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 第一章 遇上那个令安安芳心初动的大男生,是在十二年前一个清冷的仲春时节。 也许真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那一句词儿;北台湾的天空老是阴阴的,周身总是蒙蒙的。惊蛰的撼雷,轰然往灰压压的尘世一劈,抡破成茧的云团,天门洞一开,竟连下两个月的绵雨。 迟缓沉重的水气里,夹带着淡海的咸味,侵蚀安安的黑皮鞋,日久,鞋缘边际绽出裂缝,就像她与那个大男生的浅缘一般,来得悄然,去也悄然。 清晨鸡鸣狗吠,天才蒙蒙亮,安安就得大包小包地赴到竹围火车站搭通勤列车,她因此在淡海线的火车上,遇见那个大男生。 他在北投站上车,每每都搭最后一节车厢,身上的白t恤、牛仔裤、黑夹克再平凡不过,全身上下散发的气质与俊秀却叫人一瞟难望,且愈看愈舒畅,那一阵子,安安常常有一种错觉,总觉得污秽的车厢,因为有他,成了勉强可以忍受的流动图书馆或活动画廊。 他时常背着一个小型登山袋,有空位就坐,没位子就站,不论坐或站,他的右手上,总摊了一本精装口袋书,封皮都是美观讲究的,书名不是英文,便是安安听也没听过的谬思怪论。 尽避不懂,安安还是会把书名强记下来,回家后再请教父亲。 安安问:“爸,亚当史密司是谁?” 安爸道:“亚当史密司?嗯,他是一个英国社会主义经济学家,写了很有名的‘富国论’。为什么问这个?” 安安说:“没,没有。只是在学校听人提起过。” 棒个几天。 安安又问:“爸,anarchy和anachism有什么不同?” 安爸又道:“anarchy,怎么拼?” 安安说:“a——n——a——r——c——h——y。a——na——r——c——h— —i——s——m。” 安爸道:“哦,是anarcy!前者是无政府状态的国家。后者是无政府主义。要再详细一点,得去查英文字典。为什么问这个?” 安安回答,“没有。只是在学校听人提起过。” 又隔了几天。 安安再问:“爸,你有庄子的书吗?”’安爸再道:“在书架上,自己去找。 你上次跟我借的胡适文选回来了,你要不要?” 安安说:“当然要。” 大概隔了一个礼拜。 安安回家不问,只说:“爸,我回来了。” 安爸反问:“今天又有什么不懂的?” 安安说:“没有。今天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想问。” 这回总算轮得到安妈插进一句口,“心情不好?今天一整天都是晴空灿烂,你怎么会心情不好?” 安安回一句,“就是因为晴空灿烂,心情更不好!” 因为安安明白一件事,只要天气一好起来,她就碰不上他。 一连几天心情不好,不好意思迁怒父母,安安放学回到家又开始问了,“爸,平行线真的没有交集的可能吗?” 这一句,还连问了三天。 惹得上高三的姐姐安苹忍不住骂,“笨瓜,学校老师没教过你平行线的定义吗? 平行线者,乃一平面上的两直线,可任意延长,始终不相遇,即叫平行线。” 安安因此对“始终不相遇”这五个字,心上隐隐地带了一点恨。 因为有阵子没见到他,安安以为他改变例行公式,隔了近三个礼拜,才在火车等会车时,瞟向与火车轨道平行的马路,注意到一辆重型机车,而他,正伸着一双长腿,跨坐在引人注目的机车上等红绿灯。 从此,她明白,下雨天,等于火车,等于见得到他;而出太阳,等于机车,等于错过他。因为他的缘故,安安总希望老天常下雨,前晚的气象预报遂成了翌日的心情指标。 安安注意到他并不是一个眼睛到处瞟的人,身处在一车厢爱打屁的高校生里,端庄稳重、俊雅有格的他简直就是一朵开在攀墙喇叭花里的孤挺百合,傲然有气质。 因为年纪的差距,个性内向文静的安安从没妄想过任何事,只是默默地在暗处欣赏这朵“孤挺百合”。为什么是“孤挺百合”?也许百合是理想、纯洁的化身,而孤挺百合的花语恰巧是骑士之星,让她联想到骑车的地,宛如一抹流星在风中燃烧的模样。所以那阵子,安安上画室补习时,总是拿百合来当模拟题材。 罢开始,“眼界很阔”的指导老师觉得她挑的主题不仅无聊又没创意,但缴钱上课的是大爷,她既然爱画,他也不能说不给她画,只不过不太爱晃到她这边来。 安安画的二十张百合作品里,有含苞的、盛开的、被雨打过的、半凋零的、完全凋谢的、静物的、抽象的、印象的、水墨的……等等不同风格,颜料从炭笔、粉彩、水彩到油料皆有,算是变化多端,未有重复。 老师转到她身后,见了她第二十张百合作品,两大掌一击,掀眉问一句,“你叫这幅画什么?” 安安手指勾着调色盘,嘴咬着笔,认真专注地添上一笔,轻声道:“御风的百合。” 就是这张被奔驰的风扯乱轮廓的“御风百合”让指导老师闭上嘴巴,不敢对她倚老卖老了。 “御风百合”后,安安不再画百合了。她改画他,一画就欲罢不能,停不住笔,不论指导老师怎么问:“你叫这幅画什么?” 她还是那一句,御风百合。 老师看着画,摩擎着下巴颔找碴,“古人有长得这么后‘现代’吗?”所谓后“现代”,指的是挺鼻、大眼、性格的酷下巴和一铲一铲往上添的油画涂鸦法。 安安斜“青”老师一眼,回顶一句,“你又不是古人,怎知主人没有长得这么后‘现代’的?” 指导老师被她这种“子非鱼”的理论给问倒,吃瘪后,算是败给她了,这个败,除了服她画得“有意思”以外,他认为,以她对某件事的执着与疯癫程度,给她十年隔离现世,她有成为二十一世纪的梵谷二世的潜能。 她以一种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指导老师,闷闷地应一句,“梵谷岂是随便给人当的?有人能说疯就疯吗?” 有一次!就那么一百零一次!好久不见的他再度搭火车,坐在安安对面,弓着膝的长腿徽伸向走道。 两人之间站了一堆碍眼的男生,其中一个的书包,像关山阻道的喜马拉雅山,遮去他右半脸。 禁不住好奇,安安微探头想把他手上书本的书名窥清楚,怎知那些高中男生突然往旁边空出的位子落坐,屏障陡然撤除,他俊朗的脸一现,倒让她有那种曝露在他面前的无助感觉。 他的一双锐目盯上安安,她腼腆的倾下头,小脸红得像苹果。 他没笑,也未露出不悦的神情,坦然把书调正,让她一目了然地看清书名。 安安等了一分钟,眼帘半掀地瞄过去,这回总算瞄到书名,整个人却傻在原处。 书名的正标题是,成长与喜悦,副标题是,给准妈妈的贴心话,封面主角则是一个很可爱、肥嘟嘟、女敕兮兮的巨婴宝宝,而从他翻过的页数来判识,他已读了一段时间。 安安像被人重挫一词,从此一路发呆到台北。 火车鸣嘶地进站,她下车后没往固定方向走,反像一具受到催眠的傀儡,跟着他那包熟悉的登山袋入大厅,亲眼目睹他走近一个长发有气质的大女生。那个女生有张姣好细致的脸,手与脚皆细细长长,肚子却明显凸出一圈,他将手轻搭上对方肩头,往出口方向走去。 不知怎么地,这“幸福美满”的一幕,让安安的好精神瞬间委靡不振。她病了,心隐隐地发痛。那种痛,像初期的垒,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这秒明明在,下一秒又不知转到哪里勾结党羽,酝酿造反作乱的计谋。 等到安安想将痛楚抓出来,当成现行犯审判时,方知逮得太晚,因为盅毒早在神不知鬼不觉时,将她的免疫系统破坏殆尽,以至于走不到二十来步,豆大的泪珠便淡出眼眶,肩上背的画板有如千斤担那么重。 平生第一回,安安跷课了,决定跟在他和那个女孩的身后。安安拿着手绢贴着颊,害怕被他察觉,途中频频想拿画板当盾牌挡身。 进入台大医院后,她放缓脚步任他们去搭电梯。她稍等两分钟,才找柜台服务处,询问妇产科在哪一楼。当安安看见他陪着女孩坐在偌大的妇产科候诊处时,她唯一的意识是,既然自己悄悄跟来,自然得悄悄一个人离去。 走出台大医院,她在忙碌的十字路口前止步,白热的光芒让她分不出那交通号志是红是绿,她忽地了解今日是一个晴空高挂的艳阳夭,而她似乎总在这样的天气下独自悲伤,尤其是遇见他的艳阳天,注定要发生不祥的事。 安安心里于是有了底,她与她的“御风百合”,是活在两个不同次元的世界里,偶然没有原因的在那节车厢上相遇重叠,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她觉得有这样的认知是好的,但了解并不代表她舍得放弃这个又甜又涩的习惯。 她照样期待下雨天,依然在火车停靠北投站时,从众人里寻找他的身影。 几个月过去,天下似乎太平,生活无风无雨。直到有一天,为了到底该拆不拆,在舆论界掀起讨论话题,喧嚷好一阵子的淡水线火车,因为政府改建捷运计划案的确立,终于无奈地步入历史时,安安才知道。所谓的未来,是个空了他的集合。 她永远忘不了最后见到他的那一天——那是淡水线停驶的前一天。 晚上八点十六分,在台北火车站人满为患的月台上,她遇上他了。她看他的模样像是在异次元世界里撞上鬼,心漏跳好几拍。 当然,一切如常,她与他仍是相隔老远,他手上仍拿着一本书,只不过从没摊开的意图。 他们搭上火车后,通明列车在轨道上疾奔,白天往后飞的景象被车厢里的静物所取代,拜光与影的投射效应,远在天边的他,竟然轻易浮在她眼前的窗上。叫她心上怎能不天翻地覆,她开始默祷,渴求时间在这一刹那停止,哪怕火车被陨石撞停也好。 无奈那是妄想,时间没停止,火车没被撞,倒是踉跄地停过好几站。安安瞪着窗外斗大的“奇岩”两字消失在夜色,意识到下一站即是北投,他快下车了,从此不再有机缘!她心里只有一个“停”字在那里猛滚着。 毫不意外地,他在火车驶进北投站前,挤过一群人,朝安安伫立的出口处走来。 她掩着哀伤面对车窗,打算最后一次目送他的背影。 车缓了,笛鸣后,众人前摇后晃,待一堆人走出去,火车前晃后摇几秒便开始动了。 他没下车! 安安不敢转身看他,只能借由车窗上的影像,知道他就站在她身侧。她的喉头一时间被酸涩侵袭,她又开始祷告,希望时间停止,但时间还是没停止,行过关渡桥后,她微动一下僵硬的身子,警觉到有人点了一下她的肩。 她茫然回视,呆望着他。她这时才知道近在眼前的他有多高! 他倾头问:“同学,你是不是下一站下!” 安安两眼大瞪,心扑通扑通地跳,喉咙吭不出音,只能仰天点头。 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将书递给她,大方地说:“送你。” “送我?”她不知所措地接下书。 他眼带柔光,笑着解释,“就当作是纪念吧!恰巧今晚见到一张熟面孔.有点感伤,总觉得应该留点东西下来,希望你不觉得突兀才好。”显然地,他记得她。 也知道她有“研究”他看书的毛病,但他丝毫不介意。 安安忍着泪将画板一搁,捧着书想跟他说谢谢,但瞄到快近竹围站时,她的脑子已急僵了,她看了一下表,时间正好九点零九分,冲动之下,她急促地解下表带,发条栓子一拉,将手表递给他。“既然如此,我也该留点东西下来才算公平。” 他一脸荒谬。“不用了,我只不过送你一本书,并没有要你回赠什么。” “就像你说的,今晚恰巧见到一张熟面孔,有点感伤,所以我坚持你收下。” 见她表情认真严谨,他才不推拒,接下她递上来的瑞士名家淑女表,调侃道: “这表不算便宜,你回家怎么交代?” 安安没顾虑到这一层,哑口两秒,佯装豁达地说:“没关系,你收下就对了。 还有,可不可以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当然,如果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将停在九点九分的表放进衣袋里,鼓励道:“你请问。” 她深吸一口气,问:“时间,时间到底有没有可能停止?” 他没料到她会去出这样的问哪,呆愣数秒后,笑着点头,“该算有吧。依爱因斯坦的理论,如果物件的移动速度能到光速那么快的话,时间就会停止。” 说得好,可惜不会是现在,因为安安的站再差一分钟就到了。 见她一副若有所思,他为她拾起画板,没想到她又问了一个差点令他闪到腰的问题。 “那可不可以再告诉我,平行线到底有没有相遇的一日?” 有过前次的经验,他对这类的怪问题似乎已司空见惯,侧头想一下之后,侃侃而谈,“该算有吧。根据物理学上的‘测不准定律’,不管用人或再怎么精良的仪器测东西,一定会有误差,所以地面上的平行线持续一直延长后,最终还是有可能交叉在一起,只是这个交会点,有可能发生在地心、有可能在外太空、太阳系、银河系,甚至宇宙不知名的深处里。” 解得妙,但绝对不会在这节车厢里!安安在心里偷偷反驳了他一句。 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呆样,他好意提醒她,“你的站就快到了。” 她转醒后,也提醒他,“你的站已过了。”不是出于好意,而是好奇。 “我知道。”他颔首笑了。 你当然知道!都过五站了,再不自觉不就是白痴?但安安还是直线条地问: “为什么?” 他本来不想答,后来转口说:“想去淡海走走。” 冲动之下,安安问:“跟那个挺着大肚子的长发女孩吗?” 他的笑意卡在唇边,凝肃地瞪着她。 她这才了解自己抖出跟踪他的罪行,她惶恐地瞅着他。 而他不记旧恶,思索几秒,缓重地吐了-句,“不是。”他看着她的眼里有着思量,好像在等什么似的。 安安想跟他道歉,但没脸说,她想不请自来地跟着他去淡海,也还是没胆吭气。 最后,时间就这样给她耗光了,他才沉沉地提醒她,“你的站到了。” 她像被人重掴一掌,接下画板,黯然神伤地跨出火车。 这回她不敢回头,只能面对他送的迷你精装书,凝视印在封面上的“理想国”,任火车载着他远去。 于是,安安跟大男生之间这一份浅薄的缘,就随着这条即将拆除的淡水线,隐进记忆里。 第二章 今天是正月初二,出嫁女儿归宁的日子。 二十五岁的安安,虽是云英未嫁,但为了探望改嫁五年的母亲,俗不可免地挑了今日拜访继父位于淡水的家。 安安的继父吴文敏出生望族,算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每遇家族聚会,前院后巷便塞满名牌轿车,大人小孩外加看门咬贼的狗加在一起,跑不掉百来张吃饭的嘴。安安的母亲虽然成了贵妇人,先生的生意做得大,与人应酬交际不可免,见到久未相聚的小女儿.挽手想谈些知心话,了不起十分钟,便有旁人来打岔,母女俩便深谈不下去。 安安就是料准这情况,才顺口应允姐姐安苹的邀约。 “安,别死脑筋。”安苹每次联络到安安,就忍不住要杂念她几句。“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怨妈没替爸守寡。你要体谅她一个弱女子带两个孩子的苦,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这么笃信精神上的恋爱。” 对于这样的论调,安安深深地不以为然,但她生性固执、木呐,口才又不如姐姐伶俐,与人抬扛总是有理被辩到没理,几年来吃了不少口头亏,学乖后耸肩不再强辩,心下则是告诉自己,她不是怨母亲没替爸守寡,而是不了解为什么慈父眼里贤慧聪颖的连理妻,会在他死后不到一年就再嫁。 倘若吴文敏稍穷一点,长得像小糟老头儿的话,她反抗他的心态可能会平衡中立一点,偏偏姓吴的口袋里多了几分钱,长得又比她的爸爸高壮有派头,最叫人呕的是,姓吴的乃是她爸爸大学时代的情敌——母亲的老情人。 其实,吴文敏也不是一个真令人嫌恶的男人,行为绅士派的他,对安家姐妹出奇地好,甚至多次表示愿意协助安安远赴巴黎、纽约、伦敦等高知名度的艺术学院深造。 出于对父亲的忠实与挚情,安安毫不考虑便婉谢了,反正他自己在“哈佛”、“牛津”、“长春藤”里成以凤成凰的子息一箩筐,还真缺她这个画图画得半调子的乌鸦继女吗? 就因为太了解安安和吴家的心结,安苹这个做姐姐的一大早就打电话来。 “铃……铃……”数十声恼人的催促将好梦方酣的安安吵醒,习惯戴着眼罩睡觉的她伸手模向话筒,刚附耳,还来不及喂一声,对方就先发制人了。 “怎么还在睡!懊起来打点,准备出门了吧?” 安安把头塞进枕里,抱怨着,“安苹,才七点半!你拨电话前,看一下时辰好吗?” “看过了,不这么早逮人,谁知你又找什么样的借口闪人。” “我不是已答应你,会去看妈吗?紧张什么?” “记得就好。安,今天到吴家,记得叫人家叔叔一声,好歹他是长辈。” 安安敷衍着,“会啦!叫他一声,红包一万,叫他两声,红包十万,叫他三声叔,我明天马上跟阿姨辞职,云游四海去。” “少贫嘴。再提醒你,妈交代吴文敏想见骆伟,记得邀他一起来。” 骆伟是安安从大一时代交到今天的男朋友,年纪才二十九,政人企管硕士毕业,目前在一家全球连锁的知名汉堡店担任采购副理,条件与人品皆是万中选一。 他对安安的感情放得相当深,宠让她的地步,夸张得可以任她牵着鼻子走;他的贴心、古直与退让,疼妹妹的安苹看在眼底,感念在心里,只不过对一个艺术白痴男和数理低能女竟会碰在一起而感到讶异。 仿佛怕安安恶意缺席似的,安苹立即问:“你会搭他的便车来吧?” “不会,他这段时间被派去上海出差,赶不回来。” “真的不用我和姐夫去载你?” ‘不需要,我搭捷运较快。” “那…你要来哦!而且不能像中秋节那样只待半个小时就落跑,你知道妈找不到你有多失望吗?”安苹又叮咛了一句。 安安意兴阑珊地解释,“那是因为我事前答应陪姑姑去庙里拜拜的嘛!这事我已经道歉过了,你要我讲几遍。” 安苹不理口气冲的妹妹,又提醒的说:“你那么迷糊、闪神,不多念你几下,你会听得进去吗?我看……还是我们去载你比例妥当…” 安安坚持道:“我吃过早餐就会出门。总之,我们姐妹俩吴家见了。”她挂了电话后,软子倒进自己的闺床,棉被一拉,跟她记忆里的梦中人睡起回笼觉来了。 安安赶到熙来攘往的捷运站,气息紊乱地穿过大开的捷运列车门时,已十一点过十分了。不巧地,她挑的这节车厢刚好坐满乘客,就只她一个站着,心里委实有点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输小时候玩“大风吹”总成输家来得莫名其妙。 其实,安安倒也不是真在乎没椅子坐,而是她脑后发麻,敏感的意识到有不少对眼睛正“熊熊”地打量自己,那种被辐射污染到的恶心感觉遂在心上陡扬。 是因为她腼腆,不好意思给人瞧吗?非也,其实是姑娘美则美矣,但天性孤僻,不高兴给人瞧。但美丽的东西人人自然想瞧,尤其眼眼缝里突然闯进一个既亮丽又有气质的佳人,除了惊艳以外,你会告诉自己她铁定已是名花有主,但看看不算犯法吧!所以目光就愈来愈不知节制,到最后干脆来个直眺猛瞪,结果把生了双长腿的个性美女给瞪到另一节车厢去养别人的眼了。 安安进入另一节车厢后,晕车的感觉大大改善了,也许因为多了一些乘客“陪站”,舒坦不少,过没两站,有空位可坐,视野变窄后,心却海阔天空,思绪开始搭起时光机,追忆起昔年在淡水火车线上的那个大男生。 安安年少时不知为这个不知名的地折了多少只纸鹤,为他哭了多少个夜晚,临近午夜整,还依小道消息站在镜前梳头发、削苹果皮,只因谣传说,如此依法炮制有可能从镜中预知将来另一半的容貌,不过也许是她逃避现实,她总在最后一秒戴上眼罩不敢看,想着他入梦。 有时候,走在街上,她会奢盼自己与他在下一个路口相逢。不同路口,相逢版本也多有出入。譬如说,在东区附近撞见的他,是被一个美女挽着的退役阿兵哥;在华纳威秀撞见的他,是被一对儿女牵着的新新好男人,在地方法院不期而遇的他,是刚跟老婆签下离婚协议的单身汉;在医院附近碰到的他,则是老婆死于难产的鳏夫。 不论绮想里男主角的际遇再怎么每况愈下,现实人生里却从没应验过一次,倒是有回为此发呆过度,在国父纪念馆附近,被一辆大轿车掸进仁爱医院,挂了两个礼拜的病号。 这样疯狂思念他,渴望再见他一面,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的安安以为,他已在自己心中烙下了印,此世将永不褪色。 十二年,将近四千三百多个日子已去,她才了解,时光的力量无人能抵挡,它能容允万事成长茁壮,也能静默地耐心等着它们毁逝。 曾几何时,那个大男生的影像在她上高三后,逐渐抽象淡化,日久与她房里挂了好些年的“御风百合”混淆成一体,之后,她在路口发呆的情况就少了些,直到大一那年,父亲离开人世,她便不再作这种勾结柏拉图的春梦,转而计量起生活。 为了纾解母亲的劳苦,她利用周末到学校附近的书店打工,因而遇上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常来书店晃,只逛不买,还净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小姐,你们这里有没有卖书?”他看起来战战兢兢,紧张得不得了。 安安那时正戴孝服丧,不假辞色地损他一句“书店不卖书,那不是‘变相营业’了吗?” “不,我没说清楚,我是指特定的某本书,是有关经济学的”“你没告诉我书名,我怎么知道你要哪一本特定的书?” 她的这种服务态度可以登上年度吃定客人的嚣张女店员之最了。 他尴尬地搔头,仓皇应道:“我也不太清楚…我记得书的封面是有颜色的,里面的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 安安闻言,一语不发地望着他,总觉得这个男的不是疯了,就是故意寻她开心,找碴! 不给他口吃的机会,安安直截了当地回应,“白底黑字有彩色封面的书太多了,没有书名或作者名,我很难帮你查。你回去问清楚再打电话来,我查过后,架上若没有货,会拜托老板帮你进书,这样好不好?” 她的口气很专业,脸上依然不带一丝笑。对方的反应倒有点受宠若惊,慢半拍地应道:“那……真是太好了,就麻烦你了。” “不会。”安安嘴上给人家一笑,却是稍纵即逝的。 他走后,在柜台后面算帐的老板突然开口表示意见了,“这小伙子每礼拜都来我的店报到,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冲着你来的吧。” “张老板,你这是什么话,无中生有哦。” “那你为什么独独对‘他’那么坏?” “我以为他是疯子。” “他本来就是。任何人要追像你们这种飘飘忽忽的y世代性格美眉,真的是要装疯卖傻才会活久一点。” 安安听了不答腔,低头做她份内的事。 张老板忍不住说她几句,“你这个小泵娘听人说笑话也不捧个场,实在很不给人面子。” 她一股无辜地问:“对不起,张老板刚才有说笑话吗?我以为你现在说的还比较好笑一点。哈!炳!我笑了,这个月的薪水可以多算一些吗?” 张老板马上顾左右而言他,“我不会少算薪水给你啦。说真的,我看他跟前几个自以为帅的臭男生很不一样,你如果不讨厌人家,就对人家和颜悦色一点嘛,干脆下次直接用你那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问题考他,搞不好人家学识广搏,另有新解。” 安安打开收银机对帐,取出百元的钞票点着,最后还是回了那一句,“再说吧。 喔,张老板,我下两个礼拜不能来,已跟小咪讲好,她愿意帮我代班。” “早知道了啦。可惜有个‘痴心的人’要失望十几天了”她眼一斜,忍不住“青”了张老板一眼,说:“张老板,你太太脾气修养那么好,一定是被你训练出来的。” 张老板老脸一板,警告她,“别做人身攻击,要不然我可不管劳动基准法,真要扣钱了。” 安安吐吐舌头,赶紧闭上嘴。两个礼拜后,她交出期末成品,回书店上班。 那个想买白底黑字书的男生照旧挑了周日早上来,安安没问他买到书没,他也没再来烦她,两人眼神碰上后,仅客气地点了头。 打这一次起,他开始购买书签,接着就是那种精美到令人爱不释手的信封、信纸,他消耗信纸的速度不输给舒洁卫生纸,几乎一个礼拜就要储新货,这样大概一个月左右后,向来对他冷若冰霜的安安,某日闲来无事,帮他结帐时忍不住抬起眼皮,多嘴地质疑人家一句,“你在追女朋友吗?” 他支吾两秒,否认道:“不是,我是帮妹妹收集。”脸红的样子,像是遭她指控顺手牵羊似的。 安安当时不置可否,把物品放进纸袋里,连人都懒得瞧一眼地将东西递给他。 那次后,他除了买纸外,还买起笔来了,这回,他消耗笔的速度比报废oial-b牙刷的速度还快三倍。 安安有次又很无聊地问:“你妹妹改收集起笔来了吗?” 他的胆子大了些,据实招供,“不是,是我自己在收集。” 她对他的以诚相待还是不置可否,把笔的价钱打进收银机里,要他一手先交钱,另一手才交货。 他拿到货后,趁现下无旁人,鼓起勇气正视她说:“我听店老板说,你周五晚上都有空。” “他说有空不算有空,要我说才算。” “那你下礼拜五晚上有没有空?” “看情况。问这个做什么?”她存心刁难。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请你看电影好不好?” 安安盯视他好一会儿,见他一脸殷勤,考虑片刻,说:“你先回答我一个数学问题,我若觉得你说得有理的话,换我请你去看电影。” “是我先提去看电影的,怎么好意思让你请。” “不要就算了。” “好好好,你要请就给你请,你问吧?” “告诉我,两条线若互相平行后,有没有交集?”安安发问时,两眼直盯着他不放。 他听到这样简单的问题,傻在原地犹豫不决,因为太好答的问题反而潜伏着陷阱。 “你的答案是……” 他尴尬地笑,喃喃自语,“两条平行线有没有交集? 嗯……国中数学课本上说没有。” “我知道国中数学课本上说没有。你以为呢?” “我以为应该是有的。” “为什么?” 他无法自圆其说,只能颓丧地道:“我无法告诉你为什么。我此刻真的觉得自己和你之间是两条平行线,明知自己在睁眼说瞎话,但我还是说有,因为我无法接受和你擦身而过,却不能认识你的可能性。” 我无法接受和你擦身而过,却不能认识你的可能性!安安微倾着头,略微上拍的眼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光。 他以为这就是她婉转拒绝他的方式,搔入懊恼地说:“我把事情搞砸了,对不对?” 她摇头:“你好,我叫安安,很高兴认识你。”话毕,浮出一抹腼腆的笑。 她那罕见的笑容像溶冰下的花蕊,冰润清新得叫人难以挪开眼睛,他只能呆愣原处,了解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后,马上转忧为喜,“我……我叫骆伟,我更高兴认识你。不过,我没有答对,对不对?” “是没有。” “那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去看电影?” “因为你那种焦虑的心情我能体会。” 结果,他痴痴地望着她,感动不已。“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 她善解人意?有没有搞错?说她善解已意才是真的,因为自己承受过类似的挫折,不希望别人也尝到。 安安忍下冲动,板起脸下逐客令,“有人要来结帐了,我们……还是下礼拜五见了。还有提醒你一下,你根本不认识我,说我善解人意是言之过早。” 他当时点头应允,但眼里的神情,则是结结实实地用“善解人意”这个字眼给她加了镀金的框。 那天晚上她回了老家,在父亲的灵位前沉思,因为他是全世界唯一知道她心中长了一朵隐形百合的人,他走了,无人跟她分享秘密,这朵百合的存在性就更低了,甚至成了鬼。 安安知道她不能再这样恋着一个影子,她必须走出去,试着寻找其实性。再三考虑后,她反曾经以御风百合为素材的作品搬出来,虔诚恭敬地一张张审视后,将它们摺叠整齐放入火盆,一把火点下去烧个精光,算是对这一段柏拉图恋情做了正式的告别宣言。 没想到“百合”形化骨销成了烟灰,她对他的单相思却没淡掉过,反而偷偷移避进内心深处的角落,与主人来个避不见影。 与骆伟正式交往至今,她无时无刻不这样告诉自己,她爱的人是骆伟,她悲伤时,给她打气的人是他,她生病时,守在旁边照顾她的人也是他,她的性观念跟不上潮流,坚持未婚前不同居,并把初夜留到新婚夜,他也毫不勉强地住她反流行,他的温柔、体贴与让步无人可比拟,这样的好男人值得一个尊重、看重他的女人,带给他快乐才是。 但为什么她快乐时,他却不是她第一个先想到要与之分享喜悦的人?也许,她早该接受安苹的建议,答应骆伟的求婚,有了亲密关系后,一切都该尘埃落定。 “好,就等骆伟这趟回国,告诉他,你想成为他的新娘。”难得一次,她渴望马上连络他,听他的声音对他撒娇。安安取出行动电话,拨了他的手机号码,线路被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却不是骆伟的。 “安小姐啊!