庆幸自己有一个戍守边防的老父,短时间内,可充当应付皇上的挡箭牌。 耶律倍紧抓住这一个奥妙处,跟皇上说:“这事我还得问问耿玠公,才能回覆皇上的恩赐。” 李嗣源最近可说是龙体欠安,他一想到耿玠这一号敬酒、罚酒皆不吃的铁硬人物后,头也疼了。 在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情况下,他马上依了耶律倍的意思说:“那就由赞华先生为朕传话了。” 雹毅回到宝宁寺后,连著几天做事都不带劲,只除去拉奚琴时提得起力来。 每当他演奏时,苦闷的神情好似一个郁郁寡欢的老翁,其曲调哀怨伤感,让人听了但觉凄怆低迷,仿佛人生无望,连老天都想往地崩下来似的。 所以,这几日寺里的人只要一听到耿毅在拉琴,多半会识趣地走避。 耶律檀心则不然,还雪上加霜,找话题消遣他。“毅哥哥要娶小新娘了?恭喜啊!” 雹毅早习惯耶律檀心的伶牙俐齿,也无可无不可地回道:“多谢檀心妹子关切。”然后继续拉著架在大腿上的琴。 耶律檀心见他独自陶醉於琴韵里,於是往他另一个膝盖坐了下去,娇躯被他横扯而开的肘撞上时,也没呼喊出一个“疼”字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耿毅难得恼火了,瞬时撤开琴与弦,以免自己跟她有过多的接触。 她踮起紫金绣鞋,大胆地悬坐在他腿问,回答他道:“要你认真听我说话,别再拉琴。” “我停了,你现在可以把身子挪开去。”他看著她的模样,好像她是一个妖女似的。 耶律檀心只好起身,稍微退开几步。 她旁敲侧击地问:“你压根儿不想娶李嗣源的孙女,对不对?” “公主人还那么小,怎么娶?” “如果我能帮上一点忙的话呢?” 雹毅看著她,质疑地问她一句,“除非有利於你自己,你是不会轻言开口帮人的。” 耶律檀心本来还有一丝笑意的,听了他的话,马上又变回先前冷若冰霜的模样,“义兄还真了解我。” “我除了看清你这一点『长处』以外,其余都是一知半解。好了,你直说吧!究竟要我怎么帮你?” 耶律檀心闷了好一阵子才说:“制造丑闻。” “丑闻!你要我帮你制造丑闻?”耿毅将眉宇一拧,心思随目光转到她方才落臀的膝头,恍然了解她话里的意思。 他毅然拒绝了。“这么做会拖义父下水,恕我帮不起你这一个忙。” “义父早已知道我不想嫁李嗣源的儿子,而你也不想娶一个刚断女乃的女娃儿。” “难道你心里只顾自己的感受吗?”他反问她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谁来担呢?” 耶律檀心倾头不说话了。 雹毅等著看她要把戏,没多久,两串盈盈粉泪还真的扑簌簌地滑下了颊,愁云的娇模样可要折煞多少爱慕她的男人。 雹毅不得不承认,这模样比她绽颜欢笑时还要美,总之一句,她可以笑里藏刀,也可以泪中含鸩地对男人呼风唤雨,虽然他早已看透她惯用的伎俩,却仍逃不出这种美人圈套。 她低泣地对他哭诉,“难道……你真的忍心见我入宫,任那些粗人糟蹋、蹂躏?” 雹毅转开头去,假装没听到她的弦外之音,反而分析事理给她听,“你所谓的粗人都是皇侯出生。一旦你入宫,少不了就是一个妃,疼你的那个人命若好,搞不好还能继位当上皇帝,你将荣华富贵一世,又何必抗拒这样的安排?” 她闻言猛抬头看他,眶边的泪已不再凝聚,脸上倒出现从未有过的认真,“谁希罕荣华富贵一世了?别人不了解我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冒出如此的话伤人?你该清楚,我宁愿跟一个籍籍无名的人在一起,只要他懂我……” 雹毅无心再听下去,慢声否认,“就算我真懂你,也於事无补。”他起身提琴就要定。 她急了,忙上前一步,顾不得女儿的娇矜姿态,直往他胸膛扑去,质问他,“我以为这些年……你跟大寺外的那些男人一样,也想得到我。” 雹毅咽下心里的苦楚,坦白告诉她,“但是我能力有限,要不起你。打从我住进寺里,就认清了一个事实,自己没有那个身分与地位跟那些达官贵人争夺你。这事你也心知肚明的,否则,不会采取与我保持距离的对策。” 他们心属对方近两年了,却都小心翼翼地将感情埋在心底,若不是朝廷催婚迫在眉睫,两人恐怕都还不愿松口承认。 耶律檀心探得了他的真心意,心底也燃起一线希望,竟天真地提议,“我们何不跟义父解释去……” 雹毅连考虑都不肯,直接重摇了头,“义父对皇上的政治利用价值愈来愈小了,他已无余力保你。你若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皆会造成义父的负担。” “那么你爹……” “我爹虽然跟皇上下合,却是个讲究名正言顺的人,他不会支持你所提出的『丑闻』的。』 “所以……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雹毅以为她指的是“入宫”,谁知她竟打著一死了之的主意。 “命既然如此难过,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她冷冷地退开他。 “你别耍性子。”他轻声警告她。 “我没跟你耍性子。” 他起身拉住她,开口劝道:“就此认了吧!咱俩近在咫尺地过了两年,不都相安无事地熬过去了?你若入宫后,便能对我眼不见为净,要忘记我岂会是一件难事?” 她像是承受不起他的拒绝,竟然扑倒在他身上,喑咽泣啼,连声控诉他起来,“你够狠心……我告诉你,会忘的人是你,不会是我……” 他抬手顺著她檀木般的发丝,虽然忍下了碰触她的冲动,却忍不住嗅闻从她云鬓间散发出来的阵阵幽香。 现下的他,当真是心迷意乱极了,也渴望照她的意思任性而为,经过挣扎再挣扎后,耿毅总算将那股傻劲压抑在心中,理出一些头绪。 他执起她的手,强扮笑脸地逗著她问:“要不要跟我赌上这一次?看是谁先忘记谁?” “赌?”她愁眉不展地反问他一句,“你的自由,还是我的青春?” 他无奈地喊了她的名字,“檀心,你这样抵抗,只会让我俩更难受。” 耶律檀心见他已不可能再为情所动后,无语地从他怀里抽身,掩面疾走离去。 雹毅见她的踪影彻底消失后,才一个踉舱、跄地跌坐回原地。 他低下头,抱著琴杆暗地饮泣,直至热泪满颊时,方才了解,自己不是独自一人的。 他抬头,挥去颊间的泪,见到义父耶律倍就伫立在眼前,默然不语地看著自己哭得一场糊涂。 他张口便要跟义父解释,耶律倍抬手制止他,“我从山里练完箫,回转到此,无意间听到你和檀心的一番对谈。” “义父……” “你很懂事,也成功地安抚住檀心,我感到很欣慰。”耶律倍只评了这一句,随即转口,笑著同义子提议道:“孩子,你拉琴,陪我再奏一阙曲吧!” “遵命。” 当晚,耿毅与耶律檀心分别待在自己的寝室里,前者仰望著天上的月沉思,后者则是丢了魂似的面对铜镜,无意识地梳理长发。 两人的门几乎在同时被不同的人敲了几下。 戚总管对住在东厢的耿毅唤道:“耿公子,王爷要您走一趟藏书阁,他有一本宝书要给您瞧瞧。” “我整装后马上赶到。” 彪房置在西厢的耶律檀心则是听著门外丫鬟的叮咛,“公主,奚夫人请你到她的房里坐一下,陪她聊聊。” “知道了,我头发一梳好,即刻去。” 片刻后,两人握著烛台,在寺院的回廊台阶前撞上了。 依著幽光,耿毅仍看出耶律檀心红肿的眼袋,他轻声询问:“这么晚,还没睡?” “义母要我去陪她聊聊。”她照实答话,不再像以往刁难他。“你呢?” “义父得到一本宝书,催我去藏书阁见识一番。” 简短的互谈几句后,两人行了礼,交身而错,背对背地往赴将去之所。 约莫一个时辰的光景,奚夫人在贴身丫鬟的协助下,将睡得香甜的耶律檀心搀扶进“迎宾画堂”里。 她们将她的外衣卸去,只留一件薄罗衫儿裹著她娇女敕的身躯,然后往铺好的席被里放。才刚打点好,耶律倍和戚总管也横架著醉醺醺的耿毅,跨进“画堂”里来了。 一对主人两个仆,大家各自张罗,没人张口说上一句话,眼睛倒是你瞧我、我瞅你地见机行事著。 众人将毫无意识的耿毅往耶律檀心那儿送作堆。 戚总管见了马上质疑一句,“这骄郎全身衣衫整齐过了头,要说他跟这女娃儿躺上一夜会有事,即使鬼信,我也不信!” 耶律倍夫妇听了戚总管指出的破绽,觉得其所言不无道理,於是又将耿毅半撑起来,扒去他的外衣,确定他衣衫不整后,才满意地将他挪近耶律檀心。 四人留下一盏长明烛台,循序踏出画堂。 “不会真有事吧!”奚夫人心疼地念著。 耶律倍以平常心看待这回事,挂著一抹会意的笑,“他们若能假戏真作的话,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但你如何应付李嗣源呢?” “照实告诉他,我的义女、义子两情相悦,我爱护他俩甚极,自然是肥水不落外人田了。” “王爷是在自掘坟墓,汉人的伦理与我们的不同,你这样做会落人口实的。”奚夫人忧心忡忡地看著夫君,“李嗣源已病得不轻,他若有一个万一,接替他位子的人是否愿意以礼待你,可难说了。” 耶律倍笑了笑,“即便是如此,时机到的时候,夫人肯不肯与我共赴黄泉?” “这还需王爷多此一问吗?”奚夫人深情款款地仰视耶律倍。 耶律倍见夫人满口认真,忙道:“我开玩笑而已,你何需当真。时候不早了,咱们回房吧!至於那一对小冤家究竟有事与否,明晓晨鸡一啼,即见真章。” 晨星渐稀,骤雨初歇。 被阵阵浙沥春雨吵醒的耶律檀心依著清蒙的晓光,凝望躺在身侧,与自己共枕一席榻被的人。 看著那人酣睡熟甜的神情,她的心里有惊、有喜,更有著理不清的疑惑。有那么一刻,她以为他听进自己的话,愿意依她的意思制造丑闻了。 只不过,这一厢情愿的念头维持不久,她嗅出他唇间浓烈的醉意时,便清楚这一出小把戏实非耿毅所为,更猜疑始作俑者,该是昨夜邀他们去阅卷与谈心的耶律倍夫妇。 这也让她忆起昨夜,奚夫人挽著她的手,与她提及“好事将近”的事,总在有意无意间要说些春闺之事给她听。 她本以为奚夫人是在为她“进宫”这一事上铺路,意在传授一些讨好王侯以利争宠的房中媚术,心下排斥不已,怎知,到头来却是为了这一件事在操心。 耶律檀心望著睡得正熟的人,颊上也染了一些红晕,她忍不住将头往他缓伏慢落的胸膛靠了过去,对主动亲近他这一件事,始终拿不下结论来。 为了什么? 还不就是怕去惹他生气。 她知道自己被耶律倍宠坏了,从来都是她发脾气的份儿,哪管人家吃了她多少亏!如今,她只担心做错这一件事,被这个人怨。 犹豫不决之中,大半夜的光景竟也溜走了,睡意一下子袭身,再加上身旁的意中人没醒来的迹象,她便打起小睡片刻的主意。 她叮咛自己,“千万别睡著,醒来同他解释就是了。”想是认命,肯进宫了。 怎料,事情由不得她控制,原本可以简单说清楚的事,竟被“戚总管”弄到不可收拾。 雹毅苏醒过来,认出偎在身边熟睡的女子,见她一身薄衫,再察觉到自己光著上身时,醉意猛地一撤,脸也黑去了一半。 耶律檀心舒缓地坐起身,眼都未及睁开,便开口说话,“啊~~你醒了……”言下之意,居然没有一丝的别扭。 雹毅自然以为被她耍了一计,“我真是低估你了,完全没料到你会设下这样的圈套。” 耶律檀心不怪他这么想,急忙解释,“请相信,我其实跟你一样无辜……” “现下若有人闯进来,无辜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耿毅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跳了起来,“我的外衣呢?” 耶律檀心也帮他四处看了一下,“我恐怕是给人拿走了。” “少不了受了你的支使!”他一口咬定她有罪,并且将被子往她那里掷了过去,“求求你,把自己包紧一点儿。” 耶律檀心无语,只能凝噎住泪水,照了他的话将自己包起来,才说:“情况没你想得坏……” 他心乱得很,根本听不下一句解释,目前的他只在乎一件事,“我弄疼你了吗?” 她大眼睁著,愣站在那里,仿佛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於是再将话重复了一次,“我到底有没有弄疼你?” 她摇了头说:“没有。” “真没有?” “真的没有!” 结果,他却摆了一副“天灭我也”的模样来,抱头跪在地上了。 耶律檀心不忍见他自责,上前跟他实说了,“你醉得不省人事,根本连一根寒毛都没动。” 雹毅闻言将头抬了起来,不见有喜色,却更加懊丧,还说了自相矛盾的话出来,“如此说来,丑闻没酿成,你仍是要给别人糟蹋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跃而起,转眼就往耶律檀心这头儿扑了过来,异想天开的说:“一不作、二不休,乾脆现在就让你进不了宫。”说完就扯掉耶律檀心裹身的被子。 他痴痴地望著被压在身下的她,被她美丽的脸庞迷惑住,四肢宛如被树藤缠住,一动也不能动,良久后,才如梦初醒似地撤开身子,打算滚到一边去。 不料,他慢了一步,画堂两扇门在此时被人拉开了。 一个破锣似的粗嗓大剌剌地响起—— “哎啊!皇天我个女乃女乃!这事怎生了偿!这个骄郎啊!把咱们一个好好的契丹公主睡坏了,他日也甭想上攀汉人公主了……” 戚总管这样不清不楚地嚷著,把寺里的警卫全都引来了,其中还有几位上山来赏牡丹的世族贵客。 大夥你挤我推地,就是想把门缝里的事情看个一清二楚,谁知戚总管不懂人情世故,既然已将观众引来了,竟然狠心将门一掩,把“丑事”都关在画堂里。 不仅如此,他还雪上加霜,摆了一脸尴尬懊丧的模样,对众人道说:“没事、没事,请各位大爷们先回房歇著吧!”典型的此地无银嘛! “……” “有看到吗?” “没啊!你呢?” “只睨到两个影……” 十来个人交头接耳,捕风捉影一番后,都把戚总管方才嚷的“此地无银”记在心底。 交换了意见,得出的结论便是—— 宝宁寺,近水楼台处,此院的画堂里,独处了两个影,一个原本能攀上汉家公主的耿骄郎,竟去拈坏了一朵大小皇爷皆欲采的“艳蕊檀心”。 这结论随著众人离开了宝宁寺,还不到日落西沉时分,整个洛阳城里的父老们都知道这一回事。 皇上为了这一件事气坏了!连著一个月不肯让赞华先生入宫觐见。 耶律倍除了继续求见以外,能做的也只能等皇上气消后,再作补救。 其补救的方式便是,他不能再投闲置散地过著契丹王的日子,而是必须担当起军职,做一个架空的怀化军节度使,正式对李嗣源的后唐王朝效忠尽力。 这样的安排并不表示朝廷倚重他,而是刻意要把他的身分再次降等。 耶律檀心的公主头衔自然也被摘了去,身败名裂的后果是,良家子弟皆不再上宝宁寺送诗给她了。 如今,耶律檀心唯一能嫁的人,就幽州节度使之子,耿毅一人。 由於他们之间的事冒犯了皇上,罪过虽然由耶律倍全部顶下来,两人的婚配仍是喜中带忧,无法大肆张扬的。 於是,一切事情都在悄悄的进行当中,深怕招摇饼度,再次引起有心人的侧目。 