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新娘的嫁事》 与读友促膝交心 久违了,大家: 本来这篇序是要丢给金不换写的,但他很赖皮(意料中事),硬是把笔纸塞还给我,还用修长迷人的手指头数了许多理由,那张性感的嘴皮子耍动得天花乱坠,而托著香腮、撑著脑袋瓜子的我听了也认为颇有道理,就将他不愿帮我写序的理由归纳出两大因素。 一,因为不满我即将抖出他的故事,少爷他在别瞥扭啦!不过他个人自私的意见不重要,我们可以不用睬他(因为独乐不如众乐)。 二,他认为有几件相当任重而道远的事必须由我自己亲口说出,才可将我的诚意表达完整。以下呢,又分三点──(比我还龟毛!) 第一点,感谢读者这么爱护与支持《只愿天空不生云》,金楞、若茴与“禾马阿蛮” 铭记在心。 第二点,感谢〈禾马〉的大头、小头编辑群,以及绘制封面图样的淑芬。因为若没有他们的慧眼,就没有完整与包装精致的《只愿天空不生云》了。(事实上,有一位住斑雄的淑龄妹妹正在两本书之中犹豫不决、不知该买哪一本时,她的目光徒然一闪,竟和封面女郎一见锺情,因此才决定买我的书。她刚读之时有点意兴阑珊,没有很迫不及待;谁料一晃眼,四个钟头都过了,才冒出一句“夭寿喔!”,可爱不?) 第三点,“禾马阿蛮”写起书来很啰嗦,荼毒编辑群的视力是常有之事。 第四点嘛……少爷说他还没想出来,我可以先跳过!(看见了没?金大牌开始对我拿乔了。) 在谈及我个人之前,有桩题外话题便在此一叙。台中大肚乡的心怡读友曾来信说,在某报上见到两篇文章署有我的笔名,并且好心地将内文影印傍我(再次谢谢心怡的热心),为此,她与同学讨论良久,依然不能确定是否真是我投的稿。 起初我如丈二金刚模不著头绪,然后迟钝地慢慢消化事实,觉得有人帮忙打知名度也不是件坏事,等到我将心怡的信读了两遍,才发现事态没有我起初想得简单,因为若不找机会解释,可能会困扰到其他的读友。所以接受了〈禾马〉徐姊的建议,在此藉一小段落通知“禾马阿蛮”的读友──《只愿天空不生云》及本书《乌龙新娘的嫁事》的作者阿蛮,除了小学五年级时曾因拾金不昧上过报,从此就与报界绝缘了。“禾马阿蛮”目前专意于长篇爱情小说,以此笔名委托禾马文化事业有限公司代为出版,才不曾以“阿蛮”发表任何文章、短文于其他书报杂志。特此声明。 哇!文诌诌的字眼还真不习惯。总之,如果曾有读友对此问题感到疑惑不解,请牢记要一传十,十传百──那是同名的别人所撰,不是我写的啦!因为我若真的要投稿,也绝对不会用同一个笔名,至于若是哪日老天下旨要我写的话,届时也会籍禾马公告栏向大家说个清楚。 小事解决了,得换大事了。 遍纳读友宝贵的来信,几乎每封都提及留花了不少时间翻阅我的书,目前最长纪录是四个小时(不知有没有人曾破这个纪录的?),此外不少读友问了一些既有教养又不至于令人尴尬的问题,在此以重点方式回答。 名列首位的是:我是不是一个很怪的人?为什么要取蚌这么怪的名字?取阿蛮是不是因为我很刁蛮?或野蛮?如果我不幸姓曹的话,岂不是得叫曹操! 阿弥陀佛!这么些可爱的问题我非得讲个仔细不可。(先说好,这可是我自己的点子,任不得人再搞双胞案啊!) 在中国古神话中(不知何篇,总之有就是了),南方有一种鸟,名叫蛮蛮,是一种爱情鸟,俗称比翼鸟,其体态状如野雁,只生得一翼一目,待伴偶相遇后始得视而飞,所以叫阿蛮的我写爱情故事不是很恰当吗?(附:欢迎亲爱的读友来信,但可别追问我,古早的中国南方是不是真的有这种蛮蛮鸟?因我又不是古人,没能亲眼目睹;不过照中国人固有的积习看来,即使世上真有这种珍禽,恐怕也早绝种了。) 第二个问题:书名为什么叫《只愿天空不生云》? 这是一种暗示手法,其实天空生不生云无关人世,但人的心中若生起云雾的话,行事就会失去方向,理智亦被蒙蔽。只愿天空不生云,不就是若茴、其他爱著金楞的亲友与读友殷切期望的事吗? 第三个问题:我是男还是女?多小了?是不是十八岁?书中人物是不是我的化身? 我是不是也曾历尽沧桑? 我是女的。十八岁的黄金岁月早已杳如黄鹤,目前坐“二”望“三”,但请往靠近二的数字猜(女人嘛,青春何价!)。书中的人物不是我的化身,也不是别人的化身,若读友认为与自己的处境有雷同之处,纯属心虚。在爱情路上我是那种平凡又幸运的人(就是日本漫画里的典型女主角),但在数学与微积分课堂上,我是真的历尽沧桑。我也曾纳闷,为什么这两门课总不认识我的阿拉伯数字? 再来必须向中坜的慈仪妹妹道个歉,因为我呆呆地将地址少写了个字,信被邮差先生退了回来,所以延迟了时间,请原谅我的粗心。我知道慈仪喜欢看若茴被射杀的那段,而且看了n遍,也哭了n遍(我想你应该不是唯一的一个),当初答应要给你三帖良药止红肿的,依诺报给你听──不是两块西瓜皮,就是拿两个冰块往眼眶罩(眼皮得记得合上,冻伤眼膜非同小可),若还是没效的话,建议你不妨试一下太阳眼镜,冬去夏来大热天下,没人会好奇。 还有,我最可爱、特别喜欢问“为什么?”,又不怕“考”的小读者欣娟妹妹(她来信时,距高中联考只差九十天,如今又少了三十天,我还真替她捏把冷汗),非常担心我会赖皮把地址弄丢,恶意不回信给她。为了她的成绩好,我再等个几天回个“载不动、许多why???”的长信给她吧! 最后,希望大伙天天开心,该念书的人,得好好念书;该做事的人,得上紧发条;还有我,得加紧努力地爬格子。下回见! 目前一心专意于爬长篇格子的禾马阿蛮留 前缘 这里是苍天通人间的出口处──一个不很起眼的地方。 从苍虚三千年前被遴选为生之祭司长,走马上任掌管人类投胎转世的工作,迄今也有三千“天树轮年”了。 当时活著的人类对生命起灭懵懂不知,三千年后的人类对生命起灭仍是不甚了解。 每每苍虚卸下公务时,总会伏趴在天口处往下俯瞰,听著地上的人们大肆谈论生命的意义、人何所来、何所去?尤其是东晋竹林七贤时的清谈吵得最凶、最精采。不过,说句不客气的话,连他这管事的人都不知道解答在哪,那七个笨呆子还吵得这么认真,真是名副其实的竹林七“闲”! 其实,吵赢了又怎样?不见得赢家说的话就是真理。 提到真理,他也是有满月复的牢骚。譬如说,天界与地界的真理是跟著宇宙的真理而改的,就好像月球绕著地球、地球绕著太阳、而太阳也是随著银河系挪动一样。所以这跟银河一动,太阳、地球和月亮也得动的道理是相同的。 所以连天界的真理有时也得随著时光的变迁而改,更何况是人间呢? 不过有时忙过头的阴司们还是会制造些误会,尤其当他们不小心勾错人名,误死一次的人就得由他这里取道,通向生命之路,再次还魂。所以当这些冤大头把他们所遭遇的惊心动魄的事讲出来时,多半人不大相信如此危言耸听的呓语,只当这些人发神经作了一场梦。 其实,能活久一点不是很好吗?干嘛老是提死的经验呢?这不就是在暗斥他们这些在天在地的官办事不力、行事不彰吗? 话说回来,他的工作比一般祭司来得麻烦些。因为从他这里投胎的阳性“男类”虽是死于非命或横祸,却是清清白白一世没作过恶的善良人,来时大都带著很深、很重的怨气。他的任务就是要帮助这些可怜的亡灵重建乐观的人生观、排解他们的厉气、抚慰他们受创的心理。而值得庆幸的是,前世受苦的他们经过心灵之水的洗涤,慢慢滋养出“善意”与“宽大”的天性,再加上他的谆谆善导及析福,这些重新的生灵都领受该有的福命,平静认知地往生去了。 所以当他在天上临视曾受他帮助的人们活得自在、打拚又乐天时,心中就更加宽慰。 然而这个宇宙存在著许多的变数,所有变数集结凝聚,形成了命运的转轮,这是他可预知却无法扭转的。他所能做的只有谨守本分,耐心等待时机的来临。 生之祭司苍虚先生在宇宙中心徘徊,打开了银河之门,再跨进太阳之门,神闲气定的走经水、火星,最后停在地球门前。地球这生命之星上分有五大区,而他职掌的区域是隶属于亚洲司下;亚洲司是最新的名号,从他接任起至今大概每五百年得更换司名。 第一个五百年叫尧舜司,第二个五百年是华夏司,按著就是秦汉司、大唐司、远东司,现在就是亚洲司。 而亚洲司里就有一个很烦、很烦的变数──一个在这里赖了两千五百年的生灵。大家已几乎忘了他的名字(只有祭司和他自己知道),所以后来的人都唤他为乞白食(吃白食)。 乞白食生前是华夏司末期和秦汉司前期时代的人,那时大祭司才刚到任不过五百年耳,可说是年轻有抱负,为了证明掌管西半球事务的大祭司所提出人类会愈来愈堕落的论点是错误的偏见,便施行不少改革的政事──给予年轻冤死的生灵一个重新起步的选择机会。当然,不见得每个生灵都肯重新做人,有的想做地上爬的牲类,有的想当天上飞的禽类或海里的生物,也有不少人只想做个树木、花草静态地活著,不过倒没有拒绝返回地上过的,就除了这个叫乞白食的生灵。 今天,他刻意挑了一个空档时间,准备跟这个固执的年轻老生灵磨耗。说这生灵老,是因为他已翘了两千五百年;说他年轻,是因为他夭折时还未达弱冠之年──十九岁而已。 苍虚走上自己的桌案,微瞄坐在地上的乞白食,随即端正态度质问道:“生灵姓名?” “乞白食。”生灵不暇思索地回道,甚至没抬头望他一眼。 “要真名,不是绰号!” 乞白食将肩一耸,不在乎的顶道:“我……不记得了。好久了,谁会晓得?” 苍虚很有耐心地提醒他,“根据天树轮年,前三次的谘询会谈是在六十年、一百二十年及一百八十年前,那时你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再想想看!”苍虚说完,低头看了一下纪录报告,了解乞白食上次不肯投胎转世的理由──一,还没准备好;二,不想当鞑子;三,不想跟人共产。 “好吧!我叫太乙。” “身分?” “甲国太子。” “甲国太子太乙,本祭司苍虚问你,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道来。” “我在这儿是老鸟了,一向很奉公守法,这些规矩我都懂。” “好,你的年龄?” “两千五百一十九岁。” “不用那么仔细,只要告诉我离开人间的年龄就好。” “十九岁。” “可否曾娶妻育子过?” “有婚配,尚未迎过门。” 大祭司看了一下资料。不错!与前三次的资料相符,他接著说:“太乙,你该知道,天上的日子比地上的日子快三百六十五倍,在此境,生灵来来去去皆不过是瞬间,就属你与我最有缘,我知道要你断然离开也是颇伤感的事。” “回苍虚的话,伤感倒不会,我赖在这里醉生梦死也是不得已的,谁教您不给我做乞儿的机会,我只好待在这里乞白食了。” “好个醉生梦死,吾不得已也!你也真是会掰!太乙君,我分类时一向公正廉洁,每个人的命底皆有数。你的命底为贵,降生为乞丐后会破坏生命常态。你以为乞丐命就可以随便过吗?那也是一种守本分的职业。更何况逃避不是唯一的途径。” 太乙沉默不话。 苍虚继续他的例行程序。“太乙君,有何冤情想申诉?” “没有。” 苍虚的手臂往桌案前一放,俯身问:“太乙君,根据前次资料显示说你有,为何今日没有?” “彼一时此一时,目前的确没有。” “太乙君,这件事对你个人非常重要。若你怀著怨怼不提,隐瞒实情的话,可能投胎后依旧会酿成悲剧的重演。你知道这后果的严重性吗?” 太乙颇不在乎地答道:“我本来就没打算投胎啊!我本要学习您的服务精神,是苍虚不肯擢升太乙为守卫,好完成我服伺您的心愿。” 苍虚的拳头已握了起来,不过却是烦恼地撑住脑袋,不以为然地说:“你说的比唱的好听!但在你的烦尘没根除前,是不可能的。如果每条生灵都像你一样拒绝投胎的话,我这里不就成了避难中心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这样说。既然你不愿提,就让我代劳了。”他伸出大手,不客气地指著眼前的生灵,“你,太乙,原为甲国的太子,于五岁时被送抵友国,与戊国太子互质以保障两国人民的安危。甲国与戊国维持十二年无干戈的友好关系后,因戊国侯薨,戊国太子在甲国候的协助下安返家园继任父权。不料,戊国境内发动纂位政变,原戊国太子为了逃避遭斩杀的横祸,流亡异地。这时,在戊国境内反对与甲国友好的呼声高涨,致使甲戊两国关系恶化,两年后才渐渐好转。甲国太子太乙与新戊国候之女宛焉自幼即为青梅竹马的玩伴,为了促进两国的友好关系,现任甲、戊两国侯便定下了婚姻盟约的和亲策略。为了迎娶新戊国候之女宛焉,甲国太子太乙不顾大臣劝戒亲临戊国迎婚。然戊国侯有贰心,假女儿启程离国前,诱骗女儿在樽酒里下钓吻草末(又名断肠草,性毒),服伺太乙敬酒,并暗中派遣五千精兵在戊国京城郊外埋伏,等到迎亲的千人行列走经荒野时,数十名神射手同时张弩往太乙方向射击。太乙因药性发作无暇闪躲,身中二十箭而亡。此事是否真实?” 苍虚说到此,瞄了一下太乙,见他呆坐在地上,竟开始打起盹来了,蓦然大喝: “竟敢打盹,太乙乞白食,醒来!” 太乙觑眼瞧了苍虚一眼,抬手打了一个呵欠,道:“大概吧!我记不清楚了。”说著又耸了一下肩头。 苍虚面对如此顽强又死皮赖脸的太乙,百般伤神。不得已,只好破例与生灵交换条件,反正只要能把这个乞白食的家伙踹出天庭,他是打算能退多少步就退多少步了。 “太乙君,本祭司愿意答应你任何条件,只要你肯重新投胎做人。当然,除了乞丐这件事行不通外。” 太乙生灵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这样您不就坏了自己的法规。” “话是没错,但只要在我任内把你踢出这里,下任祭司会为我的这项义举申辩的。” “原来流言是真的,您要退休了。” 苍虚忧郁地叹了一声。“唉!届时多无聊啊!”然后举手撑著下巴,伤感不已,几秒后才了解此刻还在工作岗位上,马上正色道:“我们是在谈论你的事,可不是我的事,别老是扯开话题。怎么样?你在此跟我虚耗、捣蛋了两千五百年,不就是要跟我抗争吗?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你赶快颔首吧!” 太乙吃吃笑了起来。“苍虚祭司就这么讨厌我?” “我对你们是一视同仁的。”苍虚说得振振有辞。 太乙不理会苍虚的话,继续问:“所以您才给我如此不平等的礼遇?” 苍虚低头翻著档案,不想解释太多,只喝道:“废话少说!你赶快开出条件来让我计量。” “好吧!第一,愿世世无生帝王与政治之家。” 苍虚歪了一下嘴角。“真可惜,这阵子欧洲司里的某小柄皇族子嗣里有个缺位待补,跟你的命数挺像的。不过既然你不愿意的话,就不调你去了。再来呢?” “苍虚您不让我一偿宿愿乞食的话,士、农、工、商依续排下,我宁愿生于贱民商贾之家。” 苍虚搔了搔头,批评道:“太乙君,你这个阶级价值观是两千五百年前的。” “那又如何?” 苍虚捋了一下长胡子,得意洋洋地道:“时代变了,日新月异的新世界可能不如你所想的一成不变,你落伍了!” “您允诺我开任何条件的。” “好啦!好啦!安排你投往商人之家。还有没有条件?” “请苍虚代寻宛焉的下落。” 若虚一听,蹙起眉头。“太乙君,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你与宛焉的恩怨应该一笔勾消才是。难道心灵之水还冲刷不了你心中的怨恨吗?” “回苍虚的话,您的心灵之水的确已冲净我心中的怨怒了,但淘不净我对宛焉的怀念。除非我能为心中困扰已久的疑惑找到解答,否则我无法仰视天地。” “你的疑惑又是什么?” “当年她是否真的蓄意要荼毒杀害我。” “太乙君,你超生的临头还要为难我。你知道安排报恩、报仇与偿、索情债是我最反对的差事,因为冤冤相报没个尽头,只可能重蹈覆辙。这么活著多无趣,不如另外开创新生命得好。” “太乙了解。只是苍虚亦曾说过,这个宇宙不断地在运行、前进,盈则亏,满则蚀,福祸更替、消长互异,只要人秉持善良本性,依著生生运行的自然常规处世,也许在不同的时代会造成不同的结果。” “小笨驴,那是理论,还没印证过的。” “何不由我代劳?” “笨!理论是拿来说的,可不是拿来实验的。不过既然你如此坚持的话,我只有成全你了。但是若没有她离世的时辰,要查宛焉的下落可难了。”苍虚心中松了一口气,为了太乙,还是别查得好。 “太乙知道。” 苍虚苦了脸。“你早死了,怎么知道?” “因为宛焉该是与太乙同时离开人世的。” “什么?如果是自杀的话,就别指望我帮得上忙了。” “并非自杀。太乙当时尚存一息,知道宛焉扑身过来要接近我,并被乱箭射中。至于以后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伤脑筋!苍虚点头后,随即心不甘情不愿地闭目与其他有关单位互通讯息。他神游良久后才跟阴性人的祭司搭上线。很巧的,她也在为一个伤心生灵伤神不已。这伤心生灵赖在她那里已有两千五百年之久,同样死皮赖脸地不肯投胎。 唉呀呀!苍虚心跳不已。这宇宙里真有这种痴亡灵!再经盘问后,的确是个叫宛焉的十五岁女子。 他回神后,双眼一睁,被眼前一个距他只有一寸之遥的猪鬼脸吓了一跳。“哇!太乙君,你干什么?”苍虚直拍胸脯质问眼前的生灵。 “祭司您神游这么久,我挺无聊的,只好自娱了。怎么样?您找到人了吗?” “找是找到了,但你得先投胎。” “该不会是您骗人的把戏吧?” 苍虚不悦地斜睨太乙。“我说过的就会办到,你会得到你所要求的──平民、贱民和宛焉重逢的机会。但我能力有限,你下了尘世后的事我就无力操纵了,是好、是坏、能否发掘真相,就得凭你自己闯了。” “太乙感激苍虚丰沛加大泽的知遇之恩,莫敢奢求更多。”说著还打躬作揖哩! 天啊!什么时代了,他苍虚还会面对这么遵循古礼的生灵?!不过苍虚依旧忍下击鼓敲锣的欢呼,忙催促道:“好,好,赶快动身吧!你若早点投胎,我苍虚会泪泗纵横地跟你下跪。” 不料,这个乞白食竟贼笑说:“请让我再与苍虚共享最后一餐吧!” 苍虚脸一垮,稳住即将抽筋的苦面颊,起身下台阶走近太乙,箝住他的臂,爽快的说:“好吧!咱们走!”说著拉住太乙往食堂走去,共享最后一粒冥果。 当他们走经天庭与人间的洞口时,先行的苍虚突然停下,往外一比,“哪,太乙,吃饭前我先指点你即将往赴投生的人家吧!” 太乙顺从地往前一倾,看著苍芒无垠的天际,问身后的祭司:“在哪里?” “下去看不就知道了……”他话还没说完,抬起一脚往后踢,旋即又往前朝太乙翘起的臀部猛踹了过去,下一秒,站在出口的太乙受这临门一大脚的力量后,就疾坠下去。 太乙的双臂迎风而展,像是瞬间举翼的苍鹰,在半天中大呼苍虚祭司的名字,“虚”得在洞口边的祭司不得不挽袖捂耳,待袅袅余音冥灭渐消后,才往门外一探,不禁掉下了一滴泪,喃喃自语:“太乙,我岂能让你再乞白食的误了时辰?如果你肯好好经营生命的话,自然能解除你前世姻缘的枷锁。你好自为之吧!”说著伸出一指封住了洞口。 一件心愿总算了结了!苍虚的双手轻松地搭在胸前的挂袍领,若有所思地走在通道上。 他缓步走著,总觉得有件事没做对,心还是悬在半空中。回到宇宙中心和其他祭司共餐时,亦是食不知味。等到他舀起一飘汤精就口时,才赫然了解自己少做了一件例行公事──事情大条了!他竟忘了汲“忘川水”喂太乙了!我的主宰!那太乙往生后,不就有可能将前世的事物记得一清二楚了?!他只期望自己的生灵之水能够产生效用,真的化解了太乙心中的戾气。主宰啊!请原谅我一时不察,保佑那个乞白食吧! 不过,仅祈求神助是靠不住的。灵光一闪后,苍虚当下决定该怎么补锅了。他霍然起身,向同僚们匆忙告退后,来到晶体资料库,调阅几份放大的发黄卷宗晶体,谨慎地挑出当年守在太乙身旁的十名贴身护卫的档案,其中九名已不知转世到何处去了,只剩最后一位成功护主逃回国境,其后轮回两次世,了却尘事的张雷戍守天际。看来也只有调他下去帮忙了! 楔子 忏悔录一 今天爸爸打我! 因为我把隔壁哥哥的小狈骑坏了。 我不是故意要骑坏它的。如果我不掐著它的脖子,就会摔到地上,那我的就会很痛、很痛。 棒壁哥哥哭了,比我的声音还大。后来爸爸回来说,狗狗看完病没有死翘翘。 我带一根长骨头去看它。好奇怪哦!狈狗明明是个男的,应该打领带的,兽医叔叔为什么要帮它打一个白蝴蝶结? 总之,狗狗还能动,我就好快乐,隔壁哥哥也好快乐,我们全家都好快乐。 苞狗狗说对不起的小盼盼允中记录 抗议! 盼盼讨厌爸爸! 讨厌隔壁爸爸! 包讨厌隔壁爷爷、女乃女乃! 为什么要把小鲁哥哥带走! 讨厌! 很生气的盼盼允中代呈 忏悔录二 今天班上转来一个很骚包的新同学,讲一串歪来歪去、人家听不懂的吐鲁番话。 爱现!我会不知道那是法文的早安吗?要隔壁的三八阿花多此一举! 郑君玲说她喜欢钓班上男生鲁胃口,我觉得这点风雅嗜好还可以接受,没想到她眼光水准那么差,竟会喜欢那个瘦得跟竹竿不相上下的东亚病夫! 我的爱人李陵兄一根指头就可以将他摆平,用马革把他的尸体裹起来往阴沟里一扔,就算是厚葬他了。 爸,你知道吗?他拽得很嚣张哦!耙跟老师指定座位,说要坐在留了米粉头、长得矮矮的女生旁边。 咦?我招谁惹谁了?他是冲著我来的哦! 后来,回家路上我发现有人跟踪我,就躲起来,等到坏蛋靠近时,才拿起大石头砸他。所以,爸爸,他被砸伤不是我的错,我怎么知道他就是住在隔壁、刚从法国回来的怀鲁哥哥,而不是坏蛋呢? 他脸上又没贴标签及盖浮水钢印,而且他变得完全走了样,手脚长得跟动物园里的猩猩一样长,声音粗得比公鸡叫还难听。 所以,他脑袋开花真的不是我的错! 没做错事却得写悔过书的盼盼 忏悔录三 好吧!爸爸,我错了!不该随便拿石头砸人,即使连坏人都不能砸,最好等我被坏人绑架、撕票后,再到阴间去按铃申告。 没得人疼的盼盼 忏悔录四 今天下午轮我们六年级的同学跳土风舞,一堆三八蝴蝶婆争著要跟我换舞伴。 为了表示公开、公平、民主风范,我就决定谁喊价最高,谁就能夺魁。 结果是六年三班的长发洋女圭女圭付我十块买邹怀鲁一节土风舞时间。 她长得很高又漂亮,有点不太想卖给她,不过看在钱的份上,只好将就一下。 可是邹怀鲁很不够意思又不肯合作,还狡辩他不是舞男。业无贵践,我又没让他吃亏,反正他五块、我五块,二一添作五,很公平啊! 爸就遇做人要公平、诚实、互助合作;公开招标,不恶性流标,公平啊;二一添作五,诚实啊;但邹怀鲁自命清高,不肯互助合作,让别的汉奸走狗跟老师打小报告,不是我的错。 努力赚钱也错了的为盼 忏悔录五 下次不敢用这种方法赚钱了啦! 手被打得痛得不能写字的为盼定中代笔 忏悔录六 小鲁被女乃女乃带回法国。我知道这次我真的做错了!可是我不是故意要咒他死的,人家写了六十封信给他,他一句话都不回,我一气之下,才写那么恶毒的话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咒他死的。 他回法国后,我一个人很寂寞、孤独,没人教我数学排列问题,英文也老是考鸭蛋,他真的对我很好。爸爸,我愿意发誓,我好爱他,如果他死掉了,我也下定决心立志要一马不披两鞍,为他守活寡。 爸爸,你帮我问问他为什么不写信给我好吗?我可不可以用打电话到法国的条件换今年的耶诞节礼物? 诚心祈望小鲁健康且知错愿善改的为盼 ※※※ 齐大非耦! 这句成语曾是我最深切的痛!有时痛得我只想拿把镰刀从月复部横切而过,划肠破肚、腰斩以自裁。 如今呢? 我可以哈哈朗笑三声,反问自己:sowhat!我邹怀鲁生来就不爱吃莲“藕”! 打从月兑离娘胎二十七年以来,我就叫邹怀鲁。曾经在年幼无知时,受汉朝“衰死特家族”(凡修过国中英文者,该如此义是‘衰’+est最高级)飞将军李广的乖孙──那个榜上有名、头号衰到家的倒戈将军──李陵的情结之累,差点想不开,死缠著老家伙(我爹啦!)把我的名字更改成“邹陵”;原因无他,只因衰大哥是我觊觎多年(目欲)、垂涎多时(口欲)的俏佳人的梦中情人! 痹乖个隆咚!由微观大,她够乖戾、叛逆、反传统了吧!这些年来,她小约翰甘乃迪、马英九、刘德华等大帅哥谁都看不上眼,竟会暗恋、思慕一个兵败名裂的老头子! 他们之间的差龄少说也有两千岁!吁,天怜我也!没让我俩生在古代,否则要我动刀、动枪、抢老婆,那实在是件难事。(因为我很懒,干不出那种文人堕落、斯文扫地的事。) 从字义上推看,你们不难猜出我与夫子老祖宗是山东曲阜同乡。长相说不上英俊扒世,比上无法跨跃亚兰德伦的酷门槛(换句大言不惭的话说,我长得不差啦,跟他一样迷煞人),比下也还不至于输给四大天王中的任何一位仁兄。 就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我不长不短──喔!请诸位不要曲解我的意思,生性纯真、出污泥而不染的我,所指的是──我的身高不长不短,刚好六尺,走经家中玄关门时,不会被水晶吊灯撞得七荤八素、杠上开花。 别的本事没有,唯装死、装小、装无辜是我的特长,懂得忍辱负重、见机行事;再提及个人优点的话,那是花个三天三夜也挤不出半点可观之处,唯独爱屋及乌的天性可拿来大作文章。 在此特有一桩消息要对诸位宣布──荷包孔方兄,你被打炸了,要花钱才得消灾的! 我和我的乌龙俏新娘牟为盼,需要的贡品已明列于附表上,看你们是要以“均输” 或“平准”的方式解决这个红炸弹都行,只要你有本事的话。 你被分派的指示是──东海里泡了千年澡的龙王角与失传多年的广陵散!(这是两样东西,可别笨笨地以为是同一样,兼程跑到非洲找,那是犯法的勾当,我邹怀鲁虽然爱数白花花的钞票,但还不至于陷朋友于不义。) 本人即将于一九九五年四月一日愚人节那天交出我的自由与清白,为了告别我的单身生涯,友人为我在三十一日晚上举行一个光棍告别仪式,有空的话不妨前来凑个热闹。 乐观事成的朋友,请您别为我高兴得太早,以免又遭无妄的天妒;怕惨不忍睹的朋友,也请您别为我哭泣,毕竟七七事变我都一一熬过来了,想来第八次也不会太难。 这次本人有九成九九的把握,我的乌龙新娘不会再赖皮、爽约,搞个恶意的缺席。 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自信满满、一口咬定她不会大摆乌龙吗? 嘿!嘿!请诸君您拭目以待吧! 第一章 牟家今儿个办喜事,是次子牟定中迎娶新妇的大日子。大清早来,太阳尚未东斜,一屋子的人从楼上忙到楼下,从门里挥汗至门外,挂红布、弄喜帐,好不忙碌。 所有的人,包括父亲牟冠宇、母亲陈月倩、大儿子牟允中,皆已穿戴整齐地坐在客厅里,就等新郎倌现身。 “允中,你去看看定中准备好了没,他今天可是主人,错过了吉时,可要坏事了。” “爸,离吉时尚有一个小时,不可能错过的啦!”牟允中不理解为何他老爸会这么性急,平时他是稳重、威严得很,少有手足无措的窘态。“再说新娘家就在隔壁,他要跑也无处可藏身。” “你这是什么话?要跑都躲不掉!他牟定中能娶到邹家二小姐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牟冠宇教训道:“说到这点,你也该骂,我培育你到三十三岁了,还这么不懂事,不懂得体贴太太的心意,你和邹娴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牟允中耸耸肩,不愿多谈。 “没什么!没什么她昨天会哭得这么伤心的回娘家住!要不是我凑巧经过,瞥见她倒在亲家翁怀里哭诉的话,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他至今还是不明就里。 在一旁静坐良久的陈月倩适时阻断了这对父子间的小冲突,安抚道:“冠宇,这是他们年轻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好歹今天还是老二的大喜日,可别教你们俩的争执给冲散了。” 牟冠宇会意地点头,并咳了一下,回头盯著大儿子,“我们家之所以能熬到现在,还是因为有你丈人的鼎力相助才逃过一劫,得以有丰衣足食的享受,这一点你要牢记,绝对不能做出对不起邹娴的事来。” “我从未做出违反礼教的事,只要她别疑神疑鬼、乱发小姐脾气就好。”牟允中心中有许多怨怒,这股怒,绝非一日可肇之积可以成篑。 “哪一个女人不疑神疑鬼啊?”牟冠宇失去耐性,不暇思索地大叫起来,随即听到老婆重咳一声后,才收敛了音量,“你要多体谅她,不能只因她爱拈酸吃醋就说她乱发小姐脾气,她还是有许多的优点啊!譬如说:她热心公义。” “那是因为她死要面子,再加上她无所事事。”牟允中不客气的点破父亲的论点。 “她既不抽烟又不打牌,生活规律。” “她不抽烟,是因为她有洁癖;她不打牌,是因为她脑筋笨得转不了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她生活规律,是因为她……”牟允中突然嗄然住口。 “她怎样?”牟冠宇眉一挑,讽刺地道:“词穷了吧!哼,她根本就无剔可挑,是你自己鸡蛋里挑骨头。趁著今天这个机会,你说句好话逗她开心,把她劝回家吧!” 牟允中勉为其难的颔首,不愿再多谈下去。“我上楼去看看定中准备好了没。” 牟冠宇也若有所思地点头,灵光一闪,说:“顺便探一下为盼那丫头打扮妥当了没,要她穿戴得体些。虽然我们实在配不上人家,也别让邹家亲戚有机会嘲笑说她高攀不上邹家。” 牟允中听著父亲矛盾的话,苦笑地点了头,长腿一直,离开沙发朝楼梯走去。 与邹家结为亲戚这件事上,父亲有双重标准──牟家儿子把邹家千金娶回来,算是报恩,会以善待对方女儿作为报答的方式;邹家儿子若想要迎娶牟家千金,那简直是邹家那个皇太子宝贝要娶个乞女一般,会遭天谴似的。 罢巧要牟冠宇的小活佛做出纾尊降贵的低就事,那是门儿都没有的事──他宁愿把自己女儿送进尼姑庵里,抵死也不答应婚事。 ※※※ 牟为盼独自坐在卧室阳台的栏杆上,晃动著长腿,低头沉思著。 她心中有好多问号像泡沫般地“噗噗”浮现,其中两个便是──为什么我们牟家得和隔壁的邹家牵扯不清?除了敦亲睦邻外,还得赔上哥哥们的幸福? 难道只因为邹家的大小姐看上大哥允中,邹家的二小姐爱上了二哥定中,所以爸爸便要牺牲自己的儿子来报答邹叔叔曾经施恩的大德? 透过一片枝叶紧紧相依的树梢,漫视过草坪,略过一道围墙后,牟为盼翘首看著远端的大宅,听著忽隐忽现的吠声此起彼落汪汪地叫著。那是邹家那个外强中乾、秀而不实、不事生产、钱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邹怀鲁的爱犬的噪音;一只秋田及两只大麦町。 俗语说: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一点也不假。 只见一根木棍从茂盛的树丛间凌空划过,秋田及大麦町们便张嘴像飕飕疾箭般地飞奔而出,争先恐后地要去衔那一根木棍,最后秋田快了一步,捡回去给它们的主人,然后扬首、摇尾乞怜地蹲踞著,想博得主人在颈项间搔动呵痒。 瞄见那个穿著白牛仔裤的长影子,牟为盼赶紧扭开头不愿看他。 其实怪不得她牟为盼对邹怀鲁心存偏见,任何一个有大脑的人,绝对会和他们一家老小保持适当距离,划清界限。 从小到大,她因为邹怀鲁的关系吃了不少鞭子;而两个哥哥也因为邹怀鲁的姊姊挨了不少的骂。每次遇到两家小孩游戏翻脸、吵闹纠纷时,她父亲不保持中立就算了,反而是一面倒,且专门倒向敌方,总是陷他们兄妹三人于劣势挨骂的局面,教人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爹娘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弃婴? 牟为盼曾经在小学六年级时写过一篇作文,本来老师指定的题目是:我最景仰的人,但是她挤破脑袋也榨不出半个这样的人,于是她将题目擅自改成──我最憎恶的三个人: 案亲、邹怀鲁与我自己。 为此,级任导师惊慌失措,马上把她视为问题儿童,登门找父亲恳谈,还将同班班长邹怀鲁为的作文拿给他看。父亲快速瞄过后,双眼一瞪,转脸就对她摆出凶狠绿夜叉的怒容,当场将那篇作文递给她,要她大声地将内文念出来。 那篇文章是她孩童时期以来,至大耻辱,因为那个姓邹的东亚病夫竟从头到尾都在写她,字句上说她热心服务,有济弱扶贫、除暴安良,不畏艰难、恶势力的勇敢精神,值得他效法学习。他分明是讽刺她粗鲁、残暴,却假惺惺的搞这种反文宣的阴诡把戏。 她爸爸斥责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不懂得以德报德,并大肆褒扬邹怀鲁年纪尚轻,就已有这种怀柔蛮夷的广大胸襟,实在难能可贵。 什么嘛!年纪尚轻?那个胸无大志的东亚病夫足足大她四岁,却还跟她念同年级,好笑不? 案亲反驳:那是因为他自小呼吸道不好,对污秽的空气过敏,被爷爷、女乃女乃带到法国静养,直到十三岁时,才回国探亲,中文字不会写半个,他本人又坚拒上美国学校,自愿降级跟著她从国小三年级念起。 别以为他年龄多人四轮、身长高人一截,志气就一定长人一寸。 这个药罐子,升旗朝会时,太阳都还没照热校长的秃顶,他便倒下去了;打躲避球时更可笑,人家是躲球,但他不是,明知山有虎,他偏向虎山行地朝球的方向撞去,而且不堪一击,兀自倒地,当下鼻孔出血。 案亲答辩:人的兴趣、长处不同。虽然他四肢不甚发达,但是在艺术、音乐、课业方面就比她发达多了。人家会拉小提琴、弹古筝,不像她吹出的魔界笛音,除了刮人耳神经末梢疼痛外,更像是天帝派遣的巫阳冥使在招魂。 一听此话,怎教她这个亲生女儿不呕呢? 反正牟为盼终日瞧他一脸砒霜吃多、病奄奄的容貌,就不知道他这个药罐子到底有哪一点好,值得老师、长辈这么看重他。 倒不是因为父亲势利眼,想拉拢财大势大的邹家,实在是他为人太知恩图报、重情重义,宁愿自己的小孩被邹家的小姐、少爷骑到头上,也绝不愿对方一根汗毛受损,尤其是邹怀鲁那个臭卤蛋。若说爸爸牟冠宇是那个金枝玉叶之身的左右护法,是一点都不夸张! 这得追溯回二十六年以前的往事,那段故事是她爸爸牟冠宇从年头讲到年尾的陈腔滥调。 那时甫创业没多久、拥有一家成长稳定的外销成衣公司的他,携著妈妈与六岁的大哥牟允中、一岁的二哥牟定中,及还在天界等著投胎的她,刚刚觅得一栋地处北市郊山区的房舍,这房舍的周围有高墙围绕,前院是花圃,后院是树丛,空气清新,景色怡人,从屋内正面三楼上的阁楼里推窗望出,可将台北市盆地一览无遗。 如此优美的居家环境,让他们一家老小便定居了下来。 与牟家比邻而居的是住了好多年的邹寓,平时一辆辆的大轿车便出出入入、络绎不绝,每逢假日时更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反观牟家这厢庭院就冷清多了,但人的个性不同、喜好互异,平日不善交际的爸爸并不觉得他们一家和乐、恬适的生活会差人家多少。所以,两家只能算是点头之交罢了。 虽然主人们没什么来往,但在两家做事理家的佣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时常传派消息、互通有无,有关隔壁邹先生种种的小道秩事就传进了主人耳朵里。原来,隔壁屋主就是台湾食品业界里数一数二的大亨,邹隽易的公馆。 年纪近三十、且接手家族企业多年的邹叔叔,风流倜傥,前前后后共娶了三任老婆,与家中长老同处一室。大老婆孕有一女叫邹娴,其后便因流产多次,最后经医生诊断,被宣告不孕。这种宣告,在邹家那种有钱家庭里,不啻是将大老婆活生生地打入冷宫、冻结起来。在孕子无望、自我责难、公婆谴责的目光与丈夫三心二意花心的重重压力下,遂教她对姻缘心灰意冷,转向宗教的抚藉以求得生活平衡,以后便长年吃斋礼佛,不问红尘俗事。 于是,邹叔叔便堂而皇之地将外面的情妇与刚出生的小女婴带回家里养,据说那时邹叔叔潇洒不羁,然而偏偏第二任老婆在婚后不安于事,在外怀了野种,被公婆扫地出门。 不到半年,邹叔叔又娶了新太太,这位新太太的身分大有来历,是原配的小堂妹之类的人物,年纪轻得不得了,只有十七岁,但是精明干练,指挥家务、管理家中人事自有一套方法,上不得罪姑翁,下不惹触年纪尚幼的千金小姐,对待大姊的方式敬如萱堂,逢年过节,必设筵款待宾客,虽然不曾过问丈夫的事业,但却在无意间挽救了他们牟家老小的运势。 这又得说回她爸爸牟冠宇头上了。 此事导缘于为盼尚未出生的前四年,那时爸爸慷慨允诺,愿帮一个交往多年的好友作保。岂料事有变故,友人经商失败、恶意倒债后潜逃国外,积欠下近千万元的庞大债务,全数丢给她爸爸扛。 那时,她爸爸的公司才刚起步向不过五年,就算结束公司营运,清算帐务、分配股资还给投资人,变卖乡下的不动产、车子、房子,及母亲的嫁妆──珠宝首饰,孑然一身后,还是付不出另外两百万元的债务。 那时已七岁的大哥不得不从私立小学辍转,改念公立小学。眼看银行、债权人天天来叫嚣、索债,法院查封的日子就要逼近时,忽然间,有人伸出援手了!是隔壁邹叔叔领著分挽近三个月的邹婶婶,提著大包小包的礼物来访。 原来嫁进邹家一年之久的邹婶婶终于传出喜讯了。 邹婶婶怀孕期间,她妈妈常去隔壁的大院串门子,三不五时就炖些滋补的膳食、带些育婴须知过去供邹婶婶参考。 邹婶婶贮盆当日早上出外散步。回家途中胎动,倒卧在牟家大门前,凑巧妈妈要出外接儿子下课,见状临危不乱地通知邹家送医,这才没误了时间,教邹婶婶幸运月兑险,顺利产下一子。 邹叔叔得子有望,喜不自胜,再加上有邹婶婶在旁鼓吹、为牟家美言,大富翁他心一宽后,不挑一眉地允诺,要替牟家解除困境,以表示谢意。 听老女乃妈说:那时爸爸的表情是浑身僵硬,差点便要昏厥过去。 他以为自己在作梦,要不然就是隔壁邹先生的脑筋不正常,乱开空头支票!毕竟对方虚度三十一年,才盼到一子,也难怪他说话颠三倒四。妇道人家只不过交换个照应,顺手之劳地扶了对方一把,哪里值得这样言谢。所以他也不便扯破脸,仍然按捺下忧心如焚的焦虑,听著老婆和他们这对贵夫妻东南西北地谈些言不及义的育儿宝典。 没想到邹隽易一吉九鼎,像变魔术般地在一周之内帮他摆平了这场浩劫风波。从此以后,爸爸将事业收了起来,转而投效邹家门下,甘愿做个无大志、却力拚放犬马之劳的小主管,并且把那个男婴视为牟家的救星。 家里有好吃的,一定先送至邹家尝;有好用的,一定先给他的救星用。真可惜,无法将邹怀鲁全身镀金,像个小活佛似地供在自家佛桌上,天天顶礼膜拜。 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自从隔壁女乃女乃来说了三次媒被她拒绝的这三年来,爸爸一反常态不再为他的小活佛美言,反而开始在她耳边叮咛这、叮咛那,大谈男女有别的礼数,教为盼不得不压抑下自己的感觉。再加上两家住得那么近,只隔一道墙,既然邹怀鲁不再来找她聊天谈心,她也不屑和他牵扯不清。 ※※※ “为盼,你在哪里?看见定中了吗?” 是她大哥牟允中的声音! 自从三年前娶了邹怀鲁的姊姊后,他们就搬出去自力更生,不靠关系地自创一间规模不小的骨董店,笃实的他从不贪图能在邹氏家族企业里谋个差事做;当然,这便成了他与老婆之间最难沟通的芥蒂之一。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大哥非常英俊,其英俊的程度已到令她那个貌美如花、令人惊艳的嫂子坐立不安了。再加上骨董商人算是自由业者,大陆、欧陆各处跑,行踪又难以掌握,所以她嫂子近年来有一点不可理喻。 唉,这也不能怪娴姊姊神经质,还不是又倒楣地被邹怀鲁那个家伙克到了。反正只要诸事不顺、谋事不彰的话,牟为盼一定全部栽赃到邹怀鲁身上。 牟为盼看著尔雅不凡的大哥探头进来,洒月兑地回道:“没有!查掀看看他有没有睡到床底下。” 半夜钻进床底板睡是牟定中的恶习,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染上这样子的毛病。 总之,应该还是同个原因,被邹怀鲁那小子克到了! “我到处都掀过了,连五斗柜、衣橱都没放过,还是没见著他的鬼影。现在才八点,他能上哪去?” “嗯……” “为盼……”大哥的音调微扬,半威胁半逼供做地叫著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啊!他也许去嘘嘘了。”牟为盼从小就不擅长编谎,一但编起谎来,是牛头不对马嘴、文不对题。 “嘘那么久了,还没出来吗?他夜里的半天水囤积量还真是大呢!” “还好啦,比不上石门水库的。”牟为盼想装傻蒙骗下去。 牟允中看著一直躲避他目光的妹妹咬著唇,想从脑袋里榨出一些合乎逻辑的馊理由,不免同情的说:“好了,好了,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小心脑袋爆掉。” 牟为盼支吾半晌后,嗫嚅的问道:“哥,如果……如果小扮他……逃婚的话……会怎么样?” “会怎样?不会怎样的,花轿自然还是有人照抬,顶多把新郎的名字改成邹怀鲁,新娘的名字异为牟为盼,以平息纷纷众议、遮丑罢了。”牟允中一脸幸灾乐祸。 “我不要!我不要!”牟为盼尖叫了起来,“谁说要嫁他来著?” “这我拿不定主意。” “你知道邹女乃女乃讨厌死我了,每次看到我就叫我冒失囡,我一过去,不被邹怀鲁整死,也会被她盯死,她跟虎姑婆一样恐怖。” “自己造的孽,能怪别人吗?谁教你当著老太太的面誓死不嫁邹怀鲁,还撂下一句话:齐大非耦!奇了,我这个做了人家一辈子大哥的人,怎就不知你有这么迅速的辩才反应?” “那又不全是我的错,五年前那老怪婆第一次来时,我才十七岁,嫌我鼻子小、个小,坐没坐样、站没站样,头发乱得跟稻草一样。我就不信若她的头发也跟我一样剪到齐耳的话,会不像毛婆子江青。总之,既然嫌我配不上邹家,干嘛老是藉提亲来羞辱人!” “因为她乖孙爱啊!”牟允中挖苦的说。 牟为盼的脸被哥哥的一番话惹得通红了,大叫出声,“爱个鬼!那个东亚病夫只想公报私仇,玩弄、整倒我罢了。” “公报私仇?奇了,这话怎么解就怎么不通。他用什么公,报了什么私仇了?” 牟为盼心虚了一下,“没有啊!”但却在心里默数自己的罪状。 第一桩,她十岁时,把他的两尾小金鱼放到斗鱼小水缸内,不出一天,金鱼双双阵亡,归西赶著超生。 第二桩,她十一岁,作文课上想不出点子,心一急,便忍不住偷撒尿。别的同学讥笑她,坐在旁边的他奋身反驳说是他干的。谁要他多此一举!她恼羞成怒,当下用力推了他一把,哪知他不经摔,跌出椅子,撞著了头,轻微脑震荡。然而却住院一个礼拜! 第三桩,她十二岁,全家应邀去邹寓为他的十六岁生日庆生,哪知道他才刚许完愿、吹熄蜡灼,就模黑偷吻她,气得她抓起蛋糕上的女乃油往他脸上一抹。这一抹,在他脸上抹出了五道白痕,也让她与邹女乃女乃正式的结下了梁子。打那一回起,邹女乃女乃视她如魑魅魍魉,撞著她如临妖魔鬼怪似的,从没给她好脸色看。 第四桩,她十三岁,不名誉的十三岁!当时才国一的他们参加暑假举行的自强活动,分组活动夜游时,他们竟然月兑队迷路了。那时他已十七岁,却白痴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方位,教他俩得窝在荒郊野地露宿一晚,隔天才被搜救人员寻获。 这一晚下来,导致他旧疾复发、支气管出状况,于是在邹女乃女乃一声令下,他就被带回法国静养了,教牟为盼错过了跟他道歉的机会。 其实,为此她一直很愧疚,因为那一晚要不是他月兑下自己的衬衫及防雨外套给她穿,紧搂著她取暖的话,罹患重感冒的人就是她了。 所以,当他走不到两天,她就开始用蚩拙的笔迹将她迟钝的表白与关心书于信上,以表示自己诚心的歉意。一天一封,连著一个月不曾中辍饼,这对一向恨写作文入骨的她来说,意义是何等非凡。但是他却连一封信都不肯回给她,教她不好意思上邹家询问他的近况。 最后她开始低声下气的在信上忏悔、认错,请求他写一封信给她,还是白费心机。 她一赌气之下,为了“邹怀鲁,你死好!”六个字跟他绝交。 不到一个礼拜,他女乃女乃挂了长途电话跟她父亲检举她的恶行。她父亲一怒之下连反驳申辩的机会都不给她,便以重鞭抽了她五下,还导致护著她的妈妈及为她挡驾的大哥吃了其余的十鞭。那一晚,她委屈的趴在床上闻著身上金创膏的药味,哭了一整夜。 从此,她和邹怀鲁的距离就拉大了。至今九年,他们没有交换过音讯。三年前,他回国一趟参加她哥哥及他大姊的婚礼时,还被好几个女生团团围住,瞟到她的面也只稍微颔首,给她一个礼貌的笑容后,转过身和别的亲朋好友交谈…… “为盼!为盼!”牟允中伸出五指在妹妹发直的眼珠前晃动了几下。 “啊!什么?” “什么什么?废话少说了!快八点半了,到底定中上哪去了?”牟允中直盯著她的眼睛瞧。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得招了。 “他……他走了,昨晚十点走的,说要去环游世界找摄影素材。” “他走了?!”这教他忍不住地吼出声,最后失声而笑。“他真的走了!好家伙,他真的翘家了,真有种!” 牟为盼可真的是被大哥的反应吓得膛目。她原以为平素严而不肃的大哥,会因为她的知情不报,进而斥训她一顿,谁晓得他却一副巴不得定中永远别回来的样子。“哥,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待在这儿别下去,我下去通知爸爸。就怕……他的脸比隔壁的老巫婆的脸还要绿。” 此刻,牟为盼看著大哥眉开眼笑的小孩样,拚命咀嚼他的话中意。 她哪里知道,翘家是当年牟允中最想做,但始终没付诸行动的梦想。 ※※※ 邹怀鲁才刚踏上阶梯,走进屋内不到两秒,就巧遇龙卷风来袭,这风速正以每秒一百里的超高时速扫过邹家四处。 “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 一阵尖叫声从楼梯间传下来,紧接著的是摔东砸西的捣毁声,其磅礴之气势恰如天雷大作。 身材曼妙、艳丽非凡的邹妍,一手提著厚重的白纱丝裙,另一手扯掉设计师在她头上大玩花样的发卷,气急败坏地冲下楼梯,眼角挂著几滴晶莹的愤怒之泪,和她颈子上那颗大钻石坠子有得拚斗。 “我要宰了你!牟定中……” “放肆!”端坐在大沙发里的邹隽易倏地大喝一声。 满脸委屈的邹妍赫然以双手掩住口,强抑下大哭的冲动,随后人就向大门奔去,白雪般的裙摆正要扫出玄关门边时,被刚进屋的高个男子紧紧地搂抱住。只见那个身材硕实颀长、相貌雍容俊挺的男子在她耳际轻哝低吟,以大手抚触她的头发,像是情人枕边细语似地诉说著悄悄话。 五分钟后,才见他怀中的泪人儿渐缓镇定下来,抽搐地倒在他怀里呜咽地细喃: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怎能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他,他竟……小鲁,怎么办?我还有脸见人吗?” “妍姊,你先上楼休息一下,教娴姊陪著你。我帮你拿定主意,安排你出国散心,不会让爸强迫你嫁别人。” 这个别人,只要是邹家人,都知道是邹隽易公司里的资深副总经理──石白滔。一个四十岁、死了两任老婆的荷花老郎中。这几年来,石白滔跟在老董身前身后,逢迎巴结,恨不得一网打尽邹家千金。 三年前邹怀鲁刚回国没多久,擅长钻营谋利走捷径的石白滔也曾把箭头瞄准对老爸唯命是从的邹娴身上,后来因为他这个做弟弟的对这个攀鳞附翼的家伙实在看不过去,才建议母亲找隔壁牟家问个意愿,为牟允中和他姊姊拉个红线,等她一过二十八岁后,有自主权动用他大妈死后全数遗留给她的庞大财产,避免被石白滔这等人摆布利用。 眼见三年已过,那个石白滔竟把主意打到二姊邹妍身上! 而爸爸并不在乎二姊的想法,他认为石白滔为人虽然油嘴滑舌了点,但能力不差,在他集团的高阶管理群中,是除了资深副座牟冠宇以外,最有头脑的人了。把二姊嫁给他绝对错不了! 邹家小辈也不敢当面阻止父亲的一相情愿的想法,唯狩他妈妈──童玄羚。 说起他那个年轻、秀美、手段高超的妈妈,邹怀鲁是又爱又恨、又崇拜又唾弃。 当年她进邹家的目的可说是有点不正大光明。大伙咸知他妈妈与邹娴的妈是近亲血缘,两人以堂姊妹互称,而根据可靠消息来源指出,邹娴的妈童玄德在云英末嫁之时还照顾过童玄羚,所以两人之间年龄虽差个十五岁,却是无话不谈,一直到童玄德出嫁后才渐渐与娘家的亲戚疏离。 当年他爸爸是个多金、帅气的阔气公子,身为大产业的继承人,婚姻大事便是最无法随心所欲而为的事,由于第一桩婚姻是攸关家族利益的媒妁之缘,并非出自父亲的意愿,所以对长他两岁的童玄德的态度是能敷衍便尽量敷衍,在外豢养女人根本是半公开的事。 等到童玄羚十七岁懂事后,才了解当初崇拜的姊姊所嫁的人并非骑白马、戴把尚方宝剑的王子,她心中的怨怒猝然爆发,想为堂姊报复的念头顿成雏形。 那时的她娇女敕、尊贵如一朵带刺的大马士革玫瑰,追她的人数之众,可用卡车装了。 而她毅然决然地舍弃心中真正仰慕的人──听说那人现在虽不比父亲阔,但也是个达官贵人,反而选择去勾引名声很烂、年纪大她足足十三岁的老爸,最后鱼儿虽然上钩吃饵,但教他这个为人子的,还是不得不为当时的她捏把冷汗。 看看这种千钧一发的赌命方式,那简直是比玩俄罗斯轮盘还要教人难捱;因为将一粒子弹送进太阳穴,一了百了倒乾脆,而婚姻,却是一辈子的事。 二十七年前,社会风气非常闭塞,尤其是对女人而言,若干下抢人丈夫的事是会被批评得一文不值的,更何况是做个小老婆!如果不幸被人甩了,运旺一点,碰上个良心人,粗茶淡饭过日也就罢了;若歹命一点,嫁到一个羊质虎皮的登徒子,他高兴,甜言蜜语;不高兴,拳脚相向,硬是寻衅挖陈年旧帐时,哈,求饶都来不及。 托九尾狐狸精的福!他老妈娥眉工谗,掩袖媚功了得的稀奇,把他老爹制得动弹不得,教他这二十七年来安分得没敢走私过,对第一任老婆也尊敬得一反以往,一直到童玄德辞世。 曾经耳闻灰姑娘的传奇轶事,不禁令邹怀鲁笑掉大门牙。若诸位天真少男少女甘愿被欺瞒,相信王子和灰姑娘婚后从此过著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日子的人,奉劝您可以投河吃垃圾自杀了。 莎士比亚说得妙:美丽乃造物主赐给女人的第一件礼物,亦是他第一件夺走的东西。 要知道,不论古今中外,身分娇贵为王子的男人,不论美丑、胖瘦、残忍、温柔,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豢养一窝后宫佳人等著备用、递补来一逞兽欲? 中国虽早在汉朝时就奠定了一夫一妻制,但是那只是男人专权下所搞出来骗自己、也骗女人的幌子骗局,可别忘了,他们还是可以拥有许多的妾啊!柄外呢?就是叫情妇。 而通常年轻貌美的妾与情妇,总较黄脸婆来得吃香、受宠。 假如天生丽质难自弃的灰姑娘婚后还不知长进,不使一些诈术、玩些花样的话,不出几年,她准失宠。不仅里子没了,连面子最后都会被扯拦。 瞧见英国王储最近搞出的丑闻了没?就是血淋淋的铁证! 所以,要达到完全掳获他花老爹的心,他老妈可是费过心血、猛下一番苦功夫的。 譬如说:母亲让父亲模不著头绪两年,爱她到极乐的最高点时,才接受大堂姊的谆谆善导,遂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捣毁邹家的报复计画,安分地做个乖少女乃。 听人说,那时她若打个小喷嚏,他老爹就大惊小敝地延请医师来问诊;吃顿饭不慎被鱼骨噎著,至此后,那鱼是得剥净、剔骨才能上桌。所以他在七岁前只玩过观赏鱼,没见过能吃的鱼长什么样子。 他出世后,曾导致他母亲有段日子失宠。并非老爹嫌弃她老,而是他这个用来传宗接代的儿子经济效益大过于她,有一整年夺去了老爹的一半宠幸。 至此以后,妈妈抵死不肯再怀孕,身材在一个月内恢复原形,出门与在家皆是打扮高雅,微施淡妆,最重要一点──该生气时,樱唇微噘,却不无理取闹;该撒娇时,流波微转,却不失良家妇女风范;有反对意见时,先憋闷在肚内,待房门一合让老爹睡她个过瘾,在芙蓉帐暖、热情未退前,赶快使出媚功撒手锏,让他老爹不得不顺应她的任何要求。 他老妈那人,彷佛是水加毒药和著蜜汁熬成的糖浆一样。你说,教饮下一杯毒糖浆的色鬼老爹怎不情急,为她秀而不媚、清而不寒的装模作样所倾倒呢! 说何不怕人笑的话,他也遗传到母亲这种退一步、进三步的本事,多亏他们母子俩做事还挺厚道、守分、不搬弄是非,否则邹家早被他娘搞垮、绝子绝孙了,也还轮不到他在这里当个大少爷。 看多了母亲在父亲身上耍过的把戏与招数,教邹怀鲁在择偶观念上有相当深的感触──情人,是现在进行式,所以要难搞、复杂的妙;老婆,则是未来完成进行式,当然得单纯的好。 话说回前头,邹妍的妈出身风月场所,家世背景不如大姊的妈有来头,再加上曾对爸爸感情走私过,导致二姊从小就不得爷爷、女乃女乃疼,而他爸爸是标准的重男轻女,根本从未把眼光挪至二姊身上,瞟上一眼过。要不是有他妈妈在旁叮咛又叮咛,爸爸可能连看都不屑看二姊一眼。当然,这跟父亲的心结有关,因为二姊不是他的亲骨肉,这让好面子的他抵死不肯对外曝露这件丑闻。 如今,喜帖都发给社交名流了,接著又发生这等事,很难教爸爸不把气出在二姊身上。 “你要救我!小鲁,我不要嫁那个石白滔,帮我跟爸爸求情,他最疼你了。” “是啊!”但他也很爱面子啊!不过这句话邹怀鲁没说出口,现在不是落井下石的时机。“所以你不用担心,一定会没事的。藉著这次机会,你也出外玩玩。先上楼去休息吧!” 邹妍终于忍住泪,掉转过头,不敢朝大厅看一眼地走上楼。 第二章 “成何体统!”年纪已七十五的邹女乃女乃叨念了一句,“牟家这次可教我们邹家的脸往那儿搁啊!这糗可出大了!” 稳坐沙发、半天不吭气的邹隽易瞧了母亲一眼,脸也绿了一半。 “女乃女乃,”邹怀鲁机灵地趋身到女乃女乃背后,为她掐掐颈背、捶捶肩。“也没那么严重嘛,您说是不?” “哼,你这小死没良心的!只要我一扯上牟家,你的脑袋就长满了浆糊,那张嘴就沾满了蜜糖似的,整颗心都偏到人家那儿去了。” “冤枉啊!