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留给你》 第十一章 邢欲棠在芝城乡待了三天。 第一天陪儿子练撞球,他意外的发现到儿子的球技炉火纯青,几乎可以媲美职业撞球手,忍不住惊讶的问:“你哪里练来这一身绝技?” 唐震天也不相瞒,“高中在弹子房里混过三年,地方角头赌钱下注在身上,不搏命演出,让他们输钱,可是得赔上自己的腿与胳臂呢!” 原来是用“命”玩出来的,难怪技术高人一等。 接下来两天,邢欲棠带唐震天到北界的滑雪场,来个雪中飞驰作乐。 邢欲棠虽然年届半百,但身手矫健不凡,滑雪英姿勃发,很得男女老少的青睐。 唐震天从南国来,一生除了十六岁那年陪大哥们上台湾梨山摘梨商议地盘以外,难得有机会见到雪,所以不谙雪性,刚起步便跌了个鼻青脸肿。 所幸他生来行动灵敏、反应快、好冒险,平衡感又绝佳,再加上喜欢追求加速度的刺激感,不到一个上午,已经可以以直线紧跟在他老爸身后十公尺的距离了。 邢欲棠心中真是佩服儿子的学习力,晚上在滑雪山庄用餐时,他更是大大褒奖了儿子一番。 “第一次滑雪就有这么好的成绩,你确定以前没偷学过?” “那是因为你会教的关系。” 邢欲棠听得开心,乐陶陶地建议,“那咱们以后再多来此地玩几趟,包你青出于蓝。” “好。”唐震天爽快地道:“只要我不赶论文时,随时奉陪。” 案子俩找到了一个相同的运动当嗜好,培养感情起来也就如鱼得水。 他们大约每两个礼拜聚一次。 唐震天有论文得赶着交出去时,是拎着手提电脑上山,边玩边做功课;而邢欲棠虽然不用交作业,却有固定的学生作业得批阅,偶尔也是必须边玩边改报告的。 他们这样忙里偷闲了三个月,一直到融雪花木吐蕊时分,白头山改了容颜,换成蓊郁的翠柏森林后,彼此才兴起改变聚会场所的念头。 可是,少了一个中心话题,变量就增加了-- 邢欲棠正犹豫着该如何找个合适的理由与儿子相聚时,做儿子竟建议,“夏秋没雪可滑后,改学滑翔翼好不好?” 邢欲棠当然是喜出望外,一边挑着报名表,一边连声说:“好、好、好,这主意真好。” 就在二月初春,当唐震天上图书馆找研究数据时,无意间瞄到杂志架上的几本流行服饰杂志,其中一本的封面是以杰生为刊头,杂志中的专文则是他的人物速写。 他把杂志揪出来翻阅,得知情敌的事业与爱情简直是春风得意、左右逢源。 看着杂志上的杰生,左手搂着一个走秀的洋模特儿,右手环着面带一弯浅笑的于敏容;洋模特儿明艳动人,身材火热,却比不上翠竹般修长的于敏容来得灵秀蕴藉。 唐震天大手紧揪着杂志,表面上状似平静,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他多渴望自己能再见于敏容一面,告诉她有一个笨瓜喜欢她已经好多年,如果将来有可能,他愿意当她生命里的候补情人。 但……却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啊! 他将杂志塞回原处,回位子上收拾书袋,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才找到机会再见于敏容一面。 ☆ 结果,他是跟齐放讨到这个人情。 “真巧,敏容周末有一场主秀要走,我则是走一小段串场,以便支持大牌抽根烟,青云也会被主办单位从巴黎挖来参与发型设计。你若要,可以跟我进到后台。后台虽然忙乱,但全果美女如云,是一门养眼修定的差事。” “我只想看敏容,对其他女人没兴趣。” “唉!也对,你心里、眼里都是敏容,其它的女人反倒多余碍眼。这样吧!如果你愿意等,我去找青云拿票,包你坐在贵宾席里。” “也不需要那么招摇,我只要随便一张角落的位子就行了。” “那你直接上我公寓这里来拿票。” 就这样,唐震天成了于敏容走服装秀的忠实秀迷,只要他挪得出时间,他几乎是场场必到,坐的位子又是最不起眼的,并且刻意到学校餐厅当侍者,固定将打工的零用钱存起来,为的就是要订一束贵得咋舌的捧花。 他还特意要花店店员以无名氏“nobody”的名义,塞给秀场服务人员小费,将捧花送进于敏容的手里。 好几十束签署了显赫要人大名的花与贺礼不稀奇,但一束无名氏送的捧花却激起了旁人的好奇心。 这样几次下来,于敏容有一位神秘的仰慕者的消息就在圈中一传十、十传百的散播开来。 齐放猜出送花人的身分,马上拨电话来审问:“花是你送的,对不对?” “若是另有其人,那我可要担心了。”他也不隐瞒。 “你这一招可真是妙啊!” “怎么?杰生吃醋了,那对不需要誓言、省去盖章打印的夫妻吵架了?”唐震天心里霎时抱了一线希望。 “想得美!杰生向来自恋,爱面子得很,这种不上道的事他哪肯当众摆谱给旁人看? “他连问敏容是谁送的花都不肯,只能差小厮私下打听送花人的来历,问不出名堂后,连男朋友都放弃勾引,只担心敏容会被神秘的仰慕者给追跑,近来对敏容更好了。我说老兄啊!你这一招激将法真是有效。” 唐震天臭着脸,老实承认,“撮合他们更相爱压根不是我的本意,我巴不得敏容与杰生分手。” 齐放调侃着,“没想到老兄您生肖是属秃鹰,打着收拾残局的歪主意。” “也不是,我只是希望敏容开心。”在他认为,敏容跟着杰生是绝对不会幸福的。 “她何止开心,她简直是在你那几束花里复活过来,艳光四射、秀约不断。” 齐放说对了,于敏容的确是从一个楚楚动人的公主变成了尊贵闪亮、风华绝代的皇后。 男人见了她,嘴上赞美不断,心中却无不渴望与之共饮、共舞,怎奈美女早已心有所属,无视其它达官贵人、寻常百姓的青睐,只钟情杰生一人。 好歹杰生终于肯付出一点关爱的举动,让于敏容这朵芙蓉能盛开怒放,但杰生无誓言却有条件的爱情需要触媒与动机,始作俑者的唐震天只好爱屋及乌地继续扮演着神秘第三者的角色,三不五时隔空酿一下醋。 以致他偶尔不免自我嘲解,“我就叫那位『nobody』下次送花更大方,让杰生吃上更多的醋,而我就独自蹲在芝加哥练鳖功好了。” “没人要你单恋一枝花的。”齐放想劝朋友看开一点。“找个喜欢你,你又看得顺眼的女孩,在花前月下培养点感情,也许能转移一下你对敏容的注意力。” 唐震天这回没有反讥齐放口出“异端邪说”,反而一改往常嗤之以鼻的态度,平静地说:“我会找机会试试看的。” 说归说、做归做,唐震天对自动叩门的机会仍是视而不见,跟同校朋友聚会时,对待女伴总是最不解风情的一个,以至于这半年下来,朋友里双双俪影者愈益,独独他形单影只自如。 就连那个长春大妞都放弃了他,开始接受一位美国学弟的追求,开开心心的谈起恋爱来了。 唐震天自认天生没有追女孩、谈恋爱的福气,所以把心思全花在精进课业上。 他的博士论文指导教授对他的论文进度非常满意,同意他将三年的时间减缩为两年。 老实说,他对这样的结果满意极了,自认不枉费雷干城多年的提拔,算是给恩人一个交代。 按活节将至,邢欲棠来电约儿子去缅因州湖钓,特别租下一大幢度假别墅。 这幢别墅沿湖而筑,后院阳台延伸至湖面上,以围栏架起,中间预留一道小木栅门,门外泊着一艘小艇,静谧微荡地引诱人上船驾驭,享受湖光山色。 邵予蘅特地拨冗,领着家里的厨子林嫂专程从台湾赶来与他们相聚,除了晚上睡觉各自回房以外,其它时间都与他们聚在一起,或聊天、或吃饭、或出游,和乐团圆的感觉真的就好像一家人似的。 这一切本来该是文明得不得了的安排,谁知到了第三天,水光潋滟、山色空蒙的湖滨华屋门前,却多出三名不速之客的倒影,他们分别是:于敏容、杰生与杰生的助理道格拉斯! 瞬间将原本和谐的现状全都在霎时改变了。 唐震天隔着墨镜殷切地注视于敏容,他的内心是激动的。 于敏容首先亲吻了满脸错愕不已的邵予蘅,请安道:“大妈好。” 邵予蘅不时以眼角观察儿子唐震天,也不忘问继女,“妳和杰生不是说好要去尼泊尔爬山,摄取美景的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于敏容将墨镜挪巨额头上,露出一双俏丽调皮的笑眼。“机票的确买了,但杰生听我嘀咕妳远从台湾来这里与朋友度假,我却不能跟你们会面时,马上改变了主意,他说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邵予蘅可不觉得这是一个惊喜,反倒觉得像是给人恶作剧了一顿,原因在于宝贝儿子的旧伤未愈,亲睹于敏容与杰生的亲密状,不啻在他的伤口上抹盐,她这个做娘的怎能不心疼? 杰生春风得意地接口道:“是啊!阿姨与表弟都在这里,我们不能错失这个与家人相聚的机会。”一边说还一边伸手要与邢欲棠相握,同时等着人的引荐。 邵予蘅红了脸,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位人物的身分给介绍出去时,这位人物反倒潇丽地伸手与杰生相握,主动报上自己的英文名,解释道:“我是予蘅的好朋友,dave。” “哈!两个dave,一模一样的潇洒。”杰生说罢,右手随性地就往唐震天的宽肩上搭,表示自己没忘记静坐在一旁的表弟的大名,“今日难得,不介意让我为大家照几张相吧?” 不等众人应声,杰生便已从道格拉斯这个跟班的手里接过自己吃饭的家伙,后退近十来步,一直到阳台围栏,才开始喀嚓喀嚓地照起相来。 邵予蘅一脸的适应不良,却又不好意思说不,因为于敏容正崇拜地看着杰生工作的样子,彷佛他那样喧宾夺主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了。 “阿姨,妳笑的样子真好看呢!” 咦?苦瓜也有转甜的时候吗?邵予蘅忍不住在心里念念有词,可还没念出一个结论前,杰生又巴结地说:“unceldave那么潇洒,也来跟阿姨合照几张吧!” “好、好、好。”没人会不承认自己是潇洒的,而既然潇洒,理当多照几张相片啰! 最后,杰生把注意力转向坐在一旁的唐震天,他没跟唐震天打照面,自行按了好几次快门,照够了唐震天一副要理不睬的酷模样后,才喊道:“dave,把太阳眼镜摘了。” 唐震天压根不甩杰生,依然故我的跷脚冷眼旁观眼前的一切。 于敏容当然不容许任何人忽视自己心爱的人,立刻主动上前为爱人执行任务,她伸手要去摘唐震天的镜架。 他反应快,往后闪了开去。 她于是更进一步倾身,软绵的酥胸免不了刷过唐震天的肩头。 唐震天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僵靠在椅背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于敏容利用唐震天这个弱点,成功地摘下他的太阳眼镜,还大声张扬道:“你的眼镜暂时由我保管了!” 然后,以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在震天眼前细语,“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不喜欢偷躲在墨镜后面打量女人的男人,更讨厌送花给女人却不敢署名的男人。” 唐震天沉默地盯着鼻端那双与自己仅隔一吋的饱满粉唇,继而与粉唇的主人两两相望了一会儿。 在那短促的瞬间里,两人都感受到了异状:一个正打算倾身一亲芳泽,另一个则是及时撤退。 他见状,挑眉低问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妳该听说过吧?” 于敏容压下音量斥责他道:“是听说过,但我们以表姊弟相称,我又是已婚妇女,这句话实在不适合套用在我们两人身上!” 她把意思点明后,挺身退开几步,抖着手将唐震天的墨镜往自己的大包包里放,吸了一口气后,才回首给远在栏边的杰生一个甜如蜜的微笑,外加一个ok的手势。 唐震天原地坐着,两颊毫无笑意。 “dave,笑一个。”杰生喊着。 唐震天跷脚靠坐在大椅上,没好气地挤出一个理由。“告诉他我牙疼,笑不出来。” 助理道格拉斯赶紧将话传到。 杰生以专业的眼光打量唐震天充满阳刚的俊美坐姿后,努嘴说:“不笑也可以,这样更有味道。” 又照了七、八张后,杰生突然大喝一声,“太好了,我就是要这样的背景、这样的人物,道格拉斯,你赶快准备一下,器材统统搬出来,我们就取这个景。 “敏容,来,把身上衣服月兑掉,往dave身上坐!”他最后一句话冒出来时,当场将半数以上的人给吓愣住。 邵予蘅马上跟于敏容发难,“我们是在度假,他要妳光着身子往震天身上坐是什么意思?等一下是不是还要清场,请我们回避?” “大妈,这是杰生的职业病,他的灵感来时,不取镜头就会坐立不安……”于敏容一边为杰生的任性行为解释着,一边说着就要解扣子。“再说我身上套了泳装,不算光着身子。” “敏容,妳不一定得事事照着杰生的话行事,偶尔也该要有自己的坚持。”邵予蘅忍不住苞继女叨念一番。 于敏容乖顺地任邵予蘅训话,没反驳,却也没打算停下月兑衬衫的手。 最后是唐震天起身,跨着大步往正忙着换装底片的杰生走过去,他长手一伸,不费吹灰之力的夺下胶卷,作势就要把胶卷往湖里扔。 杰生赶紧阻止,“不能丢!那胶卷里还有我承诺给重要客户的作品,张张价值上万美金。” “那好,一物换一物。”唐震天将胶卷塞还到杰生手里,迅捷地抓过杰生的相机,径自往湖里一抛。 大伙没料到唐震天有这么“不通人情”的一面,全都傻眼的站在原处看着唐震天以行动表达自己的下满。 一直到听到相机“扑通”一声掉入水面的声音后,这才如梦初醒似的面面相觑。 杰生将头探出围栏,长臂往下伸,嘶哑地道:“我的相机……” 杰生的助理道格拉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惋惜地解释,“那是杰生用得最顺手的一架。” 唐震天无动于衷地转身要离去,但从眼前倏地横奔而逝的影子却让他止步,他的睫毛还来不及瞬上眼,另一记落水声已将他的目光引到湖面上,一条半果的美人鱼挣扎似的就要往寒湖里钻。 谁会在寒冰初融的时节,为了一个自大的家伙往水里钻?! 敏容!就是她这个傻姊儿! 唐震天倏地甩掉鞋,赤脚跨跃围栏,两臂长合,纵身往水里跃切下去,明确而笃定的朝那条因受寒抽筋而已失去方向的人影追去。 一分钟后,唐震天在杰生与邢欲棠两人齐力抬拉之下,将于敏容推送回阳台后,再次转身跳下水,决意去捞那架被自己扔进湖水里的相机。 阳台上,杰生接过林嫂刚从屋里取出的两条毯子,牢牢地将全身湿冻的于敏容给包了起来。 她虽然看起来奄奄一息,但理智尚存,仍不忘跟杰生道歉自己捞不回他的相机。 “抱歉,杰生……” 杰生眼里也有泪,却只能安抚她道:“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们再一起找一台更好的。” 于敏容听到杰生这样的回答后,嘴里这才带着满足的笑容,昏睡过去,也因此,她错过了唐震天从湖面破水而出,摇晃着杰生那台用得最顺手的相机的狼狈模样。 于敏容困得很,可有人却不让她称心如意,不断地拍着她的颊说:“醒来。” 她时而阖、时而张的眼底闪着一只大手在鼻前挥甩,但她感受不到任何碰触,也体会不出任何的温度,保不保暖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不重要的,她只想把多余的精力花在好好睡上一觉这回事上。 偏偏有人不依她,不断地晃着她的肩头,隐约听到她大妈邵予蘅哄她起身为她套上连身睡袍,但她连举起拇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坐起身来? 被人当布女圭女圭操纵片刻后,她总算可以躺下。 然后她听到她大妈说要去看林嫂熬的热汤好了没,顺便叮咛表弟dave将湿衣服换下。 当她大妈开门走去后,整个房间这才安静下来,可是隔下久,一只稳健的手又在她的肩上摇了摇,要她醒来说话。 说话是她目前最不想做的事,于是自然地侧身将暖被盖到头顶。 对方像是不依她似的,把被子掀开,于是她就与那只手宣战,参与拔河的争斗。 意识模糊中,有人开门进来,没多久,就传来了争辩声-- 一个像是在说,睡一下,没什么大碍;另一个则是质问,既然对方是登山常客,怎么可能连失温后的基本禁忌都不懂? 主张让于敏容先睡上一觉的人开始反击,斥责要不是因为对方冲动地把相机丢进水里,她也不用冒被淹死的危险。 “东西是我丢的没错,但我也帮你捞回来了,这个错虽然在我,但跟敏容现在能不能睡无关。”被斥责的人坦然接受指责,却并不因此就同意让于敏容睡上一觉。 最后,一个人祭出“丈夫牌”,以近乎吃醋的口吻宣称,“我是她『丈夫』,要她怎样就怎样。” 另一个人则是冷着喉,驳倒对方,“那就提出证明来。” “宴客那天,表弟你不是也在场?” 被唤作“表弟”的人以更加冷漠的声音说:“我除了见你吃定她以外,什么都没看见。” “我找阿姨理论去!” “她人在厨房里,你请便。” 杰生气得转身走出房外,可他两脚才刚踏出房门,身后的门已被里面的人反锁住。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碰上一个比自己更霸道的人,过了好半晌,才想到要敲门抗议,“dave,开门让我进去。” 然而对方只响应他一句,“你敢进来,我就敢揍你。”语音刚落,本来反锁的门也被解开了。 杰生不信邪,开门就要进去,脚还未及踏入房里,一个拳头就迎面飞了过来,正好敲中他的鼻梁。 他呆愣住,抹了一下鼻头,指上的斑斑血滴让他几乎快昏了过去。 杰生心中百感交集,为dave表弟竟会蛮横地用上拳头感到大惑不解,因此心思也转得远了,他不禁想着-- dave表弟出拳,可不是单单表示他对同性恋没兴趣而已。 dave表弟看着敏容温柔的模样与处处英雄救美的动作,让杰生万分感到不是滋味,想来,dave表弟这是在觊觎敏容,且还持续好些时候了! 丙真如此,杰生理应嫉妒dave表弟的,为什么反倒吃起敏容的醋?说穿了,乃因他自己对dave表弟早就心存妄想。 杰生当然早已探出dave表弟没有断袖倾向,但他就是无法不被dave表弟英俊的面貌与强健的体魄所吸引,所以,当他听敏容提及家庭聚会,而dave表弟也会在场时,硬是临时更动行程,以期多一个与dave表弟亲近的机会。 dave表弟酷到不行的剽悍模样是意料中的事,偏偏杰生就是无法抗拒,这大概得归因于他个性上虐人与自虐的情结作祟,愈难征服的事让他愈起劲。 这些年来,敏容无条件承受精神之苦来爱自己的模样,满足了杰生男性的虚荣,也抚慰他这一生中缺乏安全感的弱点与事实,所以在精神上,他虽然爱着敏容,可是,他就是无法对她产生的渴望。 唯有男体才能激起他心中的欲火,这是敏容打从认识他时,就心里有数的既定事实。 然而,每当杰生一晌贪欢,从欲火里清醒过来后,心中的罪恶感与脑袋瓜里的理智又相继地数落他毫无原则的背叛,让他更想去找敏容忏悔,请求她的赦免。 而她,从未让他失望过半次,为此,他才更加地依恋她,也自私地不放她去寻找更好的伴侣,除非她移情别恋的对象是比自己更有才华,他才肯让贤。 当然,以他目前当红的情况,与他仍自觉尚有绝大进步空间的前景下,要他主动放弃敏容实在是有损尊严的事。 如今,杰生的自豪却被“dave表弟”这号人物的出现而打乱了。 首先,这家伙对艺术文坛一窍不通,言谈间率性得几近粗野,真要较量还找不到名目可比。 再来,dave表弟显然对敏容有着强烈的保护欲,却瞒着敏容不让她知道,暗地找了齐放那小子盯着自己的行踪,送敏容花也是隐姓埋名地送,让杰生调查了近一个月,才追踪出送花人下单时的电话号码。 扁是后续追踪这一门差事就够折腾人了,因为,好几支电话是从滑雪山庄与滑翔翼俱乐部里的餐厅拨出去的,根本查不到使用者的大名,直到最后的两支电话号码总算提供了一些眉目,原来是芝加哥大学宿舍里的同一个公用电话。 他暗地探过敏容,问她有认识的人住芝加哥吗? 记得她当时迟疑好半天,才模棱两可地承认dave表弟在芝城念书,谜底到此才慢慢地揭晓。 当于敏容最近一次走秀时,杰生特别挪空到场寻人,果真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在千百众人里,瞅到dave表弟的影子。 杰生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处势,暗地观察dave表弟,见他凝视敏容的神情温柔专意至极,满眼里写着一个男人对一个情人的向往,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失陷,几乎可以让一个一厢情愿的人变得暴戾残忍。 从那一刻起,杰生的心才真正陷落了。 顽皮的爱神不仅捉弄了于敏容与dave表弟,也连带恶狠狠地开了杰生一个玩笑--让他无可救药地迷上了dave表弟。 数百架闪光灯从台下往台上闪去,惟杰生的那架相机却是小心翼翼地以慢速曝光的焦距,忠实地在暗处追寻着dave表弟的身影…… “杰生,你怎么了?”邵予蘅轻唤了一句。 对着门发呆了好一阵子的杰生转头看,瞄到邵予蘅与端着热姜汤的林嫂。 邵予蘅见杰生鼻孔沾着血迹,一脸颓丧绝望的模样,忍不住问:“你跟dave打架了?” “算是吧!”杰生含糊带过后,以手抹去血渍,暗地吃下被揍的闷亏。 邵予蘅一脸同情地看着杰生,马上建议,“要不你将林嫂手上这碗热姜汤端进房里给敏容,叫dave出来,敏容会希望你在她身边陪伴她的。” 杰生没因为邵予蘅的这番鼓励而感到振奋,反而不确定地说:“不,还是妳端进去给敏容。少了我,对敏容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说什么傻话!”邵予蘅终究不是偏心的人,“你是敏容所爱的人,少了你在身边,她哪能快乐得起来?” 杰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宣誓般地说:“敏容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 邵予蘅听了不表示意见,只吩嘱林嫂将热汤端进房里,等林嫂离开,门又紧密地阖上后,她才转身对杰生表态。 她没提醒杰生一长串的走私情史,只说:“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 杰生于是平心静气地把闷在心中的话全说了出来。“但真正教我坠入情网的却是『someoneelse』。” 邵予蘅的思想不算古板,但也谈不上前卫,只要男女双方两情相悦,婚前有性行为或同居并不算是不道德,但要她认同同性之间的爱情,却是超出她理解的范围,也因此,她无意追问杰生那位“someoneelse”的大名,因为她知道,绝不可能会是女性专属名词。 但杰生却吐露了那位“someoneelse”的身分,“阿姨,我被dave表弟迷住了。” 邵予蘅哑口无言了半晌,良久才不确定地逸出一句,“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杰生笃定无疑地说:“我再认真不过了。” 邵予蘅惊魂未定,仍是怀疑地瞟了杰生一眼,坦白地问:“你以往对朋友的克制力一向不高,怎知这次不是心血来潮而已?” “以往的情爱追逐大多是想去征服另一方,独独这次有宁愿被征服的感受。” 杰生这番自我剖析的话,听在邵予蘅的耳里是玄之又玄。 她有被说服,只是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后,才焦虑地说:“这会伤透敏容的心的,你千万不能对敏容说穿。” 天啊!这对三角恋情也太出人意表了。 “有些事是瞒不久的,敏容又是那么地了解我,我无法保证自己不泄底。” “只要医师一确定敏容无恙后,你随时可以带她走,今后别去想dave,因为你跟他之间是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缘分的。” “我了解,我也看出dave喜欢的人是敏容。” 邵予蘅噤不作声,深吸一口气后才说:“敏容是个实心眼儿,若让她知道dave的秘密,肯定不会愿意与他有任何瓜葛的。” 杰生双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敏容不迟钝,她也许早就感觉出来,只是装着没这一回事罢了。” “无论如何,为了你们三人好,你应该带敏容回纽约,继续过生活。” 杰生就事论事地说:“我可不这么认为。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也许还瞒得过去,但我了解自己太自私,对敏容的爱绝对会被妒意所掩盖掉。 “举刚才的例子,我明知现在让敏容睡上一觉是危险的,但见到dave守在她身侧,在乎她的心疼模样时,便忍不住吃味起来,只想让她快快睡去,才好引开dave的注意力,这也是我挨揍后自认倒霉的原因。” “我看你只是被敏容跳下湖的事吓到,一时失去判断力罢了。”邵予蘅要杰生别再自责。“我看你累了,何不先去小睡一下,等体力恢复后,心情也会转好一些。” “不,我手上有卷底片等着冲洗,得跑一趟纽约的工作室,如果冲片顺利的话,我会照原计划搭机前往尼泊尔。” “敏容呢?你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有你们悉心的照顾,我相信她会安然无事的。” “她若问起你,我该怎么跟她解释?” “请跟她说我临时接到工作通知,不得不提早回纽约,过两天我不那么忙时,再挂电话向她解释。” 杰生如此率性,让邵予蘅忍不住担忧不已,“我看你还是等她恢复过来再说吧!” “跟她说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是不是?”杰生平心静气地问了邵予蘅一句。 邵予蘅这才了解若逼杰生过头,他一旦起了豁出去的打算,受害最深的人将是敏容,她只好勉为其难地应允了杰生的心愿。“好,你走,花两、三个礼拜的时间,把思绪厘清后再回来。” 杰生如释重负般地回房通知道格拉斯,要他拎起自己未拆卸的行李与工具箱,往越野吉普车里放。 第十二章 于敏容睡了一天,也因轻度肺炎烧了数日,直到第四天退烧后,杰生发了电报,向她解释。 ……因为工作的关系,再加上妳落水后病得不轻,才委托阿姨代为照顾妳,我如此仓促离去,是情非得已之下所做的决定,我已将目前手上的重要case完成,并交给客户,目前无事一身轻的情况下,我决定与道格拉斯去尼泊尔找寻创作灵感,预计搭乘明晚的班机,顶多一个月就会返回纽约,届时咱们再好好叙叙…… 于敏容虽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倒也平静地接受了事实,暂时在别墅里住下。 她对任何人都是笑脸常开,唯独对唐震天不愠不火,客气的模样出奇地冷淡。 卧病的于敏容苍白着脸,对端着热汤正要推门而入的唐震天道:“我好多了,不需要人陪,请你下次进我房间前先敲门。” 唐震天乖乖的把她的话记在心上。 可姑娘她的火气还是未消,冷冷地以各种名目打发他,不是“我困了,稍后再喝”,便是“搁在门边就好”。要不然,就是来个呼呼大睡,对他相应不理。 眼看病美人咳嗽得厉害,却就是不愿喝他端去的热汤,唐震天只能做个识时务的俊杰,把端汤的任务交给林嫂,于敏容才终于肯饮用热汤。 补了一些元气,于敏容在卧病满一周后,终于在医师的允许下,于用餐时间出房,与大伙相聚。 在餐桌上,于敏容对任何人皆和善以对,独独冷落唐震天,对他不假辞色,甚至不顾颜面地当众拒绝他殷勤夹给她的菜肴与食物,为的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她无法忍受dave表弟的存在。 