某日,人迹顿减的宝宁寺忽然来了两位贵客。 一位是花见羞夫人身边最有分量的宫女柳氏,另一位则是丑闻主角的叔父耿豪。 他们的出现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好事将近了!” 怎知,事实却与大家所想的相去甚远。 “我为什么不能娶檀心?”耿毅不解地问著叔父耿豪,继而转身面对眼前这位未曾谋面过的柳氏,“敢问娘娘,你又凭什么阻止我娶她?” 柳姨愁苦地看著眼前的男儿,不动气地说:“我与你叔父有一个故事要告诉你,你听了自然明白。” 雹豪问了侄儿一声。“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路下洛阳时,我跟你提过的那些前朝旧事吗?特别是有关朱温逼十七岁的末帝李祝退位的事。” 雹毅点了头。“大家都说他被朱温父子的爪牙害死了。” 柳姨更正他,“末帝没有死,反而遗有一女。”接著就将末帝从宫中逃到山里,如何遇上樵父之女,进而共育二子一女,最后却抱著三岁大的女儿,沦落在洛阳街头行乞,然后遇上柳璨与他的两个女儿的故事娓娓道出。 雹毅听了柳姨的话以后,不禁打量起她来,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紧接著问:“娘娘也姓柳,与我娘有何关系吗?” “你娘是姊,我是妹。” 雹毅一听,才了解眼前的妇人,竟是当年正要嫁给豪叔,却不幸被李存勖劫进后宫的姨母。 他还来不及将故事消化进去,柳姨又将故事继续说下去了。“……末帝当年为了不牵连我们柳家,曾打算带著三岁大的女儿继续逃亡,可是一场大病后,却选择走入空门的路。末帝留下书信及一只『戒印』为信物,要你外祖帮他最后一个忙,希望他能将戒印与女儿送到远在千里外的契丹国,给一个叫耶律图欲的契丹人。” “耶律图欲?外祖与姨娘认识他吗?” “那时是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所以爹爹透过一些关系联络上在契丹国里佐政的汉人大臣韩延徽,问耶律图欲是何许人?韩大人念在旧日同乡的情分上没刁难爹爹,直接转了信告诉他,这个耶律图欲不是别人,正是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机的太子,耶律倍。” 雹毅听到这里,人也傻了。这不就表示……“不,不可能的!”他当下拒绝承认所听到的事。 做姨娘的人继而解释,“当然可能,耶律倍小时候曾伴同耶律阿保机去故城长安拜见过唐昭宗,并与长他六岁的年轻王子李祝做了朋友。” 雹毅无奈地看了叔父与姨母一眼。“所以你这一趟来,是不是要告诉我,檀心就是末帝的女儿?” “是的。”仿佛要让耿毅彻头彻尾地接受他不可以娶耶律檀心的事实,柳姨继续侃侃地说著后来发生的事。 原来…… 因为小鲍主年纪尚幼,柳璨与两个女儿们不放心将她交进一个胡人手里,因此将小鲍主留在身边,由耿毅的母亲喂养,直到两年后,耿毅的母亲病逝,柳璨才不得不给耶律图欲书了信。 信去以后,一转两转三转才有口信回转到洛阳来。 口信很简单,只说他於半个月内会来接人。 至於来接五岁小女圭女圭的人会是谁?要怎么确认?一句都不多提。 不过,果真如契丹太子的口信一样,十五天后,有一队人马在夤夜里悄悄造访柳璨简陋的屋子。 领头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神清气朗、英勇有为,乍看似是汉家郎,但北方口音透露出他外族的身分。 对方将熟睡的孩子接过来问:“娃儿叫什么名?” 柳姨代替傻眼的老父回答说:“孩子唤作檀心。” “好一个『檀心』,所谓『一朝春回日,花开复李枝』,李祝兄是一个有心人,为这个娃儿起的名字可说是意味深长。” 经这个契丹人一提,柳璨与女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把“檀”字一拆,果然有那种“一旦春回发几枝”的禅意。 对方将孩子递给随行的妇人后,回头对柳璨道:“我以性命担保她的安危。” 柳璨父女相信他的话,连质疑的念头都不曾有过,他甚至没去追问对方的名字与身分,就让他们上了马! 等到那一行人巡著来时路,消失在寂夜之中,柳璨父女才面对面地思索半晌,之后恍然大悟。 是契丹国太子耶律图欲——也就是耶律倍亲自南下来接人了! 第五章 雹豪首先打破沉默。“你现在知道了,耶律檀心其实是大唐公主李檀心。” 柳姨再次重复她造访大寺的目的,“这就是你这个平民小辈不能娶她的原因。” 雹毅一脸荒谬地瞪视柳姨,辩驳道:“大唐早亡了,她降世时,天下四分五裂,改朝换代已不知多少次,再怎么说都不是公主之身。” 雹毅指出现实面,怎知却引来柳姨的疾言厉色,“河东柳氏与幽州耿氏曾对天起誓,只要李唐血脉留世一日,就得对他们克忠一日,至死方休。” “檀心与甥儿心契意合,没有贵贱之分,更无地位悬殊之别,恕甥儿难同意姨娘的话。” “好,你给胡人养了两年,咱们汉人的忠孝节义全都摆在脚下踩了。” 雹毅绉起眉头,“甥儿从没忘记过爹爹的教诲,他说过男子汉是不妄自菲薄的,” “好一个不妄自菲薄,你何不亲自回幽州对你父亲说去!”柳姨取出藏在袖中的信,递给耿毅。 雹毅接过信,带了一种不服气的倔性告诉姨娘。“顺便带檀心回去。” “你先将你父亲给你的信仔细看清楚后再决定。” 雹毅闻言,展信阅读起来。 毅儿如晤, 为父已为你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你在蓟州、长你两岁的表姊悦云,因之无论是大汉、契丹或前唐公主对你有所青睐,吾儿皆需一概婉谢,万万不可心存非分之想。 情事紧要,盼速回北界,勿让者父成了背信之人,徒落世人笑柄。 雹毅放下信,脸色发白,“这事太突然,我从没听爹提起过……” “这个年头人心难测,突如其来的事可多著,不止就你这一件。” 他直视他的姨娘,问道:“莫非是姨娘您给爹爹出的主意?” 柳姨没有否认,只说:“你爹爹也认为这样才算门当户对。”她带著顿老十岁的愁容,悠悠地劝诱,“不是我们故意要棒打鸳鸯,而是这样做对大家都好。甥儿若是聪明人,就该劝檀心公主进宫,如此行之,对你、对公主及赞华先生来说,才能趋吉避凶。” 雹毅见到柳姨欲言又止的模样,黯然问道:“姨娘您话中有话。” “我也只能点到为止,总之,你好自为之。” 目送两位长辈离开宝宁寺后,耿毅随即找耶律倍商量。 耶律倍是一位性情中人,自然觉得柳氏的想法不尽情理。“既然我能把锺爱的义女许给你,为何你老家的长辈不让你娶一个末世的落魄公主?” “父亲认为我不该做非分之想。” 耶律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耿公既然要你北上一趟,你就去吧!我相信你是聪明人,要不了多久便会返回洛阳来。只不过我听说了,关外局势逐渐不稳,你一路上要多提防。” 雹毅领受了耶律倍的祝福与提醒后,找了一个适当的时机,领著耶律檀心到母亲的坟前磕头上香。 他牵著她的手,胸有成竹地对她保证,“在我跟爹爹阐述清楚后,一切阻碍定可消除,届时盼能与你携手偕老。” 耶律檀心忍住兜在眼眶边的泪,冀望自己能跟他一样乐观,但是她特殊的身世背景与遭遇让她对任何事都保留了三分怀疑。 她总觉得,他此去归期难测,一股生离死别的愁绪顿时涌上心头。 尽避如此,她仍是打起精神,主动表明自己的心志,“我在大寺等你回来。” 雹毅看著眼前的美娇娘,眼底闪著雀跃与希望。“一言为定。” 於是,耿毅於一个孟夏的清晨,头顶朝阳,足踏著晶莹的露草,往北而行。 幽州雹府 转眼间,耿毅回到上谷已快三个月了,初返家门与老父欢聚的喜悦,早随著秋日渐黄的枯草而变调。 这些日子里,朝野之间发生了许多的事。其中一项便是皇上病危驾崩,新皇即位。 如果耿毅此刻身处洛京的话,绝对会感受到政治冲击,但是北界离京千里远,旧皇的死讯除了让边防务州官兵枕戈待旦、戒备加严以外,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还真不如损失一头家畜来得令他们失落。 连日来,当他凝望往南迁的飞鸟时,总免不了望云长叹,因为他对苦求父亲成全他与檀心这回事,是愈来愈没把握。 雹父甚至将耿毅的姑父、姑母与悦云表姊从蓟州接到上谷来小住,为的就是强迫耿毅面对现实。 “耿家媳非我悦云甥女莫属。”耿玠坦白地告诉儿子。 雹毅不愿在嘴上反驳老父,心下对这桩婚事却是打著“能拖即拖”的主意。 他明白表姊悦云是一个懂得应对进退的善心好女孩儿,谈吐得体又端庄贤淑,待他与众人极好,没有一个惹人讨厌的地方,而他除了与她和颜悦色地保持距离以外,能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天祈求。 今日,他立在城头往南眺望,所思之人在万重山外,他恨不得现在就化做一只展翅鸢,飞越千山万水,到她身边团聚。 陷入沉思的当下,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毅弟……” 雹毅转过身,见悦云表姊立在眼前,满眼关心地探问,“为何总是往南望?” 他不想敷衍她,却也不能对她完全坦白自己的计策,只说:“我看著雁儿往南去,好奇它们今冬将栖之所而已。” 悦云笑而不语地看著他,上前问他几件事,“你打从京城来,有听过朝廷会如何处理咱们北方的消息吗?” 雹毅讶异表姊关切边防战御之事,“是听到过一些,但恐怕多是谣言。” “那你三个月前人在洛阳时,有没有听到过契丹人想拿下咱们幽蓟的事呢?” 雹毅没应声。 墨悦云倒是替他答了,“想必也是当谣言听听就算了,是不是?” “那表姊以为呢?” “契丹人人关骚扰我们的频率渐繁,动作也愈来愈大,京城那批无能者说什么都不肯加派人马,边防重将与当朝主事者意见分歧、互不信任,时至今至,我看也只能靠自己了。” 雹毅听表姊这么说,顿觉惭愧不已。他只顾著儿女情长,对忧国忧民的事完全是状况外,不得要领。 “云姊与姑父、姑母的行囊准备得如何了?” “皆已备妥。” “既然如此,我这就去跟父亲话别。” 原来,悦云与她的双亲早已整装好,要动身回蓟州过冬。 雹毅抓住这一个正当出城的机会,揽下这份差事,坚持护送他们安抵家园。 雹玠在幽州城下送行时,意味深长地对儿子叮咛一句,“早去早回。” 雹毅像是做了亏心事,不敢与父亲正眼相对,只说:“孩儿尽力而为。” 雹毅於三天内,将姑母、姑父和悦云送抵蓟州,他与表姊简单恭谨地话别后,便绝意南下洛阳。 他已下定决心,要携耶律檀心北上同父亲请罪。 雹毅离家第八天,行到黄河渡口处。 他趁等船的空档,将赶路多时的马儿引到草粮处,打算照料一番,适巧,一些南来北往的商人也风尘仆仆地赶到,脸上带著一些急匆匆的神色,喂马的同时,也聊了起来。 “三州之围解了没?” “还没呢!” “几天了?” “少说也五天了吧!” “驻北的军藩一向锐不可当,怎么这次不经久,一下就被围呢?” “这次与往常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听说是契丹胡头儿耶律德光领了十万骑兵御驾亲征,兵分三路围堵三州,目前不攻也不打,按兵不动只是围城。” “这到底是安著什么居心?” “先牵制各方节度使让他们短期无法互相支援,然后再一一破城进去,网罗将相。” “京师怎不派人支援呢?” “时机不好。旧皇驾崩,新皇才刚登基,为了防止政变,打著调兵遣将的算盘想乘机削去一些节度使的权力,可是,朝廷派近水灭远火的把戏被那些节度使看穿,他们怕丢了军实后反被新皇剿杀,所以两边都互相推托、按兵不动,任北界的边防遭殃。” “这契丹胡儿还真是会趁火打劫啊!” “就是说……” 雹毅在一旁听得心焦,忍不住打岔问:“敢问大叔,您们谈的三州是哪三州?” “哦!幽、瀛与蓟,其中还属幽州之围状况最剧。” 雹毅一听,脸色倏地转白,匆忙道一声谢后,二话不说地回到马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心下挣扎著,为究竟该往南或北而矛盾?因为不论他如何选择,都将站在地狱与天界的交叉口。 他若往南,是柔情似水与天上人间的甜美沉沦,但是终其以生,他难原谅自己,对父亲对族人的愧疚会让他置身地狱之境。 倘若往北,是战火连天的生死搏斗,他可能未能进城见父亲最后一面,便丧命胡敌手中,让人心绞更甚的是,他与檀心携手同心的日子便要幻灭。 “可是……你若能生还的话,又如何呢?”耿毅像是在暗夜里见到一线曙光似地问著自己。 那当然是……千里万里都要回大寺去寻她! 看见希望后,他也了解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将马牵出来后,掉头往北,急如星火地朝来时路,回奔而去。 待耿毅风尘仆仆地赶回北界时,五天又过去了。 情况正如那批商人所述,他回程所经之地,明显地被打劫、掠夺过,数以万计的骑兵师团在城外方圆一里处便扎下营,形成飞鸟难度的精锐攻阵。 雹毅只得往回退,找一个暂时藏身之处,再将对策想清楚。 他想起了一个上密道,那是小时候从城里偷溜到城外捕云雀时挖的,他因为从没被大人抓到过,也就从未把这个秘密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当夜,他模黑溜进契丹兵营,偷了一套胡服出来,他在草堆里将衣服换上,才要转身就被巡夜的兵发现。 一把长枪说著就要往他的咽喉刺来, 他紧急喊出一句契丹语,“别刺!我出帐撒泡尿而已。”接著就直瞪著寒光闪闪的枪刀。 “小毛头,有尿就地撒不行吗?下次鬼祟跑那么远,当心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下快回你的营帐去!” 雹毅像有鬼在后面追似的,连滚带爬地混进契丹营地里。 白天耿毅与自己赌命,潜藏在不同的营车里,晚上则是效法沙漠苍鼠四处找掩护,渐次地朝前方营地偷模过去。 日伏夜出地熬上三日,他总算模进最前阵。 他将前阵的情况大略勘察后,了解契丹兵马为了反制汉将架在城头处的连弩长弓,自动退守了五百尺;明智保防的决策,却不利於耿毅的入城计画。 “坐以待毙总不是办法。”耿毅伺机而行,在一个黯淡无月的晚上偷得一匹快马,出其不意地从契丹营地杀将出去。 等到契丹人有所警觉要追时,他已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守城的射程范围,他在千钧一发间躲开如雨飞来的箭矢,趁汉军调整连弩射程的空档时,朝城头嘶吼,“自己人!雹毅!” 守城的卫士认出策马狂奔的人后,十万火急地示意弓箭手停息。