女乃女乃,果真如此,教我天天背您上山去拜庙,走上一千级的梯子直到我筋疲力竭至虚月兑阵亡为止。” “还说呢!你这不是挟泰山以胁北海吗?明知自己是我这个老太婆的命底,还故意以死来跟我要胁。早知如此,要你娘再多生几胎均分我这个女乃女乃的爱就好了,也不会教你这么放肆,没大没小。” “女乃女乃,您最好了。”邹怀鲁附至女乃女乃的耳畔嘀咕著,“女乃,二姊是无辜的,总不能教她去嫁那个脑满肠肥的石老头吧?那多可怜!不啻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牟家老二会暂时避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上回听他嘀咕过,说他只是个既没前途又没钱途的照相师,配不上二姊。等他想通后,会回来的。” “是啊!允中和定中从小就孝顺,不像他们的小么妹,没一点知恩图报的观念……” 邹怀鲁马上把话再次扯开,以免挑起女乃女乃对为盼的怨恨,这是他这辈子最不乐观其成的事。 “对嘛!傍他一点时间想清楚。不过看爸正在生姊的气,情况不妙,但只要女乃女乃说句话,他不敢不听。” “哼!又要利用我了?”邹女乃女乃表面上虽然不悦,但孙子这句话可让她乐歪了。 “有你娘去劝他就好了。你爸他早不认我这个做娘的了,哪还会听我这个老太婆的话?” “会啦!会啦!” ※※※ “这事得重新商量过,我们帖子都发了,也延请了各大饭店的主厨到牟家,届时缺个新郎可不是要笑掉人家的大牙?玄羚,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呢?该不该找石副总出来顶个位子?还是乾脆取消婚宴好了?”邹隽易往老婆那边一瞥,看她摆出一脸惊讶的模样。 “我?我怎么知道呢?这事我又不懂。问妈吧!由妈作主。”童玄羚早就看到儿子在老太太身上下了功夫,如果她现在多嘴岂不要坏了事。 “妈,您说怎么办?我说找石副总好了,他很早就喜欢邹妍了,虽然不知道她哪一点好,但牟家老二是比石副总聪明多了。”可见邹隽易多讨厌他这个女儿了。 “你这节骨眼上,还护著外人!邹妍好歹是我孙女,叫我一声女乃女乃的啊!我可不许她嫁给石白滔那个淘金客。” “那怎么办?”邹隽易把问题推给老太太。“请妈作主。” 老女乃女乃心下盘算了几秒。“我看不如这样吧!就把结婚改成文定请客,地点改回家里来,反正牟家一干子的亲朋已是我们的半亲,即使换个新郎、新娘,他们到场臂个礼,也不会有啥不妥。我看,就教小鲁权充当个假新郎,再看看有谁能顶邹妍的位。” 她这话一说,教全部的人当场愣在原地。 这中间有很大的不妥之处。文定这习俗是著重在女方的身上,理应由女方出面邀请女方的亲朋才是,如今却出邹家办喜事,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但是没人敢吭一句话,因为没本事想出更荒谬却又合适的主意。 邹怀鲁眼见情况如此,暗地叫苦连天,因为他知道女乃女乃所答应的假新娘人选,绝对不会顺著他的心意走。他第一次有那种倒栽葱的感觉。 “可行!可行!”邹隽易点了点头,建议道:“既然如此,我建议叫为盼充当新娘好丁,反正小鲁也喜欢,客人又是现成的改不得……” “谁说的?”邹女乃女乃神色一黯,闷哼一句打断儿子的话,“是谁说过由我作主的?” “简易,我们就让妈决定吧!我看为盼不见得会同意,届时场面更难收拾,也更为难牟亲家。” 童玄羚这落井下石的话一出,邹怀鲁当场要咳出血来了。想不到他娘窝里反,竟在这种时候扯他后腿! “还是我媳妇识大体。既然那没分寸的丫头敢当我的面亲口说出‘齐大非耦,无能高攀’的字眼,她现在就连边都别想给我沾上,即使是作假戏,都不成!”邹女乃女乃敏锐地扫了蹙著眉的孙子一眼,问:“小鲁,听不听女乃女乃的话?” “当然听了。我的皮再厚,好歹也是肉做的,禁不起人家三番两次的硬钉子碰。” 邹怀鲁打起精神,溜了一句,接著扭头对母亲怒目而视,眼底的两簇火苗正强烈地打著信号灯,似在问著生母:你我到底算不算是一对“母子”7“好极了,我总算没白疼你们母子一场。”邹女乃女乃接著转向儿子、媳妇道:“你台南一厂厂长庄少古的女儿庄婷这妮子不错,”然后马上转头问孙子,“小鲁,怎么样?” 当然不好,黏得跟牛皮糖似的! “女乃女乃,庄婷是不错,但是我怕沾上她以后,要甩不容易啊!”邹怀鲁往母亲方向投了一个哀求的眼神。 做妈的一接到密码,迅速拆码,说:“说得对。妈,小鲁虽然傻憨憨、没什么真才本事,行情并不被看好,但到底咱们邹家有一点小钱,会冲著利来咬著钱不放的还是大有人在;这一点不为他防范著些,是不行的。”童玄羚见机行事,“我建议,若能将此事公事化,挑定人选、询问人家意见、再列出优渥的条件,等他们点头后打个契约,言明利害关系,以免日后牵扯不清。” “是啊!妈这主意好!”邹怀鲁喜孜孜,轻捶著女乃女乃的肩。 童玄羚不念旧恶,丢给儿子一脸“不客气”的颦笑。 “好吧,玄羚,你有没有任何好人选?” 童玄羚胸有成竹地回答:“有的。台北厂长的小千金张昭钏不错。相貌、口才、学识都不差,而且追她的公子哥儿又多,听说还得挂号、预约登记呢!到时就说她看不上我们家小鲁就行了。” “我不要!”邹怀鲁大吼一声抗议。但没人理他,就好像他的发言权已被褫夺,所有的抗议都被消了音似地。 “挂号、登记?又不是上医院看病!”邹女乃女乃微皱眉。 “妈,那只是夸张的讲法罢了,只是强调她多的是好对象,不差怀鲁一个。” 邹女乃女乃想了一下,不太满意自己的孙子得沦为被人甩的命运,但是在此燃眉之急的时刻,也只得吞下骄傲,撞一下运气,来个急病乱投医了。 “好!一句话!就昭钏!” 此刻的邹怀鲁只想掐断自己的脐带,恨母亲为什么要生下他,因为张昭钏是缠他缠得最紧的一个倔小姐。母亲要陷害儿子入火坑,莫过于她这狠招来得厉害。 这桩事,就全落在童玄羚肩上了。能干的她,只花了一个早上便联络上张家。 张家碍于这李代桃僵的计画是前者董夫人提出来的,不敢说不,连多少好处可拿的条件都还没听完,就忙不迭地承诺帮忙。其实张家打的算盘也是巴望此事能假戏真作,让女儿最后还是能踩进邹府这个万金财库。 无奈,没想到董事长夫人最后才附注说要打契约,只得毫无异议的点头。 ※※※ 这事一被摆平后,邹隽易就拉著老婆说要睡个午觉,连一句安慰他这个替死鬼的话都不吝施舍就上楼去了。 这教趴趴在窗台上的邹怀鲁冷笑地目送父母亲离去,心里还直咒著。好个一树梨花压海棠!你们会安分平躺在床上才有鬼!一个是貌似风度翩翩的四十壮男。但实际年龄却已是五十七岁的糟老头,一个是年近四十五岁的中年妇人,两人还对室内运动这么热中,就没见过这么爱玩成人游戏的老夫老妻过。 ※※※ 童玄羚翻身躺在丈夫结实的臂弯里,享受著他的唇呵著她耳垂的酥养快感,体验他一双大手在她酥胸上制造出的热潮,接著懒懒地伸长玉臂,打了一个呵欠后娇吟一声。 她毫不介意的将玉体横在偌大的锦床被上,给了亲爱的老公一个养眼的时机后,马上轻盈的一个旋身跨坐在老公的腰上,自己则紧揪著她老公按时健身所锻链出来的体格,为他至今仍没走形的身材在心中啧啧称奇不已。 “你说儿子会不会恨我入骨?” “若他真的会,也没关系,有我这个做爹的人爱你入骨就好了。” 邹隽易沙哑著喉咙对太太吐露爱意,他粗糙的大手在她洁白如凝脂的曲线上绕行,恨不得能将她搓进自己怀里。以前总以为迷恋她的美色与娇躯是正常的身体欲念,没想到愈老,却愈爱她聪敏慧黠的心。若非她是这么的机灵、有头脑、耍心机的话,恐怕他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移情别恋了。 所谓恶夫自有恶妻制,该是他俩的最佳写照。 “我是说真格的,不用十分钟他大概就会上来质问我了。” “我早将门锁得紧紧的,还上了三道锁。更何况他不是只有七岁大,懂得分寸。” 他轻吻著老婆的颈项,教她娇喘连连,然而他这话一说,却教童玄羚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记起儿子七岁那年,他们夫妻俩在电话线上吵架,她急得哭了,他电话一摔后就不理会她再次拨过去的电话,却没料到他是直奔回家来安慰她。当然,那时他所想到安慰的方法只有一种。正当他们夫妻俩恩爱得浑然忘我、如火如荼时,哪知儿子童稚却振振有词的怒骂声就传入她的耳朵里。 “色爸爸!坏爸爸!放开妈妈!走开!走开!” 从此,她老公进房的习惯一定是先扣上门闩。 童玄羚忍不住地叹道:“哎,我顶气他那股又臭又硬的鲁钝劲。平时他可是机灵得很,怎么遇上为盼那丫头就变得这么钝呢?都二十六岁的人了,还不知霸王硬上弓这玩意。喜欢人家就早点下手抢过来啊,等生米煮成熟饭时,人家还能说不嫁他吗?何必文诌诌请人说了三次媒、砸了老锅底,反倒惹老人家不快。这次不下点狠药是不行的了!” “你这是做母亲该有的样子吗?”邹隽易忍不住揶揄老婆,“他有自己的想法与行事风格,再加上为盼并不好哄,我们为他操之过急还嫌太早,只会坏事。” “我总觉得是冠宇不让她嫁,教著她说话来气妈,以便拒绝咱们家怀鲁。” “要是我,也会这么做。妈第一次去提亲时,为盼才十七成,以我的年龄推算,女乃都还没断呢,怎么舍得让她嫁过来!就算他再疼小鲁,也是得为他自己的女儿打点一番才是。” 她伸出了细长的腿往老公的腿上摩挲过去,“还说呢!怎么不先检讨自己,想想当年十七岁的我,是不是也已断女乃了呢?” “我检讨过了,结论是我抢夺的时机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更何况有人天生发育得早,即使你还没断女乃,我也要把你禁脔起来。”他说著紧环著老婆,给她一个霸道的拥抱。 童玄羚心底随之漾起一阵甜意,但嘴里却不饶他地念著:“还不是有你这个坏榜样在先,教人家做父亲的不三思后行都不成,以免小鲁像到你的风流个性。” “不会吧!我看他多半是像到你,挺懂得以退为进、扮猪吃老虎。” “好啊!你暗损我是头猪……” 彷佛嫌她多嘴一般,他马上以吻封住了她的唇,轻掬她的琼浆玉液。 ※※※ 笃!笃!两下叩门声。 邹怀鲁双臂环抱,倚著父母亲寝室的门缘而站。门一开,只见他母亲穿戴整齐,正梳著一头俏短发,绽放妍笑地盯著他。 看来她是有备而来,等著他的质问了。 “鲁少爷,你还没换穿正式的衣服吗?已快四点了!虽说你这个客串新郎倌已够潇洒了,但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你总得敬业一点才是。” “问题是我宁可做笨秃驴敲钟去!” 童玄羚脚一踮,马上伸手捂住儿子的嘴,低声斥道:“这种孩子气话是由得你乱说的吗?别教女乃女乃听见,惹她心烦。你先换好衣服再谈吧!” “我得到答案后,自然就会去换衣服。我能借一步,进你们房里说句话吗?” “你爸还在休息呢!”童玄羚臂一抬堵住他的路。母子俩正好差了一个头。 “是吗?那刚才是哪一位大爷叫床叫得那么起劲?”邹怀鲁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他好气!做爹娘的人明知他正为这桩事苦恼,却还逍遥得跟神仙眷侣一般。 “邹怀鲁!”童玄玲一脸绯红地斥责道:“你说什么?” “妈,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急。如果为盼误会的话,我这条咸鱼是一辈子都没机会翻身了。” “这是权宜之计,牟家的人理当体谅才是。” “话是没错,但有人会误导她,一旦她被误导后,我这辈子就没揩望了。” “谁会误导她?” “牟伯伯啊!他一直怂恿我去追别的女孩,还一直跟我强调,为盼一点都不适合我。她嫁过来,会惹得女乃女乃气绝,搞得邹家鸡犬不宁。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做什么?” “你到现在才通晓个中道理!不过你这颗顽石总算点头了。” “妈,你到底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是啊!不过既然为盼和牟伯伯都不欣赏你,教我这个做娘的人也为你叫屈。你老是自讨没趣的死缠著人家多没意思,不如换个对象好。” “我就是喜欢她,这辈子要定了她!小心我一怒起来,也学牟定中逃婚。” “每次都只会放话,怎么不拿出具体行动来?”童玄羚见机煽火。 “我早请女乃女乃代我上牟家大门求了婚,那还不算具体行动吗?” “你这哪算得上具体?眼看明著来无望,暗著使诈不会吗?我不知道怎么会孵出像你这么死脑筋的儿子!” “那是因为你们的胎教、身教和言教太差、太失败!我干不来那种事,首先得怪你和爸。” “哟,你皮痒想讨打,竟敢犯上!”说是这样说,但童玄羚双手叉腰,仰头狠瞪儿子,警告著。“还不赶快给我蹲子,老娘我脖子酸了。” 邹怀鲁会意的跟著弯子与母亲平视,两人大眼瞪小眼。“我不是故意要犯上的,但我不做那种强人所难的暴行。即使妈说行,我还是不干!” “强暴这两个字不是更省口水吗?你是嫌我这个妈品行不够端良吗?” “有哪个品行端良的妈会在儿子二十一岁生日时,到‘花街科妓院’高价延请两位处女舞小姐供儿子开发、使坏、玩乐呢?” “那不是我的点子,只是照你女乃女乃的意思行事罢了!她们是动过手术的,并非正牌处女。再说那晚你抵死保住贞操不上,还跟人家玩了一夜的拼字游戏,也没吃到亏,紧张什么?”童玄羚理直气壮,接著没好气地低声抱怨:“早知如此,当年该请没念过书的。” “妈,那不是重点所在!” “那你的重点是什么?” “知子莫若母,你不该顺著女乃女乃让她无理取闹的。” “我是被逼的。”童玄羚装傻,无辜地辩解道。 “才怪!你是故意的,想看我这个做儿子的出大糗!” “冤枉啊!” “妈,你这样喊冤是没用的,因为自知理亏的我向来也是这么无病申吟的。” “好吧!我承认是我故意要测验你的能耐的,但我得说,你不愧是我的儿子,没让我失望。这样总可以了吧?”她很会替自己找台阶下。 “我当然欣然接受。不过如果妈能重新慎重考虑冒牌新娘的人选的话,我会觉得你更有道歉的诚意。”邹怀鲁抓著母亲的小辫子不放。 “你敢跟我分斤拨两、斤斤计较八百年前的旧帐!”童玄羚不甘心被儿子吃得死死的,只得一再端起架子。 “妈,没那么久吧!还不到五年哩。”邹怀鲁双手抱胸,揶揄母亲的记性。 “都一样是过去式!好,要我改变主意可以,除非你现在马上把我以前喂你的母女乃全部吐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申吟了一下。“妈,少开玩笑了!我喝的女乃不知是哪一国的哪一号乳牛提供的,你那么爱漂亮,不可能愿意输女乃给我的。” “乱讲!是你使坏不肯吃。我足足试了一个月徒劳无功才放弃的,你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童玄羚见儿子挑眉不置可否的模样,顿觉委屈,又忍不住申辩,“不信的话,你可以找你爸问去。” “即使问出个所以然,我还是吐不出来。” “既然如此,冒牌新娘人选就非张昭钏莫属。”童玄羚死硬不肯改变初衷。 就在母子俩僵持不下、互不相让的情况下,窝在卧室里良久,无意间听了这场变调的“三娘教子”的邹隽易,终于发出低沉的嗓音打破沉默。 “傻笨小子!你妈在逼你使用爱情激将法,她连退路都给你铺好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呆哩!没有触媒素,你再蹲个十年、做个老处男,也绝对盼不到预期中的化学反应。” 一语点醒梦中人! 邹怀鲁看著母亲斜眄他的不屑模样,总算放弃己见地僵著笑容,微低下头来,在她气鼓鼓的腮帮子上轻轻印下一吻。 “希望我别成了张昭钏的瓮中鳖才好!” 她瞠视儿子一秒,说:“少自贬了啦!妈知道你滑溜得跟一条蛇一样,绝对找得到洞钻。”然后一语双关的拍拍儿子的肩,推著他走,建议道:“走!妈替你挑一件体面的金镂衣,让其他女孩羡煞你的假末婚妻吧!” ※※※ 牟为盼跟著父母及大哥走进邹家的宴客厅,看著墙上挂著喜幢及甫贴上文定的装饰,忸怩地绞扭十指找著邹女乃女乃的身影,以防逃躲不及被暗箭伤到,接著再睨她父亲铁青的脸,注意到他一脸想要切月复、好为二哥惹出来的祸顶罪一般。 “牟兄,这里,我来带位。”邹隽易急忙笔直走了过来,握住牟冠宇的手。 这算是殊荣了!竟让大董事长亲自出面带位。 “不敢,不敢,邹兄客气了。”牟冠宇也紧捉住邹隽易的手,将他拉到一侧。“唉,邹董,我那不成才的儿子给你惹了这么大的祸,我实在无脸见你。”客套的话虽是这么说,但明天上班不见也不成。 “哪儿的话!是邹妍太任性,定中没错。” 这教牟冠宇瞠大了眼,这个节骨眼上,邹隽意还是没刁难他,更是觉得太对不起邹家了。 “不,说什么我都没脸在这儿出现。我们来向你和老太太赔个罪,同时跟怀鲁道个贺就得走了。” “这怎么成!你是亲家啊!说什么都走不得。来,允中,扶著你妈、牵著小妹到上桌旁,邹娴在那儿等著你们。”邹隽易继续道:“老实说,是有那么一点尴尬,但是刚好小鲁过两个月也要订婚,既然酒席都订了,客人也纷纷到齐了,我和玄羚觉得不如把小鲁的婚事提前充个数也好。反正今天我高兴,不收大伙礼金,只要我们当场苞众位来宾解释一下,不就两全其美吗?” “这……真的是帮怀鲁办订婚酒席?” “我话都说得这么白了,假不了的,所以不要再露出一张欠我一条命的面孔,老朋友、老亲家了,再这么的温吞,可就不够意思了。” 话虽如此,但要瞒住对内情甚详的牟冠宇可就不易了,他瞄了自己女儿一眼,见她放眼到处流观四下找人的模样,心中浮现不安的兆头。 ※※※ “为盼啊!” 这是那个虎姑婆的声音!牟为盼永远不会认错。她小心翼翼的抬起长睫毛,看见穿著红旗袍的邹女乃女乃一脸皱容、却贼兮兮地站在她面前,来者不善她笑著跟她打招呼,这让她不得不站起身跟她虚应。 邹女乃女乃松弛的皮肉垮垮地黏在乾枯的双手,然后伸臂牵起她的小手拍著,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吃你的喜酒啊?女乃女乃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大红包,一直没派上用场饼。” “等……”你入土后,我倒得先送个白包给你哩!但牟为盼也眯著眼和气地回道: “等我想结婚时。” “喔,那时小鲁的孩子可能都已成群结队了。” 牟为盼不解地看了一下邹女乃女乃,“我不懂。” 你这冒失囡怎么懂!老太太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这婚礼已改成了小鲁的订婚酒宴。” “他要订婚,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的事了。看到他终于肯看开,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一方面为他喘口气,一方面也为你松口气,以后他就不会老是跑去骚扰你了。” 牟为盼看著邹女乃女乃一脸惋惜地撇下了嘴,但眼底却是得意洋洋得不得了,便忍不住问:“都没听你们提起嘛,最近的事吗?” “这事计画好久了。”邹女乃女乃拿出敲锣打鼓、唱戏的本事,瞎掰著。“打三年前你最后一次拒婚后,他受了不少刺激,便镇日怪罪自己,左思右想就不知道自己哪一点不及格,会教人家看得这么低。好在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鼓励他向外发展,使得终于拨云见月,顿悟出:原来不是他条件差,实在是有人短视、没生眼珠子。” 邹女乃女乃不就是在指著她骂吗?这让牟为盼更呕了。 “总之,他恋爱了,不再被青梅竹马的孩儿戏话牵制得死死的。只是他一直不好意思跟你提吧!想想看,他一个大男人被你拒绝了三次,怕你嘲笑他英雄气短。”然后彷佛在牟为盼伤口上撒盐似地,邹女乃女乃喜孜孜地继续道:“女乃女乃我中意她好些时候了,她爸爸虽然只是一介小厂长,可是家世清白、人又长得俏得不得了,会念书、又能干,好多男孩追呢!没想到她却暗恋我们家怀鲁好久了。你说爱情美不美妙啊!它不来的时候,千托万水都盼不到;一旦来时,挡都挡不住。” 牟为盼看著邹女乃女乃满脸示威的神气样,心中好怒。 原来邹怀鲁真的是那种三心二意的男人,爸爸没错看他,她以往的拒婚也没做错。 包何况,他这三年来的确对她不睬不理,把她视为隐形人一样。 有钱人对爱情的观念真的是三分钟热度而已,再加上她不肯吃亏又不怎么会耍高明的心机的个性,一旦进了那栋大红灯笼高挂的富豪门槛,前有一个唯唯诺诺的邹怀鲁蹲在那里堵路,后有一个背藏刀剑、飞镖、暗器的老女乃女乃,这样前后包抄的战局,不出半年,她非死即伤,一辈子青春就葬送在里面了,搞不好还落得跟邹大婶婶同条命,整天得守活寡,念经敲著死木鱼,拨著鱼眼珠珠球,哀长叹短。 只是此刻的她心中好气、好气,彷佛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恨不得把岩浆喷出将邹怀鲁活埋,然后再把他从泥中揪出来,饱以老拳,痛揍他一顿,“恭喜老女乃女乃,”牟为盼忍下怒意,吃硬的跟她道贺,“您不会绝后了!” 邹女乃女乃一听,气得发抖,也顾不得场面,大声斥道:“你这个冒失囡,将来谁娶了你,命歹一辈子,原本皇帝命也非给你克成乞丐命。” “童言无忌!冲著我来就行,不用伤及无辜。”牟为盼忍不住抬手、伸舌,做了一个促狭鬼脸。 眼看这一老一小就要打起来的当儿,一阵遏止的男中音突然插进僵化的局势。 “女乃女乃,您别跟人吵了。” 来者何人?还不是那个东亚病夫!牟为盼不肯回头看他,只得瞧著邹女乃女乃的脸旋即变成一副受够委屈的可怜状。 “小鲁,”说著人就越过牟为盼,朝她乖孙那边扑了过去,“女乃女乃我只不过是帮你传个喜讯,为盼竟咒我绝子绝孙。” 她根本不是这样说的!这个老太太一旦无理取闹起来,还真是会搬弄是非。 “我不是这样说的!”牟为盼马上转身否认,就瞧见了身著笔挺晚宴服的邹怀鲁弓著一手环抱著他女乃女乃,以不友善的眼光盯著她看,这教她百口莫辩。 谁教她讲话不经大脑又语焉不详,留了小辫子给人揪到。 “我不是这样说的!信不信随你们。”牟为盼不想再碎言辩解,一个扭身便迳自朝落地窗外踱去,在欧式庭园里的石圆桌边坐了下来。 ※※※ 邹怀鲁安抚了女乃女乃,送她回坐后,又折回来找为盼的身影,足足搜寻近十分钟后,才发现她正背对著他坐在室外椅旁,于是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瘦小的影子,慢慢朝她的方向趋近。 方才为了平息女乃女乃的任性,他不得不装出一脸怒意,但是熄了这团火苗,却煽起了另一族更大的火窟,教他好为难。他眼见为盼受伤的眼神,难过在心底。他不是不懂为盼的感觉,但此时此刻也只有为难年纪轻的了。 这三年来他们虽然很少交谈,见了面也仅是颔首、点头,但这是当初他和牟冠宇之间的私下约定给她三年的时间完成课业,让她成长,如果三年后他们两人的心中仍无生变的话,他尽避大胆追求她,甚至不择手段地来个先上车后补票也可以。 姜是老的辣,牟冠宇聪明地看出他在第三次被拒后,可能会采取蛮狠攻势,便先下手为强找他商量计策,明著说是要考验他们的感情,真正的意思却是要他离为盼远一点,免得他情不自禁去碰他女儿。 如今约定的三年即将届满,本已叨在嘴上的熟鸭子,却因横生枝节而飞走了,救他怎不气馁! “为盼,”他拉开了椅子,坐在她身旁,看见她放在石桌上的纤手,忍不住地以大手覆上,说:“别生我女乃女乃的气。” “邹怀鲁,”她双手自他掌下抽出,“我没有在生你女乃女乃的气,我是在生你的气!你相信我说过那种话吗?” “不信。” “那你为什么对我露出那种脸,好像我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我是装的。” “你看!我就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假装,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为什么要这么虚伪地掩饰自己的感情,去讨好、迁就一个本来就不对的人?你知道吗?这种不忠于心的昧心行为叫谄媚。” 他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说。“说和做不一样,懂得道理和真的现实生活又是一回事。女乃女乃很老了,我不得不顺著她的意思去做。你看我一眼吧!别教我老是看著你额上的痣抬杠。”说著伸手去拂开垂在她颊边的发丝,奈何她迅速地闪开他的碰触。 “我为什么要看你!”牟为盼赌气的说:“这几年来,你有想过要恨我说一句好话吗?没有!除了‘你好,我也很好’这句白痴话以外,见了我就好像看到毒蛇一样,躲得远远的。反而现在要订婚了,才叫我看你一眼。告诉你,你好难看!” 邹怀鲁蹙眉解释道:“这是临时决定的事,而且不是出自我本人的意愿。” “少骗人!女乃女乃说是早已订好的,只不过是被迫提前罢了。”她抬眼瞪著他,一口否认他的说法,“你回国这三年来都不理我!又不是我故意说不嫁你,是爸爸不让我嫁,没想到你根本就是在玩弄人!你看我年纪轻,好耍是不是?” 看见为盼眼里的怒火,教邹怀鲁忍不住想拖著她出去,对她倾诉,拥吻她一番。 他按捺下心中的蠢动,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曾经想过非我不嫁吗?” “没有!”事实上,她没想过要嫁给任何人,尽避嘴上骂得他臭头,但是她心底没想过要嫁给其他人。 “你喜欢我吗?”他撑著脑袋瓜子,突然迸出这句话。 这是什么话!他都要跟人家订婚了,现在才问她这么白话的问题。 “我讨厌你!”这意思等于是说:我可没说我不喜欢你哦! “那你爱我吗?” 牟为盼从没听他讲过这么肉麻兮兮的话,全身忸怩,更不自然,“我爱你的头啦!” “首”乃万物之主宰是也!爱他的头,就等于是爱他的人。虽然她死鸭子嘴硬不肯认输,能逼出一点眉目,倒是够为难她了。 “如果我现在再跟你求一次婚,你答不答应?”他笃定的眼神像是义无反顾的烈士。 有道是自古烈士慷慨死节易,从容就义难。早上临危受命,为了免除妍姊的恐惧、肩挑女乃女乃及爸爸的面子问题,如今紧张的局面一松弛下来,若又有牟为盼的一个点头,他会马上跟女乃女乃力争,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成为今天的真主角。 他就等地那句定生死的话。不料──“再差半个小时,你就要成为人家的未婚夫了,你怎敢问我这种问题?你三心二意!” “我再问一次,要不要嫁给我?” “不嫁!不嫁!你又在玩弄人!”牟为盼被他逼急了,眼泪直溢出眼眶。 这怎不教他心疼呢!