唐震天了解自己是罪有应得,便以负荆请罪之姿,更加小心翼翼地对待于敏容。 她不要他靠近她,他就自动退得远远的;当她想到客厅休息,其它人不能在场陪伴时,他会体贴地避到娱乐室去。 周六下午,好多天没出游的邵予蘅与邢欲棠约了林嫂上街逛古董店,只留他与于敏容相处。 其实说相处并不恰当,因为,只要有他在场,她就躲在房里避不见面。 他不好意思一人霸占客厅过久,于是在吃过林嫂事先为他们准备好的冷盘晚餐后,便踅进了娱乐室里。 所幸娱乐室正中央摆了一张撞球?,打弹子便成了他沮丧时,发泄情绪的最佳管道。 照平常的实力推论,他通常可以在五分钟内连续将球全数击入袋中,如今多花了十五分钟,却仍有五粒球在台面上逞能。 他本想将杆子一竖,弃残局而去,谁知有人在这个节骨眼推门而入。 唐震天扭身往入口处望去,见倚在门边的人是于敏容后,不自觉地重新抓紧球杆。 “可以进来打扰你吗?”她客气地问。 他迟疑半秒后,才稍微点头说:“当然。” “我可以等到你打完这局后再说。”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倒让唐震天感到受宠若惊,毕竟,被冻了三天的鱼,要突然生鲜活跳起来可是有点不可思议的。 他明知自己会失常,仍是勉为其难地撞了一下球,球没入袋,反而弹跳出台面,让他出了糗,他只好英雄气短地搁下杆子,转身面对那位让自己茶饭不思、日夜反侧的秋水伊人。 “什么事?”他问。 “我不小心听到大妈与林嫂聊天,说你明天就要回芝加哥,还提到你想走是因为我待你过苛。”于敏容阖上门,两手背在身后,纤纤娇媚的模样让他不忍瞬目,深怕她的影踪会在下一秒消失。 唐震天暗恼母亲多事,唇抿得更薄。“我的确已决定明天回芝城。” “真的是因为我的关系吗?”于敏容坦白地问。 “不是。学校下个礼拜开学,我得回去准备一下。” “原来如此。”她面无表情,没泄漏自己的情绪,却是站在原处无言地跟他耗时间。 他们之间停顿了好久,气氛既僵硬又尴尬,最后是唐震天打破了沉默。“还有别的事吗?” 于敏容先不答,两眼雾湿地在自己的足尖上转了一下,然后抬头对他说:“有,我非常非常的生你的气。” 唐震天两手一摊,认错地说:“我知道不该弄坏杰生的相机,妳若想替他出气,我人在这里任妳摆布。” 于敏容听了,马上快走到他面前,“啪”地一声,轻掌了他一记颊。“别自以为是!我气的不只是相机而已。” 他原地不动地看着气喘吁吁,体力仍柔弱的于敏容,轻声问:“那么一个蚊蝇巴掌怎么够?要不要再一掌好消气?” 她体力尚未复元,火气虽大,手劲就是使不上来,只冷冷地说:“请别这样盯着我看。” “为什么不能?”唐震天没挪眼,只不过换上了一脸的匪夷所思,似在咀嚼眼前人儿的话,探索她心中真正的想法。 她无法开口跟他坦白,因为他文风不动地站在那里凝视她的模样,让她有了被侵蚀的感觉,她只能重复方才的请求,“我请你别这样看着我。” 唐震天叹了口气,把她心中的别扭说穿。“妳是要我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吗?那好,天鹅翅膀一拍就可甩掉蛤蟆,我倒奇怪妳怎么还赖在这里?” 于敏容听他话里的影射后,一时冲动地握起双拳往他的胸前捶去,“咚!咚!咚!”地好几十来声,直到拳头被人握住后,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样的粗野行为。 她勉为其难地抬眼望着他,被他深邃的眼眸吸引住,她任他握住自己的右手贴近他的胸膛,左手却被他反架到她的颈背上,她没挣开身去,只是喘吁吁地观察他接下来的行动。 他的眼首先落在她的唇上。 她意识出他想吻她,但似乎像是要赌气与证明自己并不在乎他,她忍下挪身的冲动,任由眼前这个八竿子打不着,却又甩不开的表弟往自己的唇欺过来。 她假装他是一条水母或是乌贼之类的低等海底生物,自己则是无动于衷的礁岩,除了发现他的唇比自己的柔软外,她对他是相应不理。 十秒后,他见她如蚌壳似的没反应,知难而退地挪开了唇,甚至松掉她的手。 她得意地冷笑,正要奚落他,唇才半张,他却见机又捧起她的双颊,袭住她的唇,以热情如火的舌尖在她齿唇之间恣意妄为。 这回她完全没有设防,也少了体力跟他相抗,只能任他攻城略地,回应他轻慰浅触的热络。 一时顷刻间,她忘了他是一只漂荡的水母,也忘了他是一尾滑腻的乌贼,她仍依稀记得自己前几秒是座礁岩,现在却成了被乱流冲毁的散沙,在他急流般令人晕眩的拥吻下随波逐流,没有方向与依循,只能漂到哪儿算到哪。 这样的解月兑感让她阖上了眼,渴望被一个要她、渴望她的人所拥抱的感觉席卷了她的理智,让她忘了自己,也忘了杰生。 她颤着手想抵御他的唇与,纤纤指尖触上他结实魁伟却热烫的胸膛时,一阵介于痛楚与欢愉的压抑申吟随即逸入她的耳,让她了解自己仍存在着些许女性魅力,这样的认知点燃了她对眼前人的渴望,他们相依紧偎,在厚地毯上拥舞。 出乎他意料之外,她没有扭身抗拒他的求爱。 他的求爱过程并不熟练,但出于爱她的本能,他破天荒地以言语奉承着怀中的女子,呢喃地赞美她,说她是他此生所见过最美丽,也最令他心动的女子。 她似乎受他的甜言蜜语所感,如花朵般似的在他身下绽放舒展开来,至此,所有的禁忌全被他们抛诸脑后,他轻而易举地寻觅到她隐密的芬芳,在几番欲语还休似的交涉下,一波又高过一波的热潮掩盖掉了双方的矜持,等到求得她的首肯,进入已然潮湿的她,想与她合为一体,不料,长驱直入的打算竟被一层屏障所阻! 同时,她眉心紧纠的模样也疼煞了他,他两臂撑起,急忙想撤兵,但被她揽上腰的纤腿缠住了身。 他愣在上方往下望,只见她双颊绯红,两眼晶莹却迷离地望着他,虽没道出一句挽留的话,其依依不舍偎着他的娇态已传递出遗憾的含义。 他的两性经验虽不多,但还不至于完全不懂男女两情相悦之事,他只是不了解已宣称嫁作人妇的她为何还会有一层屏障? 难道杰生娶于敏容真的只是闹着玩的吗? 还是他们真的笃信柏拉图关系可以成为永恒? 他警觉到自己就要酿灾造孽,但行动反应却没让他有时间去多想,因为他的定力已被腰背上那双纤足与身下的瑰香软玉给逼疯了,他微颔首,如痴如醉地顺应心仪女子的意愿,也圆了自己半生的妄想。 这场欢爱的结果让他顿觉自己像匹月兑缰卸鞍之驹,恣意驰骋在芳草连天的牧地上,渴望她的感觉何止意犹未尽,简直就是有增无减,他对她这么地有感觉,就不知她对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满足? 他盯着她汗珠微渗的额,打量她芳唇微启的脸庞,听着她气喘细咛的声音与急促起落的胸部,心中揣测着一个问题:敏容会对这场云雨甘之如饴吗? 他实在没有把握。 因为心上不确定,他在示爱的行动上不敢放肆,只能将精力全部放在压抑自我这一个勾当上,只准自己浅近示爱,不敢深入冒犯。 这招说蠢,其实是挺贴心的呆策,惹得头一回被点燃欲火的于敏容不知如何是好,想送往迎来却不知从何着手? 她被动焦麻似的僵着已然着火的身子,喑喃地低泣,索求他更多的温柔,直到再也不能忍受这样小心翼翼的谨慎后,她伸手自然地紧攀住他宽翼般的肩头,他则将她的人儿紧揽在身下。 他凑近她的耳边,重复地低喃着“我爱妳”这三个字,却被于敏容浇了一勺冷水。 斑潮中的她意乱情迷,眼角滑出两道泪,不能自已的索着他的唇,累积他在她体内制造出的快感,却毫不含混地表明自己的心志,“我心底爱的人还是杰生。” 心灵虽不契合,倒是合作无间;这样的矛盾情何以堪! 只能怨他俩都迷失在欲火之中,无暇去探究后果,只想把对方的热情掏空,不教彼此留下一丝缝隙,只允许一波波要来不来的激情冲上脑门,不容对方撤退,随着分秒的催促与拖延,最后终于让他们迷失在无声的震颤之中…… 一场欢爱让于敏容体力透支,她紧蹙着眉睡去--在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之后! 清醒的唐震天心里不由得冒出一种无语问苍天的茫然,他不禁反省,在于敏容身心皆脆弱的时候,这样趁虚而入,公平吗? 他体贴地将她堆在胸前的洋装拉整好,拦腰将她抱起,拿出仅有的余力,送她回温暖的床上。 他半跪在床缘边,等着她恢复过来,想问她是否该把刚才发生的意外当一回事? 也不知她是真的疲倦无法理个清楚,抑或是心有悔意,不愿面对既定的事实,敛雪凝黛的她就是不愿睁眼面对他。 他将她的手捧在唇际,恳求默不作声的她说一句话。 她没应允,只轻轻地将手抽回往棉被里放,以行动婉拒了他。 为了寻她,他的心早已伤痕累累,再加划一痕也无感觉了,他缓缓起身,没说一句话便往房外走去。 棒天,约莫日上三竿时分。 邵予蘅紧跟在儿子身后,忍不住想再挽留他几天。“震天,你还有几天的假,为什么不再多待一些时候呢?” 邵予蘅看着儿子将一大袋行李递给出租车司机,于是赶忙转身,改向伫立在门阶暗处的于敏容求助,“敏容,妳帮我劝一下震天吧!” 于敏容刚睡醒,肿着眼袋直视大妈,刻意不去与唐震天的目光有所接触。 她从昨晚被唐震天送回房后,一直睡到十分钟前才被林嫂摇醒,昨日种种还来不及消化成事实,就听说他已将行李打包好,等不及上飞机了。 那他昨天那样折腾人,又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因为她在乎他,才以弃妇心态去计较他的作风,实在是她的腿好痛、腰好酸,云雨方浓的味道与背叛杰生的罪恶感都还来不及洗去,他隔天连探问一声都没有,就打算一走了之?! 她微扬着嘴角,强颜欢笑地说:“震天是准博士,念书比玩乐更重要,再不放他回去,可要对我们生厌了。” 她话里藏了一些满不在乎的意味,把昨夜与他耳鬓厮磨的露水情全都抹得一乾二净。 他即使心里受了伤,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他无可无不可地面对众人说道:“你们都知道我的电话与住处,随时来找,我竭诚欢迎。” “可是,不知何时才有缘分能教大伙再聚在一起,要不……”邵予蘅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咱们现在就敲个时间。” 于敏容与唐震天两人闻言皆蹙眉以对,闷声不回应。 倒是邢欲棠注意到年轻人之间的尴尬,开口要邵予蘅宽宽心,“放心,绝对有机会的。震天还得赶飞机,妳别让他迟了划不到机位事小,飞机跑了可要折煞人。” 唐震天很感激生父及时的解围,与他拍肩拥抱后,双方互相约定再联络。 邵予蘅按捺下挽留儿子的意愿,摇手送儿子上车。 双手裹着厚睡袍的于敏容冷眼打量渐行渐远的车子,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后才转身进屋,她眼里沁着泪,喃喃地告戒自己,“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妳就当昨夜跟鬼打了一架。” 第十三章 从缅因州回到芝加哥,唐震天得竭力强迫自己,方能将散漫的思绪挪回课业上。 他没料到,与于敏容有了交集的后果,竟会是连续两个半月的自我挞伐。 这段时间,他的脑海不时被于敏容所占据,她总是以讥诮埋怨的眼神望着他,像是要透视他的良心,谴责蛰伏在他心底的那股野性。 不过就是因为兽有难驯的时刻,他在愧疚淡去以后,又开始思念与她相处的时光,不论遭受到的待遇是好是坏,即使魂牵梦系再难熬,他也甘之如饴。 这样一夜复一夜的调适后,他逐渐将那段插曲视为一场留不住的梦境,彻头彻尾地接受与于敏容无缘的命运。 岂料事与愿违,老天爷不厚爱他,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忘掉她下到一天,她又藉由他人来折磨他了。 “震天,我连着两天找不着你,人都快急疯了!”齐放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嚷着。 “真高兴这世上还有人这么想念我。” “你懂得攒钱买花送美女,怎么不为我们这些朋友设想,弄一支手机来?二手的马虎用一下也强过你宿舍那支没人接听的公用电话。” “我人不就在教室、图书馆与宿舍三个地方跑,前两处禁止开机,弄了手机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唐震天打起精神跟朋友开玩笑,“你找我究竟是为了哪一桩啊?” 齐放直截了当地丢出五个字,“杰生出事了。” “出事!”唐震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以忍耐的口吻说:“这听起来像是玩笑话。” “震天,我没有拿杰生的性命跟你开玩笑。他的助理两个礼拜前从加德满都挂电话回纽约公司,说他们因为拍摄取景耽搁了时间,错过与向导搭上线的机会,他们试图靠自己的力量模索回营地,但下山途中遇上一场暴风雪,阻断了下山的路径,他亲眼见到杰生为了抢救器材,被崩塌的深山雪块带进谷底…… “杰生的公司一接到通知,便找专人去尼泊尔处理,雇用七位当地向导搜索了七天,仍然找不到他的身影,他们认为杰生已罹难,已经放弃搜救的念头……” “放弃搜救的念头?!那敏容……”这是唐震天心里唯一挂念的事。“她人还好吗?” “唉!电话上难说清楚,震天,你跑一趟纽约好不好?” “敏容想见我吗?”唐震天心里燃烧起一线希望。 “嗯……她没提,只是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我知道你课业重,不能说跑就跑,等你一有空,麻烦你跑一趟我的公寓。” “有点棘手,最快也得等到礼拜五晚上。” 齐放马上接口说:“说定了,咱们三天后见。” 礼拜四午夜时分,唐震天比约定日提早一天出现在齐放的公寓门前。 来应门的齐放见到朋友满脸于思的模样,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的论文报告真多到让你没时间刮胡子吗?” 唐震天将帆布袋往地一放,一副讨饶的模样。“我知道,通缉犯大概比我都还斯文,不过我两天没睡,你就别鸡蛋里挑骨头了。敏容的情况到底如何?” “她人在医院里,不算好,也不算差。” 唐震天两眼瞪得比牛铃还大,随后蹙眉阴沉沉地追问:“医院!你在电话里怎么没提呢?” “我已说了,有些事电话上讲不清。你隔了两天才现身,我问你,你真的在乎敏容吗?”齐放不禁质疑起唐震天对于敏容的诚意,对他没能更早赶来纽约似乎颇有意见。 唐震天不想再强调自己熬了两夜的事实,只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你快告诉我医院地址,我要去看她。” “现在是半夜,你要探病也得等到明天早上。你先坐下,”齐放要唐震天先坐到沙发上,“我有东西给你看。” 语毕,随即将一封拆阅过的信递给唐震天,最后补上一句,“这是杰生出事前一个礼拜,从加德满都寄给敏容的信。” 唐震天皱了眉,不确定地问:“这是给敏容的信,我没征询她的意思就阅读,不好吧?”同时把信交还给齐放。 齐放说:“信里提到了你。” 唐震天还是不确定自己有看信的权利。 齐放将肩一耸,“好吧!那我来读,你若不想听,尽避把耳朵遮起来。”他抽出信纸,展信读了起来。 我最亲爱的容, 来尼泊尔已快两个半月了,这里山高地远的宁谧情景与繁忙的纽约大不相同,不愧为传说中的香格里拉仙乡,我在此间流连忘返,与当地顽童、民居与宗教人士相处了一阵子,似乎能找到一些心灵的依托。 我为自己食言,没能在约定的一个月内,回到妳身边而感到抱歉万分。初入此境,本意是为了摄影,事实却是为了躲避自己无法处理的感情,我把妳、我之间的事想了又想,思量再思量后,有了几番不同的感受,得出的结论是--妳、我之间的感情是我们两个勉强的后果,有重新考虑的必要。 当然,我会在此提出这件事,一方面是因为我心中的确另外有了喜欢的人,可惜对方已有意中人,百千万年后也不可能看上我,他的无动于衷却让我看清自己真正的意向,也领悟到一点,好女人如妳,值得一个比我更懂得善待妳的人。 请别说是因为我自私才提出与妳分手,如果不彻底离开妳,妳又怎能放心去寻找妳心中渴望的对象--i那个故弄玄虚、偷偷送花给妳的dave表弟? 也许妳不知道,每当我跟妳问起他,言谈间提及他的名字时,妳的眼中总有雀跃闪过。 我本以为自己多心,去缅因州见识列妳与表弟表面上虽尴尬疏远、实则亲密的短暂相处模式后,更加确定一件事,也许妳自认爱的是我,但要的人却是他,这就跟我自认爱的人是妳,但要的总是别人一般,虽然矛盾,却无法克己自拔。 我在这里诚恳地请妳考虑一下我俩之间的事。两个礼拜后,等我返回纽约,咱们再将分手的细节谈个清楚。 仍爱妳的杰生 齐放读了一遍信文后,将信折迭起来往自己的口袋放去,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句。“很不幸地,这封信与杰生的死讯在同一天相继抵达敏容的手中。” 唐震天闻言,心里瞬间绞痛起来,“她在同一天收到杰生的信与死讯?!” “对,要更正确一点,是在十五分钟之内。” “这怎么都说不通……”唐震天还是没能从杰生的噩耗里恢复过来。 齐放把来龙去脉道了出来。 “敏容当时与我刚排演完一场服装秀没多久,公司小弟便将杰生的信转给她,她拆信看过后,念念有词地说自己做了对不起杰生的事,然后泪盈满眶地将信递给我,要我也看一下信,好帮她出个主意。 “我当时还搞不清状况,只知道应该倒杯茶水安抚敏容,于是,把她给我的信塞进自己的口袋后,就去茶水间倒茶。 “谁知就在我去倒茶的这个空档,杰生的经纪人突然现身,找到了敏容,对方见敏容一脸哀愁,误以为她已知道杰生的死讯,便直言不讳地将杰生罹难的过程盘托出来;等到我端着一杯烫手的茶回来时,敏容已半晕过去。” “她是因为这样才住院的?”唐震天紧张的问。 齐放举手轻挥一下,要朋友稍安勿躁,“不是。她只是昏过去,大伙手忙脚乱一阵将她弄醒,之后她整个人便魂不守舍了。我建议送她回家,她却要我送她去杰生的工作室。 “我一走进杰生的工作室后可傻眼了,他工作室内墙上与在线挂晾着的大大小小的作品全数加起来,起码有百来张,而且都是同一个男人的黑白人物照,因为太多张了,看得我眼花撩乱,直到敏容开始疯狂地抓起照片,一张接着一张地撕成粉碎,我才意识到照片上的人是你!” 唐震天眉心紧紧地揪住,默不作声地听着朋友指控似的道出那个“你”字。 齐放继续未完结的下文,“我当时不懂,为何杰生的工作室会满满张贴着你的照片,更不懂敏容撕照片的用意为何? “我想帮敏容,却不认为追问她是个好办法,临时想起口袋里还装着杰生写给敏容的信,于是将它掏出来看。看过信后,再打量占据整间工作室的照片后,我只能说,缘分这玩意儿真是一件令人捉模不透的事,我怎么也料不到杰生暗恋的人竟然会是你!” 唐震天没有出声反驳,只是照旧重复一句话,“敏容当时的反应呢?” 齐放眼带质疑地看着他,隔了好半晌才说:“有一点歇斯底里,每当敏容撕完你的照片后,就开始恍惚地找着下一张,等当她意识到所有的照片都被摧毁后,她反而不知所措地开始拼凑你的照片,一次试过一次皆徒劳无功后,她豁出去地趴在一堆碎纸上哭泣。 “我本来是打算让她哭个过瘾的,但是,敏容的裙子不知在何时沾染上大片血渍,我上前翻看,发现血迹来自她的腿间,我压根儿不知该如何反应,直到敏容低泣地抱着肚子喊疼后,才赶忙将她送往医院。 “医生做了紧急措施,说她并没有生命危险。”齐放将事情的原委说全了。 唐震天古铜色的脸渐转黯然。“敏容出血的原因是什么?” “医生说她怀孕小产。”齐放刺耳地补上一句,“起码有两个月了。” 唐震天的肚子像是被人猛捶了一拳,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他垂下头问:“孩子呢?” “流掉了。”齐放刚说完话,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垂泪静哀的唐震天,他万万想不到他这个好友竟会为了一条小生命而流泪,他万分遗憾地解释,“我真的试过在第一时间联络你,但是你不在,宿舍又没人接电话……” “我了解。你已教训过我为何不用手机了,但我不懂的是,你当时说电话上讲不清楚,难道拖到现在就比较好吗?还有我从进门后追问她的近况不下三次,但你似乎不愿正面回答我。” 齐放了解唐震天郁闷不悦的原因,也明白他对于敏容怀有情愫,但是,那份情愫究竟有多深,能持续多久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唐震天心疼于敏容,在屋乌及乌之下,为流掉的孩子掉泪正是人之常情的反应。 齐放因此诚恳地解释道:“那是因为我没有答案。敏容住院第三天,邵女士抵达纽约,接下来的大小细节都是由她做主,是她建议我要站在敏容朋友的立场上,告诉你敏容的近况。” 唐震天思考了一下说:“我懂了,方才言语间冒犯到你,还请你别介意。” 齐放坦率地挥了一下手,表示他没那么小心眼。 “前几天我一有空就去探视敏容,见她气色不算差,但说什么就是记不起我是谁?老实跟你说穿吧!被遗忘的感觉不好受,没想到邵女士来,也碰上同样的尴尬! “事实上敏容那时只记得杰生,除了杰生以外,对我们这些人的印象似乎都变得笼统模糊。 “好在青云一得到消息,便从巴黎赶来探病。敏容一见到青云,本来疑怯顾虑了好几天的面容才露出一丁点欢喜的模样,医护人员这才松了一口气。透过青云,敏容对我和邵女士的记忆恢复了一些,但有些事件还是得再三重复说给她听,才能将一些记忆给催引出来。” “青云人在纽约?”唐震天听到好友的名字,跌落谷底的情绪才上扬了几分。 “来了又走了,他因为必须参加一场美发竞赛,待了一天,听取医生的诊断后就搭机回巴黎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为敏容做了检验与扫瞄,从头到脚,找不到任何失常的地方,最后调来敏容十六岁的病历比较,认为跟她十六岁车祸后丧失记忆的情况类似,初步下了诊断,给了一个病名,说敏容的症状,符合『心因性失忆症』的症状。” 唐震天茫然地重复着齐放的话。“心因性失忆症?” “医生解释,说是解离性疾患之中的一种,他们针对敏容的情况,做了一个假设,建议有可能是因为杰生的山难事件,再加上敏容流产的关系,失去某段记忆就变成了她自我防卫的方法。 “她下意识地逃避忧郁自伤或精神崩溃,经由不自觉的细密解离过程后,敏容自己将不堪承受的事件,从意识中抽离而转移到潜意识里,造成失忆现象的产生。” 怎么会这样?“这种失忆现象会持续多久?” “医生说大部分是暂时的,很多病人康复后,就没再复发。独独敏容的病例比较特殊,她还没完全从十年前那场车祸中复元,现在又加上这桩,这在临床医学上是很少见的。” 唐震天将齐放提供的信息在脑里运转了一遍,提出了质疑,“既然杰生的死亡与孩子流掉的事成了敏容不堪承受的事件,那为什么敏容还记得杰生?难道说她忘记杰生山难的事了?” “你问得好。医生本来也以为她忘记的会是杰生的死亡,但当她提到杰生时,所用的字眼都是过去式的,医生说这表示敏容的确有将杰生死亡的事消化进去,相同的情况适用于她与杰生那个早夭的孩子。” 唐震天抓出了齐放话里的语病。“她与杰生的孩子?你结论也下得太仓促了吧!” 齐放为唐震天暴戾的表情吓一跳。“我说错了什么?” “你刚才说那孩子是敏容与杰生的。” “难道不是吗?敏容亲口埋怨了老天爷对杰生的不公平,既然夺走杰生的命,为什么连杰生的骨肉都不放过……”齐放说到这里,忽地将话憋在嘴里。 这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方才唐震天为了孩子哭泣的情况,又想起当初于敏容在看过杰生的信后便歇斯底里地念着她做了对不起杰生的事,再想起杰生在信上指名道姓地点出她被dave表弟所吸引,此三种情况迭在一起后,让他猛地恍然大悟。 齐放讶异地瞥了朋友一眼,“你是在暗示我,敏容怀的孩子是你的吗?” 震天先是无语,接着苦笑道:“我只知道孩子是我的可能性大过杰生,但她似乎不记得了。” “不记得”这三个字月兑口而出后,屋内里的气氛顿时僵凝住。 唐震天丢给齐放一个忧虑的眼神。 齐放打破沉默,马上建议,“我明天带你去看敏容,但邵女士要我转告你一声,在见敏容前,你心理要有最坏的准备。” “怎么说?” “邵阿姨试过跟敏容提到你,但是敏容否认她有表弟,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更糟的是,当我们拿你的照片给敏容认时,她起先说不认识照片上的人,接着换词说好像有印象,不一会儿就嚷着说头疼,然后歇斯底里地撕毁你的照片,哭闹个不停,得靠医生施打镇定剂后才被安抚住。 “之后,我们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到你。”因为想也知道,唐震天对于敏容有着绝对性的影响力。 唐震天迟疑了一下,黯然神伤地自责。“我一直没把敏容嫁人的事放在心上,尤其在知道杰生三番两次背着敏容走私后,更不把他俩的关系当作一回事。 “我承认当初是我主动向敏容求欢,诱她出轨,因为我自认与她的接触是在两情相悦下发生的,没什么见不得人。 “我只顾着从自己的角度看事情,却从没为敏容的立场设想,如果我是造成敏容心中无法承受事件的始作俑者的话,她忘记我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只是……你刚才也说过了,被人遗忘的感觉不好受……尤其是自己最深爱的人。”唐震天再也想不到什么字眼可以形容,他只觉得欲辩无力,落寞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堆满了阴晦不明的恐惧。 齐放务实地劝他,“现在做任何假设都是浪费精力。你已经两天没睡了,我看你还是就地歇一下,明天才有精神上医院探病。” 第十四章 “敏容,齐放带朋友来看妳了。” 邵予蘅将于敏容手中的杂志接过来,拿了一把梳子为她整理头发,并为她上一层薄妆后,才慢条斯理地去应门。 来者有两人,皆是身形高大的年轻人。 走前头的男子一身帅气的劲装打扮,两手捧着一篮花趋近病床边。 尾随其后的男子则是一身牛仔裤与白衬衫,进门后就倚在门边不挪身,打着观望的主意。 齐放先跟邵予蘅问好后,将手中的一篮捧花递给于敏容,并弯来赞美她一句,“敏容,妳今天气色真好,教花朵儿都相形失色!” 于敏容眼里赏着美艳的花朵,浅笑地说:“因为我料到你会来,事先上了口红。你前几次来看我,都热心地找一票朋友来让我相认,怎么今天一反常态,就带一个人来?是不是我记得的面孔够多,快到可以出院的标准了?” 邵予蘅适时地为齐放辩护,“这问题要问医生,问齐放怎么准?好歹齐放心肠热,有他这样的朋友,妳要知福惜福。” 于敏容先对齐放扮一个鬼脸,才乖顺地回一句,“是,大妈,我不过是开齐放玩笑罢了。” “对,我们年轻人向来是以挖苦朋友的忍耐度,作为亲密的指标。”齐放帮腔一句。 “好、好、好,说什么都是你们年轻人有理,我去找护士借一只花瓶,你们尽避聊。”邵予蘅笑着往门外走,来到另一名男子身边时,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慈爱地轻声叮咛一句,“凡事顺其自然,她若有不适的症状,就别勉强她。” 唐震天心里早有这种准备,对母亲微点一下头后,挪步来到齐放身边,面对卧病的敏容,说了一声,“嗨!” 