“快将绳抛出去!” 雹毅从马上一跃,抓住抛坠而出的绳嗣瘁,疾快地蹬著石墙往上攀,转眼之间,他的人影便消失在城头间,余留下那一匹契丹好马,徘徊於空旷的土丘间,掉头回去找它的主人。 雹毅摘掉裘帽,气犹喘吁吁,却急匆匆地问著,“我爹人呢?” “他人在书阁里,正同军师及众将们商计对策。” 雹毅马上朝父亲的书阁奔去。 雹玠却已闻风跨出了书阁来迎接。 雹毅见到父亲的身影,不由分说地就要往地跪下去。“儿若知情势紧迫,绝不会挑这个时候离开,请爹原谅不孝儿……” 雹玠一把将儿子拉起来,神情激动,半天只说出一句话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倒是耿玠的参谋先生把耿毅拉到一边,细声地同他说白了。“少爷啊!大夥正庆幸你不在城里,能逃过一劫,怎么你倒跑回幽州送死来了?” 雹毅坦率地与大家说明自己的心意,“耿毅抱著与爹和城中父老共存亡的打算。” 老父哑声询问儿子。“你……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雹毅扮不来洒月兑的模样,只能老实地摇头,“尚未有机会。” 雹玠闻言,眼下浮现了遗憾。“前些日子我百般阻挠你送信,如今契丹兵临城下,志在拔城,我看连报信飞鸽都无用武之地了。” 雹毅见父亲因为他的事内疚消沉,明白对城中的士气无益,於是兴致勃勃地嚷,“我倒觉得飞鸽是多此一举。契丹军阵虽然庞大,粮饷却都是打草谷得来,吃完咱们这州要再补给可难了,他们也怕援兵来相救,比我们还希望速战速决。爹,我在契丹阵营里待了三天,探得一些军实,急著向您禀报。” 参谋先生听了耿毅的话后,心底也升起一丝兴奋。“将军,咱们快进书堂里听听耿少爷怎么说吧!” 雹玠见儿子目光炯炯地谈论战略,也赶忙打起精神,领众人入堂内,商议防御战备。 幽州城守了一个半月之久,期间契丹人发动了三次攻击,次次皆是得不偿失后,便派出传令官抵达城下,表明态度。 “契丹皇帝志不在得城,而是仰慕耿将军的军事才干,想延请将军到契丹帐下,商议两军修好之事。” 结果是,雨箭从城里往外飞了出来,射死了传令官,也戳破了契丹包著糖衣的谎言。 契丹人老羞成怒,开始猛攻狂打,但却一无进展。 原因在於,耿玠初到幽州城上任时,便全面将城修建改造过,城高石厚的防御优势,加上武器精良与长时间训练有素的士兵等因素,反倒有以寡御众的胜算。 这种胜算是援军愈早抵达愈高,可是问题是,援军究竟来是不来? 大家救亡图存的信心没被城外的雄师吓垮,倒是被救兵迟迟不到的幻灭给侵蚀去了,因为契丹大军压阵围堵,他们与外界断了一切的接触与补给,储粮与箭羽总量虽然只耗损去三分之一,但是天寒地冻时节,却耗去不少的炊燃木料,大家不担心没储量,反倒忧心缺乏柴火恐要断炊,於是,城内的前景更加难料。 因为难料,大夥也起了破釜沉舟,与城共存亡的念头。 於是,三个月又过去了,本该欢度丰收的“年”是悄悄地来,却也在大夥无心过年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走了。 三天三夜下个不停的雪让局势更形恶化,原本就处於挨饿边缘的城民总数在饥寒交加的恶况下,只一夕,便遽减四分之一。 这场雪压垮了全城军民的信心。 雪上加霜的是,契丹军挑这个时候打起心战来,他们趁夜在雪地里用畜血浇画出几行汉文。 “惟耿公一人出降,全城幸免。” 棒日,雪地上又增加了几个刺眼的红字。 “耿公不出城,破门大屠城。” 字字斗大得怵目惊心,也让城里的人丧失了信念,男女老幼的哭号声不时从城里传出,却又被满天的飞雪给淹没。 这一日,该是上元日,耿毅犹记去岁,洛阳大寺里也是下著大雪,自己与檀心偎在炉边烤栗于赏梅,互出灯谜挖苦对方,虽是意气之争,但却藏不住辩嘴的欢壹口。 今岁,同样是上元日,大雪也是飘个不停,冷灶取代了暖炉,叠尸架肉的差事泄漏了战争的残酷,也让耿毅体会到,今日是他父亲生命中最难捱的一日,因为契丹大军出了一道再简单不过的谜题。 答案便是他父亲的荣誉。 雹玠一身青衫,出现在儿子面前。“毅儿,爹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雹毅搁下老翁的尸体,迎上前,眼里夹著抗拒,“爹,再撑几日看看,救兵……” 雹玠苦笑一番,“救兵!这种天候下跟谁调去?朝廷吗?算了吧!大势已去,我也早放弃这种儍念了。如果契丹胡贼要的是我,我又何必拖著一城的人跟我陪葬呢?” 雹毅依父亲宁死不屈的忠胆个性来推,对契丹的出降是比一死了之还要不堪的事。“既然如此,我陪爹一起去。” “不,这事由我一人去就行,倒是你要记住我现在告诉你的话,关内已无圣明之君了,倘若我出降后,契丹胡贼肯守诺不屠城的话,你就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活下去。” 雹毅看著父亲,慎重其事地点头。 “另外,你与檀心公主的事,爹棒打鸳鸯,能说的只有抱歉一句……” “爹……” “至於悦云,她若逃过这一劫的话,你与她的事,就由你们自己拿捏了。” 雹毅听著爹爹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他狂乱地保证道:“除非悦云先行别嫁,否则孩儿不会让爹爹成为负义之人。” “那么你与公主的事……” “只有祈求来世与她结缘了。” 翌日,雪停了,万里无云的天空如碧海一般,幽州孤城静立在蓝天白雪之间,锁了近四个半月的城门嘎啦嘎啦地被推开。 未几,一位青衫汉子便现身在城门外,厚重的城门在他的指示下又被推了回去,留他一人面对数十来位策马奔前的契丹勇士。 契丹勇士引马上前,打算将坐骑让给青衫男子,怎知,说时迟、那时快,青衫男子趁契丹勇士靠近时,快手一伸便抽出对方腰间的长剑,刻不容缓地提手往自己的脖子划了去。 剑随人落,皑皑白雪在刹那之间被青衫男子的热血染红了。 “耿玠这老顽固!当真身降心不降!”耶律飞忿忿不平地对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报告这一个噩耗。“看来我们只有破城屠宰一场,才能教这老顽固在阴间里后悔!” 耶律德光冷笑一声,“好,号令由你来发!”接著漠然问一句,“他抽谁的剑?” “我的。”耶律飞应道。 “怎么抽?”耶律德光依样画葫芦地抽出耶律飞的剑。“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一模一样……” 耶律飞话还没说完,脖子便被自己的剑抹了,他瞪著死鱼般的眼珠,不解地望著他的主子,抬手盖住喷洒的血颈,还来不及问上一句,“为什么?”人便溃倒在地上。 尽避耶律飞死不瞑目,其他随行的人倒都看清他是亡在自己的粗心与傲慢。 气出完后,耶律德光将剑随地一掷,转身察看耿玠毫无生气的尸骨,他跪著沉思一会儿,才吩咐一句,“准备攻城。” “攻入城以后呢?还请圣上明示。” 耶律德光本来打算说,“就杀个全城片甲不留。”但是当他低头再多看耿玠僵冷的尸骨一眼后,便改变了心意,“肯当顺民的就充奴,不肯的人,就地成全他们。” 当夜,幽州城九成幸存者,不论男女老幼都成了耶律德光大军的帐下奴。 耶律德光还为这四个多月来白忙一场的事而耿耿於怀,直恨不能将大意无能的耶律飞大卸八块,可能是他的亲将知道他咬牙切齿气难消,竟早早在雪地下挖了一个坑,就地将耶律飞埋了。 害他怨气无处可发,当下就命将士把一个月前从蓟州抓回来的汉家女奴招进帐里,二话不说地抱进毡毯里,先要够再说。 这个汉家女沦为他烧饭打扫、温床补衣的女奴已一个月,前十五天简直是他妈的难搞,盘问她的名宇,是怎么都不肯松口。 他就不信问一个名儿会比攻城掠地还费劲儿,结果,令人掴她几掌,掴到她的脸肿得跟塞满食物的苍鼠一般,还是不肯吭声,就连他出口威迫,要把她丢给一群“饿狼”教训一番,她眼也没瞬上一次过。 他认了,想是天冷,作战乃非常时期,那些美又女敕的娇妃不在身边,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就这一个固执体温低的苍鼠来温他的床。 第一晚,他就后悔没将她丢到狼群里,因为他从来没碰过像她这样又硬又难睡的床垫! 足足花了将近十来个晚上,才教会她什么叫“服从”,可她的服从是挥发性的,睡过今夜,明朝又拗起来了! 也许就因为他曾花费一番功夫教,尽避做的都是血本无归的勾当,她的表现也一直差强人意,他仍是将她暂留身边,没真送她去“喂”狼,原因就在於她的韧性够,从来不哭也不闹,完事后马上起身干别的活去,不会紧黏他身边,更不像其他的女人乱吃醋。 这样不酸的女人讨他另一种欢喜。 他嘘口气地看著帐顶,感觉到身边的女人就要翻身离去时,他突然抓住对方的腰身不让她离毯,意思就是皇爷他玩得还不够尽兴。 对方假装不懂他的意思,执意起身穿戴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亲卫在帐外求见。 “圣上,又抓到一个不肯和降的汉奴了。” “脖子一抹,乾净了事。何须来烦朕?”他说完将那女奴又拖回身边,直接压在身下,女奴给他一个恨之入骨的眼神,他也不示弱地还击她一场,直到她闭上眼,咬紧唇后,他知道自己难得处於上风,乐此不疲地对她进行温柔的侵略。 可是,亲卫就是不打算让他享受,硬是要他出帐谈。“圣上,抓到的小子叫耿毅。” “我说过了,不从就算了,留著也是制造纷端。”话虽如此,可他这标准从没放在他身下的汉家女奴身上或是他欣赏且欲招揽的汉臣武将。 不过有意思的事发生了,不知为了什么事,这个汉家女听到他与亲卫之间的对话后,突然僵住了,才眨眼之间,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举动,她竟然柔顺起来,主动讨好他了! 她的变化让他起了疑,他将身子一抽,便站了起来。 他抓过自己的衣服,穿戴的同时,仍用余光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心眼尖的她也知道他对她起了戒心,於是变回先前的冷漠,以更快的速度穿戴好,裹了粗呢头巾就往帐外行去,连一个礼都不屑跟他行。 他耸肩,不跟她计较,反正她已与他行过敦伦之礼,这才是重点。 “进来吧!”他对帐外的人说了。“你说他叫什么来著?” 亲卫入帐后,直接将名字再重申一回,“他叫耿毅。” “幽州人随便一抹就是这个姓。” 亲卫也把他不能将这小子随便一抹的理由道了出来,“禀皇上,他其实是耿玠的独子。” 耶律德光目光二兄,霸气地单手擦腰,一手挲著下巴的髭。“便又如何……” 亲卫见主子气血不顺的模样,知道他从那个汉家女奴处受到挫折,只好说:“皇上既然不认为这事重要,那我现在就出去将他处理掉好了。” “不急,我出去会会他就是了,若发现他跟他老子一样执拗,再处理也不算迟。”耶律德光仰天丢了一个无福消受的模样。 亲卫却知道皇上这回说话言不由衷了,他心里巴望著的,是“虎父无犬子”惜才之心能成愿。 第六章 耶律德光见到对死亡无惧的耿毅后,对他有说不出的喜爱感,也许真是爱屋及乌情结作祟,他竟不加责斥对方夹带轻蔑唾弃的眼神,反而当他是一匹未驯化的骝骏,准备以最大的耐性与最宽贷的时间来收服。 在耶律德光特别的指示下,耿毅毫无选择地成为他的一员帐下奴。 表面上,耿毅似乎比其他奴隶拥有更多的自由空间,让他的逃亡计画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演,但是若非有人暗中相助,常人要逃开他安插的眼线也真不容易。 不久,耶律德光就调查出帮助耿毅逃亡的人是谁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帐下、抵死都不肯对他透露名字的汉家女奴! 耶律德光简直气坏了,气过怒消以后,他将两人观察一阵子,又没发现这女孩有偷汉子的迹象,没凭没据地将醋坛打翻,搞砸好不容易与她和稳的关系事小,若让她发现他在乎她,那可是留给她一个回伤他的把柄了。 耶律德光将事情通盘想过后,觉得一动不如一静,知道是她暗地帮助那小子后,倒也觉得情况有了控制,只不过他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非得查出两人的关系不可。” 至於耿毅这小子逃营这事,扳了手指算算,幽州城破掳入契丹也快一年,竟达七次之多! 这也算是一个破天荒的纪录了! 可庆的是,耿毅的行踪全在耶律德光的掌握里,耿毅即使有本事逃得过半天,却始终逃不出一日以上的路径范围。 他派人将耿毅逮回来以后,总少不了差人扮个样子轻笞他一顿,三不五时在自己心月复面前下几个马威,狠踹他几脚,再支使那一个汉家女奴去照顾遍体鳞伤的他,同时不忘安插几个深谙汉语的大臣当耳目。 到头来,却是他亲耳听到他们的对谈。 “毅弟,再这样逃下去不是办法,你总有一天会被他打死的。” “打死也甘愿,有人在洛阳等我,我总得知会她一声,要她别再等了。” “我墨悦云已被耶律德光糟蹋了,无颜再做你们耿家媳,你若真有逃月兑的一日,尽避与那位姑娘在一起吧!” “云姊,我真希望咱们能一起逃。” “这里的幽蓟父老姊妹们都需要我,我若一走,叫他们何去何从?” “原来你是为了大家好,才忍辱做耶律德光的女奴?” 墨悦云将事理说给耿毅听,“该说是托了耶律德光的福,我才能替大家挣一点好处。” 雹毅听著表姊不带一丝激越的话,却辨识出与以往迥异之处;她这回提到他时,竟肯“称名道姓”了,而非鄙夷地喊他为“契丹贼头”。 “可好处从没见你留在身边享受过。”耿毅见她老是一身素缁,从死人身上剥下的粗布麻衣套了三、四层,经年累月一身朴实的农妇打扮,若非是同军营的人,恐怕猜不到她是耶律德光这一年来最宠爱的女人。 雹毅老实说了自己的想法。 墨悦云只是苦笑,“最宠爱的女人?不会吧!我充其量不过是他出征沙场的专用军妓罢了,用尽饼时后随地可抛……”她的话音在瞄见掀帘入帐的人影后,渐渐转小到无声。 耶律德光的身躯占据了整个入口处,像一座山似地屹立著。 他如鹰似豹的眼,将耿毅与他口中的云姊打量一番后,以契丹话对耿毅道:“你告诉她,下次你再受她协助逃亡被朕抓回来的话,朕不仅要打断你和她的腿,还要让你们尝尝黥刑的滋味。” 雹毅没开口。 耶律德光面带嘲弄,双手反剪在臀后,气势凌人地站在原地跟他们耗。 雹毅后来照耶律德光的意思翻译。 墨悦云听了,心生反抗地跳了起来,冲著他的面,咬著牙咒著他,话却是对耿毅说的,“你就用契丹土语告眼前这个贼头野人,要杀要剐随他意!” 