你好,我是柯达明,骆伟他人不在上海分公司……呢,因为公司临时更动计划,要他搭今早的飞机去北京的一家分店勘察情况……他今早才打包行李,手机忘了带,我想他下飞机后会马上连络你。 安安颇失望,跟柯明达道再见后,娴静地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捕捉景致。 当列车在北投站停靠时,她的心情出奇的平静,一双美自习惯性地朝对面往台北方向的月台间梭巡,当多年来的殷切期盼变成习惯后,她已不期待任何奇迹发生…… 但当她的眼睛从一名老妇人移至遥遥矗立于对面那个风采迷人的男人身上时,她呆楞住了,翦翦双眸眨了眨。因为那男人除了有一头时髦得令人赞叹的发型外,他英俊的容貌、炯炯神情与翩翩的仪态正好嵌合她心里伟岸的长影。 他不就是当年火车上的御风百合。安安揪着包包猛然离座,赶在自动门掩上前冲下列车厢。不到几秒,她与列车同时起跑,一个往前飞,另一个则逆向跑,当她越过天桥疾奔下梯,见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她只想做个了断。她卯足劲跑向他,趁他来不及反应前,伸手搭上他的颈子,足尖一踮,在对方唇上落下一个惊世骇俗的吻。 对方起初没反应,更不可能回吻,等列车离去,安安才听到一个极度哀怨的声音,“棣彦,你若不要我们母子,直接说,犯不着兜那么一大圈。” 一脸错愕的他自然也听到了,他忽地转醒,猛推安安一把,反身及时扳住身后女伴的肘,仓皇不已地解释,“等一等,宛亭,你误会了,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他接着很紧张地转过头,以责备的口吻质问安安,“你是谁?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开这种玩笑?” 安安听而不闻,没想到她一时的疯狂,竟造成人家的麻烦。那个叫宛亭的女人手里还抱了一个约三岁的男女圭女圭。天啊!他真结婚了,并且有妻有子,日子过得美满幸福,这不就是她这些年来想知道的事吗? 对方见她一个劲儿的发呆,软着口气求她,“你说句话啊,我的确不认识你,对不对?” 安安知道自己的确该还他一个清白,“是这样子的”她才刚理清头绪开口解释,他的女伴便听也不听地抱着孩子要走。 他抵死不让她走,结果两人夹着小孩拉拉扯扯一番,直到小男孩惧怕地啼哭出来,那女人才重重地挣开他,扯着喉咙道:“不用说了!我有眼睛…” “宛亭,听她解释好不好?” “棣彦,”叫宛亭的女子,一连退开他好几步。“就算没有发生这件事,我们之间的生活背景也是差得太多了,你的家人若发现你跟我这样的女人交往,绝对会出面阻挠.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的。你会要我,因为你在同情我和孩子的际遇,你只是在同情我们。”她嘴一阖,转身像个躲避天敌的袋鼠,紧揣着儿子疾步跑出站。 他差点在出口处追上她,“宛亭,你先听我解释”但叫宛亭的女子掏出捷运票出站了,伸手招计程车。 他依法炮制,怎知好死不死他的那张票临时出状况,机器拒绝受理。 安安上前掏出储值卡,打算协助他把她追回来。但还是迟了两步。她再面对他时,对方是怒不可遏气到脸部发黑了。他颤抖得嘴说不出任何话,两只像异形怪物的手直直向她这头伸来,恨不能一手掐死她,仿佛这样不够传达他的怒气,连在一起的铁拳慢动作地做了三百六十度的扭绞。 安安见状忍不住吞下发酸的唾液,脸上堆着内疚与歉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到底是谁?这样拆散人家的幸福于你有益吗?喔,我知道了,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是职业的,说,是不是我女乃女乃和棣华雇用你来制造纷端?” “谁是棣华?”安安诧异地问。 “少装蒜,他是我哥你会不清楚?” “你有哥哥!”这是安安从未料想到的事,见他火药味浓到可以呛死一群无辜的过路人,她强迫自己先跟他厘清误会。“听我说,一切都是误会,我认错人了,自然也不可能认识你哥哥。” 她当然没认错人,尽避眼前男人的举止有点夸大,但他的外貌轮廓无疑是昔年的大男生,她若不临时应变,强拗说认错人的话,他一副想把痰吐到她身上的模样,一定本会放过她的。 所以,唯今之计,首要之事,她必须安抚他。 安安提议,“这样好了,我留个连络电话,你等宛亭静下来,若需要我出面解释的话,我一定责无旁贷地帮你澄清事实。” 他像个被封住唇的铁甲武士,怒目瞪着她。 她这生从没如此丑过,见他眼如铜铃般的大瞪,便将写了电话号码的那张纸轻搁在机台上,紧张的说:“那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赫然大声吼道:“你怎敢说走就走!我费尽千辛万苦才让她相信我们之间有未来,好不容易她肯跟我回老家见我家人,却被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给气跑了。你把我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的,现在几句不值钱的‘认错人’、‘对不起’、‘有事闹出人命后再连络’就能把我打发走吗?” “我不是这样说的!”安安很无奈,因为她心中那朵气质高雅、孤挺御风的百合正逐渐凋萎,幻化成一朵喧天噪地的喇叭花。“那……你要我怎么办?”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她的空缺当然得由你来顶!”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我假装成你的女朋友?” “没错。”“可是我并不真的了解你,对宛亭的一切更是一无所知,恐怕爱莫能助。” “我没呆到要你扮演宛亭,即使你的演技已出神入化到可以角逐金马奖,还是演不出她的善良本质的万分之一。等等……你刚说你并不真的了解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从没见过你,所以不认识你,因为不认识你,所以不可能了解你!” 安安整个身子直得跟一节竹竿一样。 他觉得她有话瞒着他没说,“我再问一次,你有没有听过常棣华这个名字?” 她给他这么冷嘲暗讽的质疑一句,指天发誓,“我是真没听过常棣华这个人。” “好。那么从今天起,你要牢牢记住这个名字,直到你帮我从他手上将我的一亿元骗到手。” “一元?”安安觉得这一点也不难啊! “不是一元,是一亿元!”他忍不住咬牙切齿。“看来你不仅眼睛有问题,连耳朵也不大正常!听清楚,我是说一后面加八个零,那是我的身价。” 她不由得抬起头往他的头顶望去,觉得他的身高应该不止如此此。“你不止一八o吧?” 他见状,不禁竭嘶厉喊;“不是我身高八0,是我的身价有一oooooooo那么多” 安安很老实地对他承认,“我是普通人,只有普通人的价值观,一亿元和一千万元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好。那你就这么想,一幢房子一千万,十幢房子就是一亿。” “一个人能同时住十幢房子吗?”她反问他。 他几乎想哭嚎出声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的身价值十幢房子,若照我哥那种精湛高超、赚钱当在玩‘大富翁’的独占方式,再过十年,我就可以换得一幢‘新光大楼’了!” 对于他像雄孔雀展现羽翎般炫耀财富的行为,安安已经开始对他起反感。“台湾位处断层常,你最好还是把直立的筹码放散一点来得保险些。” 他对她的嘲讽听而不闻,“我父亲去世前,针对我写下一个但书,只有在我年过三十五岁的那个旧历新年时,才能动用那笔钱,在这之前,我只能每个月向自己的银行支领利息钱,除非我有办法说服我女乃女乃和我哥哥这两个资产代理人签下放行同意书,要不然,那些钱是得到却模不着。” “你还要等多久才满三十五岁?” “再两年。” 他三十三岁!依日子推,算是合理,但安安总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愈活愈年轻,十二年前的他比现在的他还要老成一倍。“两年不算长,你耐心等就有了,何必用骗的?” “因为宛亭的前夫不是个东西,利用她做人头跟地下钱庄以一年三分利的条件借了将近一千多万,拿到钱后,却脚底抹抽逃到美国逍遥去了。如今,她只能借债还债,辛辛苦苦赚的钱,连塞那些吃人恶棍的牙缝都不够。以我目前的能力,只能勉强帮她支付利息,若年底还不出本金的话,利息又要自动调高一成,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她一定会崩溃的。” 听了他的话,安安对宛亭马上心生爱屋及乌之情。“你何不将实情说给你哥哥和女乃女乃听呢?” “他们不会相信我们的。尤其等他们查出宛亭曾经陪人跳舞营生的话,一定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她贴标签。更糟糕的是,他们会认为是她在背后出计怂恿我。” “这就太过份了。你是成年人,就算是亲人也不该这样用钱来操控你。”安安是很有正义感的。 “不能怪他们,实在是我‘前科累累’,总碰到想图我钱的女人,他们对我挑老婆的能力已丧失了信心。” “你怎么知道宛亭跟以前的女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她是那种宁愿自己受难,也不愿见心爱的人受苦的女人,可惜我哥哥和女乃女乃绝对不会这么想。” “我懂了,你希望我假扮成一个真心爱你的女人去说服他们——你活了三十三年,总算够成熟到能去挑一个合他们口味的女人。” “你要这样说也成。反正你必须帮我拿到那一亿元,因为拜你那莫名其妙的一吻,把宛亭的信心全都戳破了。她本来就自叹不如人,看到像你这样恶毒、逢人便勾引的蛇蝎美人更是严重受创……” “好好好,你不用再说任何话来加重我的罪恶感,我答应帮你就是了,但就算你拿枪抵着我脑袋,我也不能保证帮你将钱弄到手。” “那你就是害我丢了心爱的人的罪魁祸首。” 安安实在受不了他左一档、右一棒的指责方式,好啦!我答应尽量去配合你,好吗?毕竟试过总比不试来得有希望。” “很好!”目的达成,他旋身变回人样,卖乖地说: “在带你去观见常氏王朝的‘慈禧太后’和‘恭亲王’之前,咱们得找个地方升始套招了。” 他这样不成材还有一亿元可继承,得来可说完全不费工夫。 安安不安好心地问:“你女乃女乃是慈禧,你哥哥是恭亲王,那你算什么?光绪帝吗?” “不,那是我羽化成仙的老爸。至于我,根据我们‘常胜家族’的标准,我比较不成材,溥仪将就用用,还会被下人嫌篡名。” 看来他是阿斗了,而且还是一个不怎么有气质和脑容量开发有限的阿斗!安安猛然觉得这十二年过得有点冤,但看在他心地真的很善良,又不势利的份上,她愿意帮他和宛亭这个忙。 第三章 北投棣园山庄 安安随着常棣彦步下计程车,面对庭院深锁的高墙,从镂刻漆金的入口豪华门栏往里探,只见各色茶花与樱树争奇斗艳,七彩鹅卵石往前方不知名的深处铺开了一条人车共用的羊肠小径,他们细碎地走过一重树后,拐个弯便又撞上另一族花海,其后层层叠叠矗立了大型的木本植物,有松有柏有竹有杉,更有梅、樱与木兰,也少不了橡树与尤加利凑热闹。 “不论如何,这个悉心栽植了奇花异草的大前院很有喧宾夺主之势,让倘佯其中的宾客每每忘记棣园主宅,有时天气一好,碰上杜鹃与石南怒放的花季时,还真巴不得山庄远在另一村呢!”常棣彦夸示着自己的老家,口气里不单是炫耀,还多了一份感情与骄傲。 安安觉得他有理由骄傲的。豪华的宅邸她不是没去过,淡水吴家就是一个好例子,吴家的财势不弱,房子搭得极其西化宏伟,庭院更是大得离谱,可惜吴家只养韩国草和矮灌木,不培树,一眼望去主屋直逼进眼底,明明白白的,少了许多深究的味道。 她一边走一边纳闷,棣园主宅该会是什么样子?希望不像吴家才好,否则枉费庭园设计师的一番苦心。 “好了,我家到了。”常棣彦现宝似地说。 安安闻声抬头,一幢有着浓浓台湾风的大型三合院房舍随即落入眼底;这个被山环抱、有着古椎质朴的一口井的棣园,可真让她傻眼了! 实在是这棣园的气质与火车上的男生的气质太雷同了,但是当她的思维跌回现实,再次面对开朗乐天的常棣彦时,她便没办法诗情画意下去,尤其当他懒着腔调说—— “见人就吻小姐,别发呆,咱们可要进去叩见老佛爷了!” 安安只希望自己早点帮他将那一亿元弄到手,至于这回的棣园行,她姑且当自己作了一场“游园惊梦”身处常家古色古香的典雅客厅,安安沉静的美目对一屋子值钱的家具和古玩视而不见,谦和有利地面对福禄寿俱全的常女乃女乃。从常女乃女乃堆满皱纹的脸亮出开怀笑容的程度推算,她对宝贝孙子这回带回家的冒牌女友是再满意不过了。 由常女乃女乃那种高兴到泫然欲泣的夸张神态,安安很快地领会出一件事,-,常女乃女乃跟慈禧太后完全不搭轧。二,若把常棣彦过去的情史以记年式书写出来,真有可能到“满纸荒唐言”的地步。 “安小姐,你和我二哥是怎么认识的?”问题从客厅的另一头传来,发问的是常家的么女常棣思,她今年二十六,在广告公司工作,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安安稍早已花两个小时,和常棣彦套了好几十次的招,对这个问题已是有备而来。“我和棣彦其实互相认识好久了。” 紧挨坐在她身旁的常棣彦却生怕她砸锅,紧紧地收拢她的肩头。别人见了以为那是他爱的表现,孰知他五指都陷进安安的肉里去,分明是警告她小心,别出纰漏。 “没错,好久好久了。”常棣彦附和她,并采用她坚持好久才取得他共识的版本。“最初是十二年前的火车上,我把专科五年当医学院七年在念时,便对安安很有好感了,当时本来想不顾一切去追求她的,没想到火车说停驶就停驶,让我错失认识她的机会。 “我想我这些年来对女人都心不在焉,全是因为自己的整颗心都悬在一个陌生小女孩的身上了。如今有幸与她再次重逢,发现当年那个让我牵挂的小女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更可喜的是,当我发现安安对我的感觉也是很深时,再没有理由可以阻止我爱上这个可厌……不,这么可爱的女人。女乃女乃,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交到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了。” 常女乃女乃问:“为什么?” “因为……我的心里一直藏着期待,那就是总有一天我会再遇上安安。没想到,这个愿望还真的实现了。” 常女乃女乃听了状似感动,不疑有他,手绢一掏直接往眼眶送去。“总算老天有眼,没让我这些年的香白烧了。” 倒是常棣思有意见,“奇怪了,你以前念书时,不是鲜车怒马,就是叫爸的司机刘叔载你上学,什么时候那么勤劳,搭过公共交通工具过?” “别忘记,爱情的力量大过任何一切。”常棣彦瞪了一眼专扯他后腿的妹妹,“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没有,我只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常棣思说完,马上对安安致歉,“抱歉,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我这个眼光向来有偏差的宝贝哥哥。” “那么就相信我,这些年来,我在梦里,真的是爱你哥哥好些年了。”安安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在今天,突然梦醒,觉悟后爱不下去了。 “棣彦说你以画童话书维生?”常女乃女乃问。 “不。为童书画插画只是我的兴趣。”她感觉常棣彦不满地横了她一眼。 “他说你的作品曾到国外参赛,得过奖,是真是假?”常棣思补上一句。 “佳作而且。”安安谦虚的说。 “你刚说画插画只是你的兴趣,那么除了画图以外,你还做什么?” “我在阿姨所经营的卡片礼品进出口公司工作,负责监督出口的卡片及相簿设计。” “公司营运还不错喽?” 安安觉得这是她个人的私事,就算明天公司倒了,也无关他们痛痒,于是毫不迟疑地答,“是的,一切都还算上轨道。” 常棣彦很鸡婆,说:“就算不上轨道也没关系,只要请我哥高抬贵手一下,任何岌岌可危的公司都能被他扶到正。” 常棣彦海口刚夸完,一句中气十足的声音于入门处响起,“可惜偏偏除了自家出产、跟他长得神似难分的双胞弟弟除外。” 常棣彦兴奋地对着门喊去,“常棣华,你可回来了,赶快来会我的心上人吧!” 安安好奇地跟着其他人转头,随音寻人。她的目光定在甫进门的男人上,登时傻眼了! 因为除了对方那头往后梳的油头和身上精工裁制的正式西服以外,乍看之下,他和常棣彦简直就是从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不过他是第一版,看来比第二版的常棣彦老旧许多。 她满脸错愕之余,眼皮不住地瞬了好几次,侧头以诡异不解的表情睨了眼身旁的常棣彦,困惑的目光触及斜倚在门框边的那个男人的眸子时,随即开始失去控制力。 此时此刻的安安头晕目眩极了,世界对她来说,像透一个高速打转、糊了焦点的陀螺;挨在门边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却像个有着强力磁性的大吸盘,不仅唐突地牵占她的思绪,连她的逻辑都被他吸得东岔西斜,全数纠缠作一堆。 当一切的逻辑都罢工时,安安的本能像个啷啷敲的警钟,强烈地报着一个讯息——是他!他才是当年火车上的那个大男生! 她转惊为喜,与对方世故睿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随即被他冷漠的眼神浇了一头冷水。 她听到常棣思对着来人唤了一声“大哥”,说话的口气里有着看好戏的嘲弄,“二哥依约带他心爱的女朋友来家里坐了。” “是啊!棣华,”常女乃女乃附和着,“安小姐等你好一阵子了。” 安安看着常女乃女乃,被她那一句误打正着的“好一阵子”弄得不是滋味。 常棣华上前友爱地拍了下弟弟的肩头,对安安解释,“安小姐,真是过意不去。 其实我进门已十分钟,听你们聊得热络,决定暂不出声,以免破坏话题。”他的言下之意是把安安和常棣彦在火车上如何认识的那一段闲聊都听过去了。“希望你不介意我这般偷偷模模的行径。”随即伸臂,要与她相握。 安安吭不出半句话,只能被动的伸手让他礼貌地握几下。 他的手厚实有力,掌心温热有劲,让一时失魂的她舍不得撒手,最后,是他技巧地往旁挪开一步,她才意识到自己该放手。可她的动作过大,仓卒得让人以为她不乐意与常棣华有接触。 他见安安一脸适应不良,语带关怀地问:“难道棣彦从没跟你提他有个同卵双胞胎的哥哥吗?” 安安只顾摇头,像个哑巴不答腔。 常棣华眯眼揣测,“看来你们一起交往没多久。” 常棣彦见状,不慌不忙地接口,“是不久。却爱到难分难舍了。”他说完,转头面对安安,口气软,眼神却很凶悍。“安安。吓到你了。我‘故意’不跟你提我老哥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就是为了要确保你会爱上我,毕竟我老哥的成就比我强太多了。” 什么故意!分明是少根筋。安安被常棣彦瞪醒了,忙接口,“你这样恶作剧是真的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自己见到…”她说到这里,倏地戛然闭嘴。 常棣华眼里藏着浓烈无比的兴趣,来回打量他们这对冒牌情人,为她完结未了的话,“你以为自己见到鬼是吗?” 安安不否认,耸肩说:“任何不知情的人都会被你们吓一跳,因为你和棣彦真是像透彼此了。” 常棣思可不太同意。“那只是外表而已,若论个性,一个是天南,一个是地北,完全找不出半点相同处,绝对叫双胞胎专家跌破眼镜。” “也不尽然。”常棣彦反驳妹妹那种“绝对性”的口气,转身跟安安解释,“同卵双胞胎也是有很多种情况的,依医学理论,受精的细胞卵子愈早分裂的话,双胞胎的相似程度就愈大,尤其是在第一周内,若拖久一点到第二周的话;可能就会有我跟棣华的情况——于外貌上,产生所谓的镜子效应。” “镜子效应?”安安不解。 “也就是其中一人若有病或胎记长在右大腿上的话,那么另一个人的病和胎记就曾长在左大腿处。” 安安一边听,一边留心地审视坐在她对面的常棣华,可是每当他与她四眼交会时,她又佯装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掉转头去。 “所以,我跟棣华之间基本上是一体的,既然是一体,分开时,自然有两面,个性上他较突出的部份我就少了,我多显的部份他就缺乏了。上帝造人很公平,弛让棣华稳重、向上、理性、有责任感,但是他不懂得享受人生,钱赚得再多也只知道工作、工作,到头来患了工作狂症,还不知自己有病。” 常棣思似乎比较偏袒大哥,依样画葫芦地挑起常棣彦的毛病,“而我二哥则恰好是以上皆非,个性大而化之又散漫,一个感情重于理智的标准享乐主义者,钱花得再多也不懂得体贴稼穑艰难,说他是古代那个命令没饭可吃的饥民改吃肉的昏皇帝投胎转世是一点也不夸张。更可笑的是,老是犯那种捞一票的桃花劫,被女人骗了不知多少回,还少根筋地辩驳,说人家是逼不得已。” 安安忍不住问常棣思,“他们这样能和平相处吗?” 常女乃女乃不太高兴孙女这样扯乖孙的后腿,拦在前头说:“多嘴丫头,你在安小姐面前把你二哥讲得那么不值,把人吓跑,你就是坏了你二哥良缘的罪人。” “女乃女乃您放心,安小姐是个聪明人,二哥的好与坏她一清二楚,不然不会贸然和二哥谈恋爱的。”常棣思安抚女乃女乃后,转头对安安眨了下眼,回答她的问题,“当然能。三十三年来相安无事,感情好得很。我大哥喜欢的,二哥不屑去跟他抢,至于我二哥看上眼的,我大哥从来不会多流连,因为品味差太多了。” “譬如?” 好久不说话的常棣华终于开口了,“譬如最复杂难懂同时也最容易驯服的脚边动物。” 安安不确定地问:“猫吗?” 常棣华摇头,“我是指女人,尤其是拜金女郎。”话毕,直勾勾地盯着由冷漠转为炽怒的她,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反击。 安安对他这种轻蔑女性的论调很不以为然,本想跟他争辩到底,但不知察言观色的常棣彦竟在这时没大脑地开口—一“啊!棣华,你这例子举得好。”他还强力地附和哥哥的话。“通常棣华看对眼的女人,我觉得还普通,而我看上眼的女人,棣华常是嗤之以鼻的。” 安安听了,转身不客气地问常棣华,“这么说来,你不就要对我嗤之以鼻了?” 常女乃女乃见气氛不对,马上打圆场,“安安,你跟前面那几个女孩不一样,棣华不会对你嗤之以鼻的。” 常棣思劝着心思细、念头牵得远的老人家,“女乃女乃,他们聊聊而已,不碍事的。” 说完,头一转,马上有劲地隔岸观起自己煽点起来的人。 常棣华带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反问安安一句,“你爱棣彦吗?” “棣华,我跟你保证,她是真的很爱我。”从常棣彦的讨好口气里,不难听出他对双胞胎兄长的敬重。 常棣华平静地看着弟弟,道出一句,“我想听她亲口说。” 安安警觉地看了常女乃女乃,常棣思和常棣彦一眼,睁眼说瞎话地咬牙道:“当然爱。” 常棣华闻三旨莞尔,“那么我是不是对你嗤之以鼻就一点也不重要了,不是吗?” 她挺直高傲的下巴,不肯服输。“一点也没错。” “很好。那么我们该多花一点时间了解了解对方才是。” 安安觉得他不是简单的人物,所以不太热中地说:“有这个必要吗?” “绝对有。”他对她绽出一个慈爱的笑容,顺口丢出一个不怀好意的邀请,“趁着新年期间,安小姐若没有做别项安排,不妨在这里待几天吧。” 常女乃女乃喜欢这个主意,马上附和,“是啊!留下来住几天,我们这里有好多有意思的地方可走!我老了,是走不动的,但他们三兄妹一定很乐意陪你四处逛逛。” 那还得了,光是性情刁钻的常棣思就让她招架不住,再多一个老谋深算的常棣华,她的狐狸尾巴不早被撤出来才怪,安安委婉推拒,“恐怕得让女乃女乃失望,我稍后得赶去淡水一趟。” 谁知常棣华竟说:“是吗?真巧,我正好也要往那头去。棣彦,不介意我顺道送安安一程吧?” “为什么……”常棣彦一心想奔到正牌女友那儿安慰佳人,突然忘了安安和他之间的关系。“啊!当然不介意。安安,你知道我等一下有事,不能送你,既然我哥要送,你就让他送吧,有他照应,这样我也才放心。” 安安瞪着常棣彦,不相信他会这样把自己该应付的亲人丢给她,她可不是那个缺一亿元缺到快上吊的人。她满脸不悦,“我不是豆腐做的,更不是装了金条的运钞车,犯不着你们这样小心翼翼的保护。” “放心,安小姐如果真是豆腐做的,我常棣华也不敢揽着一份苦差事做。请安小姐稍等我十分钟,我换件衣服,咱们再动身。”他完全不留给安安说不的机会,不可不谓狡猾。 常棣华离开后,安安马上借用盥洗室补妆,当她面对镜子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多此一举,她今天根本没上妆,何需补妆?但一想到得面对常棣华,她急忙拉开皮包找粉盒,若没粉盒,太阳眼镜也好,一来可挡紫外线,二来可挡架他的魁力,一石二鸟,好计好计。 可恨她今晨出门太匆匆,两样都忘了丢进去,捞了半天,除了钱包外,只有一支水蜜桃口味的亮光唇膏和行动电话。见了行动电话,她的罪恶感突然冒上心来,她怎么把骆伟忘得一千二净了? 安安顺手开机,查留言,失望地发现无人留话,有点沮丧,但恐惧更多,她到底在恐惧什么?问题出来了,她却不敢深究;忙往唇上涂点东西。 安安踏出宾客专用的盥洗室,来到厢房口,她搞不清该往东,或是往西,凭印象,她觉得往东走好像比较对,于是挑东边的那扇门跨去,每定几十步,便得跨越另一个厢房,到最后,她闯进一个有三个出口的厢房时,心慌了,再这样猜谜般地逛下去,准要迷路。 忽然地,身后的木门传出嘎响,她旋过身,发现是散着头发的常棣彦来找她,笑逐颜开,忙不迭地朝他所立之处奔去。 对方展臂上前两步,在安安未能煞住脚之前,把她揽过怀,没给她任何选择,将她的纤腰往上一提,肆无忌惮地给她一个热情有力的吻,两只手不疾不徐地贴着她柔绵的曲线游走,亲密地撩起她的长裙,大胆地钻入她棉质的底裤里,隔着一层丝袜,揉捏着她圆滑的臀线。 安安始料未及,愣傻原地,任对方逸着薄荷香的唇舌将她的水蜜桃唇膏收刮干净,直到他的大手绕上腰月复时,才警觉便宜被人占尽,她恼羞成怒,手挥苍蝇似地朝对方的脸颊重搁而去。 皮肉交击的耳光声,在黑幽幽的厢房里显得格外的清脆,也把对方的臂膀打松了。 她激动地破口指责,“常棣彦!你这头三心二意的猪!我这样帮你,你还反过采咬我一口,你对得起宛亭吗?” 对方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直起身子后,慢声慢调地更正她,“我是在吻你,不是在咬你。”他停顿下来,优雅地擦去额间的散发。 安安被他这细腻的动作触动心弦,当下了解自己骂错人了。他是大的那一只! 尽避他再怎么比小的那只沉稳有气质,也还是一头不折不扣、偷吃她豆腐的猪,没得减罪的。 她忍下尖叫,懊恼地说:“你不是常棣彦。”口气里充满了责难。 “对,我不是。而你也不是棣彦的女朋友。”他一脸理所当然,完全没有知错善改的悔意。 安安从头将套了t恤、黑色牛仔裤的他打量一遍。“你不是该穿西装、打领带吗?为什么才转个眼,就变得这么落魄?”害她临阵之际认错人。她心里嘀咕着。 “过年过节,我不穿休闲一点,对家人摆出光鲜老板的架子不是有点不伦不类吗?” “那你油头梳得好好的,干么又披头散发成这样?” 他对她指控式的态度感到好玩。“我刚洗头,为了怕耽搁到你宝贵的时间,所以省了一道吹头发的手续,这样也能得罪你?” 安安才不相信他这番讨巧的话,“你放意扮成这个模样,好让我……” 他的臀就近靠向一张太师椅,两腿长伸地睨她,慢条斯理地问:“好让你怎样?” 嘴边还挂着魁力十足的笑。 那种笑,分明藏了刀,叫她毫无招架之力的心情,顿时崩成两半,一半像游魂似地飘在半空中,另一半则倒在地上,奄奄待毙地淌着血。 总之,他以身试“货”,一个简单的吻外加两只邪恶的手便让她出糗,她再佯装下去,可要让他在心里嘲笑了。