他当下不假思索地捧起她的脸颊,一手将她的纤腰往自己身上一带,把她拖进了树丛里。 “你干嘛!放……”牟为盼才起警觉,便被揽进一个硕实的胸膛,听到他金鸣摇撼般的鼓声在左胸上敲击著,嗅著他男性化的气味。 她心慌了,她从不知道他已变了一个人,不再是以前那个对她唯唯诺诺的男孩子,父亲的警告声顿时窜进她脑里──“你放手啦!” “笨鬼才会放!”说著捧住她的脸,掠夺似地欺近她。 他一副来势汹汹要咬人的样子可把她吓坏了,这教她心乱如麻,月兑口就说:“别咬我!” 如果不是陷入这意乱情迷的一刻,邹怀鲁准会笑岔了气,但是他太想品尝她了,遂毫不犹豫地以唇封住她的惶恐,舌忝舐她诱人的唇瓣。起初慢慢地摩挲著她,直到她微启樱唇,才发动猛烈攻势,将他的舌钻进去,品味她香醇醉人的甜蜜。 这好玩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舌一直在躲著他的纠缠,小手也一直推抵著他的前胸,但是只怕错过了这次,机会不再有,有道是挽弓当挽强,一不做二不休,宁愿让她怨个半天但意犹未尽,也不愿她觉得恶心得没感觉。 于是,他更进一步地环绕著她的曲线前俯,最后把她整个人罩在他的怀里,直到他松开了她的唇,四肢临空撑在她娇喘不已的身体上方,低头看著她汗涔涔的面容和被他吻得红肿的小嘴,温柔地道:“瞧,我没咬你,一点也不疼,是不?” “你用舌头咬我!恶心死了,放开我!不然我大叫了!” “我求之不得呢!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得到你,省得你别扭误了时间。”说著,邹怀鲁又倾。 牟为盼机灵地将头一侧,躲开了他的吻,哪知他这次的目标根本不是锁定在她的嘴上,而是她雪白的颈子。他紧拥著她坐在草坪上,一双长腿紧紧的环著她,修长的手撩起她的发丝,毫不客气的开始折磨她。 这次的吻可跟接吻不一样了。他是在拨弄她的神经,让她像个被通了电似的女圭女圭,全身泛起酥麻的感觉,差点忍不住失声大叫。她好像是一只迷了路的蚂蚁,不小心误闯人一团蜜湖沼泽中,被黏得爬不出黏稠的湖,只有被甜味溺死的份。 好远好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足音,接著便是叫著他的小名,“小鲁!小鲁!” 这点场面没让他停手,可是却吓坏了牟为盼,她摇晃著头,奋力地扭开了颈子,然后抬手猛地将他一推,便节节往后缩到另一测的树丛边,一只手还直掩著嘴,低泣道: “邹怀鲁!太过分了!” “为盼,你的力气一向不小,如果你想推,早在我要吻你时,便可轻而易举地扳倒我,不可能还会等要受人侵扰以后,才突然力气倍增,”邹怀鲁看著她更形娇女敕的俏模样,更是笃定要早日赢得她。“反正我的胃口被吊足了,已饿得发昏,刚好新鲜蹄膀当前,我就浅尝了一口,结果发现它竟比悬在墙上的腊肉好吃。所以我不会再求你了。” 谨守礼教三年,他是真的不会再求她了,下次,他会用强的,管她答不答应。然后站起身,便离开她了。 她双手捂著肿胀的唇,突然闻到了手掌上的发香。那不是她自己的发香,是他的! 她在有意识下,情不自禁地也回应了他,要不然不可能会在有机会抓到他的头发时,却毫无招架之力地揉著他厚实的发梢,而且自己还很渴望往他的胸前贴近。思及此,她猛地以双臂环住自己,顿觉空虚不已。 我不会再求你了!他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听在牟为盼耳里,可是完全走了样。 他跟别的女孩子好过了? 苞人家上床了? 莫非是因为那个女孩已大肚子了,他才不得不跟人家订婚? 要不然,女乃女乃怎么会说儿孙成群结队的话! 牟为盼,你还死脑筋不开窍,他说他已吃过蹄膀肉了,这还不够明白吗? 唉,死邹怀鲁!每次讲话都这么文言文,害她搞不懂他的意思。 不过,当她一想起他就要订婚时,她心中就好懊悔、难过;再想起他是别人的未婚夫时,又更伤心、后悔了;然而这一切一切的幻灭,比不上他已带别的女孩上床睡觉这件事的冲击来得大! 她现在最恨、最怨的人,就是:她自己、邹怀鲁及她老爹。 第三章 牟冠宇在女儿的房门前踌躇好几秒,才刚高抬起手要敲下去,又觉得不妥,于是那双颤抖的手倏地又缩了回来,心中忐忑地想著该如何启齿安慰她。 今晚这顿假喜酒吃得他直冒冷汗,眼观小女儿一副炫然饮泣的表情,他可是疼在心里。要不是定中逃婚,也不会扯出这么麻烦的事来。 “月倩,你跟她说吧!” “不成,得由你自己解释,谁要你出手干涉他们年轻人的事,如果你多给定中一些时间,如果你当初就把她嫁了,也不会产生这么多误会。” “她那时才十九岁,我舍不得啊!而且你也担心怀鲁不是真心、缺乏稳定性,所以也很赞成我的主意,怎么现在反倒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了?” “我当初曾建议让他们先订婚的。” “那还不是一样。年轻人做事一向无法无天,怀鲁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他克制不住,强迫她发生关系后,又变心退婚的话,岂不更糟!你忘了那年他们抱成一团躺在荒地的事了?” 陈月倩快被老公气昏了。 “说你吴牛喘月一点都不夸张,神经质得无药可救!同时落难郊外,不抱在一起取暖,难不成你希望他们感染重病啊?!而且他们一个才十七岁,另一个连十三岁都不到,能干下什么大祸?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紧张兮兮的爸爸。” “我是防范未然!”牟冠宇狡辩著。 “你杞人忧天!好了,讲再多都没用。重要的是你赶快进去跟她解释,怀鲁订婚只是假的,他还是很喜欢她的,只不过女乃女乃还在生她的气罢了,只要她乖一点,半年后,女乃女乃一高兴,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女儿本来就很乖的。”牟冠宇拖拖拉拉找语病。 “好!事到如今你不照实说话也行,那就让我去告诉她,这些年来是她爸爸从中搞鬼,棒打鸳鸯,狠狠拆散一对姻缘。” “好,好,我去,我去。”颓丧的牟冠宇只好深吸口气,敲门进入。 ※※※ 陈月倩在外等著,不到十分钟,见老公一脸沮丧的退了出来,心急的问:“怎样?她还好吧?” 牟冠宇小心的合上门,蹑手蹑脚往客厅走去,小声地回道:“不好!太乖了,物极必反。我跟她说,怀鲁还是很喜欢她。她竟回我一句话:‘来不及了!他已经吃了别人的蹄膀肉。’” “吃了蹄膀肉?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纳闷啊!太太,我们真的老了,年轻人的流行用语我一句也不懂。她又不肯明说意思,嘴巴翘嘟嘟地把我请了出来。” “你就这样出来了?” “当然没有,我问她:‘刚毕业,想不想进邹伯伯的公司做事?邹伯伯一直在问著。’” “她怎么说?” “她说随便,不过条件是让她毒死邹怀鲁。” 陈月倩呛了一下,“这……是气话,女儿是我生的,她没那么歹毒。然……后呢?” “我跟她说刚好有些部门有空缺,我已帮她安排了一个面试,要她明天去试一试。” “她摇头了?”陈月倩追问道。 他苦著脸说:“正好相反。她说随便,不过特别问起行销部有没有缺人。” “那好啊!” 牟冠宇忍不住瞪了太太一眼。“好什么?你知道行销部经理是谁吗?” 陈月倩顿觉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你又从没在家谈过公事!” “是怀鲁啊!” ※※※ 在禾隽贸易大楼顶层的会议厅内,各单位的大小主管环坐于一个圆形会议桌前,聆听本季营业与行政总检讨的简报,检讨范围包括营业方针、亏空盈余、产品定位及修正、顾客群取向、广告效益等大大小小如芝麻绿豆般的提要。 邹隽易、牟冠宇及石白滔是三个大巨头,但前两者每次开会时,都是只顾不问的“顾问”,四个小时下来,听取简报,却不发表任何高见。 唯独石白滔抢著麦克风,大唱独脚戏,主导议事流程。 要不是石白滔的父亲石演曾有功于禾隽集团,邹隽易早就将他一脚踢出门了。 有人说领袖是天生的,才怪!一个巴掌虽疾无声,活了一大把年纪的邹隽易早已明白那只是传奇渲染的把戏,因为若少了真材实料本事的幕僚群,没有一个领导者能搪过十个冬天。 有些人的才能、眼界有限,不是骄兵型人物,便是画地自限、自我满足的人,到达某种程度的上限后便无法突破屏障,即使强灌墨汁、注射强心剂、洗上一百次脑,还是成不了主管型货色。 近年来,邹隽易不太爱管正事,退居幕后,让年轻人上场展现新锐的领导潮流,目的无他,只因为他深知自己霸著这个位子愈久,儿子就愈晚成大器。 这种家族企业的危机也是中国自古以来的千年陋习。幸运的是,他有位最得力的幕僚帮手牟冠宇,提供意见供他参考,让他做起事来更得心应手。 当年他也曾经考虑过,若儿子不成气候的话,宁愿培植牟允中当自己的接班人。牟允中有大智,能肩挑起大任,做起事来不愠不火,懂得权衡轻重,又能控制脾气,该是最理想的人。 邹隽易在牟允中还在读大学时,就曾帮他做过性向测验,报告在在指出他是个主管型的大梁,可惜他无心恋栈邹家企业,宁愿自己创业,于是邹隽易只得把箭头转向牟定中。 牟定中的脾气是急躁了点,但绝不做没把握的事,行事一向乾脆简明、从不拖泥带水,所以他会逃婚,是邹隽易意料中之事。无奈,他也是刻意避开商业这条路,宁愿挑摄影这行吃不饱、也饿不死的路走。 可见这年头求才不易,老板难为。一而再地受到挫折后,他才退而求其次地想到自己的儿子也大了,考验他的时间将届。好险,他自己的儿子没有拒绝他用心良苦的徵才目的,遂教他心上石头落地,直念天佑吾民。 他看著聪明的儿子每回都拣最尾端的位子,图耳根子清静,没轮到他发言时,他绝对三缄其口,六尺高挺的身躯却跟个小媳妇似地缩成一团;这是因为连他放个屁,大家都一迳直说是龙涎香气,可见这群唯唯诺诺、向钱看齐的钱奴,没几个值得他信任。 邹怀鲁正式进公司以来已三年,从小企划专员干起,至今才爬上这个经理的位子,速度是不快也不慢,但对公司而言是大才小用了点。 由于邹怀鲁本身体质因素免去他当兵的国民义务。小时候,每逢天气乍暖乍寒,便气喘个不停,导致他就学情况也得跟著疾病的情况而起伏,所以邹怀鲁从小是被数名家庭老师团团围住的。 从七岁起,他有一半的时间是躺在病床上,度过读、写、学习的光阴,等到他十三岁时,已轻松通过哈佛大学商管及爱丁堡大学文学的毕业考试,拿到双学位,是年刚好他的建康情况渐佳,便随祖父母返国探视父母。由于那时闲著也是闲著,他使自愿降级从小学三年级念起,一方面是从头体验德智体群美的小学生涯,另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守在牟为盼身边与她长相厮守。 起初有些困难,教他难以接受事实,因为他本以为有著开朗笑容与杏靥的牟为盼,还会跟淘气小天使一般腻著他、要他抱;不料,她却完全变了一个样,跟男孩子一般满口江湖话,大概是受哥哥们的影响吧!不过率直、坦诚的天真个性倒是一点也没改。 等到他十七岁时,因为一场无妄的大病,又被女乃女乃拎回法国别墅静养。这一静养之下,几十本的书又够他啃了,除了在一年内啃出一个硕士学位外,又得翻看他老爹交代给他堆积如山的个案研究及决策报告书。 等到他二十一岁时,多宗大企划的决策便都是由他经手,透过电脑传送下达指令的。 二十一岁到二十三岁,他独自游走欧美各相关企业实习,没有机会回台湾,但又一直牵挂著为盼,所以费尽心力才说服女乃女乃出面帮他订下这门亲事,本以为一向疼他如命的牟冠字会爽快的点头,岂知一拖再拖地拿托辞搪塞他。 第一次,美男子早婚不见得会是个好丈夫;第二次,年轻的美男子多少会打击年轻太太的自尊心;第三次,就是那句伤人心脾的“藕(我)不吃藕”。 荏苒而逝的韶光,以及重重的打击、阻挠,遂教他看清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别人家的孩于再好,强不过自己的憨种。 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或者他老爹该替他更名为邹怀璧才贴切些。 他将一部分心思拉回公事上,瞄了狐假虎威的石白滔一眼,抓起从旁递过来的简报。 不消两分钟的时间,他已浏览完二十张密密麻麻的简报。 邹怀鲁百思不解,既然是简报,为何还有人老是将它写得又臭又长?这人的遣词用字浮夸不实,如此文情并茂的绕口骈文,像是在参加爱国作文比赛一样,满腔的热空气,一戳即破。当然,在禾隽集团中,能写出这么谄媚、激怒人心的垃圾的人,除了石白滔外,不作第二人想。或者该把他调到广告部,让他发挥说谎话的艺术才对。 他不动声色地把文件放回桌上的档案夹里。 坐在桌音的邹隽易厉眼一转,瞄到儿子的动作,随即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他知道,凡是被邹怀鲁塞进档案夹里的文件,已注定沦落为他回自己办公室练习投篮的字纸团。 石白滔几乎是一字不漏地在演讲著,等到他终于肯在结尾画上句点时,半数的人已快阵亡了。大伙纷纷在心里抱怨著,期望他赶快下台喝杯水,最好一个不小心噎著呛毙,省得累了自己的喉咙,也累了别人的中耳神经。 “有没有哪位同仁肯不吝珠玉,提供补述与意见的?” 不吝珠玉!这话听起来是很谦虚、很有学问,但能不今不古地把嘴里的口水比成珠玉的人,那是生错年代了。不过石白滔的言下之意却是傲不可当。 “柳经理,您发表高见吧?这件案子该不该通过?” “石副总分析得透彻,条条状似有理,我无话可说。不过此一企划所投入的资本与人力之巨,恐怕不是这几张纸所能涵盖的,我建议此案能再邀请相关单位人员集思广义,找出隐藏缺陋,以避免重蹈其他大商家的覆辙。” 明著说纸不够,大伙却知道这个报告书虽是细大不捐,却没半点重点。 石白滔不免觉得大失颜面,毕竟董事长与总经理也在场,他若失态可会坏了前途,于是他转向坐在桌尾的邹怀鲁,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想他年纪尚轻,即使是老董的儿子,对决策事务可能还懵懂不知所云,若能牵著他走,此后可轻松了。 “邹经理,你能说说这次的看法吗?” 邹怀鲁被点了名,讶异地伸出一指抹了一下鼻子,好半天不答,最后才耸耸肩说: “既然这样,不明就里的我,就不厌求详地大啖珠玉了。我,不明底蕴,”他依样画了一个八股葫芦后,收敛轻慢的态度,马上转口质询:“本公司产品特质不同于汽车工业等耐久性产品,为何整合一个国际性商标,就得花上近五十亿的资本至一百八十多个国家做研究,甚至派人远赴非洲调查?那边年年闹饥荒,一粒米都难求,怎么可能会买这种多余的食品,倒不如发些赈灾粮食,名声还传得快些。何不把这些钱挪出来研发新产品、改良风味?在各国设立更完善的大型超商网路?时代是日新月异,消费者对消费性产品本来就抱著喜新厌旧的心态,而这种产品又占本公司全部商品的百分之七十强,淘汰率甚高,如果我们还抱持一相情愿的看法行事的话,即使花钱把名声打响,送到国际市场,跟别家物美价廉、口感实在的商品一比,模模鼻子自讨没趣后,就甭混了!时机尚未成熟,我诚心建议石副总能暂时打消这个计画,改往务实方面走,想想别的吧。” 石白滔被他这个毛头小子一点,是又恼又气,当真偷鸡不著蚀把米。平日见这细皮女敕肉的斯文小子总是带著笑脸上班,和员工打情骂俏,一副胸无点墨的样子,怎么今天一反常态了? 可是这一大笔计画有多少油水可捞啊!只要他往老董身上下功夫,他不怕他不点头,毕竟人一有权、有势后,就会著想追逐“享誉国际”的这个名位。 “邹经理,但你似乎忽略了长期潜在性。再过几个十年后,不见得非洲会不富啊! 若我们到时才下手的话,所有的市场可能都已被竞争者瓜分、吃掉了。再说,能有一个国际性的商标,的确有助于推动并扩大日后的市场考量因素。而且有前例可循,二十年前美国一家石油公司投入十亿美金研发新商标,此后成功地将市场扩大。请诸位同仁想想看,石油也是耗用性商品,为何人家能,我们就不能?” 邹怀鲁听完石白滔暗指他有所不知的话后,莞尔一笑,说:“石副总,谢谢你提醒我,不过我刚才不单只是忽略了潜在性,我还忽略了地球温室效应,忽略了热带雨林正在递减,而撒哈拉沙漠却在扩大中;我还忽略了有些事是无法强求的,尤其是强求一个梦想家不作白日梦就犹如奢求人类将树砍掉、让绿洲成为沙漠,却要求上帝再还给他们另一个绿洲一般,不是有一点天真吗?再说,石副总刚才提及有关石油的问题,我也有一些小问题需要你来解惑。第一,难道一定得跟著前例而行才有路吗?条规是人定的,范例也是人塑造的,为什么我们人还会被它拘泥住呢?第二,石油可不像零食,它是民生必需品,目前尚未有更具经济效益的替代品可取代它的地位。我想,以石副总的丰富经验来说,不该刻意忽略这点认识才是。” 话甫落下,邹怀鲁随即冲著石白滔傻笑,笑他以为自己有一手遮天的本事,打一场大伙都心知肚明的胡涂烂仗。 石白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说:“既然如此的话,邹经理的建议我会采纳再付筛检,会同董事们商量可行性。谢谢大家宝贵的时间,散会!” 一列人站了起来,抚平西装绉褶,鱼贯出了会议厅。 邹怀鲁也跟著要走出去,却被牟冠宇叫住了。 “怀鲁,稍等一会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牟冠牢一手拍著他宽阔的肩,看著他面容坚毅、有棱有角,却又俊得不得了的脸──这张有著开朗魅力的俊脸,是教任何一个做他丈人的老头,都不得不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捏把冷汗的罪魁。 “什么事?牟伯。”邹怀鲁绽了一个笑。 “嗯……”他瞄了一眼正在邹隽易身上下功夫的石白滔一眼,“我们边走边谈。” 于是他们便走出了长廊,途经众多单位,不少人刻意放下手边的工作,兼程跑过来跟他们俩打招呼。邹经理好,牟总好,此起彼落,应接不暇。 由此可见,他们两人算是公司里最受欢迎的主管,而邹怀鲁因为年轻、相貌、风度与身分更是占了绝大的优势。 无怪邹怀鲁会被视为全台湾的十大金童,这金童还不是镀金的,而是货真价实二十四k纯金铸成的。 “怀鲁,为盼跟我反应她愿意进公司了。” “这好啊!”邹怀鲁虽然暗地一惊,但也高兴得不得了。“她本来就是学食品营养的,进到公司来可以说是学以致用。” 牟为盼从小就是邹隽易改善食品风味的最佳人选,从她三岁起,他就派专员开始记录她的饮食习惯,等到她大得能表达自己的意见时,便是市调问卷中的武林高手,招招都有新意。 不过若换成他是老板的话,就会特开一个食物试吃检验部门,要她为所有产品打分数,因为诚实正直如她,绝对会把产品所有的优缺点列出,不会有放水的情况。 牟冠宇随口附和:“是啊!可是她要求调到你的部门做事。” “可是我的部门目前没有空缺。”邹怀鲁不明所以然。 事实上,他的部门是大伙挤破头也想钻进去的“天庭”。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乌鸦女当他是东宫太子,即使今生没有做少女乃女乃的命,能在一旁看著他办公八小时,也算是一种满足目欲的享受;想跃登高位的青年才俊,当他是将来的接班人看,哪一天老董宣布让位,水涨船高的运势是指日可待的。能成就大业者,不在于才华洋溢,还得看对顶头人物是否能适时伸手拉一把。 “是啊,怎么办?我又不便随意拒绝她。你知道从这个暑假她毕业以来,我已跟她提过三次,她总算点头了。我怕她一个转念又不来了。” 这时他们已来到休闲厅,倒了杯咖啡喝了起来。不到一分钟,百坪大的房间里,顿时出现了人潮,不是带著饭盒进来用餐,便是进来倒水、冲咖啡、泡茶。 “这个……”邹怀鲁犹豫片刻。他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掐著下颚思考的酷模样,教多少心如小鹿乱撞的女人为之倾倒流口水。 牟冠宇忍不住朝地板看了一下,庆幸──还好,地板还是乾的! 老实说,邹怀鲁一点也不赞成这个主意,因为教他公私难分,更何况要他对为盼板起脸孔,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场面。再加上他每天早上都会收到数封匿名信及花朵,其中还不乏男生的字迹,若被为盼看到的话……不行!怎么说都不妥。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会搞什么玩意出来。 “牟伯,我看还是把她调到别的部门吧!若您觉得妥当的话,请让我今天下班后跟她提。就不知我能不能到府上坐坐、聊个天?”邹怀鲁微笑地看著一脸颓丧的牟冠宇,挖苦地问著。 “当然可以了,反正不差那几天。”牟冠宇已吃到自己造孽的苦头,顾不得是否满三年了。“不过,若要拖到下班后,可能来不及。她一早就来公司报到,说不定此刻已等在你的办公室前。” 听他这么一说,喝著咖啡的邹怀鲁一个不留神,喉咙连呛了好几下,赶忙抽出手绢掩住自己的鼻子与嘴,免得将咖啡喷出来。不容置喙地,他连忙道声失陪,抓著杯子,直走出休闲厅,往自己的办公楼面冲下去,心中还帖记著桌上可能存在的东西。 从顶楼到他的二十楼的办公室起码有六层要跑,电梯太慢,楼梯又太多人,他忧心忡忡地走到一个单位的女职员前,借了个电话拨下楼。 “嗨!辛蒂,有没有一位小姐来找我?”他执稳听筒问著,还送了一个和蔼的笑给借他电话用的小姐,以示感激。 辛蒂是他父亲最得意的秘书长之一,年纪已近五旬,从他小时候就爱逗他玩,待他如同亲侄。 “鲁少爷,这里有两位,你找的是哪一位?” 哪一位?应该只有一位才是啊!“头发卷卷长长的,杏眼桃腮,长得有一点像小甜甜,嗯……对了,额前还有一个红痣的。” “喔!原来是那位自称是你情妇,却没一点情妇样的女人。有啊!我已把她请入你的办公室里。” 他差点失声尖叫,随即瞥到尚有人专心聆听他的对话,遂旋过身,捂著话筒细声道: “情妇?!等等……辛蒂,你有没有看对人?我没养过情妇啊!”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没想到风流种也会遗传!你有没有养过情妇,我哪知道?要是你真有,也不会告诉我这个老太婆。”辛蒂不怀好意,硬是挖他爹的千年旧帐。 “天地良心,这是哪门子的不白之冤啊!我这就下去。” “得快哦!另一个是号称你的未婚妻,却没半点未婚妻样的女人,已暴跳如雷要冲进你的办公室了。不管你到底和这两个女人有无瓜葛,我要出去吃中饭了,留给你自己善后。” “不行!你得帮我撑下场面。福华耶诞舞会大餐,请你和你老公跳到骨折过瘾,一言为定,赖皮的人是小猪。”随即将电话一挂,窜下了楼。 邹怀鲁施展出跑百米的罕见潜能,四阶并作一阶地跳下楼,其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恐怕连正宗青蛙王子都得甘拜下风。等到他在自己部门前猛然煞住车往会客椅一望,瞟到穿著不合时宜的紧身红衣的张昭钏时,他全身上下因之不寒而栗。 只见张昭钏不客气地翘著长腿斜坐在沙发座上,其贵妇坐姿虽然状似优美,但她肿得几乎可挤出鲜女乃的内圃团已快要蹦出低胸领口,再瞟到她超短的裙子已直爬上大腿处。 老天,春光都外泄了!这年头纺织业这么不景气吗?有必要把布省到这种田地吗? 这教邹怀鲁赶忙移开视线,拿起辛蒂递给他的留言字条翻动,免得眼珠子被煞到。 “鲁哥!”一声惺惺作态的嗲声,让人毛骨悚然。张昭钏占有似的眼光紧盯著邹怀鲁俊逸的脸,还快速地扫过他高大挺拔的身段,刻意在他腰下停留数秒后,伸舌添了一下丹红的唇。 “你来做什么,张小姐?”他心不在焉地往他办公室里瞧,没感觉到自己被人当成秀色可餐的热狗,要不然他绝对会把自己阉掉。 “我们都订婚了,你还连名带姓的叫人家!”她起身离座,朝他这座“矿山”走来,手指还攀上他的西装领缘。 邹怀鲁一愣退了一步。他没见过这么没大脑的女孩,他什么时候连名带姓叫她来著? “既然这样的话,‘张’小姐,我得提醒你,是我妈跟你妈订的婚,不干我的事!” 说著略过她,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虽然生死未卜,但他宁愿面对里面的“情妇”,甘心死在她的怀里。 “等一下嘛!鲁哥,”张昭钏双手连忙搀住他的臂往她的胸前迎送,不让他走。 “是邹女乃女乃打电话要我来的,她说你正缺个伴,要我来陪你的。” 他的眼珠赫然弹了出来。这是什么世界?他缺个伴?!他若缺个伴,外面多的是应召站,一通电话,随传随到,根本不用他女乃女乃当业余老鸨。 无计可施,只好将计就计,他拚命地要扯回自己的西装袖子,屡试几回都甩不开,只恨不能拿把剪子,一刀剪断她的纠缠。但邹怀鲁仍是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解释道: “张小姐来得稍微晚了些,我已经有人陪了。” “谁?你骗我!”高八度且走了调的声音突兀得吓人,教在另一侧的办公室里的三十来位职员停下吃饭、聊天的动作,抬起脑袋往这头看来。 这场面够难看了! “我不需要骗你,张小姐,请自重!我还得上班,恕不奉陪!辛蒂,麻烦你送张小姐出门好吗?”他朝搭在他臂上十只涂了红蔻丹指甲油的阴爪比了一下。 正专心观赏这出闹剧的辛蒂,马上起身,劝著张昭钏,“张小姐,我想我主子今天龙体欠安,不易伺候,还是把麻烦事留给倒楣的人吧!您下回请早,以免向隅。”并扶著一脸不解其意的张昭钏出门。 邹怀鲁快咳血了,辛蒂竟把他形容得这么龌龊!但他实在拿这个女人没辙,才刚甩动酸麻的手臂,随即想起为盼,他赶忙推门而入,嘴里殷切地唤著:“为盼!” “叫魂啊!”牟为盼穿著一件短百褶裙,盘腿而坐,大剌剌地缩在他的大椅里,伏趴桌前,正聚精会神地盯著电脑萤幕。 “你来多久了?”他走到桌旁,瞥了一眼完好无缺的几封信,再快速扫射空无花束的桌子,然后定眼看她大玩电玩。 “够久了!我建议你换个门,重新打掉墙,换个双重隔音板比较好。” “你都听到了?” “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歌可泣的划时代荒谬剧。”牟为盼僵著一脸冷煞星的表情,跳下大椅与他对峙,当她望著邹怀鲁脸上那对既假态却又清澈的星眸,便冷笑地说:“听说你有人陪了,想必‘鲁哥’你又想吃猪蹄膀了,我待会儿再来。”说著就要走出去。 又来了,猪蹄膀!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得解决。 “等等,我们先谈谈你的事。”