耶律德光撑著厚脸皮,假装没听懂,继续说:“你再告诉她,下次若再不识好歹地把朕赐给她的金衣皮毛与宝物转送给别人的话,朕不仅要打断你的腿,甚至会将你绑在木桩下喂蝎子。” 雹毅皱了一下眉,觉得他俩的表现不像主与奴,倒像夫妻吵架在辩嘴,自己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不过,他洞悉出耶律德光警告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疼私用意后,马上翻译给表姊听。 耶律德光紧接著补上一句,“毕竟她的命再歹,也还是皇帝的军妓,既然贵为『皇家』御用品,出入亮相时总不能太伧寒,不是吗?” 墨悦云似乎听懂他最后一句话,忍下羞辱的泪水,一发不语地往帐外走去。 雹毅对耶律德光最后的一丝好感,在此时全都消退得一乾二净。他忍不住抗议,“皇上处理家务事时,最后别把卑奴扯进来。” 耶律德光无辜地耸肩,道:“好处全都给她占去,她倒表现得像殉道的尼姑似的,要朕拿她怎么办?” 雹毅听这个契丹皇帝“她”来“她”去的唤著悦云,心下很不舒坦,“她有名有姓,叫墨悦云,不是物品。” “在朕看来,她宁愿当物品,也不愿让朕知道她的真姓名。她是一个麻烦女人,也许朕该将她遣到别处去,以免你又打起逃亡的主意。” “这能怪我们吗?”耿毅略带讽刺性地回答他。“被掳的人若换作是皇上,你逃不逃啊?” “只要你放弃逃亡,并安心在朕麾下办事,咱们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包括释放悦云吗?”耿毅挑战眼前人的耐性。 像是防止被人看穿,耶律德光背转过身去,直截了当地剔除这一个可能性。“放她走是没得商量的事,至於往后,日子长得很,就难说了。” 雹毅看著眼前豪放却又擅长精打细算的人,给了他答覆,“我逃累了,暂时没气力跑了。” 耶律德光回转过身,脸上有著自我消遣的笑,“真可惜,朕的『皇家』猎犬又要无聊一阵子了。” 雹毅看著眼前人,拿他与正经八百的耶律倍做了比较,突然问他得对自己承认,他对耶律德光的憎恶少了一些。 契丹国上京 这样的话说不到一年的光景,耿毅又得重新思考逃亡的事了。 原因在於耶律德光受了河东势力石敬瑭的邀约,动了拿下磁州的主意,又一次兴师攻城掠地后,磁州不堪一击,哀鸿遍野,死伤不计其数。 他纵容将士破城掳劫汉奴,将即有建设破坏殆尽后,拍拍便一走了之。 契丹国里说话最具分量的汉臣韩延徽,纵使能操纵、洞悉世局让耶律德光南侵时所向无敌,却始终无法劝他改变这种打了就跑的次等战略。 这样高军事统治姿态,却又低能的政治手法,看在年将二十的耿毅眼里,实在是一个无法参透的事。 他知道契丹人是逐水草牧畜的,但这般杀鸡取卵掠逗筢又不努力占地建设,努力取得民心,不仅是他统治者的损失,也是汉民百姓苦难的源头。 这种苦难,对有“汉贼两立”观念的贤达人士来说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煎熬。 原来耶律德光每次对一个地方发动攻势之前,都要幕僚与密探举出当地的良才策士。 所以契丹统帅入城后的第一件要事,就是先网罗贤良,并保护他们的性命,再送回营地里进行游说。 听人说,他这一次从磁州凯旋而归,意外地获得一个让他龙颜大悦的惊喜,只不过这个惊喜,令人想起那个从容就死的幽州玠公,所以大夥不得不小心伺候。 耶律德光为了这一件事,特别找上正在牧地,陪奚王的低能贵族孙子捡马粪的耿毅。 雹毅捡著粪,同时还得注意握著长柄枪、四处奔跑找无影人格斗的低能贵族孙,以免被他的枪刺中。 当低能贵族的枪拿得太低时,他会马上丢下手中的工作,纠正对方,“阿古里,小心……你差点让我绝子绝孙……” 阿古里只冲著他傻笑。 雹毅捺著心性解释,同时比了自己的胯下,“阿古里,这里不能乱刺,除非你恨极了对方。来,柄握紧一点,记住要朝上,因为可以让人致命的心脏在这里,不是在下面……” 对方依然冲著他傻笑,只不过这回多点了两次头,表示他受教了。 雹毅兴奋的给他鼓舞后,往东一比说:“就是这样,你到另一头玩去,我才好专心办事。” 对方得令,转身往西边冲了去,还很大声地喊,“杀……”并将一地待捡的粪堆踏过,到末了,耿毅交代了半天的枪头还是朝下,搅粪的时候多。 雹毅大摇其头,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 耶律德光把这一场戏看完后,才走上前,口里有挖苦,也有一丝佩服,“你真有耐性,连奚大王都放弃他的乖孙了,你还硬揽这苦差事……” “二十岁的大个子,五岁的智力,总得有人陪他玩,否则闹进皇帐里,又得遭人毒打了。” 耶律德光欣赏地看著眼前的小伙子,总觉得他若有一个这样的儿子该多好啊! 雹毅狐疑地瞄了他一眼问:“皇上走这一趟,专门看我和阿古里玩耍吗?” “不是。而是给你一个新差,去跟一个汉老头儿打打交道。” “要我在他面前帮皇上美言几句,顺便劝他看开些,对你磕头办大事,是吗?” 耶律德光看著眼前这位宁愿捡粪也不替他效忠跑腿的年轻人,不抱指望地问:“你肯吗?” “我恐怕帮不了多少忙,还是在这里干活好。”耿毅说完便转身,碎步地挪动套了镣的脚,打算去拾另一堆粪。 耶律德光走到那一堆粪旁,弯腰捡了一块递给耿毅。“那就看在同是汉人的份上,尽点同胞爱,陪他聊个天就好。” 雹毅瞪著耶律德光手中的那一块骆驼粪,半天也不接手。“就这样?”心里却不相信贵为皇帝的人竟肯弯腰捡粪! 耶律德光给他一个保证的笑。“就这样。”还多补上一句,“『她』若听到你不再执意捡粪的消息后,会对朕和颜悦色一些。” 耶律德光口中的“她”,就是契丹国人嘴里,那一位不愿取悦皇上,因而惹恼述律皇太后的“云妃娘娘”。 “哦!她对你和颜悦色於我一点益处也没有。”耿毅现在过日子的方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然有益处,她若不摆脸色给朕看,皇太后和朕也会多疼她一些。希望她过好日子,不是你的心头大愿吗?” 雹毅沉著脸将粪接下后,讽刺的说:“皇上不但懂得驭人之术,还深谙牵制之道啊!” “还不是拜你们汉人做事喜欢拐弯抹角之赐。” 雹毅反手将粪丢进身后的篮子,“看在这一块『粪』上,我接差就是了。” 於是,他这个旧奴汉人就被派去新奴帐里,跟受掳的磁州人打起交道了。 这交道一打,可不得了! 他竟碰到两个熟面孔的人。 “是当年到幽州说服耿玠让耿毅认耶律倍为义父的张励大人,另一位却是他作梦都不敢想,却时时刻刻魂牵梦系的李檀心! “檀心!”他月兑口就喊。 对方在见到他的面时,眼睛也是睁得跟栗子一般大,却在几秒内收敛住,最后只冷冷地睨了他,然后不语地撇过头去。 那种傲慢孤芳自赏似的倔强表情,只有他的“檀心”才摆得出来! 雹毅还在震惊之中,脑里被眼前的景象一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手脚被绑的张励开口说话了,“我恐怕这位兄弟认错人了,这小泵娘是我的甥女,从洛阳到磁州探我,不幸也跟著我来这里了。” 张大人说著话的当儿时,还跟耿毅使了一个眼色,表示隔墙有耳,说话得谨慎。 雹毅了解后,就地坐了下来,又惊又喜的他四肢发著抖,他克制自己别去看她、听她,甚至冲过去将她抱进怀,对她诉说衷情一番。 两年的别离与艰难的处境让他们变得陌生,而从她刚才看他的一眼里,他知道自己必须澄清一些事。 於是耿毅很坦然地把自己这两年来的遭遇都说了出来,包括从洛阳回到幽州的事、幽州之围、在契丹国里的生活,以及当年受父命与蓟州的表姊订亲之事,只不过,为了不替悦云表姊制造麻烦,他没敢将她的名字说出来。 他观察著侧坐於另一头的檀心,默默无语听著他的故事,原本撇著唇的脸似乎柔和了一些,再转回头看他时,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体谅。 雹毅了解,少了绫罗绸缎的富贵行头与红唇粉黛妆扮的檀心看来平易近人多了,但在众多女奴间,仍是颇有姿色的,若非临危谎报她是张励大人的甥女,恐怕早已遭契丹贵族侵夺了。 这时候帐外起了骚动,一个身著豪华装扮的契丹武士闯进帐来,后面跟著耶律德光的家奴总管,急得跟一只在火砾上跳的断翅野鸭一般。 “我的好爷李胡大将军啊!这事得先跟皇上报了再说……你不能……” “皇太后同意,皇上也一定会同意的,我事后再上报,跟他们细说也不迟。” “可是皇上已下了命……您无论如何得忍耐住……大人若不照规矩,遭殃被数落的可是我们这些下人……” “好啦、好啦,我只是来看看小美人罢了,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被唤作大将军的武士一转身,耿毅的脸也沉了下去。 这个神气威武的大将军叫李胡,是耶律阿保机和述律皇太后的第三子,也是耶律德光的皇太帝,天下兵马大元帅——李胡。 在契丹国人眼里,明快干练的述律皇太后什么事都精准,就这事糊涂了,竟把这个骄纵的儿子宠溺得跟宝似的,早已将“偏怜之子不保业”的警语丢到脑后。 而耿毅是再同意不过了。 “啊!雹毅奴,你总算想通,看在日子难过的份上,舍马粪来给咱们张励大人提鞋了?”李胡口气傲慢轻侮,完全不把耿毅看在眼里。 雹毅向来识时务,也不觉得李胡有必要把一个奴仆看入眼里,若换作是其他契丹贵族进帐,为奴的耿毅甚至会不亢不卑地行礼问安,但不会是李胡。 李胡这家伙外表英俊、内心阴狠,别说糟蹋了许多汉家妇女,就连对契丹本族的姑娘也是一个模样儿,喜欢就抢、厌了就弃,根本就是一个视女人为玩物的残酷将军。 总管知道这情况的,忙地插话进来,为耿毅缓颊。“是皇上请小兄弟来陪陪张大人的,将军可别误会了!” “说过了,我只是来看美人儿的。”李胡说著直接往檀心所坐之处踅了过去,伸手就是掐住她的颊,将她评头论足一番,说:“长得不差,就是太憔悴了点,可得把她养肥些,我喜欢肉多的女人。” 檀心趁他起身之前,卯足劲地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液。 帐里的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措吓愣住了。 倒是受辱的李胡清醒著,他不由分说地直接挥了檀心两个巴掌,掏出价值连城的匕首,抓著她的前襟就要将她往帐外拖去。 雹毅不顾脚镣之困,一拐一拐地上前要阻止,忙乱中就要去夺李胡的刀。 总管见了,哇哇大叫了起来,他只担心一件事,“皇上要骂人的,来人啊……” “统统都住手!”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帐边响起,教帐里的人都停下来,一探究竟。 总管回身后,见是耶律德光的爱妃“云娘娘”驾到,可高兴得不得了! 李胡可不一样,他仍是抓著檀心的前襟,甚至不客气地对墨悦云道:“云妃口气好大,但就不知道是不是也冲著我说来著。” “你说呢?”墨悦云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句,接著慢慢地往旁挪了两步后,让尾随在她身后的耶律德光替她回答。 耶律德光上前一步,豪迈地朗笑道:“勿怪云妃,是我要她这样说的。” 李胡当下松开檀心,收敛恶霸的行径,幡然扮出一脸恭顺的模样,对耶律德光行了君臣礼,“皇兄,有些新奴儿就是不懂规矩,该教训一番。” 耶律德光呵呵笑了几声,伸指朝颊一比,反问弟弟,“耳光打到了吧?” 李胡被皇上这么一问,这才了解,被啐了唾液的颊忘了抹,他尴尬地抬手,同时回道:“嗯……打到了。”同时不忘愤恨地扫了檀心一眼。 “那就算是两相扯平了吧!张大人是朕与皇太后的座上宾,他的甥女我们也不能任意欺负。” 李胡听出耶律德光语气带了几分警告的意思,也忙接口。“当然,皇兄说得极是。”但他暗地打的如意算盘却是,“稍后非得向娘要人去,谅你不敢反对。” 耶律德光随即要墨悦云上前照顾檀心,然后转头对张励道:“可否有这个荣幸,请张大人到联的皇帐里聊聊?” 张励忙著替檀心解围,只想藉耶律德光的气势转移李胡的怒气,“好、好,聊聊可以的。” 耶律德光於是对耿毅说:“你帮张大人解套吧!顺便跟著来当通译。” 雹毅忙装出一副头昏的模样,回道:“奴隶忙不来这事的。” 耶律德光以为这是小子不愿替他办事的推托之辞,但又怀疑他与悦云之间有计画,於是跨前几步,以格外温柔的嗓音对悦云道:“娘娘,可别忘了,朕今午出游巡猎过,猎犬鹰爪们都需要休息。” 悦云知道他在警告自己,别故态复萌帮耿毅逃亡。 对於他的质疑,她心里是感慨万分,却仍不露一丝感情地回话道:“皇上多操心了。” 耶律德光犹不信任地审视她一眼,才转身对耿毅道:“一等娘娘照应完张大人的甥女后,你就护送她到我的帐里,迟了让我亲自找上门可不好。”说完,便领著张励与李胡离去。 他一走,悦云的肩头随即垮下,见耿毅与檀心早已相拥在一起,诉说衷情后,便悄悄地坐到另一头去 雹毅捧著檀心红肿的颊,气呼呼地骂了,“那头禽兽,总有一天我非得宰了他不可……” 檀心以唇封他的话,两人随即相依相拥,缠绵相思之切自然传露,此时已是无声胜有声。 雹毅松开了她,理智地说:“李胡这人记恨,你不能留在这里,愈早将你送走愈好。” “不!”檀心哭喊了出来,“我要跟你在一起!这些年来,我一直盼你、等你,幽州之围传到洛阳时,我哭了,本以为你赴了黄泉,可是后来又有人传,说事发时你不在城里,去了蓟州,我与义父才升起一线生机时,结果蓟州也被围了,你又下落不明,传闻就这样反覆地变著,可我们从没料你竟然落入耶律德光的手里。” “我试著逃过,可是……总被抓了回来。你呢?人不是在洛阳吗?怎么会在北方呢?” 檀心落下了一丝伤心泪,“李嗣源死后,他的儿子李从厚当了皇帝,但他势力不够雄厚,结果被他的养兄李从珂取代。李从珂要我入宫,义父不应允,他因此不信任义父,硬是强将一个宫女送给义父,义父知道李从珂没安好心的,但没有名目可以推托,只好收下。结果宫女入寺没多久,就制造谣言构陷义父,说他饮人血食人胆。义父说他的处境艰难,建议我离开大寺到北方找你的下落,以免落入李从珂的手里。” “但怎么会跑到磁州去呢?” “还不是跟著谣言走。”檀心想到伤心处时,噘起了唇,“有一回走到荒郊野地,遇到一个冢,冢的主人也叫耿毅,我见了扑到碑上哭个不停,直到一个妇女端著一篮祭品,问我:『敢问姑娘是何人?为何在爹爹坟上哭?』我听了,忙去察看墓志铭,才了解冢主已死了二十年了,不可能会是你。” 雹毅逗著她,“你看看,不是我说你,这些年不见,你随地乱拜人家阿爹、阿娘的老毛病怎么还是没戒掉。” “没有乱拜,你娘对我有养育之恩……”她含泪欲辩的娇模样甚是怜人。 