于敏容仰视着伫立在齐放身边的男子,打量着他刚毅俊秀的面容与高大结实的身躯,原本疑惑的眼神突然地湛出一线朗意,她心平气和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齐放与唐震天闻言,皆错愕地互视一眼。 前者意外,像中了特奖;后者惊喜,神似喜神眷顾。 齐放急切地问:“他是谁!” 唐震天则是梗声补上一句,“太好了。” 于敏容疑信参半似的盯着唐震天的脸庞问:“你曾担任过杰生的模特儿对不对?” 齐放与唐震天闻言,再度错愕地互视一眼,只不过这回换成前者感到意外,后者则是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在两个大男人之间来回流连,不确定地再问一次,“我猜错了吗?” 齐放不好插嘴,唇紧紧地抿住。 于敏容见状,不确定地将目光瞄到陌生男人身上,这回她以专业的眼光探索着齐放带来的朋友。 他有着豪迈英朗的面容、伟岸俊挺的身段,与英姿勃勃的气质,在在传递出一个讯息:他是一个不容人忽视的聚光焦点。 可惜的是,她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再想下去,只怕要头疼剧裂一番,她只好尴尬地说抱歉。“我一时想不起来你是谁,我们之间算得上是熟朋友吗?或者……” 她思索了片刻,迟疑地问了一句。“你和杰生之间比较亲?” 她问得相当委婉,明着问他与自己是不是熟朋友?心下却已有接受他可能是杰生众多情人之一的打算。 唐震天思量了半秒,咧开嘴,笑着摇头表示,“我和杰生之间不算熟识,不过妳没说错,杰生的确曾替我拍过照。我从齐放口中得知妳住院疗养,特地来看妳,希望妳早点复元,回到伸展台上。” “你真好。”于敏容和气地与他应对,然后问他,“要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后有适合的机会,我通知你一声。” “谢谢,真有机会还是通知齐放,他比我有天分,而且我没打算走男模这一行。” 于敏容并不以为忤,还大方地附和说:“也对,人各有志。” 唐震天与齐放一直待到院方规定的探病时间结束才离开,他们在病房十步外与邵予蘅碰上面。 邵予蘅以无限关爱的眼神看着唐震天,从他无可奈何的表情与雾湿的眼眸里,知道了结果,于是鼓励道:“给她一点时间。” 唐震天摇了一下头,强颜苦笑地回答母亲,“我现在懂了强摘的瓜为何不甜的道理,缘分也该是如此吧?” 邵予蘅知道儿子对这份感情已然心灰意冷,但恐怕真正的原因并不是他对敏容的爱减少了,而是出自于无奈与内疚。 于敏容是长时间与她培养出亲密感情的继女,有什么问题都会来找她倾诉,就连两个月前与唐震天出轨怀孕的那一次也不例外。 唐震天与她虽然保持了一段距离,却是血浓于水,割了脐带也切不断关系的亲生子。 这两位年轻人的幸福都是她最关切挂念的事,只可惜时机不对,天公下作美,一对好儿好女成不了双事小,倒都要遭受到感情的煎熬。 邵予蘅曾与邢欲棠商量过儿子、继女与杰生之间的暗潮汹涌的情事,他们都认为少干预,让三个年轻人自己去寻出一条感情路才是最恰当的。 可惜说来容易做时难,她见到儿子此刻为情所苦,忍不住要去打破这两个半月来谨守的中立原则。 邵予蘅叹了一口气后,轻声地点拨儿子。“杰生与敏容都曾找我商量过你的事。” 唐震天听后的反应,先是两眼一眨,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看。“他们找妳商量我的事?” 警觉性高的齐放察觉到自己是个局外人,识相地找了个买咖啡的借口,暂时回避。 唐震天回头望着齐放愈走愈远的背影良久,没有转头面对母亲的打算,彷佛后悔没及时追着一起去买咖啡。 邵予蘅倒是很感谢齐放的用心,把握住机会说:“杰生是在敏容落湖卧床的那天就找我谈了。他跟我说了他当时的想法,也把你们三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分析给我听。 “他承认自己对你动了心,也看出你和敏容之间不对劲的地方,最后,他坚持离开敏容,打算将她割爱给你。我当时批评他任性而为,没为敏容的立场想,如今想来,他的让步与悄悄割爱的方式,都是一种爱你与补偿过去对敏容不忠的表现。 “时间也证明了他的确是一位观察力敏锐的人,只可惜他忽略了敏容是个自主性更高的女孩,他的离去并不代表他有权利去为敏容做下抉择。” 亲生母亲的这一席话,让唐震天对杰生的人格幡然改观,原来,看一个人、一件事是不能老从一个刻薄的角度切入,难怪他虽然暂时得到敏容的人,却留不住她的心。 “我把事情搞砸了,对不对?” 唐震天懊恼地发现,要跟亲生母亲启齿谈论自己以第三者的角色介入杰生与于敏容之间,是极端不自然的事,这其中的尴尬与挫败感,让他理不清头绪,许久后才生涩地跟母亲坦白,“我不后悔爱上敏容,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克制自己的鲁莽,以至于不该发生的事却让它发生了。” 邵予蘅听出儿子口中的自责,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我了解你是真心后悔那一晚的事,只不过感情上的孰是孰非不是几句话就能论断的,我虽然是你们的长辈,却是十足的局外人,无置喙的余地。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跟杰生一样,敏容之所以找我谈心的原因是因为她被感情困住了,她心里爱着杰生,却无法克制自己受到你的吸引。更重要的一点是,她怀孕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处理这突来的小生命。” 唐震天听到此,忍不住苦笑了。“我又给了她一个讨厌我的理由了。” “她没跟我提到讨厌这个字眼过。基本上,她说她并不后悔与你发生的一切,只不过背着杰生出轨的罪恶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最后,她自己拿了主意,要将孩子生下,杰生若肯原谅她是最好不过,若他无法接受,那么她会独自担起责任。” “听起来,她的育儿计划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我立足的余地。”他更加的感到无力。 邵予蘅没有安慰儿子的打算,因为他点破的是事实,于敏容当时的确没考虑到与唐震天共同养育孩子过,因为她虽然受到唐震天吸引,却不认为自己爱他。“你是我的亲骨肉,跟你提这一段,主要的目的是希望你能释怀,别再折磨自己了。” 唐震天黯然地回答母亲,“是了,敏容已经不记得我,再不对这份感情释怀,我又能怎么办?剖心给她看吗?只怕她仍视我为粪土。” 邵予蘅心疼地捧着儿子的脸颊,欷吁地整理着他洁白如雪的衬衫领,含泪打气地说:“你生得这么英俊,头脑好不说,还这么专情,总有一天会碰上另一个更适合你的好女孩,届时瓜熟蒂落,我与你爸也好含饴弄孙。” 唐震天被母亲的诚挚与爱意感动。“谢谢妈对我这么有信心。” 邵予蘅起初愣了一下,了解儿子终于肯喊她一声妈时,两手不自觉地搧着突然发热的眼眶,想把盈在眼角的泪倒搧回泪管里,怎知此法不管用,泪珠倒如两串水柱似地滚下颊。 齐放这时拎了一袋外卖饮料,远远地往他们这一对母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衡量情况。 邵予蘅情不自禁,以快乐无比的声音对齐放诉说:“你知不知道,震天刚才喊我一声妈了,他其实是我的亲生儿子。” “嗯……”齐放被邵予蘅的又哭又笑弄得莫名其妙,先是犹豫了几秒,思索一会儿后,露出白晶晶的牙说道:“恭喜妳,邵校董。” 他转身瞪着唐震天,像是无语地质问朋友,“这一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震天搂着母亲,一边掏手帕为她拭泪,侧头抛给齐放一个无奈的眼神,“我再找机会跟你解释清楚。” 有了这句担保,齐放忙不迭地将三小袋芬芳四溢的热咖啡递出,再找了另一个闪身的说辞,“买了咖啡竟然忘了拿糖包,我现在就去跟老板要。” 十分钟后,抓了一把糖包坐在医院长廊一隅等待的齐放睨了手表一眼,正要起身时,瞄见唐震天高大的身影缓缓地朝自己走来。 齐放看见他手上抓着两袋咖啡,临时起议,“这种非常情况就要痛快地藉酒浇愁一下。何不上我那里?” 直接从唐震天的手里接过咖啡,随同糖包就近往附近的垃圾桶送。 唐震天领会齐放的好意,微微一笑附和道:“那还等什么,快带路吧!” 齐放供应场地与黄酒,唐震天则是一味地将黄汤灌入肠中,从头到尾不吭一句话,显然不是那种酒后嗓门大,话多之人。 齐放一反本性,竭力做个有耐性的听众,又因清楚自己的酒量与酒品没唐震天行,为了能静观其变,平时嗜酒如命的他这回破天荒只碰了两罐,而且只敢浅尝不敢牛饮,还得频出新话题给唐震天打气,东牵西扯地讲了一堆行内八卦消息,却多是无关紧要的话。 齐放也不心急,就耗坐在一端任唐震天自我疗伤,总算捱到他豪爽地干尽握在手里的啤酒罐,却无法准确地将罐子放在已立满九个空罐的咖啡桌上时,才确定他已有两分醉意。 齐放见攻破心防的时机已成熟,于是道:“有话别闷着,说出来畅快些。” 唐震天这才含糊地吐出一句,“我是邵予蘅的儿子,不能再打敏容的主意。”他将两件要紧事短短凑成一行无关痛痒似的话后,头一倾、眼慢阖,沉沉地酣睡了去。 齐放愣了一下,半起身喊了一句,“震天。” 见他不吭气,不信他不醒,又重摇了一下他,但唐震天一动也不动,连鼾声都没打,一派斯文的睡相让齐放不由得扬起一道惊叹不已的眉,万万想不到威猛的雄狮醉醺醺后,竟显露出绵羊的神姿! 面对此景,齐放不禁啼笑皆非,但也不得不对唐震天另眼相看。 寻常人失恋或与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聚时,情绪大多会有失控的时候,他老兄却能处变不惊,忍人所不能忍,利用喝酒的这段空档时间,将情绪排解成既定事实,无意流露出的自持力高得吓人,让齐放开了眼界,这才不得不承认,当年与自己打架的小太保还真是一个人物。 而唐震天说到做到、提得起放得下的特点,更是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显露无遗-- 他在宿醉后只睡了六个小时,隔日摇醒齐放,弄了一份早点给齐放后,便整装返回芝加哥,继续他的学业。 他与齐放和佟青云定期保持联络,明知他们与于敏容有连系,聚会时却从不探问她的消息。 直到于敏容因忧伤过度丢了工作,终日沉溺于酒精与借着药物麻痹自己官能的消息传进他的耳里时,他才有所行动。 他首先回到台湾老家一趟,在取得邵予蘅的同意与支持后,把向来不爱四处走动的外婆劝去美国,表面上是担任清洁妇的工作,实际上却是要协助于敏容戒毒、戒酒的。 以他在道上见过毒瘾发作的例子,他认为循序渐进,以教理感化的手段是救缓不救急的,将于敏容往戒毒所送他压根不放心,只好找自己最亲信的外婆来相助。 外婆不愧姜是老得辣,将烟毒酒三恶清得干干净净,任于敏容怎么苦苦哀求、撒泼、叫骂与使诈,都不改其正气凛然之色;但于敏容总是有办法取得货源,只是消耗不到几日,又会给外婆没收掉…… 这样三番两次地斗法后,于敏容使出绝计,打算以身体跟毒贩换取毒品,却在前一刻被跟踪在后头的外婆与齐放给逮个正着。 避不见面的唐震天因为这件事特地来到纽约,神智不清的于敏容甚至把他错认为佟青云。 她求“青云”发发慈悲,给她“药”吃。 “青云”当然不答应,反而在她毒瘾发作最剧烈时,要求齐放与外婆将瘦骨嶙峋的她架好,然后将她的四肢缚在床柱上,要她活在床板上直到情况转好。 整整一个礼拜,他对她的咒骂与哭喊不作响应,见她的毒瘾暂时退去,才将她松绑,但只要她一发作,他又刻不容缓地将她的手脚绑起来;若无第三者在场帮衬时,他则是靠自己的武力与身体来压制她。 他因此被她咬伤了几处,但是于敏容会用计,假装可怜他被咬伤,然后会故意以美色来诱惑他放手。 有毒瘾在身的人发作时,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他明白,却得死命把持住定力,才没让她得逞。 这样反反复覆、时好时坏地大战了十来场后,于敏容毒发的间隔与频率才逐渐递减、缓和。 唐震天见该走的时机已到,但他仍不放心,托人到“苏活区”雇了两位体能绝佳,且会说中文的壮妇来当外婆的帮手,又千叮嘱、万拜托地恳求三位长者一番后才离开。 这一走,他没再上纽约探访于敏容一次过。 因为佟青云辞了法国的工作,正要飞回台湾另起炉灶,得知于敏容不幸的际遇后,特地改变计划在纽约停留。 佟青云与唐震天取得默契,除了监视于敏容以外,还要在事业上拉她一把。他对她阐述了自己的创业理念,询问她的意见与看法,最后邀她担任经理人。 这给了于敏容信念,驱走了她的自悲,不再自以为是一无是处之人。 按元后的于敏容认为是好心的佟青云拯救了自己,在移情作用的情况下,对他产生了仰慕之情。 知情的人看在眼里,谁都不愿点破,就怕“真相”的代价太大。 佟青云是个不夺人所爱、有原有则的人,他从未直言拒绝于敏容,却又聪明地与她保持情感上的距离,除了公事以外,他俩从没什么好谈,比起从前,又是更加的冷淡。 于敏容是个极懂暗示的女孩子,在了解佟青云无心恋爱的用意后,便将感激之心收藏好,倾全力为他效劳。 而唐震天的外婆,则是应了古人“功成身退”那一句话,离去时一点也不拖拖拉拉,连让于敏容说声谢谢的机会都没留,就藉买菜之名一去不返。 她一去不返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她急着看孙子,但她没跟任何人交代一声就跑的行径,让人更将她看成“仙”。 她上芝加哥探访乖孙,了解他完全不懂得照顾自己后,便决定暂时不回台湾养老。 唐震天因为外婆硬赖着不走,只好认输地搬出宿舍,另寻他处跟老人家相依为命。 当他到学校上课时,外婆便忍下不喜欢外国人的偏见,上公园打太极拳,打着打着,竟也收了十来位洋徒弟;当他上图书馆时,外婆则是拎着菜篮去买菜回家烧;当他伏在案桌上苦读时,外婆则是坐在摇椅上替他打毛衣。 打好尺码大的一件给他穿,小的那一件情人装则包扎起来拿去邮局寄。 唐震天曾好奇的问:“给谁的,那么神秘?” 外婆也不相瞒,直说了。“给那个记性不好的蠢囡。” “她跟我又不是情人,送人家情人装!何必多此一举呢?” 外婆也响应得理直气壮,“你们从有缘可以闹到无缘,连让我作一下白日梦都不行吗?”狠狠地直戳中唐震天的心头痛处。 他摆出一脸的无所谓,“我变心了啦!” 哪知外婆也不以为然地回他一句,“心早就给人偷走了,还能变得出什么新花样!” “再啰唆,我就送妳回台湾。”他有点老羞成怒,忍不住威胁。 外婆当然也不示弱,“回去就回去,谁希罕待在这里当个化外之民,” 当然,做孙子的他根本没敢将话付诸行动。 而做外婆的她也终究舍不得放唐震天独自一人在异乡当个化外之民。 唐震天的外婆在美国这一住就是三年,亲眼目睹了他披挂上阵成了经济学博士,随后跟着他返回初到美国的落脚地纽约,知道是因为那个健忘囡早离去,孙子才肯回到这个人山人海的夭寿城市就业。 在纽约住了两年,孝顺的唐震天周末都会固定上超市同她买菜,她就打电话回台湾和老朋友话家常,“我乖孙很能干,会读书又会赚大钱,我现在能这样用大哥大,一边陪他买菜,一边跟妳聊上两个小时的长途电话,都是他的功劳。” “真行啊!老太太妳好福气,总算熬到太平日了。” 朋友欣羡的话刚说完不到一日,外婆就驾鹤西归,永享太平去了。 做孙子的唐震天知道外婆一向不爱这个人山人海的夭寿城市,她的骤然仙逝也让他无法再在异地生活下去,也许是倦了,想家了,他与雷干城在电话中长谈一番后,便辞去干了两年的股市分析师职务,捧着外婆的骨灰搭机返国了。 一向对唐震天极为照顾的雷干城亲自到机场接他,他们一边握手,一边互拥。 雷干城敞开胸怀对他说:“震天,欢迎你归队。” 第十五章 上班途经的绿林大道不知在何时偷偷地变了容颜,褐黄的卷叶也逐次翻飞落魄,被一阵骤来的狂风纷腾带起,却又因狂风的后继无力而遽降。 行车中的雨刷慢条斯理地刮扫着尘粒与枯枝,吱嘎吱嘎地清了模糊视线,流入眼底的,是灰白鱼肚般的台北天空。 肃风侵袭,无孔不入,寒意在四方车里酝酿,但又不至于冷得像冰窖,让人不觉恍然大悟,原来时令已入秋。 一向爱憎分明的于敏容对诗意翩翩的秋天,向来抱持着莫名的排斥感,不论是流浪到异国,亦或是回到家乡安居,当界定不明不白的秋天和那股多愁善感的诗意并肩合作来敲你家大门时,可比流行性病毒还防不甚防。 尤其是对一个现在正身怀六甲,情绪不稳的“寡妇”而言,诗意可是会诱发无名的泪水;而病毒,恰巧是两管鼻水的始作俑者。 于敏容目前很难面对的是工作伙伴的同情目光,如果伙伴们盯在她的颈子以上,那还算可接受,可偏偏他们这票标榜真情流露的小弟与小妹,压根不屑装模作样谈客气。 只要于敏容前脚踏进店门,就会有几十道目光往她日渐微凸的小肮与胸部关爱过来,“人”前已殷勤的问候过她,“人”后也不忘大鸣大放地争论,她怀胎了五个月的种苗,究竟是谁秧下的? 连半路换跑道,改去演戏的型男“阿奇”拎着五盒点心回老东家探旧友时,都忍不住藉职业病,发戏瘾地当众消遣她,教着大家起哄,猛唱一对调侃联-- 所谓冰山美人未自持,若非霸王谁尽宝? 让于敏容有着哑巴吃黄连,无处可吐的委屈。 她忍不住对天发誓,果真知道撒种人的名字的话,她绝不会对自己的员工那么小心眼。 倘若有人斗胆不识趣,乱嚼舌根让她知道的话,哈!就依“流言”难听不入耳的程度来发放边疆了。 现在,于敏容终于体会到大权在握的快感,以前学的美容管理全部往脑后一搁,全任肚里的小祖宗和贺尔蒙来调兵遣将了。 “哦!怎么这么快又饿了?”于敏容的肚子说着就唱起了空城计。 她抽了张纸巾用力擤着红鼻头,撇开摊在办公桌上的订单,提着杯子往员工休息室散步过去。 她前脚甫入方盒子空间,原本沸腾的交谈声已遽然中断。 她敏感地环顾四周,只见跟自己学化妆与仪容学的女徒弟那绫摊着一份报纸,面对丁香坐着,两人守口如瓶的模样活月兑像是在演谍对谍的戏码。 于敏容从冰箱取出一盒燕麦饼干,在两名年轻女孩中间落坐,若无其事地说: “怎么?有新鲜事?说来给我这个侏罗纪时代的人听听吧!” 她嘎啦的破锣嗓子,不悦耳地传入两人的耳里。 那绫和丁香隔空迅速地交换一个眼神,那模样之有问题,让于敏容不多心都不成。 坐在右侧的那绫挑起一眉,左边的丁香则迅速拧眉摇了头,看样子,两人没有达成共识。 那绫将肩一耸,坦然面对于敏容。“我们只是在谈论报上健身版里刊出的一篇有关研究费洛蒙的报导。” “费洛蒙?他是谁?”于敏容还是一脸狐疑不信,横了丁香一眼,知道这个女孩若决定当个闷声鼓的话,就算自己的手敲到残废,都不见得能套出任何口风,于是知趣地扭过身,坦然地将肚里的宝贝往活泼的那绫一挺。 在师父面前,那绫也不装模作样,抬手对于敏容的肚皮打了一下招呼后,俨然无惧她日渐暴戾的坏脾气,慢条斯理地答道:“他是贺尔蒙的表弟。” 一听到“贺尔蒙”这词,于敏容便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直觉告诉她,现下若是能躲开这个话题是再好不过,说着便起身。“我对贺先生已有多方面的了解,不想认识他的表弟,妳们这两个不知……” 于敏容将“不知死活”梗在喉问,改口道:“嗯……不如……不如慢慢聊吧!” 偏偏那绫很不识相,视线紧盯着于敏容的肚皮,硬要把话说穿,“于姊,以妳现在的身心状况,我觉得妳认识认识费先生会比较好,顺便可以帮我们评评理。” “评理?”于敏容看着被咬缺的饼干,纳闷不已。有没有搞错?找最近连道理都不想讲的人来评理? 她犹豫片刻,狐疑地问:“评什么理?” “我这边有一则剪报,上面说英国科学家正在对费洛蒙进行科学研究,说费先生是人体分泌的一种无色、无味化学物质,可以决定两性吸引力的高低,撩起异性双方的,并撞破人类一见钟情的神话。”那绫停了下来,等待于敏容的反应。 那绫这女孩是很精明的,善良归善良,但有时精过头,让于敏容无法模透她真正的用意时,那就只有“讨厌”两个字可形容了。 于敏容像个啃着麦饼的天竺鼠,净是顾着吃却不答腔,那绫只好自编自演地继续说了,“我个人是很赞成这个论点,但丁香却反对。” 丁香适时地开口反驳,“我没有反对,我只是说研究人员通常都会捕风捉影,找一些有力于自己实验理论的数据来当证据,反而会掉进自己所设的证辩陷阱里,这不算反对吧?” “但妳不赞成。”那绫睨了丁香一眼,怪她不合作。 丁香又解释道:“我没有不赞成,只是不支持罢了。人跟动物毕竟不一样,如果把两性之间的关系比拟成动物行为的话,达尔文的进化论对于人类的大脑来说,似乎还有好一长段的路可走。 “好了,那绫,这事没什么好辩的,我们不必为这种事争得面红耳赤。我休息的时间已过,该上工了。”接着跟于敏容打过招呼,径自离去。 “丁香受佟老师的影响,说话变得一本正经,听起来跟当当响的报时钟一样,很不顺耳。”那绫转头缠着于敏容,“于姊,妳认为呢?” 于敏容将饼干挪开嘴。“我认为丁香说得有理,我赞成她的看法。这些专家研究半天后又能有什么用处呢?还不是解决不了社会问题。 “一拍即合的照样一拍即合,谈恋爱的依旧照样大谈恋爱,结婚的照样结婚,想离婚的则说离就离,二三其心的大行外遇,如果研究出来的结论能够有效解决地球上的社会问题,那我就信。” 那绫随即拍桌子附议,“这就是了!于姊,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大谈恋爱、结婚、生子后,却依然会有外遇,因为是我们人体内的费洛蒙在作祟。 “就像上礼拜来保养的王太太这个例子,王太太是个大美人,气质姣好不说,全身上下皆是真材实料……而她那当年拚命追她的先生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女人时,她居然也有样学样…… “当我问她难道不爱她先生吗?她说,爱啊!但关起房门相爱时,就是兴奋不起来。我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想想,也许那份研究费洛蒙的论点真有点道理在。”落落长的发表着心得。 于敏容很想笑那绫无稽,但想了一下,又无法完全推翻她的举证。她觉得人心不定才应该是答案,但为什么会搞得人心不定? 就因为费洛蒙这个化学物质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搞外遇不再是品行道德的问题,犯错后的责任全数都可推给费洛蒙,届时市面上可能又会出现一种另类小精灵药丸,专门提供给失去爱情的旷男怨女施用,以挽回恋人物质化的心。 “对了,这份报告还指出,当一个女人想怀孕时,她身上所散发出的费洛蒙能够帮她找到一个令她轻松受孕的男人。”那绫将话兜得那么远,其实主要目的还是打探于敏容肚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于敏容听到这里,忍不住抬眼瞅了那绫一眼,她突然觉得自己中了埋伏,掉进一个预设的坑里,被人算计成功。 她开门见山地说:“那绫,妳若有话要问,不妨直说,不必借着报上刊的文章去绕那么大的弯来套我的消息。” 那绫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了于敏容一眼,很诚恳的说:“『徒弟』只是想告诉妳,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我都是支持妳的。” 于敏容看着一脸严肃的那绫后,轻叹一口气。“无论如何,谢谢妳的关心,我没事的。” 那绫闻言后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人也开心起来。“那……对方是谁?能透露吗?” 于敏容很诚恳地说:“能说的话,我早就说了,也省得妳们来烦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哦!真的不知道。”那绫一心盼着于敏容能有一个浪漫的爱情及幸福的归属,知道事实下,她却好不失望。 于敏容将饼干盒收好后,撑着腮帮子,斜睨落寞的那绫一眼,取笑她,“妳啊!自己不谈恋爱,却专门拿别人的两性关系来研究,其实,再怎么研究都是假的,反倒是自己遭逢过后,才是真的。” 那绫收了笑,腼腆地垂下眼睑,“于姊,我是爱过的,只是还来不及告诉对方,他就走了。” 于敏容静静地看着那绫,她总以为爱笑的那绫是无忧无愁的,不料,在她的笑眼下竟也藏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怎么发生的?” 那绫低头沉默好一会儿才说:“他是我大学时登山社的社长,跟两个好友组团去爬南湖大山后,一去不返。嗯……说他一去不返也不太正确,因为他是被搜救人员用直升机抬下山的。” 那绫刚把话说完,工作室里顿转沉寂。 好一阵子,她才听到于敏容长喟出一声长叹。“原来妳、我都跟山有仇。” 那绫回头,纳闷地问于敏容,“跟山有仇?” 于敏容点点头,决定老实说,“我先生走了一趟喜马拉雅山后一去不返。我这里说的『一去不返』,是真的一去不返。”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绫蹙起眉头,心下忍不住盘算起于敏容的年纪。 “不很久,六年前。” “六年!”六年还不算久,那要多少年才算久?“那于姊妳现在几岁了?” “妳说我几岁?”于敏容反问那绫。 那绫想着于敏容怀孕前模特儿般的窈窕身材,白里透红的细女敕肌肤好到连一条皱纹也没有,五官亮丽,气质月兑俗得比电影明星还要上镜头,虽然从事美容保养业,却不信仰人工美颜术,仅以正常的作息与健康的饮食来驻颜。 那绫第一次上“云霓美人”这家全台美容、美发连锁店跟于敏容会面时,当场就被她的容貌逼得无地自容,因为那绫总是自付相貌不俗,直到见了容貌与才智俱佳的于敏容后,她才猛然觉得自己就像见了北海的河伯,始知自己的无知与浅识。 她谨慎地报了一个数字。“四十。”女人四十一枝花嘛!若不对,还有空间可扭转。 于敏容一脸被冒犯的表情,手上的饼干断成两截。“我?四十?!妳这是对我这个专业美容师的一种侮辱!是谁跟妳说我四十的?我非将那个人给揪出来『问斩』不可!” “啊……”那绫一脸的为难,“那个人没这么说,只是暗示而已,而且她目前很受宠,算是这个店里的贵妃娘娘,领过免死金牌的。” 于敏容不太相信的说:“怎么可能!丁香的个性我清楚,不会乱说的。” “那倒是我乱听了!”那绫赶忙补了一句,“妳不是跟丁香说过,妳的年纪大得可以当她的妈吗?” 于敏容想这才细思一下,脸色当下缓和许多,本来掐着饼干的手一松,改去抚顺自己隆起的肚皮,“我是这么说过,但那只不过是一种心境上比喻,表示在工作经验方面,我吃过的盐比妳们吃过的饭多、走过的桥也比妳们走过的路多……” 说到这里,她无奈的叹口气。“好吧!被人无端添了寿,算是我自作自受,谁教我爱倚老卖老?老实跟妳说,我『只有』三十三岁,而且从现在起,年年都会是三十三岁。” “三十三!”那绫大感意外,看着于敏容的表情彷佛她报出的这个数字是在自欺欺人。“哇~~很难想象。” 是真的很难想象。 不过,那也是归因于于敏容出道早的关系,她是这行里众所皆知的超低冰点大美女,男人见了她少不了要惊为天人一番,少有把持不着火的自制力,她这个冰点美人不救火就罢了,反而逃之夭夭避灾去,一张脸美是美,骨子里却是十足的工作狂,自己狂也就罢了,连带要她旗下的员工也跟她一起发狂。 