他大手适时扯住她颈后的领口,不太温柔地把她拉近,双手随即搭上她的肩,把顽强的她轻按回椅子里,自己一地靠坐桌缘,好整以暇地对她说:“我这个部门目前没缺人手,何不到别的部门?我帮你问问看应试主管。” “不用问了,除了这个部门,我哪儿都不去。”噘著小嘴的牟为盼转著慧黠的黑珠子,赖皮地解释:“我不会打字、不会速记、不懂任何一项文书工作,到任何部门去都一样。” “那你挑这里无异自投罗网,我这儿的人不会这些技能是混不下去的。” “怎么会呢?”牟为盼突然换了一个表情,以双臂环住杯起的双膝,给他一个勾魂媚笑。“只要你肯给我一个实习的机会,我包准闷一锅上好的蹄膀肉给你尝。” 本想端起俊容的邹怀鲁傻住了,心想,怎么又是蹄膀肉?若他想吃蹄膀肉的话还不容易,一通电话拨至饭馆,随叫随到。他正想转头问个清楚,一瞥到她的坐姿,又傻眼了! 只见她双手拱著膝盖的坐姿极端不文雅,事实上是拨欲撩人得过火,她穿著短袜的细长粉女敕小腿并列竖在正中央,但短裙已滑落大腿处,可爱的小臀部深陷入他的皮椅中,不该露的地方都遮了,而被遮住的地方也是不该露的,无奈遮遮掩掩之中,却让“穷睇眄于中天”的他大饱眼福,又留给他更多疾速飞扬的想像空间。 有没有听过哪位仁兄眼睛中风的?别人不敢说,但邹怀鲁只觉得眼压愈来愈高,高到眼血管快迸开来了。 他突然觉得空调暖气太闷、太热、太煽情了,按捺不想挥汗、扯领带、宽衣解带、扑上前做扶地挺身的兽性,接著强力咳嗽,调整一下坐位角度,说:“嗯……为盼,介不介意我们换个位子?你仰头看太久,颈子会酸的。”天才啊,你的名字叫邹怀鲁!他太佩服自己庄敬自强、处变不惊的本事了。 牟为盼闻言后将肩一耸,跳下大椅,手臂大幅一摆后,说:“请上座。” 于是坐上了椅子的他,像是被针孔了好几下,试了又试,才坐定位。 “我们谈到哪……” 等邹怀鲁举目想跟她再从头聊起时,发现她双手改撑著桌面,俯身面对他。这时他才瞄到她衬衫上的两粒扣子已月兑解开来,只要她再稍弯下一公分,两座屹然挺立、冰清玉洁的玉女峰就要被他一览无遗了。就这样,他随即又觉得空气缺氧,二氧化碳过多而气喘个不停,此刻的他最需要的是氧气罩及一盆冷水浇熄他心脾深处的火苗。 他邹怀鲁今天是犯了哪一桩罪不可赦的天条戒律了?老天要这样考验他的自制力! 思及此,他将脑袋赫然一弹,望进她一脸专注却眨著长睫毛的无辜模样,怀疑地动了一下脑子,猛然一醒。 “为盼,别捣蛋!跋快说明来意。如果能,请你别坐桌角,容易触角倒楣。”事实印证,刚坐桌角的他,现在就倒楣了。 “好吧!”牟为盼流转眼眸,送给他一个神秘的微笑,又跃下桌子,旋即一转,往他怀里一坐……结果,倒楣的人还是他。 他猛地一呛,闷声道:“你在做什么,为盼?” “勾引你啊!”牟为盼天真的回道。 犯女劫的他已被她搞得天昏地暗了。“勾引?!你这哪叫勾引!简直是在斩草除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快压断我的小鸡鸡了啦!”他咬著牙说出自己的感想,顾不得自己已是成人,自然地冒出小时候的童言。 “哦!”牟为盼脸一红,挪了一子。 这教他又禁不住地哀号一声,“好了,好了,别再乱动!否则等我沦为宦官命后,就没吊可郎当了。” 老实说,这样的局面一点都不感性。第一,这是公司,场合不对;第二,他还在上班,时机不对;第三,他还没娶她,身分不对。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歪想太多!小时候,她有多少次躺在你怀里睡得香甜,你还不是命不该绝的活过来了!邹怀鲁警惕自己。 “还痛吗?”牟为盼仰头问他这个蠢问题。 此痛非彼痛也,我是麻木不仁了!“算了,你刚刚说什么?”他假意整了整她自然如云的头发。 “我说我要做你的情妇。” “不对!你刚才不是这样说……”话还没说完,他大眼一瞠,把她的肩一扭,丹田里的气随即爆了出来,“你说什么?为盼,你发烧了?”还模了模她的额头,量她的体温。“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病?” 事实上,他也极需要医生,这回不看支气管,得转诊至心脏科。 “我很正常。如果你别摆出一副罹患胃溃疡的表情,肯专心听我解释的话,我会感激不尽。”说著就要站起身。 但他手一伸,环住她的腰不让她走,反将她轻盈的娇躯打横,把她的衣服扣整齐,抚平她的裙子后,双手一摊,顶住下颚,佯装镇定地说:“坐著别动就好,你直接明说来意吧!” “我昨天一整夜没睡,把这些年来所有好的、坏的心事都列出来,比较、分析自己的感情后,下了一个结论。我想……我是爱你的。当然,我也爱爸爸、哥哥、妈妈,但与爱你的感觉不一样。对你的感觉很特别,譬如说,我很爱大哥,但大哥结婚时,我没有哭,也不难过,更不会有那种愤怒、嫉妒的感觉。但听到你要订婚时,我的感觉却像是被人抛弃一样,除了顿萌遭人背叛、伤害外,更有一股熊熊妒火在我脑中灼烧我的理智。不过,爸爸的话也让我仔细的考量你我的前途,毕竟你我还有一大段路要走,以后你会不会变心都还是个未知数。” 邹怀鲁听著为盼的告白,心中感动得不得了,脑里的邪念陡然消散,真情流露地吐了一句:“为盼,我不会变的。” 牟为盼仰视他诚挚的表情,低头玩弄他口袋处的钢笔,继续道:“那也许是我会变也不一定。总之,有了这层顾虑,再加上你女乃女乃的反对,我想我们的关系是凶多吉少。 爸爸一直过分担心我,怕我受到伤害,但是我并不想让他操心一辈子。所以我决定还是当你的情妇就好,反正你也订婚了,何不就娶她。其他女人,我没把握,但与张昭钏相比,我绝对不会比她逊色。” 这是牟为盼花了一夜想通的典型“齐人全家福”照! 这简直荒谬至极,牟为盼的话听来虽笃定不移,但她的思想仍是单纯得可笑。 此时邹怀鲁已慢慢试著去体会牟冠宇这些年来从中作梗的用心了,他俩的确有很大的不同处,不仅从小所受的教育方式迥异,连个性也差距甚远。 为盼从小就被人呵护长大,就学时也不乏朋友,更不懂得孤独为何物。而他,完全不一样。他自小就没有多少玩伴,环绕他身边的人,不是年龄稍长的兄姊,便是成熟的大人做谈吐、行事准则的榜样,所以他比一般同年龄的孩子早熟,间接地感染上大人既客套又刻板的应对习惯。这种习惯,好听一点叫作懂事的礼貌,难听一点叫虚伪的应忖。 这对大人来说,是维持良好人际关系的重要关键之一,但是若反映在一个十岁小男孩身上,就显得不正常了。 而这个不正常将是他们之间的阻力,因为邹家人多嘴杂,不似牟家人口单纯,而女乃女乃对为盼深具敌意,往后几年的他又得将全副精力投注于事业上,一旦忙起来,恐怕无法顾虑她的适应问题,甚至可能以自己早年的行为模式去约束她。若将她毫无防备地嫁过来,只会使她变成一个被线圈缠得窒息的傀儡,失去生命的活力。 牟为盼十指互绞,不安地瞥了一眼闷不作声的他,低头支吾地念著:“对不起,我说错什么了吗,怀鲁?” 她不确定的呼喊唤醒了他。他得下个主意才是,但他真的只想光明正大的娶她。虽然她不见得做得来标准新嫁娘,但可确定的一件事是,她百分之两百绝对不是个当情妇的料!思及此,他才答道:“没有,我只是在想用什么方法可以说服你爸爸让你成为我的……嗯……情妇。” 他才二十六岁,连女朋友都没正式交过,竟要养起情妇了!养尊处优的他,一个月的薪水够不够他养活三只狗都还是个未知数,更遑论出外独力赁屋,养一个娇生惯养的她。莫非真给辛蒂这只老乌鸦给说中了──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这么说,你不反对了?” 他也没说他赞成。“我得再想想。不过,你对情妇的行规了解多少?为盼。” 牟为盼以手指轻点下颚,努著嘴道:“大概得为她的男人烧饭、洗衣、打扫房间吧!” 他就知道!靶谢她没冒出洒扫应对进退、礼乐射御书术等六艺。 “为盼,那不是一个情妇的职责范围,那是拿人钱做事的清洁工、遇人不淑的老妈子,以及想不开的同居人才会做的事。通常时下情妇的工作就是打扮得标漂亮亮,懂得察言观色,然后挖空心思,全心安抚与满足她主子的娱乐需要与生理需要,闲暇时间则是自己找伴排解内心的孤独。” “你怎么知道?你养过情妇吗?”牟为盼斜睨他问。 “老天,当然没有!这栋大楼里有不少主管级大蕃薯有过这种类似的经验,人多嘴也多,消息很容易被传开的。”事实上,他老爹就是一个标准的蕃薯,只不过在母亲的教下,改邪归正、转而从良罢了。 “哦,那听起来很容易啊!既然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就可以教我了。我有自信能把这点做好。” “为盼……”他要怎么做才能转化她天真的想法呢?她要他教她如何扮演好他的情妇?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不合格了。咦,且慢,他教她?!既然是他教她,那要怎么样教,教学内容与范围,也是他在主导了。 这灵光一闪,教他收敛起尴尬的表情,看了为盼一眼。“你真的不后悔?” “不会后悔。”牟为盼耸了个肩。 “口说无凭,得发誓。我教什么,你学什么,不得有任何异议,不能半途而废,若半途而废得做我老婆。”他命今道。 “我牟为盼发誓,甘心做邹怀鲁的情妇,对教学内容不得有异,不半途而废,若有违反约定事项时,就自认倒楣改嫁给邹怀鲁。” “自认倒楣那四个字可以去掉。”他喃喃地念著,又说:“我还是觉得不妥。这样吧!我们得签个合约才能算数。” “姓邹的,你好罗唆!我不会赖皮的。”牟为盼不高兴他要签合约,彷佛他的不信任有辱她的人格。 “咦,暧昧的关系还没开始,你已经要食言而肥了?打合约也算是一种教育啊!” “哦,好吧!那什么时候签约?” “等我今晚跟你父亲谈完后。” “为什么要等到那时?现在不可以吗?” “不可以!我还没想出内容与指导手册,再说还得找房子、布置一下,起码要花上一个礼拜的时间,这段时间你在家先想想你期望我怎么待你再说。” “我已经想好了。你不可以对我大声说话,不可以对我拳头相向,不可以批评我煮的菜难吃。” 这敢情好!她大言不惭地说要做他的情妇,怎么反而要他像个不敢发飙的没种瘪三老公! “只要你没惹到我,我就不会发神经。”邹怀鲁看著她笑盈盈的样子,为她灿烂的笑靥心动不已,他忍不住轻弹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先给彼此一个鼓励的吻作为承诺的默许吧!” 牟为盼高兴的以双臂环住他的颈,送上了自己的唇,她这回不再担心他会咬她了,反而放开心地献上殷红的芳唇。当然,她还是挺害羞地躲著他的唇,不过已能逐渐地接受这份亲昵了。 正当他紧托著她完美轮廓的下颚,以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长密而细的柳眉与酡红的粉颊时,大门处却传来了一阵重咳声。这吓了正吻得忘我的他们一大跳,门牙还互撞了一下。 他赶忙伸手将为盼的头塞进起伏不定的胸膛里,呼吸沉浊地微带怒容,向门边的辛蒂投射了一眼气恼的责怪,无声地以嘴问著:“干啥?” 辛蒂故件无辜状,以双手对他比了一个吃饭的动作,顺便狡猾地比了一个打洞的手势。这教他气得随手抓起桌上的文件,将之扭成一团“纸弹”,往门边掷去。 奈何辛蒂已一手掩嘴,快快地退了出去。 总有一天他会请这个老巫婆走路,回家吃自己!但恐怕也还是得等她玩腻他、觉得无聊后,才会肯退休。 第四章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令人痛心疾首、悲哀了。 女儿当著老子的面说要干那种路柳墙花、倚门卖笑的勾当,而买笑的人竟是他疼了一辈子的恩人。 牟冠宇狠狠地瞪了坐在左侧沙发上的邹怀鲁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这头无耻的瘪三大野郎!竟敢在我面前提出如此草菅(奸)人命的要求?牟家虽姓牟(牛也),可从没经营牛肉场饼。敲错门了,按照童话故事的版本,邹怀鲁你该上猪肉铺的! 瞪完了这边,他再扭头斜眄坐在右侧微低头看著鞋子的女儿,忍不住又想著:看! 我这肌肤赛雪、纤纤弱质、削肩细腰、桃羞杏让……总之,本人绝不会坐视自己疼了二十二年的宝贝遭人践踏! 接著又往老婆喜上眉梢、巴不得对她心中所谓的“东床快婿”点头赞成的脸上一看,教他不禁挑起眉,撇下了嘴角,不屑地想著:真是没见过世面!这样嫁女儿也值得她高兴成那样? 唉,他本来为自己三番两次的阻挠沾沾窃喜,没想到竟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女儿不肯嫁邹怀鲁,很好,有乃父之风,没想到却甘心做个没名没分的妾!问题是,她根本不是块妾料,只求她别毁了自己的前途才好。 他很想当著这两个年轻人的面大发雷霆,最好佯装中风,藉此机会教为盼顺应他的任何要求。 不过,既然他的心脏、血压都正常的话,要说服他老婆及邹怀鲁可不容易,更何况他与邹怀鲁有约在先,即使那小子不择手段也行。如今他若当著女儿的面把事实抖出来的话,恐怕只会让女儿更讨厌他这个爸爸。 哇!他好烦!早知当年生完定中后,就该一刀把自己结扎,省了今日烦忧多多。 对牟冠宇来说,男孩当自强,既然是自强,就该放生让牛吃草、自立自主。而女儿呢?当然是拿来百般疼爱的。他可不认为这样做是重女轻男,只不过是挺身平衡一下不良的社会常态罢了! 他再拿厉眼猛瞅邹怀鲁,还将他彻底地瞧个仔细。 老实说,邹怀鲁是男人中的美男子,人高大俊挺,相貌堂堂令人流涎,简百可以说是集智慧、德行与财富于一身。若以看男人的眼光来瞧,邹怀鲁绝对可以拿九分;不给十分的原因是因为他无剔可让牟冠宇挑,少了缺陷美,所以得扣上一分。 但是若要提及做他的女婿这档敏感话题时,那牟冠宇可得整整衣冠,扣上钮扣,不客气的对他说声抱歉了──得再倒扣五分! 为什么? 原因一,他身高一八三、体重七十公斤,而他女儿才一六二、体重四十七,这多出来的二十三公斤一压在他宝贝女儿在弱如荻的身上还得了!不压死,也会只剩半条命。 当然得倒扣两分。 原因二,那张雍容华贵的脸有个地方生得不好,就是那双能勾人魂魄、会说话的桃花眼,尤其他一笑起来,在他周围半径五十公尺的女人都要大跳“桃花舞春风”了。当然得倒扣一分,不容任何人求情翻案。 原因三,端其智慧,当然是高人一等,那么他要智取他那个傻女儿是易如反掌之事。 所以倒扣一分。 原因四,看他没留下恶行的德行与庄重的举止,未听说他搞出任何花边新闻。姑且加他零点五分,免得落人口舌,批评他小气、没量,恶意打压、丑化他的人。 原因五,既然齐大非耦,再多财产也不够看,理所当然,倒扣一分。 所以,将这五大莫名其妙的因素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他只有四点五分,连一半门槛都没过,教他怎能安心地把女儿交出去? 他可不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实在是……好吧!他的确是在找碴。但是他是为人父者啊!哪个父母亲会不冀望自己的子女快快乐乐、有个好归宿? 突然,他猛地抬头与邹怀鲁那双有话要说的眼睛在空中交会。 “牟伯,我有点事想跟您私下谈谈。”他沙哑的嗓音极富磁性。 天!这是魔鬼的音籁!太恐怖了!当真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牟冠宇叹了口气,直起身子领著他往自己的大书房走去。看来,这次他所打的太极拳是切不出西瓜来了。 房间门一合,牟冠宇马上掀竿,老实不客气地说:“怀鲁,除非一切照正常程序来,否则我绝不答应。你这么聪明、懂事、稳重,怎么会胡涂到让她如此为所欲为?” 聪明、懂事、稳重,这三个大帽子够大了吧!足以让这小伙子心萌愧怍。牟冠宇喜孜孜地打著如意算盘。 “牟伯,女儿是您生养的,我哪有本事阻止她呢!”邹怀鲁也不愠不火地把责任推诿回去。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出藉口拒绝?” “我从不找藉口搪塞我爱的人,尤其是对为盼。”邹怀鲁很自然的应道,他早料到会被牟冠宇的眼神杀上一千次,但既然是为了情人,他是义无反顾的。 “你说的倒比唱的好听,想把她就乾脆一点!你打什么歪主意我会不知道吗?” “您不答应吗?” “当然不!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卖女儿呢!包何况她的嫁妆我差不多都打点好了,若没派上用场,就等著发霉腐烂吧!” “那更好。反正空著没人用也浪费,等我们搬到新公寓后,就派得上用场了。” “想得美,你没娶她就不成!”牟冠宇雷霆巨掌从上挥下,大拍桌子,砰然余音隔个几秒不辍。只见他双手抵在桌面上,两眼大加铜铃,恰如天山老怪般地怒视邹怀鲁。 “我绝不会任你这样糟蹋她。” 邹怀鲁可没被他惊天动地的举动吓得屁滚尿流,反而好言好语地问:“牟伯,您言下之意是只要我娶她一切都成了?” “没错!这还用问吗?” “太好了!我就等您这句话!”邹怀鲁从西装内袋中掏出两份文件,往前一递。 “这是什么?”牟冠宇接手后,将信快速地瞧了一眼。 一份是泛黄的据条,是他在二十六年前写给邹怀鲁的──将来若邹怀鲁有求于他,只要是能力所及,他义无反顾、绝不推辞。这让此刻的牟冠宇心里蒙上了一层灰云。 另一份是新立的契约书,纸上的墨汁还新得熠闪发亮。其内容是──牟冠宇同意其女为盼与邹怀鲁同居试婚半年,以期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且为缓冲、降低婚后之不适应症,以达融和的婚姻境界。 合约终止日当天即为双方结婚日,为表信守承诺之诚意及避免日后横生枝节,立约人牟冠宇与邹怀鲁同意预缴保证金一亿元,存放于信托公司,届满六个月,双方履行合约后,予以退还;然,凡违约者,将无条件放弃保证金之追诉权。 本契约一经双方同意、祭定、公证后,即为法律有效文件,若有其他补述,得以经双方当事人同意,附加条款。 牟冠宇脸都绿了。这小子竟对他使这种上树拔梯的把戏,当真要逼他就范不成了。 若不签新约,他就成了忘恩负义之徒;若签了新约,这共谋行为不比卖女儿进私娼寮高尚到哪里。更何况,他上哪儿找一亿元? 不用说,眼前这兔崽子的口袋里,一定早放了一张一亿元的本票借据! 他早该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鲁小子当年挑中他家敲门投胎,原是打定主意来抢亲的! ※※※ 牟家那边的风波方歇,邹家这团的乌烟障气已被邹女乃女乃搅得风云变色了。 “儿子啊,你生的乖儿子不认我这个女乃女乃了!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意思啊!你乾脆用个破草席把我的老骨头包一包,让我一瞑不视地去见你那个可怜的爹吧!”邹女乃女乃一把鼻涕、一串泪地哭号著。 邹隽易眉一挑,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大叹佩服。 斑!一山还比一山高!没想到他四周围绕的女人的演技都是炉火纯青的精湛。遇到这种有目的的眼泪,他还是装呆,以便明哲保身得好。 “妈,您这泪是真的吗?”邹隽易不禁翘起一指搔了搔下颚的青胡。 癌首埋在丝绢里的邹女乃女乃闻声顿了一秒,随即又哀号得更大声了。 “不用草席了,就让我曝尸荒野吧!” 这让邹隽易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放在椅背上的大手就这么弹点了起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偏偏他们家的“素女经”与“道德经”最难念。他多希望擅于此道的老婆也在场,只可惜,她已拉著儿子闪上了楼,留他一个人安慰他娘。 “妈,我认为就怀鲁想搬出去学习独立这件事而论,并非坏事,他已二十六岁了,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与一些年轻异游,总不能老是黏著您吧!” “我又不是没介绍女孩给他认识过,打从他二十岁起,我就开始为他物友,但他总是兴趣缺缺、提不起劲。”邹女乃女乃为自己辩解著。 “妈,那是因为他早就喜欢为盼了,您即使介绍世界小姐给他认识都没用。” “没用吗?那为什么发生在你和你爸身上就立即见效了?我十五岁嫁进邹家,至今也六十年了,过的虽然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却得忍受你爸四处拈花惹草的坏习惯。好不容易盼到你爸微衰后,我才有最后五年的机会伴著他走完余生,甩开与其他野狐狸共事一夫的命运。我低声下气、认命地做了一辈子的老妈子,含辛茹苦地一匙米饭、一把辛酸地把你拉拔大,为你和玄羚照顾儿女,让你们逍遥度日。我图个什么了没?又做错了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你这个爸爸是怎么当的,竟忍心看著隔壁家的野丫头骑到小鲁身上,把他吃得死死的。你忍心吗?我没你这种儿子!”邹女乃女乃伤心欲绝地斥责。 邹隽易也不动声色,冷观情况。事实上,他母亲所背负的婚姻宿命观念是教他父亲与他这个做儿子的吃不消的,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丈夫在外是否有女人,反而将丈夫的出轨情况看成一种常态循环,甚至鼓励这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她儿子身上!不单没体会当年大媳妇也受过类似的苦,反而鼓励他出外找乐子。 对邹女乃女乃而言,只要是儿子干下的事,不管有理没理,她都是包庇儿子。这种媳妇熬成婆和以男性为中心的两种毒瘤心态,还真是有点麻木不仁地离了谱。 “妈,怀鲁比你我所想的成熟、世故多了,绝不会傻愣愣地任人宰割。再说为盼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又不耍心机,以小鲁过于沉稳、老成的个性,和她活泼乐天的个性凑在一块,互补一下,倒是挺合适的一对。您根本是瞎操心了。” “你说我瞎操心?!为盼那丫头没心眼、不耍心机?!这么说来,你言下之意是暗损我这个老太婆工心计、冤枉她了?” “妈,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邹女乃女乃说著又拿起手绢梧著面。“人家说养儿防老,我看省省力气吧,你的心在玄羚身上,小鲁的心又全绕在那野丫头身上,我……我乾脆上山出家,孤单一人算了,省得让你们父子嫌我碍眼!” ※※※ “妈,让我下去吧!”邹怀鲁听著女乃女乃的哭声,已忍不住要冲下楼了。 娇小的童玄羚双臂紧紧拉住儿子的臂膀,使劲地扯著他,嗔道:“少没出息了!你一下去,事情会更难摆平,届时也甭想搬出去。反正你爸知道怎么安抚女乃女乃,你就别操心了。走,跟我进去继续整理东西。” 童玄羚抓著儿子,往他的大卧室走去。儿子的卧室一向乾净得一尘不染,只不过床边放了一张特大的海报,教人见了也忍不住想生女孩、养只狗。那张海报是根据一个绑著两根马尾的小女生骑在一只四足奔驰大秋田的照片放大翻印的。当然,可爱的小女生就是牟为盼,而那只白毫赛雪的秋田却早已因寿终正寝,做古多年了,不过,既然是有血统书的冠军名犬,自然是金玉满堂,绝不了嗣的。 “较难整理的衣物就不要带了,只能乾洗、会染色的衣料也放著,免得还得把钱花在这上面。”她将摺好的衣服一件件地放进衣箱内,一边叨念:“喔,妈帮你算过了,扣了房租、水电、瓦斯、电话、管理费等,你大概还有五分之三的薪水可用,只要别花在多余的东西上,万事包准ok!” “妈,可不可以再换个低价位的地方?”他抖了抖上班穿的西装,放进衣袋里。 “老实说,两个人住三十来坪的楼中楼似乎稍嫌大了点,我和为盼光是整理屋子就够费时的了。” “哟,这种房价鲁少爷您还嫌贵啊!这可稀奇了。” 童玄羚转身暗笑了一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租了半天的新窝主人是何方神圣,还当真是她的好友的呢!这小呆头鹅,从不算算自己有多少房地产,对地价也毫无概念。以那黄金地段与坪数,再添两倍房租都租不到。 “我总是得实际一点,总不能让为盼饿著了吧!反正现在的交通哪里都乱,若房租低一点,即使地点偏远,我也无所谓。”邹怀鲁什么都以为盼的利益为优先考虑。 童玄羚谅解地笑了一下,安抚儿子道:“放心,你不会捉襟见肘的啦!你银行里的本够你安心的生活了。” “我不想动用你们的钱。” “那是你的钱啊!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爸的,是爷爷留给你的。” “我知道,就因为那不是我花心血赚来的,所以我才不想用,我只想凭己力照顾为盼罢了。” 童玄羚看著表情坚定的儿子,眼眶情不自禁地盈满泪水。她好骄傲,为儿子的成长快乐。她从以前就担心儿子会养成好逸恶劳、寅吃卯粮的慵懒个性;不料,幼年一向体弱多病的他只盼与常人一样有个健康的身体,对于金钱与名利反而看得淡薄。 老天实在太厚爱她了!“妈相信你会办到的!”她快速地抬手揩拭眼角的泪,随即绽笑,恶作剧地说:“妈帮你定了羊女乃,可得天天照时喝。” 邹怀鲁觉得好烦,他又不是发育中的三岁小孩,还喝什么女乃!“不需要啦!我是大人了,喝羊女乃干什么?” “增精益,补虚劳啊!”童玄羚俏皮地撂下话后,不待机会去偷窥老古板的儿子忽地一愣,旋即转为恼羞成怒的红脸,便倏地掩嘴闪出房间。 只听到耳畔传来一阵受够戏弄的吼声,追了出来,“妈──!” 童玄羚像个小女生似地跑著,口中直念:“真奇怪,父子两种个性,我是不是怀错种了?” “你怀的是相思种!”邹怀鲁不客气地反唇相稽,恶言恶相地撩起袖子,一步步趋近母亲,想回敬她的言教。 不料还没追到人,就眼睁睁地望著回头跟他示威的母亲,不巧地一头栽进正上楼来的老爸怀里,只见老爸一脸抽筋的冷面样,不禁教邹怀鲁刻不容缓地停下脚步,当下想模模鼻子掉头走回房里。 “是你啊!怎样,妈好些没?”童玄羚揉了揉被他突出的下巴撞得疼痛不已的脑袋瓜,仰头热切地问。 哪知邹隽易只微微低头斜睨她,闷不作声,反而抬手对儿子挥了挥,示意他闪回自己房间避难。 邹怀鲁识趣地点头,倒跨回房里,轻轻掩门,却留了一条缝隙,双手插进裤袋,人就斜倚在墙上听著他爸爸以讥嘲的音调问著:“世界百闻怪事之中,我还不知道真有相思种呢!太太,能私下为我好心解释一下,这‘相思种’是怎么著床孕化的?” 