雹毅温柔地看著她,“我了解,柳姨娘同我解释过了……” “姨娘要我忘了你,入宫享荣华富贵。” “她爱你甚极。” “可是宫里没有那些,有的只是明争暗斗与死亡……” 雹毅见她迟疑不语,挑眉催著,“怎么了?为何不说了?” “柳姨与你耿叔……在宫廷政变时……相继走了……” 雹毅听到这一个噩耗,没有哭号,喉头仅是梗了一下。“也许这些年我看多了死亡,已不再容易为人命落泪了。”他爹在幽州城外雪地上自刎的那一幕,已抽净了他毕生的泪。 他为她抹去粉颊上的泪。“檀心,我得将你送出这里。” “我们一起走。” 雹毅摇了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 雹毅将嗓音压低,“长辈替我和悦云表姊在口头上互约媒合,我答应父亲过,除非见她找到一个好归宿,否则不弃不离。” 檀心忍不住瞄了坐在帐篷另一端阖眼休憩的女人,问道:“她都当上娘娘了,这归宿还不好吗?” “你以为呢?”耿毅反问她。 檀心可没答案了,好不容易与他重逢,没想还是有阻力,这……太教人心碎了。“那……带她一起走好了……” “三个不可能。第一,孤身逃亡谈何容易、况且三个人。第二,悦云表姊有孕在身,不适合东躲西藏。第三,耶律德光对她还在兴头上,将不计一切追她到天涯海角的。” “她不走,你就不走;你若不走,那我自己走了还有什么意思!”檀心这些年真的就是依靠“他还活著”的这个信念过日子的。 “你如果留下来,李胡一定会缠你。我只是一个奴隶,没力量保护你,但也不可能眼睁睁地垂著两袖,看你入虎口,在必要时,我会动手杀他,届时不是他亡,就是我败,而你的下场仍是会掉到另一个虎口里。” 檀心默默地听著他的话,良久后才说:“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把我当公主看。” “不,该说是我极爱的一个人儿才是。” 檀心听了是暖到心坎里,她觉得自己太好骗,两年来的苦苦相思与寻寻觅觅,全给他这一句不花钱的甜言蜜语给抵销去。 半晌后,她才问:“你有什么打算?” “必要时,我会对耶律德光称臣。” “你绝不可以,他是胡贼,又是害义父离家弃国的罪魁祸首,你绝不能对他称臣……你想娶我李檀心,就别当叛国贼!” “如果能救你,要我下地狱都行。” “那我……”檀心正恼他不与她共存亡,说话也急了,“我会恨你,再也不会理你。” “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耍公主脾气,净说一些气话。”耿毅口气加重了许多,“看来,有大唐公主意识的人是你,不是我。” 檀心的泪突然涌出,怨起他来了。“说什么声声爱我,一到紧要关头,都是别人最要紧。你早与我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话是你先起头的,但先改变主意的人也是你……” “我只有一句话,情势不允许,时事变迁得比我们的脚步还快。想活命,就得应变。好了,我必须护送悦云到耶律德光那里,你再想想吧!” “你想要张大人的甥女?”耶律德光对耿毅的请求诧异极了。 “是的。” “你最好死心,朕手下有多少贵族争著要她,怎么可能给你?你只是一个奴隶,没有战绩,赏你这样的功后,朕往后上朝面对群臣,调兵遗将时,自己都会难为情。” “可是我可以建功。”耿毅死皮赖脸地求著。 耶律德光不习惯耿毅在一夕之间的变化,反而对他挥了手,“小子,你被太阳晒昏头了,先回去歇一觉,你清醒后,绝对缓筢悔跟朕提起这一桩事。”说完就赶耿毅出了皇帐。 为了这事,耶律德光找悦云试探,“那个女孩到底是何方神圣?值得耿毅这样对我弯腰驼背?” “一来他看你顺眼了,二来,他成年了,看上了一个女孩,所以也看开了;当个奴隶没家没业的,怎好生儿育女?更何况那天李胡到帐里的情况皇上也看得一清二楚了。” “是清楚,朕同时也清楚你有话没对朕说。” “我已尽量对皇上坦白,皇上若是再不信我,那么留我在身边有何意思?” 耶律德光听她这么一驳,脾气也上来了,“前科累累的人是娘娘,怪不得朕多心。” “可我了解的真的不比皇上知道的多。”悦云是实话实说。 “如果朕要你去探他口风呢?”话一出口,耶律德光也被自己吓一跳,近日他似乎愈来愈计较她对自己的忠诚度了。 悦云也感受到他近日在这方面施压,也许是怀了他的孩子的关系,她并没有心生反弹。 她缓声地告诉他,“耿毅有好一阵子不让我操心他的事,防的就是这个。” “而他没料错。”耶律德光似乎信了她的话,他上前挲揉爱妃的肩头与微隆的身子,莫可奈何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你才肯做一片甘心取悦朕的云?” 悦云轻回他一句,“若真给皇上盼到那一日,你还会存有征服的心吗?” 第七章 最后,耶律德光的烦恼还是靠母亲替他找到出路。 述律皇太后一脸想当然耳的模样。“耿毅跟你要张大人的甥女是吗?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啊!你该大力成全的,怎么反而一脸烦闷的模样?” “太容易的事,跟从天而降的好运一样,都会让儿心生怀疑。” 述律太后看著眼前从不把成功当偶然的德光,仍不后悔当年断臂,独排众议促成他的登基。 身为次子,他必须对国人加倍证明自己的实力,而他智勇双全、魄力十足,却缺乏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但也因为如此,在必要时,他又是那么懂得虚心求教於长者与贤人,对她这个母亲更是事必躬亲。这一点,她在身为老大的倍儿身上睨下到。 “那孩子入我国两年,才心起对你效力的念头;而你,跟他苦耗了两年,所等的不也就是这样的一个机会吗?” “可是李胡不是跟您要那女孩了?” “耿毅肯入我朝是大事,我怎能让李胡去误了你的正事。依我看,耿毅这孩子有智谋,个性坚忍能独当一面,深得咱们的赏识,不如你开个金口,说要认他做义子,并授他『通事』一职,论功行赏才有根据。” 耶律德光涩然地道:“朕怀疑他会肯。” 结果,耿毅不仅肯,还尊照契丹歃血誓盟古礼与大契丹皇帝约为父子。而耿毅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了檀心的福祉。 可檀心完全不领情,“你这是认贼作父!” “那我当初认赞华先生做义父时,你又如何解释呢?他们同是契丹人,流著相同父母的血,如今,做弟弟的人是贼,做哥哥就不算是吗?” “那不一样,义父当时已入了汉族……” “檀心,你的标准不一致。” “他偷了义父的帝位。” “我问过许多人了,是契丹贵族选择了他。” “那还不是因为述律那个老太婆促成的!耶律德光则是背著义父游说、串通其他人……” “或许,耶律德光的政治手段略胜义父一筹。” “才不是,他只是运气好,像他这样凶恶的人抢哥哥帝位多可怕……” “檀心,我问你,你英明的祖先里难道就没有这样的人物吗?” “你有话尽避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大唐二世祖李世民以次子之身,在玄武门称帝后,曾跟他共患难的亲兄弟里还剩下多少人呢?” 檀心白了脸,抖著唇,“我忘记了。” “那我可以提醒你,他们差不多都被他整死了。” “是又如何?” “我只是想提醒你,耶律德光再野蛮,也没狠到对自己的亲兄弟动起杀机。” “那全是因为义父后来逃了。义父若没逃,他一定会下毒手。” “也许吧!但是我抱著不同的想法。你我都在大寺住饼一阵子,我起先以为大寺戒备深严,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破绽太多,如果耶律德光真想要义父的命的话,阻力并不大。” 檀心看见耿毅净是替耶律德光说好话,心中就是不舒坦。“你既然已对胡贼效忠,那就不能怪我和张大人同你画清界线。” 雹毅苦口婆心仍是不得她的谅解,他只能神色黯淡地点头。“我了解,不会怨你们。送你们走的事,我一有消息,会尽早知会你。” 一个月后,耿毅在一位年轻贵族朋友的帮忙下,弄到两匹马,趁月黑风高的时候,带著张励与檀心逃亡。 逃到安全的地方后,耿毅下了马,以臣子的语态对檀心说:“别后请多珍重。” 隐藏真心多日的檀心突然失控地紧握他的手不放,殷切地哀求道:“耿毅,别丢下我一人,只要你跟我们一起走,就代表你还是反对耶律德光的。” “我应允过朋友要返营的,若一走了之,会牵连到他。” “那让我跟你回去,只要能在你身边过日子,我不在乎受欺凌……” “但我在乎,见不得你受人欺负。”他要她走的心意比石头都还坚固。 他走近张励大人的坐骑,对张大人说:“就麻烦张大人送檀心回洛阳了。” 张励点头允诺,“小兄弟,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雹毅强迫自己抬手与他们挥别后,毅然地掉头离去。 回到契丹国上京,耿毅自动受缚,被人押送到耶律德光与述律皇太后的面前。 耶律德光一脸阴霾地打量手脚被绑住的他,半晌后,要人先将他解套,才没好气的问他,“这次懒得派人去追你,你倒自己跑回来了。” “我已跟皇上互换过盟约了,没有逃亡的打算,只是同情张大人,决定帮他。” “你明知我想重用张大人,却帮著他逃亡,摆明就是跟朕作对。” “张大人言语不通,无论食、衣、住、行,都过不惯契丹族式的生活,皇上硬是强留他下来,久而久之,一定会闷出心病来。” “你把理由说得头头是道,但依朕看,真正主因是出在那个女孩身上。”耶律德光冷峻地指正他,“你费尽心思将她弄到手,却又不顾一切地将她送走,任一个有脑子的人都猜得出事有蹊跷。” 雹毅跪在地上,不吭一句。 耶律德光亲自揭了他的底。“探子跟朕报了消息,说你曾在洛阳待过,认一个契丹人做义父过。” “没错。”耿毅目不转睛地看著耶律德光。 “这就是你对朕的国俗与语言知之甚熟的原因吗?” “是的。” “你帮忙逃亡的女孩是否就是那个契丹人的义女?” “是的。”耿毅也才了解,耶律德光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了。 “你先前拜的那个义父……他好吗?” “我在洛阳时,他闲居散职,平日寄情山水,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与我们聊起年少时,父母与弟弟们之间的趣事。” 缄默多时的述律皇太后突然插进一句话来,“是吗?你身后有一把琴,拉几段给皇上与哀家听一听。” 雹毅依言照办,慎重地抚过奚琴,默想一阵子后,摆开架式拉起琴来。 悠扬凄美的琴音顿时充塞整个皇帐,如泣如诉的曲调是耶律倍的爱妃奚夫人传授给耿毅的,说的是悲天悯人的音乐,连牲畜都能感动,即使连难产后拒绝喂哺小丰的母羊听到,都会因此得到慰藉而顿生母性。 雹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拣这一首曲子拉,也许是因为奚夫人曾提过,这是她与耶律倍最常听的曲子的关系吧! 突然,他心血来潮地吟著耶律倍感慨自己命运而写下的诗。 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 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雹毅是有心的拉弦人,一边拉,还不忘去观察听众的表情。 耶律德光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英伟的脸庞被沉思所掩映住。 述律皇太后却在要求耿毅重复拉上第四次时,情不自禁地落下了伤心泪,最后不得不萧索地起身,喃喃地念著长子的乳名,步履蹒跚地朝帐外行去。 “皇上还要我继续下去吗?”耿毅停止了乐音。 “你自动停了,还须问朕吗?你先回你的帐里,等候发落吧!” 雹毅等了半个月,没等到发落的消息,却听闻张励大人跑回契丹国来了。 “小兄弟啊!河东与关中又有变动了,石敬瑭的势力愈来愈大,我恐怕改朝换代的事又要上演了,老天爷,我还不过六旬呢!皇帝就碰上了八、九个,他们命短不打紧,无能就会害了百姓,我看接下来的石敬瑭也难顾我们北方的死活!” “张大人觉得该怎么做才好呢?” “依我的愚见,燕云归契丹已是时势使然,反正你我也无路可逃,与其替石敬瑭跑腿,倒不如为这个看起来想有一番作为的契丹可汗办事,改变他对咱们汉人攻坚的战略,替汉族百姓争取包多的保障才是长远之道。” 雹毅听了,但笑不答。 张励这才明白,原来这小子比他这个老政通更早看破局势。 丙不其然。 石敬瑭为了自保,比小舅子后唐皇帝李从珂早一步奉承北方的耶律德光,并提供李从珂无法与之匹敌的优越酬庸,不仅愿意对小他十来岁的耶律德光称臣并称父,甚至答应事成后,要奉上燕云十六州给大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做谢酬。 尽避契丹人日后接掌移交时一定会遇到人心的反抗,但那是将来的事,而且操心的人将会是耶律德光,不会是石敬瑭的问题,目前,石敬瑭只担心命与权势保不保得住。 耶律德光信守约定兴师打到太原,之后,就任石敬瑭独自领兵攻破洛阳,登上帝位,改后唐为晋。 雹毅受耶律德光的重托,到洛阳勘察石敬瑭的一举一动,转达大契丹皇帝对传世珍宝“传国玺”的关切以外,还要迎回东丹王耶律倍。 只不过,当他找到耶律倍时,已发现他断气多时了。 大家都说行凶的人是后唐皇帝李从珂,究竟是不是如此,已早不到人对证,因为李从珂也因战败自杀死了,传国玺因而下落不明。 雹毅在洛阳交涉耶律倍的后事,确定他的遗体受到完整的保护,才转回契丹国去安葬。 至於耿毅心爱的人儿究竟何去何从,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在耿毅要回契丹之前,他去大寺后山拜母亲,下山时,撞上一群士兵正要对一名乞女行暴。 他二话不说,张弓射出三只箭,待要拔出第四只箭羽时,还活著的士兵已作鸟兽散。 远远地他看见那名乞女撑起了身子,回眸与他相望了一眼,隐约中,风吹树影摇的魅惑,他一时目眩,以为自己见到他心爱的檀心了! 他一刻不等地死命往前狂奔,只可惜对方早巳拔腿跑开,混入人迹之中。 酷似檀心的那一截身影,却已欲识难辨了。 五年后,耿毅跟耶律德光告假,於暮春时节来访洛阳,祭拜远在万里的亲娘。 “大将军,马已在山下备妥,该上路了。”一名士兵催促著。 雹毅对著母亲的冢再次拜过后,无言地跟在士兵身后,踏著蔓草丛生的小径,往山下行去。行到中途时,与一名身披破麻、头系粗巾的洛阳妇人交错而过。 他见对方拄著拐杖,不良於行,於是靠边避行,礼让她先过。 