所以,在众多年轻员工的心目中,于敏容的年纪是没有上下限的。 她心情好时,就好像是那个陪着杨过在谷里挥扬着袖子飞来飞去炼功吞丹的小龙女,年纪已七老八十竟还能装小;她心情冒烟时可骇人了,连倩女幽魂里那个千年树精也不够看。 为了掩饰愚蠢,那绫慢了整整八个半拍后,才补上一句。“其实就算于姊跟我说妳只有二十岁,我还是会照信不误的。” 于敏容忍不住炳哈笑了。“那绫,小心马屁拍不成,反拍到马腿上。” 说到马腿,那绫谨慎地瞄了于敏容的小肮一眼,眼睛盯在她紧绷的黑色裤腰上。“我知道拍到马腿后的反应会很惨,只是,不知道拍到马肚上的话会怎样?” 于敏容想了一下,搬着臀下的椅子往后挪出一些空间,然后挺着肚子说:“妳想模就给妳模吧!” 那绫快瞄于敏容一眼,确定她是说真的后,伸手模上了那结实微挺的肚皮,五秒后问:“我感应不出任何的存在感。” “宝宝在睡觉。” 那绫收回了手,表情变得严肃。“于姊,妳爱宝宝的爸爸吗?” 于敏容摇摇头。“我甚至谈不上认识那个男人。” 那绫耳精目明,听出于敏容口气里夹杂着几丝不确定性,甚至还带了几分绝望。 当她接触到那绫宁静的眼神时,忍不住为自己的行为辩驳。“自从我先生入山下落不明后,我曾仰赖药物与酒精半年,后来靠着朋友的鼓励,把心思转投到工作后才能振作,此后五年半,我一直都很满意于这样的单身女郎生活,直到前一阵子,我突然想生孩子……” “于姊真的想过要生孩子?” “没错,但是经过多方考虑后,就觉得这个点子很不实际,便放弃了。但是,当我五个月前第一次正眼见到『那个男的』时,就忍不住被他特立独行的气质吸引住,没想到他也刚巧上前来搭讪,我想机会就一次,错过可是会遗憾的,于是讨了几杯酒来壮胆,借着三分醉意主动邀他上床。 “我怕他会拒绝,不给他机会说不,就拖着他去开房了。事后,我一直责备自己太胡涂,为什么不问清他的身分……直到我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反而镇定不少,也感到惊异,因为我虽然不认识那个男人,却马上就爱上肚子里的宝宝。 “也许真给妳说对了,我会跟那个男人上床,大概是费洛蒙在作祟,至于爱上宝宝,则是贺尔蒙所激发出来的母性。”一定是这个原因,因为她真的不认识那个男的……虽然他确实令她产生了熟悉的感觉。 “那个男人是有妇之夫吗?” 于敏容愣了好几秒,似乎被那绫给问倒了,因为,她从没想过他会是一个有家室的人。 如今猛不其然地被询问,一股勾引有妇之夫的罪恶感油然而生,紧紧勒住她的良心。“嗯……应该不是吧!” 于敏容的迟疑不决,让那绫禁不住真要对她刮目相看了。“『那个男人』是不是跟妳先生有很多雷同的地方?” 要不然,平时老爱将原则与纪律挂在嘴边碎碎念的于敏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失身”于一个陌生人? 于敏容摇摇头,“没有,他是一个陌生的独立个体,一个我不想挖掘的独立个体。” 那绫见于敏容一脸向往的模样,笃定地问:“妳是指我那个未曾谋面的师丈吗?” 不料,于敏容忙地否认,“他不会变成妳的师丈,我是指宝宝的父亲……不,该说是跟我发生关系的男人……嗯,总之,就是『那个男人』就是了。不管怎样,我只有一句话要说,杰生在我的心目中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这点妳要相信才好。” 那绫总觉得于敏容没说真话,她好像是在自我定认一个极大的可能性,同时呢又要强迫推销一个“至死不渝”的故事。 于是那绫又问:“他人好吗?是个怎么样的人?” “谁?杰生吗?” “不……”那绫本来是问那个陌生人的,但见于敏容对自己的前夫这么一往情深,忍不住澳口,“对,我是在问杰生。” 于敏容当然乐意至极地对那绫解释起来。 但那绫知道那全是因为于敏容不想谈起“那个男人”的关系。 “杰生是个中美混血儿,人不高也不帅,但他气质非凡,是个具有敏睿观察力的人,除了热爱登山与摄影外,他也是个博爱主义者,为了理想可以翻山越岭深入蛮荒之地去拍摄纪录片。” 那绫看着于敏容以柔美的神情追忆往事,便打消追问那个陌生人的事了,因为,对死人的记忆总是最完美的,即使对方有任性自私的一面,也都随着死亡一笔勾销。 那绫也曾有过一段死去的爱情,因此颇能体会于敏容在脑海里制造这种去芜存菁的完美印象的做法,不过,也许是她爱的时候年纪尚轻,所以复元得较快,她知道一个爱山、想征服山的人的模样,说得好听是热诚,说得现实一点则是除了山以外,其它人事物都放不进眼底。 她喜欢于敏容,希望于敏容能放开自己去追求幸福。“于姊,我敢说妳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妈妈。” 咦,说到孩子,还真就像开了一帖还魂单。 于敏容马上笑逐颜开地拍拍肚皮说:“我不仅想当好妈妈,还想当一个称职的爸爸,而且恨不得能将全世界的幸福都给宝宝。” 员工休息室的门此时吱嘎地被扭开,一颗脑袋探进来。 是柜台小妹。“于姊……妳还好吧?”飘忽的目光瞟到于敏容挺出的肚子,随即转到那绫脸上。 于敏容有点恼,好心情顿时被驱除得一乾二净,粗着嗓音对着小妹说:“我很好!我肚子里的宝宝更好!妳们没有猜错,我是怀孕了,如果妳们直截了当问我的话,我会照实说,省得妳们镇日嚼舌根,猜来猜去。” 瘪台小妹一脸的委屈。“于姊……我只是、我只是进来提醒妳,原先约定十一点的骆小姐早到了十五分钟,她要我问妳能不能现在帮她做全身护肤?” 于敏容听闻护肤两字,脑海里立时现出一团糊烂的黑藻泥浆,酸水马上涌上喉,做出欲吐的模样。 瘪台小妹见状,绞着十指,紧张的说:“我去跟骆小姐解释妳人不舒服,要她等到整点。” 于敏容忙将两片燕麦饼干塞进嘴里,鼓着颊说:“骆小姐对服务品质要求严苛,妳要她多等十五分钟,只会讨来一顿骂。请给我两分钟的时间准备,我若闭着眼睛,应该挺得住。” 那绫忍不住为于敏容叫屈,“咱们这一行里,妳的名字就等于是大师,何必理那个骆小姐?” “大师的知名度也是要由社交界的名媛淑女拱出来的,没让这个客人称心如意的话,就得准备遭下一个客户嫌了。这『戒急用忍』的道理是我们店里的佟大老板都得奉为圭臬的。” 那绫偏要扯于敏容的后腿,“不会吧?记得我刚到职还没几个月,有个小太保上门找丁香碴,佟老师不但没有『戒急用忍』,反而狠狠地刮了对方的胡子……” 于敏容知道那回事,但她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做争辩,只说:“他花钱请我管店,我这个领薪资的人岂能管到老板头上?好,妳若想帮师父,现下就跟着我进来,当我的左右手吧!” 那绫闻言,眉开眼笑地将苏打饼干捧在手心间,殷勤地跟在于敏容身后,不时地对她进谗言,“于姊,单看妳美丽的背影,可完全猜不出妳是个孕妇耶!” 于敏容径自洗着手,头也不回地提醒徒弟,“那绫,等进去后再发挥妳流利的口才吧!” “妳要我也这样依样画葫芦的跟骆小姐说吗?”那绫眨着恰似纯真无邪的眼珠子。 于敏容板起脸,月兑口道:“再调皮,我看妳还是买些布回台中老家开间染房好了。”言下之意是斥责女孩得寸进尺了。 那绫这才以指尖捂着嘴,停止卖乖,安静地跟在于敏容的身后。 明艳动人、丰姿绰约的骆佳琪是“云霓美人”工作室的常客,固定两个礼拜来一次,修眉、指甲美容与spa全套护肤塑身样样都不愿少,当然也不容许工作人员怠慢她。 而怠慢的定义是,一旦她上“云霓美人”,擅长画自然彩妆的于敏容非得亲自出马不可。 于敏容是掌店经理,管理职工素来严谨,但遇上这样挑剔难伺候的客户时,通常是自己披挂上阵,把“顾客永远是对的”这一句话奉为圭臬。 不过,遇上骆佳琪这样的客人,还是得下一个但书以自保,所以她与骆小姐约定好,只要骆佳琪在前一天先知会她,她一定挪时间出来,也就是说,她要有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能临时生病的本事。 骆佳琪全身上下几乎都是经由人工“雕塑”出来的,不管施用的护肤品再自然、再高档,过与不及的错误保养都有可能造成她皮肤的病变与感染,她在半年前经由为她操刀整型的医师的推荐,找上了于敏容。 于敏容是这一行的翘楚,不吝惜将自己所知的专业知识全透露给骆佳琪知道,目的就是要她提高警觉:但是骆佳琪是贵人多忘事,通常是听过就忘了,全仰赖于敏容的巧手。 截至目前,骆佳琪对于敏容的服务态度是没抱怨过,只除了有一次妆上得过浓,让她看起来不自然,算是技术之过。 显然地,“看起来自然”是骆佳琪最在意的事,她经历过所有违反自然的人工整型手术,都是为了成就她所向往的“天然美”。 于敏容将她追求丽质天生的矛盾看在眼里、记在脑里,却不会放在心上批斗,自然也从来不把客人的隐私透露给属下知道。 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容光焕发的骆佳琪站在长镜前,转着两只套了红细钻高跟鞋的纤纤美足,对镜摇曳生姿。“妳真行,于经理。” 于敏容客气地把功劳分给徒弟,“也是因为有那绫在,我才更得心应手,” “哦!是吗?”骆佳琪看了正收拾场地的那绫一眼,给她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笑后,就又转回到镜面上,顾影自怜起来。 于敏容拿出行事历,询问骆佳琪,“还是排在两个礼拜后吗?” “没错。另外,妳今天晚上可不可以挪个时间给我?” 于敏容将行事历翻了一下,摇头说:“今天晚上已排满了,明天晚上也是,倒是明早有一个空档,十一点可以吗?” “今天晚上是真的比较适合耶……于小姐,妳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于敏容不可能再让步,她笑而不应,等着骆佳琪接受地球不单只为她一人旋转的事实,然后才建议,“若是您坚持晚上的话,我得问一下那绫肯不肯接受?” 骆佳琪看了一下那绫甜姊儿似的模样与及膝工作服裙下那双翦翦秀美的长腿后,再瞄了于敏容往前隆起的月复部,直言无讳地把心中的芥蒂说了出来,“说来不怕于小姐笑,其实,我是为我的男朋友约时间的。那绫小姐虽然灵巧,但毕竟是生手,我还是对妳比较放心。” 骆佳琪直说的部分是冠冕堂皇的,但言下之意也透露出她对自己的男友缺乏信心与把握,忌惮自己的男友与貌美的那绫有接触的机会;而于敏容的气质与风韵虽胜那绫一筹,但她怀有身孕,比较安全,有道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男朋友应该不会被一介带球的孕妇迷倒而变心。 看来,骆小姐的男朋友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骆佳琪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很快地改口说:“事实上,我们正式交往快三年,我有预感他快跟我求婚了,说他是我的准未婚夫也不为过。总之,我希望于小姐能挪个时间为他保养修容一下。” “骆小姐很体贴心上人喔!”于敏容没有将客人的疑虑点破,仍是拒绝为骆佳琪做调整,也坦白地说:“除非我们再约时间,要不,真得烦劳他明早跑一趟。” “好吧!也只能如此。”骆佳琪不再坚持己见。 于敏容低头在行事历上添了几行字。“骆小姐,麻烦您告诉我男友的大名好吗?” “他姓邢。” 敏容正要动的笔停顿了下来,“请原谅我孤陋寡闻,这个『邢』字怎么写?” “形容的形,去掉右边的水,再添上一个耳朵。”骆佳琪解释时满脸得意,因为男朋友的姓不大众化,一向喜欢独领风骚的她觉得与有荣焉极了。 “好的。”于敏容快笔补上,继续记事。 那绫趁这一个空档,与客人聊天博感情。“骆小姐,怎么都没见邢先生来接过妳?” 骆佳琪连看都没看那绫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他生意做得大,很忙的。” 事实的情况是,骆佳琪极其在乎邢谷风的看法,更忌讳让他知道她的驻颜策略,宁可其它男友接送她上美容院,而不愿劳驾邢谷风出马,以确定自己在他心中完美的天然美女形象。 “总之,我先帮他订下明早的时间,他若没到,于小姐还是可以将账单寄给我。”骆佳琪付帐给小费一向大方,商家若是好意给她折扣,她还会反过来嫌对方污辱她。 于敏容知道富贵人家有别于常人的逻辑,也不跟骆佳琪唱反调,浅笑道:“好的,就依骆小姐的意思办。” 第十六章 一大清早,店门甫开,“云霓美人”工作室里便有十位女性顾客陆续进门消费,从她们与员工闲话家常的熟络模样判定,十之八九是常客。 于敏容将场地略巡一圈后,徐步趋近清雅洁亮的接待室,细声询问柜台小姐, “小林,邢先生有没有来电留言?” 小林翻阅了一下留言簿,回说:“没有,于姊。” 于敏容提手略扫了一眼腕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我看邢先生大概不会现身了。” “首次上门的新客人起码要等上半年才预约得到妳的时段,妳为他破例,还放弃难得的早休时段,他竟然连个电话都不来便爽约。这位邢先生也太不知好歹了!”小林气得打抱不平。 “骆小姐昨天已跟我提过他不能来的可能性。”于敏容自己倒是不以为忤。 “哦!原来是骆小姐介绍来的,我看大概也是跟她一样大牌,难伺候。”小林是吃过骆佳琪的亏的,忍不住小声地抱怨一下。 于敏容提醒小林,“别忘了,妳今天值日做柜台接待,这里是客人进出店铺的必经之地,有些话最好忍到进员工休息室,关了门再说。” 小林不好意思地咋舌,“了解。” 于敏容在工作留言本上写下一款纪录后,将笔交还给小林,从衣帽间取出灰色大衣套上,腰带一系,交代了一句。“我下去走走,十五分钟后回来。如果邢先生现身的话,先以茶水糕点招待。” 小林点头应好,目送于敏容仍称得上婀娜多姿的背影,了解于敏容下去散步,全是遵照妇产医师的指示,为了肚中日渐增大的宝宝而运动。 于敏容前脚才踏出店门不到一分钟,一位提着公文包、身着笔挺西装的男客便上门了。 那人有着一张万人迷的璀璨脸庞,与运动健儿似的巍然身材,铜褐的肤质里映掠着属于自然阳光的金芒,一派斯文的谈吐加上勃发的英姿,不能单归类于标新立异、品味独创的“俏型男”一派,但是他不照自亮,恰如天中日月独一无二的气质,反而锦上添花式地将他身上那套中规中矩的铁灰色西装衬出无懈可击的韵道。 这样一位浑然不靠衣着作秀,自能引人夺目的美男子实在是魅力无边,当下就让小林倾倒不已。 而他从容不迫地解释自己因为临时得上医院探病,诚恳地为他的晚到之举道歉后,小林才明白眼前这位有着温文容止的大帅哥,就是她刚才口里批斗、斗胆放于姊鸽子的邢先生! 小林立刻收回成见,笑容可掬地回话道:“没关系,请邢先生随我到接待室坐一下,稍后我们经理一忙完会马上为您服务。” 他微点头,肩头上与步履间充满着爽朗的英气,逼得走在前头领路的小林不得不抬头挺胸,像模特儿走台步似的展现出她最端庄的步姿。 邢谷风在接待小姐的带领下,踏进“云霓美人”的会客室,找了正对门的那张沙发坐下,接过小林送来的冻顶乌龙啜饮一口,趁着等待于敏容的当儿,细细回想这一周来所发生的事。 邢谷风终于踏进好友佟青云所经营的店并非临时起议,行事动机全是为了几桩要紧事而来,而究竟有多要紧,那得从他这几年来极力避开这家他暗地出资的美容连锁店谈起-- 当年,佟青云带着于敏容回台前,曾与邢谷风取得合伙默契,邢谷风愿意筹资借贷助佟青云一把,但不愿入股,而是把经营、过问、损益等权益让给于敏容,唯一的条件是:佟青云不得对她透露任何风声。 佟青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事业一上轨道后,便自动邀于敏容入股,跟员工强调她也是店东。 但于敏容感念佟青云当初拉她一把的恩情,宁愿屈居经理一职。 佟青云也不勉强,经理、老板、股东抑或是投资人,横竖都只算得上是名衔称谓而已,年终分红确定让于敏容能拿到邢谷风私下让与给她的那份利润才是佟青云所在意的事,而且不忘知会邢谷风一声。 从这一点看,邢谷风是从未忘记于敏容的,他避着她不露面的苦衷可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自从清明时节与于敏容重逢,且共度良宵后,梦里相思成了真的情况却有一点儿走样变调,一向实际的他在探知她不愿与他深交后,是真的没打过纠缠她的主意。 直到雷干城的旧疾复发,因胃癌进医院而起了转机。 上个礼拜天,他带着帐务去探雷干城的病,顺便告诉他公司组织的业务拓展有了突飞猛进的展望,正要侃侃继续报告下去时,雷干城却神来一笔似地删去了他接下去的话。 “我看你和骆小姐的事就到此为止好了,结婚的事能不提就别再提。” 邢谷风愣了一下,不太了解雷干城的用意,只说:“暂缓是可以,但在这件事上,咱们恐怕是骑虎难下了,我与她的事若叫停,骆老头不会同意任何的合作计划,甚至会干预我们与其它金融单位的运作关系,我们这几年努力争取走上合法的计划甚至可能会功亏一篑。” 雷干城当然了解这事的严重性,但卧病的他却漫不经心地另起一个话题。 “『云霓美人』这店你去光顾过吗?” “知道,但没去过。”邢谷风照实说,但心中浮起一个打了双心死结的大问号,恐怕还得做大哥的雷干城来解。 雷干城带着一戳银疤的剑眉微微挑了起来,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慢条斯理地看着从小看到大的唐震天,反问他一句,“你和青云的交情不浅,他发廊生意做得全台吓吓叫,你也投了一笔不算小的资金进去,怎么你反而没去捧场饼半次?这说不通吧?” 邢谷风没打算编故事搪塞雷干城,只说:“城哥平常不管芝麻小事,今天管到我的头发上,应该是你听到了什么,想找我盘问吧?” “盘问不敢,倒是心上有件事,好奇地想问你一声。” “哦!什么样的事?” “『云霓美人』的那个于经理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邢谷风当时是打着装蒜的主意的,“是扯得上一点边儿,因为家族渊源的关系,我与双亲离散,被外婆收养……” 雷干城知道唐震天不想谈那个于小姐的事,所以,趁他把话题扯远前给拦截住,硬是兜了回来。“这事我以前听你提起过,你去美国念书,还与失散多年的父母亲相认,最后落叶归根改回父姓,那时,你还提过一个姓于的表姊不是吗?不会凑巧就是同一人吧?” 邢谷风没说不是,但也没说是,直接解释。“喊表姊是当时的权宜之计,事实上是没血源关系的,我母亲年轻时改嫁给于小姐的父亲,所以她便成了我母亲的继女,她们两人之间情同母女,但是我与于小姐并不相熟。” “这也无不可能!中国式的大家族里人本来就多,半路碰上三等以下半生不熟的亲戚,当成过路人与之失之交臂也是常有的事。” 邢谷风不确定雷干城的用意,但听得出他口中想扮和事佬的语意。“城哥今天抬杠的兴致颇高,有话不如直接告诉谷风吧!” 雷干城磨蹭够久,接受了邢谷风的建议,“好吧!于小姐昨天拎了一篮水果,陪信蝉来探我,我注意到于小姐人有微恙之处,想你大概有兴趣知道。” 邢谷风面无表情地回话道:“青云是于小姐的顶头上司,可能比我更有兴趣知道。” 雷干城说:“青云嘛!嗯……听说他正在热恋当中,若现在把他跟于小姐微恙的事扯上边可不太好。” 邢谷风听到此处,忍不住抬眉了。“怎么个微恙法?” 雷干城直言道:“我注意到于小姐挺了个肚子,便问她预产期什么时候,她说再五个多月。这样算算,我忍不住就想找个人问问她肚里的胎儿究竟有多大?” 邢谷风听到这里,古铜色的脸忽地转白,但他的眼底同时泛起两簇难得一现的炽热火炬,将他的俊脸重新染成灼红,他压下喉间的紧迫,说:“楼下有妇产科医生和护士,应该不难问清楚。” 水仙花装蒜也能这般酷! 雷干城暗地啧啧称奇不已,只不过他警觉到自己已是病得不轻,鬼门关前没时间跟人耗,于是叹了口气,喊了他一声,“震天!” 邢谷风多年没用这个名字了,但今日听到雷干城重喊他一声,不禁瞠目回望。 “你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落得跟你小时候的下场一样,不知生父是谁吗?” 邢谷风这才卸下抗拒,记忆中的年少轻狂全都排山倒海而来,蜂拥般地螫着他的自尊,吶喊着他幼时缺了一个能挺身为他出气的爸爸。 他一脸重创地说:“当然不希望,但是对方看不上我,连与我继续深交的意愿都没有。” “你尊重女方是一回事,但是,也得考虑到孩子将来的福祉,你若怕被拒绝,就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任她执意孤行、将来后悔,只能算是你的不战之过。” “我不善于处理自己的感情。”邢谷风腼腆地坦白。 雷干城知道唐震天不愿有动作,不是“不善于处理自己的感情”这几个字那么简单,恐怕还是他心中结草衔环的报恩心态在作祟,宁愿牺牲自己追求幸福的机会,去跟骆佳琪绑在一起,好成全他的心愿。 大病中的雷干城在许多事情上,有了新的领悟,感情也好、事业也好、友人也好、属下也好,时、物、地,在他撒手人寰之后,一切皆已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死了一了百了倒好,别人却得背负一个没有爱情的守财奴恶名,这样损人不利己,他死前难轻松。 雷干城分享自己的看法,“其实这些年来,我们公司累积的资本不算薄弱,也渐渐上了正轨,再加上你的谋略与专业性,若能有秦丽和阿松的力挺,取得兄弟之间的合作共识,殷实地去建设,五年、十年扎实的走,不靠骆老头,照样能喂饱兄弟,我又何必急于一时?” “城哥,在我看来,搞事业比女人容易摆平。就算我兴匆匆地跑去要人家,人家还不见得赏脸。” 这件事上,雷干城比唐震天显得乐观。“为了小孩,最起码去问一下,看人家肯不肯跟你过活?肯的话,与骆老合作投资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她若肯,就照城哥的意思办吧!若不肯,就依咱们原定的计划做。”邢谷风同意道。 雷干城这才展颜,吁了一口气。“听你这么说,我才放心。” 邢谷风心上有了一股被了解的暖意,更感谢雷干城不为己私去强人所难的用心。 整整一个礼拜,邢谷风的理智在心爱的人与雷干城之间穿梭摇摆着,最后,他决定交由于敏容来决定,可能是他早有预感她不会因为有了他的孩子就委身于他,毕竟,他对她是陌生的。 倒也不是邢谷风对自己缺乏自信,而是在感情的路上他早已有过前车之鉴,惯性让他循着前轨,不得不做这样的假设。 丙真如此,倒也算不上可悲,最起码可让他心无罣碍地履行对雷干城的承诺。 邢谷风想到这里,接待室外正好有了动静。 他缓缓地从沙发上起身,目光锁定在被拉开的门上,以柔情的视线迎接一名被灰色大衣包裹住的女子。 她关上门后才旋身,原本巧笑倩兮的眼在与他正眼相对时露出了惊讶之色,她唇边如芙蓉般的笑靥也像见了煞星似地收了颜。 于敏容的吃惊自是不在话下,两臂下意识地交迭在月复前,慌乱地劝戒自己,眼前的男人不是野人,不会逢人就咬后,才向他伸出手,客气且有所保留地唤了他一声。“邢先生?” 慢了两秒后才报上自己的大名,“我是经理于敏容。” 邢谷风隔着咖啡桌打量着眼前略显紧张的女人,心上对她的爱慕与思念在顷刻间泉涌而出。 他风度翩翩地伸手与她相握,劲道合宜适切,时间短暂又不至于仓促。 当他松开她业已汗湿的手后,露出一弯勾人心魂的笑,郑重地道歉,“很抱歉耽搁到于小姐宝贵的时间,让妳久等,真是过意不去。” 于敏容定神了一下,含糊应声,“接待小姐已解释,说你晚到是情有可原。” “啊~~贵店的接待小姐真是善解人意。”邢谷风绽出一个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于敏容刻意躲避他闪耀的目光,就事论事地补上一句,“邢先生的『准』未婚妻也提过,你可能无法赴约。” 邢谷风闻言后仍是一脸笑容可掬,语气上却透露出一丝令人玩味的质疑。“啊~~原来我的『准』未婚妻已跟妳提过了?” 于敏容迅速点了头,话题一转,言归正传。“在我正式为邢先生做男仕护肤保养之前,想问一下,你对某种食物或药物有没有产生过敏的症状?” “就我所知,没有,只不过……”邢谷风考虑了几秒后才说:“曾听人嫌过我的脸皮挺厚的,笑的时候鱼尾纹多得会把人吓到,听说做脸可改善?真有效吗?” 于敏容没忘记他引用的是半年多前他俩在夜总会被她挖苦的话,如果她够幽默、有气度的话,应该对这一番话一笑置之,继续与他公事公办。 但事与愿违,再加上她顶了一球肚皮,近来情绪非常不稳,泪说流就流、气说飙就飙,此刻又被踩到痛处,只好一劲儿地钻牛角尖,猛想着一件事。 原来当初她主动勾引的男人虽然不是使君有妇之流,却已是名草有主,竟然不动声色地任她牵着走,扮出老实牛的面目,在风流床上做出犁田耕耘的卖力勾当。 他这种吃着碗里,望着锅底,大享齐人之福的行径让于敏容愈想愈呕,忍不住敛眉凝黛地狠瞪他一眼,两眼热气腾腾忽儿个转眼便聚转成泪,她忙地垂头没好气地说:“视程度而定,脸皮太厚,鱼尾纹过多,得靠整容拉皮,我呢!能力有限,爱莫能助。 “事实上,我建议你还是找别人帮你做脸护肤好了,以免去我们之间的别扭。” 邢谷风晓得自己惹她气到哭,于是乖乖地端坐沙发上,心疼地看着她泪眼闪闪的动人模样,提醒自己千万别再贫嘴。 他倾身递出手帕,她先是推辞,他无言地再往前一吋,她才接手抹去眼角的泪。 见于敏容把泪抹了,气也平息些许后,邢谷风才说明来意,“妳大概猜出我登门造访贵店,志不在护肤。” 她也不再跟他兜圈子,抱着微隆的肚子,耍赖似的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未必见得是你的。” 他端视她良久,见她一脸排斥的模样,才将目光停滞在她的月复部。 他没纠正她的打算,只说:“等孩子落地后,医学检定可以将真相还原得一清二楚。” 于敏容脸色速地刷白。“你没有立场,更没权力这么做。” 他心里不愿意要挟她,表面上还是故作轻松地哂然一笑,轻描淡写地驳回她的话,“妳知道我有。那晚登记客房的人是妳,结帐的人却是我,纵然没有我们欢爱一场的证据,但是,偌大一家夜总会与观光饭店,闭路电视与能指认妳的人证与物证俱全,恐怕妳要这样悄然地甩掉我而偷生孩子,可不是妳想得那么简单。” “你在夸大其辞,我是不会被你吓到的。我目前不忙,但恕我无法送客,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吧!”于敏容说着就要起身送客。 邢谷风没拦她,只慢声地强调,“妳现在若赶我走,只会逼我循法律途径达成共识,届时闹上法院,事情会更复杂。” 于敏容听了真是气不可遏,担忧让她的眼角不由得又淌出了泪,“你若是来要孩子的,那么我告诉你,我是不怕上法庭的。” “我没跟妳抢夺孩子时打算。”他不想再见她落泪,赶紧表明心意。 于敏容不信,反问他,“若没跟我抢孩子的意图,你此行到底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我是来求和的?” “求和?我们之间无冤也无仇,谈不上求和吧?” “好,我坦白一点,我是来跟妳求婚的。”彷佛是在保卫自己,他很快地丢出一句,“当然,全是为了孩子着想。” 