她只好承认,“你放意扮成你弟弟的样子,好让我露出马脚来。” 他两手环抱在一起,蹩眉凝视她,“你难道从没想过,也许我扮成棣彦的模样,并不是在试探你,而是想占你便宜?” 安安大眼眨了一下,不相信他是说真的。“你没占我便宜的动机。你不是都对棣彦看上的女人嗤之以鼻吗?” “但经过我们刚才的‘接触’,你已不打自招地告诉我,你宁可做别人的女人。” 安安气他故意强调“接触”,而且还深含扭曲事实的意图。“我赏了‘你’一巴掌才是重点,记得吗?”常家老大的城府显然比老二来得深,她突然觉得常棣彦比他可爱多了。 “当然记得,拜你那记耳光,我的脸颊从刚才到现在都还热呼呼的痛着呢!” 见他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她莫名地气愤起来,“那我再赏你一掌,打到你没知觉。”说完倏地冲上前,扬手又要挥过去。 他轻松地扣住安安的手腕,不悦地蹙眉说:“撒泼的女人一向得不到别人的尊敬,即使她再怎么有理也一样。” “没错。我是你弟弟找来的冒牌货,这样你得意了吧?”安安已开始歇斯底里起来了。十二年来,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崇高得像完人一样,如今幻象破灭,她在他眼里反成了那种意图不轨、有理说不清的疯女人、而且还被当成随便的女人轻薄一番。“你尽避对我嗤之以鼻好了,过了今天,我跟你们常家便毫无瓜葛,我才不在乎你怎么看我!” “安小姐,我很抱歉口拙不会说话,也为自己无意激怒你而抱歉。”他把姿态放低,想安抚盛怒中的她她不领情,直言指控他,“你虚伪,你根本是有意的,而且你的抱歉也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我丑态尽现而感到尴尬,而那种尴尬,还是带了变态的得意与高明。” 常棣华这下可板起脸了。“你尖酸刻薄得可以当一名称职的原告律师了,为童书画插画实在是掩没了你的口才。”他直起身子,冷眼看着她,“我一向偏好正经八百又故作清高状的女孩,不会对你嗤之以鼻的。” 明着说他不对她嗤之以鼻,却暗讽她故作清高状,他这不是拐个弯骂人吗?安安被他激到快欲哭无泪了。“求求你,什么话都不用说。让我一个人离开这里就好。” “我也希望你赶快消失掉。”他这个人冷淡得近乎无情。“但是……事情恐怕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有什么难的,直接把我和你弟弟编的谎言揭穿不就行了。” “你这种态度让我想起一个漫不经心、随手丢香蕉皮的路人。”他眼带恼怒地瞪着她。 安安随即更正他的自以为是,“我从没随地丢过一纸半屑,遑论香蕉皮。” “听我把话说完,重点在后面的香蕉应让无辜路人跌一较,丢皮的人却不需负任何道义及刑事责任。”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就是,你无心的一个动作,有可能影响到别人的一生。” “哇!瞧你把我的本事夸张成这样!” “请你认真一点,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难道不知道真相跟谎言一样,都能伤人?你该看得出来,我女乃女乃很喜欢你,对你一见如故,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讨你哪一点好,但是我得承认,你的出现让愁眉苦脸多时的女乃女乃重新展颜欢笑起来,是你和棣彦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你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当然能。我要走,你还能拦我吗?”她偏要跟他赌气。 “是不能。但是我们常家发出的白帖名单里,绝对少不了你这个大恩人一份。” 安安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什么白帕?谁的白帖?” “我女乃女乃已八十九岁,那么大的岁数,你不该指望她能承受打击。她去年底跌过一次,此后便行动不良,得靠护理人员密集地为她做腿部按摩才能抑制坏血病病变,另外,她的心脏也极其脆弱,方才她说不能陪你走走逛逛不是在倚老卖老,她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你现在一走了之,很有可能会摧毁她所剩不多的生命力。” “你在吓我吗?”安安瞪着他。 他一脸沉重。“我不曾拿我看重的亲人跟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开玩笑。” 她是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她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用她生命里几近一半的时间去崇拜他的影子,安安几乎想对天狂笑了。但是她什么都没说,面若平湖地道: “所以你希望我留下来,继续这个谎言?” “没错。” “大约要多久?”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行不通。”安安很老实地告诉他,“我有论及婚嫁的男朋友,无法长期待在棣园。” “我不要求你住在这里,只要你定期抽空来陪陪她老人家就好。” “直到她…” “是的。”他很快地接口,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没料到棣彦会这么沉不住气,当然这不能怪他,谁叫我瞒着女乃女乃的病情不让他知道。他只要再耐心等一阵子,所有的麻烦事都可省了。” “难道再过半年,你就肯签字,将他的继承权转给他自行运用了?” 他眨眨眼,问她一句,“他这么跟你说的?我不肯签字?” 安安耸了一下肩,“他是没这么说,但是意思相去不远。我知道这是你们常家的家务事,但是我还是要忍不住多嘴一句,你弟弟已三十三岁了,你和女乃女乃老替他防着、解决事情的话,他根本没有磨练的机会,还不如让他拿了该他的那份钱,出去自力更生,即使被现实生活撞个头破血流,也是他自己选择的,怨不得别人。” 他对她的话不予置评,只说:“我不是一个爱控制人的人,时候到了,我自然会签。你有没有见过棣彦的女朋友?” “见过,但只有短短几分钟,她人看起来似乎不错。” “是吗?”他一脸思索。“那你又是怎么认识棣彦,被他拖下水的?” “这…说来话长。”安安没脸跟他承认自己错把虾蟆当青蛙吻的那一段。 “来吧!我的机车在庭院外,我送你到淡水的这一段路,你可以长话短说。” 安安跟在他后面,走出迷阵似的古屋。“喔!这件事长话短说不得。” 他们来到前庭的一辆光鲜亮丽的旧型重型机车前,他呈上一顶安全帽给她,调侃地问:“那你是要我洗耳恭听了?” “喔,那更不可能。”她两目直盯着他的宝贝机车,很讶异这么多年后,经济实力雄厚的他,没另寻新颖的车型。“这是我个人的私事,我宁愿什么都不说。” “可是我真的挺好奇,尤其是亲耳听到你和棣彦跟我女乃女乃说的那一段发生在北淡线火车上的际遇,不知怎么地,我听来觉得好耳熟,仿佛自己也身历其境过,还是你恰巧也有一个拿着画板搭火车通勤的双胞胎妹妹,而我遇上的人是她?” 他认出她了!安安的脸瞬间绯红,心卜通卜通地狂捣着,分不出那是快乐钟响,抑或是雷鼓警鸣。“我是有个跟我差了四岁的妹妹,但我们长得不太像。” “既然如此,那么就真的是你了。法国人常用任何语言都无法解译的‘dujavu’纵会似曾相识的感觉,中国佛理则笼统地说那是第八识在作祟。你以为呢?” 安安猛地抬头,望进他的眼里,他的眼里没有殷切的期盼,只有控探真相的。“我以为……”她迟疑一会儿,才说:“一切都是过去式了,多谈无益。” “好一个多谈无益的过去式!看来你不仅聪明,还挺有智慧的。” 她再刻意强调,“那全是因为我幸运地交到一个聪明绝顶的男朋友。”这话听来像在警告人没事少来招惹她,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在提醒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而且跟你好到论及婚嫁了。”他两眉蹙起,满眼笑意地又补上一句,“恭喜你。” 安安不答腔,尽避心口上积了成千上百个问题,她也没资格跟他攀谈那些失落的年岁,因为,她整个芳心已属给骆伟,不该和这个叫常棣华的男人有牵扯。 她明白,已错过的事,无法再回到起点重新来过,然而就因为这样的明白,她的心更加迷悯、沉痛。东西丢掉一次,可以怪自己粗心不积极,丢掉两次,则是命定无缘。 “你还是时常发呆吗?” “啊!”安安被他这一句问醒了。 “我问你还是时常发呆吗?”他好意地再重复一次,长臂往前屋右翼的客厅指去,“我女乃女乃在窗口跟你招手好一阵子了。” 安安侧身探去,发现满脸慈爱的常女乃女乃站在窗口,像个天真的小女孩,不停地挥手要引起她的注意力。她见状伸手回招几下,旋身说:“我过去跟女乃女乃道再见,并让她知道我会再回来看她。你可不可以稍等几分钟?当然,如果你赶时间的话,先走无妨,我可以叫计程车到淡水。” “然后害我被女乃女乃念不识大体?你过去吧,我不赶时间,反正天气难得暖和,我可以一边等你,一边在这儿守着这匹老铁马晒太阳。” 安安盯着他搭在机车背上的手,那种心疼的态度,仿佛搭在心爱女人的肩上似的,她冲口而出一句,“你很少在下雨天骑它出去晃。” “没错。这是我老爸传给我的,它的引擎老,禁不起雨打。” 她迟疑一下,又忍不住问了一个新话题,“可不可以告诉我,淡水线停驶的前一晚,淡海的风景如何?” 他目不交睫地凝望安安半晌,几乎把她自惭的头看到要垂地时,才撇过头去,坦荡地说:“那一夜,我没去淡水。” “你没去淡水?”安安愣住了。 “对,我没去,事实上,我是随在你身后下车的。” 安安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子的情况。“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把你送给我的钱还给你。” “我已说过要送你的。” “你是说过,但是当时的我,认为自己受不起。” “就因为它是劳力士?” “不是,是我不认为当时自己可以负载起一个敏感、纯真的心意。那种心意没有任何有价的东西可以取代。” 安安了解了,但同时更迷惑。“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当时不叫住我,你一定猜不到……”我绝望的心情。她拖着最后几个字没讲明。现在跟他讲这些有什么用? 只会徒增自己的困扰罢了。 “我没叫住你,是因为我无法保证不约你一起去淡水。”他老实把话说穿了,见她眼里闪着诧异,俊险上浮起难得一见的憨状。 “你是个秀丽、引人注意的孩子,在昏暗的车厢里,谁都忍不住把目光往你身上瞧,但是我们的年岁差太多了。如果当时的你大一点,我小一点的话,很有可能我会有所行动。但是…现实生活里,我勇气不足,更不想被人指控诱拐未成年少女,虽然…当时气氛真的是很伤感,有那么几秒,我几乎就要做出疯狂的事来。” “譬如。” “譬如跟着你到你家。” 第四章 “但是你没有。就像棣彦说的,你太理智了,细胞里少了疯狂的因子。” 他耸肩一答,“也许吧。” “所以,你真的没去淡水看海了。” 这次他没开口,只是笑望着她。 不知何原故,他没去淡水这回事困扰着安安。从校园到淡水吴家这一段飙风之路,行车速度快,逆风的阻力更大,把她的头发和衣衫吹得啪啦作响。她一手压着裙头,另一手紧揪发尾,微颠地吊坐在他的机车尾端,思绪像被寒风冻结的藤蔓。 “你可以抓我的腰。”他偶尔会回头这样喊。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他胯下的老引擎像轰天雷,闷隆隆地响,安安戴着一顶过大的安全帽,无法将他的话听分明,便常常拉尖嗓子,反问他,“你说什么?” “你再不抓紧,会掉下车的!”他这回用吼的说。 “听不见啦!”她还是那一句。 到了十字路口时,常棣华缓下车速,把车停到一家小型超商旁,放她一个人在车上坐,迳自下车,帽子一摘,狠狠打量她一圈,以不苟同的语气纠正她,“车在路上跑,好意警告你抓稳,你却故作扭怩之态,除非你已保了天价的意外险,否则别像缺了手脚的米袋,一个劲儿的发呆想事情好吗?”太可笑了!说要送她一程的人是他,明明有宽敞舒适的四轮车闲在大院前不开,现在倒怪她像个缺手缺脚的米袋! 安安被人用“木头”这词儿批评过,但“米袋”还是头一道。 她佯装不在乎。“没办法,我的长裙老要飞起来。”说完还整了一下被抓绉的衣料子。 他横睨她一眼,丢出一句,“非常时期,保命比较要紧。”随即转身往超商走去。那种不屑的表情,好像他从没侵犯过她似的。 一分钟后,他拾了两罐伯朗咖啡走出来,把插了吸管的递给她后,仰头喝自己的咖啡。 安安静坐车上,凝视他喝咖啡的样子,吸管一口也没去沾。 他以手拭了下唇边的咖啡渍,笑着斜睨她。“我知道了,小姐你是粉红新贵,只喝阿萨姆或泡沫红茶,要不要我再进店里多跑一趟啊?”他以谦卑嘲讽她的娇贵。 她确实不爱咖啡,但为了不恶化他对自己不识抬举的印象,忙不迭地格遵他那句“非常时期,保命要紧”,吸起苦苦的汁液。 他们再度整装上路,这回常棣华找到了镇压她裙子的方法。他要安安先坐着,尽量把裙子收拢往前搁在骑士位上,然后他一坐上去。 斑级紫小羊毛长裙被人蹂躏成这地步,安安再也没有“不保命”的理由,只能揪住他的风衣两侧,随着车与他在飙风中摆晃。 他们在晚饭开席前,来到吴家。常棣华下车后,劈头第一句便是,“我得跟主人借一下厕所。” 安安马上靠向他,好意告知他厕所的方位。“喔,你不需要进屋……” “不需要吗?”他收回迈出的前脚,拉尖耳朵,专心听她说。 “你直接走到屋子的右侧,那边有临时雇员的专用室,比较……”她被他挪揄嘲弄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 “比较怎样?”他毫不迟疑地问。 安安不知如何应对,又不想跟他解释自己别扭的心情,随口搪塞他,“比较方便。” 常棣华佯装疑惑状,再问一句,“是方便你,还是方便我?” “当然是方便你!”她讨厌他那种不用多加研究,就可看破她的心思的得意嘴脸,冷冷地提醒他一句,“要用厕所的人是你,不是我。“他以一种不可思仪的表情重新打量她。“一路送你来此,最后还落得只能去挨你家亲戚的‘临时雇员专用室’?我常棣华有这么见不得人吗?”安安双拳紧握,忍下懊恼。“我不是你所想的势利眼!我要你别进屋去,是怕熟人见了问东问西,到时我难跟人交代!还有,更正你一点,我之所以跟吴家有牵扯,全是因为我母亲嫁进这里来,所以,这是我母亲的丈夫的家,不是我亲戚的家。” “我懂了,你在乎你的男朋友,不仅在避嫌,还很不屑跟这户人家沾亲带故。” “你能了解就好。”安安注意到有些人的眼光已绕到他们的身上,遂以期求的目光看着他,“那么请你快去快回,我会帮你看着车子。” “喳!小的这就去窝僻角。”他微致一个夸张的宫庭礼后,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离去。 她见他吹着口哨朝她指引的方向走去后松了口气,用手整理打结的头发和被他那结实的尊臀压出浮水印绉摺的裙子。 一个人影向安安靠过来,好奇地问:“他就是骆伟?”涂上蔻丹的手指还往常棣华走过的草坪指过去。 安安面对母亲那方的一个表妹后,照实说:“不是。” “不是吗?那人可惜了!”是吗?那你怎么反而喜上眉梢?安安在心里嘲弄表妹,开口护卫自己的男朋友。“怎么会可惜,骆伟又不比他差。” “真的吗?他人好帅耶。不知道结婚了没?”“不清楚。”这是她唯一可以透露给表妹知道的事。 安安很快地借故离去,打算找寻母亲的身影。不幸的是,一路撞上三个安家倒戈的墙头草亲戚,劈头都是那好奇的一句,“他就是骆伟?”惹得她心烦,恶劣地驳斥回去,“他不是!” 终于,她看到姐姐了,没想到安芋抱着小儿子跑过来,凶凶地质问:“等你一下午,你跑去哪里了?还有,那个男人是谁?你怎么给人家‘那样子’载着来?头发和裙子乱成这样,亲戚见了,闲话不断,纷纷议论不停。” 安安累得连话都懒得说,宁愿避开姐姐,走回草皮的另一头,守在常棣华的机车旁。 十分钟后,常棣华找上她,没想到吴文敏他跟在他后,朝自己走来。 两个男人在安安身前止步,吴文敏侧头对她笑一笑,才刚要开口,极度不悦的她便无礼地抢白一句,“不管你要叫他什么,总之,他不是骆伟。” 两个男人闻言随即楞住了。常棣华以一种不敢领教她脾气的表情睨着她。 风度修养俱佳的吴文敏则是好不尴尬的窘状,转身搭着常棣华的肩说:“棣华,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安安,我太太的二女儿。真抱歉,大过年的,还把你约来谈生意。” 常棣华回道:“不,您可别这么说,这事我早该打点好,却一直拖到现在,姑丈。”末句的姑丈还喊得亲切又大声,仿佛怕安安重听似的。 安安神气娇威不再,口讷地问:“你叫他姑丈……你们……认识?”吴文敏不计前嫌,回头对她解释,“是的,我娶了棣华的姑姑,所以棣华当然是我外甥。” “你外甥?!”安安面对常棣华,口吻里夹着些许的指控,“可是……为什么我以前从没在吴家见过你?”常棣华好笑地瞥她一眼。“为什么你该在吴家见过我?” 问得也对!安安一时词穷,改问:“好,我是不该,但当我在校园告诉你淡水吴家的地址时,你却连你们和吴家的这线姻亲关系都不提?你为什么不提?”常棣华和吴文敏迅捷地互换一个眼神,后者见话题倾向私人性质,找了一个借口离去。 吴文敏走远后,常棣华才向安安解释,“我不是故意忽略,而是我不方便提。 我姑姑和吴文敏之所以绑在一起,全是凭着长辈的媒灼之言,他们二十岁结婚,但婚姻状况从一开始就不融洽,我姑姑因此对吴家有诸多怨言。” 安安马上站在他姑姑的阵营前,同攻吴家的不是。“我不怪你姑姑,只要任何有大脑的人都会讨厌吴家那一套做作的家规。” 常棣华不理会她的偏见,继续解释,“我姑姑的性子烈,和吴家大大小小处不来,儿子、女儿也成群后,才在结婚二十五年后离婚。我姑姑一恢复自由身,便独自到澳洲进修珠宝鉴定学,不到一年便因车祸亡故。” “女乃女乃为此不谅解吴家的人,尤其当女乃女乃知晓吴文敏是为了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才同意和我姑姑离婚时,更是讨厌吴家的一切事。也因此,我姑姑去世后,除了事业上的接触以外,吴、常两家双方往来甚少。” “这么说来,你今天专程来此,是为了和姓吴的谈生意,送我一程只是顺道施个小惠而已?”“你要这么愤世嫉俗的扭曲我的好意,也没错。” 安安给他警告,“那么你要小心,姓吴的谈起生意来是六亲不认。” 他眨了一下眼皮,反问她,“是不是就跟你炮轰敌人的嘴脸一样?”“是又怎样?”她拉长了脸问。 “不怎样,只是一点都不仁慈可爱。”他说完,故意把头转开,宁看一棵树,也懒得跟她正眼相对。 他说她不可爱!他说她不可爱!不可爱就不可爱,她也从没奢望他会觉得她可爱。 反正他对她的印象已在她助封为虐、欺瞒常女乃女乃、赏给他一词耳光时恶化到底了。 “我的男朋友可不会同意你的说法,他会告诉你,我仁慈可爱的本性是依人的好坏才显露的。” 他闻言狂笑出声。“照你不随便显露可爱仁慈本性的说法来推,我和你继父都算不上好人,那你的男朋友一定快超凡人圣了。” 安安没有笑,更不觉得他的话幽默,反而冷冰冰地盯着他,突然觉得他的笑比他那辆破车的老引擎还刺耳。她缓声慢道:“他即使超凡人圣,也不关你的事。” 常棣华见她努力克己不发火的模样,懒散地收敛玩笑之心,安抚她,“是不关我的事。如果没事的话,我得进屋谈正事了。喂,有一件事必须让你知道,其实我很高兴认识你,虽然我们认识的过程有点崎岖坎坷,却也算得上有趣。咱们日后撞上后再聊了。” 崎岖,坎坷!“常棣华,你……”安安只迟疑一秒,便拉住他的肘,急切的问: “可不可以再等一下?”他没甩开她的手,反而一脸贼相地反模她的手背,一边摩挲,一边逗她道:“好啊!安安妹妹,你要常哥哥等一世纪也成。” 安安鸡皮疙瘩忍不住满地掉,她忙抽回手,警告自己他是故意要激怒她,她勉力稳住性子不发作,请教他,“你刚才提到‘别的女人’是否就是我母亲?”常棣华耸了下肩,“无可奉告,因为就算我清楚,也轮不到我来跟你说。,“你跟我母亲打过照面了?”她斜睨他,观察他的表情。 他坦然承认,“当然。吴、常两家私下不往来,并不表示我们在公开场合就得孩子气地来个避不见面。” “那么你在今天之前,并不知道我是你姑丈的继女了?”他没答,反而一脸趣味盎然。“我几乎忘了你钻研那种让人跌倒的问题了。” “这问题没有那么难答,请你回答我好吗?”他似乎有意推托。“再更正一下,应该说你专门问那种让人昏倒的问题才是。” 安安这回已欲哭无泪,她哀求地问:“请你告诉我,到底是,还是不是?” “有那么重要吗?”“对我来说很重要。” “好吧,我的确知道你是我姑丈的继女,而且早在五年前,你妈穿着旗袍嫁进吴家那天就认出你来了。” 安安听了他的话,又诧异了,她怔然望着眼前的男人,“你说什么?”他所说的一切,全在她的预料之外。 常棣华撤去玩世不恭的态度,正色道:“那天我人在吴家大厅观礼,虽然只有短短三十分钟,但我人在那里,离你只有几步远。” “你不可能只离我几步远!”因为果真如此。她不可能认不出他!她一直相信,他即使化成飞灰,她都嗅得出他的气息。 “别死鸭子嘴硬。我有吴家的婚礼照片支持我是对的那一个!你那时戴着紫色的小菊花发夹,眼袋哭得红肿,眼眶随时随地就要泛滥成灾,远看像一具行尸走肉,近看则成了僵尸,不像赴喜宴,反像在吊唁,谁若挡了你的道,就得活该挨你的瞪。” “我发夹上的花不叫小菊花,而是紫苑。妈改嫁时,爸去世还不到一年,我当时还在服丧期,长辈不准我戴孝,说是会犯冲,我因此拒绝出席观礼,可是姓吴的一定要我到场,在两难的情况下,帮我妈扎花的花店老板便建议我改戴紫苑,因为花语里,紫色,代表不变的心,而紫苑代表永恒的怀念。” “不变的心和永恒的怀念!”常棣华理解地点头,以食指掌了一下鼻头,自我解嘲一番,“谁能猜得到呢?想来也好笑,我曾学其他年轻的小伙子晃到你身旁,想引起你的注意力,没想到才刚站到你旁边,你却调转头去跟旁边的女伴说:‘冬天苍蝇还这么多,见鬼了!’。” 安安听了,大眼圆睁,两手掩住嘴,喊道:“不!请别告诉我,我真的那么坏心眼过!”“喔!你有,尖嘴利牙小姐。偏偏我这一只冬天的鬼苍蝇脸皮比较薄,以为你不是真忘了我,就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于是我只好知趣地隐退到你背后,安份地做一名陌生客。” 安安觉得有点冤,原来他曾那么接近过她,她却毫无知觉,还迷糊地在广大人海中寻寻觅觅,到头才发现,他们近在咫尺,还牵成亲家。 “后来呢?”安安轻声地问。 “后来大概是你的小男朋友出现了,你借着尿遁,早我十分钟溜跑了。” “他那时还不是我的男朋友。”她有点难为情,忙解释说。 “但现在是。”他丢给她一眼“少来了”的表情。 “好吧!他就是我现在的男友。”她红着脸,勉为其难地承认后,斜睨常棣华一眼,敞开心门问:“如果当时我没那么早开溜,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他耸了一下肩,“天才晓得。” 安安把与他之间的整件际遇重新想了一遍,觉得荒诞得可以,她忍不住摇头漾出笑容,问:“那么我们这些年又是怎么错过彼此的?”常棣华思索几秒,慎选措词,“其实我们并没有错过彼此。与其说我们无缘正式相遇,倒不如说我们跟别人更有缘。” 安安咀嚼他话里的意思,也感觉到他在暗示她,彼此已各有不相容的生活天地,不需要为了追寻年少缥缈的感觉,而破坏现有的状况。她了解他的用意,但她就是不能克制自己。“所以……你对我们之间无缘再相遇的情况并不感到遗憾了?”常棣华瞅着她好半晌后,叹了口气。“老实说,我很少想这档事。” “如果……” 他截下她的话,“安安,没有如果。五年前的理由和十二年前的理由一样,我不叫住你,是因为我认为彼此的年纪与认知差距过大。” “十二年前也许是,五年前也许是,但现在我已二十五岁了,我认为你所说的年纪、认知差距都不成立了。” 他见她还是执迷不悟,把话摊开了。“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我就能把我的差距理论证明给你看。” “什么事?”“你和你的男朋友上过床了没?”安安给他这么单刀直入一问,口拙了。“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不理会,径自猜,“你跟他不是彼此相爱吗?难道你脑子里从没兴起以身相许于他的念头过?”她想了一下,老实答,“我一直以为这种事该留到婚后才算有意义,而骆伟也很尊重我的决定。我想我们之间已有一个程度的了解,感情深厚得超越了上的需求。” “很好,那么你算遇对人了。所以我现在跟你坦白一件事也起不了任何大作用。 打从我开始注意到你跟我同搭一节车厢后,就逐日对你起了非份之想。那时我不认识你,更谈不上爱上你,但我想拥有你,想到会有一度我以为自己不正常,居然对一个女娃儿大的小孩有感觉,如果不是我脑子里还有一点神智在,北淡线停驶的前一晚,我可能会做出让你我都后悔的事。” “但是你没有,你反而送我一本柏拉图的理想国,记得吗?”他自嘲的哼出声,“随着这么多年过去,理想国已不复存在了,我建议你把那本书束之高阁得好,要不,扔进回收箱也行,然后,尽快跟你男朋友把婚事办一办,爱情才能长长久久。” “难道你一点也不相信柏拉图式的爱情吗?”“我年轻时以为那样的爱情存在着,现在.我只有一句话,精神上的恋爱是因为无法占有、拥有,才不得不画饼充饥,本质上,还是先有在前引导,在后驱动。” “这就是你所说的差距?”“我所指的差距是,现在的我,可以心里在乎一个女人,却同时跟别的女人发生性关系。” 安安两眼大瞪,焦虑地望着他。“你结婚了?有外遇。” “还没,但也差不多快了,就算不是今年底,也会在明年初。” 安安不借,“你是指结婚,还是外遇?”“两者皆有可能,而且同时发生的机率相当大。” 安安想了一下,被他的话吓到了。“你这样的行为是不忠实的。” “我倒不这么觉得,我和我未来的妻子一向开诚布公,她是我青梅竹马的好友,生在一个比我们常家更阔的豪门里,为了防范政治婚姻落在我们头上,我们打从懂事时就约定好,日后如果她嫁不了她爱的男人,而我要不到我想要的女人时,就来一个权宜性的婚礼,名义上是夫妻,却互不干预对方的私生活。” “也就是你可以有情妇,她可以有情夫?”“你要这么愤世嫉俗地说,也可以。” 她愤世嫉俗!那他更是双倍愤世嫉俗到漠视一切情缘了。他们真的是不同步,不仅不同步,还活在不同的异次元里。 她的婚姻观是一元一次方程式,只要把条件单纯化,相爱人婚礼圣殿是唯一的解。而他的,却是多元多次方程式,条件随他控制,相爱人婚礼圣殿是唯一的无解。 安安看着眼前这个令人模不透的男人,了解这些年来他在事业上也许拼得很成功,在生活与感情上却过得并不惬意时,她的心揪痛着,不仅因为她无法认同他冷血的婚姻爱情观,而是她一直期盼他能过得平凡、幸福,而非坐拥金山宝库,有着与常人不同的价值观。 此刻的她只希望今天能从头来过。她应该没在北投那一站瞄到常棣彦,没自动对常棣彦献上错误的一吻,没跟着常棣彦回校园,最后碰上那朵被俗世染黑的百合。 安安隐泪,坚强地面对常棣华,说:“你知道百合代表什么吗?”他不答,眼睁睁地目睹她对他的幻灭。 “纯洁。”她告诉他后,又问:“你知道白色代表什么吗?”他依然默不作声。 她又自动地为他解答,“白色代表理想之乡。无论如何,我已把那朵百合搁在我心里的理想之乡了。”她补上一句。“希望你不介意我去探望你女乃女乃。” “当然不介意,我很感激在我们话不投机后,你还肯帮我这个大忙。日后,你有任何忙,只要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里,一定尽力帮你解决。另外告诉你一件让你心安的事,我除了在周五晚上回北投陪我女乃女乃,其他时间并不住在那里。” 他要她避开他就是了。