女乞丐全身包得密不透封,外衣污秽不堪,走过他们时,低著头向上兵伸出了黄麻布包缠的手,士兵见了连连跳退好几步,撞上了耿毅。 雹毅给他一个不悦的眼神,士兵会意后,掏出了一些文钱,要往地上掷给她捡。 雹毅重咳一声,他只好苦著脸拎著袋绳放到女乞丐的手上,再迅速抽回手。 女乞丐微行了礼,将手中的钱袋往怀里藏去后,继续往前行。 士兵等她一走远,马上掩鼻,然后一手在空中挥打著,不忘记抱怨。“天啊!怎么这么臭!那个麻疯女乞丐是一百年没洗过澡了是吗?” 雹毅没说话,但也下得不承认士兵的话不假,真的是不好闻。 “不是我在嫌,我陪将军到洛阳祭老夫人也三个年头了,城里的乞丐是一年比一年多,但就属这一号让我憋不住气。怎么搞的!平时不是都在城里晃的吗?怎么没事跑上山里来了……” 雹毅听了也忍不住回望了方才的乞女一眼,再低头看了一下难见人迹的山径时,他很自然往回走了几步。 “将军,怎么了?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雹毅只说:“你先回客栈等,我回头查一下。” 雹毅循著女乞丐的足迹往回走,快到母亲的坟冢时,却目睹那一个女乞丐双手合十地跪在他娘的碑前面,细声喃语地动著唇。 他停下脚步,隐身於树干边。 她拜完后,回头走了过来。 雹毅在她行经时跨身而出,也顾不得这个妇人是不是真染了麻疯,当下就摘了对方的麻衣斗篷。 对方的脸被布巾条条缠绕住,只露出两粒眼与一对鼻孔来。 他与眼睛的主人互视了半晌,全身猛地一振,趁对方诧异来不及应对时,先下手为强地箝住她,提刀往她的面颊划去。 布巾散落后,他哑口无言地看著这名蓬头垢面的妇人良久,抬手触模对方的脸庞,似在与自己记忆中的人影做比对,模索出肯定的答案后,他只能哽咽地唤出一个日夜让他心痛的名字,“檀心……” 对方恢复意识后,抬手拿著拄杖往他的脑子挥来,飞出的脚却打著朝他胯下狠踢过来的主意。 他侧身疾闪,躲过了这个似曾相识的防身招数,却让她有了逃跑的机会。 他费了一些功夫才将她追上,她如泼妇似的回身就对他狂打猛踹。他起初怕去伤及她,连气力都不敢使,怎知她变本加厉,捶完他的胸膛后,就伸出破裂却尖利的黑指甲,往他脸上疾抓过来。 他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得伸腿将她绊倒在地上,以身子制住她,才将她的双手反剪在后。 他利用她的缠手布将她的四肢绑了起来,然后往肩后一甩,扛著走下山。 “你要把我扛去哪里?”她的话音已稚气全月兑,尖涩不悦耳极了。 “客栈洗澡。” “你等著吃闭门羹吧!” 结果,还真给她料中,掌柜连让他进门一步都不肯。“哎啊!大爷别闹了,我们客栈一年就靠这牡丹花会做存本的生意,你身上扛的是全洛阳城里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乞丐,人人喊她『一里臭麻姑』,她有麻疯,我今儿个让你背她进门,明儿个就得关门大吉了。” 雹毅知道麻疯的厉害,也不愿为难做生意的。“我可以不住这里,但你得帮我找一间屋,弄几套姑娘的衣服与梳剪来,事成后,我一定重赏你。” 掌柜的不懂耿毅的用心,反而劝他,“大爷您若出自好心,那我可以跟你说,这一里臭麻姑专做偷鸡模狗的坏勾当,根本不值得你同情。你何必……” 雹毅冷声打断,“放肆!我的事还须你来出声吗?” 掌柜马上肃然起敬,见识到贵气公子板起脸来,有模有样的架式以后,知道他若不是身居要职,便是将相公侯之类的大人物,但自己人面特广,怎么说都记不起他…… 雹毅收敛下拿捏妥当的火气后,软著声说:“掌柜只管照我的话做,做得好,少不了得些好处。” 掌柜见大人放下台阶,哪敢不往上爬,马上允诺差人去打点了。 不到一个时辰,来了一个跑腿的,带领在门外等侯多时的耿毅去寻住所。 雹毅怕连累士兵,独自扛著“一里臭麻姑”,与带路的人保持距离。 还真如掌柜所言,洛阳街上,行人对背著麻姑的他望而生畏,纷纷走避。 “爷,好几桶烧水就在大盆边,毛刷、梳、剪与姑娘的衣服我就给您搁在条凳上。” “嗯……我还吩咐掌柜过,请他帮我找一个妇人来,她人呢?” “找过了,没人肯接这差事,得委屈大爷您自己了。”跑腿的还真的摆出了万般同情的模样来。 “哦!那……”耿毅想了想,只得对跑腿的人说:“姑娘家的名誉……” “这个麻姑哪来的名誉可言……”跑腿的见耿毅脸一沉,识相地转了口气,“总之,请爷尽避放心,小的不会乱说的。” 雹毅僵硬地点了头,说著要赏他几分小文,跑腿的却不敢要,怕是连他也沾染上绝症似的。 雹毅对城中人一连串吴牛喘月的反应感到可笑,不过,仍是无可奈何的说:“那你回头找我的同侪,他会让你满意的。” 跑腿的人走后,耿毅无心打量陋室,直接动手处理檀心。 “你快把我松绑!”她命令道,同时想甩开额面上那头散得跟黑泥瀑布一样的发,“我才好抓鼻间的虱子。” 雹毅可不想再跟她打一架。他凑近她的鼻子一看,发现她没有夸大其辞,出手将虱子一捏,回道:“等你变回人样后,我再成全你。” 她受伤地瞪著他,抗议道:“这样跟杀猪拔毛无异!” 他坦白地告诉她,世人对她的看法。“你的状况比一头在粪里打滚的家猪还不如。” “城乱了多年,我有我的自保之道。”她幽怨地点出自己是身不由己。 “我会看不出来吗?”他接著对她说:“我得将你这一身烂麻割掉,然后将你搁到水里泡上一阵子,稍后如有冒犯到你的地方,你得体谅。” 檀心将目光掉转开去。“知道了,你把我当猪刮毛,我也把你当冷血屠夫看待;咱们就当是生意一场好了。” 雹毅剪著她的衣服,忍不住笑她傲骨得没救了。“那我这是蚀本生意了,刚才跑腿的话你也听到了,我看即使现在将你分了,拿到外头兜售,恐怕都会滞销。” 他将她抱到盆边,任她赤果果地沉入热水里,没对她瘦得不成样的身躯做任何的评论,反而体贴地将一条白布往水里摊开,接著剪掉她那头长满虱虫的发,连同麻衣,顺就往火堆里扔。 一股焦味传来,却是教两人都放松地吁出一口气。 他翻著她的发根挑捡,在她的短发上抹上香油,随手梳落最后的“顽固份子”后,又继续忙著下一个任务。 他将她松绑,再抓出她的四肢好好地检查一回,发现她四肢完好,并无落指缺趾的迹象时,不知有多高兴。 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你真以为我有麻疯?” “我不敢确定。”他刮下她皮上的一层厚垢,然后用毛刷对付她。 “你不确定还敢碰我。你是真无情,还是假慈悲?”她忍痛地询问他。 “你说呢?”仿佛抗议她不知好歹,他加重力道死劲地搓揉。 她哼出几声抗议后,他才慢下了动作。 他见盆里的水污浊不堪,建议她,“你站出来。” 她背著他照做,他提著瓠瓢,将清水从她头上往下灌,重复数十来次后,才将衣物鞋袜递给她说:“接下来的事,靠你自己了。” 她将行头接过手,轻声对他道了一句,“多谢。” “不敢当。” 别离经年,今日意外撞上,两人心里都乱了谱,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半个时辰后,他俩对坐一隅,彼此各啃一块冷鸡肉。 他想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开口求她一件事,“随我到北辽去,让我安待你,可好?” 檀心瞧他说话像是略尽道义似的,自然对他没把握。“你先将你的贼父宰了,我再做考虑。” 雹毅碰了一个硬钉,只好自我嘲解,“我忘了,你李檀心是大唐公主,岂会将一个卖国贼看在眼里。” 檀心没有出声反驳,只是畏寒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雹毅见她不回应,遗憾她仍恨他入辽效忠,只好无语地捡柴往火上添,见火苗再次旺盛起来,他走近她,询问她一句,“暖一些了吗?” 她摇头落泪,无法告诉他,她打冷颤不是因为天寒,而是被他的话所伤。 他是不能见她掉泪的,出於直觉地他迅速地将她揽入怀,打著安抚她的主意,却没想到她索求的不止这些。 她将唇贴在他吃惊微张的唇上,接著就往他热血腾腾的颈脖子攻击了过去,她半威胁又微带央求地道:“要就现在,别让我们彼此后悔。” “你不厌弃我是卖……” 她堵住他的唇,不让理智又坏了他们的好事。 雹毅天真的以为,她既然许了他,一同回北辽安居的事情便能成定局。 他展怀开心地膜拜她,与她一同模索夫妇人伦之乐,想是携手同心的日子不远了。 一夜缝蜷,耿毅颊间堆著笑意睡著了,檀心则是患得患失地盯著他放心的睡姿看了一整晚。 此刻的她幸福无比,但是心中的起落却犹如飘荡的溪舟,难靠岸歇息。 她满脑子所想的全是她与他之间的事,然而却不是共度余生一辈子,而是再次的分道扬镳。 她很清楚,这几年辽国的国势强盛,入洛阳报讯的辽将权臣多半气焰熏天,像耿毅这般低姿态入城的权贵可说少见,但这不表示檀心不知道他官运亨通的状况。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独排众议,破格起用年仅二十出头的汉将通事耿毅,让他统领契丹军队编制里最骁勇善战的御帐亲队皮室军,连连的捷报,他那些威风凛凛的将军头衔也随著骁勇的战功愈加夸张神勇。 传言他将与契丹公主配成婚,一旦成了驸马爷后,他授侯封王是指日可待之事。 她若跟著他去辽国生活,不但要碍著他的前途,更会成为他的包袱,因为她是善妒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怎么可能屈居次位,见他与别的女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於是,檀心毅然决然地做出让自己先入地狱的行动。 她含泪深深地吻了他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起身,趁他犹在甜熟的沉睡中,悄然包了其他的衣物,再次离开了他,这次,她会走到离洛阳更远的地方。 第八章 雹毅回到辽国后,像从地狱回到人间似的,个性上阴晴不定,行为上独行闭锁,与以前判若两人。 他周遭的人都纳闷他的转变,以为他这次下洛阳探母之行,肯定是撞上天大的邪事了。 “我不记得发生过什么邪事啊!”随行的士兵想了一下后,才又说:“啊~莫非是那一桩……碰上了一个女乞丐,本以为是麻疯女……唉!你们别躲得那么快!先听我把话说完……将军后来跟我保证她没染上麻疯。 “嗯~~现在想来,将军的变化好像就是在碰上那个乞女以后发生的。那乞女可能懂一些妖术,在将军身上施了魔。” 话传到述律皇太后耳里,忙替耿毅找来巫师,天地皆灵地踏坛,替他驱邪降魔一番,然后藉机暗示,“上苍启示,皇太后甥女秦国公主瑞命祥庆吉利,能助『推忠辅圣大将军』远离邪气……” 雹毅婉辞皇太后牵红线的美意,“末将近来气运黯淡,怕连累公主,只能辜负皇太后一番美意。” 话传到耶律德光耳中,便要悦云去关心耿毅,“也许他成家的时候到了,你代朕去问问,国里的女孩他喜欢哪一个?若是已婚的,朕派她的男人去高丽、党夏送死,也还是有挽回的余地。”说完,就兜著四岁与两岁的儿子玩耍。 悦云看著他们父子三人嬉戏,感叹与他相处多年,儿子都替他生了两个,还是模不透眼前人难懂的个性。 他雄才大略,在某些方面光明磊落,对信任的人材是推心置月复,宽厚得近乎仁慈,但真把他逼急,放手一搏的赌性被激出来后,为了顾全大局,往往不理小节,以至於会牺牲无辜者。 所幸的是,君威虽然难测,他还听得进旁人的建言。 她面有难色地拒绝了,“皇上既然关心耿毅,何不找他来亲自问问,这样大费周章替他操心行得通吗?” 耶律德光给悦云这样一点拨后,了解自己的主意是野蛮的,也就恢复了理性,“既然如此,就请云娘看著办吧!” 悦云给皇上的建议是,“这事顺其自然的好。” 顺其自然的结果,当然就是耿毅仍无恋家之心,所以一切照旧。 只是,耿毅抢著出征高丽的次数是愈来愈多,摆明有送死的倾向。 耶律德光开疆扩土的意念正旺著,舍不得损失像他这样的人材,於是强将他留在身边,不让他出征,并对他说白了。 “耿毅,朕只希望你效忠,可从没打著要你效死命的主意。你出彰瘁除了拚胜算以外,若不幸输了,也要有逃的心理准备,绝不可恋栈或轻言送命。毕竟,你逃回来,咱们才能有机会打回去。” 到了年终时,朔州战事告急,契丹大军在接收朔州时受到阻力,朔州将领不从,围了近半年仍是攻不下城来,耶律德光担心再拖下去,会有变数,於是遣耿毅带兵去支援。 可是耿毅的军团还没到,朔州就被攻下来了,领军的耶律化里老羞成怒,竟然下令屠杀全城丁壮,老弱妇孺全数充做奴隶。 雹毅为了这事与耶律化里起了大冲突,“抗命不降的是朔州将领与酷吏,你杀将领就好,为何诛连全城丁壮?” “这些汉族贼民太顽劣了!” “你所谓的贼民大部分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也是大契丹皇帝四海疆域之内的子民,於情、於理、於法,你都没有立场这样做。” 雹毅有皇命在身,理所当然地接收下受掳的朔州百姓,不准任何官兵对他们施虐。 由於隶属的军系不同,作战理念仍倾向契丹旧俗的耶律化里以为耿毅想抢战功,就找了皇太弟李胡来撑腰了。 李胡和耿毅水火不容是契丹国人上下都知道的事。李胡明知这事不关他,但因为打著搅局的主意,也就欣然赶在班师回上京的路途中,幸灾乐祸地插上一脚。 他挑衅的方式是非常李胡式的,那就是鼓励自己的士兵出来强占,以挑战耿毅的威信。 雹毅一连就地制裁了李胡的亲兵,惹得李胡恼火,他顺手一抓,连看也不看,便从奴隶堆里揪出一个女人来。 “我要这个女奴,你怎么说?”脸上一副谅谁也不敢动他一根寒毛的样子。 雹毅冷冷地打量李胡,目光转到那个倒楣的女奴脸上,女奴的眼里毫无惧色,反而回视耿毅。 雹毅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个女奴,直到李胡不耐烦地催著他,“早就知道你没种!”说著就转身煽惑其他士兵。 雹毅等到人声渐息后,开口了。“怎会没种,要不我们现在单挑一场……” “不……”女奴开口了,教大家惊讶的是,她竟然以流利的契丹话,柔媚地对在场的士兵说:“我来挑战!就较量大将军的箭术,我若输了的话,甘心成为大将军的帐下奴。若是赢的话,咱们就听这位耿将军发落。” “哼!”李胡嗤之以鼻,直到他瞥了女奴一眼,见她颇有几分姿色,心起强占的欲念后,马上同意道:“好,就射三个鹄的,每个鹄的,各射三发箭,行马与静立各一次,嘻,嘻!你乖乖等著给我压吧!” 雹毅插了一句话进来,“且慢,这女奴被绑了数日,咱们该给她时间松动筋骨,并让她挑选适合的弓箭。” 