于敏容听了,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被他的话施了咒,一动也不动。 邢谷风望着她圆睁的大眼,见她秀美的长睫毛像两道卷扇,眨了又眨,迷人得不得了,他整颗心为她惊悸不已。 却没想到,她竟然锁眉质问他,“你这是在逼奸吗?” 邢谷风呛了一下,失了定力,露出十足被冒犯的厉容。他不怀好意地喊了她一声,“我说这位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大姊啊!”然后咬牙切齿地补上一句,“妳不但扭曲了我的好意,还深深地污辱了我的人格。” “而你则是低估我的智商,藐视我择偶的眼光!”于敏容也不服输的回顶他一句。 他挑眉问:“此话怎说?” 她干脆把话说开,列举对他的不满。“我不会嫁给一个随便就跟一个女人上床的男人,更别提嫁给你这种三心二意的负心汉!明明有论及婚嫁的女朋友了,却还到处招摇,跟女人放电。” 邢谷风无法跟她辩驳后一项控诉,但对前一项却是有话要说,“我从没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上过床。我那天已当面跟妳暗示过,妳让我想起一个国中时喜欢的女同学,我认识妳,从头到尾都很清楚自己是跟谁上了床。” 蓬飘萍转了十多年,这回又见面,邢谷风总算把对她的相思说出口了,可惜震撼力不足,无法道尽数千个无限悠长的独眠夜,反觉得自己的真情流露是在对牛弹情。 无巧不成书的是,她这条乳牛健忘,完全记不得他。 于敏容抿唇看着眼前的男子,不可思议地念道:“但我完全不认识你!” 初见他时,她对他是有过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以为那只是幻觉作祟,也未曾深究过,如此说来,糊里胡涂跟一个她早认识,却没半丝印象的陌生人上床的人反倒是她了! 而他做人倒也客气,没抓住她的小尾巴,反咬她一口。 这项认知让方才理直气壮的她顿时有些无所适从,高昂的斗志一下子就从肩上垮了下来, 她疑信参半地诘问他,“你说你国中时喜欢我,是单方面的吗?” 邢谷风据实以告,“应该是吧!妳曾当面说过不可能喜欢上我这种瘦皮猴。” 于敏容听了,讶然不已,反问:“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他没正面回答,反而一脸趣味横生地调侃她,“很刻薄,对不对?” 她觑了他一眼,回敬他一句,“那恐怕也是你自找的,怪不得别人无礼。” 邢谷风不否认,只闲闲地对她绽了一个笑。“言归正传。我来找妳,是想问妳一句话,妳愿不愿意嫁给我?” 于敏容当下不客气地否决了他缺乏真情的提议,“当然不愿意。” “好吧!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邢谷风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彷佛走这一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她闻言却是吁了一口气,心情松懈了下少。 但他没打算就此作罢,反而提出最令她耿耿于怀的要求,“但我希望妳能允许我探望孩子,让我有与孩子相处的机会。” 于敏容使出顾左右而言他的招数搪塞他,“可这会让孩子原本单纯无邪的世界变得更复杂。” 邢谷风轻声提醒她,“让孩子的世界变得复杂的人是妳。” 于敏容不同意他的论调,却也无法驳斥他的不是,莫可奈何下,只好暂时顺了他的意,打发他,“你留下名片,我再委托律师跟你谈。” 邢谷风却很坚持现在就谈个清楚,“我现在就可以跟妳谈结果,妳若派律师出来,我的律师就会跟妳要求一半的共同监护权。” 她灰着冷俏的脸庞,出言警告他。“你别得寸进尺。” “没办法,我的律师讲法说理时,一向是翻脸不认人的。” “我的律师也不见得会落人于后。”她赌气说。 “看来,我们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不过,就看在我兼程来找妳的这个诚意上,咱们何不有话好说?妳姑且听一下我的请求,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对簿公堂?”他没打算与她相抗衡啊! “你希望怎么做?” 邢谷风说道:“其实,我的请求再简单不过,那就是一个礼拜至少能保有宝宝的探护权一天,这份权利不会因为妳将来嫁人而变更。” 于敏容盘算了一下,坦白地说:“从人道与亲情的角度来看,你的请求并不过分,但却与我当初想独立扶养孩子的计划有所抵触。” “我看不出有任何抵触的地方。我的介入不会改变妳与宝宝的关系,妳仍是拥有绝大多数的自主权,但对宝宝来说,则是多了一个关心呵护成长的长辈。 “而且,将来妳在独自育儿的过程上若遇上难题,想找人商量时,我是分摊妳忧虑的现成人选,当然,除非妳有更适合的咨询对象,那又另当别论了。”他极尽所能的把自己的用处说得天花乱坠。 她想了几秒,想再确定,“一个礼拜就一天吗?” 邢谷风毫不迟疑地回道:“是的。” 于敏容又想了一下,了解他的要求实在不过分,这才点头同意,“好,就照你的提议,等孩子出生时,我会通知你。” 邢谷风忙地沟通彼此间不同的认知,“那是不够的。一个礼拜一天的要求是希望能从我们达成共识的即刻起生效。” “即刻起生效?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只要妳现在同意我的提议,我就可以每周一天来探望宝宝。” 于敏容眼睛顿时睁得跟铜铃一般大,“可是宝宝还没出生啊!你怎么探?” 他将目光挪到她隆起的肚皮上,意有所指地道:“听说宝宝在受胎后三个月,就能感应到妈妈肚皮外的世界。为了加强并培养我与宝宝之间的连系与共鸣,我认为从宝宝在母体内就熟悉父亲的存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于敏容是看过育儿手册的,听到他这么说,知道他来赴约前必是做过功课,所提出的要求也是有凭有据。 只不过答应了他,日后的独居生活必定会受到干扰。还有,他不是快要结婚了吗? 她忍不住要探一下他的隐私,“骆小姐怎么办?你们不是快结婚了吗?” 他耸了一下肩,“我跟她之间八字还缺一撇,跟女人出轨的事,我会跟她摊牌,但孩子与妳的事,我暂时不会跟她提。” “你这样做对骆小姐极不公平。” 邢谷风没否认,也无意为自己负心的行为辩解,只说:“她的个性冲动,若让她知道妳与孩子的存在,妳和宝宝难有宁静的生活。” “可是,你这样背着她出轨的行为让我无法尊敬你,再加上我就是那个勾引你犯罪的人,这只会让我对骆小姐更歉疚。” 邢谷风无法把自己与骆佳琪之间的恩怨说给于敏容听,他唯一能说的只有一句,“妳不必对她心存愧疚,与妳之间发生过的事,是我个人的决定,要愧疚的人也该是我。而在出轨这一件事上,她更是不遑多让。” 于敏容的双眼睁得圆亮地盯着他看,“什么意思?她还会比你更花心吗?” 他将自己的脸凑到她鼻前一吋,停下来装了一副款款情深地模样反问她,“她花不花心不用妳来操心,倒是我,想问一下妳的意见,妳是我三年来睡过的第一个女人,妳说我花心不花心?” 于敏容对他花心与否不予置评,反而咬着牙警告他,“你说话别太粗野,小心坏了你殷切谈判所得来的胎教权。” 他没就此收敛,反而继续道:“我是个实际的人,孩子总有一天会发现他是怎么从妈妈肚里出来,全是因为他是如此那样进去的。” 于敏容说:“我不确定给你每周一天的探视权是个主意。” 邢谷风四两拨干斤地提醒她,“那不如往后想远一点,某日妳若碰上了令妳心仪的男人,想跟人家谈情说爱,需要时间独处培养感情时,我每周一天的探视权将会是一个既方便又完美无缺的下台阶。” 当然,他这个醉翁此行不仅在酒,也在山水美景,若能子与母一网打尽是再好不过,就怕他撒了网,收网时勒得太猛、太匆忙,惊吓到做母亲的人,让她防卫过度而坏了事可不妙。 也因此,他如此大方也是情非得已,因为,若不给她一点跟他没缘不来电的信念,她对他的戒心势必难除。 至于于敏容这厢呢也是很有意见的,基本上,她不喜欢他提及或者盘算她私事的调调儿,除了事不关他以外,他那种精算的嘴脸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待产的母鸡,在下完蛋孵出小鸡后,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连炖补都还嫌过气伤胃,令她觉得很不是滋味。 但她心上的这份没来由的矛盾说不得,因为说了便有失立场,反而增加对方的筹码,她只好胡乱地跟他客套一番,“真感谢你肯看在孩子的份上,卖我这个面子。” “我说过,自己是一个实际的人,祖上又有双亲急着含饴弄孙,没打过不婚的主意,所以,总有一天是要讨老婆的,自然不好意思阻碍妳,耽搁妳追求伴侣的机会。” “有好机会,我是不会错失良机的。”于敏容虚与委蛇了一下。 他摊开一只大手说:“那咱们算是达成共识了。我回去将今天讨论的结果整理一下,会交代律师寄协议书给妳,妳看过若同意,签个名就成了。” 于敏容看着他的手,好久才伸手与他握了一下,附带强调一句,“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他笑得比当头烈日还耀目,深表赞同地说:“那当然,除了孩子以外,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说得也是。”她收回手,不再答腔,静静地看着他提着公文包起身。 然后见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咱们下周再见。”人影便在门缝间消失。 下周再见! 于敏容猛地将他最后一句话消化进脑里后,这才发现,她从头到尾对他的认知,除了他是“邢先生”,跟好友的情人雷干城有一些瓜葛,有一个论及婚嫁的有钱女朋友,外加祖上有对健在的双亲以外,她对他其实所知极为有限。 而他对她,却是了如指掌。 情势的失衡,让她心上颇为不舒服。 猛然想起他在谈话时,留了一个国中与她同校的线索,让她的心与眉舒坦了些,决定下班后到大妈邵予蘅那里借阅毕业纪念册。 于敏容哪里晓得,这样一条不经意留下的线索,其实也是一个步步为营的“陷”索,因为人是好奇的,好久没恋爱感觉的她,反而对这个宣称单恋过她的“邢先生”兴起了兴趣,不挖掘他的过往与来历,就好像考古学家找到了秦始皇的墓,却断了手与脚,既扫兴又无趣得冤枉。 第十七章 于敏容踏出工作室,闲步走在人潮川流不息的东区骑楼。 偶尔心血来潮地在几处商家前驻足,无视女用提包,不睬单品洋服与鞋饰,而是被几双小巧引人爱怜的童鞋与童袜挽留住目光。 她抓起右手边的一双粉红色鞋,侧头端详了一下,想了想彷佛不妥般地将鞋往下放,继而挑了正中间那双蓝灰相间的男童鞋思索几秒,结果,她还是一副决策难下的模样。 望着捧在掌中心的鞋,她心中泛起一丝懊恼的悔意。 为什么? 只因当初医生问她想不想知道肚子里的宝贝的性别时,她逆着习俗惯例,心血来潮地摇头说不想,为的是要把宝宝当成生命中最神秘喜悦的期待,哪会料及当初的坚持,却让她在现实里的筑巢采购上有了万分不便之感。 她将鞋放回原处,继续往太平洋sogo超市踅步而去。 她在欧洲城隍式的平面童话钟前,等着整点飞出的报时鸟,累计着欢乐梦幻板上由不同颜色拼凑的几合图形,目光则从比塞塔流转到巴黎铁塔、荷兰风车、欧风教堂与希腊神殿,最后停在大钟楼的图样时,钟声“当当”响起,两扇雀门忽地啪啊往外翻,鸟儿一刻不能等地弹飞出来,咕咕地对着围观群众现“啾”了一段,数秒过,又仓促地缩回大钟里,来个闭门谢客。 斑潮退静,人就算不愿意走,也还是不得不挪散开,各自去做各的事。 于敏容随之转进百货公司,她此行的本意是下b2生鲜超市买菜的,不知怎地,她脚跟随念转了方向,往正厅走去,搭扶手梯,一路拐上了五楼。 她舍弃仕女睡衣,往反方向的婴童馆走去,脸带笑意地看着满楼让母亲追着跑的小淘气在衣与衣之间穿梭玩起躲猫猫,她偶尔得闪身免得跟小孩互撞,并且不忘拉长耳尖,听着一旁的小学生兴奋且理直气壮地挑战家里的大人是否愿意买某玩具的对话。 她逛了一圈儿童用品柜,但老问题又来了,只能看,却拿不下主意,彷佛男孩与女孩在她心中争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她从柜台里取出一件漂亮的粉女敕小洋装,泡泡袖上还有一粒草莓点缀着,一股母性顿时溢涌,心底甜暖,满心期盼着肚里的小宝贝是女孩。 她意兴高昂地将洋装半悬在空中,任想象力天马行空地疼着眼前这件惹人爱怜的衣裳,从未料及会有那么一对熟悉的眼眸,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视野,隔着小衣架的弧贝,目不转睛地漾着笑意,瞅眼吓人。 于敏容模着欲跃而出的心房,好兴致被来人驱走了一半,快速放低女圭女圭装,心上狂乱地跳着,脸颊飞地躁红起来。 她努力不让起了微波的心情泄底,以一种矜持,略带些不起劲的声音说一。“真巧,你也上这里逛街。” 相较之下,邢谷风的表现就大方多了。“可不是,我在一旁有一阵子了,本想打招呼的,但见妳专心地挑着衣服,就没出声喊妳名字。对了,妳寄回的协议书我今早收到了,谢谢。” 邢谷风一派有礼地说完话,目光有意无意地游移到她手上拎着的女圭女圭装,脸上浮现的灿烂笑容几乎蔓延到颊边,他那两排白牙闪闪绽露,洁亮得有够资格去卖牙膏,当真是得意得过头了。 于敏容不用他明讲,也知道他是为了哪桩事而乐,她不愿误导他,于是开口澄清,“我不晓得自己肚里的宝宝是男是女,所以请别高兴得太早,以免期望落空。” 邢谷风耸了肩,不在乎地说:“我的期望是妳与孩子能平安健康就好,至于其它的,都算是次要的。” 于敏容听他把话说得漂亮,快速地寻了他的眼,想探问他的心,是否也跟他标致的嘴脸一样擅长打动人。 他似乎猜出她的动机,嘴一撇,苦笑问她,“妳不信我吗?” 于敏容也不跟他客气,直言承认道:“有一点儿想信你,但脑子又警告我,别把你这种半路任人勾引的男人的话当真。” 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诚意被她质疑,反而自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年头没包公让我这种男人上衙门喊冤枉,倒不如我自购一台测谎机送妳,以表自清好了。” 他明着诉苦,实际却是挖苦她的神经质。 于敏容也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脸不自觉地红了,她将女圭女圭装放回原架,随即歉然地说:“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办,得先走了。” 说着旋身就往电扶梯的方向跨步而去。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等等……” 她却没有再理会他,一副有鬼在后紧追似的自他身边逃开。 她踏进超市后,略理颊边的乱发,整平了气息,才从提包里揪出菜单。拎着菜篮,她开始买菜。 可毕竟怀有身孕,才走一会儿,她已气喘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肩头被人环住,手上的菜篮与菜单也被取走,半亲密的动作没吓到她,只因为她感应出肩上那只手的主人并不陌生。 她半眸微睁,抬眼望见一双熟悉的眸子后,吁了口气,细弱地道了一声,“谢谢。” 邢谷风关切地问:“妳晚餐吃了什么?” 她摇头,“什么都没吃。” 他没对她晚进食的事发表意见,反将她扶持到上层餐饮区,挑了一个四周空旷的位子,体贴地说:“习惯吃哪一类的,我去帮妳叫一份。” “酸咸辣甜都行,就是别太清淡。” 他听了即刻转身去张罗了。 约莫十分钟后,他端着一个托盘,将两碗麻辣锅面、一碟淋了辣酱的油烫青菜、一份浇了醋蒜酱的油炸豆腐切盘、一盒粉栗西点、蜂蜜柠檬汁及啤酒自盘上往桌上卸,连同汤匙、筷子,一一呈送到她面前。 大众小吃,算不上精致起眼,却都是能让于敏容开胃下肚的菜肴。 “妳先用,我去买菜,公文包就暂时麻烦妳保管。”邢谷风边说边月兑下西装外套,拎起她的菜篮与菜单,快步离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宽肩挺拔的身段与窄腰挺臀的矫健步伐滑进了人群间,头一次,她了解到自己被他吸引并不是偶然,他是那种能对很多女人胃口的海陆大餐,有时心知肚明吃不下,却克制不了观赏的念头。 于敏容坐在原处呆想了好一会儿,当服务人员来清桌子时,她才回神将他竖立在食桌上的厚重公文包改搬到不引人注目的两脚之间,还多事地顺手整理他的西装。 十五分钟后,邢谷风拎了两只购物袋回到她身侧,看到两对筷与匙皆已陈列好,食物却完好无缺地如刚端来时,意味深长似地眄了她一眼。 她等他共进晚餐! 他心想,也许是出于礼貌使然,也许是不想欠他太多人情,无论如何,这也透露给他一个讯息:与他同桌吃饭的想法不是那么地吓人。 他快乐的在她对面落坐,解开袖扣往胳臂上卷,然后问:“可以开动了吗?” 她拿起了筷子说:“请便。” 然后多此一举的补上一句,“全是因为面太烫嘴的关系。”也就是不愿承认她在等他。 邢谷风这些年多少已能揣摩出女孩子口是心非的毛病,也就不点破于敏容的别扭,附和地说:“妳有先见之明,这锅辣汤面凉得正是时候。” 他毫不客套地吞食起来,偶尔不忘从汤匙边缘打量她斯文的吃相,发现她动着一双勤快的筷子疲于奔命地剔拣葱花,看样子,她小时候吃饭挑食的老毛病依旧未改。 她警觉到他在观察自己,于是克制自己,利用搅汤的动作把葱花甩到碗边,若无法随心所欲时,暂且憋气,连葱带面地往肚里吞。 她辛苦吃面的模样,可好看哩! 但再好看的戏也是有落幕时,她吃完一顿,以餐巾拭唇,趁着空档对邢谷风提出工作上的困扰,“你的准未婚妻骆小姐昨天来店里。” 邢谷风轻声“嗯”了一句,反问她,“妳良心对她过意不去,自觉不安地给她打折了?” 于敏容说:“的确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但骆小姐对折扣这一回事很感冒。” “另外找人替她服务呢?”他问。 她依实说:“她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 对骆佳琪个性知之甚详的邢谷风说:“她精挑细选边了,一向喜欢最好的。” 她忍不住挑衅的反问他一句。“这样的购物原则也适用于挑选丈夫或男朋友吗?” 他没露出惭色,只接着自己的话,下了一个脚注。“喜欢是一回事,能否拥有又是另一回事。” “她提到她快结婚了,新郎倌将是你,她还请我当她的新娘造型顾问。”于敏容说。 邢谷风的眉这时皱了起来,义正辞严的表示,“我还没决定到底该不该跟她求婚。” “你为什么不?她会有这样的期待,不单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多少受过一些暗示。” “我没打算推诿责任,也承认与佳琪之间的事,得负一点举棋不定的责任。只是她比我清楚,即使要结婚也不是因为我们非彼此莫属,而是各取所需的婚姻。”他实话实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照原意进行呢?不会是因为你发现我怀孕的关系吧?”先说好,她可没想影响他的既定计划喔! “这的确是原因之一。” 于敏容马上表态,“我已经答应你的监护请求,不会因为你结婚而限制你和孩子相处的机会。” “我了解,”他为她的大方与明理苦笑了一下,把心中介意的事说给她知道。“但这样和妳吃一顿饭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了。” 她看着他,知道他没说错,一旦他成了别人的丈夫后,自己便会竭力地避嫌,排斥任何瓜田李下的动作。 她低头将目光调到盘上沾了红辣油渍的葱花上,默思自己不能容纳一丝不专的感情洁癖。 她忍不住要问:“我对你不了解,你却把我模得一清二楚?这究竟是为什么?” “没为什么,只是缘该如此。”他稀松平常地给她一个解释,然后看了一下表,似乎在说,饱餐一顿,今夜这段不期而遇之宴也该散了。 她将他的公文包与西装递还给他,跟他取回自己的购物袋,并问她欠他多少钱? 他本想说免了,但觉得若这样做,肯定没有再替她服务的机会,于是依发票上的数字如实报给她。 而她则是一文都不少地将钱交给他,还不忘跟他道谢,“谢谢你,下回碰面时我作东。” 邢谷风爽快地说:“说定了,咱们就这么办。至于妳担忧的事,我会去做一个了断的。” 于敏容只说:“不管结果如何,别把我和孩子的帐算进去。” 他不置可否地对她笑了一下,护着她搭梯上楼,两人于童话钟广场前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回家。 许多时候,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这几句俗语还真是人生活上的经验谈! 当偶然的意外逐渐发展成一种惯性时,一下子中断后,更让人心中那份不曾挖掘过的期待浮上心头。 自从上次在崇光百货巧遇后,邢谷风与于敏容每隔一周,皆会在同一时间于此处碰上。 靶觉上似乎是巧遇,实则是两人心有默契,彼此都尽了一点心思与计量,刻意在童话钟下互等对方。 像这样的人为撮合的巧遇,一个月内碰面四次,巧遇成功率几乎百分之百。 当然,两人心里都有数,但也都不点破,唯一改善的是,比较早到的那个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吃饭付帐的东家。 这一次,于敏容刻意提早十五分钟到钟下守候,为的就是要取回付帐权。 她等了五分钟,才见他缓着步伐向自己所站的位置走来。 她依前几次的惯例等他先打招呼,不料,他这回却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自她面前大步而过,兀自朝玻璃大门走去。 他明明看到她了,却来个六亲不认! 这小子当真是翻脸不认人的可恶家伙! 于敏容心中的期待落空,自讨没趣地正要离去,却见一名打扮饶富风韵的美女正面将她拦了下来。 “是于敏容吗?” “是的。”她谨慎地看着对方有点熟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的容颜后,多补上了一句,“妳跟我国中同校吗?” 美女莞尔一笑,没摇头,唇角边漾着两粒酒窝跟她解释,“我叫秦丽,是邢先生的老同事,他请我来给妳传话,说有侦探社的人正在跟踪他,因为不知何时才能甩掉对方,要妳别等,他改天会再跟妳约时间的。” 于敏容双眸不禁睁得圆又亮,一种卷入谍报采案的新鲜感让她整个人的精神都振奋起来。 她谢了这个叫秦丽的女子后,将身上灰大衣的领子扯高,腰带往上隆的肚皮一系,没朝停放迷你奥斯汀的停车方向走去,反而踩着振奋的脚跟,步入百货公司。 于敏容眼观四方、耳听八方,远远地瞄到邢谷风站在香水专柜前,有模有样地听着脸部表情生动的专柜小姐殷勤的取出不同品牌的香水为他解说。 不到一分钟,他身旁开始围聚不少的女性客户给他出主意,其中甚至有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妈级的人物。 她隔得远,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但看到专柜小姐拿着各色各样的香水瓶,分别喷在五名善意围观出主意的女客内侧腕上,然后请邢谷风试闻,他不但没婉谢,还大方合作的凑上鼻子一一闻嗅起来。 于敏容见状,直在心里骂他是只在花丛间卖弄性感的蝴蝶,怨他拐年轻的女人也就罢了,竟然连年过半百的老太太都不放过! 这样不懂避嫌的男生,她怎能对他信赖与仰靠? 她看不过去,干脆放眼梭巡周遭的人潮,好久都不觉得有异样,直到邢谷风买了香水,在不同区的专柜前,半走半逛地先后停了三回,她才注意到一个可疑的中年男子以同样等距的地方在他附近打转。 但没多久,她又发现另有一个行踪鬼祟的年轻男人跟在邢谷风身后,等到邢谷风购物完毕,拎了三袋东西往升降电梯的方向走去时,于敏容才停下脚步,远远地观察局势。 邢谷风夹身于购物人潮,等待往下通达停车场的电梯。 年轻男人则悄无声息地在他两步之后跟到。 于敏容注意到的可疑中年男子则是随后逛到附近,他没疾步跟在邢谷风身后进电梯,反而是假意等待另一座,直到载着邢谷风与混迹人群之中的年轻男子的电梯门掩上后,中年男子仰头瞄了显示灯,确定电梯往下降,这才转身掏了手机跟人通话。 而他似有若无的目光则是不经心地往于敏容的方向扫过来,很快地又回身去面对电梯。 于敏容望着中年男子的背影,思索着他和年轻男人之间的关系,她花了一些时间寻找楼梯入口,一路捧着肚皮踏过三层楼,下达至引擎热络的地下停车场。 她没见到邢谷风的人影,只目睹方才在楼上跟踪邢谷风的年轻男子被三名壮硕的汉子包夹住,并被请到停在另一端的黑色轿车里。 她被这意想不到的一幕给搞胡涂了,正想弄清思绪时,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在她身前缓慢地停下,前座的门由里向外弹开。 她弯身透过车窗往里望,在认出驾驶人的脸时,不禁感到万分惊讶。 她擒眉望着两臂轻松撑在方向盘上得意微笑的邢谷风,正考虑是否该进去的当儿,后面强猛狂按喇叭的奔驰车主逼得她毫无选择余地,唯有护着肚皮往车里钻,以避开轰耳的炮音。 “怎么回事?”她心有余悸地问。 邢谷风一派优闲地将车往地面上开去,轻松回道:“我们挡到某位大富豪的道了。亏人家喇叭按得那么大声,妳还没听到,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她觑了身旁的人一眼,“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哦!有关我被人跟踪的事是吗?”邢谷风不以为忤地解释道:“这也不是骆大小姐第一次玩侦探把戏了。以前我因为当老实的和尚没小辫子给她抓,所以,她爱探听我也无所谓。 “可是今非昔比,事关妳和孩子,情况因此复杂许多,所以便找了有影响力的朋友们,希望他们能出面代替我与对方沟通聊天,看能否别黏我那么紧?” “你的朋友们不会对跟踪你的人动拳头吧!” “那么野蛮的事我们怎么做得出来?我要做的与妳想的正好相反,我不但不会唆使朋友揍那小子,反而还要给他一些好处,条件是,他可以跟在我身后,但日期、时间与地点得由我来掌控。” “可是,还有一个中年男子怎么办呢?”于敏容心里想着楼上的那一只大黄雀。 “哪一位中年男子?”邢谷风虽没露出一脸疑惑,但口气上下大有反应,表示他不知她所指为何。 于敏容于是形容对方给他听,“脸黑得跟炭似的,人长得高壮,头发灰过一半,肌肉发达,非常雄武有力的样子。” 他听了她的描绘后,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妳说的人是张哥,我的朋友。他是练拳起家的,有真功夫底子,曾有一拳让人卧床三天的本事与纪录,我要是妳,会尽量少用『中年男子』这四个字去称呼他?” “我要是你,会从现在开始,改变说教的口气。”