“我会尽量挑对时间去棣园的。” “希望不会造成你和骆伟之间的困扰。” “他会谅解的。” “那么保重了,紫苑小姐。”常棣华旋身往吴家主宅走去。 第五章 千禧年开春以来,安安便过得不甚顺遂。 阿姨的卡片礼品进出口制造公司因为资金周转不灵,欠了不少原料供应商的钱。 其实,供应商不是没让他们赊帐过,只是最近以阿姨名义开出的本票发生挤兑问题,导致供应商的不信任,频频催着款。 阿姨总会忍不住,笑骂对方,“请你们这些大老板高抬贵手一下,公司最近营运非常良好,我们还引进不少先进的设备……你也是生意人,知道过年期间,支出本来就多,银行那边没轧拢,是偶一为之……不用一个礼拜,我明天就请我们会计小姐把帐汇进贵厂的户头里……” 阿姨自信满满的这番话总能让供应商心安,但坐在阿姨办公桌对面的安安;同样的词儿在一个下午听了不下五次,即使再愚痴的人也该唤出不对劲了。 导火线在于公司于去年二月淘汰掉一批老机器,签买了几台新的印模机后,又大肆从美国买进一批莱妮纸,因为品规不符阿姨的要求,退货不成反而跟供应商打起官司,后来又从日本进口一批昂贵的棉絮纸和彩烙纸,因台风和地震的关系,在汐止仓库里泡了汤,资金接二连三只出不入,让问题愈堆愈高,一个年过完,麻烦浮出台面,一下子就崩散开采。 其实,阿姨要借钱周转并不难,自家妹子嫁进豪门,四、五百万在吴家的眼里是九牛一毛了,只因为阿姨疼护安安,顾虑到她不愿与吴家多做牵扯的心结,宁愿咬牙跟银行借贷。 只是这一回,公司不再只是资金周转不灵而已,而是秉持专制高级卡片路线的他们,在大宗厂家粗制滥造的竞价贱卖夹杀战中,让国内外的营运销售点绽出了漏洞。 安安也曾跟阿姨沟通过,除了制造精美高雅的产品外,也该随俗大量生产一些低成本的卡片,以保住柄外大盘的通道及国内小店铺的架上占有率。 但阿姨听不进去,她觉得制作质精、高度美感的产品是姨丈生前的经营理念,她有责任传承下去。 安安不忍见年近六十大关的阿姨因为筹措不到资金而梦碎,于是,决定低声下气打电话拜托吴文敏,请他解困。 吴文敏亲自接她的电话,口气很是开朗和蔼,开口便是一诺千金。“没问题。 你把帐号户名给我,我这就请秘书把款子汇进你们公司。” 安安对他肯慷慨解囊感到不好意思,轻声对他说一句,“谢谢吴叔叔。” “自家人用不着客气了。这个礼拜六方便回家看你母亲吗?我们在家吃顿家常团圆饭吧!”她不知如何推拒,因为她已事先跟常女乃女乃约好,要去棣园陪老人家。 “这个……如果我没事先接受朋友的邀约的话,一定会挪出时间的,但是……” 吴文敏体贴地接口道:“没有关系,吃饭的事随时都可以,只要你想来就来。” 安安与他道再见后,随即跟阿姨通报好消息。 阿姨长吁了一声,感激地抱住她。“安安,多亏你帮忙,咱们总算及时把洞补住了。而且,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刚接到一通电话,总算有一家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创投公司肯接受我们的救援申请,打算跟我详谈细节。 “我跟朋友打听过,这家跨国集团不专作捞一票的事,他们特辟一个部门,不仅肯提供一笔资金协助有心的创业家,还非常有诚意的提供管理论询服务,如果他们真的愿意受理我们的公司,只要对方开出来的条件不离诺的话,我可能会与对方合作。” “阿姨……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安安见阿姨心情转好,觉得打铁必须趁热,“不知我上回跟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得怎样了?”“你上回提过的事?喔,你指改变生产路线的事。我想过了,觉得你的话没错。其实阿姨将来也是打算将公司留给你,你若想试,我们就试试看,只是你知道最近公司麻烦事一箩筐,等过一阵子,各部业务上轨道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安安见阿姨有诚意,心里的担忧才撤除。 鲍司危机暂时解除后,骆伟也从大陆返回台湾。他老家在台南,老母亲坚持要他回乡团圆,顺便替他进补。 安安曾下南部会过骆妈妈几次,彼此似乎都没留下好印象,原因是骆妈妈总嫌她臀部没肉、骨架单薄,边念边喂她吃补品,除了配着大鱼大肉的三餐以外,外加点心、宵夜伺候。 结果是,安安半夜起床,跟骆伟怀孕三个月的嫂子抢马桶,被骆妈妈看到自己忙了几天的心血与好意全都被她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娃儿吐进下水道,准婆媳俩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此后,她很怕陪他下南部,每当他邀她回乡探亲时就开始闹胃病。 安安还记得自己刚与骆伟交往时,除书店张老板对他们抱以指望外,近亲里,凡见过骆伟的人没一个看好,有人甚至嫌他土,总觉得凭她的条件应该可以找到更体面的男孩托付终生。小泵婆甚至不安好心地预言她有朝一日会甩掉骆伟。 安安不以为然,回顶一句,“外表土有什么关系?心地好就好了。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嫌,他们倒穷极无聊挑人毛病。” 骆伟也知道自己不修饰外表,但追到一个像安安这样把艺术美感套用在食衣住行生活上的女朋友后,就算不受她审美观的薰陶,也会在众人不看好的关注下,在乎起自己的外表,自然而然地,为了能匹配上她,他们约会、购物时,全都依她的喜好行事,以她的意见为归依。 基本上,安安也是一个不爱大声说话、懒得拿主意的人。所以,他们交往初期,有一半的时间是徘徊在街上耗,为了决定约会地点而举棋不定。偏偏她嘴很硬,他性子软,磨菇到最后,总是硬的人输,而输的人就得认命拿主张。 “既然你刚服完兵役,总得开始找工作,那么我陪你逛街找些适合应试的行头好了。” 每每进入男装店,东挑一件,西捡一件,该试穿的主角却频问她这个观场的人,“你喜欢吗?你觉得好看吗?”安安反问:“你穿起来觉得舒服自如吗?”他总是这样说:“只要你喜欢,我穿起来就会舒服自如。” 她为他如此尊重她感到受宠若惊,所以便很热心地成了他个人的造型顾问,除了内衣裤她不使出主意外,他全身上下的行头都是她点头后才掏腰包买下的,到后来,他甚至连上发廊剪头发都要她拿主意,他家里的衣柜全是挂着她经手搭配出来的衣物与鞋子,画龙点睛的领带若没微询过她的意见是绝不结上脖子的。 以前,骆伟都带她一起到仁爱国小的羽毛球场练身,进了职场两年,他的思想被高阶主管与时髦的同事改造,跟着他们上健身房滑船跑步练小肮,七天里有三个晚上耗在那里,到末了,不仅安安,连当初嫌他土的安苹都觉得他矫枉过正,走火入魔。 如此奋发图强,昔年土味十足的骆伟,今日不仅事业有成,更摇身变为女人抢着追的拉风帅哥。他与安安在公共场所走逛,往往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无人敢任意批评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反而是不爱浓妆艳抹的安安屈居下风了。 情况的逆转,让安安多事的近亲长辈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转替她操心起来,怕好事多磨,要她早嫁早好,怕的是她漫不经心的个性,让精悍的女人把他追跑了。 性子古怪的安安碰上这个话题,倒变洒月兑了。“他真被别人追跑,就表示我们没缘。” 多年来,他对她态热一直不减,直到近半年,他似乎变了一个人,好像他加入某种集中营,被人洗脑、改造过。安安只道他公事忙,从未再深入探究。 元宵节前夕,骆伟回台北,来电约她到敦南仁爱圆环一家法式特约餐厅相聚。 那家餐厅就在阿姨家附近,安安常路过,总以为那种食店的价位、装潢与风格是针对上了年纪的人设计的,至今无缘造访那家店。见同事和阿姨都竖起大拇指赞该店的情调好,大厨的手艺、特选的酒单和housewine更是一级棒时,很快地联想他邀她来此的动机,于是柔媚地建议膳后可就近到中正纪念堂逛花灯。 十多天不见,寻常的情侣应该是有聊不完的话题急于分享才是,他俩却只顾低头用餐,闷坐在雅致餐厅一隅。 安安等用完第一道前餐,主动问:“你今天似乎很静,是公事令你烦恼吗?” “嗯……可以这么说,因为有太多的报告得写,我这几晚都在公司加班,无法陪你。” “没有关系的,你不要一脸歉疚,我自己也是忙着公事。”她接着道出这些天来发生的事,独独保留与常家兄弟撞上的那一段,但骆伟一副心不在焉,心思似乎飞上九重天去了;安安只道他近半年升了职,责任加重忙烦了,便关心地问:“你似乎有心事?” “嗯……没有。” “大陆这一趟有任何收获吗?”“还好。” 他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让安安不知如何启口跟他谈未来,气氛遂成僵局。 主莱上桌后,两人刀叉一握,开始对付盘中肉,到末了,骆伟无心进食,刀叉一搁,开口了,“安安,有一件事,我想同你说清楚。” 她见他如此慎重其事,不免紧张起来。“是有关我们未来的事吗?”“是的。” 他紧张到竟然回避她的视线。 她想告诉他,她已做好心理准备,只要他现在开口跟她求婚,她不会再找借口拒绝,但她只是慢声鼓励他,“你说吧,我正听着。”话是如此,她还是紧张地摩挲着臂膀,打量周围的食客。 当她漫不经心地瞄往餐厅底端,惊鸿一瞥地与位在厨房入口那一桌的男食客对上眼时,她几乎坐在原位发僵,有那么一秒,连呼吸都停止了。 安安说服自己那个坐在墙角,正对着七、八瓶摘了软木塞的红洒轻吸浅尝的男人是常棣彦,但对方那一双不经意透露端倪的世故眼眸,已明白地证实了她的恐惧——不,他是常棣华!他一边品酌着红润醇厚的美酒,懒洋洋地瞅着他们这一桌瞧,分明等着看戏。 天!安安的小肮又开始隐隐抽痛起来。这是当年被骆伟的妈妈强灌出来的后遗症,打那一次经验,她只要一感受到压力时,胃就会开始闹情绪。 回魂,她苍白着脸说:“喔……好,你要跟我说什么?”深吸一口气,面露惭色。“安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试着克制自己躲避过,但事情…… 就这么发生了。” 安安一楞,不是她预期的那一句,反而多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骆伟,我不懂你的话,你试着躲避什么?”骆伟紧张地扯松丝质领带,将不知放在哪才好的手拱在桌前。“安安,我……” 她这回没发问,勉强把挨在墙彼端的男人赶出眼角后,锁定在骆伟身上,温柔多情地等待他吞完杯中最后—滴水。 他把水喝完了,喉头却仍沙哑,苍白的唇一张一合数回,像极了一只困在枯河泥淖里的鱼,哀哀地申吟着。“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安安不解地看着骆伟,瞬了两次眼皮,好不容易把他吐出来的话消化进去,粉红的脸蛋儿才逐渐退转成灰白。 她不发一语地审视他,发现他竟颓丧地垂着头,心虚地回避她的目光。 所以,这次的对不起,就不是如他前年尾牙时,被公司里的女主管偷吻那么单纯了。 安安垂下眼脸,盯着映在瓷杯边缘的残红唇印,僵硬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这次到大陆洽公,上海分公司的主管请吃饭,席间开了几瓶烈酒,我抵不住诱惑……”很显然,他所谓的诱惑除了美酒以外,还有女人。 “所以对方是应酬上认识的陪酒小姐了?”他忙否认,“不是陪酒小姐,那晚只有公司同仁在场。”好像没有小姐作陪就可将罪状简单化,人格高尚化。 安安为他急欲辩护的态度感到不解。“喔,没有陪酒小姐在场,这么说来,你是抵不住某位男同事的诱惑了?”骆伟愣了一下,见她嘴边扭曲的冷笑,焦急的解释,“安安,你说什么啊……” “不是男同事,那么就是女同事了。让我想想,你曾经提过你们公司去年派出一名女主管到大陆上海分公司拓展业务。有没有可能就是她?”他没答腔,盯着她寒中带怒的眼睛良久,才点头表示她没猜错。 其实,要她猜错也难。他所说的那个被外放的女主管打骆伟进公司起,就对他起了莫大的兴趣,于公于私都会制造一些与他相处的机会。 安安干笑两声,语带讽刺的挖苦他,“没想到你躲得过一时,却躲不过一世,这回入了她的地盘,不仅中了她的美人计,还上了她的芙蓉床。” 骆伟曾料想过十几种她会有的歇斯底里的反应,但这样过于沉稳、不动气的模样,却绝对不是他所认识的她。他觉得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出轨,只是把这件事看成他的弱点,冷眼嘲笑一番。 骆伟觉得受到伤害,忘了自己是理亏的一方,只想反击,“我的确曾要求你跟我一起到大陆过,是你太放心,把一切看得理所当然。” 安安冷言驳回去,“这么说来,我对你放心,倒是给她制造一次机会了?”他没应声,但从他带了点怨尤的眼里,她知道他并不否认会这么想过。 她荒谬地笑了。“原来那个女主管的媚诱对你来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力!” “安安,你扯远了,我当时对她完全没有感觉。” “当时没感觉,那么你现在对她是有感觉了,而且还一定是这一年半六次出差大陆的结果。原来你希望我陪你去大陆,是怕自己抗拒不了人家的媚惑,不得不对我发出求救信号。” “不是的。”骆伟气安安这般不谅解他的动机。“我是觉得你我之间疏远了许多,想借这次公事后,顺便告假陪你在大陆游山玩水几天。” “果真如此,你不可能上那个女人的床。” 他戛然道:“安安,我醉了!”“那其他人呢?陪你去的阿明呢?”“他醉得更泥烂。”仿佛他裤袋松垮、贞洁不保,全是阿明的错。 “所以你就可以请他编那套你忘记收拾手机的烂借口来搪塞我?因为你有种上人家的床,却不敢跟我亲口解释?”“安安,这种事电话上讲不通的。” “难道现在就讲得通了?”“安安,请原谅我一时把持不住。我爱你,在这件事之前,我从来没对不起你过,这一次,是真的超出我能控制的范畴。” 安安环视餐厅,略过坐在墙角那桌的男人,绕回骆伟的脸。“所以这次为了能控制一切,你就聪明过头地找了这么一个高级有情调的场合,好跟我摊明?”骆伟悄然阖紧嘴巴。 他一脸悔不当初并没让安安消气,反而觉得自己被一个宣称爱她的男人摆了一道,这一道不在他的出轨,而是他利用她厌恶当众出丑、成为公众笑柄的弱点,反将她一计。 现在,她明明想对着眼前的男人痛骂一顿,拿酒瓶砸他,或是对他大声尖叫,但是就如他所期盼的,她只能掩下成吨的火气,略微提高音量道:“你以为好面子的我丢不起脸,即使气急攻心,也只不过哭哭啼啼,不可能在公共场合为难你是吗?” 骆伟猛掐住安安搁在桌缘的手,恳求着,“安安,我不想欺瞒你任何事。来这里之前,我挣扎了好一阵子,知情的同事都劝我要三思,他们不赞成我跟你实说,但我觉得若不抱着负荆请罪的心情跟你忏悔,自己无疑就是狼心狗肺了。 “而且,这种事是纸包火,藏不住的。安安,请看在我那么爱你的份上,告诉我,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办法,只要你说,我一定设法去弥补。”他的眼眸甚至浮出了泪光。 但安安看不见,她不是故意视若无睹,只是一颗心剧烈地抽痛着,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会往她与骆伟之间上演,更没料到自己会如此愤恨,如果心中的恨有地方宣泄倒好,偏她这些年来练就出一身“隐心术”,明明心里已淌着泪,脸上却无动于哀地宣判他的刑责。“没有补救的办法,我要你现在就离开,不仅走出这里,也包括我的生活,否则我会做出让你我皆后悔的事。” “我不会走的,除非你原谅我,而且我也不相信你会恨我到想伤害一个爱你的人。” “我不伤人,”安安从临桌上拿起一支有着尖锐锯齿的排餐刀往自己的腕间作势比画几下,见他眼球霍然凸出眼眶,才冷笑补上一句,“但作践自己,总成吧!” “安安,别用这种方法吓我!”骆伟急速地将刀从她手中夺走,甚至未雨绸缪到连自己的那份也一并藏到远远的角落。“如果你爱我,给我一个机会真有那么难吗?” 她没给他答案,因为这事来得太出人意表,而他根本不留任何时间给她厘清思绪。 “你要我怎么做?”“你可以生气、发火、甚至狠狠给我几个耳光,但别说你永远不会原谅我,甚至……提出分手。” “所以你要我睁只眼、闭只眼,将这次看成偶发事件?”“这次的确是偶发事件。”骆伟沉重地说。 安安没有答案,她的脑子里都是他跟那个女人在床上云雨翻滚的情景。她侧然低问一句,“你和她上床时,有没有想到我过?”骆伟无言愧疚的面容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她已无怒可发,只低声问:“她……在床上是不是很行?”“安安……”他的罪恶感被她简单一句话问得陡升起来。“别问这个好不好?”安安对他的要求听而不闻。“你有没有从她那里得到我给不起的快感?”“安安……” “你和她翻云覆雨打得正火热时,有没有戴套子?” 他瞄了一下,隔桌的客人已开始往他们这桌斜瞄过来,不得不压低音量,“这太私人了。” 但安安这次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看法,继续追问:“你在她体内射精,还是体外?” 后面远处有客人随即传出类似喷饭的声音,骆伟这下红潮染面,足可媲美关公,可惜他是理亏的一方,无法大义凛然,只能窘迫地建议,“安安,这些话我们私下找地方再谈,好不好?”“不好。既然是你精打细算约我来此,咱们就该把话谈清楚再走,以免私下谈不拢,我有可能去找瓶巴拉松或化学药剂。”安安可是说真的,没有装腔作势。“老实说,你跟她做几次?”“我几乎醉到不省人事,怎么可能记得。” “这么说来,若我再继续问你是从前头上,还是走后门不就自讨没趣了?或者,她以为机会难得,让你两边都上?”骆伟被安安三推六问、咄咄逼人的气势惹得恼火。“安小姐,我已经承认自己错了,你到底还要羞辱我到什么程度?事情已做了,我改不了事实,只想改进、补偿我们之间的关系,再将细节谈下去,于事无补。” “谁说于事无补的?我就是要知道你跟那个女人怎么搞,回头再找别的男人如法炮制—番。”她这段反常的话的确惊世骇俗,但接下来的话可把骆伟吓得坐立不安了。 “该找谁呢?”安安放眼巡了一下周身的人,依旧把墙边的常棣华当隐形人看待刻意略过,轻佻的目光停驻在窗边的一对男女。那男人一副獐头鼠目相,侧边揽着的女人一身妖娆昂贵的行头已告诉世人,他老子有得是钱,可玩遍任何拜金女郎。 “就他吧!看起来似乎经验老道,可能不会那么痛。” 骆伟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差点失去镇定。“安……你这样说完全是在自暴自弃。” “你们男人偶尔出外寻欢是常态,我们女人隔空对一个陌生人意婬三秒就叫自暴自弃?”他强抽了—口气。“早知你如此不讲理,我该听小何他们的话,什么都不说的。” 安安冷嘲着,“可不是吗?男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样。少了一层碍事扯后腿的膜,就算你不说,我也无据可查。” 他一脸哀怨。“如果你早让我……” 安安无礼地拦住他的话,讥刺道:“你是说如果我早让你睡我,你就不会去睡别的女人了,是不是?”骆伟这下可真是被她的话激伤了。“安安!你怎能把我们多年的感情说得那么不值?”“你还在乎吗?你只管讨你裤档里的兄弟好,饮鸠止渴,哪里有时间想我们近六年的感情会被你一夜之间给睡掉了。” 一向口拙的她怎么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起来?骆伟真后悔约她来这里,如果他没听公司里那票兄弟出的馊主意,安安也不会自我保护到这个程度。现在他倒宁愿她情绪失控、狠捶他一顿发泄,也不愿她这样理智地用尖苛之词切割他的良知。 他多想挽回她失望的心。“安安……” 但安安心意已决,撤除了武装,疲惫地说:“别说了。我一直坚信贞洁不该只有女人守,也以为你和我抱持相同的观念,请先想想,如果今天换作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你作何感想?你会原谅、再接纳我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很难受,甚至疯掉。” “我则是恨不能疯掉。”她轻吐—句,忍了好久的泪珠蓦然滑出眼眶。 骆伟见局势已无法再挽回,不得不起身离座,叮咛她,“那么答应我,千万别做傻事。”见她点头后,他才憔悴地垮着一张脸,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走了十分钟,安安无视旁人观察怜悯的目光,像木女圭女圭般在原地呆坐十分钟,直到她将头转正,诧异地注意到骆伟的位子被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霸占了。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头至尾都耗在远端喝酒的常棣华。 第六章 安安盯着常棣华出神好半晌,懊恼地吐出话,“除了骆伟以外.我现在最不想面对的男人就是你。” 常棣华不吭气地将倒悬在两指间的高脚杯翻放于桌面,酒瓶一握,瓶塞一拔,血红般的液体在瞬间将杯子染成同一色。他抓扣住杯缘往她一递,说:“红酒促进血液循环,你若想恢复血色,不妨尝几口。” 她鄙夷地看着酒,像是无言的谴责,酒,你真是人类酿祸犯罪的好借口! “原来你不沾咖啡.也拒碰酒。那么……”他放下酒杯,改呈上另一个玻璃杯,低声哄着,“不妨来点清凉白开水降降火。” 安安犹豫片刻缘手接下杯子,一口气将水饮尽,才了解自己有多渴。 “还不够,来,再喝!”常棣华跟侍者要了一整壶水,直接倒出第二杯水给她。 一直到她喝光第三杯,捂嘴轻声打出个嗝后,他才将水壶往旁一搁,倾头问她,“心头的火焰山是不是降低几度了?” 安安不答,豆大的泪珠簌簌滚了出来,见他又拿起水壶,她悄然地将手挡在自己的玻璃杯口,表示自己喝不下了。 他尊重她的意思,一语不发地坐在她对面,放纵她以泪水宣泄情感、自我疗伤,待她平静下来,才问:“你要我坐回去吗?” 她略瞄了他的餐桌,注意到他还有一男两女的同伴,他的两个女同伴似乎对他和她的动静很关注,脑后绾着法国髻的那个女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也说不出她是紧张,还是介意,至于削了一头短发的女人则有意无意想到时,才会将目光调过来。他们的打扮像他一样,体面入时,却不盲目追求流行。 安安于是问:“你不回去,冷落朋友怎么办?” “没有关系,都是熟朋友,而且我们正为了哪一瓶是上好酒吵得凶,我离席一下可以让大家冷静一点。” “你常来这里用餐、品酒?”她问。 “嗯,平均一个礼拜两次吧。” 她知道后,一时百感交集,傻劲地说:“我有亲戚就住在这附近,为什么我从来没能撞上你?” 常棣华会心一笑。“撞上我可不妙,我都是搭朋友的便车,直接开往地下室的停车场,再搭电梯上来的。” “喔!”这样不妙的事又不是没发生在她身上过!总之说穿了,两人无缘就是。 “你好了点吧?”他一脸关注。 “头还是有点胀。”安安应了一声,问:“你是不是把我跟……他的这场闹剧都看进眼里了?” 常棣华凝视了她好几秒,才说:“是的。” “你觉得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你该给他一个机会。” 安安没想到他会这样建议,眼带敌意地看着他。“你会说你可以跟一个你不爱的女人上床,是不是就因为如此,你觉得男人在没有做出任何婚姻承诺前出轨就是鸡毛蒜皮的事?” “当然不是。我觉得他是个很善良的人,而且该是真的喜爱你。而你似乎也很在意他,要不然,你不会这么难受。” “哼,男人,毕竟还是只帮男人说话。” 他目不转睛地迎视她射过来的怒火,镇定如常地告诉她,“一个关怀你的男人不会这样做。” 安安思索他的话,无法理解他的言下之意,她想跟他说她的头很胀,请他说得白话一点,抬眼想探端倪,与他闪亮炯炯的眸子相缠近一分钟,直到她再也招架不住他高深莫测的眼神后,才别过头,垂下眼睑不安地开口,“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浅笑,坦率地说:“不懂就算了。反正男人毕竟只帮男人说话,你就当我没说出公道话。”说完便要起身。 “等一等,”安安唤住他,“你说你可以跟一个不相爱的女人上床,是不是?” 他没答,只扬起一道眉,严肃地看着她。 “那么你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带一个也许……还爱着别人的女人上床?” 他将臂环在胸前。“依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况而定。” “什么样的情况?” “在那个傻女人没搞清她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前不会。” “那个傻女人只想知道没有爱憎的接触到底有何魅力,竟能令人失去理智。” 他叹了一口气,手横过桌面,端住她灵巧的下巴,等她正视自己,才语重心长地说:“安安,你要知道一件事,无心犯下的错说得过去,刻意心怀不轨制造纷端就不值得人同情。你若真正爱他,就不可以试探他。” 安安反问他一句,“没经过试探的爱,怎能称得上真爱?” “你既然能想到这一点,为什么不当做老天爷正以这件意外在试探你,考验你们这对恋人?” 她不理常棣华的劝,执迷不悟地问:“别说你对我的提议完全无动于衷。” “漂亮动人的小姐自动送上门,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我是受宠若惊,以为自己耳朵临时出了状况。” 对他投怀送抱却被拒绝,她觉得脸上无光。“你不肯就是了。” “不是不肯,是你没挑对时间、场合。” “为什么?”安安决定问到底。 “看到我的朋友了没?” 她点头,“一个男的,两个女的。” “好。猜得出留了头短发的女人是谁吗?” “你的女朋友?” “不是,她是我未婚妻季韵贤。” “那么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的是……”看起来好像某个演艺界的人。 “那个男的是她目前的护花使者。” 安安想了一下,“那么那个绾了一个髻的女人是……”问着话,她迷惑的瞳仁再度往墙底端望去,观察起原先坐在他身旁的女人。 绾了髻的女郎有一张精雕细琢的五官,黛眉弯如勾月,桃眼湛如粲星,娆媚而不露骨的低胸紧身衣包裹着她丰腴有致的身段,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女人味的风华,连他那个长得漂亮的未婚妻季韵贤都相较失色,若把全身骨感的自己拿来与她相比的话,恐怕生女敕得像个幼稚园女圭女圭了。 他没揭露该女子的身份,只说:“我是她目前的护花使者。” 就连常棣华这么拔尖智慧型的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女人,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安安如坠烟雾,忍不住闭上眼,“你跟你的未婚妻彼此利用得真是彻底。” “你这话就说偏了。”他纠正她。“我跟韵贤是了解、关怀彼此才这么做,至于跟他人的亲密关系也是两情相悦,不带丝毫诡计。而受了伤的你,只想利用我去伤害别人。” 安安的动机被他看穿,意兴阑珊地呆坐在那里,不否认,也没强辞夺理。 最后,他开口了,“你阿姨家住这附近对不对?把外套穿上等我几分钟,我回去跟朋友解释一下,再陪你走过去。” 他怎么知道她阿姨家就在附近?她只提亲戚而已啊!她疑惑地看着他,思绪简直就是理不清、还更乱。她重敲两下昏胀的太阳穴,拒绝他的好意,“不用麻烦,我只想回自己的公寓,独自静一下。” “你若在街上逢人投怀送抱才麻烦呢!” 安安忍不住瞪他一眼,严肃的说:“我才没你想的那么没原则!” 