李胡觉得根本不须多此一举,毕竟再怎么比,她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但看在她是女子的份上,他将就同意了,“好、好,给她半个时辰去挑弓箭。”转身胸有成竹地命人准备比箭场地。 她谁都不挑,就挑耿毅的那一把大弓试,仿佛早料中他的弓是特制的,可依拉弓人的臂力重新调整。 雹毅冷著面,将弓与箭留给她,不发一语地到别的营地处理其他事情。 一个时辰过后,一场较量下来的结果是,李胡不仅输了,还输了整整三发箭,面对一群士兵,皇太帝的颜面到底要往哪儿搁啊! 实在咽不下气,他比试一完,弓箭一摔,领著自己的亲军走了。 那女奴吁出一口气,转头对耿毅绽出一个腼覥的笑,并将弓箭交还给耿毅。 雹毅却铁寒著脸,不睬她一眼地掉转头去。 两个士兵上前接过弓与箭,迅速将她的手与脚重新绑上,然后斥暍她道:“将军要你回奴帐,继续干活。” 上京 朔州女奴以三只箭赢过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消息,很快地传遍辽国。 雹毅刚班师回京,要打道回府,便有同龄的熟朋识友堵在道上拦阻。 他们议论纷纷,争先恐后地向耿毅一探究竟。 阿保机的庶孙耶律奚底首开话题,语态嘲弄。“听说大元帅丢了三枝箭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我看不然,皇叔所向无敌,怎么可能会搞丢三只箭?”耶律倍的长子耶律兀欲则是语带怀疑。 汉臣薛衍点破最令契丹国人津津乐道的重点。“还掉入一名弱女子的手里!” 耶律兀欲意味深长地评了一句,“皇叔向来不擅於『谦让』这种事。” 耶律奚底起了话题,当然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咱们同袍多年,你不会连这种趣事都不拿出来分享吧?” 雹毅不知这是喜还是忧,决定在未见到皇上以前,保持缄默。“我得准备进宫的事,等我见过皇上后,咱们再聊吧!” 皇上招耿毅与耶律化里一齐入宫报告作战军实。 韩延徽与张励特别为这一件事找他商谈,希望能藉著这次的惨事扭转契丹统治阶层对汉民的策略。 耶律化里则是受到了契丹本族势力的指点,期望能重振八大部落每况愈下的地位。 在多数契丹大将军们的观念里,攻战后屠城乃天经地义的事,综观汉人战史,汉人这事不仅不遑多让,而且做得比他们还要彻底。那个三国时的诸葛亮,不就屠杀了二十多万的奚族人,以致他们差一点灭种,不得不逃放到其他地方,最后在太祖阿保机英明的征讨下,归顺於辽! 所以耿毅与耶律化里的这一场对质,不仅是针对朔州一役的讨论,更反应出南、北面官,汉与契丹国人不同立场与看法的政争。 辩论到末了,皇上因为耶律化里消耗太多资源与时间,并没赏他任何功勋,但也不罚他屠城这一事。 雹毅很失望,以为耶律德光不打算改变攻战方式。 耶律德光等退朝后,文武百官走得差不多了,才走下殿来,对耿毅解释。“爱将说得有理,燕云已名正言顺地成为我契丹国上的一部分,燕云居民也是朕的子民,朕对他们应当采取怀柔政策,给予他们时间调适。 “但朕不能顾此失彼,朝中有大部分王侯与将军珍惜契丹传统,也需要朕给他们时间改变作战方略。朕已广纳各方建言,会找一个时机对众将下令,行军时,若有扰民、伤禾稼及损租赋等事,会以军法惩办。” 雹毅闻言后,苦郁了半年的脸才焕发转成喜色。“谢皇上!” 耶律德光挑了眉,“朕还没赏你呢!怎谢的那么快。” “末将无功,不应当再受恩禄。” “是吗?”耶律德光好奇的问,“听说你为了一个女奴差一点跟李胡单挑,有没有这一回事?” “有的。” “你认识那一个女奴?” 雹毅停顿了一下,才说:“末将即使不认识那一个女奴,也是会跟李胡将军单挑的,这是军纪的问题。” 耶律德光这时问了,“她究竟是谁?” “她是已故东丹王的义女,李檀心。” 耶律德光听了默下作声,片刻才忍不住咧嘴一笑,“想来她是受过朕的皇兄指点,难怪李胡要败给她了。”他收敛住笑容后,寻思片刻,露出了解的神情。“她就是当年靠你相助与张励大人逃亡的女孩?” “没错。” “既然讲到上次逃亡那一件事,朕就忍不住问你一句题外话,当年悦云……有没有插手管上这一件事?” 雹毅愣了一下,了解耶律德光心中的顾忌,随口让皇上安心了。“云妃娘娘那时身怀皇子,我没去烦她。” 耶律德光得到答案后,久久都不发声,再说话时已满脸欣然地问,“你想不想要她?” 雹毅被搞胡涂了。“悦云吗?” “当然不是她。”耶律德光觑了耿毅一眼,“朕已言归正传,谈的是李檀心。” 雹毅思量片刻后,才点头,“当然想,但也想修理她一顿。” “看来,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只你一个。” 雹毅皱了眉,“会是谁……”他旋即露出了解的模样。“大元帅是吗?” “还会有谁?”耶律德光对天翻了一个白眼,“他两天前就来跟朕与皇太后要人了。朕没答应,皇太后则是认为得先见过人再谈。你若想得到她,最好带她去见见皇太后。” 结果是不见还好,一见麻烦又大了起来。 檀心入宫谒见述律皇太后的态度,是傲慢得连耿毅都想踹她几脚。 述律皇太后问她的意思,“天下兵马大元帅要你,你怎么说?” 檀心却摆出架子,嫌东嫌西起来,“大元帅好啊!但他脾气躁了一点,也老了一点,女人好像也多了一驼车,不过看在他是皇太弟的份上,我挺愿意跟他的,因为日后准有福气享,可惜啊可惜!他输了我三枝箭,我大概到老都忘不了自己跟了一个窝囊废,连射箭都被女人比下去。” 述律皇太后泛著紫面,忍怒不动气,仅问一句,“若是换作推忠辅圣大将军的话呢?” “他啊!条件是差了一截,但骑马的样子还算稳,勉强可以接受。”耿毅听她这么说,差点失控地转身掐她脖子。 “既然如此,耿毅,这一个利嘴女孩就是你的了,可是她缺乏教养又无礼,要当推忠辅圣大将军的夫人还差了一截,哀家不同意你迎娶这女奴,但不反对你把女奴留在身边严加管束,至於婚事须门当户对,我建议你不要再拒绝秦国公主。” 出了皇太后的宫殿,两人马上吵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说我骑马的样子勉强能接受?” “我觉得只要是人骑马,皆是如此的,又不是专门针对你说的。” “你知不知道你把皇太后气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程度了?” “到气爆的程度!悦云当年对皇上态度不逊,都没让她气到这个程度,还同意皇上让她从女奴升格为妃。但这一次却连让我娶你都不准了,你知道这意味了什么吗?” “意味了什么?” “你的地位就是奴,永远翻不了身。” 檀心冷笑,讽了他一句,“这跟你是耶律德光的家奴一样啊!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 雹毅脸色一僵,转身就走。 檀心当下后悔自己口不择言,急忙追在他身后,“抱歉,我不是真有这意思的。” “省了,我不在乎你的看法。” “等等……”檀心还想再为自己的坏心眼儿辩解,却被打断了。 “耿将军,请稍留步……” 雹毅和李檀心同时转头望了来人一眼。 对方是一个貌美少盛的女孩,顶多不过十六岁。 檀心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偷偷喜欢一个人,却裹足不前的模样。 “秦国公主福安。”耿毅向对方行了一个礼。 对方红著两颊偷瞄了檀心一眼,然后说:“可否上前一步说话呢?” 雹毅顺从地照公主的意思做,丢下檀心,走上前去。 鲍主马上取出一个绣著银与金线的紫色绶带给他,“这是我亲手缝制的,希望将军不嫌弃。” 雹毅见公主如此讨好他,自然是感动不已,当下赞许她的手红巧。 鲍主粉颊通红,喜不自胜的模样像是被灌了几坛迷汤一般,又缠著耿毅聊上了一刻钟,才依依不舍地跟著守候在远端的侍女离去。 雹毅一等公王的人影消失后,回头对檀心念了几句,“看到没,人家多有风范,日后多学著点。” 似在报复他的这几句话,檀心也真的照办了,只不过,受惠的对象是很多人,就除他这个“主人”以外。 连著一个月,檀心做了许多的腰带与匕首套,专门挑年轻的公侯送,并且狐媚地对他们眄秋波,搞得他们意乱神迷,一个接一个地提著金银宝玉来跟他换人,“只要将军肯放人,我什么条件都会给你办妥。” “是吗?你要这尾狐狸精,我没意见,甚至乐得免费奉送,但是你得先去找这些人问问,看能不能摆平他们!”耿毅将上门求过他的名单递了出去,幸灾乐祸地想,哼!她既然急著当娼妇,他也只好成全她。 弄到后来,多少年轻气盛的贵族为了她的事,身上挨刀、脸上挂了彩。 这还不打紧,明明没有的事,却被她渲染成上京的头条轶闻。 近日来,耿毅注意到大家常常在他背后耳语纷纷,等他一转身后,又都摆了客气的笑脸与他聊国事。 连在路上遇到秦国公主时,对方还会在侍女的坚持下,避开眼去。 最后是耶律德光带了十一岁大的长子耶律述律来找他聊天,下著围棋时,替他解了惑,“朕认识爱将这么多年,看不出你是那种夜夜虐待女奴的主子。” 雹毅登时嘴歪脸绿,忍到耶律德光离去后,才将檀心请来对质,也管不了她贵为大唐的公主身本了,因为她的风度差到让他拒绝承认这个事实。“你凭什么这样漫天撒谎?” “这是事实。” “我何时碰过你了?”他一副鄙夷的模样,好像碰了她会倒楣似的。 “洛阳那一次你敢否认?” “你还有勇气跟我提那一桩!”耿毅因为那一桩,往后的日子是翻天覆地。他现在想来,对她还是气恼的。“你先是以身相许,误导我以为与你有未来,然后又不告而别地一走了之。” 唉!她也是用心良苦啊!“你有机会说不的。” “你却不让我有机会得知你当时的打算。” 檀心真想往他的脑袋敲过去。“反正,我当了你的女奴已届满月,你知道我俩都想要,却故意摆清高、装柳下惠,所以对我来说,的确是夜夜受你虐待的。” “这是什么歪理!” 雹毅为了这事气得离京出走,足足一个月没消没息。 述律皇太后是把耿毅当孙子疼的,见事情已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便派人去把她从耿毅的住所拖了出来,算是许给契丹奚王的智障孙子阿古里当妻。 婚期择日举行。 雹毅回来发现她人已不在时,才痛苦的责备自己不该幼稚地恶作剧,如今自作自受,连皇上也帮不了他的忙。 第九章 奚王的住所不在京城里,而是长年搭在城外山间的连顶帐篷,一方面是习惯使然,另一方面多少是为了阿古里活动量大,密度过稠的空间不适合他的原因。 雹毅在徵询过奚王的同意后,造访了阿古里。 契丹国里,能让阿古里认得出来,并记得住名字的人寥寥无几,耿毅便是其中一位,他同时也是契丹国里少数几位肯善待阿古里,并教他耍枪、认字、唱歌、拉拉奚琴等无关战备之事的人。 “阿古里!”耿毅在他的帐外喊了。 阿古里高兴地冲了出来,绕著他跳几圈后,与他拍脸拥抱,然后拉他入帐。 进到帐里,一名女子坐在里端织著布,耿毅不敢去看她,阿古里却将他拉上前,一副要将织布女介绍给他的模样。 雹毅没办法接受她即将嫁给别人的事实,掉头就想走,但被阿古里拉了回来。 阿古里比手画脚一番,告诉耿毅,他自己出去,耿毅留在帐里陪织布女。 雹毅待下了,但是坐立不安极了,他只得两臂环在胸前,轻咳一声,以引檀心的注意力。 雹毅试著从好的角度来看她嫁给阿古里这事。“最起码,你不会再是奴了。” 檀心点点头。 雹毅涩然却真心地说著。“阿古里……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是的,与他相处了一个月,我知道他只是一个天真的孩子。”檀心温温的笑了。 雹毅注意到她有一些不同的地方了,“一个月不见,你变了些。”变得温柔平静,不再愤世嫉俗。 “和阿古里过日子很快乐,不必勾心斗角。” 雹毅听了,整个人伤心,好像要被醋淹没,而阿古里的帐篷凑巧就是一个巨型大醋缸。 “那就好,”耿毅苦笑,“他办到我做不到的事了。” 檀心停织了片刻,没说些什么,随后又继续动手忙碌起来。 雹毅静默地闲坐著,聆听从远处传来的奚琴乐音,直觉是奚大王在拉琴,便决定告辞去看他。 他临走前,抑下心中的苦楚,对檀心说道:“人言可畏。你与阿古里拜堂后,我大概不该常来这里看你了。” “要来与不来,都随你的意思。” 雹毅出帐后,无忧的阿古里也现身。 雹毅对他笑,装了害怕的模样,让阿古里在后面追,两人奔到奚大王的连顶大帐篷后,才整了装,依礼进去造访奚王了。 因为阿古里把耿毅当太阳崇拜,奚王也对耿毅特别敬重与关心。 尽避在国事上两人的立场不同,但私底下,奚王仍三不五时在皇太后与部落联盟族长们的面前,称扬耿毅几句。 奚王搁下了琴,迎耿毅入帐,要人准备酒与菜。 两人谈论国事、畜牧与农作生产的事,意见仍是相左,却尊重双方的立场。 谈到末了,才提起李檀心与阿古里。 奚王先开口,把情况点明。“阿古里说要帮你保护那女孩。” “那女孩将是他的妻子,跟我无瓜葛。” “阿古里只是个孩子,他虽然与檀心姑娘同住一帐,但我恐怕他永远都弄不懂『妻子』是什么意思。” 雹毅不解地望著奚王。 奚王坦白地说:“阿古里和檀心姑娘没有完婚,他只当她是姑姑或姨娘,所以你尽避放心,檀心姑娘在我们这里很安全。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让皇太后对檀心姑娘消气,然后再做打算。” “可是我真是没办法了,檀心不愿对皇太后低头……” “她为什么不愿对她低头,你有想过原因吗?”奚王问了。 雹毅点头,“因为东丹王的关系,她曾说过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离弃儿子的母亲更狠心了。” “如果是这样,你就转告她,奚夫人是我女儿,阿古里是她与东丹王的骨肉,这孩子出生时就痴呆不灵活,照俗例是不能活命的,我们当时都觉得让这孩子一死了之的好。族里有人强烈反对,那就是皇太后,她说这孩子若短命的话,毋须我们动手,老天爷想到时,自然会带他走。” “奚夫人是大王的女儿?”耿毅露出了讶然的神色。 “是的,最小的一个,最叛逆也最得我疼。