于敏容反驳他一句。 他见她露出防卫的刺后,马上解释,“唉!请别多心,我并无向妳说教的意图,只是介绍我的朋友让妳认识罢了。” “我和你之间有瓜葛,全是因为小孩的关系,我不认为有认识你周遭友人的必要。”她立刻跟他画清界线。 “也许吧!”邢谷风没反应,只问她一句,“要我送妳回家吗?” “不用麻烦,我车就停附近,你找一个方便停车的地方放我下车即可。” “妳车停哪里?”他问。 “就附近。”她简约地应道。 “附近哪里?” “前面。” “然后呢?” “红灯后左转……” “好,接下来呢?左,还是右?” “右边,过十字路口后第二个巷口进去。” 他照她的指示将车子驶向她的迷你奥斯汀,熄引擎后,侧头语带歉意地说: “这一晚算是弄巧成拙了,不知道下回有没有补偿妳的机会?” 她低头掏着自己的车钥匙,听出他语气中的失望,一股冲动在她胃里酝酿,最后竟然夺喉而出,“要不,去我那里坐一下好了。” 邢谷风没马上说好,反而客气地问:“妳觉得这样做妥当吗?” “很少人会对孕妇心怀不轨,我就姑且信你这次。”意思就是她把克制力的问题全都推给他去承担。 现在,去不去她那里坐一下,就成了他的问题了。 若他现在拒绝,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也毋须扮演“柳下惠”的角色:若他决定跟去,也就表示他现在就得担保两人之间不能出差错,非得考验他的定力不可了。 而她自认怀胎六个月变得丰腴的身材吸引不了他,无异是天真且大意了一点。 他将情况衡量过后,宁可放弃今晚与她促膝谈心的机会,也不愿意明早起来被怀里的人当成狼人般地轻视。 他在深思熟虑过后,和颜悦色地拒绝她的提议。“我还得回去料理一下事情。” 于敏容知道自己变了形的身材不再具有吸引人的魅力,但他拒绝得稍嫌快了点,看来,他这个月来试图接近自己完全都是冲着孩子而来的。 她压下被拒绝的尴尬,僵硬地说:“那我们再联络好了。”说完就下车往奥斯汀走去。 邢谷风知道她会错意了,但也了解在这个节骨眼儿,强扳着她,在黯淡无月的暗巷里解释自己要她的意愿无穷尽,恐怕只会愈描愈黑,于是静坐车内,恭送她离去。 邢谷风自从发现有人跟踪他后,连着几日想找骆丙雄谈开,但骆丙雄临时为自己和孙女安排到日本,外人看来像是在度假,邢谷风却很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正在酝酿。 骆丙雄在邢谷风反制跟踪他的人的一周后回到台湾,骆佳琪则是继续留在东京购物。 邢谷风在得到消息时,没急着去找老人摊牌,开公司会议时也是挑了会议桌尾端的位子坐,散会后,他与高阶同仁在休憩室里抽烟闲话家常,骆丙雄则是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 他跟大家寒喧几句,要彼此别拘谨,然后点名邢谷风,“谷风,中午有没有空?咱们稍后出去吃顿饭,有件事我要跟你提一提!” 邢谷风没拒绝,应声答好。 骆丙雄人一消失,他周身的人便挂起了谄媚的笑容。有人甚至一副料事如神地伸手与他相握,恳请他若跃登龙门,坐上主事者的位子后,别忘记提携他们一把。 他则是宠辱不惊地继续端着他的咖啡,笑谈自如地与同事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晌午时,骆丙雄派司机接邢谷风去吃饭。 司机解释,吃饭地点是在闹市的五星级饭店里,抵达目的地后,司机没带他到餐厅用餐,反而领他上饭店的顶楼豪华套房。 套房的门是由外往里开,迎面而上的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郎,藉由女郎的带领下,他们步入装置得美轮美奂的宫殿式楼中楼里,在明代家具的起居室里会见骆丙雄。 骆丙雄微点了一下头,女郎示意后,径自走到另一头的餐室打点两人午宴的事宜。 骆丙雄像个慈爱的祖父一般,拍了拍邢谷风的肩,“喝不喝威士忌?” 邢谷风平日是不在白天喝烈酒的,但老人施恩威霸的态度没给他选择的余地,他便上前说:“骆董若不嫌我喧宾夺主的话,让我来替你服务吧!” 骆丙雄依旧笑容满面,抬手往酒柜处一比,接受了他的提议。 邢谷风步向豪华酒橱,从中取出两只水晶杯与威士忌,他将水晶杯注了三分之一的琥珀色醇酒,将没加冰块的那杯递给骆丙雄,自己则稳稳地将浮着两枚小冰块的酒杯掐握在虎口里。 骆丙雄浅尝一口酒后,随口表示,“现在上哪儿吃饭都是人挤人,碰上熟人的机率大又容易被打扰,想了想还是这样吃饭比较不拘谨,又多了一些隐私。” 邢谷风听出骆丙雄话里有一些意思,也懂得他藉题发挥的是哪桩,但他不想这么早就摊牌,所以仅礼貌性地点头微笑应道,“骆董是有身分地位的人,生活起居、食衣住行上,对品味的要求与标准自然也高。 “能这样吃饭对我们这种领薪阶级的人来说也算是新鲜事,我今日算是托骆董的福,享受豪兴,却是没本事学样模仿。” 骆丙雄就是喜欢邢谷风不巴结的豪率个性,直截了当地说:“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难,你知道的,佳琪属意你,对你情有所钟,只要你肯对佳琪那丫头开个口,我一手打下的江山与事业都是你们小两口的。 “将来的你,有财又势,加上权柄在握,你要这样天天过皇帝瘾绝对不是难事。闲人要探你的隐私、挖你的疮疤谈何容易!” 邢谷风思索着骆丙雄的话,了解自己这一个月来与于敏容会面吃饭的行踪已被骆丙雄所掌握,他没有不安紧张之感,反而如释重负地说:“我只留心大小姐的眼线,却没防到骆董布下的雷达网。 “董事长若是要我请辞走路,我没异议,找个时间,我会去对大小姐明说清楚。” 骆丙雄一脸的不以为然。“我不是小题大作之人,男人嘛!偶尔逢场作戏,沾点酒色算不上什么大恶。 “佳琪这些年花名在外的行径我也略有所闻,身为男友的你,恐怕比我还一清二楚,你能忍到现在才沾荤也说得过去。 “我说你们两人之间也算是暂时扯平,谁也不负谁。佳琪对你没把握,但在乎你得紧,你与别的女人的事我也就瞒着她没提,因为,我认为你只要把那个大肚女人打发走,游戏过后将玩心收收就好。 “尤其是现在公司合并的事迫在眉睫,你与佳琪的婚事,能快就快点办办吧!”言下之意,他并没怪邢谷风的花心。 邢谷风本以为骆丙雄请他这顿饭是准备痛骂他、请他走路的,却没想到他为了顾全大局,连亲生孙女的权益也可以置之不理。 邢谷风冷眼凝视着骆丙雄,不作任何回应。 骆丙雄于是祭出动之以情的招数,继续道:“当年你进公司面试时,我识出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但当时并没有重用你的打算,只不过预防你被别人网罗,不得不留你下来。 “俊来佳琪那妮子被你迷住,执意要交你这个男朋友。我看你平日不擅长巴结人,对待佳琪也不是挺殷勤的,却任着佳琪耍性子,被动地让她予取予求的使唤时,就把你归类为企图心旺盛的淘金婿。 “这一年多来,由你主导规画的投资与合并工程进展得异常好,让我逐渐对你改观,我很欣赏你办事的魄力与作风。 “我老了,总带了几分疼惜骨血的私心,等我死后,所有动产与不动产必定留给佳琪来继承,但她不是个成事的料儿,我因此不乐见自己一手经营的字号被她全数败光,也为公司该交给谁经营而伤过脑筋。” 邢谷风道:“要长久经营企业的方法有很多种,只要有完善的公司规章与聘用制度,便能将公司的所有权与经营权区隔开……” 骆丙雄抬手制止他的话,“你说的是利在情在、利亡情灭的那套,与我的观念稍有出入。 “我不否认人与人之间有交集全是源自彼此间的利害关系,但是这个关系若能沾亲带故的话,才扎实一些。”说到底,他还是具有保守的传统观念--家业要留给自己人。 “若真是这样的话,公司里主事者都该与骆董带一点血源关系才是。”邢谷风忍不住提出疑问,但提醒骆丙雄的用意更浓。 “实际状况却是与你所说的略有偏差,咱们公司雇员里与骆董有亲戚关系者寥寥无几,而且皆不在中、高主管阶层,可见『沾亲带故』这一个条件并不能成立。” “那是因为我有一个成不了气候的孙女!为了保护她的权利,免去其它人觊觎的眼光,我刻意不重用同宗的亲朋友人,以免危及佳琪的继承权。可是你若肯娶佳琪,便可名正言顺地主导公司,情况将为之改善。” 邢谷风眼不瞬地望着杯中的饮料,狐疑的问:“董事长明知我对大小姐用情不专,却还执意让大小姐带着整座金矿嫁给我,你难道不怕在百年之后,我肆无忌惮起来要干下监守自盗的事吗?” “这一点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所以,也针对你们订了肪范条规。一旦你们成婚,我马上将公司的经营权转交到你手上,等到我死后,只要你与佳琪的法定夫妻关系不灭,便是我所有遗产的共同继承人。 “唯一条件是,你不可与她谈离婚,也必须确保她比你长寿,两项条件缺一的话,你将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他可是很会打算的商人。 “董事长的算盘拨得快,好像很笃定我一定会接受你片面的建议似的。” “我看得出你是一个极有野心又聪明的年轻人,不会傻到拒绝这么好的嫁妆。”对于这点,骆丙雄有他的自信。 “董事长难道没想过我是那种为了爱情,宁愿放弃荣华富贵的人?” 骆丙雄一脸好笑地看着邢谷风,彷佛他说了一个全天下最荒谬的笑话。“爱情?”他嗤之以鼻后,冷酷地说:“等你成了亿万富豪后,你会发现,只要你想,世上没有钱买不到的爱情。” “董事长言下之意是,不反对我在外面养女人了?” 骆丙雄爽快地承认,“我招你作婿是要你为她理财的,只要你对佳琪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打个野食也不算过分。 “事实上,今天这顿午饭,我还为你安排了一个女公关,你刚才进门时也照过面了,她人长得甜,身材又好,看你是要她在餐桌旁伺候你吃饭,或是现下拉她进卧房,要她尽一个女人的职责,反正都随你的意思照办。 “但总归一句,你理财的脑袋与司御你那话儿的神经,可是得分得愈清楚愈好。” 邢谷风浅笑了一下,“董事长这样做,不啻把我看作是财奴与无情寡义的登徒子了吗?” “你不是吗?”骆丙雄反问。 邢谷风直视骆丙雄世故的眼,笃定地给他答案。“当然不是,因为不是,所以我必须拒绝你的提议。” “即使你会因此砸了饭碗?” “我辞呈已写好,即使我不回公司收拾家当,你也可以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出我去意甚坚的证明。” “大话别说得太早,你若贸然行事,我绝对会中断任何与雷干城的合作关系。”骆丙雄威胁道。 邢谷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姓雷的被胃癌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赚再多钱对他来说也是带不走的身外之物,片面中断合作关系无损于他:倒是骆董损失多一些,且要吃上几桩官司才能息事宁人。” 骆丙雄一脸的无法理解,“我不懂,你娶佳琪的意愿向来颇高,怎么才短短一个月就改变了心意?难道那个姓于的化妆师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 “少了她的存在,我大概真的会把灵魂卖给你,被你复制成另一个利欲熏心的魔鬼。” 骆丙雄被年轻的邢谷风指斥成魔鬼,心里老大不舒服,近似老羞成怒地道: “女人生来就是祸水,统统都是随时可以任人收买的货色。” “也许骆董所遇过的女人都是可以收买的,果真如此,这算是你个人的经验之谈,我无法一口咬定你的看法有谬误。” “小子,我警告你,你若现在拒绝我的招婚,我会让你在商界无立足之地,让雷干城名誉扫地,在黑道上永远翻不了身。” 面对骆丙雄的恐吓与威胁,邢谷风没有半点让步的迹象,他只说:“做你的盟友已是战战兢兢,当你的敌人恐怕更难找到葬身之地,尽避如此,我还是得婉谢你的心意,同时谢谢你这三年来的栽培,让我有机会一窥堂奥,充分掌握到你支配黑、白两道的手段与证据。” 骆丙雄恨极了邢谷风不受他操纵的无力感,言语问不免刻意藐视年轻人的能力,以达激怒对方的效果。“年轻人只不过是纸老虎一只,要成气候跟我斗,等下辈子累积够实力再说大话吧!” 岂知邢谷风却是不愠不火地朗笑两声,一副懒于计较辩论的模样,转身便往来时路走去。 第十八章 于敏容身着黑色韵律装坐在客厅地板上,周身被五本厚重的国中纪念册包围住。 连着三个晚上,她点着大灯,看递千篇一律的男生大头照,依班次找到佟青云与齐放的照片,也依稀将一些名字与印象中的面孔拼凑出来,更发现有着清秀佳人气质的信蝉虽然比自己小一岁,竟是高自己两届的才女! 飞逝的时光投映在泛黄的黑白纸张,吉光片羽的往事分层交迭地掠过脑际,她既兴奋却又压不下心中的失望,因为翻遍每一本每一页列出的名字,虽然让她遗忘多时的记忆有迹可循,但就是找不到“邢谷风”这三个字。 她试着揣摩邢谷风十四、五岁少年时的模样,却老是和齐放与佟青云的身影混淆在一起。 印象中,齐放初中时长得最高也最壮,佟青云大抵与齐放等高,身形则略显瘦长一些。 若以邢谷风现在骠悍的体型照比例往前推算,他年少时,个头应当不比齐放与佟青云小,但不知怎地,于敏容在这件事上有异论,她觉得有太多的巧合无法用常理去推衍。 她左思右想,仍是无解后,才决定向信蝉求助。 信蝉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的,今天才接到于敏容的电话,隔天便兼程赶到她坐落于市区中心的公寓,还不忘强颜欢笑地将亲手栽植的有机蔬菜赠送给朋友。 于敏容很感动,隔着一层肚皮与满腔的谢意与好友互相拥抱,两人的眼眶都盈满了悲喜交加的泪。 于敏容殷勤的询问信蝉的别来无恙,并问候雷干城化疗复健后的情况,与信蝉待在乌来的山居生活。 信蝉不厌其烦地回答于敏容的询问,同时心细地注意到地上三五成堆的毕业纪念册。 “妳真有办法,一连收集了五届全部的年册。不过这样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 于敏容把心中在乎的事告诉了信蝉,“我知道宝宝生父的名字了,因为他透露了跟我以前念同一所国中的讯息。我近日闲来无事,就搬来纪念册。而提起这个人,妳其实也该认得的。” 信蝉眼里有一些讶然,“是吗?方便透露他是谁吗?” 敏容点了头,深吸一口气,小声地溢出一句,“他叫邢谷风,与雷干城之间好像有一些连系。” 信蝉眨了一下眼皮,反应过来后说:“不会这么巧吧?他可是阿城的财务代理人呢!” 说到这里忽地闭上嘴,一双透着精明的乌檀眼眸微瞇起来,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探问一句,“是佟青云给你们牵的线吗?” 于敏容收了笑,下巴防卫性地略往颈脖子里缩,摇晃着头,“当然不是。为什么会往妳弟那里猜?” “因为佟青云和他是莫逆交。” “真有这回事?我怎么完全不知情?” 信蝉一副沉入往事的模样,有感而发地说:“他初中时家住阿城家附近,受过阿城的照顾,后来阿城家里出事,被人贴上校外不良份子的卷标,与他有交往的中学生的操行便受到质疑。 “青云国中时没跟他同班过,所以少了一些连系;倒是青云的好朋友齐放当年嫉恶如仇,与他打过拳架,闹到训导处过。 “六、七年前,他们三人因缘际会在纽约重逢,听说是因为一个女孩子的关系,反而变成同声共气的好朋友。更诡异的事是,他竟然跟校董邵女士沾得上亲子关系。” 于敏容愈听愈觉得惊险,不时觉得自己像是被蒙着眼睛绑坐在云霄飞车里,那个车轨还是搭在峰回路转的高山上。 若信蝉说的皆是实话的话,那么于敏容简直就被一些所谓的亲朋好友给蒙在鼓里了。 她觉得耿耿于怀,不得不对信蝉诉说疑点,“我从不知道青云和齐放跟他认识,而且交情那么好。 “妳说邢谷风六、七年前到过纽约,纽约是让我心碎梦断之地,巧得是我人那时也正好在纽约讨生活,时空上的重迭,让我忍不住思索与他的交集究竟在哪里? “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妳口中的校董邵女士一定是另有其人,要不然,向来与我亲密的大妈怎会从没跟我提过『邢谷风』这号亲戚?” 信蝉静坐在地板上,终究不忍见于敏容撑额苦思的埋怨模样,谨慎地建议,“或许他曾改名换姓,另有别名?” “这可能吗?”于敏容一脸狐疑。 “有的!”信蝉老实地说:“我曾听过阿城生气时冲着邢谷风,怒喊出『震天』这名字。” “震天这名字我是听过。”于敏容念着名字,灵机一动后,精神抖擞地道出一个理由来。“大妈嫁给我父亲以前,跟前夫所生的儿子就叫震天,她以前常挂在嘴边惦记称赞着,我却没一点印象,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不再对我提起,我也就无缘与名字的主人会面。” “青云和妳合伙共事,妳难道从没听他提起吗?” 于敏容面露尴尬地承认,“青云与齐放的确有一个叫『震天』的朋友,每次齐放从美国返台前,总是以电讯传呼青云,嚷着要预约『震天』上夜店或pub聚餐拚酒量。 “有几次他们想邀我一起去,打算将『震天』介绍给我认识,我当时认定他们两个大男孩口中的『震天』是酒肉朋友,对他少了几分好感,也就错过一睹这位『震天』的庐山真面目。” “这么说来,那位与妳素未谋面的『震天』,与妳所知有限的『邢谷风』该是同一人了,挺好的,这下孩子不怕没爹可认了。” 于敏容当下红了脸,她摊开那本有着佟青云与齐放照片的册子,翻前顾后地拨动纸页,期待地问朋友:“妳晓得这个『震天』姓什么呢?” 信蝉爽快地说:“姓唐,叫震天。怎么?妳有印象吗?” 于敏容慢条斯理地说:“好像有,只不过我现在的脑子里到处飘着一些国中生的影像。” 巧的是,话才说完不过十秒,她便找到了邢谷风少年时的照片,加速了她的记忆列车。 一脸傲然不逊的帅气面孔下,明明白白地印着三个楷体字: 唐震天。 毕业照里的人比她印象中的男孩长了两岁,略显成熟、稳重一些。 知道了他年少的名字,似乎有助于敏容揭开被时间拢上一层翳的记忆,她循着事件轨迹探索,把心镜抹亮后,喜出望外地忆起一个比她矮一个头的国一小男生,在她的脑海里活蹦跃现起来。 男孩叛逆倔傲、藐视纪律,缺乏安全感与定性,三不五时会冒出让女老师花容失色的三字经,一旦站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时,却又变得腼腆不知所措,竭力保护那颗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 于敏容这时了解,邢谷风曾当着她的面,承认自己偷偷喜欢过一个学姊的事,不是信口胡诌。 她对他因此产生了几分虔诚的了解,也为前些日子,自己曾指控他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正人君子而感到不安。 她专注地想着往昔旧事,对屋内乍响的门铃声全然不感兴趣,等到反应过来时,信蝉已自告奋勇地代替主人跑到门前探问来者何人。 来者隔着铁门望着信蝉,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倒是信蝉和颜悦色地开了门,亲切地对不速之客笑笑,招手要他进屋说话。 邢谷风没踏过门坎,眼光飘向客厅,与不动声色的于敏容四目接触后,见女主人没表态的意思,反而拘谨有礼地清了喉说:“我没料到蝉姊会在这里,我改天再跟于小姐约时间好了。” 信蝉见平素酷得不得了,决断力强的邢谷风也有温吞、却步的时候,忙先下手为强地拎起搁在门边的提包,表示道:“既来之、则安之,你还是先进门,跟女主人打过招呼后再说。至于我,正打算上医院去陪阿城,你有没有话要我转给他?” 一提到雷干城,邢谷风马上恢复了乎日的机灵,“请他安心养病,别做无谓的操心。” 信蝉很感谢邢谷风体恤病人的用意,鼓励似的跟他眨了眨眼,回身对静默下语的于敏容轻呼一句,“敏容,有朋友来找妳,我先走了,咱们改天再联络。” 说完后便将门带上,把女主人与不速之客关在门里。 于敏容原地站着,良久没吭声。 邢谷风只好比比身后的门,摆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问:“妳要我改天再来吗?” 她的意识这才回复过来,“对不起,我没有不欢迎你的意思,请你务必留下。”说话时,她一手搀在酸疼的腰背上,另一只手则整理起沙发上的靠垫,摆出请上座的手势。 邢谷风坐下后,瞄到堆栈一地的纪念册,再有所领悟地看了于敏容一眼,这才注意到她身着弹性韵律裤装。 以一个妊娠近七个月的孕妇而言,她丰润的娇躯仍是极为引人注目的,邢谷风深深地被她悠然散发的女人味所吸引,完全没想到自己对她流连忘返、情不自禁的举措会加重她的不自在。 为了转移开他炽盛的目光,她勉为其难地问一句,“你想喝什么?我这就去准备。” “白开水。”他简单地说,目光从她身上撒开,再度停在敞开的纪念册上,寻到自己年少时期的照片。 见他挪了眼,于敏容本该松一口气的,因为有纪念册为凭证,她不必跟他多谈自己迟至今日才搞懂他的真实身分,那会让她感到愚蠢失面子的。 但不知为何,一股不受他青睐的失落感却在瞬间窜上她的心头。 她这才恍然大悟,女为悦己者容的道理,她其实很在乎他的看法,也满心欢喜被他注视的,因为,他看她的模样总让她觉得自己是朵待采的盛放花朵。 本于尽一个女主人的职责,她觉得只奉上白开水算不上待客之道,于是建议说:“我冰箱里有果汁、啤酒;橱子里有红白葡萄酒、白兰地及威士忌,或者你喜欢清酒或竹叶青?” 其殷勤的程度简直可用“讨好”两个字来形容。 对于她的转变,邢谷风是受宠若惊的,但他没招呼她一声就跑来已谈不上礼貌,现下若让她费心张罗招待,更是过意不去,他于是坚决保证,“我不是在跟妳客套,真的一杯清凉白开水就够了。” “哦!好。”她感激他的解释,倒来一大杯白开水,放在他伸手可及的茶几上,然后将落在颊边的一撮发挽到耳后,打算往他对面的沙发椅走去。 邢谷风适时地轻挽住她的肘,“我不会突然攻击妳,坐我身边聊一下好吗?” “好。”她应声在他旁边坐下,紧张之余,她没算准间隔距离,落坐的位置恰好紧靠在他身侧。 他们肩抵肩、腿贴腿,膝碰膝地黏在一起,四眼互望,花掉的焦距滑稽得可以,而他的手肘则被她圆滚强势的肚子逼得不知该放哪里才好。 为了表示她信任他不会攻击人,她没有立即调整位置,一径地绷着紧撑的神经,大气不敢喘地危坐他身侧。 一股别扭正在两人之间酝酿着,他感觉得出她坐立不安,于是主动往旁挪开了几吋,提醒她,“这是妳的地盘,妳何不放轻松一点?” 她投给他古怪的一瞥,“我知道,但没法克制自己……” 她的眼光变得蒙眬而脆弱,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泪没来由地在她的眼眶边溢满,如串的泪珠在眨眼之间便滚下了颊。 他以为是自己说错话惹哭了她,想过去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又没把握她会领情,于是两臂交握胸膛,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于敏容抽搐地解释自己失态的原因。“人家已经警告过我,怀孕后别动不动就哭,以免伤到胎气……” 了解错不在己,着实让邢谷风大松一口气,他伸长手臂轻搭上她的肩。“妳想哭就哭,憋着情绪不发泄反而伤身。” 她撇过头,目光略过停在他象征性施惠的手,调转到他深藏不露的脸。 他那彬彬有礼,含蓄自持的标准模式跟她初次在夜总会撞上他时如出一辙! 这个发现不但没让她好过些,反而凸显出一个她害怕承认的事-- 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一晚,主动搭讪说要请她喝酒的人是他,但拉着他的领带拖着他去开房的人却是她。 原来,她才是那个促成不幸的一夜的罪魁祸首! 而更糟的是,他们两人连手都没牵过,就有了肌肤之亲,这未经仪式祝福与背书的后果正在肚子里日渐孵化。 于敏容总算接受自己没有在他面前哀声叹气的权利,于是说:“我没故作姿态以博取你的怜悯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与你之间陌生得可怕,我们连手都没牵过,孩子却要来这个世上报到,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将身子凑近她,温情打量着她耳垂后的发丝,欣赏着她弧形优美的颈项,闲闲地问了一句,“我们当真没牵过手吗?” 她摇摇头,继续沉迷在自我谴责中,“我当初若拒绝你的搭讪,就不会对你提出过夜的要求……少了那一夜,你我之间是井水不犯河水……” 他将鼻头凑上她巧丽的耳垂,慢腾腾地搓揉着,嗄声问了一句,“谁是井水?谁又是河水?”说罢,就将她的女敕垂含在嘴里扯弄着。 自艾自怜的于敏容被他打了岔,突然清醒了,她抽离他,捂着热红的耳,不解地望着他,“谁是井水或河水不是重点好吗?我只是藉此打一个比方罢了。还有,你说不攻击人的,怎么现在竟咬起人来了?” 他瞅着她,也打了一个比方给她听,“牵手或耳鬓厮磨等求偶方式,对妳来说哪一个亲密?” 她委屈地看着他,解释着,“依情况而定,公开场合里一对情人耳鬓厮磨给人游戏人间不够认真的感觉:牵手虽然无伤大雅,却能传达出彼此相知相惜的印象。” 他听着她的理论,觉得极有意思,于是起了追根究柢的念头,“那私底下呢?一个男人想跟女人求欢时,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女方知道他是认真的?是不是要这样子,才叫有诚意?” 他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然后倾身将唇凑上她的耳鬓,挑逗她的回应。 她不敢转头看他,只是忙着澄清自己的意图,“我真的没有博取你怜悯的意思,你犯不着委屈自己,就为了让我这个大肚婆好过一些。” 邢谷风那双迷人的眼眨了两下,将于敏容的脸扳了四十五度,与她正眼相对。 他哭笑不得地反问她,“妳认为我是因为同情妳,才跟妳亲近?” 她愣愣的点了头。 邢谷风颇无奈地说:“显然我们之间不够了解彼此的问题,大于没牵手这一回事。” 于敏容听他这么一说,总算找到问题症结处。“我同意你的话,但只有一半。”说完就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他这回可不依她,坚持紧握她的手下放,甚至把她拖到身边,亲密地环着她的肚皮探听,“妳不同意的另一半是什么?说出来听看看,也许我有办法说服妳。” 她想抗拒依偎他的冲动,因为他的拥抱甜蜜得不真实,于是她撒了小谎,“我胃不舒服,你先放开我。” 她连看着他说话都不肯,他当然没把她的话当真,不过倒是依了她的意思,松开了她,谁知孩子在这时动了两下,让他惊叹不已。 她望着他一脸兴奋的模样,不忍心剥夺他的欢乐,便同他解释,“孩子现在是横躺着的,而且刚醒,活动力正旺盛。你若想跟他打招呼,现在正是时候。” 邢谷风一刻也不等,隔着肚皮就跟孩子喊话,“嘿,小捣蛋,爸爸来看你啰!你要安分点,活泼可以,但就是别对妈妈拳打脚踢,省得妈妈为你吃苦头。 “嗯……等一下……你说什么?