他爹吃醋了! “你生气了?儿子开玩笑的啦!” 声音有够嗲。 “进房去!” 看来他爹的铁石心肠,这回是难得的“婬贱”不能移! “才不要,我还要帮儿子整理行李呢!” “马──上!” 这回气势如虹、斩钉截铁,不容争辩。 “儿子房间那么近,我用脚走的就好,又用不著骑马,不要催嘛!” 真可谓四两拨千金!眼看岩浆随时就要喷出火山口了,他妈妈还有时间拿乔! “要我动粗?” “不要!” 只听到一声重跺蹬在地板上后,他妈妈就咬牙切齿地开口了,“邹怀鲁,你皮给我抽紧一点!” 接著就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 “为盼,哪,这些万金油要带好,你走路老是不留神,撞东撞西地把自己搞得淤青一身。这是急救箱,也要拿好。衣服妈帮你弄好了,就等怀鲁来接你过去……你有没有听到?”陈月倩往女儿的方向一望,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问:“怎么了?” “妈,我这样做对吗?”牟为盼忍不住地问出自己犹豫多时的话来,“爸爸很难过。” “唉,你爸就是这么固执,过个几天就好了。他总不能把你关上一辈子吧!再说,以后真嫁到对面,不就更近了?别担心,妈赞成你们的,尽避去独立生活。” 牟为盼的心中还是有所顾忌,虽然她已从母亲那儿得知,这些年,自己与邹怀鲁的联系都是老爸从中破坏的,甚至没收了当年她寄出的六十封信,而劫后余生的那一封,还是因为她爸爸碰巧下南部出差,她才改请妈妈帮她寄信,最后竟落到他女乃女乃手里。 于是,气愤不已又怒火中烧的她决定抵抗所有的外在因素,发誓要和邹怀鲁在一起,即使他已跟别的女孩要好过,但她愿意试著去了解他的男性需要,忍受他一时的背叛。 不过,如果他敢再背著她这个情妇吃蹄膀的话……她会剥了他,拿他的皮做猪皮冻! 突然,一阵叩门声传来。 “老伴,门没关,自己进来吧!”陈月倩忙著手中的事,眼都没抬上半厘。 “你……怎么知道是我?”牟冠宇的声音听来有些尴尬。 “家里只有我们三人,难不成是定中回来了?” “你别提他,他若回来,我非狠狠教训他一顿。”牟冠宇挥起拳头,随后瞄了一下坐在行李箱上的女儿一眼,马上又摆出冷漠的表情,问:“都准备妥当了吗?可别少东少西,到时又闯回门,虽然没个名分,泼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水……” “老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陈月倩不慌不忙地点了一下。 牟冠宇重咳一声,“知道意思就好,你们女人家就爱斤斤计较。哪,这是润滑剂、温度计,还有一些女人家该看的书,你顺便放进行李箱给她带过去。” “润滑剂、温度计,这是干嘛?” 牟冠宇给太太一问后,脸红了一半,避开为盼好奇的眼神,抓起太太的手,将她拉到一旁小声地说:“说你们女人没大脑就是没大脑!别看怀鲁一副斯文相,搞不好做起那种龌龊事,一起劲后,就变成无敌铁金刚。你不及早告诉女儿,让她有个心理准备防范一下,是要她白白送死是不是?” 他说女人没大脑?他才没小脑呢!事实上,小脑比大脑的运作功能多。陈月倩快被她昏昧的蠢老公气疯了! “你何不给女儿准备一帖毒药,让她泡酒服毒自尽;或者给她一把鱼肠剑,自行了断;要不然,提炼一瓶仙丹给她吞,学嫦娥奔月好了。”她没好气地抢过他手上的书和润滑剂,转身就要走回去时,衣袖却又被拉住了,“又怎么了?” “还有这盒温度计。” “急救箱已有一支了。” “那是量感冒用的,这才是孕妇专用的,别让她到时要当妈妈了,还以为是拉肚子,把小孩往垃圾桶里丢!这可不是我凭空捏造的,以前真的发生过这种事。瞧!水银刻度标示得详尽多了,你教著她量,提醒她别含在嘴里,免得一不小心咬破管子,把水银吞下咽喉,虽然可逃过狼的蹂躏,但毕竟不值得。喔,还有……”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健康教育也有教这门知识,你不要老把她想得跟你一样蠢,好吗?再说,怀鲁……” “你别提那匹狼!”牟冠宇一听到这个名字,任督二脉就有气。 “好吧!再说那匹狼会好好照顾她,你不要穷紧张。” “狼会照顾小红帽才怪!他照顾他的胃都来不及。” 陈月情心里骂道,你这个蠢蛋爸爸!随即催促著,“不理你了!你若真要关心女儿,就去跟她说句好话,别教她心里不安、难过。” 牟冠宇心中交战良久,才决定走到女儿面前,看著女儿一脸期待的模样,他结舌三秒才好不容易地挤出话:“为盼,如果你被那杀千刀的鲁小子始乱终弃,千万要回来啊!” 第五章 一辆豪华大轿车被喧闹的人潮与车阵团团包围住,不得不缓缓地在教堂前停了下来。 坐在这辆光鲜的黑色轿车里的人,不是有头有脸的大官级人物,便定是亿万富豪级的超级阔佬。该不会是在教堂里才刚接受祝福的新人礼车吧!往来行人如是想。 然而,对处身于十面埋伏、马路虎口上的大轿车中的牟为盼来说,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感觉。 从没目睹过这么一对称头的金童玉女!啊,那缀著闪闪发亮金线的雪白绮罗丝绸,长长地拖曳在如钻石珍珠的石砾花坛上,只见那位双手捧著新鲜洋兰花束、娇艳动人的新娘跨出了如三寸金莲般的小脚,娇弱无力地往旁边俊挺、勇敢的新郎倌倚靠过去;而距新娘不到一厘之遥,眼明手快又身手矫健的勇士,霍然倾全力地适时伸出强壮的臂膀,温柔地将他未来的娘子顺势揽进了自己的宽肩内…… 靶动!如此可歌可泣的旷世慢动作教目睹其境的牟为盼,恨不得能将画面定格、倒带、从头来过,眼里还不由自主地掬一把同情泪,嘴里顺便咽下一肚子嫉妒的口水。 五分钟的实况转播画面虽短,但已教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牟为盼心理失调。她双手扶在门缘,小脸蛋儿直贴近右侧窗口,接著重喟一口气。 “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说著眼泪又扑籁籁地掉了下来。 在后座的邹怀鲁心疼无奈的撇过头去,不忍见为盼伤心难过的表情,尴尬的眼神与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张雷在狭长的后照镜中相会,两人面面相觑良久。 这两个男人的心大概都在想著同一件事:真是为难她了! 在邹家法国别墅服务长达二十五年之久、甫回台湾一周的司机兼保镖张雷,强忍下心中的愤恨不平。 对高大魁梧的张雷而言,花钱聘他的邹隽易,只是一台定期付他粮票的收银机,只要草草应付、了事就算仁至义尽了。然而,真正能教他不顾一切、挺身相救的主子,却是收银机的儿子──邹怀鲁。 在张雷一臣不事二主的独门死忠观念里,尽避英俊潇洒、才德兼备、允文允武的鲁少爷是邪恶豪门的产物,然却是基因突变的意外优良品种,完全根绝了他父亲的劣根性,也少了传自于女乃女乃与母亲的阴诡演技。当然,这得特别解释说明一下,聪明、万能的少爷不是装不出来,而是他不屑为之。 因此,在百分之百愚忠的张雷心中,邹怀鲁的话才是至理名言,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至于苏格拉底的牛蝇驱老马理论、孔孟的中庸学说、老庄的清虚无为、牛顿的万有引力,甚至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等所谓的创世见地,即使全搅在一起用果汁机打烂,再用灌肠器勉强从他的耳朵塞进他的豆腐脑袋,还是一堆狗屁不通的谬论,除非……他的鲁少爷也点头称是,那才算数! 张雷推了推帽檐,颔首朝挡风玻璃外看了一眼,又开始想著:这艳阳与薰风和鸣的十月天,本应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季节,而他崇敬、爱护有加的少主竟在这种乌烟瘴气的搬家日,被倒楣地困在车阵中动弹不得,连伸个长腿、懒腰都还嫌多此一举。更教他骇然的是,少主的情妇竟然会欣羡地赞赏车外相貌特级平庸,腰壮如水桶的新娘、骨瘦如竹竿的新郎为郎才女貌的璧人?!虽然在人家喜庆日时褒奖新娘也算是日行一善,但也离了谱。 可见,这位姓牟的小姐分析事情的方法,应该也是有独到的见解才是,不然不会让他那一向纯情、正直的主人也跟著一反常态,堕落到得花钱豢养女人以解决生理的需要。 不过,不要以为做这种事就是龌龊的行径,相反地,此乃天经地义的行为。 举个最简单又浅显易懂的例子。大家都该知道中国第一任移民局局长苏武“北海牧公羊”这个故事,史传被匈奴扣下多年的汉使节苏武,成功地拒绝来自单于所供给的一切精神、物质等享受,最后因为死不听话,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看管清一色的公羊,最后宁死不肯变节的高洁德行,终于获得千秋万世的美名。 尽避他这义薄云天的爱国情操是如此高亢、振奋人心,苏先生可也没有坚持己见,不对他的生育能力低头啊!照样在冰天雪地上打滚,苦中作乐地和胡女生了个小毛头。 可见,“色欲”这种可讳不可免的东西,历代自古以来,在中国人论英雄成败之时,都是一笔带过,不是全部抹黑,就是全部抹白,要不然,能不提就尽量不提。当然,也有特殊大好或大坏的例外。那就是,当英雄堕落自毁时,女人就成了英雄变狗雄的替罪羔羊,得背一辈子的黑锅;再不然,就得变成危害朝廷、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怎样?没想到他这个头壳空空的张雷也会有这种正反两面的观念吧!嘻,不好意思,这都是他鲁少主子有空没事聊他父亲时,常常挂在嘴边的床边故事。 思及此,端正容颜的张雷将视线拉回,专注地看著少主人情妇的侧脸,为她泪流满襟的模样而动容。也许这位小姐并非像老夫人形容的那么怪异、冥顽不灵,毕竟以少主人优秀、高人一等的头脑与以往观人有术的慧眼来判断,不管是挑少女乃女乃或是发泄的情妇,凡是被他看上的人,不是身怀绝技,就一定是有过人之处,不容小觑。 好不容易,人潮随著几辆小轿车的远去跟著做鸟兽散后,张雷才继续往前路驶去。 穿著白棉衫与牛仔裤的邹怀鲁腾出了手臂,将轻颤不止的瘦弱肩膀揽入怀里,低沉地安慰道:“为盼,别伤心了。” “我才不伤心!人家快乐的结婚又不关我的事。”她抓著他胸前的白棉衫拭去眼角的泪,呜咽地说:“只是一想到爸爸不理我、不看我,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跟我说,好像不认我这个女儿了,我就……”随即一想,又大声哭号出来,往前一扑,倒进他结实的胸膛里。 他也是同病相怜,一早起来,女乃女乃就躲在自己的房间不肯出来。 他很自然地抬手抚著她的头发,建议道:“如果想回去的话,我们现在绕回去还来得及。” 他这话一出,教牟为盼停止哭泣,眼角上挂著几滴水珠子仰视他的眼睛不语,正要心动时,脑中又浮起那六十封下落不明、惨遭拦截的信,心一硬,忿然摇头,坚定的否决了这个主意。“不!我绝不回去!我已经打定主意要跟你在一起生活,除非是你改变了心意。如果你反悔的话,没关系,反正我一个人独立,找工作养活自己也可以。” 找工作?!你不把老板逼得关门大吉就算阿弥陀佛了!邹怀鲁低头望著自己被她紧揪住的衣服一眼,再挪至为盼抿嘴强抑下泪珠的笃定模样,对她绽出一个薰和、安抚人心的笑容,双手轻捧起她的脸颊,道:“傻瓜!我不会放你一个人逍遥的。把泪擦乾吧!顺便柠乾我胸前的这块衣角。” 牟为盼闻言,窘迫地红著脸,松开小手,小心翼翼地抚平他的棉衫,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邹怀鲁。我会帮你洗乾净的。”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有她的泪,他怎么舍得洗,这件因祸得福的衣服这辈子是不下水了。 “衣服是我弄脏的,我会负责到底。” “为盼,真的没关系,还挺乾净的。” 结果,她眉一皱,抬手一揪,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的颈子拽下,仰头忿然地对他咆哮道:“烦!邹怀鲁,我说我要洗,你就得月兑下来给我洗!” 他双手抵在皮椅上瞠目结舌良久,庆幸自己胸前没长一堆鸡胸毛,否则不给她抓得遍体鳞伤才怪。接著透过后照镜微瞄了张雷一眼,注意到他脸色微转黑青,带著杀机的眼直盯著为盼的背后,才急忙点头应道:“好,好,给你洗!为盼,小声一点,还有别人在呢!” “有别人在又怎样?不能讨论家务事吗?”牟为盼蹙眉反问道。 他被问傻了!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适不适合的问题。看来他们的思想逻辑运作方式是两个以不同速度、往反方向转的齿轮,很难不咬齿、月兑轨。 “不能吗?”又是一句威胁声。 “能!当然能!”再说不能的话,张雷可能就会当场煞车,扭头对她大吼大叫了。 牟为盼得到答案后,手一松,将身子半转回去,又是低头发呆良久。尽避她嘴上坚持否认自己的伤感,脸上却还是郁闷不乐,心里亦是极度在意牟冠宇的感受。 邹怀鲁眼见如此,下定决心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使她快乐。他才刚拿定主意要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时,她又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举,教他倏地一手掩住她的嘴,一手拉下了隔音玻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牟为盼用力地扯下了他的大手,斥责地嚷道:“我问你做了几个女孩,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为盼,我没有紧张,只是担心我们把话说得太大声,会让张叔叔分神罢了。”要是他是司机的话,恐怕这辆车早已撞上安全岛,搁浅路中央了。 牟为盼领会他的意思,便将嘴附在他的耳朵旁,小声地重复问题。“你到底做了几个女孩?” “没半个。”他也微转头,老实地回答她。 “我不是说那个‘作’,而是另一个‘做’!” 他跟著露出不解的神情,低头看著她。“我也是啊!应该没有曲解你的问题才是!” “但你曾跟我泄漏你已吃过蹄膀肉了,这总赖不掉吧!” 不提蹄膀还好,一提到这道菜,他是满脑子的双问号,但仍是风度翩翩地建议著: “为盼,你真这么爱吃的话,我们乾脆先上馆子吃顿饭好了。我从不知道你是这么爱吃猪蹄膀,看来你挑食的习惯改了不少。” “谁爱吃猪蹄膀来著?”牟为盼没好气地反驳著,不容置喙地接著说:“只有你们男人才爱吃。” 不到一秒她又收敛怒意,强颜欢笑地抓著他的手臂,右眼珠子闪著怀柔的青光辉,左眼珠子却射出罪不可赦的红火焰,接著拉长面如白垩般的小脸,认真地求著:“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老实跟我说,我不会怪你的。你吃过几次了?” 他哪会记得?记忆力再好的神童,也不会把时间花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吧!他一手支著下颚,努著嘴,绞尽脑汁还是无法想出来。 “我记不得了。” “不记得,那一定是太多次了!”牟为盼喃喃自语,接著又问:“没关系,从上次你跟我求婚以来,这三年之中有过多少次?” 范围缩小后,自然就容易多了! “我想想看……大概有五次吧!或者是六次也有可能。” “六次?太少了吧!会不会是十六次?或六十次?你是怎么算的?”牟为盼杏眼微眯,语带质疑地盯著他。 她摆出一副猫儿被踩到尾巴,毛发竖立的样子,教邹怀鲁直喊莫名其妙。 “是真的只有六次而已!另外三次我因为人不舒服,连一口都没碰,当然不算。” 然而她那副不屑的表情与将信将疑的态度教他懊恼。 “真的只有六次而已!有三次是因为我生日,饭店叫来的;另外三次是和公司同仁出去应酬时吃的,够清楚了吗?别再提这道菜好吗?”事实上,他讨厌得不得了。只是每次聚餐时,一些马屁精死命要夹给他,就好像多夹几斤,年终奖金就会多几袋似的;然而,不吃的话,又似乎无礼,不给人留面子。 “够清楚了。”牟为盼颓丧地闷声道:“最后一个问题。叫来的好吃,还是出去找的好吃?” 他好想跳车!按捺下冲动,他慢条斯理地斟酌字句。“各有千秋、因人而异,端看色香味是否俱全与个人手艺而定。不过我不爱太肥的,太瘦又缺乏口感、不对味。总之,肥瘦适中、皮女敕的最好……” “别说了!我不要听了!”牟为盼突然大吼出声打断他的话,接著她抬起耳朵、低垂头、趴在膝上,做出想吐的动作。 “为盼,你怎么了?”他可紧张了,连忙将她的身子扶正,要检查她的脸,直到他以指抬起她的下颔,才怔然地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你哭了!对不起,为盼。我说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牟为盼缓缓抬起沾了几滴泪的眼睑,十分认真地搜寻他的面部表情,慎重其事地问: “邹怀鲁,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他闻言莞尔一笑,温柔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然后扳开她捂著耳朵的双手,将它们紧紧包在自己的双掌中摩挲。 “我想喜欢这两个字不足以形容我的感觉,事实上,我……” 岂料关键话还来不及说出口,牟为盼便破涕为笑地打断他的话,急促道:“那你答应我不再吃蹄膀肉好吗?不管是外面叫来的,或出去吃的,都别沾好吗?” “我并不真的爱吃。” “一句话!好,还是不好?”才说完,她的泪又涌出来了。 “好!我答应你今后不再吃蹄膀肉,你就别哭了。”说著掀起衣衫一角,将她的脸抹净,还不忘嘟嚷著:“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以前不是都拿扫帚打得屁滚尿流、负伤累累地告饶吗?怎么才转个眼,竟变得动不动就掉泪了?” “人会长大的,我不可能永远都跟十岁时一样。连你自己也变了啊?还敢嫌我!” “有吗?” 邹怀鲁随即伸出头,往前座倾,左右来回地仔细检视后照镜里反映出的影绰脸庞,还不经心地用大手抚模有棱有角的下颚,微微搔了一下刚冒出的青胡。这个深具魔鬼魅力的优闲动作,简直是帅到阎罗王殿的第十八层地狱去──酷毙了! 一个既标准又正点的开麦拉费司与角度,教牟为盼看得傻了眼,心下亦是禁不住地怦然跳跃,两粒黑滚滚的发直珠目盯著他侧面的唇角发愣不语,她的记忆又飘回上次他在草坪上偷吻她的那一幕……她突然觉得口好渴,肚子好饿。 “有吗?” 他再问了一次,突然撇过头来与她大眼瞪小眼;两人间距不到一公分,再靠近一点的话,他的睫毛恐怕就要和她的缠在一起了。 牟为盼被他凑近的嘴脸吓了一跳,心一慌,早忘了自己所问的话了。“啊!有什么?” “你说我变了。变在哪里?你一直盯著我的嘴看,难道是我的嘴变大了?” 羞死人了,竟教他瞎猫撞上死老鼠!虽然心虚,但依旧得死皮赖脸地硬著头皮否认。 “不是,是……我发现你竟会长胡子,而我不会,这很奇怪吧!”哪怕这理由荒谬得可笑,反正她是打算赖皮赖到底了。 “我长胡子奇怪?”他重复地念道,疑信参半地瞄了她一眼,怀疑地揣测。莫非她是嫌他胡子长得太快?但男人刮胡子可不像仇家斩草除根一样,即使春风不吹,时间一到,照长不误,这可怨不得他! “这很正常啊!我是男的,属雄性,如果我长不出胡子的话,你就得开始紧张了。别改变话题,我到底哪里变了?说来听听!”说著还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牟为盼抗议他老是爱点她的鼻子,张嘴就要咬他的食指,还嗔道:“不告诉你!谁教你老爱点我的鼻子,会愈压愈扁的,到时成了两孔钮扣鼻,找你负责任。” “扁的才好,扁鼻不露孔,不露孔就不露财。” 他是打算让她窒息休克了,若鼻不露孔,她用什么来呼吸? “更何况,我打现在起就已经在负责任了。”他提醒她,刻意地强调,“啊!这将是个甜美的负荷,我真是又期待又怕受伤害。”想起以后几个月得客串“驯兽师”,不由得紧张起来。 但思春少女可完全不是这样想的,事实上,牟为盼想得更歪、更邪恶。 “伤害?你会有什么伤害?会受伤的是我!你说无敌铁金刚将纸女圭女圭压在地上打滚时,谁会赢?”他还真会先声夺人! 邹怀鲁被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弄得啼笑皆非,只得有话照实说:“这样干起架来不过瘾,不论输赢,两者没得比。纸女圭女圭是平的,无敌铁金刚趴在平面上,搞不好还会弄得一鼻子灰、自讨没趣,倒不如挑木兰号来得有趣些。”他指的是打架那回事。 但牟为盼的想像力已被自己的歪念头牵制住了,根本没听到“架”那个字,加上听他没事冒出“纸女圭女圭是平的”这个弦外之音,随之反射性地联想到自己也是“前胸贴后背”的洗衣板,再来锦上添花的木兰飞弹教她赫然想起张昭钏的大、小蛮腰与双峰臀,这一椿椿旧恨新愁全加在一起,节节驱策她心底囤积多时的火药库爆发,随即大声骂了起来。 “邹怀鲁,你这白痴!你变丑了、胖了,鼻子也长得可以拿来当秤竿秤东西了!” 他斜睨了为盼一眼,对她易怒的个性习以为常,便刻意欺近,审视她一番,还慢条斯理地说:“这好啊,如此的长短鼻配,要亲热时才不会撞在一堆。” 牟为盼的头颅在他温柔的逼视下,不得不缩进车角的靠背上。他那双彷佛蕴含无穷魔力的眼,紧瞅得她不想挪身、动弹一寸。 “可……是很容易练出斗鸡眼。” “傻瓜,没有人是睁眼接吻的。”他保持原姿势不再前进,眼光忽然挪至她饱满、殷厚的唇瓣上。 “不睁眼,又怎么知道吻对地方了没?”好奇心又在她心中萌芽了。他凝视自己的样子,就好像在默默地抚弄她的唇。这份幻想及渴望教她的双颊顿时染上了红霞。 “那就把接吻当成一首诗篇吧!双方以唇倾诉后,以心领会,以耳传递,自然不须烦劳眼睛看了。” “我体会不出来,可不可以当场示范一次?”堂而皇之的藉口!事实上,是她自己想要回味一吻情深的滋味。 “我私下再示范。”他礼貌地回绝她的邀请,扭头坐稳。 “现在不行吗?”牟为盼双膝跪在皮椅上,十指交互拱在一起,语气可怜地问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张叔在开车,会分神的。” “那你请他闭上眼睛,别偷窥。” “你教他闭起眼来开车?你要我们都送死吗,为盼?” “那请他停下车嘛!”说著她挪动盈巧的身子,爬了过来,直跃上他的大腿,跨坐在他腰际。 “你干嘛?” “我要你亲我。” 邹怀鲁吃了一惊,看著她睁亮媚人、水汪汪的大眼,感觉她纤细别有韵致、尚谈不上丰满的温暖娇躯紧抵著自己,右边雪白的小腿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紧裹著他大腿外侧的牛仔裤布料,这令他猛地倒抽一口气,不住地在心里抱怨:天诛地灭!这不知道是哪一家偷工减料的牛仔裤,薄得太不像话了! 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若不为她这个煽情、诱惑的举动大喷鼻血的话,那简直不是正常人了,更何况是对明恋、觊觎为盼多时的邹怀鲁而言! 他在心里诅咒所有的牛仔裤厂牌下地狱再重修生活伦理与道德教育,还一边强力地调息自己的呼吸,理智地告诉自己:她不是真的想要你吻她,也不是赫然领悟出她对你的爱乃是天长地久、物质不灭论。她现在会如此做,是因为她可笑的好奇心作祟与不明就里的驱策所致,如果你现在吻她,以后倒大楣的会是自己。你不会真要一个搞不清是“爱你”,还是“习惯你、才要你,而且弄不清男女有别”的单纯女孩吧! 下定决心后,他伸出大手环住为盼的纤腰,轻松将她抱离自己的腿,往旁一放。 “急什么?我们私底下再研究。”话甫完,赶紧撇开头,以免眼光一落在她的嘴上,滥情决堤,一发不可收抬。 被他拒绝的牟为盼当然是恼火得不得了,但并不因此觉得女性尊颜受损,反而认为是邹怀鲁太小家子气了,区区一个不值钱的吻而已,干嘛这么“守口如瓶”?又不是真会结束他的命! “邹怀鲁,你好没胆!缺乏科学研究的尝试精神!” 他一点都不恼怒,反而笑嘻嘻地点头附和道:“完全正确!不过科学研究精神除了锲而不舍外,向来还是得偷偷模模地在暗室进行,见不得人的。”然后故意微眯起眼看著为盼,从她的柳眉、小鼻、唇、颚、颈、胸部、月复部,接著直扫到她的脚底,丢给她一个色迷迷的猪哥表情,然后刻意压低音调,学著帮派老大的腔势闷哼:“一个聪明人会先把捕获来的猎物喂得温饱后才下毒手,当然,斩杀过程也必须特殊一点才能增进食欲,所以届时可能就换我笑你恶人没胆了。” ※※※ 他们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喋喋不休的争论房间与客厅的摆饰。 虽说三个人,但真正加入这场舌战的只有两人──那就是正为一个花盆究竟该放在室外还是室内而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张雷和牟为盼。碍于地形狭隘,又恐他们打起来的邹怀鲁刻意避开战局,退至大后方,双手捂著耳朵,伸著长腿蹲坐在堆高的行李上,等待他们口渴的那一刻。 “张先生,刚才为了电视、常青树,以及骨董架,我已经忍让多时,但这回你总该听我的了!” “牟小姐,我张雷做事一向有分寸,大电视要放远一点,才不易得近视;常青树不能左右墙角各堆一个,这样是大不吉;至于骨董架,那当然是放在壁边得好。” “那这一盆花你怎么说?还没听过放一盆花在房子里有碍风水过!”牟为盼说著抢过那盆花,将它抱在怀里,因为这是她从家里搬来的。 “这次跟风水无关,而是跟我们家少爷有关。”张雷双手互握,原本如凶神恶煞的脸霍然转成幸福美满的样子,翘起的大拇指随即指往邹怀鲁。 这教双手抵著膝盖撑脸、隔岸观火的邹怀鲁诧然不已,不解地问:“我?跟我何干?” “对啊!苞邹怀鲁有什么关系!你别没事找他出来当藉口。” 张雷听著为盼直呼他主子的大名,心下颇不愉悦,“牟小姐,我家主人的名字岂能让你这样吼的吗?” “那又如何?不行吗?我吼了二十多年了,他都没异议,你凭什么在这里大呼小叫的?”