他瞅着她,调侃道:“那你在骆伟面前故意盯上的男人不就是没原则到极点了?” “喔,那是因为我气昏了。” “害我自尊心受创,明明有像骆伟和我这样出众的男人一近一远地巴望着你,你却去看上那种男人,当真是北淡线火车变成古董,自己对你便毫无影响力了。” 安安被他可怜的模样弄到破涕为笑,“你在开我玩笑!” 他脸一侧,一脸信誓旦旦。“没有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哈哈,再骗吧!你这样不给面子拒绝我,我不会再相信你对我有兴趣的话了。” “原来你真的是不好哄,”他呵呵大笑两声,改变话题,“我去去就来。” 他走回自己的客桌,一手亲密地搭上他的女伴的肩头,在她耳边细语几句,女子双目低垂静静聆听,待他拾起西装勾上肩,打算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抱歉的吻时,她拿捏时机恰到好处,扬首承受他的吻,接着亲密地为他拭去桃红的唇印,引人心叹的眸子往安安这头照了过来。 她并没有露出敌意,只朝安安温婉一笑,似在跟她明挑,凭她这等生涩的小女生,是抢不走她的男人的。 面对这一幕,安安其实不该有任何感觉的,可是,她的心却泛起二度受伤的挫折感,伤口面积不如骆伟出轨带给她的冲击大,但是影响力却有三倍,直插进她的筋骨里去,痛彻心扉。 出了餐厅,安安一路无话地跟着他走在闪着霓虹灯的街头,她也搞不清他在自己心中是占了何种地位,她只知道,年少时对他不切实际的懂惯已渐渐退去了,不敢奢望跟眼前这个成熟世故的男人有交集,反而开始探索她与骆伟之间的这段关系是否也是一种不成熟的移情作用! 当她为骆伟挑选衣物时,是不是把他假想成火车上的那个大男生? 她是不是为骆伟设下了一道严苛不近人情的标准? 她真的需要时间,好好厘清自己的感情世界。 当安安的脚步停在自己公寓门前时,常棣华问她,“我记得你们久很久以前问过我一个有关平行线的问题。” “是问过。” “你现在还有在想吗?” “只有偶尔想不开时才会。” “我也是。如果我现在跟你说,男女之间的关系像两个相叠的同心圆沿着同一个方向绕,永远不相交比较好,你能不能接受?” 安安拧眉望着他,等他解释。 “这样想吧,两条直线一旦相交后,双方一定得做某种程度的调整与让步,才能相守契合,要不然,会渐行渐远。” 安安想着自己与骆伟的关系,似有领悟,慢声反问他,“这是你的生活经验谈吗?” 他点头,“是的。我希望你能再给骆伟一次机会。” 她茫然不解地看着他,总觉得她错失了一些重要的讯息。“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为了执着,而忽略了人活生生的感受。另外,你要学着不让自己那么容易受伤害,自我保护、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是最佳的办法,而是你该学着去包容、体谅、为别人想。“好了,你一定在想,我跟你非亲非故,干么鸡婆说这些老生常谈的话。只是这些年来,我是真的希望淡水线上的那个小女生过得好。” 安安抬眼凝望他,一如往常,察觉不出他眸里有任何深情款款的异状。她忍不住抱怨,“你怎能把话说得那么慰惜动人,眼底却不露丝毫感情?” 他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恼怒,“我这番话是发乎情,止乎礼,但你硬是要塞个矫揉造作的罪名给我,也不能怪你,毕竟人人都有思想上的自由,即使连胡思乱想都该受到适度的保障。” 她这才垂下头,内疚地说:“请你不要生气,我相信你的话。还有谢谢你送我这一程。” 他听了她的话,挪近几步逼视她,鼻息几乎快扫上她的额头。 安安不安地避开一小步,他才若无其事似地转身,踏着被街灯拉长的影子离去。 回味他的话,她闷了一晚的气忽然散到大气中,原来这些年来,她在思索他过得好不好的同时,也盼望着他会想着自己。 如今答案是肯定的,她那颗期待悬宕的心于焉落定,郁结似乎也化开,但感情的事没人能勉强得来,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想。 ☆☆☆ 骆伟几乎天天打电话进安安的公司来忏悔,她每次都会接听,次次都闷不作声,他只好无奈地挂断电话。 二月初时,他的母亲六十大寿,他便以这个理由拜托安安陪他一起去买礼物,她念在以往的情份,同意陪他去,但只肯拨出三十分钟,手也不让他牵,一等他买到合适的礼物后,便自行离去。 三月初,轮到骆伟过生日,他的同事柯达明自告奋勇挂电话给安安,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跟她晓以大义一番,还请她务必出席。结果她人没到,但照惯例买了一件衬衫和领带寄给骆伟。 他以为安安气消了,愿意跟他和好如初,于是又提起勇气打电话给她探情况。 安安心平气和地与他在电话上分手,“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挑衣服了。你的条件那么优越,要再找到一个愿意帮你挑领带的女孩并不难。” 骆伟听到她的话,竟然激动得在线上啜泣起来,她没有不耐烦,反而陪他一起偷偷哭,最后他明白大势已去,揪然收线,接受分手的事实。 当然,安安还是无法把他从心上抹掉,因为她对他有一份难舍的感情存在着,连月来,她吃不好、睡不了,两个眼袋跟猫熊无异,出门不戴墨镜就会被太阳照得无法张眼,每每经过曾与他去过的店家与小铺就会触景伤情。 她觉得自己独自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面对一个即将转绿的红灯,无人给她指引,耳里却回荡着常棣华低沉温厚的嗓音,“跨出去!跨出去!跨出去!” 她明知前路是安全的,也心知该跨过去,是常棣华的声音让她躇踌不前,是他毫不在乎、了无牵挂的超然态度让她双足生了根。 她曾想到再去找常棣华细谈分明,但有何益处,他一定还是那句老话,“原谅他,给他一个机会。”那是她目前最无法办到的一件事。 与骆伟正式分手两个月,安苹打电话进公司来。“你说什么?你跟骆伟分手了? 你前两个月不是才兴致勃勃说要嫁的吗?怎么你说变就变!谁先提出来的?” 安安将早上的皮蛋瘦肉粥当做晚餐,一匙一匙往嘴里喂,慢条斯理地吭了一声,“我。” “多久的事了?” “大约两个月。” “安,你昏头了?他做了什么,得受这样的对待?” “他没做错,只是我觉得彼此虽培养出感情,但并不了解彼此,双方都在一个狭隘的空间里,没有成长。” “那就努力继续去了解他,也让他了解你啊!如果因为这种芝麻小事就分手,天底下没有几对恋人可以相拥到白头!” “这并不是芝麻小事。”安安冷静地纠正姐姐。 “我说这一切都该怪你,老是藏着心事不说,甘愿当个闷葫芦,人家花了多少心思去讨好你,结果把你宠惯成这副为所欲为的个性。” “姐,我现在忙着打理公事,不便谈这件事。” “你不肯谈,那我去找骆伟问个清楚!” “拜托,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不要这样搅和好不好?” “我知道了,是不是上次那个骑台古董重型机车载你到吴叔家的男生介入的关系?” “跟他无关,而且他算不上陌生人,他是吴叔前妻的外甥,已死会,要讨老婆了。” “安安,你骗不了我。那天在吴叔家,你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神很不对劲,我从没见你那般盯骆伟过。” 安安被姐姐疑神疑鬼的态度惹火了,但她不能把自己和他分手的导火线抖出来,因为这样做对骆伟来说太不公平了,因为她才是那个三心二意的人。 “姐,我真的不能跟你说了……” “好,那我们不谈这个。阿姨一个人待在医院还好吗?要不要我请个假去陪陪她?” 阿姨在元宵节那天陪安安上超市买菜时,在冷柜前脑中风,好在有安安这个亲人在场,送往医院急救,命是捡回来了,但是右半身轻度瘫痪,必须住院接受复健治疗。 “已经好很多了,妈妈也时常去医院探望她。” “请你告诉阿姨要她安心养病,我明天带孩子去陪她。倒是你,少了阿姨,公司就你一个撑着,应付得来吗?” “别提了!”提到公司的事,安安是一肚子牢骚。 “那些内帐、外帐我翻了一夜,怎么看就怎么不懂!我等一下还要去赴一个创投公司的约,那是阿姨发病前谈的,我正在背她拟的营运企划书。” 安苹忍不住提醒妹妹,“你跟阿姨为什么这么固执呢?有困难跟吴叔提一下,他一定会尽力帮你们解决的。” “他已经帮助我和阿姨一次了,老是跟他拿钱是不对的。” “那要不然,找骆伟帮你看看那份企划书也好。” “姐,我既然已跟他提出分手,就不可能请他帮忙,这样做无异是利用他。好了,真的不能再跟你说了,我得出去办事。” 安安收了线后,将大摊在桌前的企划书盖上,放进一个百货公司的购物袋,匆匆走向电梯。 接线小妹好意提醒她,“安小姐,你的衬衫领没翻好……还有,你两脚的丝袜颜色不对……你要不要化个妆再去?” “不行,已经三点半了,我快迟到了,”安安挂着厚重资料的手吃力地压着双门大开的小电梯,另一只手朝柜台伸过去,“你有没有多余的丝袜可借我?我到对方的公司再找机会换。” 安安接过接线小妹递出来的丝袜后,紧张地看了一下手表,马上钻进电梯。 “恒兆创投育成公司”位在南京东路的一家“恒泛商业银行”上面,距离安安的公司不远,搭乘捷运与走路的时间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五分钟。 安安踏进十四层高、人来人往的金融大楼,面对八座像重重关卡的电梯,侧身呆望罗列于大厅右侧墙上的那些镶金镶银的行号条牌。 在她的眼里,它们看起来昂贵得跟金条一般,却个个标准得像她租屋附近的门牌号码,公司名衔的第一个字皆不谋而合地从上”恒”到下,接着就是位什么集团的时间效率管理部、资产管理部、融资部、人力资源行政部、财务部及投资部等。 好像这样“恒”犹不够过瘾,左边墙上的公司招牌更是走电子数位高科技路线,结果,她一夜无眠的眼睛就被这又“恒”、又“部”、又“etech”的长条牌给弄得花了。 安安为了省力气,趁没昏死在这豪门巨室前,赶忙求教于管理警卫人员。 “恒兆创育是吧!”在五楼。除了一号电梯不到以外,其他七座都可以到。” 她谢过后,搭电梯上五楼,先找盥洗室换丝袜,怎知接线小妹在匆忙间递给她的丝袜竟是黑的。天啊!这怎么搭她身上这套米色的羊毛装?算了,只希望同她面谈的人别往下瞄才好。 四点一到,安安步人“恒兆”,被秘书小姐延请到一问标着融资部协理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西装笔挺、高头大马的男子,年纪大概与骆伟相仿,眼神却老成两倍有余,如果他不板着一张棺材脸,可以称得上帅。 他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冷隽的目光从她头顶上没梳拢的发丝扫到她足下可媲美美利诺羊的两截小黑腿。 唉!安安这才清楚,这次的约见是要打印象分数的。 与她面谈的男人声音宏亮,客气地先招呼她几句,“安小姐,谢谢你兼程跑这一趟,带贵公司产品过来,我听说贵公司的负责人因病入院,本想等她出院后,再与她重新讨论贵公司的事。但是贵公司的负责人与我的顶头上司坚持这扬会面如期举行,以免延误商机。我知道你是临时接手,所以若有任何不明白的事宜请你尽避提出。对了,我昨天曾请我的秘书电话提醒过,不知安小姐有没有带那份评估报告表来?” “评估报告表?等等……”安安被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弄得好紧张,好不容易从塑胶袋里取出卷宗档案夹,翻前盖后地却怎么也找不到,因为她对他所说的那一张表,一点印象也没有。 “对不起,我今早看过后,大概是忘在办公桌上了。天啊!迸人主持三堂会审恐怕都没她眼前的男人令人紧张。 张协理眼一抬,面无表情的问:“你还记得内容吗?” 安安强硬着头皮说:“记得一点点。” “如果还记得,那么就没有关系。”男人说话的口吻听来是很容忍,眼神里却不带半分同情,甚至有一点不耐烦,好像她是个大外行,在浪费彼此的时间,“我手头上还有一份备份,请你先和你印象中的资料对应一下。” 安安将那一“叠”表接过手后,才知道他所谓的“表”,就是阿姨附在企划书后面那份有着一直道难题解决方案的问卷。 她什么都背了,偏就是那份问卷没去翻,结果本以为他会针对公司经营状况、卡片相簿制作、进出口管销程序提出疑问的,谁知他净问一些让她茫无头绪的问题,还都是以“如果”带出话头,以“你会怎么样”做结尾。 问五次,只有最后一次是问到有关货物保险和打国际官司仗的事,她总算能答得出一个“所以”,当然。这还是拜公司不久前真是碰上了好几个麻烦的“因为” 的原故。 后来,好像是为了施舍给安安一点信心,他终于放弃刁难的问题,改问她一些卡片、相簿制作的专业知识,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这让她产生一些勇气,终于能侃侃而谈。 他很仔细地听,边听边点头,似乎颇满意她提出的经营理念与方针,突然地,他丢出一个问题,“不知道贵公司对制作电子卡片这样的商品概念排不排斥?” 安安有一点讶异,制作高画质且保留艺术价值的e-card是她这两年想推动的事,但是保守的阿姨并不支持,所以她也就没有将这个点子放人这次的讨论范围内,见他提起,她马上附和。 “不,我们不排斥,只是我们公司目前的员工对电子、电脑的专业认识并不深,但是这不表示我们将来不会在这个方向走,我有把握能把产品制作到完美的境界,只是我们很需要专业技术支援,才能迎头赶上市场现有的规模。” “当然、当然。”张协理终于露出一个人样的笑容,“提供专业育成服务,以协助‘有潜能’的新兴企业成长茁壮,是我们公司成立这个部门的宗旨,但是在谈合作之前,我们必须确定贵公司有执行计划的实际经验。”他特别强调“有潜能” 这三个字眼。 安安小心翼翼的提醒他,“可是我们公司已有三十年的经验了。” 他没质疑她的话,只干笑两声,抓过他亲自分析出来的资产负债理财报告书递给她。 她只看了几页,见他对她们公司的财务评价很负面时,便不再多吭一句。 “老实说,我本无意接贵公司的案子,”他模模鼻子后,竟然不好意思地说: “但我的上司点拨了我一句,他说‘旧瓶可以装新酒,旧店可以新开’,让我记得刚进公司时,我们恒宇集团的ceo常打一个比方”安安插入一句,“对不起,什么是ceo?” “人,老板,头儿,专业用语就是我们公司的执行总裁,”见她理解以后,张协理继续道:“我们ceo曾说,要让一辆坏了引擎、外表却光辉的车死而复生,其实并不难,只要先把车子解体,再找一辆面目全非、引擎却安然无恙的车,外加一组艺高胆大的机械维修师将之规划、拼装、组合起来就行了。” 强将手下无弱兵。在安安眼里,这个大才乐乐、好谋善断的张协理似乎已经够厉害了,看来那个恒宇集团的ceo恐怕魔高好几丈。 “我懂。”安安回给他一笑,“你们就是那一组艺高胆又大的机械维修师,而我们有可能就是死了引擎的那辆车。” 他没同意,也不反对,只说:“这点我还要研究一下,跟我的上司商量过后,再给你答案。请你到会客室休息,稍候片刻,最多不用三十钟。” 安安照他的话行动,在她开门要出去时,他突然叫住她,“安小姐,最后问你一个唐突的问题,你……今晚有事吗?” 她愣了一下,揣摩他问这话的动机后,回头谨慎地点点头,“有的,我有事,而且恐怕不止今晚有事而已。”她对再谈一次恋爱怕了。“希望我的直接,不会影响你要给我的答案。” “完全不会。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直接一点。”对方爽朗地给她一个饶富趣味的笑容。竟然可以称得上帅! 于是,安安忐忑地坐在会客室,盯着自己不合时宜的黑丝袜,不到几分钟,她觉得自己的背后凉凉的,有被人盯住的感觉,四周看了看,都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员工,她以为自己过度敏感了。 二十分钟后,张协理从另一间较大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安小姐,我愿意再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可不可以请你‘亲自’把那份评估表拟一次?” “评估表?你是说那份有一百多道题目的……”她将“问卷”勒在喉里,改吐出一个字,“表,是不是?” “你着要说它是考试卷也没人会反对。”张协理幽默地回她一句,继续说: “还有,若可以,请加上一份推出电子卡片的营运企划书,好方便我和这个部门的同仁做讨论。另外,你今天运气真的不差,大概是遇上贵人了,我们ceo大驾光临,听了我和我上司的报告后,顺手开了一列书单给你,你若不嫌烦,可以去找来参考。” 安安一脸振奋的接下那一长串书单,笑逐颜开地说:“没问题。” ☆☆☆ 走出恒宇集团金融大楼后,兴致高昂的安安是一步一步地泄了气。她从没“拿” 得动过数字的书,更遑论企业管理学?她对企划书究竟该生得是圆是扁完全没概念,现在她竟夸下海口,要在一个礼拜之内办出一份能说服专业人士的企划书,委实给自己找麻烦。 怨归怨,她还是很认份地在路边摊买了一张葱油饼,叫了一碗面线,仔细将“三堂会审百题卷”看过一遍,吃饱月复有底案,胸有雏念后,才杀回阿姨家附近的诚品书店,搜刮相关书籍。 安安揪着书单,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书找齐了一半,吃力地抱着一叠摇摇欲坠的书去柜台付帐,就近坐到二十四小时咖啡屋一隅,不顾喧哗四起的聊天客,埋头自修起来。 她专注如神地把书当精神粮食啃着,三个小时之内,翻过三本被她圈得面目全非的书后,才警觉到已过午夜,周身的客人也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她和三、两桌的夜猫族在那里硬撑,寒气一阵一阵地随着冷气出风口飘出,让她忍不住去揉捏僵冷的肩头和颈项。 突然地,有人拿一份报纸轻敲了她的脑袋,接着一件运动外套在瞬间飘落到安安的肩膀上,吓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一手抚着心脏,抬头看见常棣华拿着一份报纸就站她眼前时,不禁呆了三秒。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耗?”他将一杯咖啡搁在桌上,顺手拉过一张椅子,不请自来地与她正面相对。 安安没回答,瞧他豪迈不加修饰的外表,忍下意乱情迷的蠢动,胡乱应了一声,“你眼睛瞎了,没见我埋在书堆里?” 他不以为然地瞅着她。“你这样避重就轻,就好像张三问李四开什么车,李四却告诉张三他开的车是红色的一样,答非所问。” 看来常棣华这个人不习惯遭受别人敷衍应付。她只好诚实地告诉他,阿姨公司的窘态,最后沮丧地补上一句,“我被这些商业术语搞得头昏脑胀,才把你当出气筒,请你别生气。” “我有生气吗?”他好笑地反问她。 安安抬眼瞄他,见他一头被风飙乱的散发,以及他身上的短衫、短裤和球鞋后,探问他一句,“你也上健身房?” 她现在对上健身房练身的男人很排斥,因为她总觉得骆伟是在健身房里被人教到滑头的。 “如果你认为信义公园的行人跑道算是的话,就是了。”他啜一口咖啡,跷起二郎腿,报纸一摊,眯着笑眼问:“你不介意我在这里看份报纸吧?” 安安转着大眼将空桌满布的周遭晃过一圈后,知道他根本是有意来跟她挤这桌,但然地说:“只要你不介意我在这里咳声叹气地看书就好。” “当然不。也许我早熟得太快,当学生时没谈过恋爱,老了后,倒喜欢有美少女陪着上图书馆用功的感觉。” 不知怎地,他中规中矩的这番话,倒让她的脸泛红了,她别扭地提醒他,“这里并不是图书馆。” “那没关系,我可以假装你是美女。” 喔!这个男人很懂欲擒放纵之术是毋庸置疑的,但安安还是忍不住驳了他一句,“我不丑,的确是美女啊,你何必假装?” “我话还没说完,我是说我可以假装有美女陪在身侧依偎的感觉。” “那我也要假装有老帅男黏在后的幸福感觉。”安安话一出口,马上后悔到脸红,她不经心的玩笑话,似乎夹了肉色的思春暗示,她希望他听了别想歪才好。 他一脸忍俊不住,强憋尿的模样,没想歪才怪!好在他是个有风度的男人,见她满脸通红,轻咳两声,抖动报纸,不看她一眼道:好了,小姐,咱们别抬扛了,你尽避看你的书,记重点吧。” 安安接受他的提议,头又栽进书里了。两人端坐两头,各行其事,那种放心静谁的感觉,仿佛他们是一对老夫老妻。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悄然起身离座,再回来时,桌上多出一盘鲉鱼三明治和热牛女乃,他先拿起一小块三明治送入喉,接着把盘子和牛女乃尽数往她那头一送,她这才知道自己的肚子真的是饿了,遂不客气地动手吃了起来。 常棣华一派闲适地问:“你有哪里不懂的?” 安安不文不雅地咬着三明治,提过她列出疑点的笔记,递给他看。 他看过后,起身坐近她身侧,一张俊脸贴得她好近,开始逐项解说给她听,她细嚼着食物,认真听他的话,脑中的疑惑与纠缠成结的思路这才慢慢地解了套。 凌晨三点时,他提议安安该回家休息了,她虽然很累,但不舍得就这么结束,又多拖了三十分钟,才愁着脸开始收拾东西。 这回他又不顾她的拒绝,多礼地送她到家。她很想探问他的住处与电话,但他没提的意思,她当然也不方便主动问,只好把身上的运动外套还给他。 他将卷了她体温的外套披上,丢出一句话,“明天我已答应帮法式餐厅老板拟酒单,如果你有问题,可以到那里找我。” “今晚已占用你太多时间了,怎好再麻烦你?” “别想太多,有问题尽避来找我就是了。”他叮咛完后,旋身大步离去。 安安看着他的背影,打心眼底过意不去,自觉占了他的便宜。 但是这事真的没她想得容易,不是管理难懂,而是时间太短促,“恒兆”那个协理要她在一个礼拜内交出东西来,真是丢给她一个大难题。 结果,隔天下午,安安终于忍不住蠢动,将书一捧,飞也似地奔至法式餐厅请教常棣华,而他,真是没让她失望,早早安坐在餐厅一隅,等她自投罗网。 她一脸愧疚。“对不起,说好不麻烦你的,又食言了。 “就当是我谢谢你这些日子定期抽空去陪我女乃女乃吧。” 他真是个懂得运用“施舍”艺术的人。 第七章 连着三晚,安安在常棣华的协助下完成那份百题卷,自此后,书里的管理知识似乎才真是自己的。而那份电子卡片企划书,他也只肯点出大原则告诉她流程,并不似骆伟,会帮她出主意,样样心疼她,从头揽办做到底。 她顿时发现,被人教会“种菜打猎”的技巧,还真是不错,最起码可靠自己吃饭。 礼拜四晚上,安安又去法式餐厅找他,还带了一份小礼物,是她连夜亲手刻出来的心印章,但他人没到,反而是他的未婚妻季韵贤坐在那里,安安总算认出她就是昔年他陪着去台大妇产科的女孩子。 她哀戚地看着季韵贤,不想一走了之的,没想到她从餐厅追出来。叫住她,“安小姐,等一下好吗?棣华今天临时有事抽不出空来,请我来这里等你。” 安安着着她,递出一个小盒子。“请你帮我把这份礼物送给他好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帮他收耶,他这个人不喜欢收礼。” “不贵重的,只是小学生劳作课的雕虫小技,成本三十块不到,如果你觉得还是太多的话,就骗他说,这是贱价跳楼大拍卖,买一送一的地摊货。”安安的眼睛溶溶地被泪湮湿。 季韵贤见状,马上说:“好吧!既然情意如此重,那我就帮他代收了。他跟我提起过,你明天有一个重要的面谈,是不是?” 安安有点不高兴他这样自作主张地把她的事告诉别人。“是没错。” “那么我可不可以帮你的外观出些主意呢?看见她脸色变了,季韵贤马上好言好语的解释,“我没有批评你穿着的意思,我甚至羡慕你可以把女人温婉的韵味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女人的韵味?你说我?”安安被对方这么一夸,不喜反恼,“不可能吧!你若不是太会说话,就是太会夸奖人了。” “真的,我没骗你。我真的欣赏你对衣服的品味,很飘逸,可惜我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必须打扮得很强势。” 安安想着她的话,懂了她的意八分,“你的意思是,常先生要你来这里等我,是希望你给我找件合宜的衣服好赴明天的约?” “他是一番好意。”季韵贤似乎看出她对常棣华有一份浓情在。 安安回想上礼拜在“恒兆”的窘态,这才点头说:好吧,既然是常先生建议的,为了公司好,我偶尔改穿正式的衣着也没什么不可以。” 季韵贤眉开目笑地拉着她,带她上精品店挑行头,有些西装裙短得让她差点着凉打喷嚏,但季韵贤偏就觉得该是如此,还塞了一个公事提包和一双三寸高跟鞋给她。 “职场上,掐住筹码的大人物还是以男人居多,能干的女人打扮得太精明干练,会让男人有压迫感,稍露性感美腿可以松弛他们的戒心。” “男人都如此吗?” 季韵贤点点头。“除非是同志,要不然,几乎没有外。” 安安念着常棣华。“那么……换作是常先生的话?” “他啊!”季韵贤一脸神秘的模样。“你得穿上这套衣服,亲自去问他了。” 安安回头不解地看着她。“你不是说他临时有事?” “你还真相信这个借口啊!我看你真好哄呢。”季韵贤挽音她的手轻拍一下,一副大姐头教训傻小妹的模样。“去信义公园吧,他这个时候通常在那里慢跑。” 安安想了一下,摇头。“不好吧,也许他有人陪他不一定。” “谁?”季韵贤反问她。 “他的女朋友啊,我上次在餐厅看见你们一行四人在那里品酒……”安安有点难为情。 “他这么亲口跟你说?” “他说他是她的护花使者。” 季韵贤眼睛瞪大了。“我真要输给你了,你真的是很好哄呢!” “你的意思是,那个女人跟他完全没瓜葛?”安安才不信,他们表现得那么亲密,分明关系不浅。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罗织琳是他最后一任情妇,也是我看过最美、最有气质又最懂得他的女人他几年前不知发了什么神经,执意跟人家冷却关系,活说歹说才说服地出国攻读室内设计,现在,她可成了该行里的佼佼者,对他还是一往情深,但他说什么都不再跟人家有关系,罗织琳只好守在一旁等他回心转意,但我看他心意已定,很难再回头。” “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安安是真的很讶异。 “我以为你可以让他过有人情味一点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他和那个罗小姐分手的这些年,都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 “棣华是个有财势又有魅力的男人,自动送上门要他宽衣解带的女人多得是,他当然不可能寡欲到做‘一休和尚‘那种地步。” “但是这样随便玩女人不是更糟、更滥情了吗?”安安有一点不能忍受季韵贤这样淡化一个玩弄爱惰的男人。 季韵贤睨见她眼里的鄙夷,收了笑睑,严厉地看着她,“安小姐,在感情的路上,你算是幸福的,所以不要用一个人的感情世界断言该人的好坏。或许棣华的顾虑是对的,而我才是把你看走眼的人。也许你并不值棣华这样的好男人,看来我浪费你的时问了。”冷吟的她把话说完后,扭头迳自离去。 安安实在不懂她的那番话,她说常棣华的顾虑是对的!他到底在顾虑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封信公园找常棣华。 鲍园那么大,人也不少,但夜里灯光照明不足,有些地方独自走还是叫人心神不宁,她干脆坐在人气旺的入口处三分钟内,有五名陌生的慢跑者打她眼前经过,她决定再等五分钟,总算让她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眼前跑过,忙将新买来的高跟鞋扔进购物袋,光着脚丫,拔腿在他后头追。 可是他腿长,体力又比安安好,他的一步等于她的两步,到最后她不得不喊他的名宇,“常棣华,你等一等!”还使劲地劈腿大跨好几步。 