你要妈妈大方宽心一点,对爸爸亲切友善一些,免得爸爸误会妈妈讨厌他。” “你疯了,跟未出世的胎儿说这些没营养的话。”于敏容听了他与未出世孩子的对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当然没有,这没营养的话其实是说给有心人听的。” 她瞠了他一下,“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我,那就是讨厌我的拥抱了。” 她顾左右而言他,“你想不想知道我不同意你的话究竟是哪一半?” 他讨价还价地建议,“让我搂一下,我就让妳知道我究竟想不想。” 于敏容不再与他争执。“好。”反正肉也不会少一块。 他没料到她会答应得那么爽快,于是补上一句,“我所谓的『一下』是指搂到我过瘾为止。” 见他得寸进尺,她不得不反威胁他一句,“过足瘾后,你大概就不会奢望有下回了。” 邢谷风忙将她抓过来抱在怀里。“上瘾的人永远会期待有下回。请快告诉我,妳究竟不同意我哪里?我好奇得不得了。” “你说我们之间彼此不够了解是片面的。” “怎么片面法?” “我认为你对我了如指掌,相较之下,我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剥夺了认识你的机会。” 邢谷风感觉到她口气里的愠怒,安抚她道:“也许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的不巧。” “我倒觉得是有人占了我记性不好的便宜,有意隐瞒一些事。” “好吧!说说妳挖掘出多少遭人隐瞒的事。” “头一桩,你和佟青云是好友,好友的职业是什么你该清楚,你上好友的店,找怀了你孩子的女人摊牌争权益,这女人还刚好是你好友的掌店经理,而你却忘了告诉那个掌店经理,你恰巧跟老板熟得不能再熟。 “第二桩,你明明是我大妈的亲生儿子,我从美国搬回台湾住了快六年,却从没跟你照面过半次,好不奇怪。 “第三桩,你为什么从没透露过去美国的事?”她一一指出疑点。 “美国算不上蓬莱仙境,不值得追女人时拿出来大肆宣扬。”他回避重点的说。 于敏容对“追女人”那句话有微辞,因为她完全没有被他追的感觉。当然,这是她的偏见,她不该以此责备他,于是转移话题,“你六、七年前确实是在美国吧?” “没错,我是去芝加哥念书。” “念书!游学吗?” “不是。” “拿mba吗?” “也不是。” “那么就是上大学了。” “更不是。” “你直说你念了什么名堂好不好?省得我猜到半夜。”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他体恤佳人怀胎辛苦,不宜伤脑筋,便照她的意思说了。“我念经济学,拿博士学位。”口气里毫无炫耀的意味。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隐藏自己心中的讶异,反而扬起眉毛酸溜溜地说:“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喜欢啃书的人。” 她不否认自己对他有着“先入为主”的想法。 “谢谢,我就姑且把妳的话当成是恭维。”他心爱的美人在怀,再负面的话听到他耳里去,也都成了褒扬之词。 于敏容本以为他是脸皮薄的人,谁知他偶尔也厚脸皮得可以。 她继续提出问题,“既然如此,你至少得待个几年,期间应该到纽约找过齐放吧?” “没错,我是常常去叨扰他。” “真巧,我那时人也在纽约工作,跟齐放还是同事。而齐放这个大男生特别喜欢呼朋引伴,为什么我却被蒙在鼓里,没机会认识你呢?” 邢谷风以唇顺着她的发,漫不经心地答道:“也许齐放顾忌妳已婚的身分,不方便约妳出来。” “哈!你漏出马脚了,你忘记我没跟你提起我结过婚。”她抓到他的小辫子,如十岁少女一脸雀跃。 他摆出一副“妳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耍赖似的说:“反正我知道就是了,毕竟,妳一口咬定我对妳的一切了如指掌。” “好吧!不跟你计较。我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想跟你求证,你若不方便说,可以不予理会。” “我视问题而定。” “你和齐放和佟青云是不是因为同一个女孩的关系才在纽约搭上线的?” 邢谷风目不转睛地看了她数秒,才说:“没错。” “你们三个为她争风吃醋了?” 他无所谓地说:“没那么复杂,三人里,只有我喜欢她而已。” 于敏容听了,心里有点涩然的感觉,忍不住想多问一些有关那个女孩的事,“她一定很与众不同。” “妳猜对了,她是我这一生中所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子。”他说话时还定睛看着她。 她没虚荣到去跟那个女孩相比较,只掉转开目光,不在意地问:“你和她的那一段有结果吗?” 她其实对他跟别的女孩子曾有一段情耿耿于怀极了。 “怎么说才好呢,或许用『胎死月复中』这句话来诠释我跟她之间的一段,并不算过分。” 于敏容的心情这下感到舒畅多了。“为什么?” “因为她是有夫之妇。” 这样的答案是她始料未及的,“所以你不得不放弃她?” “我从没放弃过她,只是因为少了天时与地利,一直盼不到她回心转意而已。” 她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介痴心汉,也记起他曾说过,喜欢是一回事,能否拥有又是另一回事,原来他是过来人。 她想让他的心情好过一些,于是说:“君子是不夺人所好的。” 他自嘲地说:“我不是君子,也佯装不来。” “你做了什么?” “一个恋爱中的男人会犯的事。” “那是……” “我想尽办法勾引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于敏容眼里带着受伤神情的看着他。 他回给她一个微弱的笑,莫可奈何地道:“当时的情况是很复杂的,我抱着豁出去的态度行事,趁她丈夫到他国出差,引诱她跟我发生了亲密的关系。” 于敏容的眼眸黯了下来。“后来呢?” “她怀孕了。” “所以她离开了她丈夫,跟你在一起了?” “哈!猜错了,恰好相反。她爱极了她的丈夫,看不上我这种没艺术才情的市侩登徒子,想带着我的孩子去跟她丈夫摊牌。不幸的是,她的先生因公而亡,她受不了打击,在医院里失去了孩子,之后就把与我有关的这一段记忆从脑子里抹去,遗忘得一乾二净。 “医生说是心因性失忆症,我倒觉得该称作是『视其方便失忆症』与『甩人失忆症』。” 于敏容脸色不佳地评论,“人家已经嫁人了,你本来就不该去招惹人,即使对方对你产生兴趣也不该。” “是啊!所以天罚我,要我被她遗忘来承罪。” “那女孩现在人呢?” “她就近在我眼前。” 她愣了好半晌,在弄懂他话里的意思后,原本同情的眼神里浮起了恐惧与不以为然。 她打了一个寒颤,无法理解地看着他,“你在编故事骗人吧?”同时从他身上挪开,与他保持距离。 “我为何要编这样一个故事来骗妳?”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意。 她心中闷着说不出口的矛盾。 她一方面在意他,同时却又忍不住质疑他。 她咬着下唇,道出心中想法,“因为你一定知道我也得过失忆症,知道我结过婚,知道我丈夫因为工作的关系在异国丧命,知道我曾怀过孕也流过产,却无端加进一个以自己为缩影的情人角色,好让我难以辨别虚实。你难道不觉得这次玩笑开过火,甚至有一点病态吗?” 他坐在沙发上,眼不瞬地翘首听着她的指责,一脸冷然无怒的俊容,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懊死!他的脸是瓷砖打造的吗? “你怎么说?”于敏容忍不住再追着他问。 他竟只冷冷地说一句,“妳累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彷佛一个不耐烦的家长在打发一个有所求的小女孩似的。 于敏容无名火起,便下了逐客令,“所以我该送客了。” 邢谷风无异议的接受了她再明白不过的暗示,起身往大门走去。 她看着他掉头转身去的背影:心里是有怨的,她其实希望他留下来继续辩白的,谁知他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样子,让她无法开口挽留他。 他临走前回身,把最初的来意说给她听,“我同骆家的人摊牌了,不会再与骆家千金有所瓜葛,因此树了敌,我恐怕这事已牵连到妳,为了妳和孩子的安全着想,我已请人保护妳。” 见她一副气呼呼有话要说的模样,他抬手请她继续听他解释,“我这样的安排主要是为了孩子的利益着想,希望妳不要排斥。 “我也会叮嘱保护妳的人尽量别干扰到妳的生活起居。唯一的请求是,希望妳提高警觉,多一些提防。” “我第一个该提防的人就是你!你不娶骆佳琪,并不代表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事实上,有过今晚不愉快的经验,我觉得你还是回去求骆佳琪嫁你,一切不就皆大欢喜。 “你就转告她,我答应替她设计新娘妆,结婚那天也会帮她盯着她的准新郎倌,要他在敬酒时,别再贸然勾引良家妇女。”她气得口不择言。 “别闹了,敏容,妳若听不进我所说的事,下回见面别再追问我过去……” “我怎么会料到你是这样一个编故事的能手!能把我们的『往事』编得这样荒谬不堪回首,想来你写论文时,也是精采连篇、创意十足了。” “敏容,妳讲理一点好吗?别因为妳无法接受我所说的话,就感情用事地全盘否决我的人格。” “我感情用事?”于敏容气得脸发白,抓着门把的手抖个不停,“胡扯的人是你,你反倒觉得我不讲理?那你以后别来找我,免得我向你掷鸡蛋。”说完,她当着他的面,轰地把铁门关上。 棒天,天空突然放了晴,十月小阳春下的台北有着暖意,可是“云霓美人”工作室里却是乌云密布,随时能刮风下雨的样子。 警觉心高的人纷纷争相走告,传送讯息,“于美人来了、于美人来了!” 棒天则变了调,“母老虎来了、母老虎来了!” 后天又转了唱词,“吃人恐龙来了、吃人恐龙来了!” 这样连着三天,搞得员工惶惶然不可终日,大家上班的热忱也减半,都说于敏容这次乱发脾气的频率过高,情绪化得不专业了。 连身为徒弟的那绫为于敏容连着三天不正常的行为辩护时,都心虚到无法据理力争。 话传入佟青云耳里,知道事态严重,不得不端起老板架子,亲自出面探问,想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谁知于敏容不合作,把辞呈径自往佟青云的鼻前一递,“贺尔蒙作祟,趁我没把你的店搞垮前,赶快找人来接手吧!” 佟青云收下辞呈,没有急着追究她情绪近来失控的原因,只问:“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于敏容把心中念头说了出来,“有,请你愈快登广告愈好。” 佟青云点头,将她的辞呈放到公事桌上,十只指月复在桌缘处来回轻弹,建议道:“既然如此,我得想一想,妳不妨先回办公室坐一下,十分钟后回来我们再谈。” 她没出声反对,点头后,脚跟一转就往外走。 佟青云拿起话筒,拨了一个手机号码,线路接通后,他与在线那端的人快速地交换了问候语,随即言归正传。 “……震天,真给你料对了,敏容这几天情绪异常不稳,我为她的身心状况担忧,也许将真相摊给她看的时候到了。你觉得如何?”佟青云等了十秒后,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转了密码盘,从里面挖出一迭文件搁在桌上,“好,稍后见了。” 佟青云挂上电话后,将文件放进牛皮纸袋里,等到于敏容敲门再次进入他的办公室后,他将那份物袋递给她,让出自己的桌椅,“我这里有几份文件,想请妳在我办公室里核对一下,妳看过后,若有问题,我们再谈。” 佟青云行事作风向来飘忽,心情已跌进谷底的于敏容也懒得多问,反正文件看过后,自然晓得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她将纸袋接过手,于大椅上落坐,等到佟青云出去后,便将袋中的对象全数抖了出来。 牛皮纸袋里装的多是公司初创前跟银行与私人往来的借贷文件与几份投资人的数据。 于敏容将借贷文件快扫了一下,没发现值得她大惊小敝的地方,便将注意力挪到投资人那一份。 这时她有一些讶异了,因为她一直以为“云霓美人”是佟青云独资开创的,公司在成立两年后开始有了盈余,而他坚持让给她百分之五的员工绩效股,她却没想到还有别的人跟他分股,而且比例竟然高达百分之二十五。 结果,当于敏容瞄到另一位投资人的大名时,近日眉眼相依的忧郁表情不由得松坦开来,幡然变成难以置信,因为这个人就是近日造成她贺尔蒙失调与对员工残暴的罪魁祸首。 于敏容回头抓过一迭借贷文件,以拇指快速翻过,巧的很,不论债主的身分是银行或是私人,合约、借据影本上,张张都有“唐震天”的大名,其中跟雷干城私人借贷来的文件还有他背书的痕迹。 最后一份是他与佟青云针对投资利益转让与归属所签下的协议,全篇内容牵涉到的都是她个人,她因此多瞄了几眼,这才发现白底黑字上,唐震天指定的受益人竟然是她! 她总算明白,这些年来她之所以衣食无虞,负担得起市中心黄金地段的房屋,全是因为他雪中送炭,转给了她该属于他利润的关系。 了解他是雪中送炭人,会让她心暖而释怀一些吗? 当然不,她反而有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力感,因为,她愈来愈觉得他所说的故事会是真的。 若是真的,他这些年来不就是暗地用金钱去抵销他的罪恶感,补偿他所造的孽;而她,是不是也该承受一半的责任与罪愆? 老天爷,她竟背叛过杰生,这是她作梦也想不到的事! 于敏容含泪盯着眼前的文件:心中难过异常,但多了几分了解后,心头深处那一簇欲灭又明的疑窦火苗倒也平熄了下来。 一阵敲门声传来,她没有马上响应,叩门者似乎也没积极催促的打算。 饼了几秒后,于敏容想到佟青云可能有话要跟她说,便颤巍巍地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去开门。 当她发现伫立在门外的人不是佟青云,而是邢谷风时,她的目光在瞬间被泪给淹糊了-- 第十九章 她无意识地上前,眼中有着茫然不知所措的脆弱。 邢谷风一等于敏容靠近,便毫不迟疑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摇着她的身子,万分疼惜地轻抚她的背,以全部的心与灵魂去感受她当下的情绪,他体贴地轻问一句,“妳还好吧?” 于敏容鼻抵着他的胸膛,泪汪汪地摇了头,“不算好,如果换作是你被人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你的心情好得起来吗?” 他内疚万分。“唉!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 “对。”于敏容只吭这一声,没再摇头,整张脸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前。 足足一分钟后,她仍是没动静,他紧张地喊了她的名字,“敏容?多说几句话,好让我安心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后,嘟囔一句,“我好饿。” 他松了一口气,忙建议道:“想吃什么尽避说,我去帮妳打点。” 她将头扳离他的胸口,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 他闻言愣了几秒,一脸颇为难的模样。 于敏容红着脸,赶忙换掉先前点的大胆口味,改点另一样传统美食,“小笼包!” “想吃小笼包是吗?要几份?” “两份吧!不……三份好了。” “三份是吗?那得跑一趟街角。” 她从他身上撤开,连眼都不敢跟他对上一眼,只说:“那就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话说如此,但他却没有挪步的打算。 敏容赶忙加一句,“你先帮我出,回头我再拿钱给你。” “好。”他仍是笑着应话。 “既然好,还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我只是好奇,我和小笼包一样,同样都可以外带,为什么妳宁愿舍近求远呢?” 于敏容弄懂他的意思后,耳根子当下红得不得了。 她支支吾吾了老半天,却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最后只好求饶地看着他,“我在上班。” “妳一个小时前,不是才刚跟妳的老板嚷着要辞职吗?” “佟青云还没批准啊!” “他是没有,但是他觉得妳休息个几天,对大家都好。而且,他若真没批准的话,也就不必费劲拨电话找我来了。” “他找你来实在是多此一举的事。”于敏容还是有一点怨佟青云瞒着她,尽避他的动机是出自一片好意。 “也是啦!可我听说才短短三天,妳把情绪全都发泄在员工身上,得罪了不少人,多年的关系与默契都弄拧了,可能一时之间拉不下老脸求人。”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她老羞成怒,仰鼻跟他大眼瞪小眼。 邢谷风见她噘起的嘴与红肿的眼,一脸忿忿不平的模样,“生气了,为什么呢?” “你说我拉不下老脸求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妳拉不下老脸求人。” 她又气起来了。“已经警告过你了,你还一直说!” 面对女性,他本有一套以理制情的驾驭之术,唯独在于敏容面前,他的脑筋与反应偏就是机伶不起来,也难拿准她的心思。 于是,他呆头鹅似的再问一次,“我是说错了什么,犯了妳的大忌?” 傍他这么一问,她又不知怎么说才好,因为她介意的事是没人能够改变的。“不说了,因为没啥意思。我不饿,包子也甭买了,你可以走人了。”因为她已经被他气饱了。 邢谷风忙将她的身子轻扳回来,“我的想象力极差,最怕人家说话只讲一半,妳可不可以行行好,告诉我,我哪里得罪到妳了?” 于敏容才想过半秒,就决定成全他,不过可没那么便宜他。“我比你大上两岁。” “是没错。”但他一副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让她愈看愈生气。 “换句话说,我比你老!” “逻辑很正确啊!”这又没什么。 “你知不知道女人多半很介意跟『老』字扯上边?” “我们男人不也一样吗?” “那你还在我面前说我『拉不下老脸』!” “哦!”他一脸探询的模样,其实还是不知道她为何小题大作地闹情绪。 “还两次!”于敏容给了他两跟指头。 他满脸错愕,睁眼看着她竖起的手指抖个不停,方才了解她在盛怒之中。 “一点都不懂得婉转的艺术!” 邢谷风万万没料到她竟在乎这种事。她也太不可理喻了! “妳简直是……”他忍不住讶然失笑。 于敏容也不管他是怎么看待自己了!“对!我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怎样?我就是不喜欢被你说老,不行吗?” “行,当然行!”邢谷风安抚她,“不过咱俩说这一些都没什么意义,我倒是有一个扯平的好主意。” 她没应声,只瞅了他一眼,似乎在问,“什么主意?” “妳附耳过来。” “不要。”于敏容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的魅力,拒绝将耳贴近他。 他只好将自己的唇往她细致的脸蛋儿靠,轻声地说:“如果我不介意被妳当作老公使来唤去的话,可不可以准我有朝一日喊妳一声亲爱的老婆呢?” 于敏容瞇眼,看穿他变相求婚的伎俩,回敬他一句,“铁树也有开花时,你慢慢等那个『有朝一日』吧!” 他保持良好的风度说:“最起码我还有一线希望。” 她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觉得你最好回去找骆小姐……” 他懒得在这件事上跟她争辩。“我和骆丙雄的关系已决裂,也有十来天没上工了,与骆佳琪之间更是不可能的事。” 于敏容听了他的解释,人也傻了。 他真舍得放弃这个追名逐利的机会?不当骆氏财团的乘龙快婿可不是单单撕掉中了几千万乐透彩券而已,而是眼睁睁地将两、三百亿资产的操纵权拱手让与别人。 “你被炒鱿鱼了?” “没妳想得惨。我只是做累了,自行辞职转业,打算先休息一阵子后再出发。” “你……太可惜了。”于敏容还是不相信他真的走人了,“骆佳琪是骆丙雄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呢!几个月前那个x周刊还有报导,谁娶了她,身价是水涨船高,少说也有十几亿……” 邢谷风反问她。“这么说来,我若有十几亿,妳是否就甘心做我的细姨了?” 于敏容很坦白地告诉他,“仰人鼻息也得有能耐,找我这么『ㄍ1ㄥ』的人当细姨,对方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邢谷风听她自我分析后,忍不住咧牙大笑起来。“我没十亿包养妳,但有本事成全妳现在最想要的一件事。妳到底想不想吃包子?” “想啊!” “既然如此,请妳收拾东西,跟着我来。” 于敏容没答应他,反而旋身走回上司的办公桌,开始整理公司的借贷文件,继续找着借口。“我是一个敬业的人,得上班……” 不想话还没说完,门边就传来一阵连环敲门声。“笃、笃、笃!” 于敏容还来不及应声,一粒俏妹头探入门缝,而且很白目地掀了她的底。“于姊,严氏妇产科的护士小姐来电提醒妳,别忘记三点的约,而且,千万记得带尿液去。”话带到后,人就缩了回去。 于敏容还在错愕之中,没及时把工读生叫回来训诫一番,便猛地想到邢谷风也在场,担心他要干预她接下来的时间表。 丙不其然,邢谷风知道她的计划后,马上问:“产检吗?” “是啊、是啊!”于敏容敷衍地应话。 他转口央求,“我能陪妳走一趟吗?” 她将两只手架在胸前,摆出一个防煞的十字大叉,“不行,你答应过我,要去买小笼包的。” 他给她一个笑,“我说到便会做到,不会出尔反尔。” 随即掏出手机,找了一个开出租车车行的朋友,当场要人家呼叫在附近打转的“运将”先提两袋小笼包过来,其余十八袋后送。 他收线后说:“只要五分钟的时间。” 于敏容看得傻眼,万万没料到他的人脉竟然这么广,可以这样借力使力,把出租车当成宅配通来用。 她不禁想再试一下他的能耐,“现在改点三份『来来豆浆』的牛肉卷还来得及吗?” 邢谷风一副安闲的模样,看了一下表,点头道:“妳若真想吃,人家也是办得到,只不过还差半个小时就三点了,我看请人直接送到妇产科去比较保险。怎样?想不想试一下?” 于敏容苦着脸,很想大声地将卖乖的他吼出店外,不过她知道自己办不到,因为她已对眼前的男子动了情,多少也要顾到一个身为美女的形象。 既然硬的她使不来,只好对他来软的,“求你别跟好不好?”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错过这回,有没有下一次的事。妳就算不为我想,也该考虑一下宝宝的立场。” 于敏容发现自己很怕听他说理,忙捂住耳朵道:“宝宝跟我共享一个面积,我们母子的立场是一致的。” “那妳一定是没听到自己月复中的心声。” “是你不接纳我的心声!我再说一次,我不希望你陪我去看医生。” “然后剥夺孩子有爸爸陪伴的机会?” 于敏容明知他是强辞夺理,却很难去苛责他,再加上争辩无益,只好认输。 “随你吧!你要跟就跟,不过届时受到委屈,别怪我没阻止你。” 严氏妇科诊所位于和平东路上。 院长叫严正风,年岁已过六旬,头发与眉毛皆已转成银白,鼻上架了一副远近、两用的银丝边眼镜,衬领间结着一只蝴蝶领,微歪地往右翘起。 若非摆了一张臭脸,他应该算得上是一位儒雅且和蔼的老长者。 但是怪得很,严院长那张脸似乎是选择性的发臭,因为他只有在眄到邢谷风时才臭得起来,而且刻意冷落这位拎了一袋牛肉卷来“孝敬”自己的年轻人。 邢谷风站在一旁目睹问诊过程,发现于敏容对严正风的态度,简直是百依百顺到不行。 严正风叮咛交代的事,她一概点头允诺,直到严正风满意地点了头,在她个人的诊断书上,鬼画符地填了几笔纪录后,这次的产检才告终了。 于敏容说着就要起身跟严正风告辞,想来是没有将邢谷风介绍给老医师认识的打算。 老医师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发,直来直往地问她,“站在妳身后的那个跟班是谁啊?” “严伯伯,他是我的朋友,叫邢谷风。” 严正风摘下眼镜,慢慢地将邢谷风打量一圈,然后说:“人家长得挺人模人样的,又不是介绍不出去,妳何 必一脸尴尬。” 于敏容只得对着严正风苦笑,总不能跟他说,是他自己态度恶劣,从头至尾都把人家当头号公敌瞪的结果。“没有、没有,我想你忙,就没将他介绍给你。” 严正风这才多看了邢谷风几眼。 邢谷风给了他一个笑,还不忘小鞠一个躬,以示尊敬之意。 严正风吩咐邢谷风,“看在牛肉卷的份上,你先端一张椅子坐一下,我等一下要跟你谈谈。” 于敏容的反应比邢谷风的还要激烈,忙问严正风,“严伯伯跟我朋友有什么好谈的?” “能谈的可多着呢,人家再过两个月就要当爸爸了,妳总不能让他一点准备也没有,就提着女乃瓶尿布跟孩子奋战吧!” 于敏容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副“我没说,你怎么知道他是谁?”的模样。 严正风得意地呵呵笑,简单的给了她一句解释,“见多了,习以为常。”他接着提出一个问题,“敏容,妳确定妳要自然生产吗?” 于敏容一脸茫然。“确定啊!严伯伯不是也一直鼓励我,如果产程顺利,尽量采用自然分娩的吗?你怎么反过来问我确不确定呢?” 严正风理直气壮地回她一句,“那是没见到妳朋友之前的事?” 邢谷风不答腔,让于敏容一问究竟。 “有差吗?”于敏容的眉宇之间,几乎要蹬出一个问号了。 “当然有。” “有在哪里?” 严正风将颈子一伸,小声地对敏容说:“妳这个朋友太帅了,我怕妳没本事拴住他,想劝妳剖月复生产,免得将来两人的关系起了变卦。” “拜托……”于敏容快疯了。 严正风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模样,继续道:“妳就算不防他,也得防一下其它的女人,别留给别人太多纠缠的机会。” 于敏容被呛了一下,“什么跟什么啊!严伯伯你误会了……” 严正风才不听于敏容的话,径自解释,“自然分娩会造成短时间的松弛,尽避靠运动补强,还是得等上好一阵子才能复元,这还不包括有撕裂的突发情况,若有,三、五个月行房禁令是躲不掉的。我怀疑妳的朋友能挺这么久?” 于敏容听了严院长的话,脸都绿了。“严伯伯,我跟邢先生只是朋友关系,没你想得复杂。” “是吗?我倒是要听听这小子怎么说?”严正风马上扬头,对邢谷风招了一下手。“我跟敏容的父亲于冀东是医学院的同学,从小看着敏容长大,算得上是她的干爸,所以别怪我多管闲事。 “我问你,你是基于朋友的立场来陪我干女儿做产检的吗?” 邢谷风上前回话。