牟为盼人矮志不短,虽然在六尺五寸的巨人前,依旧面不改色。 “凭我是他的贴身护卫。”张雷忍不住将指关节压得“喀啦!喀啦!”作响,眼露凶光地解释道:“少爷有粉尘过敏症,花粉、女人用的胭脂都会导致他支气管不舒服。” 牟为盼瞥了邹怀鲁一眼,为自己从不知道他这点小毛病诧然不已,她低头看著一手抱在胸前的花,又偷偷瞄了一下闷不作声的邹怀鲁,心下衡量一秒,马上将手中的花盆递了出去,勇于认错地说:“哪,给你吧!我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情况,如果知道的话,不会跟你唱反调的。” 张雷看到这个本来很固执的小女人,一反态度地向他赔不是,又突然不知所措了。 向来粗声粗气的他,一直被人呼来使去惯了,即使对方真的错了,也少有当著他的面道歉的,除了从不把他当下人看的邹怀鲁外,这个牟小姐还是头一个。 “给你啊!我道过歉了,这还不够吗?你该不会和我爸爸一样非得要我写悔过书吧?” 牟为盼再次将花盆往他毛茸茸的大手里塞。 张雷僵在那里好几秒,一动也不动。 邹怀鲁眼看时机成熟,便起身拍拍走了过来,从大巨人手中接过花盆,放回为盼的手上,笑容可掬地打著圆场,“张叔,如果是怕我过敏的话,把花粉处理掉不就行了吗?其实在室内放些色彩鲜艳的花也可以增添一些喜气,毕竟搬家嘛!总不能暮气沉沉地没个气氛。为盼也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嗯!”牟为盼很老实地附和著。 “那还不赶快找个地方放?”他催促著。 牟为盼瞥了张雷一眼,犹豫不决,最后才问:“张叔觉得放哪里好?” 张雷尴尬地抓著脑袋,吞吞吐吐地说:“随……小姐喜欢。” “对嘛!这样多好,两人都没错。”邹怀鲁开心一笑,扶著为盼的肩膀将她推上楼梯,并建议道:“为盼,你先上楼看一下格局,挑间卧室吧!” 他一直等到为盼安静地上了楼后,才转向张雷,“张叔,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说著,他迳自朝阳台走去。 苞在他身后的张雷不由自主地在胸前猛画平安符,因为他了解表面上微笑的少主,心底下却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并无怪罪你的意思,”背靠围墙的邹怀鲁安抚著他,“但我希望等我们谈完话后,你就离开这里。” “少爷,我不会再顶撞牟小姐,请不要把我遣走!”张雷委屈地说,这比不开口骂他更教他难过。 “张叔,跟这回事无关的,像这种小事,为盼向来不会放在心上。只是我认为既然要出来独立生活,再仰仗你的帮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谁接送你上下班呢?谁煮饭给你吃呢?” “有好几路公车可搭。而且才不过两三站,我走几步路健身也是挺好的。说到三餐,这里餐馆多的是,我不会饿死的。” “可是……” “好了!我知道是女乃女乃要你来照顾我的,她的这份心意,我日后会尽力回报。如果你再不走的话,就令我感到更为难了。” “那最起码请少爷让我在暗中保护你吧!” 邹怀鲁的脸上渐浮不满,森然问:“你是怀疑我的智商过低,还是嫌牟小姐哪里有问题,会在我背后捅我一刀、暗杀我?”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张雷赶忙解释,像只温驯的小绵羊,方才气焰高涨的架式早已消弭无踪。 “既然没那个意思,就请走吧!我安全得很,不需要任何人保护。”邹怀鲁冷漠地下最后通牒,刻意不理会张雷脸上露出的沮丧。 ※※※ “怎么办?只有两间房间整理过,一间太女性化,另一间又太男性化,我实在不知道该挑哪一间当我们的主卧室才好。”牟为盼踏著急促的步履奔下楼来时,梭巡偌大的客厅一眼,发现只有邹怀鲁一人站在行李堆旁,不由得好奇地问:“张叔人呢?” “他回去了。” “你骂他了?” “你有听到我对他大声咆哮吗?”他反问回去。 “是没有。” “那就是没有。”邹怀鲁机灵的转移话题,“既然有两间房间,当然是你住女性化的那间,而我住男性化的那间了。” “分房睡?!”牟为盼瞪大眼,忙不迭冲到他身边。 “对!”他弯身提起两箱大行李,朝楼梯走去。 听他这么回应,牟为盼也提起了两大箱行李,跟在他后面,口中念著:“但是我们的关系是不正常的,应该共用一间才对啊!我是你的情妇耶!” “稍安勿躁。时候到了,自然就是了。而且谁说我们一定得同房的?情妇口诀还没念给你听哩,急什么!”他将自己的行李往房间一放,转身接过她手上的箱子,走到另一间卧室。 牟为盼紧跟在他身后,“可是,电影里……” “那是电影,跟现实不太一样。至于我的作法,也跟别人不同。情妇口诀第一条,不得有任何异议。你亲口允诺的。”他转身抬指警告著。 “我只是提供意见罢了。”牟为盼双手一摊,急忙解释。 “意见不被采纳。总之,我就睡隔壁,有急事敲一声就可以了。” “这样分房得维持多久?” 他耸了一下宽肩,又背转身去走下楼。“应该不会很久吧!等到你能完全适应新的身分为止。” 牟为盼又是锲而不舍地追下楼。“那会是什么时候?邹怀鲁,你不要每次话还没讲完,就跑走啊!” “为盼,你喊我名字的习惯不太好哦!情妇口诀第二条,连名带姓的称呼是两性双方宣战的开始,你得赶快把这恶习改掉。” “学张昭钏叫你鲁哥怎样?” “少了一点正派气质,多了几分流氓土味。你喜欢见我走在街上挨揍吗?”他夸大其辞地回头问为盼。 “我也不喜欢啊!乾脆叫你小鲁好了。” “我不小了,而且那是我女乃女乃、姊姊及青梅竹马的玩伴专用的。” “我的确是你青梅竹马的玩伴啊!” “在你跨进我办公室门槛,大言不惭地说要做我的情妇时就已经不是了。” “你有差别待遇。”牟为盼斜睨他一眼。 “我会待你更好。”邹怀鲁保证。除了不能再让你骑到我头上! “好吧!那唤你鲁少爷呢?” “那是我妈和姨字辈的人用的。” 牟为盼脸一沉,大喊:“你好麻烦!”伸手模了模鼻子。 才一秒,他又有意见了。“这个习惯好难看,得改掉。情妇这一行是很重视形象的,所以模鼻子、啃指甲这些小毛病你得快快戒掉。” “我们正在商量该如何称呼你,你却一直改变话题挑剔我的习惯。你到底要我怎么喊你嘛!” “怀鲁两个字就行了。你试叫一遍我听听。” “这岂不容易。”牟为盼冷嗤一声,张口要喊他的名字,才刚发出“怀”字,接下来的“鲁”音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她猛吞一下口水,呛了一下,随即哇哇叫道: “好恶心啊!我从没这样喊过你,改个称呼可不可以?” “没得商量。再补充一点,我的情妇必须是一个仪态端庄的少妇,可不能像你刚刚哇哇大叫的小学生样。看来,统一卧房的日子是遥不可及了。” “不行!我一定会成功的!只要你订立一个标准……”她突然觉得不妥,忙补上一句,“当然也不能高得太离谱,我就一定能达到目标。” “好。”邹怀鲁看著为盼终于肯三思而后行,不禁莞尔一笑,往沙发一坐,抄起报纸,给了她一个标准范例,“王昭君。” “不行啊!她长个什么样子,我又没见过。而且你知道的,我看不懂五线谱,又不会弹琵琶。”牟为盼紧张的往他旁边的沙发坐了下去,紧抓著他的手。 他挪了一子,瞄到她那双紧攀著自己的手臂,再望进她一脸哀求的明眸,无动于衷的问道:“你总会倒水吧?” “会!” 不到五秒,她一手端著一杯水来到他眼前,往前一递。他顺手接下杯子后,没往嘴里送,反而往茶几上的植物盆栽里倒,一边说:“端水姿势错误,该是双手捧上的。再重新倒一次好吗?亲爱的。” 牟为盼听他这么一喊,鸡皮疙瘩已掉了一地,但勉为其难地按捺下发颤的冲动,乖乖地照著他的话做了。 “水来了!怀──鲁!”好难啊! “谢谢你,甜心。”他给她一个教人春心荡漾的微笑。 但牟为盼的接收频率大概和他的发射频率有别,见他笑著喊她甜心时,只想往浴室里冲。 不过当她看著邹怀鲁这次没将水往植物盆栽里倒,却送近唇边时,大吃一惊! “水……好喝吗?”她嗫嚅地问。 “好喝!当然好喝!”他又啜了一口,连连点头。 “可是……我以为你这次又要浇花,所以倒的是生水。”她仓皇地解释。 邹怀鲁差点想将食指伸进喉咙里大肆催吐一番,随即想起有滤水装置,脸上才又恢复悠哉神情,柔声斥责道:“小妖精,想谋杀人吗?!” 牟为盼瞪他一眼,抗议道:“喂!我叫为盼啊!你一下叫我亲爱的,一下叫我甜心,下一秒我又成了妖精,人家不习惯啦!” “为盼,男人都是这样叫情妇的,而且如果时常换伴的话,光是记名字就够累人了。当然,用这种称呼比较方便、省时嘛!” “你会再养别的情妇吗?”牟为盼嘟起小嘴问。 就你一个我都搞不定了,两个不要我老命才怪! “看你日后的表现而定了。怎么?才不过半天就受不了啦!乾脆认命嫁给我算了,省得麻烦。” “不麻烦!我要学习如何做个仪态端庄的少妇。好,就以王昭君为榜样。” “等一下!”邹怀鲁很快地打断她的话,给她一个白眼。“谁要你学王昭君来著?” “你刚刚说的呀!” “我话还没说完。事实上,这个世界有太多像毛延寿之类的残渣,我是要你别学王大姑娘的那股臭硬脾气,免得吃暗亏后悔莫及。” “你早说清楚嘛!害我以为你要我摆出斜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哩,好险!”牟为盼嘘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他才是那个该长嘘一口气、大念阿弥陀佛的人。想想看,耳朵的功能最多只能听到八方,与其强迫他听为盼这个音痴所弹出来的魔音,他宁愿忍受四面楚歌。 “为盼,什么都有可能,唯独教你弹奏乐器绝对不在我的计画内,因为我还没笨到会陷自己于十面埋伏的绝境。”他不禁揶揄道。 邹怀鲁看著为盼脸上终于漾起灿烂的笑容,为她轻易被一桩小事取悦的个性伤脑筋。 “我们打个商量吧!可不可以请你列张条子,把所有规矩都讲清楚,这样我才有个方向可循啊。” 邹怀鲁终于把报纸合了起来,往桌上一掷,仰视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慢声解释道: “为盼,我可不是大学讲师,还得帮你准备笔记、找重点,让你打胡涂仗过关。你兴匆匆地要当一个男人──记住,是‘男人’而非‘男孩’的情妇,就得忍受一切不适应。 要不然,你以为我是缺个女儿玩办家家酒,跟你闹著玩的吗?” 牟为盼看著他一反温和的严厉样,不禁吓了一跳。这令她更不平衡了,只得沮丧地提醒他:“可是你答应过要写手册给我的。” “是有手册,却是无字天书,有天分的人才看得懂。我好累,明天还要上班,有件事是你每晚得配合著做的。” “你是要我帮你铺床、沐浴、换睡衣吗?”牟为盼有点紧张却满脸期待地仰头问著。 “不是,只是想跟你要个晚安吻。”他无视为盼一脸红通通的样子,握住她的手,倾下头在她鼻梁上轻触一下,再移至她的唇边低喃道:“好好睡,可别乱踢被,我的乌龙情妇。” 好可惜啊!他为什么不说好呢?这样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观察他的身体,大饱眼福,省得这几天一直作白日梦,神情恍惚地回味自己被他圈进宽大结实怀里的美好感觉,想著他和她的明显差异。而且才区区一个吻就将她的世界扰得天崩地裂,为什么?牟为盼心里直嘀咕著。 为了能再次回味这种感觉,她决心要早日达到他的情妇标准,完成“统一大业”。 届时,随她要怎么窝在他怀里都可以了。 第六章 外观雄伟、恢弘如一柱擎天般的禾隽贸易大楼矗立于喧闹的商圈中。 从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往下俯瞰川流不止的车阵,不管是何牌、何厂、何种价码、何种尺寸的铁皮,在二十六层楼的距离下,皆成了电动火柴盒小汽车。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妪”正稳执著望远镜,倚在玻璃墙边,往下扫描,监视著一名拿著小包包的清秀小泵娘慢慢地朝这栋建筑物趋近。随著镜片里物像的放大,从“老妪”嘴里所发出的声音也愈来愈激烈。 “小红帽来了!小红帽来了!来送饭给‘外婆’吃了!” 这个头壳有点烧坏的“外婆”喜不自胜地放下望远镜,奋然打直身躯,赫然蜕变成一个硕实、儒雅的中年绅士──牟冠宇,他快乐忘形地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当快乐地转完一圈的牟冠宇冷静下来、面对现实后,整个飞扬的神情又窜逃得无影无踪。这阵子每到晌午时分,他的心情就荒谬地如同股市里的行情一般,开高走低。因为他的小红帽送来的便当不是要孝顺他这个老爹的,而是专门为那只披著羊皮的大野狼做的。 想想看,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一向乖巧、听话、孝顺得不得了,却从没亲手烧顿饭给他这个孤老无依、可怜的老爹尝上一口,如今离家不过半个月,却天天洗手下厨作羹汤去喂那匹狼。那匹狼的味口还真大,晚上虐待他的宝贝女儿还不过瘾,连中饭都得按时间奉上。 牟冠宇一想到这两周来,楼下那匹狼天天有寿司、八宝粥、咖哩烩饭、红烧牛肉面、五色饭盒可吃,而自己却得天天出去吃那些一成不变、少了女儿味道的菜,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瞄了女儿送他的生日礼物──迪斯奈米老鼠卡通表一眼,拿捏好时间,决定再次下楼围剿狼窟,收刮原来该属于他的贡品。 ※※※ 正打算起身离座的辛蒂一瞥见牟冠宇出现在门边,遂一改外膳的初衷,决定留下来观赏第十一场乌龙丈人大战狼女婿的精采实况。 “牟总又来找我们主子开午餐会报了吗?要不要我帮您准备些吃的呢?”辛蒂面色从容,语气平稳地问著。 牟冠宇闻言,会意地将眼一眯,给辛蒂一个万人迷似的笑容。别看牟冠宇上了年纪,事实上他是老来俏,只是生性古板的他已有著根深柢固的家庭观念,才得以甩开一堆信仰唯物论的拜金女郎。 “对,这几日我老眼昏花了,邹经理的报告书我总是看不明白。”说罢推门而入,才甫合上门,就拉下老脸,不假辞色地瞪视俯首桌前、批阅公文的邹怀鲁,幸灾乐祸地窃喜。批个过瘾吧!你敢抢我女儿,在我有生之年,不操死你,也要用你爸的公文压死你。 “怀鲁啊!还在忙?咦,今天没人送饭给你吗?”他假意梭巡一下桌子,然后建议道:“我们出去吃个便饭吧,顺便讨论一下你的企划案。” “两分钟就好!剩最后一份就可告个段落。”邹怀鲁平心静气的道,并没有抱怨这周工作量已超出平日的三倍。 牟冠宇见他反应并不热络,有点自讨没趣地拉了张椅子坐下,随即瞄了一眼堆在桌角原封不动的羊女乃及缺了一角的火腿三明治。 邹怀鲁伏首案文间,捺著性子问:“牟伯对我的企划案有哪里不了解?” “喔!事实上……我是从头至尾都不了解。” 邹怀鲁一听,手中的钢笔陡然滑了一下,在公文上刮了一下,他随即抽了一张面纸放在公文上,以免渗出的墨汁毁了这份公文,然后顺眼瞄了一下手表,心知来者不善的牟冠宇打的歪主意,脸上却不露愠色的说:“牟伯,您就照实说吧!要怎样才能让您突然开窍,看懂我的企划案呢?” “我有点渴。” 邹怀鲁识相地将羊女乃往前一推。“看懂了?” 牟冠宇一口灌完了女乃,抿了抿嘴。“只看懂了起头。也许是我肚子饿了。” 邹怀鲁随即又将三明治往前挪了过去。 牟冠宇心有不甘地看了那个可口的三明治一眼,但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一想到还有更美味的便当时,不得不在两者间做取舍。“不!这是为盼的爱心三明治,还是留给你吧!你若没吃光的话,就辜负她的苦心了。” 所以牟冠宇宁愿吃为盼的爱心便当,然后让他挨饿一下午?邹怀鲁想著也堆起了笑脸,他难道会笨得看不出这贪吃的老头死赖在这里不走的用意吗?还不就是为了今天的寿司大餐! 这些天来,他按时报到,美其名是找他商量正事,却用尽镑种花招逼他开口说话,然后趁他无暇用餐之际,拚命打游击。老头心情好时,肯舍给他四分之一,还算客气;心情恶劣时,把整个餐盒都干光了,还嫌餐盒太小。 幸运的是,白饿了几个下午的邹怀鲁早已布下防阵。他将抽屉一拉,拿出一个超大的寿司饭盒往前一送。“哪,牟伯,这里是一份新鲜的寿司,都给您吃吧!” “都给我?”牟冠宇扫了饭盒一眼,讶异的问:“那你吃什么?” “我不饿,您就把这份寿司都解决乾净吧!”说著一脸不悦的站起来,硬生生的说: “我上洗手间,失陪了。” 牟冠宇眼见年轻人一脸吃亏却无处可诉苦的表情,心顿时软了下来。“我们一起吃吧!” “不,牟伯,都给您吃吧!最好不要剩。”说著双拳紧握,迈开长腿大步向门口走去。才刚合上门,邹怀鲁马上靠向辛蒂的办公桌,压低音量道:“我半个小时之内不会回来,你帮我应付里面的老顽癫。” 不用一分钟,他的随著疾速飞扬的灵魂朝一个秘密地点奔去。当他一瞥见为盼抓著便当盒站在广场边时,卯尽全力冲上前,将错愕不已的她抱起来转了一圈,不顾一切重重地吻了她,激动地说:“老天!我想死你了。”接著就将为盼举至一个高墙上坐著,迳自解开餐盒放至她的大腿上,食指大动起来。 结果穿著体面西装的邹怀鲁就和牟为盼站在广场一隅,一口饭、一口汤地解决著午餐。 他那饿得发荒的馋相教牟为盼看得傻眼。“你慢点吃,别噎著了!又没人跟你抢。” 没人抢才怪呢!“是你做的寿司太好吃了!再加上我们公司最近流行抢饭,听说那样吃才能促进食欲。真是好吃!为盼,我从不知道你做饭的手艺这么高超。哪里学的?” 这赞美的话句句发自内心。为盼的手艺真不是盖的! “在家爸妈从不让我进厨房,所以我都是利用放学后偷偷和同学到青年服务社学的。” 说著拿起手帕往他的嘴唇轻拭了一下,抖掉饭粒和紫菜碎片。 等到他将整个饭盒吃得盒底朝天后,才吐出一个饱嗝。“谢谢你,我太幸福了!” “真的吗?那给我一个爱之吻以示鼓励。”牟为盼打趣的瞅著他的眼。 邹怀鲁瞄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推半就地保证说:“人气太旺有碍气氛,我回家再给你一个长吻。”这就是他,一旦回复理智后,就别奢望他会干下出轨的事来。 牟为盼虽不高兴,但早习惯了他这种死要面子的个性,也就耸了一下肩,“随你啦!” “你生气了?”他仰头审视她嘟起的嘴,整了一下她鬓边的发丝,鼓足勇气马上将她的头压下,以吻封住她的唇,虽然短暂不到一秒的时间就缩了回去,对他而言却是一大步了。 牟为盼因他这个闪电的吻心花怒放,笑得好开怀,眼眸里绚烂的光彩竟比天上的太阳更耀眼。 她好美!邹怀鲁愣愣地仰头望著她。以前他总是幻想要当她的保护者,时刻要守在她的旁边,誓言保卫她,为美丽的她而战,为清纯无邪的她而生或死,只要能求得她恩幸的一瞥。 他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感触,彷佛追寻了好几世才觅得与她在此相遇。那种掺杂了悲情的喜悦,教他喉头间没来由地哽咽。 “怀鲁,你怎么了?”牟为盼盯著他深沉的眼睛问著。 “没有,我想跟你说,我太幸福了。”这一次,他将牟为盼抱下了高墙,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温热的大手穿进她的发丝,热切地低头吻她。而暂时闲著的手却像是失去了控制似地摩挲著她结实圆翘的臀部,还将她微微压向自己,拢她更紧。 牟为盼又被他这突来的举动惊震不已,根本没想过要抵抗,于是这对恋人彷佛忘了身处何地,毫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互拥著对方几秒。 最后,还是邹怀鲁先清醒了过来,不过他没给牟为盼回复过来的时间,霍然松开她,肩头一转,硕长的身躯便跨开大步地向大楼疾步走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牟为盼呆望著他坚挺的背影穿进禾隽贸易大楼。 怎么回事?牟为盼自问著。随手捂了一下火热的脸蛋,却发现小手上沾著湿濡的水气。奇了,她并没有哭啊!那么……这些泪,会是怀鲁吻她时流下来的吗?牟为盼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倍感窝心,心中抑不住地卜卜跳著。心上人给的鼓励激发了她乐观的天性,决定要更卖力地朝目标冲刺,于是便乐陶陶地往超市逛去,为准备明天爱的便当大肆采购一番。 ※※※ 罢匆忙踏入电梯的邹怀鲁马上抱头扯发,虚月兑地蹲在僻角发愣,过了一会儿,他才从裤袋中掏出手帕,往脸颊上拭了一下。 可恶!他竟莫名其妙地流眼泪了!男人的泪腺若比汗腺发达可不是件好事。 尽避暗骂自己没出息,但邹怀鲁知道真正教他弹出眼泪的原因并非当众拥吻为盼,乃是因为再也受不了体内激压已久的燥热感了。好笑吧!他连吻她一下,都会产生那种快要濒临死亡点的高潮!妈啊,或许他还是遗传到老祖宗喜好渔色的基因染色体,不然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下驴到失去自我控制力?! 正陷入自我挞伐、厌恶良久的邹怀鲁终于苦笑地抬起了头,才发现电梯里不知何时竟多出五、六名员工,其中两位男职员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马上避开了眼;而三位女职员正围著他窃窃私语,六粒凸得快要跳出的比目鱼珠子未曾离开他身上过。这么尴尬的场面,教他不得不缓缓站起身。 “邹经理,你还好吧?”其中一名女职员热心地问著。 “是啊!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们扶你走一段路?”其他人紧跟著附议道。 男职员也有意见了,“如果要扶的话,我看还是让我们男人来吧,力气大些。” 面对如此善良的建议,他本人是敬谢不敏,只得赶快说道:“不碍事,只是突然觉得头晕、有点累,大概熬夜加班的原因吧。” 罢解释完,就瞄到这一干人等马上露出了豁然理解的眼神,然后暧昧地对他微笑,不约而回地道:“我们了解。” “太好了!” 当电梯上达至他的办公楼时,邹怀鲁马上跨出自动门,满面感谢他们的关怀,心里却直嘀咕:不,我看你们不了解,真是要命!邹怀鲁在心里暗骂,倒楣又被牟冠宇摆了一道! 不过,又有谁会肯相信他是真的被牟冠宇整,忙得没空吃早餐,午餐也是有一顿没一顿,晚上则是累得不得不带公文回家批呢? 若在别家公司,像这种公报私仇的箭头可能不会转到他这个少东家的身上,但在他老爸的公司里,会遇上这等鸟事是一点也不稀奇,再加上牟冠宇平日对他爱护有如,不谙来龙去脉的外人,哪会吃饱没事干地去揣测他们两人是不是会反目。 想著想著,他来到辛蒂前,意兴阑珊地问道:“牟总吃饱喝足上路了没?” “目的达成马上就走人了。不过他疑心地念说:今天的寿司少了一味。还要我也尝一口看看。” “那当然!我从店里银货两讫买来充数的,又不是连拐带骗顺手模来的,当然少丁点土匪味!”邹怀鲁没好气地应了一句,话中有话,然后就要绕进自己的办公室。 辛蒂急忙喊住他,“鲁少爷,稍等,大小姐在里头呢!” “她又怎么了?” 邹怀鲁失去了耐性。一天二十四小时疾速飞过,他忙著应付牟冠宇、办正经事、开会、吃饭、睡觉,和为盼培养感情都嫌不够用,哪里有多出的时间管邹娴的家务事?! 包何况邹娴的家务事向来不好管,一旦粗心踩上地雷后,难保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他们姊弟三人交情甚笃,做弟弟的他又无法坐视不管。 “她这回的排泪量是大管的,还是小避的?”他认命的问。 “都快成汪洋大泽了,你说会不大吗?”辛蒂打趣地回道。 这教他噗哧一笑,心情开朗了些。“那我得赶快进去瞧瞧。” ※※※ 瞧瞧?!倒是不必了!拉长耳朵、闭上嘴巴才是上上策。 从过午进门至今两个小时,跷著腿坐在沙发上的邹怀鲁已换了不知多少种姿势,试著集中精力听老姊诉苦,对一再重复的情节内容麻木不已。然而对喜欢顾影自怜、说三不接两的邹娴来说,不让她把故事讲过三遍以上,是剥夺人权的不仁作为。很讽刺的是,尽避如此,他还是必须亲自找姊夫问,才能得知全盘真相。而个性很不讲理的老姊就是要他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穿著高雅,微施粉妆的邹娴低头垂泪地喃喃念著:“小鲁,你一定要帮我拿个主意。 离婚我是决计不肯的,我也三十一岁,既无年轻的容貌,又缺乏一技之长,一个被休过的二手货,教我日后靠什么活?!” 邹怀鲁还是不回应,只是看著如花似玉的老姊低声的泣诉著。 “你倒是说句人话,帮我出个主意啊!” “你刚才已说姊夫愿意付你赡养费,既然如此,靠那个过活就行啦!反正你又没有特别花钱的嗜好,既不养小白脸,又不抽大麻、吸毒品、打麻将,也不上美容院健身、隆乳、换张脸,若能持续这样无聊、省吃俭用过日子的话,一定能活得很安逸的。” “你竟说这种话!” 他没夸张半点,事实上,他老姊行为端庄,操守检点得跟圣姑一样!无奈这就是问题所在,毕竟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能忍受一个太端庄的老婆,而且还有症状不轻的恋父情结。 真是难为牟允中了,竟可以忍受她两年之久!教邹怀鲁对牟允中更加钦佩,值得卫道人士撰写一本“烈男传”。 “姊夫的忍者龟功是一流的,更何况龟背一向不长毛,这回你是怎么惹毛他的?” “我也没折磨他啊,只是好心提个议罢了。” “你做了什么提议?” “只不过是帮他介绍女朋友罢了,谁知道他就嚷著要离婚。虽说合约也差不多到期,本该就此散的,但是我认为两人在一起生活也不错啊。” 邹怀鲁瞠目看著眼前的女人,愕然不已! “你说不错?我有没有听对!”邹怀鲁讽刺地挖苦:“你是打算要他当和尚,天天听你叨念老爸多威风、魅力,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发发慈悲送他一把刀子,让他自我了断?” “我也没要他当和尚。我说过了,他若想出外发展、解决生理需要,我是举双手赞成的。而且我帮他找的女孩还是他在我们婚前结识的女友,反正他们也上过床了,只要她不嫌弃做小的话,我也愿意把一半的财产让给她。”邹娴一脸无辜地申辩,“更何况,人家都点头了,我不知道他干嘛还拿乔!” 如同他遗传到父亲的血统,邹娴可能也中了女乃女乃那种男尊女卑的毒了。这让他差点滑下椅子。原来他老姊和女乃女乃一样不学无术,除了习惯自导自演“碧云天”,还兼任皮条客! “胡闹!老姊,你到底用不用大脑思考啊!