事情偏就是不顺,一阵破裂声传来,让她猛地煞住脚步,回头顾盼,发现自己的西装短裙从膝盖处直直往上裂到扎炼底,伸手一探,紧裹着臀部的棉质内裤都模得到,她糗得忙以大袋子遮住臀部,疾返到一旁,这下她倒希望他没听到她的叫喊,不过这是作梦,因为他已回跑到她面前,喘气盯着她瞧。 安安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你的……未婚妻告诉我你大概会在这里慢跑。”一双小手还紧张地把玩身后的袋子。 “买到合适的衣服了?” “嗯,就穿在身上了。” 他闻言,锐眼从她难得一露的性感大腿往赤果的脚底扫下去,装作一副不解的模样,“你刚走完健康步道吗?” 安安被他这么一调侃,好想哭!她本来是打算让他瞧瞧自己刚中带柔的女强人装扮,怎知竟遭到他的奚落。“嗯,我正要回去。”她随着他的话应变,一边看着他,一边倒走打算离他远去。 但常棣华两步上前扳住她的肘,抽打陀螺似地将她一旋,执意掀起她的袋子,这才了解她新买的裙子已裂得不像话,他恼怒地说:“走,这么不经穿,我带你回去换,顺便跟经理抱怨。” “不要好不好?”她很惶恐,因为她丢不起这种脸。我承认是方才自己追你追得太猛烈……好在季小姐劝我多买一套,所以没关系,不碍事的……” 安安的话愈说愈小声了,因为他一语不发地解下自己的运动外套,往她的纤腰一围,威严地道:“怎么成!一分钱一分货,店是我推荐的,如果连跑几步都撑不住的话,那就表示品质有待加强。” “拜托,我说不要的嘛!啊!好痛……”她忍不住弯子,肚子一抱,冷汗直出。 常棣华见状一把将她抱起,朝大路顺手招了辆计程车,迅速报出家庭医师的诊所,请司机尽量赶时间。 三十分钟后,经过老医师的检查,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什么?只是那个来!不可能吧,郑伯,她痛到全身打颤,甚至流冷汗呢!” 常棣华一脸不信。 郑医师一副老神在在地跟他解释,“棣华,这是年轻女孩常有的毛病,嫁人生过孩子后就会改善的。你回去盯她喝点热甜的东西,红豆汤、巧克力牛女乃都可以,若还没改善,这里有个热水袋,你拿回去等着备用,再不行,只好喂她吃止痛药了。 我看时问不早,你开我的车回去吧,还有,巷子转角刚好有卖红豆汤圆,我请护士小姐帮你包一碗带走。” 于是,常棣华照郑医师的吩咐,将一脸苍白的安安送回家。 她住的公寓挺小间的,独具巧思,就跟她的人一样,细腻雅致。 可是在这个该死的节骨眼,全身大包小包的常棣华却无心打量,他满脸凝重地将冷手冷脚的安安抱到她的房间后,将她整个人包在厚被下,开始一口一口地逼她喝红豆汤。 “不要,我喝不下。”她无力地推开那碗汤。 他避开她的手,往她的唇边送,“乖一点,这是郑医师建议的,你喝过后会好一点。” “不要,给我吃止痛药比较快。”安安咬着唇,手几乎掐进他的手臂。 常棣华哄小孩似地说:“止痛药不是仙丹妙药,怎能当服用?来,再喝几口,我不逼你吞红豆,你喝汤就好。” 在他的坚持下,安安总算把甜得腻人的汤喝完了,但她疼痛的情况不见好转,他取来热水袋,扯下自己的运动衫包扎一番,往她的下月复送去,但她像是中了鸦片痛的人,固执地推开热水袋,直嚷着要吃止痛药。为了让热水袋发挥功效,他是舍命陪君子了,干脆掀被上床,伸手将她搂向自己,利用两人的身子,把热水袋固定在她的小肮上。 “让我吃药……”安安拧着眉,眼角流着泪,转身往放了药的柜子伸出手。 “嘘!”常棣华温柔地将她的手拉回来,把她的手心搓热,疼惜地吻着她的眉心,“再忍一下就好了。”说完开始哼着类似民歌的调子。 他一遍哼过一遍,把她的痛楚慢慢驱赶走后,无力的她紧偎在他胸前,嗫嚅地说:“这首‘他们说’是我爸爸最爱哼唱的一首歌。” 他听了不语良久,才咽出一声,“是吗?真巧,这也是我最爱的一首歌。” “我好困……” “那就睡吧,一觉起来后,所有疼痛都会消失。”但这句话不适用在常棣华身上。他多想紧抱怀里的女孩,尝尝她芳华的滋味,但他忍下欲动,任她往自己身上偎过来,最后是他火热的身子为她驱走风寒。 半睡半醒的安安亲密地将腿往他探去,与他交织一起后,才满足地睡去。 就如他所预言的,她的疼痛消失了,而一夜无眠的他则在清晨六点不到时,悄然步出她的公寓。 安安于八点时,被闹钟吵醒,睁开膝陇的眼,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常棣华的身影,但他已经走得无影无踪,要不是发现残留红豆的碗和落在她月复前的热水袋的话,她会以为昨夜又作了一场有他的梦。 但她确定,这是事实,不是梦,她的嘴边漾出甜蜜的微笑。 安安改头换面,穿着这套新购置的行头,满怀自信地提着皮制公事提包,婀娜多姿地步入恒宇集团金融大楼,她感觉到有许多道视线往她身上集中而来,难得一次,她坦然接受男人以眼神跟她传达赞美,甚至还浅浅回给对方一个自信十足的笑容。 一个小时后,她浑身散发飞扬的光彩,绽着笑靥从旋开的二号电梯门跨出来。 她成功地拿到合约书了。 现在,常棣华是她最急于与之分享这份喜悦的人;而她临时却不知如何连络人,打电话到椽园问他的下落似乎明目张胆了些。无计可施下,她跑到他常光顾的那家法式餐厅碰运气,但他不在那里,她于是又去信义公园前找他,等了将近一个钟头也没他的影子,好像她的人生似乎一碰上他,运气就好不起来。 于是,这一晚,本该快乐的安安又回到少年时代,游魂似地一个街头逛过一个街头,寻寻觅觅,只为着同一个人影。 这样逛了将近一个月,阿姨也快出院了,她为了方便照顾阿姨,干脆在阿姨家住下了,偶尔骆伟会打电话来慰问一下,但她对他已完全心如止水,白天忙着公事,晚上照顾阿姨,只有闲暇发呆时,才会想起常棣华,而他,似乎真的像一个助她的大罗神仙,功成身退,再度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直到有一天早上,安安比平常晚三十分钟出门,她才在忠孝复兴的捷运站碰上他。 她人在尾节车厢里,他则在月台上,讲究的西服与出众的魁力轻而易举地挽留住她的目光。 仿佛心有灵犀,他也抬眼往安安所在的位置轻扫过来,不同于她的欣喜若狂,他的眼眸里闪过讶异,他迟疑了一秒,她以为他会跨进来跟她打招呼,没想到他身子二-转,反而大跨着步伐往头节车厢走去。 见他有意避开她的举动,安安仿佛挨了一个耳光,整个人都麻掉了。 原来,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打算与她发展出进一步的关系!他前些日子协助她的动机也非常单纯,并不求任何感情的回报。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只有自己动了情,但是又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确在躲避她。 为什么?难道她真的错过与他相知相恋的机会了?难道她真的追不上他了?难道她与他之间真的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吗?他曾说过两条线平行永不相交比较好,是否就在暗示她,彼此之问不可能有未来? 安安再也承受不住心上的痛,她需要找人倾诉一番,因此不过搭了一站便冲出电车,她没有勇气回头去寻找身在头节车厢的他,只是忍着眼泪,疾步冲下电梯,出站招揽计程车。 安安在淡水晃了一整天,于傍晚时,才垂头丧气地走进吴家大门。 帮佣的郑太太领着她到屋后的菜园,她见母亲身着一件褪色、补过的围裙跪在一个小型园埔前种着空心菜,那围裙不值几文钱,却是安安的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他活着时,围裙被妈妈用到绽了线,大家都要她丢掉再换新的,但她总觉得好好的东西还能用,弃之可惜。 原来,这些年来,母亲并没有忘记爸爸!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追忆他。安安锗怪她了。 母亲看到安安先是一脸欢喜,定睛睨见女儿憔悴的面容反而转喜为忧,轻问一句,“怎么了?” 安安被母亲这么一问,扑向她,在她温暖的怀里痛哭一场,大声跟她道歉,“对不起!” “别哭、别哭!受了什么委屈赶快跟妈妈说。” 于是,安安像个被人欺负的幼稚园小女圭女圭一五一十地将感觉悉数道了出来,她甚至将昔年的御风百合,如何遇上今日的常棣华的秘密都不作任何保留。 “妈,我该怎么做,才不会让自己愈陷愈深?” “妈妈也没有答案,但是有一个故事我一直想说给你听。” “是你和爸爸,还有吴叔的故事吗?” “是的。爸爸和吴叔叔在大学时是同班同学。” “那时和你相爱的人却不是爸爸。” “没错。那时我爱的人是你吴叔叔,但是家族施加压力,要他娶世伯的女儿。 他那时二十岁都不到,却要担上那么多的责任,所以迟迟没给我一个交代,我眼看肚子一天天撑大,心里又急又怨,觉得再等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休学,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县市找一份工作躲起来。后来是你大阿姨接妈妈回台北,帮我安插上一份工作,我和宝宝才有温饱。” 安安道,“那个宝宝是姐姐?” 母亲点头。 “那我呢?我是爸爸的女儿吗?” 母亲握住她发冷的手,柔和地望着她。“你是的。在爸爸心目中,姐姐和你都是他的女儿。” 安安见她没有正面口答,怅然若失地说:“换句话说,我和姐姐身上都留着吴家的血。” 母亲苦笑,继续未了的故事,“有阿姨的支持,妈妈不再彷惶,开始自立更生,两年后,我在街上碰到吴叔叔的同学安源朔,也就是你爸爸,我曾见过他几次,但并不熟络,刚好他那时在我上班工厂的附近服役,退役后凑巧在我们家附近的国中找到一份教职。我从他那里知道你吴叔叔最后奉父之命娶了一位北投的千金小姐,对方帮他生了一个小鲍子,小俩口搬出去住。” “吴叔叔难道没试着找你吗?”安安问。 “有的。你爸告诉我,吴叔叔一直都在找我,问我介不介意让他知道我和孩子的下落,我当时说不愿再和吴叔叔有任何牵扯。 “也许你爸爸知道我没说真话,还是把吴叔叔的电话写给我,我把那张纸搁在存钱罐里,半年没去碰,有一天姐姐来玩,不慎摔坏后,我心神不宁,我那时告诉我自己,就一次,只看看,不会有事的。 “可是的确是‘有事’对不对?”安安猜测。 “当我们再见面时,吴叔叔却不顾一切地说要带我私奔,他连提包都准备好了,甚至要跟我回家接姐姐,我那时才知道不该见他的。无计可施之下,我只好装饿,拉着他在附近的摊贩叫了小菜,点些酒想把他灌醉,终止他一相情愿的私奔计划。 “结果他酒量浅,还真醉了,酒后吐真言,道歉、埋怨老天、责备自己,请我别再离开他。情不自禁之下,我点头了,隔日在一个小宾馆醒来却后悔不已。他和那个千金小姐已有小孩了,我不希望造成他们的不幸,于是,我又跑了,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安安一脸错愕地问:“我就是这样来的?”在一个不知名的宾馆里!真是一点也不浪漫。 母亲无奈地点头。“这回先发觉不对劲的人是你爸爸。他建议我去医院检查,我从医院回来后,呆头呆脑地告诉他我又有身孕后,他毫不迟疑地向我求婚。我被他吓住了,坚持不答应。后来他才跟我坦白,他正处于进退维谷的窘境,如果我肯嫁他的话,可以帮他解除相亲的压力。” 安安从没听长辈提过这段往事。“女乃女乃曾逼爸爸相亲过?” 母亲再点头。“原来,你爸爸当兵初期,不甚被爆裂的手榴弹屑片伤到腰肢,刀是开了,但医护人员后续治疗没做好,肾常发炎,等到退役后重新找专门的外科医师,医师却说他的生殖腺体连带受到影响,若讨老婆可能比较难让另一半受孕。 “你爸爸人也可爱,换作别的男人早就愁眉不展了,但他摆了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如果我不跟吴叔叔的话,就得跟他。顾虑到你们姐妹日后的成长环境,干是我就带着你嫁给你爸爸了。” 安安从没想过父母之间的结合会是方便婚姻,他们在自己和安革面前的表现虽然没到恩爱不、举案齐眉的地步,最起码也是其乐融融。 冒着大不讳,她问:“妈跟爸爸一直同床异梦?” 这个问题竟然让母亲脸红了。“前三年是的。” 安安追问:“后来呢?妈和爸爸之间是怎么发生的?” “先从亲情开始,后来很自然转成了爱情。” “我不懂。”我是真的不懂,“爸爸不是不行?” 母亲的脸热得像一枚满月红喜蛋了。“妈从没说你爸不行啊!” 安安听了,总算松了一口气。至少爸爸和妈妈之间过的算是正常夫妻的生活。 “那么妈爱爸妈?” 母亲点头。“爱的,你爸的爱像一井深潭,表面幽静,却处处展现生机,要认识了解他后才知道他的好。只不过我跟你爸之间横着许多的难关,直到我失去你爸后,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 “哪么妈爱吴叔叔吗?” “也爱的。吴叔叔的爱像一道狂风巨浪,让人无法不陷进去。” 安安耳贴在母亲的膝头上,望着天空,追着一片远飘而去的云。“妈,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母亲顺着她的长发,两人促膝谈心的情景仿佛回到小时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而是环境的改变让我不得不去爱上两个人,当一个人心里藏了两个人影时,负担也就重了。不爱你爸,我就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不爱你吴叔叔,我就是个负心的人。如果我有选择,我宁愿只遇上一个男人。” “谁?” “你爸爸。” 安安愣了一下。“妈是指哪一个?” “你不是向来只有一个爸爸妈?他姓安啊,你怎么那么快就忘了呢!” 听到母亲的答案,安安笑了,但没忘记调侃她,“那怎么可以,如果妈没有和吴叔叔相爱过,我和姐姐就不知道要投胎到哪里了。姐姐知道这件事吗?” “我还没跟她提。” “那么吴叔叔知道我和姐姐是他亲生骨肉吗?”安安想着吴文敏对她谦让的态度。 “他知道你姐姐是,却从没猜到你有可能流着吴家的血。” 安安很讶异。“可是……我以为吴叔叔知道,因为他似乎很急着讨好我。” “因为吴叔叔一直很感激你爸爸把姐姐安苹当成自己的骨肉对待,所以他现在正试着偿还这份恩情。” 见安安一脸错愕,母亲牵住她的手,说:“你永远都是爸爸的女儿,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件事。而你和棣华之间的事,妈无法给你答案,但你爸爸也许可以为你解疑。”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招成对半的旧式标准信封递给安安。 “这是你爸爸特别留给你的信,本来是想等到你大喜之日时才要你将信拆了看。 我不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只希望可以帮你找到答案。” 安安拿着沉甸甸的信,重量不轻,看样子除了信,应该还有别的。她将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首先,是一只女用表,跟大阿姨送给她和姐姐的那一对一模一样,她以为是姐姐的,但是表上的时针分针恰巧停在九点九分上面。 这表明明是她当年送给常棣华的那一只,怎么会在这里? 她困惑地搁下表,视线停在一个自录的音乐带上。她以为该是爸爸的声音,同母亲借了放音机后,却讶异地听见一首轻快悠扬的老民歌。这是爸爸最爱的一首歌,百听不腻。 他们说,在山的那一边,住一个,天真的小女孩,他们说,她什么都不受,只等待,等待那花儿开,女孩,小女孩,我心为你开…… 顺着溪水走过来,伴着鸟儿飞过来,时光不在,我的小女孩,我的小女孩…… 他们说…… 他们说…… 他们,在恋爱…… 安安一边听,一边展信读阅,父亲的亲笔函,字字犹如在她耳边响。 亲爱的安安: 今天哭了吗?不管世事再怎么多变,你、姐姐、妈妈永远是我最爱的三个女孩。 我叮咛过妈妈,除非发生她解决不了的问题,要不然,阅信的日子该是你出嫁的日子。你是今天出嫁呢?还是让妈妈伤脑筋了?我希望是前者,但了解你的个性,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你一定奇怪,信里怎么会有这只表,不是丢了吗?这是你当年泪眼汪汪给妈妈的借口,还避重就轻地跟妈妈说,你检到了一本柏拉固的理想国,想转移妈妈的注意力。而我,站在一旁看着你边哭边想词儿让妈妈消气,却三缄其口什么也不揭穿。 你一定好奇,信里怎么会有这只表?明明就是丢了嘛!是啊、是啊!可是有个好心人捡到,就在你捡到理想国却没设法物归原主的同一天送到家门口来了。那一天,你说你多补了一堂课,所以爸爸没拿捏准时间,到车站时扑了个空,等到四到家门前,却看到一个大男生在咱们家门前晃。 做为一个父亲,我打心眼底不欢迎罗蜜欧窗前月下式的浪漫,当场不客气地叫住那个男生,一副要跟他打架的模样。我以为这招专门对付你姐姐的爱慕者的方式会让他吓得屁滚尿流,但他没有,反而把表递出来,直截了当地说,有一个女孩送给他这只表,但他觉得太贵重,不能收,所以跟着拿来还。 当我凭借灯影认出他长什么德行后,着实吓了一跳。噫!不就是你画布上的那张脸吗?我跟他把话挑明,甚至威胁他再跟着你到家,我改明儿个就带着妻小搬家。 他跟我保证这是头一遭如此行为失当,也会是最后一次。我不放心,要他出示证件,以免日后有个万一,我可以报警逮人。他把行照给我看,我瞄到他的大名及他北投的户籍地址后,有点吃惊,直接问他认不认识吴文敏和他老婆常纯,没想到他竞回答我常纯是他亲姑姑,姓吴的乃是他姑丈。 他反问我怎么认识他姑姑和姑丈,我风度不佳地叫他少管那么多,接过你的表,要他别再来。 那小子很会博人同情,一脸沮丧地告诉我,他即使想来,也没立场来了。我问他原因,他说年纪是一个大问题,最重要的是,他固为家族的债务,必须娶一个富家女。 我心想,好啊!这小子说谎还真不打草稿,将来靠编剧糊口绝对饿不死。但是很不幸,他凑巧是吴文敏老婆的侄子,我恐怕“古已有之”的催逼嫁娶之事又在他身上重演。因此我开始同情起他,问他是不是被家里长辈逼的。他说自从他姑姑嫁错人后,通婚这种不近人情的事就在他们家族里灭迹了。 这一回,全是因为要筹措一笔钱,挽救家族事业,他自愿接受这桩政治婚姻。 这桩事定在他遇见你之前,他从未料到自己会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女生动了情,但是他不会试着做任何改变,他来这里是真的想还表,顺便看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爸爸知道如果他当面问你的话,你不会不回答,于是便据实告诉他,他念着你的名字的神态像在念一部真理的宗教经,安安、安安、安安、安……很有催眠效果,爸爸差点神智不清到想请他进去泡茶磕瓜子。 但爸爸毕竟是爸爸,父亲的保护欲千古以来无人可攻破,于是我跟他谈条件,告诉他你年纪尚轻,心里怀着朦胧向往的情愫,哪里分得出憧憬与爱情的差别.即使在这段时间他恢复了自由身,真要谈缘份也得等到你二十岁过后,而且你若交了男朋友,那么他就得彻底消失,别来烦你。 他答应我后,马上就离开了。我跟他约定不到一天后,也开始急忙找房子搬家。 咱们搬新家的一个礼拜后.爸爸陪妈妈回老家打扫取信时,发现了一个没贴邮票的信封,里面只有一个录音卡带,希望我能转交于你。 我当时没将音乐带转给你,但时常“放”给你听,刚开始你觉得好听,不到一个月,你听腻了,甚至很不礼貌地要求我别再放“他们说”,要不然你会让那卷带子“再也不能说”。 瞧,这就是我说年轻人不定的原固,不是我不相信你们年轻人的感情,而是做爸爸的人总以为自己的考虑是最适合子女的。现在,你该知道,为什么这首歌的最后一句是爸爸的最爱,因为你们当初的确是在恋爱,虽然时机严重的不对。 不可否认,爸爸终究是那个让你们错失彼此的罪魁祸首。安安,你能原谅爸爸吗? 最后,爸爸走以前有两件很重要的事得办。第-,我要写信告诉你的生父吴文敏,他欠我欠多了,该是他回报恩情,反过头来为我照顾三个我所爱的女孩的时候了。第二,虽然离你二十岁生日尚余八个月,但这几年来你一直笃信柏拉图式的恋爱,没交男朋友,所以,我决定把咱们家的地址寄给那个叫常棣华的大男生。 爸爸明查暗访过,他还是来婚,也把当初被他父亲弄到岌岌可危的家族事业起死回生了,如果他还念着当年的小女生,他会来找你。 这么多年了,爸爸知道你,但拿捏不住那个年轻人什么,但是……再怎么说,也还是得等到你二十岁才能出现。男人相约就得遵守,当年我和他都没诚意信守誓言,现在,是考验他是不是君子的时候了。 爸爸一直有个心愿,希望能将你和姐姐送上红毯彼端,同你们未来相厮守的男人打照面,但不是每桩事都能心想事成。你和你姐姐是我生命里的奇迹,一个美丽的转扳点,没有你们,爸爸无法和自己所爱的女人在一起。爱人与被人爱都是幸福的,但依人的个性与价值现起了差别。我选择爱人,你呢? 最后,爸爸忍不住想问,安安,你是不是令天出嫁了呢?若是,对方是‘他‘吗? 不管将来结果如何,爸爸知道你会选择你所爱,也会爱你所选择。 祝你和那个幸运的人永远幸福。 阅毕父亲的信,安安循着痕迹将厚厚的信纸折叠归位,连同卡带、手表放进皮包里。她抬头,泪眼模糊地凝望母亲,任凭心头澎游汹涌,也只能缘手抹去泪,没头没绪地冒出一句,“妈,我想出去走走。” “也好,走走散散心,回来后再好好补眠。” “我、我……,不能在这里睡。没有眼罩,我会一夜无眠。” “我请司机董先生送你回台北好吗?” “不用。我……”安安两手掐着皮包,迟疑一秒才腼腆地说:“不一定回台北,我要到北投找人问几件事。” 母亲体谅地看着她。“也该是你把失眠的原因找出来的时候了,人总不能蒙着眼晴睡一辈子。我这里保留了几帧你的照片,是在妈和你吴叔婚礼那天拍的给过你一次,但是你不小心忘了带走。” 安安接过照片,不好意思地承认,“不是不小心,是故意忘记的。”她当初甚至不屑一顾。 如今心结已解,她坦然地翻看着照片,第一张是“老”新人与近亲的合照。新郎笑得如春天枝头上的花,新娘的笑容则带着淡淡的愁。戴着紫苑的安安与姐姐站在相纸的左下角,在她们后面两排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大伙的目光全是直视前方,一身灰峻的他眼眸却是下垂的,朝安安所站的方向顾盼。 后面几张都是安安的独照,不论坐或站,她都是挂着一副神色哀伤的面容,而失了焦的背景不约而同地都会冒出同一名男子的身影,有两张她依稀认出那不到两公分大的身影,另外三张,他则是别过头去,但从西服的颜色与款式做判断,她知道,常棣华那天是真的一直都在她身旁晃,而她竟视若无睹! 安安忍不住重拍额头两下。“妈,我那天一定是瞎了眼。” 母亲也笑着同意。“可不是吗?因为你一直希望我和吴叔的婚礼只是一场恶梦。” “妈,我很后悔自己那么不懂事过。” “没有关系,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了解的。” 第八章 安安面对铁门紧锁的棣园,徘徊良久。日头下山后,被瞬时转凉,加上山区露重雾深,她身上披着的薄外套早已无法抵御寒气,偏偏老天不帮忙,竟又下起毛毛细雨,逼得她不得不退到小径旁的树荫下躲避风雨。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耗在这里自虐,常家大理石墙柱上的电铃又不会人引爆世界危机,为什么她不大大方方的按下去,如果进去后碰上常棣华,假装一切都是巧合不就成了。但她一向不善伪装,如果他又是那种拒人于千里的表情,她绝对会当场崩溃。 “还是打道回你的小窝,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吧!” 安安两手环胸地从树荫下踏了出来,垂头循着来时路而去,走不过十来步,两道光影打在树墙上,只一秒,一辆引擎轰隆隆的保时捷跑车便在她前面紧急煞住了。 电动反光玻璃窗降下后,一个男人的头钻出窗,安安心跳加速好几秒。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自己撞上鬼了,原来是你!” 听到对方开口,知道跑车里的人是常棣彦后,她含糊地点个头,“对不起,我赶着去搭车。”说完绕过青蛙车头,急欲甩开他。 常棣彦头一缩将车倒停在她身旁,冲着她说:“雨势愈来愈大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下山。上车,我送你到车站。” 安安模着湿透的衣服,弯身钻进窄小的跑车。 他递上自己的皮夹克。“把湿外套换下,免得着凉了。” 她照着他的意思做。 常棣彦没将车开往北投捷运站,反而来到夜市一家贩售姜母鸭的地方。“我看你抖成这样,先将身子热了后再走。而且,我尿急,得借用一下厕所。” 他将她赶下车,敌动防盗锁后,确定口袋里的手机安在,跟老板点了两碗姜母鸭,便甩下挨坐在圆凳上的她,厕所去了。 几分钟后,常棣彦再度现身,瞧也不瞧安安一眼,面对热食大快哚起来,等到解决完自己的那一份,才点了一根烟催促她,“汤多少喝一点,可驱风寒。” 她瞪着他吐出的烟雾,闷声不响地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慢慢往唇间送。 他趁她进食时,开始闲聊起来,“虽然我们看彼此不顺眼,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因这场春雨感染肺炎而死,毕竟你帮了我一个忙。” 安安执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眼扫了常棣彦,不懂他的意思。“我们之问的戏早就被你哥揭穿了,我还能帮你什么忙?难不成你拿到你的一亿元了?” “一亿元?根本就没有一亿元了。”常橡彦自我嘲解道:“我老爸死前所积压的亏空,卖了股值狂跌的公司可能都不够收尾,哪还有一亿元闲在那里任我养尊处优过日子?我上个月才从我老爸的律师那里探出一点消息,明白常家这些年来的荣景全靠棣华一人撑持着。 “当年为了不让消息外泄引起业界恐慌,他连这种事都瞒着我们,让我和棣思以为自己身价很高,到现在才知是海市屡楼。棣华没向我和棣思回讨这十二年来的血汗钱就要偷笑了,我还好意思跟他提一亿元吗?” “没有一亿元!”是了,如果当年有一亿元,常棣华就不会为了钱而与富家女定婚约,他与她之问,便不该那么遥不可及。安安眉头深锁,问:“宛亭的事解决了吗?” “棣华主动的地出来,把事情谈开,揽下债务。难道他没跟你提起这件事吗?” 她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提。” “喔,是吗?那你就不知道宛亭和我之间告吹了?” 安安讶异地问:“怎么会?别说你哥从中阻挠过,我不相信他会真的这么做。” 她现在了解常棣华的为人了,他从不强人所难,只是等待他的判断应验。这也就是她愈认识他,愈无法自拔的原因。他让她了解,真正爱一个人,是不该求回报,求功利的。 “不是,而是她根本就不爱我,棣华帮她还清债后,她马上就变了一个人,上个礼拜我去她住的地方找她时,才发现人去楼空,不留任何线索。三天前刚巧收到她从美国寄来的风景明信片,还是署名给棣华的,感谢他帮她解了围。嗤!那我又算什么?专拉债物皮条的捐客吗?” 到这个节骨眼,多数男人不放声诅咒才怪,而常棣彦竟能自我调侃到如此,安安还能说什么?只能一脸同情与钦佩。 常棣彦大手一挥,要她省省力,顺便打散烟雾。“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还不是算命的错,若说我这辈子是当现成爸爸的命,一定要娶生过小孩的女人才会定下来。结果……又是一个鬼扯淡。” “你就这么认命?”安安把“猪头”这损人的词儿忍在喉里。 “没办法,这是我们常家人的毛病,老祖宗的坏基因作祟。” “什么基因,根本是食古不化、固执不开窍。”她很不客气地纠正他,口骂眼前人,心里则是诛讨另一个双胞胎。 “你也是,别五十步笑百步。”常棣彦五指在桌上弹点,两眼斜瞄她良久,等她放下汤匙以纸巾拭唇才开口,“你当初在北投捷运站前其实没认错人,对不对? 