她本该嫁给另一个贵族当正妃的,却不顾一切礼教,跟了有家有室的东丹王,成了他的妾,生了阿古里却没有养他的勇气,就把他丢给我们,回头跟东丹王过著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奚大王对已故东丹王出亡的事有什么看法?” “只能说大业未定,先王走得太早、太突然,我国当时普众的观念是排斥汉化的,但东丹王一味地主张朝汉化的方向行去,忽略了国人对契丹传统的深厚感情。” “您当时支持谁呢?” “我与现存的多数长老一般,是站在当今皇上这边的,虽然我们都知道自己违背了先王的遗命,但没办法,观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的。” “怎么说?” “我们契丹人对领袖的看法与你们汉人的嫡长继任制不同,百年来,只要是流著贤能之者血脉的子嗣,就有继承的法统,谁能证明有真本事,是强者的话,贵族们就会推举拥戴他,相对地,他也不能辜负拥戴他的人,必须把他们的意见纳入治国时的蓝本。” “这点我同意。” “现任皇帝有他美中不足的地方,但是他雄心勃勃,强在洞悉国俗与广纳各方意见,肯拚也肯大干一场,我们契丹人长期在大唐威势下做了劣等人民,只想强大起来与汉人互争长短。 “先帝阿保机驾崩时,我们全以为这种远景要成为泡影,但是……是皇太后与现任皇帝给了我们振作的希望。有时,顾此就会失彼,人生难两全,需要不选择,即使明知有瑕疵,还是得挑最适切的选。” 雹毅点头说:“我了解,人生不是处处公平的。” 雹毅与奚王畅意无阻地聊完后,帐内也陷入了一片沉默。 帐外碎步离去的足声让他与奚王皆竖起了耳朵。 有人偷听! 奚王与耿毅互望一眼,还问他,“将军认为会是谁呢?” 雹毅答了。“脚步太轻,不像是阿古里的。” 奚王欣慰地对耿毅笑说:“也好。既然檀心姑娘都偷听到了,也省得你再多费唇舌替我转话。” 他将一把古琴递给耿毅,建议道:“你难得来一次,咱们就互相较量琴艺。再过半个月要为皇上与皇太后举行再生仪式,照惯例,皇帝宴饮群臣时,国乐演奏是少不了的,该找谁来祝献呢?” 雹毅听奚王这么说,也开始帮他想主意了,两人将琴拉来拉去,念头也逐渐地形成了。 再生之仪,岁一周星,使天子一行是礼,以起其孝心。《辽史·礼志》 契丹人於禁门北方为皇太后与先帝神位各设一室,然后又替耶律德光设立了一间再生室。 室内倒植了一截山岐木,等到再生仪当日,众人找来一名童子与接生婆进入再生室内,耶律德光赤足果身地领著童子行过岐木,然后作出像初生婴孩般,侧卧蜷缩的姿势,以表示感念慈母生育之恩。 这仪式比其他契丹礼来得简约,可是象徵的意味却深远隆重。 檀心因为成了奚王的家眷,也到仪场参阅,再生室内进行的礼仪她没亲眼看到,但以前曾听过东丹王聊起过细节,所以要想像实景并不难,只是,她想著想著,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一个没有容颜的樵父之女。 从来没有人跟檀心聊起生下她的那一个妇人,所提的皆是她有一个尊贵的父亲,丰功伟业的祖先们是如何地伟大,至於母亲那一方,连一个闺名都没能留下,以至於她常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 如今,参与了这一项仪式,竟然填补了她半生的缺憾。 很突然的,她想去找述律皇太后,问问她产下这个儿子的那一刻感觉……是否跟前一个有异? “檀心夫人。” 她回身看了一下唤她的人。 是耿毅,距她起码有五步之遥。 之所以如此,是避嫌,也是怕真情流露,因为旁人众多,眼睛与耳朵都朝他们向过来。 她了解他的用意,也就不上前为他制造麻烦。 她与他互敬行礼,“耿将军,有什么事?” “有一个忙想请夫人相助。”耿毅开口说话,中气十足,刻意满足大家的好奇。 “还请将军直说,容我斟酌。” “表演独奏的乐师病了,稍后皇上宴请宾客时,可否请夫人代为演奏?” 檀心没想到是这样的请求,一时之间,只想婉拒。“微妇技艺不精,怕要扫众人的兴。” 奚王不知在何时现身,鼓励她,“孩子,我听过你的演奏,全国上下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琴手了,就连我和耿将军都要对你甘拜下风啊!” “既然如此,檀心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晚,宴席行过一半,表演的曲目也换了六次,再来就是压轴了。 檀心提著琴与竹片守在一旁,想著耿毅稍早差人传给她的口信。“请演奏东丹王与奚夫人最常听的那一首。” 她因为紧张也没去多想他的用意,直接走上坛场,在文武百官及皇帝、皇太后、皇后及众妃面前拉出清扬的乐音。 她表演完毕后,全场默不作声,她以为是自己拉得不好,缓缓站起身来,等著皇上派人驱她下台,怎知开口的人是皇太后,“继续拉,直到哀家说停为止。” 檀心照做了,同样的曲子一次拉过一次,直到第十回后,才有人走上前。 她仰头看,见是皇上本人,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 “你这琴拉得真好。”皇上称许有加地对她说。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回道:“皇上过奖了。”她竟然喊耶律德光“皇上”!她昏头了! “皇太后听了你的琴音大受感动,打算回宫休息,想邀你一同作陪,不知夫人愿不愿意?” 檀心有一些惶惑,目光在众人里寻著耿毅,找到他的眼,见他猛点头后,才对皇上应了一声,“愿意。” 半个时辰后。 檀心面对躺在床毡上的独臂皇太后,见她垂著泪眼,忧伤地抚著一把琴。 “他教你拉这曲子的?” 檀心照实地回道。“是的。” “他怨我吗?” “我不知道,义父从没出声抱怨过。” “但是他是惦记著的。” 若是以前,檀心一定会出口说些风凉话,但眼前忧伤过度的老妇人看起来是如此地不堪一击,她早已不忍心再落井下石,她因此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惦记是没错,却也了解你的用心良苦。” “那时孩子们的爹走了……倍儿远在渤海国……先回来的人是德光……那么多人虎视眈眈……我没有办法……只好先下手为强,以陪葬先王的名义除去政敌,后来有人不服,我情急之下又截去一臂以堵人口实…… “倍儿仁慈温稳,德光灵活进取,两个都是优秀的孩子,但是一山不容二虎……假若这山是森林茂盛、资源丰硕,继帝位的,当属倍儿;但那时的山头却是荆棘满布,需要大刀阔斧者,这是不利倍儿的,可却是德光的长处……” 述律皇太后就这么地同檀心细数著往事,然后抓著她的手,殷勤询问耶律倍避居洛阳的生活。 檀心一一给予回覆,直到月夜深沉时,老太后满足地含泪睡去,她才从老人家的寝宫退了出来。 棒日,皇太后下诏,册封檀心为“倍华公主”,并在奚王的促成下,同意解除她与阿古里的婚约。 於是,她便成了契丹国里最受瞩目的婚配对象之一,能和秦国公主一较长短。 檀心仍是住在奚王帐府里,她天天织著布,像是等著什么事似地,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就在她失望到谷底,以为耿毅不可能来看她的时候,他又来访了。 看帐的狗儿兴奋地吠了几声,檀心走出帐篷看一个究竟,见到摇尾乞怜的狗儿们纷纷地围著访客打转。 访客英俊的脸上绽著笑,她见了脸颊顿时红润起来,招呼也没打,转身便要往帐里钻回去。 他及时牵住她的手,身子一弯,同她一起入了帐,啥话也没吐,就将女主人扳过身来,低头给她一个柔情似水的吻。 他吻完后就要放手同她提正事,不料檀心一个腿软,身子就要往地上塌了去。 他及时揽住她,以为她病了,便刻不容缓地将她抱到床褥上,才刚要直起上身,颈子就被两条手臂牢牢地圈住。 他这才了解,自己中了她最拿手的苦肉计! “我才以为你变温良了,怎知你仍是一肚子拐。”他可不是在抱怨,而是佩服她的机灵。 她睁著晶亮的眼,耍赖似的说:“没办法,情郎笨,迟钝到不行,所以就得这样子拐。” 雹毅也很谦虚地回应她,“既然如此,日后若有失周到之处,还请你多担待。” 她但笑不语,将他拉近自己后,在他耳边呢喃著,“妾身尽可能笑纳就是了。” 雹毅会意过来后,耳颊顿时涨红,摇头啧啧地数落她,“我说眼前的公主啊……” 她插上一句话,纠正他,“该叫娘子。” 他不理她,迳自继续,“你有时色胆包天,让我甘拜下风。” “夫君说话严重了,我只不过是……”她意识到再这样斗嘴下去,周旋到晚上都难成好事。 她於是转口,温柔地道:“夫君所言甚是。成亲后,妾身自当嫁夫从夫,唯夫命是从。说你是我的『天』并不为过,妾身若不包容你,那还像话吗?” 雹毅脸红耳热起来,可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她那一只不安分的小手已在他胸膛上画著圈。 他做著天人交战似的挣扎。他何尝不想与她共度良辰,但上次睡了一觉起来不见她人影的噩梦经验,让他想起时仍是心有余悸,总觉得现下若自己给得太容易,她食髓知味后,怕又要反悔。 雹毅紧握住怀中人儿的手,将她的容颜吻遍后,才挲著她的鼻头,以问题掉转她的注意力。 “说到『天』这一回事,就忍不住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皇上准我请调幽州,任我为驻守南京城的节度使。” 放著高官厚禄不要,却甘愿做个地方官!檀心瞪著大眼看他。 他非常谨慎地问了句,“所以……跟我回幽州去,可好?” 她难得一次不表意见地说:“全依你。” “一周内拜堂成亲?” “你说了算。” “之后便走?” “好主意。” “那么就这么谈妥了……”他说著就要解去她的发辫,好好疼她一番。 谁知…… 檀心突然冒出这一句,“等等……” 足以将耿毅方才与她谈的事尽数推翻掉,他的宽肩随之一垮。“好公主,可别在这一刻又起了折腾人的念头。” “听我把等等说完吧!” “请说。” “成亲后我们先下洛阳一趟……” 他吻著她的眼。 “然后给柳娘上个香……” 接著她的手心。 “然后再去幽州……” 最后重新回到她的红唇,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他轻念了她一句,“不是说我是『天』,都依我的吗?” “那就先依我这一回,以后我什么都依你。” 那一夜…… 雹毅的总管没等到主人回府,隔日一起来,便急忙地找来府上的全数仆人,吩咐著,“大夥有个心理准备吧!咱们府上将有喜事临门了。” 事情还果真给耿毅的总管料中了,“倍华公主”李檀心于七日后,在一路热闹的乐阵引导之下,欢欢喜喜地被迎回推忠辅圣大将军的宅第里。 雹毅夫妇乔装成平民百姓,回到当年他们相遇相知的宝宁寺后山,挑了一个吉时吉日,带著锄铲工具到耿毅母亲的坟前,禀报他俩的婚事。 上完香后,做妻子的人就要丈夫将母亲的墓挖开,并将骨头捡出来装在骨坛里,带回幽州与公公合葬。 雹毅如此这般地照办了。“好了,趁天黑以前下山正好。” “等等……” “又怎么了?” “还有一个冢?” “在哪里?我没看见。” 檀心比了一下牡丹花丛。“花的下面有东西。” 雹毅打趣地说:“希望别是一个风流鬼才好。” “倒不是,只不过有一点水性杨花,跟过许多主子过。” “美人一个?那我倒要挖它一挖。” 结果牡丹冢里空无尸骨,只有一个尘埃满布的广口坛瓮,瓮里装满著沙,沙中掩著一块方正的玉砖。 “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李家的传家宝,我唯一可以当嫁妆的东西,只可惜中看不中用,无法拿到当铺里典当。” 雹毅将玉砖从瓮里端了出来,将沙子拨净后,仔细瞧了个究竟。 等他瞧出一个名堂后,他皱著眉问她一句,“这是秦国传国玺,我以为李从珂死后就失踪了,没想到竟然被藏在这里。” 檀心将头轻摇了一下,“李从珂的那一块不是这一块。他那一块是假的,我这一块才是真的。” 雹毅忍不住损了她一句,“娘子,这是玉玺,不是瓜,这样夸夸,也高兴吗?” 檀心忍不住就念他了。“小时候骂你是大牛没骂错。” “成婚不到一个月,你就故态复萌,又骂人了。” “我再说一次。这块玺才是真的,我爹当年要被逼退前,事先调换过。朱温不辨真假,还抱著假玉玺坐上皇椅,之后没人质疑,就一个皇帝接一个皇帝地被传了下去,然后不见。” “假的不见就算了。”耿毅有一些不舒服地看著这块玉玺,“麻烦的是真的现在被挖出来了,怎么办?” “我的嫁妆,当然是带回幽州去了。” 雹毅一脸不苟同,但知道没法劝得动娘子,只好依了她。 回程的路上,他忍不住提出一个疑问来。“教我吹箫的那个樵师父,你有再碰到过他吗?” 檀心浅笑了一下,摇头。“没有。” “他是不是就是……” 檀心依然浅笑了一下,这回轻点了头,不过又加了一句,“但是啊……” “但是什么?” “你下次若再问我,我不保证答案会是相同的。” 雹毅也不甘示弱。“娘子,快问我爱不爱你。” 因为他打算逗她,以牙还牙意回给她类似的一句,“下次不保证会是爱你的。” 怎知檀心下上当,反而理所当然地睨了他一眼,“你当然爱我了,这很明显,我何须再问?” 全书完 编注:别忘了看“爱你一生一世”系列其他两本书,玫瑰吻108《只怕相思苦》、玫瑰吻109《多情应笑我》。 后记 我与许多喜欢阅读的朋友一样,喜欢历史故事。 启蒙书是二十四孝、三皇五帝般的“神话”,以及就学时官方钦定版的历史教课书,看了多少就全数消化进去,因为有考试制度的引导,思想上也是百分百的走著“正路”。 直到……我读了司马迁的史记后,才知道,“求诸於野”的必要。 我的个性上也因此多了一种质疑性的叛逆,对“汉民族本位主义”打压外族的记事方式已不能再接受。 迸史是古人写的,反应古人的想法,是历史记忆的一部分,但是现代版对古代“外族统治者”的漠视也是如此时,那就有一种尚未进化完全的感觉。也许有人要说,以后五千年的历史有可能缩减成四百年而已,也就不需要进化了。我错愕地认为,多可惜啊!当世界都在向前走时,我们竟然自动选择倒退! 写过三本古代的书,前两本设在北魏,这一本则设在五代与北辽初期,都是民族文化相撞与大融合的时代,官方钦定版的书里除了给我们“乱”的印象以外,多是几笔抹煞、谈得不多,就连钱穆先生也没去提,是因为资料不全不提呢?还是因为大汉民族情节作祟不屑去提,那我就不得知了。 近十年,日本、韩国、苏俄与欧州学者纷纷将兴趣转移到辽文化,对契丹文化、语言与文字的研究己蔚为风尚,无形之间也带动了集思广益的效应,不再让中华考古与史家专美於前。 这本书有引用到历史人物与事件,但虚构的成分居多,不严谨,绝非历史小说,读者千万不能把它看得太认真,当然,书中有许多我对人与对事的观点,虽然不是空穴来风,但也仅是我自己观察后得出的想法与解释,纯属抒发作用,读者阅后同意与否,都是如人饮水的事,阿蛮会绝对尊重的。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你一生一世:多情应笑我 爱你一生一世:何日同携手 爱你一生一世:只怕相思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