“当然不止如此。” “还是你不小心当了精子捐献人,觉得愧对孩子与敏容,不得不来这里,尽一下义务?” “这……好像也没有严院长说的复杂与委屈。” “那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她生完这胎后,你还希不希望她给你生第二胎?” 于敏容轻哀了一声,十指拚命伸到邢谷风眼前挥舞,“我们不是情侣,这种问题很没意义,你连答都不用答。” 邢谷风却像是偏要跟她唱反调,硬是配合老院长一搭一唱。“只要她肯,我心中理想的生育计划是四个孩子,男女不拘。” 于敏容眼一瞪,极不高兴地吭得出一句,“你找别的女人商量吧!” 严正风听了邢谷风的话后,立刻笑逐颜开,“好,非常好。目前生育率太低,是一个好国民的话,就要努力生产报国。来,敏容,妳目了,我建议妳不妨出去运动一下,我要留邢先生一会儿,聊一些事。” 于敏容脸上顿时浮满恐惧,“不会吧!你们有什么好聊的?” “我要跟他聊聊男人之间的事。请妳回避一下。”严正风说完,不讲情面地挥手赶人。 ☆ 一个小时后,邢谷风在严院长的陪同下,踏出问诊室。 于敏容总算能从一堆“婴儿与母亲”的杂志里被解放出来。 严正风不再对邢谷风厉形厉色,反而眉开眼笑地提议要带两个年轻人去吃饭。 于敏容马上跟邢谷风使了一个千万别点头的眼色。 邢谷风会意后,相当配合地婉拒了严正风的邀约。“下次吧!敏容看起来也累了。” “这倒是真的。那就麻烦你将敏容送到家,提醒她早点歇着。”严正风这才放过他俩,回到自己的会诊室。 于敏容却不打算放过邢谷风,忙追问:“严伯伯都跟你谈了些什么?” “都谈一些算不上正经的事,但不至于到伤风败俗的地步。” “譬如?” “如何让一个准妈妈在临盆之前,安然享受鱼水之欢等事。” “你在诓我?” 邢谷风将手一举,在于敏容的面前摇晃着一本书。“严院长的大作,他建议我没事找妳练习一下,回头给他一篇心得报告。妳瞧,这里还有他的亲笔签名喔!我几番央求才要到的。” 她翻了一个白眼,“他年纪大了,怕见不到我再嫁,才这样乱点鸳鸯谱,强迫你中奖。” “有奖可以中,我可是一点也不介意。”他招了一辆出租车,护着她往车里坐,告诉司机怎么走后,就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起书来,彷佛真打算在未来交一份心得报告给严正风似的。 于敏容看着他竟是这么认真的想参与她未来的生活,心头暖得甜滋滋的,以至于到了家门口,钥匙一掏,很自然地便问他要不要进屋内坐一下。 邢谷风也期盼她留人,自然没跟她客气,趁她没改变主意之前,快步跟在她身后踏进她的单身公寓。 于敏容才跨进家门五步,便被东西绊住脚,点亮大灯后,立时被满屋子凌乱不堪的景象给吓得动弹不得了。 邢谷风了解出了什么状况后,赶忙将于敏容拉回门边,刻意以自己的身子挡住她的视线,因为她的房子像是被人洗劫过似的,衣物与摆设散落一地,墙上也喷满了三字经与诸于“贱人”、“无耻”等损人的字眼儿,咖啡桌上横陈着三瓶不属于她的xo洋酒,地板上则是摔弹散碎的玻璃杯,几滴暗红的血渍被杂志封面收干,婴儿用品与衣物散摊各处,让一个即将为人母者见了,不心碎都难。 “谁这么嚣张?”于敏容气不过,忍不住要问:“翻箱倒箧不过瘾吗?在我的墙上留下难听的话还不痛快吗?为什么连孩子的东西都不放过?” 邢谷风没多加揣测,以行动表示支持她到底。他掏出手机先通知佟青云速来,然后才报警,接着又挂了一通电话给在报界有人脉的朋友后,才扳过于敏容的身子,建议道:“管区警员和青云稍后会到,我还找了记者朋友来撑腰。” “记者?有必要这样大肆喧嚷吗?” “如果单纯是小偷入侵,当然没必要。怕的是另一种情况!” “你是指……骆丙雄吗?” 邢谷风看了一下周遭,数着几处破坏者留下的痕迹与破绽,替她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找一个非专业人士闹事,并非他的一贯作风。这事没查个水落石出前,妳暂时找别的地方住好吗?” 于敏容震惊之余,像是无法采纳他的建议,“连自己的窝都不安全,我还能上哪儿?” 邢谷风不疾不徐地建议道:“娘家如何?” “娘家?”于敏容愣了一下,了解他建议的是何人后,颊上总算浮现了一丝笑容。她反问他,“你的,还是我的?” 邢谷风将肩一耸。“看妳的意思。若是我的,就得麻烦妳睡客房;若是妳的,应该就是小时候住的那间公主房。” “我好些年没回去住了,难道大妈没将那间房重新装修吗?” “事情了结后,妳不妨回去住一晚,自然会有答案。” 凌晨两点,邵予蘅和邢欲棠在客厅接待这对年轻人。 两位长者心中虽然高兴得不得了,却也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想当年,他们在缅因州的度假小屋破镜重圆后,便没再安排儿子与继女同时在家族聚会里现身。 如今见到儿子牵着大月复便便的敏容一起找上门,见他们亲密的模样,他们这对中年夫妻除了大感意外,竟高兴得不知如何应对,而更教他们兴奋的事是,再过两个月,他们就要升格当爷爷女乃女乃了。 只是他们也对于敏容感到十分愧疚,因为这些年占了她健忘的便宜,大伙全都瞒着没说出邢谷风的存在。 以至于当林嫂端出特别调理的猪脚面线给于敏容压惊解忧时,他们这对老夫妻也跟林嫂讨了两碗面吃。 尝完美味后,邵予蘅坐在客厅里,听着于敏容聊起稍早所发生的事,“办事警员已从大楼管理员那里拿到人证与物证,不仅采集到指纹与血液,甚至能初步锁定犯案人选。” “更扯的事,宵小有共犯,加起来共三位,其中一位是女子,已tv拍摄到正面脸孔。” 邢欲棠问道:“你们认得那位小姐吗?” 于敏容无奈地回道:“她看起来跟骆家大小姐一模一样。” “她领了两个男孩子自行开锁进门,并在敏容的房里嗑药,还在床上饮酒作乐,办完事情以后留下的污液与枕被间的毛发又随地可拾,警察说,只要有这些证物,再测一下dna,她与另外两个男孩子要推卸责任是不可能的事。” “有丢掉贵重品吗?”邵予蘅关心的问于敏容。 她强颜欢笑地说:“东西都在,只不过谈得上完整的东西数不出十件,连婴儿床都被破坏了。” 邢谷风紧握住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邵予蘅替继女抱不平,“听起来像是找麻烦,存心恶作剧的。”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所以除了警界人员跟拍以外,谷风还请了记者朋友拍证存档。” 邢欲棠追问着,“咦?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邢谷风苦笑地说:“我怀疑这件事跟我退出骆氏集团,同时拒绝娶骆佳琪有关。” 邢欲棠大惑已解,“啊!我懂了,是千金小姐吃醋,把脾气出到敏容头上。再加上骆家财大气粗,骆丙雄又最疼孙女,所以一定会力挺孙女,全盘否认,甚至找人出面顶案,所以,你找狗仔队是打算在『息事宁人』这一事上赌一赌了。” “他们若肯息事宁人倒好办,怕是来个死不认帐。”邢谷风心下不希望事情到那种地步,但知道以骆丙雄护短的个性,他不得不做这样的揣测。 “她有不满该找我解决,而不是殃及无辜,这样侵犯敏容的隐私,我一定要听她亲口对敏容说声抱歉。” “抱歉倒不必,毕竟是我和孩子的关系才导致谷风改变主意的。我对骆小姐也曾心起抱歉之意,甚至认为谷风不该放弃她,现在我才明白,谷风和骆小姐个性差异太大也是分手的主因。 “我只希望经过这次,她能够对谷风释怀,别再找谷风的麻烦了。”于敏容强颜欢笑的陈述心中话,不过半分钟已呈现疲态,开始打起呵欠了。 邵予蘅首先注意到于敏容的不适,便建议儿子,“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带敏容先去睡一下,有话我们明天再聊吧!” 邢谷风马上照办,护着于敏容到她少女时期的卧房休息。 房里一尘不染,布置得非常诗意,彷佛就是一个怀春少女的天堂世界,睡美人般的四柱大床被层层迭迭的七彩帷幔所覆盖,床尾摆满了敏容小时候收集的填充玩偶。 于敏容于床缘坐下,拿起一个布女圭女圭搁在大肚子上,儿时的记忆遂涌上心头,也在此时,她才有了回到家的感觉。 她抱着女圭女圭蜷缩在床上,不知不觉地眼皮就沉重起来,她有感而发地说:“好困。” 他伸手理顺她额间的发丝,轻声催着,“那就快睡吧!” “我得换件睡衣。” “那就换吧!林嫂效率好,早把妳的睡衣挂出来了。” “可是我累得动不了。” “我帮妳换成吗?” “不成。” “我以人格担保……” “我没怀疑你会做坏事,而是我挺着一个大肚,身材肿得难看。” “我倒不觉得。” “真的?既然如此……” “嘘,妳尽避睡吧!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邢谷风极其温柔地为心爱的人更衣、替她盖被,并牵起她的手在唇间吻了几秒,最后不得不遵守诺言放开她。 她在他还没完全松手前,及时勾住了他的指头,并急促地说:“陪我,再多几分钟就好。” 邢谷风马上成全她,“好,直到妳改变主意为止。” 有了他的陪伴,于敏容满足地酣睡了过去,直到破晓时分,她朦胧地醒来,在微曦中与一双眸子相视。 眸子的主人在她耳边轻喃了一句,“妳要我走吗?” 她摇摇头,伸手将他的脖子圈住,不放他走,并提出一个让她自己都吓一跳的问题,“严伯伯强迫推销给你的书,你看了多少?” “我挑重点看,大概还够应付这一次。”他忍不住环住她的身子,爱怜地抚触她的肚皮。 “你确定吗?” “不能,所以得试一下才知道。” “若情况不好的话呢?” “直接提着榔头杀去和平东路拆掉严老头的金字招牌。”他为她卸去睡袍,轻抚怀中的人儿。 于敏容在黑暗中笑了。“你现在才想到回头耍流氓,已经太迟了。” “怎么说?”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话你难道没听过吗?” “是听过。”他随即指出她话里的语病,“上床这种事是要双方努力营造的,单靠『个人』修行,哪能成事?” “我差点忘记你是贫嘴大博士,强拗不过你。” 他摆出帝王似的权威,颐指气使地道:“辩不过,那就乖巧一点上床睡觉!”接着将她搂在怀中后,旋即又变成了一个解甲归田的可怜农兵,柔情似水地对着日思夜念的意中人,求道:“让我爱妳。” 于敏容给他一个吻,同时在黑暗中找到他的手往自己的肚皮上搁,算是给了他一个首肯的回应。 第二十章 于敏容与邢谷风之间的恋人关系总算白热化,只不过已超出他们可以掌控的地步。 近期的xx周刊上有一篇谈论骆佳琪的文章,报导是这样写的。 骆氏集团身价百亿的女继承人骆佳琪,因为不甘心被曾是骆氏集团的金童顾问邢谷风拒绝,伙同男性朋友入侵前男友的恋人住所,进而吃上官司的事件上报后,大家关注的已不单单是女继承人非法入侵民宅一事,反而争相讨论一个话题-- 坐拥百亿金矿的妙龄美女继承人是如何失去爱人的心,进而将对方拱手让给一个熟女化妆师。 这样的三角关系,把骆佳琪、邢谷风及于敏容的隐私全都摊扯出来,供人当茶余饭后的话题。 接下来几天的版面则是被桃色照片塞到爆。 那些照片是真、是假好像没人在乎,大伙感兴趣的都是骆佳琪的身材与脸蛋,或是若骆丙雄百年之后,骆佳琪这个败家女要如何挥霍,才能在一日之内花光三百亿的资产? 一个社交名媛的隐私,就这样被公开地讨论与批评,名誉算是扫了地。 ☆ 相对于骆佳琪的负面报导,邢谷风倒是没有因为移情别恋而受到太多的批判。 舆论的反应是一面倒的,记者再三询问民众,似乎社会大众都觉得是骆佳琪太过无理取闹,不值得同情。 邢谷风经过大众的肯定,形象反而变得更好了。 媒体见风转舵,甚至把他当作是被害者谈论,报导他出身教育世家,母亲是北市万华区一所国、高中校董;父亲则是美国大学教授,自己呢是个才学兼备的财经博士,在骆氏集团服务时,曾数次大胆地预测出国际冷门的投资先机,让骆丙雄的总资产从三年前的九十亿直直飙到三百七十五亿的最高峰。 诸如此种正面的报导一篇又是一篇,加速了邢谷风的知名度,不少跨国大企业闻风而至,纷纷派出说客想将他延揽旗下。 但他全数婉谢,告知他目前正处于韬光养晦的阶段,再加上爱侣待产中,宁愿花时间多陪陪家人。 镑方的好意是成功地婉谢了,但转移不掉好事者的注意力--社会大众对于能百分百擒住邢谷风这位青年才俊,并让他无怨无悔地放弃一片商界江山的熟女是好奇得不得了。 于敏容因此在外出时只能低调打扮,不论日晒与雨淋,她随时戴着墨镜,试着躲避狗仔队的跟踪。 但狗仔队可是有经过训练的,竟然挖出于敏容在纽约的学经历,爆出她就是七年前在纽约红极一时却突然急流勇退的超级名模。 这时大家才了解,原来今日的熟女化妆师竟是昔日的国际名模,所谓有眼不识泰山,能识出“泰山者”当属邢谷风这个英雄了,英雄值得赢获美人芳心,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两人的恋情从“不伦”变为“真情”,顿时在市井之间传成佳话。 “云霓美人”美容美发工作室原本的生意就不差,现在又因为总店女经理上了报,占着人气旺之便,全台的分店里,几乎有两个月的时间被顾客塞到爆。 北市东区的旗舰总店就更不用说了,身为老板的佟青云终于说话了。 他直接告诉于敏容,“看在妳和震天孩子的份上,我就当妳现在正在放产假,半年之内别靠近这家店,我有事时,会亲自过来找妳商量。” 于敏容就这样被情势逼得必须在家里当少女乃女乃。 但她天生爱劳动,闲不下来,不是跟林嫂揽着晒衣服,就是不请自来地入侵厨房抢着烧菜,造成林嫂的困扰。 后来林嫂总算想出一个名目给她办。“邢少爷的房间就由妳整理,他换洗的衣物也让妳全权作主,只要妳别靠近我的厨房就好。” 于敏容很高兴有事做,但是,一天一个小时的活动量而已,怎么够她这个工作狂利用呢? 邵予蘅见她午后一派无聊地在花园里晃,于是给她一些意见。“上街购物吧!宝宝总得要有衣服穿啊!婴儿床、澡盆等东西都得重新买过……” “这主意不错。”于敏容马上照办,结果她只花半天的时间就把该买的买齐了,而且还不曾出门过一步。“我用电话和计算机就将这事办妥当了。” 邵予蘅闻言也为之傻眼了。“敏容,妳的效率未免过高了些。” “效率高是一件好事啊!”邢欲棠给于敏容出主意,“要不然,妳跟我学着种花莳草吧!” 冬天种花莳草只有一件要紧事,那就是趁势除草与剪枝。 偏偏于敏容忘记跟准公公提一件事,那就是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花痴”!对植物的认识,只停留在根、茎、花、叶上。 于是,于敏容就这样将几株名贵的玫瑰和茶花当成咬人猫给剪掉了,她给的理由是,“它们都是绿色的,叶子的形状又长得挺像的,这个枝有刺,那一个叶缘会螫人,另外这一株没长花,所以……” “现在是冬天啊!多数植物不长花的。”邢欲棠苦着脸解释。 于敏容知错后,马上放下锄与剪,发誓今后只在花园里赏花,绝对不碰任何一株植物。 ☆ 回到屋里,于敏容正巧在楼梯间和办完正事回家的邢谷风遇上。 她先看邢谷风神采奕奕的模样,再低头打量臃肿的自己,自信心全都没了。 “怎么了?很没精打采的样子。想吃包子吗?还是牛肉卷?要不然我们入夜后开车到八里去逛,欣赏一下夜景?” “好啊!”她没拒绝,挺着一个大肚跟着他回到他的房间,一语不发地盯着他宽衣解带。 邢谷风换上轻便的白棉衫与牛仔裤后,来到她身边问:“看妳一肚子心事的模样,说出来让我分享一下吧!” 她这才将今天所发生的事讲给他听,她很平和地说:“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但闲在家里真的是快憋死我了,我真希望孩子今天就降世。” “要不然这样吧!我刚找到一个办公室,打算从创业咨询开始做起,妳明天要不要跟来看一下,也许找得到妳想做的事?” “太好了!”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但有一个前提。”邢谷风抬指点了一下心爱女人的鼻头。 “请说。” “不准妳为我的事操心。” “我量力而为好吗?” “非常正确的态度。妳还想去八里走吗?” “不会很想,因为实在很怕被跟拍。以前当模特儿时,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怕照相机到这种程度。 “杰生帮我拍照时,都说我天生适合走这一行,其实鬼才清楚,我是紧张得要命……”她不由自主的提起了前夫,很快地瞄了邢谷风一眼。“对不起,突然想起他,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我其实没有吃杰生醋的权利。” 于敏容看着邢谷风的俊脸,叹了一口气道:“我总觉得你还有些事瞒着我没说。我知道你是出于保护我的心态,不想造成我的困扰,但我心中就是有几分遗落感。” “请别想太多。”邢谷风将大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应着宝宝的踢动。 她顺势坐进他怀里,与他耳鬓厮磨一番,然后告诉他,“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不是昨天才亲热过了吗?” “我爱你上瘾了,一天对我而言有如一个冬天那么久。” “敏容,我们谈过了,妳离预产期只剩三个礼拜,再不节制我怕会伤到妳。而且,妳昨天才对天发誓,那是产前最后一次了。” “可我并不觉得身体上有不适应的感觉,而且我问过严伯伯了,他说只要我想,咱们又能小心行事的话,不会是大问题的,他甚至鼓励其它夫妻也能这样做,因为胎儿会感应到父母双方的爱。” “唉!这算谬论了吧?” “行得通的话就不算是。” 邢谷风不再吭声,于敏容知道自己胜了这一场。 在他无限的体贴下,她满足地睡去,连晚餐都没能下去吃。 结果,是夜,熟睡的于敏容突然被月复中的宝宝踢醒过来,她憋着一股气,随手就把身旁的邢谷风摇醒。 “床上湿湿的,我可能一个不小心尿床了!” 邢谷风掀被看了一下状况,不太苟同。“妳的羊水破了,身体有异状吗?” “什么样的异状?” “阵痛之类的。” “阵痛一直都有啊!只是没强到让我觉得不舒服,我不过就额头烫了一点而已。” 邢谷风当下跳了起来,顺手扯了衣裤套上,拿了温度计对着她的耳里一测,摄氏三十八度的结果让他不敢掉以轻心,直接挂了一通电话给严正风,报告她的状况。 严正风要邢谷风马上将于敏容送去诊所,她在半个小时之内进了产房,内诊的结果是她已开了两指,早已步入分娩期。 严正风替她吊了催生剂,把心音与测阵痛的仪器往她身上贴,要她躺在床上慢慢等。 于敏容照做了,想是还早,还要邢谷风拿出一本厚厚的填字游戏来解谜。 在经过一个半小时的等待,突然袭来的阵痛感让她一下子吃不消,她憋不住,突然尖喊出声……至此后,阵痛当然是一波强过一波。 严正风闻声而至,检查了一下,只跟满脸凝重的邢谷风说了一句,“不碍事。你去洗手,手洗干净后到靠门的那个中间橱柜拿一包袋子出来。” “干嘛?” “好替你儿子接生啊!” 于敏容的运气好,只痛了三十分钟,一个三千四百克重、有着洪亮哭声的健康男女圭女圭便掉进了父亲的手掌之间。 做父亲的人依着老医师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为哭个不停的宝贝拭去皮肤与发上的羊水与血污,最后以蓝布条将红粉通通的儿子一裹,送进母亲的怀抱里。 说来也奇怪,本来哭得让人不得不捂耳的囝仔,在一躺进母亲的怀中时,便停止了哭泣,他仰着小脖子,闻嗅出母亲的味道后,安心地闭起了小眼睛,吃起小拳头。 严正风见状,满意地拍了邢谷风的肩膀,赞许有加地说:“你做得很好!是我执业以来,唯一碰过最称职的『男助产士』。” “严伯伯过奖了。”邢谷风绽出笑,温柔地看着床上那一对母子。 “不算过奖。因为你不仅是第一个,而且也会是最后一个。” “您这话是……” 严正风得意地笑,“我即将退休,等你说服敏容再帮你生下一个小萝卜头后,我再为你们重出江湖。” “那就请严伯伯等我的好消息。” “我尽量憋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了。”严正风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提高起来,往于敏容躺着的方向喊话,“不过嘛!我也老了,你们总得让我先把前面一口气消化掉吧!满月酒我是吃多了,偶尔改吃一下喜酒,换换名目也不错。” 于敏容抱着儿子,笑而不答地望着邢谷风。 邢谷风这才跟严正风实说了,“其实,我们在上个月时就已经公证结婚了。” 严正风满脸的质疑,“新闻闹得这么大,你们怎么可能结得了?” “我是以唐震天这个旧名去申请的。” 严正风一听,脸都绿了。“小子,你知不知道偷偷结婚是要受到公开的谴责的?” 邢谷风马上安抚他,“请让我将话说完。婚我们的确是先结了,喜酒绝对会择日补请,届时一定邀您当上宾。” “这还差不多!” 一个月后,严正风被邢谷风和于敏容邀请到大饭店,同一天里吃了两次宴饮,邢向雷的满月酒于正午时在中式菜园举办,招待的客人是老少咸宜,气氛欢喜得不得了。 晚上时,他则跟着邵予蘅和邢欲棠转到楼下的夜总会吃吃喝喝。 由于邢谷风和饭店的雷老板情同手足,对方为了办他这场迟来的婚宴,打烊一整个星期,除了大力整修布置以外,主要的动机是替他们这对多难的夫妻祈福,以招祥瑞之气,拔除打官司的霉气。 这样冠盖云集的场面严正风不是没见过,但是,竟有这么多不同类型与阶层的人共襄盛举就很有意思了。 双b的黑道人物对上横跨大西洋来吃喜酒的洋人,鸡同鸭讲的情况层出不穷;政经界的人物碰上升斗小民型的客人时,也吸收了一些挑菜的知识与去污的偏方。 骆丙雄虽然在媒体上跟邢谷风作对,但仍是给了礼到人不到的祝贺花篮。 婚礼上,还另外有十来名的客人有意思极了,这些客人长得都高高壮壮的,看起来虽然斯文但仍可以耍狠,穿着不是亚曼尼就是boss,长得一脸中国人的模样,但用国语问他们是谁,是怎么都说不通。 经过邢欲棠的解释,才搞懂那一票的人都是邢谷风在美国西岸的堂兄弟,是为了与邵予蘅这对夫妇化解冰心来的。 最后有一个很招摇的年轻人跳上舞台,抓着麦克风解释,“各位来宾大家好。我叫齐放,是新郎的好朋友。为了当司仪,不得不放弃男傧相的角色,因为抢风头的人太多,所以主婚人规定一人不能身兼两职,我的牺牲算是很大的,所以等一下讲的笑话若不好笑,也一定要拍手给我捧场。 “你们当我是疯子,我就当你们是盛装的海狗,大家开怀,祝贺这对佳人永浴爱情海。” 一阵掌声后,齐放又开始营造气氛。 “今天这个喜宴不是随便乱请的,我们这些好兄弟们可是有备而来的,为什么有备而来呢?原因是我们的博士新郎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其实是一个很笨又不会说话的人,要他诗情画意是一件非常强人所难的事,建议他拍一次美美的婚纱沙龙照,还摆了脸色给我们这些好朋友看。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们便找了一个人来代言,这个人呢名叫杰生,曾经是国际上最炙手可热的摄影师,也是最在乎新娘与新郎的人,不过我们联络不到他的人,因为他早做仙去了,不过好险,在他做仙之前,留下了一个伟大的灵感,转告给他的爱徒,要爱徒将来有机会的话,得将他的灵感变成作品,送到我们的新郎与新娘面前。 “我们这些旁人看不懂的话,没关系,当事人弄懂才最重要。我们在五秒之内将会场灯光调暗,还请诸位嘉宾,慢慢欣赏今年国际摄影金奖牌作品,『致爱』。” 齐放下台一鞠躬后,随着音乐的流转,舞台上浮现出一座大型帷幕。 罢开始只是几帧大小下一的男子黑白照,被数字影像器打上影幕,晃动几圈后才找到了位置,接着十几万张的小照片随着光的放射往舞台上飞去,随着背景音乐起舞飞弹,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所有大小与深浅不一的照片才算各就各位,拼凑出一个鲜明的影象,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啊~~是新娘子耶!她朝天看得好开心呢!” “等一下,那些小人头照又是谁啊!” “长得好像都是一模样……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等等,鼻子上那张是反过来的……嗯同一人没错,但怎么表情都不太一样,这张好酷、那张好凶,另外一张却是要哭出来的样子,啊~~不就是新郎吗?”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以新郎的照片为底所拼凑出来的新娘子!“好有创意喔!” 局外人热衷地看着表面的艺术作品,唯有新郎与新娘才能体会出这一部作品后面深藏的寓意。 邢谷风与于敏容会心一笑,两人同时变成了创作者心中的致爱。 全书完 后记 读者看过书后,是否能体会出男主人翁那种喜欢却不能拥有的绝望呢? 情路上,他跌了倒,在绝望不已的时候,没有刻意去伤害自己或心存打击女主角的念头过,而是以顺其自然的态度去面对一段他以为不可到来的感情,但是,当他必须再次面对女主角时,他也没有因为曾被拒绝而裹足不前,迟疑是有的,但是退缩却跟他的个性相左。 这种男人你以为不存在,但是偏偏就有人碰上了,只是碰上的时候还感觉不出来,因为他不是显性的,而是必须经过时间的过滤才能感受得到。 写这本书,其实没有什么深奥的寓意的,也不是刻意想将一个堂堂男子汉的绝望写到谷底,或打着全篇搧风点火的主意,我只是想把一个很筒单的情况点出来。 那就是,爱情这一件事,也是需要从头学习到尾的。 另外,必须在这里提几个人,首先得感谢耐心十足的金蓉小姐容忍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变主意,直到与公司合作的事情敲定为止。 再来,我的编辑慧慈为了让阿蛮再次复出的作品能够引人入胜,对我释放出最大的诚意,多次与我沟通内文的删增修润。我了解这样的互动不仅耗费时间,同时也消耗体能与精神。辛苦妳了,慧慈。 第三位是一个从书结缘的朋友。这几年来,她一直热心地隔洋为我打气,为了能让我复出,不断地将这个行业的最新动态转达给我,我很感激她,因为她不喜欢太招摇,所以我不便将她的名字写出来。 第四位是我最最最要好的同班同学,范小姐。只愿天空不生云里的林若茴,是我根据她“冷眼观世情”的个性揣摩出来的。只是我这个朋友太理智了,前辈子大概是吃斋念佛的,小姐她已三十好几,仍是不见她对任何一个男子动过凡心。 第五位是一拖拉库的人--那就是我在台湾与英国两地的家人。没有他们的支持到底,我不可能完成这一套书,尤其是姊姊与姊夫和我十二岁的外甥。 因为这个故事的最后两章是在他们家里杀青完成的,他们不仅供我吃与住,还身兼我女儿的保母,让我创作时无后顾之忧。在我赶稿最紧迫的时候,我霸占了我外甥的计算机好几天,让他无法上网玩一级方程式赛车,但是他很豁达,都跟我说:“没关系,小阿姨继续写。” 现在回想起来,哟~~还真是委屈了他这个少年。 走笔到此,我得跟大家说下回见了,同时留下联络我的方式。 一是苜蓿芽文坊,纲址如左: http://luckygirl.tw.st/ 若读友们有任何感想、建议或是批评,但又不方便上网的话,可以直接寄到希代龙吟出版社,公司同仁会很乐意的帮忙代转给我。 谢谢大家,下回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