我哥其实就是我们事前套招故事里北淡线火车上的大男生,对不对?” 安安停止拭唇的动作,不予正面回应,反而指责回去,“而你呢,也故意不提你有个双胞胎的哥哥,对不对?你明知我当时只认得‘脸’,不认得‘人’,所以利用我自以为是的同情心去帮你骗钱。结果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可没你说得这么先知先觉、能使手段。试想,换做是你,莫名其妙在男朋友或老公面前被男人劫去一吻,你会不生气吗?你难道不会把那个坏事的人叫住,奴役他一下吗?” “不会,我只会把他直接往轨道推。” 常棣彦掀眉,说:“我若照你的方法做,你永远别想再遇上我哥。” 安安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你若真那么做,一切都好办了。” 他静看眼前这个气质繁重到让他这个轻桃男见了惧怕的傲骨美女好几秒,这才了解,她的个性不像表面那么冷漠、平静。 双方缄默,气氛一度冷下来。他的手机在此时响起,他应诺了几声,只道: “转角这家。”长了忽地高举,大力朝店外晃几下,随即收线。 安安见状慢转过头去,不论是店里、店外、远近骑楼市没有任何异样,她回头不解地看着常棣彦。 他马上说:“见到熟人刚走过去。”然后朝她的碗一比,“咦!你汤还剩一半,赶快喝。” 她的注意力顺着他的指头转到姜汤,“我喝不下。” “喔,那就搁着吧,你先到外面等我,”他催她,“我这就去跟老板结帐。” 话毕,逞自离座。 结完帐后来到街上,常棣彦将车门一拉,吊儿郎当地摆了一个请上座的姿势。 安安迟疑着。 他懒洋洋地保证,“放心,我不会把你抓去卖给‘查某间’的。” “‘查某问’?”安安挑着眉问:“什么是‘查某间’?” “妓院啦。” 安安一脸受到冒犯的模样,白了他一眼,才矮子钻进他的车,直视正前方。 常棣彦浮出一抹诡异的笑,得意地挥挥手说“小泵娘,拜拜!”不容她置疑,他顺手甩上车门,遥控器一按将她牢锁在车里,转身掏出烟包朝姜母鸭老板抖出烟,你一根、我一根地蹲在地上聊天,任她在车里干等。 安安依稀听着姜母鸭老板问:“令查某?” 常棣彦则是摇头,“阮阿兄。” 姜母鸭老板一脸不信,隔着一层冒雾的玻璃,隧眼打量安安,“甘无影?伊爱抱这款的?” “你现在才知道……” 安安忍不住好奇,贴在车窗上,想听他们聊什么,不料车内引擎在此时响起,吓得她保持原姿,只敢将眼珠子慢慢瞄向驾驶座,这才意识到那儿凭空多蹦出一个男人,那人穿了一套居家棉质运动衫,稳稳地坐在彼端,两臂交弓地搭在方向盘上,以专注关切的眼神紧锁着她。 安安这才明白她的确是给常棣彦“出卖”了! 常棣彦假惜如厕之名,带着手机给他老兄通风报信。安安有点恼,心慌意更乱,挣月兑常棣华的目光,打算开门逃下车,但拉了几次门把,门就是紧卡在那里不动,她心里直把常棣彦骂到臭头,想下车用皮包往他的猪脑袋重砸两下,最后意识到自己湿头散发、反应过度后,紧绷着声音要求,“请让我下车。” “把你锁在车里的人不是我,”常棣华一语不发地打开安全锁,缓声说:“你可以下车了。”口气里完全不带丝毫挽留的意味。 这让安安心痛,眼睛随之冒泪,她瞪着他,几乎失去自制能力地扑向他,粉拳直落在他胸膛前,对他泣诉,“你永远都在催我离开,吐一句留我的话,真有那么难吗?” 常棣华在纷乱中捉住她的拳头,将她的身子箝制住,重重地喝一句,“先冷静下来!“安安犹如恶梦初醒,泪眼双垂地坐在原处,涕泗纵横的女几娇态让人见了为之心怜。 常棣华挪出手模索纸巾,怎知常棣彦车上没储备,他自作主张地取饼她的皮包,于数秒内捞探到一包迷你纸巾,同时也瞄到她的女用表与录音带。 他盯着皮包里的表和卡带,似有领悟,面无表情地取出纸巾,为她拭去泪渍。 她两眼木然地任由他的瞳眸在她闹水灾的五官间流连梭巡,最后,他的眼随着他的大拇指,掠过她的值眼、鼻头,停驻在她抖瑟的唇际。 安安被他的冰手轻轻一触,浑身一颤,两片红唇瞬时微启,两人静极思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产生相拥为一的念头。 常棣华先一秒揽她人怀,浑厚如墙的双臂牢牢扣住她受冻的身子,一双温厚的唇锁住她,慢慢地吻着柔如丝绸的软瓣,耐心磨人地哄开她明珠似的贝齿后,舌忙不迭地探入,以实际行动对她吐诉衷情。 安安一反以往对肌肤之亲的厌恶,逐渐对地敞开自我,甚至连他的舌探进她唇齿问轻炙蜜汁都不嫌憎.尤其当他沿着她的下巴,滑过她的耳垂,来到她颈间的动脉处撩拨时,一种陌生的神醉语言从她嘴里溢出。 她这才明白,那是爱情国度里的语言,唯有性情中人能够解译,仿佛心田深处某个角落里,一股热流在瞬间燃烧,往周身四肢辐射蔓延出去,而她无法操控局势,只能软着无助的躯骸,娇酣地醉在他的怀抱里,期望他春阳般的亲密接触。 可惜除了这一吻外,常棣华没有再继续沉沦下去的意图,因为行事一向理智缤密的他,就算兴过就地解决的歪念,也不会挑这个人来人往的夜市街头演出一段霸王硬上弓! 他松开安安的身子,卯足意志力把攻上心头的炽盛欲火压制下去,眉心与俊雅的五官几乎纠结在一起,似在承受无边无际的痛楚与煎熬。 “老天爷!你从没告诉我,有她在身边的世界可能变成炼狱。”他痛到喃喃自语都不自知。 安安被他的模样吓到了,没法将他的话听真切,嗫嚅地问:“你……没事吧?” “人还活着。”他没好气地丢出一句,深呼吸三次后,看也不看她一眼,阴森森地发动车子引擎,可是锁扭转了三次,青蛙车干咳几秒,难得静悄悄闷不吭气。 安安茫无头绪地看着他手脚不灵光地操控车子。 怎料身旁这个可媲美千年不爆的休火山型男人竟挑这个节骨眼爆出冷门,对青蛙车发起牛脾气。他重捶方向盘,伸指警告车子,“早看你这只牛蛙不顺眼了,敢在这个节骨眼跟我耍帅作对,我马上送你进汽车喷场,让你报废解体到不留全尸!” 她正襟危坐,听他对着一辆无生命的车子放狠话。要不是顾忌他一脸铁黑,气得七窍生烟的蛮狠模样,她有可能会为这荒谬的一幕爆笑出来。很奇怪,这段话儿突然让她想起恒宇集团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ceo。 安安忍着笑,佯作同情地又问了一次,“你确定……还好吧7”“不好!快病入膏盲了。”常棣华这回把车钥匙连扭了三回,顺口奉送给车子一个雷霆万钧的三字经,“你欠操!” 说也奇怪,也许名车真是怕吃苦,给他这么一威胁,干咳两声后,引擎轰隆隆地响彻整条喧嚷的小巷,他把握这次机会,将车驶过泊着一层亮彩食用油渍的道路,往水洒洒的前方飙去。 安安的身子被惯性往后抛弹到椅背上,失声地嚷,“喂!开慢一点儿,晚上天雨路滑,你这样超速驾驶,碰上警察不打紧,撞上人就糟了。” “你系上安全带,管管自己比较好,”他将注意力集中于前方,提醒她,“以我目前的状况,直接开进警察局里对你比较有保障。” 她侧头,只瞄到他坚毅的轮廓,于是缘手调整后照镜,希望从镜里寻出蛛丝马迹。“你真想开进警察局,在那里过夜吗?” 常棣华不应声,逞自将镜子调到照不到她的角度才甘心。“除非情势所逼。” 安安又把镜子挪回一点,“犯不着这样,不想看我就说一声,我会躲得远远的。” “在这辆窄小的青蛙车里?小姐未免爱说笑了点!”他觑了她一眼,又把镜子挪回他“爽”的角度。 安安伸手要扳回几度。 两人的手各僵在小镜的两端,他终于厉声发出警告,“你真是要我将这辆青蛙车开上安全岛纳凉才甘心是吧?” 要是以前,她准为男人这种幼稚又逞能的行径感到可笑,发生在常棣彦身上还说得过去,但在常棣华身上时,她则称之为“超级圆满的意外失控”!因为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操控自如的铁超人,抵得住任何形态的诱惑。 安安撩起半湿的两截裙头,斜挨近驾驶座,隔空向他软绵绵地吹送话语,“既然不想撞车,那么就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愿看我?” 常棣华双唇紧闭,坚持不发一语。 她不动气,转身放过他,但只是暂时的五秒钟。因为接下来她把常棣彦为她披上的皮夹克一月兑后,开始隔着一层湿淋淋的衣服卸,遇水则缩的紧身自衬衫遂劲上胸口,让她美丽优雅又诱人的酥胸原形毕露。 但安安似乎觉得既然身旁的常棣华已病入膏盲了,不下猛药不足以让他起死回生,于是加把劲地把沾在大腿上的裙子抖了抖,玉丽的长腿一交叠,从皮包取出化妆品,开始为自己抹起胭脂,嘴边还轻哼着小曲—— “他们说……在山的那一边……住一个……天真的小女孩……他们说……她什么都不爱……只等待……等待那花儿开……小女孩……‘你’心为‘我’开……” 安安顺着路儿,把这首“他们说”唱了八回,青蛙跑车驶过关渡桥,驰入躺了一座赫赫有名的观音山所在地八里乡后,减速漫行地钻进一幢三十来屠主建筑物的地下停车场。 她知道这幢新大楼是淡水地区的黄金地标,依山傍水,滨临淡海的那一面楼房,甚至能将淡水平原一览无遗。 “这是哪?”安安拾着皮包问。 “不是警察局就是了。”常棣华一脸讽刺地开门牵她下车。 她衣衫巾”不整的模佯极度诱人,不少打他们身边经过的男人会小怀好意地盯着她瞧,这让她局促不安起来。但是他丝毫没有护卫她的清白的意图,反而隔岸观火似地将左手搭贴在她的臀部上,右手则非常童子军地按住电梯操纵键,耐心等待住户进人电梯。 安安微扭了两下腰,希望能将他的手甩掉,没想到看在两位家庭主妇的眼里,却成了骚首弄姿的诱引画面,当下将她归类为不正经女子,宁愿望着天花板,也不愿意与她的眼神接触。 到了十楼,家庭主妇们疾步跨出电梯后,一位中年男子才重重地咳了一声,试着和常棣华寒暄。 “小常啊!好久没见到你,事业一定又做得更大了。怎么,钱赚累了,带女朋友来缝卷一番,消磨周末啊!”嘴贱也就罢了,他色迷迷的眼还不安份地往安安的胸部瞄了过来,这让她警觉地往常棣华的身后缩。 常棣华也很贼,明知她吃了眼前亏,偏不英雄救美,身子一挪,状若平常地跟对方抬扛,“赵哥,你别损我了,我哪里比得上您。” “哪里的话,你比较‘行’啦,身边带的美眉身材好得没话说,光是看看,骨头就要酥掉一大戏,多少人嫉妒得要死。对了,我家开麻将派对,等一下把你的女伴带下来玩玩,大家认识认识嘛。”赵哥还使了一个眼色。 常棣华理解的笑出来,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嫂夫人又出国了,这回您让她去哪里游山玩水了?”他四两拨千斤,对他打出一张老婆牌,终止对方想“认识认识” 安安的企图。 赵哥走后,电梯门旋即关上,两人便僵在那里,气氛沉闷得令人不适。 直到常棣华领着安安走进他的寓所,身后门一关,她马上沉温着脸,指向门外,咄咄逼人地问:“认识认识!罢刚那个家伙把我当成什么了?” 常棣华绕过她,往沙发椅一坐,拱手支颚,深遂难解地看着她好半晌,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那么先告诉我,你在棣园前守株待兔,又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说守株待兔是什么意思?”安安被他问得无辜,眉心一拢,三秒后恍然大悟,这才知道那个不事生产的常家老二把她蹲在树下躲雨的那一景,变相地说给常棣华听。守株待兔!天,那听起来就跟……粗街女郎无异! “你在车里像个妓女招揽嫖客一般地诱惑我,难道不是想利用我,回头去报复你男朋友吗?” “我和骆伟早已分手了,你会不知道?”她踉跄倒退两步,忿怒地说:“而且我也不是脚踏两条船的人。” “可是我是。”他毫无愧色地再次提醒她,“我曾说过,我快结婚了,你在我这里过夜不会改变既定的事实。” “那又如何?我又不会反过来告你强人所难!” “或许我还真该防着这一点。”他说这话时,表情是泰然自若的。 他的沉着让安安变得浮躁,无所适从。 她心寒意动,诘问他,“你怎能如此无动于衷?我都已经在对你投怀送抱了,为什么你就是拒我于千里之外?难道刚刚在北投夜市的那一吻,对你完全不具任何意义?” 常棣华严肃地看着她,“你还是不懂对不对?” “那么请说些让我懂的事吧!”她绝望地扑跪在他身侧,她从没想到自己会把心事形诸于外,更鄙视自己的双重标准。 为了能与眼前的男人有一个开始,她摒弃以往对贞操的天真看法,可以忽略常棣华过去的历史,也准备默许他在婚后不打算对妻子守贞的冷血作法,但是她对骆伟偶一为之的出就却耿耿于怀!这说不通吧!她是怎么了?当真是鬼迷心窍! 常棣华看着一脸迷惆、忧郁的安安,缘手将她拉近自己,明明白白毫不隐瞒地告诉她,“安安,只要你一出现在我身边,我的思维与行事方式便开始失序,你让我变得像一个少不经事的小男生,这不是我所熟悉的。” “难道就只有你有这种委屈吗?你何尝没有将我折磨到反常?”安安再也忍不住,情绪失控地对他哭诉这十二年来的相思。“你好歹知道我的名宇与下落,而我呢?却只能恋着一个抽象的人形,在芸芸众生里寻找你的影子,当我以为自己在今天早上终于寻到时,你却冷酷地掉转身去,不愿与我同乘一节车厢。” 常棣华闭上眼,找着含蓄的字眼来形容对她的感情。 “打从我从秘书手中意外接过你父亲的信,这五年间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我把你日常的作息打探得一清二楚,固定跑到餐厅靠窗的位子守候,隔着一层玻璃等你出现、经过与消失,三秒问的凝视短过海市重楼,印象却强到足够让我庸碌、硬式、乏味的职场人生添上一些期待与兴奋。 “这些年来,迷离凤骚、雍容华贵的情妇我养过,见多识广、体贴入微的交际花我也包过,与别的女人之间的关系说不单纯其实也很单纯,说穿了,不过是以物易物,只要我这个护花使者提供她们优握的物质享受,她们不奢望我感情上的付出,一旦关系终了,没有任何揭疮疤的洒狗血伎俩,没有任何儿女情长的感情羁绊。” 他说到此,目光锁在安安的脸上,但她只是静静地听,没有露出鄙夷的表情。 这让他松了口气,继续下去,“这样得过且过的日子,在我得知你的下落后起了巨大的变化,你天真赤子般的容颜让我自惭形秽,我于是决定与当时交往的罗织琳断绝往来,利用距离你二十岁生日尚有八个月的时问洗心革面。” “但我臆想不到的事是,就当我想重新做个好人的同时,你身边竟冒出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叫骆伟,老实、体贴,拥有一颗纯洁的心,就像淡水线上的那个小女孩一样,洁白得如一张尘垢不染的纸,而我自己呢?一颗心污浊得不输砚台上的墨,不需比较,就自动认输地败阵下来。” 常棣华握住她的手,心痛地说:“安安,今晨的事也吓了我一跳,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采取躲避的方式,因为与你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我不会只满足于纯纯的友谊,更无法再佯装成一个过路人。” 安安眼睁摺闪地看着他,细若蚊蝇地问:“你心上到底有没有空余的角落可以容纳我?” 他没口答,只睁着一双黑眸凝视眼前泪汪汪的她。 她颤着红唇,鼓起勇气又问一句,“你究竟对我有没有感觉?” 常棣华仍是如雕像般坐在沙发上,与趴跪在他膝头的她对峙,好久好久才说: “有是有,但你不可能对一个认识不深的男人谈真感情吧。” 安安忍不住激动地哭出来。 “但你是认识我的!这五年来,你知道我的下落,却避不见面,你在我身后偷偷看我,观察我生活上的一举一动,你怎敢!你只是一介凡夫俗于,怎敢像个天神似地窥视、拼凑我和别的男人的人生!” 他叹了口气后,眼带祈求地同她解释,“事情不是只有我和你父亲的约定这么单纯。我欠韵贤在先,十二年前我有难时,她和她父亲帮了我,现在她有难,我自当对她伸出援手。这事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安安将他的脖子拉低,星眸垂泪地主动献一吻。“别说了,我并不要求你给我什么承诺,我只要你爱我,你的心既然已爱我在先,难道用你的身体对我表达爱意,真有那么难吗?” “安安,我们之间一旦发展出进一步的关系,我便无法回头过着没有你的日子。” “很好,那么我更应该勾引你了,不为别人,是为我们彼此。”她说完,主动褪去衣物,妓好无瑕的恫体在数秒内一览无遗。 未经人事的安安应该显露出含羞的矜持才是,但她举手投足间却镇定自如,尤其当他幽深炽热的眼眸在她的衣服滑落地面的那一瞬间闪着悸动的光彩时,她更是昂头挺胸挪近他,反过来引导他这个比她有经验不知几倍的成熟男人褪去衣物。 她意外地发现,棉质盔甲下,竟是一副伟岸充满阳刚之美的躯干。她打算仔细地把她的御风百合纳入眼底,好好认识他,里里外外,心灵,一厘皆不放过。 常棣华何尝不抱持这种想法?他痴迷地盯着安安冰雪诱人的处子之身,如一株迎风颤扬的温婉垂柳,弯着纤弱细致的身段,欲语还休地凝望自己。 她美得何其天真,让人不忍侵犯,却同时媚烧得令人失去理智,恨不能霸占她一世。 “你在想什么?”安安伸出五指,碰触他厚实光滑的胸膛,探索他的心跳。 “我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一身污浊的自己不去招惹你。”真心话是说了,常棣华的身体却情不自禁上前一步,缘手搭上她软如棉絮的肩头。 她没有抗拒,反而将颈子倚上他沛然厚实的肩,“我从没遇见一个像你这么纯善的人了。” 这样的默许为他揭开了尘封多时的禁令。 全身着了火的他抚过她娇盈的身子,赛雪的肌肤几乎要滴出水来,玫瑰般的乳量亦绽放着致命的邀请。尤其当地扣住她盈盈的纤腰,复盖上她平坦的小肮时,他再也抑不住激昂,托持着她小巧精致的下巴,以拇指摩掌着她泛红的月颊,倾头占据她的红唇瓣,狂饮她的甜美。 他给她的吻初时温煦,不到片刻竟热如炽阳,才瞬一下眼皮,便转成天摇地动似的掠夺,叫人心惊胆怯。 常棣华警觉到安安微微瑟缩一下,于是勉强自己放慢脚步,正考虑撤离时,她环上他热辣敏感的脖子,一声细弱的樱咛从她的唇际逸出,美妙得如天上的妙音正乐,把他仅存的理智解放得一干二净。 墨与砚台之间的婚踏缠绵,似乎成了他们的写照。他终于无法抗拒她的魁力,以她的天真释放洗涤他这些年来在社会上累积的俗物尘垢,他知道,经过这一夜后,他的心里再也无法容纳任何女人。 第九章 安安飘散着发,躺在一片陌生的云枕上,怀带一颗美丽的心情,望着窗外绽蓝的天空。 才不过稍脑一宿,昨夜的风兵雨卒竟在转眼间撤防了,而她也在风雨退守前,随着自然变节,蜕变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称刁钻古怪的小脑袋在想什么?”一个酣懒富磁性的音调在她耳边响起。 她瞄了眼一头乱发模在胸前的英俊男人,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温颜软语地问:“你知道水乳交融的境界是什么样子吗?” 常橡华闷哼应了一句,“什么样子?”他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正侧躺在她身旁,霸占她滑腻如丝的娇躯,食指优游在她的前胸画下好几道恋符。 安安静躺五秒,知道他写下——“喂你,女孩,知否?”后,会心一笑地说: “是当你对我付出你的爱,却用你的心与双眼,默默无言地告诉我,你好爱我的时候。” 他盯着怀里明艳无传的女孩,旋身疼惜地将她紧紧搂住,好怕她突然在下一秒自他的臂弯间消失掉。 他以热灼的目光饱食她秀丽的容颜,温柔地拂开她面额的发丝,啄吻她的值,语带怜惜地抱歉,“对不起,你一定很疼。” 安安目光明澈,如浮着雾用的两沙潭,坦白地对他倾诉心情,“是的,但是疼得很美丽。” 常棵华挑起一眉,质疑道:“只有美丽而已?” “好吧,”她将肩一耸。“再加上舒畅。” “敢情安小姐当我是瓶装可口可乐,清凉、解渴又舒畅!” “人家不会形容嘛!”安安两额蛇红,不甘心被他消遣,粉拳一握,槌上他结实平滑约二头胸肌,当成两面皮鼓,咚咚地敲打。 他两臂交在脑后,大方地任她敲,慢条斯理地跟着“人皮鼓”的音韵哼出三个字,“再、想、想。” “或许……”她停了手。“说成温柔也可以。” 他不苟同,“这点矛盾得大有问题了。既然你会疼,就表示我欠温柔。” 安安不知道他在寻她开心,认真地道:“可是我就是有那种又疼又受呵护的矛盾感觉,就像……就像……”她急于寻找适合的字眼,“对了,就像艳阳天下的两一样,又暖又湿,又潮又热,最后被搞怪的天候折腾到无所适从的绝境,然后……” “然后呢?”常棣华的嘴角浮着一抹秘而不宣的笑。艳阳天下的两!天啊!他真的是爱上了一个矛盾女孩,十二年前是,十二年后依然转不了性。 “然后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还爱上了一个很曾闪烁其词的装蒜女孩。“你这叫顾左右而言他。找一个具体的字眼好不好?” “具体的……喔,解月兑,对,没错,解月兑,就是这个字眼。”安安终于把感觉说出来了,还带了点委屈地瞅着他。 常棣华思索她的话,好整以暇地起身,亲密地将她压在身下,晶灿的白牙一咧,开怀朗笑。“好一个妙不可言的解月兑!安小姐这么辛苦地想答案,我非得好好再嘉勉你一回不可。” 安安神醉地看着他,有一点期待地问:“你要用什么嘉勉我?” “再来一次高潮迭起到妙不可言的解月兑,如何?”他的白牙闪闪,俊美的脸上难得泛起邪恶的笑容,比他的胞弟常棣彦还要玩世不恭。 “才不要,”她抵挡不住他这种勾魂的魅惑,试着钻出他迷人的肉牢,抿着嘴说:“我可没打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死’两次。” 他将笑容一敛,愧疚地以下巴摩擎着她的颈项。“爱着你,我有那种与天女共婵娟的感觉,恐怕一辈子都要不够,而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被恶魔缠上一世吧?” 安安知道他误会她的意思,娇腮绯红地说:“不是那个,而是……”“我需要清洗一下。” 他闻言双目瞟上红蕊般的落印,紧紧盯着她,睫毛一瞬也不瞬,深邃眸光里不熄的火苗似乎在瞬间复燃。 安安被他看得羞红,热血从小脸一路直往脚底板窜。 “等我一下。”常棣华说完,起身跃下床,睡袍披上身后往盥洗室走去,不到一分钟,带了一条半温的毛巾挨近她身边。 她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后,惊恐地伸手想抢过毛巾。 “太好了,你既然已觉得自己懂得人情世故,何不假装你让牙医师看牙?”常棣华哄着。 她的牙医师没他帅得如此让人脸红心跳,当然,更不可能衣衫不整、袒胸露月复地帮人看牙。“你的比方很不妥当,如果我‘那里’真的长了一副牙,也绝对是獠牙,敌人一旦入侵,要全身而退可难了。”她伸手跟他讨毛巾。 这回他就是不依她,也不动气,对她绽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就像绞肉机是吗?” “没错,还会是电动的。”安安鼻子一皱,掀被遮住趴着的玉体,只肯留一小片滑溜溜的肩头给他垂涎。 “那么你就假装是一只下热水滚过的熟螃蟹好了。”他又建议。 “螃蟹?怎么又扯上螃蟹了?”安安回眸,疑惑地睨他一眼。 “注定要被我这个飨客大快朵颐一顿。”常棣华说完将被子一掀,大手轻溜上她圆翘坚挺的,灼热的唇赤柱同时发动攻势,从她的腰椎处一路往下吻,不顾她连连抗议,趁她翘起身子时,将她的玉体扳正,以毛巾温柔且体贴地清抗她纯真的印记。 他一边检视,一边给她保证,“看起来还好,没我想像中的糟。” 安安全身僵得像一草木乃伊,呼吸都快停止了,她以为男女间交往最亲密时,也不过是交欢时的那几段,没想到,这样隔着一层毛巾任地抚触。注视,却比更亲密百倍。 尤其他一脸担忧、小心怕弄痛她的模样,让她猛觉得自己是一块无价之宝。 想到这点,安安情不自禁地发颤,赫然发现原本慰借她刺疼伤处的毛巾已被他修长迷魂似的手所取代,一股曼妙的美好感觉在他纯熟的诱引与缠绵的织网下,慢慢地溜窜涌出,往她的泉源集中,不过片刻,销魂的无力感驱散了所有的不适,即刻泛滥开来,她娇柔的身子无法自拔她随着他亲密的接触而抑扬。 他那双膜拜的眼眸让她无法思考,只能落入他的温柔之翼下,晶灿的泪眼,无助地望着他,以眼神对他倾诉爱的颂赞。 他解去睡袍,小心翼翼地与安安再次结合为一体,怕弄疼她,还刻意收敛狂奔的冲动。 她不愿他有任何保留,她要他撤尽一切理性的粉饰,与她共同攀赴温情仙乡,正式成为柏拉图的叛徒。 迷醉地缝绉过后,安安倚着常棣华汗水淋漓的热体,满足地闻着他独特迷人的男性气息。她像一只夏日懒猫,伸展着四肢,发出一声轻叹,卷缩进他结实壮硕的臂弯里。十二年来第二回,她不必依赖眼罩,甜熟地沉睡进一个有御风百合的真实世界。这次,他不会再不告而别。 向晚时分,安安靠坐在常棣华的胸前,看着一对白鹭鸾在沼泽地翱翔觅食,放心地任由船家将小船从八里渡船口摇摇晃晃地向彼岸的渡船口推进。下了船,他们没去谈海,反而就近找了一处地方落坐,静静观景聊天。 “为什么喜欢上我?”她问。 “不为什么。看对眼,觉得心上舒服,后来,一次又一次地期盼见到你,到最后就像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那么难熬。” “当初又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安安又问。 “好像是……”常棣华沉缅着,一副寻思模样。“当初在火车上,有一个坐在我身旁的清秀不佳人打算起身让位给一个刚上车的老太太,谁知她好心归好心,没想到是个粗心的人,起身离座时,重不奔啷的书包一甩,像铅锤似地扫中我的下巴,叫我登对头昏眼花,眼里星星与小鸟齐飞旋转。 而那个女孩小巧秀丽的脸却红得跟西王母娘娘的蟠桃一般,让我猛然觉得被你的书包撞得有理。我想我大概就是在当下那一秒坠入情网,对你一见倾心吧!此后,我爱上了搭车的感觉。” 安安记得那一次,因为真的是很臭,他当时还捂着下巴颊把她轻压回坐位,改让出自己的位子给老太太,然后不发一语地拾着袋子避走到另一节车厢。她当年曾试图忘却这段较难为情的记忆,没想到却是他开始注意她的起缘,而这个起缘恰好发生在她跟着他和季韵贤到医院后一天的事。 “看来我们还真该感谢那个老太太了。” “可不是。”常棣华自我解嘲,“还有你的书包。” 安安红了脸。“棣华,我想再问你几件事。” 他没应,反而一副陶然的模样。“我喜欢听你唤我的名字,像海潮一般,很酥很软很感性。” 她语坚意定的问着,“好是不好?” “唉!好,你请问。” “你是开什么公司的?” “股份有限公司。”他答得很顺,像是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挑这个问题问。 “什么样的股份有限公司?”安安紧接着问。 “未上市的。”这有答跟没答一样。 “从上次你分析管理理念给我听的样子,你似乎对管理很熟。” 常棣华采取迂回战术,拐个弯说:“你想问我大学时主修什么是吗?其实我是修机械的。” “机械?那么…··你对车子零件的拆装组合的知识应该是了然于胸了?” “很久没接触那行,说了然于胸是夸张了点。” 还是不肯露出蛛丝马迹就是了!安安面对阿水,骨碌碌的眼睛转了一下。“我很好奇,你工作上正式的称谓是什么?” 常棣华斜瞄她的后脑勺一眼,打着混水模鱼的主意。“最高执行主管。” “也就是ceo是吗?” “看情况,ceo是美式说法,在欧洲业界,大部份的人统称managingdirector。” “换作中国的说法,是不是就是头儿、老板、当家主事者及执行总裁?” 他到这时才苦着脸投降,两手将安安圈得老紧,左摇右晃地拜托她,“好,我招认,我就是你心里臆测的人。你有什么问题尽避问,别跟我玩猜心的把戏了。” 换句话,他就是恒宇集团的负责人,也是“恒兆”那个协理口中魔高好几丈、有办法叫死车复活、活车暴毙的ceo! 她早该猜到的,唯欠一根灵通的筋。“所以,是你要那个协理给我一次机会,命令他接下我们公司的案子噗?” “没有,你是靠你自己的努力赢得合约的。”常棣华沉稳地给她答复,“不可讳言地,我是握有那种生杀权力,但若每个案子我都事必躬亲问候打点一句的话,我手下的人还要办事吗?你该感谢的人其实是那个协理,是他给你机会,不是我。” “除了那个协理,我也是要感谢你的,若没有你的帮助,我不可能通过第二次约谈的。” 常棣华听了静不答腔,半晌后,才问:“安安,请别告诉我,你去棣园找我,是夹带着几丝偿思的情怀。” 安安听出他口里的恐惧,忙解释,“你知道不是的,我对你的感情已根深抵固到没有任何事能够改变。我所不了解的是,为什么你刻意瞒着工作上的身份?你难道不希望我除了爱你以外,还多敬重你一些吗?” “安安,这是我感情上的心结,得追溯到好几年以前。曾有一度,我以为你我之间真是风流云散,一别如雨了。我在家族事业有了新局面后,利用过一些女人宣泄,而她们也因为我的身份与财富而投我所好。若将得意忘形的我和那些女人的交往关系细细列举出来,无疑要污染你的耳朵。” “总该有一两个真心爱你的女人吧!罗织琳似乎”“安安,也许就如你所说,她是多爱我一些的,但是我们当初交往的动机已不单纯,如果不是我有一点钱,她的眼光是很难在我身上久留,当然这不能怪她们,是我先该检讨自己的心态。所以,当你因为骆伟与别的女人一夜风流而分手,风流债多他不知几十桩的我几乎不知如何面对你。” “还说呢!你一直叫我原谅他,我若真原谅他,那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 “做人难两全。” “你偏做烂好人,连终身大事都当恩情来还。”想到这里,安安真是有点怨了。 这回,不需她开口追问,常棣华主动解释。 “安安,我与韵贤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但从来就没有掺杂爱情成份的。韵贤喜欢的人是玩世不恭却善良到不分是非黑白的棣彦。无奈棣彦是个怜恤弱势族群的人,与其任千金小姐摆布,他宁愿追一些命薄女子,再加上开设信用合作社和农社的季伯父从棣彦的身上看到我父亲的败家特质,韵贤对他的这段暗恋始终没有见光的一日。” “季小姐喜欢棣彦?你那个不事生产的宝贝弟弟?” “棣彦跟我父亲一样,虽然不擅理财,其实是有很多优点的。” “这我知道,但我就是跟棣彦谈不拢,即使他跟你长得很神似也一样。既然季小姐的一颗心放在棣彦身上,为什么……为什么十二年前她怀孕时,陪她去医院的人是你?” “那是因为我是孩子的伯父。” “伯父?”安安从没想过这一节,老天,害她那一天差点哭死在十字路口上。 “是的。韵贤有天跑来告诉我,她怀孕了,孩子是棣彦的,但她不敢跟棣彦承认,因为她用父亲送给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一克拉钻石项炼买通棣彦当时在酒郎打工的女友,事先将他灌醉,然后李代桃僵地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 “啊!”安安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像季韵贤如此的女强人,其敢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那时韵贤已跟我订了婚,她希望我能跟她父亲解释,既然她有了棣彦的骨肉,自然该嫁给棣彦。但是季老可不接受这样的逻辑,他认为韵贤肚子里的小孩既然是常家的,那么我们俩成亲是理所当然,否则他不但不疏通我向农社提出的信用贷款案,甚至还要杯葛其他借贷出路。 “我以为他当时是真的看重我的才华,于是便点头了,谁知老谋深算的季者突然心脏病发瘫成废人,我和韵贤的婚事就这么搁下,我也才知道老家伙借钱给我是不安好心的,因为他利用我的名义又多挂了好几个人头,融资超贷的总款数比我实防要求的,还多了三倍!” “结果呢?” “结果是,韵贤把整件事情压下去,巧妙地退完她父亲打算私占的钱,然后将季家所有流动资产,尽数押宝似地对常家进行救援。我花了足足七年的时间才还清债务,但是欠她的人情可是一辈子也偿不了。 “不巧,去年初,韵贤掌理的银行出了一些投资纰漏,与她竞争龙头的董事打着说服其他股东与别家银行合并的算盘,想踢开韵贤这个碍事的人,进而期望通吃银行的业务。” “季小姐掌理哪一家银行?” “瑞通。” “那不止一家了,光是遍布全省的分行就有三十来家!”安安更愁了。“这么棘手的事,你们结一场政治婚就有用吗?” “除去恒泛银行的部份不提,光是位宇集团的管理投资部会,可自由运用的总投资额就有二十亿美金之多,此外,让我们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是我们在全球五大洲包揽了一流的管理、投资人才。 “就凭这点优势,韵贤可以说服那些摇摆不定的游离股东,巩固自己的势力,暂时纾解被人合并的危机。因为目前再多的钱也无法发挥雪中送炭的急效,只有我们发布婚事,恒宇集团为瑞通背书表态,才有可能发挥作用。” “所以这场婚你是执意结定了。” “安安,韵贤并不想当我的新娘,她之所以同意,也是情非得已。如果你肯等我几年,只要韵贤那边的事一稳定,我会与她协议离婚,只是我目前无法给你一个时间。” 安安眉首低垂,哀伤地问:“你要我等你?” “是的,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 “你要我怎么等你?” “安安,我无法开口要求你做出违背己意的事……” “也就是说,你打算还人情债的心如此急切,竟然连我爱你的需要都否决掉了。 你宁可我守望门寡,也不愿要求我当你的情妇?” “安安,要撑过流言是一件辛苦的事,我不愿意你吃这种苦。” “可是就如你所说的,跟你有了实质的关系后,我无法再过着没有你的生活。 你不能把我又推回以前的世界,因为我的世界已不再信奉对错分明的二元论。常棣华,你把我变复杂了,可得负责到底。” “是谁说过不会反过来告我强人所难的?”他调侃的口吻,是怜惜多于恼怒的。 “是谁说过若要两条线相交且持平,两方必须各有改变的?” “我爱你,想给你一个名份。” “你已经给了,这些日子来,你对我不求回报、不求功利的关怀态度,已告诉我实质的爱可以击碎任何虚名幻象。” 常棣华审视着眼前这名女子,想从她眼中睨出一丝言不由衷的委屈,但是她笃定的表情,仿佛由娟秀玲珑的紫苑幻化为坚忍的紫藤,他忍不住轻叹一句,“安安,才几个月,你变了。” 安安俏皮地顶了他一句,“真的吗?很好,全仰赖常先生这些日子的照顾,让不懂人情世故的我,变得有人情味些。” “还有梦梦喳喳迷迷糊糊似的女人味,”他柔情似水的吻着安安,补上一句,“懂得揪住我的心。” “你的心,藏在那么厂的胸襟下,岂容我揪得住?我是信了你、服了你,从以前那个翻看无政府主义叛逆思想的青年,到现在改走救济中小企业的土地公,你真是愈老愈懂得耍帅的艺术。” “安安,那也是因为爱着你,让我想变成一个更好的人的原故。” “原来我是世界大同的指标!”安安忍不住取笑他。 常棣华瞪了她一眼。“谁管世界大不大同!没有你的日子,老实说,有一点像人民公社,看着你只对骆伟一人好,我就不相信‘兼爱’论。” 提到骆伟,她眼里布上一丝阴影,惆怅满怀。此时河面飘起一层迷蒙的薄雾,沁凉得叫她直往他温厚的怀里缩,算是告诉他,不论逢晴遇雨,今生只想与他厮守。 那一夜,常像华带着安安溜回棣园,两人像偷尝禁果的小孩。在他房里挨着,不过他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想,只是静躺在古雅的红眠床上,品味被爱拥抱的感觉。 怎知,翌晨天都还没亮时,常棣思闯进常棣华的房间,大灯一捻,嚷着一句话,“哥!怎么办!我叫不醒女乃女乃!你赶快……”当她掀开被子,看见安安躺在大哥的怀里,她突然又尖叫出来,“啊……常棣彦,快来啊!你老婆睡错床了!”声音尖锐得连窗儒都开始震颤着。 常棣彦一边套着裤子,一边跳进哥哥的房间,睡眼惺松的问:“常棣思,大清早的,嗓门放那么粗,你是在叫死人啊!” “对!就是叫你这个死人,未来老婆上错人家的床了,你还睡得跟只无能的熊猫一样!” 常棣彦这时才将目光调到虽已清醒,仍匿进常棣华怀里的安安身上,慢条斯理的道:“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无所谓,交价了有手段的女人,但是你要大哥怎么去面对韵贤姐?”这话摆明冲着安安来。 常棣彦机伶地瞥到常棣华瞬时转怒的面容,赶忙一把抓住快歇斯底里的妹妹,往门外推,“这里好歹是棣华的房间,你不请自如已是理亏在先,想讨伐棣华和安安,也该等他们穿戴好后再开炮。” 常棣华翻开棉被,扶着衣衫完整的安安起身,拉着她往外走。“要对我宣战,等我看过女乃女乃后再说。” 第十章 常女乃女乃走了,在睡梦中带着慈笑走的,红光润面的颊,宛若初生婴孩,亲朋好友间反将常女乃女乃的寿终正寝当成佳话流传。 因为常女乃女乃走得突然,按民俗,家中若有喜事得尽快办,否则得拖过一年才不会相冲,因此,在一堆智衰团的催生下,常棣华和季韵贤的婚事被迫提前曝光,国内外的传媒、商业周刊与报纸杂志纷纷报导了全球知名管理人常棣华与女银行家季韵贤的千禧大婚之事。 这段时间,为了满足大众喜欢追逐娱乐视听的,平常不爱接受媒体采访的常棣华一反往常地守在季韵贤身边,不是上婚纱礼服店拍照,就是双双出席各种慈善盛筵,两人甚至跑到垦丁柄家公园先行度蜜月。 安安走在街头,随便往报摊一瞄,常棣华与季韵贤之间卿卿我我的俪人照就会陡然出现在架上,她知道这一切皆是经由专家精心策划、营搭出来的假象,但“新郎结婚了,新娘不是我”的酸溜溜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个中酸楚。 尤其正值非常时间,她不便上常棣华位处敦化南路上的单身贵族窝,更不便在公开场会见面,她不喜欢在电话上跟他聊太多,只怕聊着聊着哭出来,那么又要绊住他偿还人情债的心愿了,她因此将心思全都转注到公事上面。 “恒兆”的张协理偶尔打电话来谈计划,谈完还是习惯地补上一句,“安安,今晚有没有空,跟我那些性嗜狂欢的组员去唱唱歌好吗?” 以前安安恐怕一口就婉谢,如今很坦然,“好啊!我的行事历是空的。” 她也经由张协理那里,认识不少新锐管理人,男的女的都有,偶尔还相约一起去听演讲,有一次刚好碰上常棣华当主讲人,风度翩翩、口若悬河的他,不仅将台下的女众迷得半死,连男众都对他心悦诚服,至于他的下属,则是把他当成神那样地崇拜了。 而她真的是大肚能容的人,因为私下其实活泼爱开玩笑的张协理一把将她抓过来,不知死活地在常棣华面前将安安炫耀为他未来第n任女朋友时,老板大人还起辩似地跟她握手。 棒天,安安忐忑着一颗心,打电话跟他解释来龙去脉,他却笑着说:“别紧张嘛!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很坦然,他欣赏喜欢你,我没理由不让人欣赏,而你若起了异念,那就表示我这个情人有待加强了。”他的不嫉妒让她有点受伤,哪里料得他是将心比心,自己前科累累,怎敢跟小娘子讨这种小醋喝。 李韵贤总在周末晚上,亲自载安安到常棣华位在八里的寓所,放任安安与常棣华两人“团聚”。相聚短促得稍纵即逝,安安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是忙着烧一些从母亲那边恶补过来的家常小炒,手艺不算精,味道也差强人意,但常棣华很捧场、很给面子,吃得津津有味,顿顿是盘底朝天。 晚饭过后,两人携手到海边散步,回门后便是无止境似的缠绵。一夜过后,安安便又由季韵贤权充司机,开着她的古典跑车回台北。 安安与常棣华之间的事,最不赞同的人是吴文敏,他觉得便宜都给常棣华占了,舍不得她多吃一点亏,还暗示要带着一家子的人上常棣华的婚礼闹场搅局,否则,对不住安源朔。 安安能体谅吴文敏疼她的好意,但是搅局的歪主意却是万万不可行,遂央求母亲去跟他解释,他了解安安是他亲生的骨血后,也只能很无奈地把错往身上揽,说是他辜负了常家女儿在先,现在反倒便宜了常棣华,由他辜负自己的女儿。 常女乃女乃过世约两个月后,常棣彦来公司找安安,他见安安一脸哀愁,只哈啦几句,因为常棣华出国考察几天,他是专门替新人送喜帖来的,还叮咛她这个“旧人”,“这个礼拜天十一点,在北投天主堂,为了棣华的幸福,你可得来观礼哦!” 安安情绪低迷,连喜帖都没拆,直接往搁了报告书的办公桌抽屉一塞。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就算作戏给那些瑞通的股东看,也不必上天主堂,在神面前交换婚约吧!这个主意似乎矫枉过正了,但她现在很怕追问常棣华婚事簿备的进度,还不是为了那个老问题,怕增加他的负担。 所以当他从桃园国际机场打电话进安安的公司时,她几乎没心情跟他抬扛。 “安安,我刚出关,马上回台北,棣彦将重新印饼的帖子送到了没?” “送到了。”安安没精打彩地说。 “你觉得怎样?” 他是在询问她这个卡片设计人的专业意见吗?“很好。” 听她说话很不带劲,他忍不住急了,“棣彦到底有没有跟你亲口解释啊?” “有啊!他来公司找我,我们聊了一下。” “你没看帖子对不对?” “太忙了,来不及看,反正我把时间记得一清二楚了。” 大概是安安不热络的口气惹他恼了,他难得下命令地要求,“拜托,行行好,答应我先把帕子看过一遍好吗?我现在马上搭车回台北,你等我。” 安安挂了电话,想过一遍后,终于拉开抽屉,那份喜帖却不翼而飞,她这才了解,喜帖有可能跟着那份档案夹被小妹送到“恒兆”去了。 她是可以打通电话问张协理,但是她就是提不起劲来,不知怎么地,心上窜起苦不堪言的滋味,她在桌而想了一下,抬着提包,跟接线生交代去处后,直接步出公司。 安安按了骆伟住处的电铃好几秒,片刻后,才有人前来应门。 “找谁啊?” “找骆伟。” 大门被拉开后,现出一个身段玲珑的女人。等到将衣摆塞进裙头时,才咒着说: “他啊,瘫得跟死猪一样!我看你得让他闻闻阿摩尼亚才能逼他醒来。对了,如果你是来找他练床技的话,我先跟你抱歉了。他被我榨得一干二净、涓滴不留,恐怕得等到明晚,他才能重拾一夜三次郎的美名。” 安安对她低俗的玩笑话无动于衷,好意提醒她一句,“你的衣领没翻好。” “是吗?谢了。”对方闻言撩了一下颈后的长发,顺手将领子翻正,皮包一提,转身走出骆伟的寓所。 安安将门轻轻掩上后,开始整理凌乱的客厅。她将空瓶空罐聚一袋,杂志书籍收作一堆,垃圾、保丽龙食盒尽数往垃圾桶里倒后,总算在聚积了一团衣服的沙发椅落坐。 一个小时后,双眼半睁半闭的骆伟从卧室出来往浴室走去,等他小解完毕,再晃过客厅时,才注意到安安的存在。 混沌未醒的他先是一愣,随即掩着只着内裤的下半身,匆忙地钻进自己的卧室,再探身出来面对安安时,已加了一件衬衫和西裤。 他不安地以双手爬过乱得跟鸟窝一样的头发,起了话头,“你怎么突然一声不响跑来这里?”口里除了讶异外,更带了几分防卫。 “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及一句对不起。”安安很诚恳地看着他。 “我不憧。是我犯了错,你何必在此假惺惺。”他一副不敢当的模样。“更何况,我们分手后,你不是交了一个贵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常贵妃’,何必跑来我这里说那些没营养价值的话。” 她不答,只是瞅着他。 骆伟一脸恼怒,抓过一本专门传载小道消息的杂志,往安安眼前一摊,一张她和常棣华在八里渡船头散步时,被人偷拍摄的照片随即落人眼里,她被杂志记者渲染成风流蕴借的神秘女郎,神情倒有些不知所措。 “别装模作样了!旁人认不出你是谁,我可是一清二楚,只要我拿起电话跟那家杂志社通风报信的话,你休想正大光明的做人。” “你若真这么做,我也不怪你。” “安安!为什么?他都快跟瑞通的总经理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跟他腻在一起? 你现在的行为实在不像我所认识的你。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有钱有势,所以你甘愿犯贱做小,任他把你当妓女似地招来唤去?” 安安这才有所警觉。“你跟踪我?” “对!我是!我是因为担心你被他欺负才跟踪你。谁知你心甘情愿做他的情妇! 妈的,我甚至还把姓常的当偶像崇拜过,把他写的管理入门奉为圭臬,谁知未了,我竟然跟他沾上裙带关系,而这还是靠你牵线之赐。 “安安,你离开他好不好?我不求你回到我身边,但是你一定得离开那个姓常的家伙,他除了赚钱很行以外,对女人根本毫不怜惜,说甩就甩。 “瞧,另一本周刊里有他前任情妇的现身说法,她现在是很有名的室内设计师……叫罗织琳,连她这样风流美丽世故的女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间,你这个娇娃儿怎么可能有更好的下场……” 安安见骆伟这样气愤地为她打抱不平,忍不住上前,轻轻地在他额前亲了一下,她这个不带任何邪念的举动总算叫他冷静下来。 “安安,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胡涂在先,你也不可能去跟他有牵扯,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他这种滥情的人?” “他不是的。”安安很无力地想改变骆伟的想法,“你对他的偏见全是因为你太袒护我的原故。” “我当然袒护你,因为我爱你啊!” “我知道你爱我。但是我一直不肯正视你之所以爱我,是因为你对我的爱其实已在多年的交往间,转成类似兄妹的爱,诚如我对你的感觉。” “安安!别因为我们分了手,你就想否定我对你的感情。” “请你想想,你的身体渴望过我吗?你是不是曾经在脑子里描绘出我担胸露乳的画面过?没有吧!我比玩其反斗城里的芭比女圭女圭还不如,对不对?” 骆伟不服气。“那是因为我尊重你。” “请你别说你之所以不拉我上床是因为尊重我,如今我们都是尝过云雨滋味的人,这样的借口太薄弱了。” 他不答腔,听着安安继续道:“而我,则是对你设了一道圣人似的标准,这个标准还是根据火车上那个缥缈虚无不真的人影而来。还有,我当初在餐厅气你跟别人发生关系的无情态度就像一个裁判对一个犯规的球员一般,没有任何商量缓冲的余地。如果真要强说那是爱,那么我对你的爱是苛刻的,”骆伟静静地思索她的话,不便承认,也不愿否认,但他心里知道她是对的,这些年过去,他对她真的是没有那种,但那还不是因为他太珍视她的原故,像她这么纯真追求理想的女孩子根本就不该被男人亵玩的。“我不懂,为什么是他?”他还是那一句。 安安这才告诉他答案。“他其实就是我念国中时,在北淡线火车上遇过的大男生。” 骆伟一脸不可置信,顺口轻慢地飙了一句,“那么我就是比尔·盖兹!” 她不说话,只盯着他。 他被她冷谧幽远的态度瞪到心麻,才软着口气说:“你从没少爱过那个大男生是不是?” “我只是‘一直喜欢’那个男生,但是我‘爱’常棣华,多认识他一秒,就愈爱他一分。是他让我知道自己对你有多不公平,是他让我了解,除了自己以外,别人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骆伟,我现在为我这些年来辜负你的好意、浪费你去爱的机会,正式跟你道歉,也谢谢你这些年来容忍我孤僻难以取悦的个性。” 骆伟听了她的话,一脸恻然,大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从没料想到,你会在我面前这样跟我道歉忏悔,我真是输给他了。原来我这些年努力想从硬石头里敲出璞玉,竟抵不过那男人半年的轻轻一击,他让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懂得为别人想了。就凭这一点,我便无话可说。” “对不起。”安安垂着眉,低声道歉。 “行了。我们算是半斤八两,扯平了。” “答应我,重新过着有意义的日子,行不行?”她见他这样苇素不忌地带女人回家,忍不住替他捏冷汗。 他很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事先做保护!” “但是你心上并不快乐。” “因为你不要我了嘛!却在别的男人的呵护下变美了,这让我觉得很窝囊、无能。” 安安一脸哀求地看着他,“别增加我的罪恶感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我会试着振作自己,找一个比你更好的女人把我变好。” 她总算开怀了。“那我就放心了。” “可是在那之前,你得年年帮我挑一条领带和一件西服当生日礼物。”因为他真是配色低能儿。 安安懂他的意思。“我答应依。” 骆伟见她那么爽快,吃惊地问:“难道他不吃醋?” “还不知道耶!我们等明年你生日时试试看好不好?” “好。如果他吃醋,你就要胁他离开那个女银行家,非娶你不可,要不然,你这只倔马就要吃回头草。” 安安笑了。“你宿醉仍未醒是吧!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安安拉上骆伟公寓的大门,走没两步,讶异地看见常棣华两手插在裤袋,斜靠着一根电线杆而立,歪着一张令人看不透的面容,审视着她。 她上前的第一句话是,“搭了那么久的飞机,累不累?” “看到你就不累了。”话毕,他倾身抬起搁在地上的公事包与外套,转身握住安安的心手,朝着巷口步去。“我到你们公司,阿姨说你人在这里。” “我来这里是跟骆伟道歉的。” “我想也是,但听到阿姨这么说时,还是忍不住捏了把冷汗,直追了过来。” 他说着从公事“你会嫉妒他吗?” “当然会,但我相信你。”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安安窝心地往他身上靠去,挽着他的臂膀,撒娇似地道歉,“对不起,那份喜帖人家还来不及看。” “没关系,我手头上有原设计样图。”仿佛料及她会逃避现实,夹里抽出一张传真纸。 安安快速接下,直往皮包里塞,解释说:“走路不方便,我待会儿再看。” 常棣华不作声,只是抬手招揽一辆计程车,领着她回他的寓所。 安安一踏进他豪华公寓的玄关处,提包一搁后,便开始闹胃痛,匆促躲避到一尘不染的浴室,不愿看喜帖的样图。 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凝听动静,问:“安安,你是不是‘那个’又来了?” “不是。”安安两拳紧搭在心口,衣衫整齐的坐在马桶盖上,惶恐地盯着那扇门,“我只是肚子不舒服。” “让我进去好不好?” “不好,我正在‘忙’。”安安说完,忙不迭地嘘嘘喘着重气。 他停了五秒后,开口道:“安安,你听起来不单是在口忙”,倒像在学孕妇练习生孩子,尤其最后那两声,很容易让人欲火焚身。” 她马上掩住嘴,懊恼地起身开门,仰着红脸面对他。 怎料他一把将她抱出浴室,往主卧室走去。“下次你若想施拖延战术,不妨假装要我,我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全力配合。” 他抱着她坐在床缘,吸吮着她女敕芽润玉般的耳垂,膜拜似的手在她羞涩发烫的肌肤上游走。 安安在他温柔款款的抚触下,像是被热能溶化的诱人雪糕,一时片刻,便从冰点扬升到沸点,光滑如缎的身躯频频冒出一层银露似的薄汗,将她玫瑰红的肤色衬托得更加浑熟诱人。 她像掉入漩涡的溺水者,呼吸急浅、酣羞地对他发出求救讯息。而他置之不理,将她平放在棉云似的床被上,一意孤行地对她施展爱情魔法,直到怀里的人儿放弃最后一丝矜持,像朵怒放的花儿,烧媚地对他敞开自我后,他才顺了她的心,以火热的行动倾诉自己满潮般的热情…… 销魂蚀骨的恋战之后,两人四肢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他的唇却不间断地在她耳边厮磨,突然溢出真心的一句,“安安,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没想到意让安安喜极而泣! 她这时才梨花带泪地承认拒绝翻阅喜帖的理由,“棣华,请原谅我的虚伪。我试着开导自己过,仅是我就是不能接受你和韵贤姐的婚事。我没有办法心怀祝福地看着你牵着别的女入入礼堂,我办不到,一千一万年也办不到!”说完,两只小手蒙上脸,不敢面对他。 常棣华温柔地将她的手自脸上拉下,凑上自己的唇,疼惜地呵护着,“那么我们是心有灵犀了。可惜你拒绝看棣彦亲手交给你的喜帖,堵住了最后的‘一占通’。” 安安茫然地看着他。 “我是个无神论者。”他说。 她点点头,仍是不懂。 “但棣彦有信仰,他信天主教,是在北投天主堂受洗的。” 她闻言愣了一下,这才似乎被点醒了。“他是在北投天主堂受洗的,那么……” “这个礼拜天十一点,站在礼堂彼端等待韵贤的人不会是我,喜帖上的新郎名字也不会是常像华。” “你的意思是,你要求棣彦代替你要韵贤姐?” “不是我要求的,是我出国开会时,他亲自打越洋电话跟我提议的。他说他是我兄弟,我有困难他不援救帮忙,说不过去去。我想想也对,跟我的智囊团商量过后,破例聘他为恒宇集团的副总裁,他则是无条件接受这份元给薪的合同,理所当然地跟恒宇扯上边。” “他对你真好。”安安对常棣彦完全改观了。 常棣华反而嗤出一句,“好什么?他跟你一样,分明是见不得我和韵贤公开亲密的样子。” 安安两眼大睁,“你是说,他跟我一样在吃醋,难道他爱的人也是……” 他一脸荒谬地摇摇头,“不是我,是韵贤。他从小躲她到现在,也亏得这次的婚礼筹备及早曝光,让他受不了我和韵贤公开亲密的样子,最后找我摊牌了。我问他,是否终于明白他爱的人是韵贤了?结果,他死不认帐,还辩说他这么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全是为了我和你的幸福着想。” “这种人话的确不像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安安皱起眉头,翻身就要溜下床。 常棣华盯着她的背脊,问了句,“你要去哪里?” 安安回头,不好意思地承认,“我想看看那一份传真祥图。” 他猛然起身,将她像拾小羊似地揪回来,“早先给你机会你不看,现在你恐怕得等我耗尽体力,见识过我这个‘御风色百合’的真面目,才准下这张床。” 安安瞅着他好几秒,像一株藤蔓,默许地攀上他的身子,在他耳旁轻语一句,“不仅你的体力,还得加上我的。” 尾声 礼拜天,宾客云集的盛况,堵住了天主堂周围的巷弄。教堂的婚礼钟声悠扬地往远方传送,新人常棣彦与季韵贤在亲人与宾客的陪同下摄影留念。 没想到艳阳高挂的天空竟飘起毛毛雨,金黄的雨线从天纷飞而降,暖和了大家的心房。人们都说这是太阳雨,而太阳雨之后常出现象征和平安乐的彩虹。 站在新郎身侧的安安与常棣华互看了一眼,相视而笑,这一幕,就这么进入摄影师的镜头里,变成了永恒。 一年后轮到安安和常棣华走红毯了,他们在台北一家知名的大饭店宴客。安安的捧花是由香水百合与紫苑扎成的,美丽的新娘与英俊的新郎是宾客注目的焦点,当然,更是捉弄的标的物。 大伙吵着要新郎吻美娇娘,大方的新郎果然不负众望,揽过娇羞的新娘就要倾身落下浓情蜜意的一吻。 不料,三个英姿焕发的男人自六名伴郎中出列,一个是跟新郎长得如出一辙的胞弟,一个是新娘的前任骆姓男友,最后一个则是新郎的冷隽忠实协理。骆姓友人与张姓协理跨步来到新郎身旁,各架住新郎的两只手臂,用力一格便将他移位。新郎的弟弟则趁隙补位,当众劫走新娘的一吻,还理所当然地对新郎说:“老哥,这是你老婆欠我的。” 常棣华看着一脸无辜的安安,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训诫,“只有这回,下不为例。”然后快语叮嘱弟弟一句,“常棣彦,你玩笑开过头,把弟妹惹火了,还不快追去。” 常棣彦闻言这才有所警觉,扭头朝季韵贤原本站立的角落瞥了去,不见她的人影后,便忧心忡忡地拔腿追老婆去了。 “他追得到吗?”安安担心的问一句。 “放心,他脚程快,追得到的。而且他和韵贤已由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变化成两个互相交叠的同心圆,相叠面积要分开也不容易。” 听他这么说,安安会心一笑,“就象我们一样,是吗?” “是的,直到天荒地老。”常棣华说完便在她唇上落下温存的一吻,为他们美丽的爱情传说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