孰可忍,孰不可忍,姊夫好歹也是个有骨气的大男人,你看扁他也就算了,还这样污辱一个男人的自尊,他没当场掐你脖子算你走运。如果换成是为盼这样对我的话,我会选择吞金自杀……”突然,他接触到老姊一脸感动不已、又恋恋不舍的表情时,警戒地问:“你干嘛对我摆出那种脸?” “小鲁,可不可以请你再发一次脾气?你刚才骂我的样子像极了爸爸。” 他的脸都歪了。“拜托你,醒醒好不好?世界上的好男人绝对不止爸一个,你每次都拿他做择夫的准绳,是很不公平的。我跟你保证,论品行、操守、气质、魅力、身材、相貌,大姊夫绝对比色老爹好上一倍!” “可是他没企图心,老爸那么想栽培他,他却一屑不顾。”邹娴不满意老弟的谴责。 “那才是一个有志气的男人该做的!我看不出来你们有必要生活在一起,唯有离婚一途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你才三十一,姿色不差;姊夫也不过三十三,以他上等的条件,多的是善良女子要嫁他。你何必折磨人家,浪费彼此的光阴。” 邹娴拿出手绢擤了擤鼻涕,露出羞涩的表情,“哎呀,反正我不想离婚就是了。基本上,我觉得你姊夫人品还不错,真要临时找更好的丈夫恐怕还不及他十分之一。你到底帮不帮我忙?” “不帮!” 邹娴的眼神转黯,“就帮我问问他嘛!看他开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哪来那么多美国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你觉得我的事很无聊吗?好吧,那只有等我离婚搬回家住后,在女乃女乃面前搬弄是非了。也许我说任何话,女乃女乃都听不进去,但有关为盼的坏话,她老人家却是爱听得要命。你就慢慢等吧!” ※※※ 当邹怀鲁赶到牟允中位于士林的骨董店时,已是向晚时分。 两个男人沉默不语地喝著茶,十分钟后才开始话家常。其实,主人也知道,这位贵客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大姊夫近来的生意做得相当不错。” “哪儿话,小本生意,惨澹经营,比不上邹大少爷的成就。”穿著一身轻便服的牟允中半挖苦、半嘲讽地说著言不由衷的应酬话,见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不露丝毫愠色,终于不再假装没事,直接切入话题。“你姊今天上门找你麻烦了?” “哈!”邹怀鲁乾笑一声,原本笑意盎然的脸一敛后,坦白承认:“对!她请我来问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回心转意。她肯答应你任何条件。” 牟允中露出一抹苦笑。“我既然提出了离婚的要求,就没有任何条件。唯一的指望,只愿她点头。” 邹怀鲁仔细观察牟允中的表情,他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颓丧感,让他想起三年前被为盼拒绝的自己。“她不愿意。” “我恐怕还是无能为力。” “愿不愿意跟我谈谈你和姊姊的情况?当然你可以保留,不过我没有别的用意。” “你该从你姊那儿知道很多细节才是。”牟允中婉转地拒绝了。 “但都是断简残篇,没头没尾的故事。你知道听辞不达意的她叙述事情是件磨人的差事,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只有找你问清楚了。” “我也是站在身为男人的立场为自己说话,不见得公正。” 邹怀鲁双手一摊,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这很正常,又不是要打官司,夫妻之间有何公正可比?就当是你我之间的man''stalk吧!如果你想到淡水河边也可以,只不过得劳你让我搭个便车了。” 要这两个生性自我保护色彩极浓的男人互吐心中话,本来就不是件易事。但邹怀鲁诚恳的谈吐与关心的态度,教考虑半晌的牟允中不由得放下戒心,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忍在肚里的委屈是真的憋太久了,再不适度宣泄的话,恐怕又会干下更糟的事来。 牟允中突然起身,抓起外套,帅气地往肩上一披,问道:“你酒量行吗?” 邹怀鲁了解地将唇一抿,眼带笑意地仰视他。“藉酒浇愁?我不在行;但把酒畅言,我是恭敬不如从命。” 牟允中无热力的眼眸突然漾起某种程度的敬重,顿时了解,也许这小子表里两种面,却也未失赤子之心。知心话,不见得能向朝夕相处或是交谊甚笃的人披露,有时候,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反而能带来更新、更广、更受用的启示,带领他由另一个角度看世界,也许他能悟出个道理,找到平衡点也说不准。 邹怀鲁与牟允中并肩走在农安街上,这灯红酒绿的小世界自成天地,酒色财气总是不分家,路上往来的行人少不了各形各色的红男绿女。以他们两人俊逸的外貌、颀长的身段,以及谦谦君子的风度,自然成了众所注目的焦点,吸引不少女人爱慕的青睐与男人怨恨的白眼;他们不是拉著女伴掉头疾走,便是撂下不雅的三字经。 这年头似乎丑男行大运,男人生得太帅还真是罪过! 若是两个帅男并肩齐行,不摆出端庄举止、保持适当距离的话,马上会遭到无妄的天灾人祸。轻一点,顶多被讥为断袖之癖;严重一点的话,被“大哥的马子”盯上、暗送秋波后,不论收与不收,一看到青筋突暴的拳头横在眼前时,即使有理,也得认命地挨“马子的大哥”一顿毒打。 好险牟允中挑了一家离他们停车最近的酒馆,这才避开虎视眈眈的眼睛,教邹怀鲁松了一口气。他很纳闷,若牟允中是常客的话,为何还能毫发无伤的存活下来? 牟允中要了一份马丁尼,邹怀鲁则来一杯威士忌润喉,先乾一口再说。讵料,牟允中还嫌不够,又重点了一份马丁尼,想是藉酒壮胆。邹怀鲁也爽快地再来一杯威士忌,酒杯才刚举起送近唇缘时,牟允中突然阴沉沉地开口了。 “我……强暴了她。” 邹怀鲁闻言呆楞住,还来不及掩口就噗地一声将酒喷出来,好死不死喷到吧台上正燃著酒精灯的栓风式咖啡器上,火苗嗤嗤爆响一下,在这嘈杂、三不管地带里,似乎只有他们哥俩和酒保注意到。隔个三秒,邹怀鲁大咳两声,放眼梭巡青烟袅袅的四下,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问个究竟。 “你刚才说什么?” 牟允中将肘放在台面上撑著脑袋瓜,非常合作地重复道:“我强暴了你姊姊。” 邹怀鲁迟钝地颔首,表示他了解。但是根据自己对老姊的认识,只要是被男人模到手、碰著胸口,就已算是失身非人、名节不保了,她哪里懂得调情和调戏的差别在哪! 所以牟允中嘴里所说的强暴定义与标准,恐怕也跟社会版上登的新闻不太一样,不仅有量的差别,更有质的差别。邹怀鲁绝对可以描绘出阁已两年的冰清老姊最后被老公破了身、抱著枕头痛斥的模样。若要他猜她会骂出什么样的字眼的话,不外乎:强盗、土匪、色郎、你去死!这四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邹怀鲁拿起酒保好心递来的开水,啜了一口,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怎么下手的?”他好邪恶!可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情场如战场,哪一天搞不好他也得来硬的…… “定中逃婚的前两晚。”牟允中垂头丧气地抱住头,谴责自己,“我该死!” “犯不著这样,反正她还会动、会哭、会笑,又不是你把她奸杀了,干嘛这样!俗语说:自首无罪,逮到双倍。”邹怀鲁眯眼劝道。 “我可没心情听你大发慈悲的赦免我。我不止对你姊姊施暴一次,事实上是三次! 一晚三次!我不是人!” “那我该怎么做?大肆对你叫嚣──滚你妈的蛋吗?很抱歉,等我娶了你妹后,你妈也是我妈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还不敢做。” “你很会兜圈子。”牟允中半调侃地挖苦他。 “相信我,兜太久,我头也会晕的。好啦!我知道你强暴了邹娴,不止一次,那又怎样?她回娘家时,我没看到她有被挨打的迹象。我想她并不恨你,搞不好还乐在其中,只是一向别扭惯了的她,不好意思招认罢了。如果她真介意的话,早就大喊离婚了。” “你是什么样的老弟,竟说这种话!”牟允中很生气地拽起邹怀鲁的领带猛扯,还咬牙切齿地说:“她很介意,而且怕我再侵犯她,第二天就搬到客房去,还在门上加了三道锁,更夸张的是擅自作主地要帮我弄一个发泄的管道,这是奇耻大辱!与其这样痛苦的生活在一起,不如散得好!我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折磨我,你姊姊不是人,是老天派来要克我的。这两年来,我天天得面对她姣好的面孔闪烁著崇拜的光辉,听著她柔细的嗓音里隐藏著无限的倾慕,但那不是冲著我来的,而是你老爸!我原本以为花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转移她自小养成的憧憬,却没想到让自己反陷泥沼里,每次看著她的一颦一笑,就令我恨自己的愚蠢与无能为力。我没法忍受下去了!” 邹怀鲁像在收鱼线似地,双手慢慢拉回自己的领带,面无表情地宣布:“你爱上她了。” “爱?”牟允中轻蔑地哼了一句,反驳道:“这种没有交流的感情配称爱吗?” “你这两年来有没有……嗯……跟别的女人……嗯……”邹怀鲁顿了又顿,食指在空中画了好几圈,迟迟不能坦然问出。 牟允中嘴角上扬,讽刺一笑后,接下他的问题,“搞过?” 邹怀鲁甘败下风。“对,就是这个字眼!” “以前偶有自暴自弃的念头。想她要当圣女,我并没义务要跟著她做和尚。”牟允中长嘘口气,扭头看著手上的酒杯,重吐一句,说:“但始终没有真的付诸行动。” 邹怀鲁又是点点头,这种节骨眼也说不上话来,但灵光在他脑际一闪,温厚性感的唇角微微咧了开来,迸出一句:“何不就真的付诸行动?” 牟允中愣了一秒,脸色瞬转铁青,“你这小子,我找你出来是想聊天、解闷的,你却一直在扮演恶魔的角色,引诱我犯罪。” 邹怀鲁觑著眼,想他老兄还真是直肠子,便连忙举手解释,“我又没有要你真的去做。反正邹娴要你这么做,你就假意去做。别家的女人我不敢说,但我家的女人都有一种口是心非的毛病──自己喜欢的男人,硬要塞给人家。也许她也爱著你,只是没察觉到罢了。更何况,她亲口跟我承认你是个不错的对象,换句话说,她是喜欢你的。” “喜欢”这字眼彷佛是回魂丹,教牟允中心如死灰复燃,忘形地逼问:“她真的跟你说她喜欢我?” 邹怀鲁模了模鼻子,暗想自己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但在一个濒临崩溃的旷男面前浇冷水的话,似乎残忍了些,他只得点头表示肯定,结果牟允中的脸上随即泛起两年来未曾露出的笑容──有点呆,又不会太狂呆。哇塞!爱情的力量真的是强得不可思议。 “我劝你别再自责,现在你该做的是让邹娴知道她错得有多离谱,而且不能事事都顺著她。譬如说:她要你向外发展,你就虚应去做,但回家照样要老婆暖被,反正没人能说一个男人向老婆求爱是错的。要是发现斯文地好说歹说还是不行,乾脆诉之武力。” 牟允中陷进了沉思,极力抵抗这极其诱人的主意,半晌后反问:“你也是这样对付我妹妹的吗?诉之武力?所以她才对你投降?” 邹怀鲁一听,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如果这个节骨眼才承认自己完全是纸上谈兵的话,不被牟允中摔得满地捡骨头才怪。 “我承认这个先君子后小人的计策听来是有点胜之不武,但为了挽回姻缘,你就将就点拿块黑布罩住自己的良心吧!” 牟允中听了只撇了撇嘴角,似乎颇能接受。“好吧!但是我外遇的女主角该选谁呢? 选不熟的朋友怕坏了人家的清誉;若是花钱请人来作戏,又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邹娴帮你物色的人选如何?” “行不通的,你姊一定和她达成某种默契了,主控权若都在她手上的话,我还有戏唱吗?”牟允中悟出该何去何从后,恢复以往的镇静。突然,笑眼盯著邹怀鲁,而且仔细地将他评头论足一番。“你的五官满细腻的,嘴的比例是大了点,但长睫毛和大眼晴可以掩饰这项缺点。更何况现在流行阔嘴美女,你上起妆、戴上假发一定不输辛蒂·克劳馥。” 这让邹怀鲁马上起戒心,剑眉一挑,随即拿起酒杯乾到底,嫌恶地说道:“我是公的!宽肩、虎背、熊腰、窄臀,这些男性特徵在在显示上帝赐给我的优秀条件,我岂能任意辜负他的美意?所以你别异想天开,指望我能帮上忙。” “哟,什么时候信起教来了?” “绝望的时候!”他不客气地嗤道。 “没这么夸张啦!反正这年头性别都不成问题了,更别提年龄、身高、体重这种芝麻小事。既然没有合适的女性人选的话,当然得出献计的你来顶。” “顶什么?”邹怀鲁冷冷地问。 “你姊夫我的冒牌女朋友。” “对不起,本人不干!原因一,我的观念还没有先进到这种地步,很快就会穿帮。 第二,我的身高、体重跟你相当,你要我粉墨登场,像只依人小鸟倚在一根大柱子身旁,恐怕欠缺说服力。” 第三,保守的他尚不能公开自在地和为盼打情骂俏,遑论是跟个男的!他狠狠地在心里咒骂邹娴又给他惹麻烦。 “所以……” “我不干!不干就是不干!” “你忍心看你姊姊病入膏肓?” “那不是我的责任,你少来这套。”邹怀鲁前俯,低声警告他:“你我皆知合适的人选多的是,你老兄只是脑筋烧坏想拉我淌这淌浑水罢了。与其和你无聊地坐在吧台边大演‘霸王妖姬’,我宁可和你老妹厮混!” “但你根本还没付诸行动,对不对?”牟允中轻吐一句后,送给他暧昧的一瞥。 邹怀鲁心底愕然一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死盯著牟允中瞧。“我不知道你有读心术。” “唉!老弟,谁教你我成天都是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呢,我只是将心比心罢了。” 第七章 回家卸下一身压力的邹怀鲁双手架在大浴池边闭目养神,让疲惫的身躯随著水的浮力飘荡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慢慢上扬,精神状态也逐渐松弛了。 他告诉自己暂时忘掉工作上的杂事;暂时忘掉牟允中和一个花枝招展的“超级巨大” 模特儿之间的韵事;暂时忘记女乃女乃今日突然出现在公司要强拉他回家的尴尬情景;暂时忘记牟冠宇又剥夺了原本该属于他的鸡腿、青菜,只留给他沾著一点酱汁的白饭的委屈。 他脑中的影像一换,开始想著为盼。这两个月来,为盼变了不少,声音柔了些,行为举止也著实收敛了。每天当他一抵家门,她会亲切地帮他提公事包,帮他准备热茶、送上报纸,耐心听他讲话,连叫他名字的腔调都软了不少,轻声细语的,真是直打入他心坎里。 “怀鲁!怀鲁!” 嗯!真好听,再叫一次,我的小心肝。他心里巴望著能再听到这窃窃私语般的娇吟。 “怀鲁!怀鲁!” 这次的娇吟由远至近,最后随著嗄地一阵门声后,响彻整个白雾袅袅的大浴室,教他一个不留神地松了手,整个人突然沉入浴池底,还发出咕噜咕噜两声。 牟为盼见景大骇不已,她早知道这么大的浴池总有一天会淹死人,不假思索地连忙冲上前跪在地砖上进行打捞工作,好不容易终于抓到他的手臂,将他抱上了地板,看著他紧闭的眼,惊慌失措不已,没留心思考有哪个溺水的人会喘得如此急促,胸膛会如此起伏不定,便毅然要给他做人工呼吸,嘴就上他烫热的丰唇,开始呼著气。 不到三秒,他就有反应了,这让牟为盼松了一口气。只是他的舌灵活得不像样,双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欺上她的臀部,两条赤果的长腿紧紧的箝住她的下半身。这让牟为盼怀疑地撑直上身眨眼观察他的脸。几秒后,他才微微半睁开右眼想偷瞄她,被她逮个正著。 “好啊!你在跟我装蒜。”说著重重地撞了他的胸部一下,“你太过分了,邹怀鲁!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想都没想就要给你做人工呼吸,哪知你这么过分,想这种把戏整人!” 他哀号两声后解释:“对不起,为盼。我只是不小心松了手沉下去罢了,谁知你小题大做要拯救傍徨无助的我,当然我不好意思回绝了。”邹怀鲁状似诚恳地求著,接著又将她的头压下,轻吻著她的唇角说:“不是我挑剔你,为盼。你做人工呼吸前,要先捏紧我的鼻子,否则气会从鼻孔逸出的。再来,你没试著要压出我肺里的水,就算气进了胸口,我不死于水难,恐怕也会死于肺气肿。” “我好心想帮你嘛!紧急时刻我根本慌了手脚。是你不好,开这种玩笑吓唬人。” 嚷著嚷著,牟为盼倏地掉下了泪,轻轻拨开他放在她后脑勺的手。 他见状不慌不忙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搞这么恶劣的把戏吓唬人,我该死,不该活,你掌我嘴吧!”说著拿起她的小手重拍自己的脸颊。 “好了啦!”牟为盼见他惭愧的道歉,早就不跟他计较了。突然看一下自己半湿透的衣服,懊恼地说:“完了啦!我的衣服都湿了。” “而我是湿到骨子里了。”邹怀鲁也依样画葫芦地学著牟为盼的口气,只不过温和的笑容里闪著促狭的淘气。 牟为盼这时才注意到他是赤身不著一物的,而且她躺在他怀里的姿势……这教她小脸瞬转赤红,逃避著他炽热的目光,轻唤道:“放我起来。” “我想啊,但我做不到。今天几号?” 牟为盼愣了一下,才说出今天的日期。 “太好了!选日不如撞日,”说著将她的手绕著他的脖子,抱著她站了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们就挑今天完成统一大业吧!” “可是……我还要去上烹饪课。” “不要去了!我们留在家里研究生物学。” “可是……” “为盼,难道你不想让我爱你吗?我等了好久才盼到这一刻,难道你忍心见我失望?” 他眨著长睫毛,装出怕极了她说“不”的样子。 “可是……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牟为盼支支吾吾的说著,人已被抱至床沿,她以专注的眼神看著他。最后她拳握两掌,双眼一闭,以豁出去的语气道:“好吧!我想做一个情妇的人是不该拒绝的。” 如果在这种见“猎”心喜的节骨眼上,还有任何情况能浇熄邹怀鲁的的话,莫过于“情妇”这个字眼。他落寞的蹙起眉头伸出食指,按住为盼的嘴,纠正她道:“你是唯一的,不会有其他人能代替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牟为盼回给他灿烂的一笑,温驯地回应:“好,我是你唯一的情妇。” “不,是爱人……”兼实习小妻子。末句话是在邹怀鲁的唇里说的。轻啄过后,他红著脸直起身子背转过去,开始套上正式的衣服,一面叮咛道:“快起来,你不是要去上烹饪课吗?迟了可不好。” 牟为盼半抬起身子,吃了一惊,月兑口就问:“你不是说要统一卧房,带我上床吗?” 他闻言低头大声咳一下,正要把衬衣塞进牛仔裤的动作也慢了半秒,他的长指抖著要扣上金属铜扣,而最可恶的是,他裤档的拉链好死不死竟在这时卡住了! 深呼吸三下后,他花了几秒,再试了三次,才成功地关住石门水库,接著吁口气,回转过身面对她,看著她泰半透明的棉料亲密地勾勒出她的曲线,便刻意拉长脸解释: “卧房是可以统一,但是上床这回事嘛……我想再等些时候吧!最好是我们两个都有心理准备的时候。”他不等为盼的反应,又急急地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在客厅等你,别弄得太晚!” 牟为盼抓抓脑袋,目视向来从容自信的他竟也有落荒而逃的时候,有点迷糊了。 ※※※ 当我疲乏时,这不是我的灵魂,仅是我的身体。这句话用在邹怀鲁身上是一点也不假。 曾经也有这种灵魂出窍的经验,但皆是断断续续、没有连贯的残梦。 第一次,是他七岁时,因气喘发病昏迷时看到的;第二次,是甫回国被为盼砸伤脑袋时又看到了;第三次经验发生在他和为盼走失时,而且以那次最为完整、恐怖。 他看到一个男人颠危地伏趴在马上,被上千名武装骑兵一团又一团的层层包围住,彷佛就像一头四足被绳子紧紧缚住的牛无力奔走,只有束手就擒,乖乖被万箭穿心至死。 数不清到底有几道鲜血从那负伤的男人身上溢出,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沙地上,渐渐淹没整个画面…… 他翻来覆去不成眠,双手下意识地覆在身上直挥动的被单,被单在他的梦里成了飘扬鼓动的旗海,一波接一波地驱散了闷热,但是他全身还是燥热得不得了。 轰天震地的电话铃声在热气饱和的室内乍响,教他不得不睁开一只眼皮瞄了一旁矮柜上的电话,强迫自己起身,这时他才了解为什么会这么热。 因为他紧缠著为盼睡著了。他记得熄灯前,自己同她安分地和衣平躺在大床上时,还刻意和她保持一个人身的距离,翻过身侧睡的。结果不知何时,他已不由自主地把她紧揽住,甚至夹著她睡著了。倒是反应迟钝的为盼无动于衷,连一点困惑也没有,还睡得跟条小猪似的。 邹怀鲁无奈地想捶击心肝,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感慨,同时气为盼该解风情时,不解风情;不该解风情时,偏又解风情。 他凝望她女乃油般的肌肤在黯淡的月光下呈粉色光泽,趋前拂了一下枕在他左臂上熟睡的脸蛋后,遂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伸长手臂接起电话,含糊地应了一声,“喂!找哪位?” “小鲁……”对方只叫了他的名字,就没发出任何声音,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哭啼声。 “邹娴?”他怀疑地猜著对方的名,听到她“嗯”了一声,松口气。“我好困,三更半夜的,有话明天再说好吗?” “不……行!小鲁,求你不要挂我的电话。”随即又哇哇哭了出来。 “我没挂啊!你镇定一点,不要紧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压低音量,瞥了正睡得酣甜的为盼,确定她盖好被后,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是……你姊夫的事。”接下来又是呜咽良久。 邹怀鲁趁著这个空档,皱著眉甩动几下麻木的肩头,耐心的等候。 等邹娴哭够后,她才问:“你有听说你姊夫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吗?” “莫宰羊!”他矢口否认,冷漠地问:“那个畜生不是答应你不离婚了吗?” “是不错啊!我原本以为他会接受我的建议,可是他把我帮他物色的女人赶了出去,还……” “还怎样?”邹怀鲁不耐烦地问。 “没……什么,”音量瞬间转小,余音微抖,可见邹娴的防阵再次被牟允中攻破了。 “这两个礼拜来他天天混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衬衫领口处还有口红印。我怀疑…… 他背著我偷偷找女人。” “这不正好称你心、如你愿了吗?还愁什么?” “可是我不要他随便摘野花。那多危险,染上不治之症怎么办?” 他要抓狂了,忍不住粗声斥道:“邹娴,你捉重点讲好不好?我明天还要上班!” 真是衰!没事还得客串婚姻顾问。 “哎呀,这种事教我这个做太太的人怎么启齿嘛!” “你连开口讲话都要我教你吗?你再不有话快说的话,我要挂电话了。” “好!我说我说。”她顿了一下,鼓足勇气说道:“你知道吗?你姊夫可能是双性恋者!” 这花影蝶风不知是怎么捕来的?“双性恋者?!太荒唐了!不会吧,姊夫看来不像啊!你打哪听来的闲言闲语?” “是我雇用的私家侦探回报给我的,报告上说他这几日都和一个男的在一起,等男的走了,就换另一个女的。那个女的非常高大,像吞了成打的‘速体健’,若不是打篮球的,八成是干模特儿出身的。我没想到你姊夫原来喜欢大块头的女人!那种条件有什么好?”还不屑地猛哼一声。 邹怀鲁根本没注意去听姊姊说三不接两的描述,只不过一听到她雇请私家侦探,不禁大声斥责道:“私家侦探是什么狗东西!你竟然相信他们的话!” “我也是不信啊!所以想请你帮我调查是否真有这回事,顺便去瞧瞧看那女人的模样,如果她没比我好的话,我非得把你姊夫绑回来不可。” “不帮!不帮!”说什么他都不再干丢脸的事了! “小鲁,拜托你,最后一次!” “是‘今天内’的最后一次吧!”他讽刺地说:“你最好别再重复使用这句话!” 他断然收线。随即跳下床,走进盟洗室。心里直嘀咕:白痴才会在这种猫不捉耗子、狗不理包子的时候,急冲冲去管人家的闲事!还是蒙被睡回笼觉得好。 讵料,此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他还来不及跨出盥洗室,就听到电话被人接了起来。只依稀听到为盼嘟嘟嚷嚷的声音,然后无力的喊了他一句,“怀鲁,电话。” 他忙不迭地开门来到床边,拿起为盼放在床被上的听筒,看她又翻过身去后才说话。 “喂!哪位?” “请问克劳馥小姐在吗?”线上的男中音懒洋洋地问著。 邹怀鲁一认出这无赖的声音,当下想将电话砸烂,不过碍于为盼在场,不敢造次,只得虚应一番。 “原来是姊夫,三更半夜来电骚扰人,不知又有何贵事?”客套话讲完,突然压低音量讥嘲道:“你们夫妻虽然同床异梦,但倒都染上半夜把人挖起来抬杠的缺德习惯。我今夜没空,要召妓往别处寻去。” “说得真绝情。”牟允中阿呵笑了三声,狡猾地改变话题,“刚才是我那冰清玉洁的粗鲁老妹接的电话吗?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莫非是因为你今夜才大开杀戒的效果吗?” “你这只扰人清梦的乌鸦!不要忘了她是你老妹。”邹怀鲁冷冷的提醒他,不想解释太多。 “我可不像我爸这么看不开,女孩大了就是要嫁人的,总不能老绑在身边吧!反正恭喜你今儿个双喜临门;一祝你登陆成功,二祝你终于破了身。男人嘛!趁早长大得好……” “牟允中!你少说风凉话,有事赶快说清楚!”他打了一个喷嚏后,忙拉了一件袍子罩在睡衣上。 “你的计策起了化学反应了。不过你老姊不大相信我有情人。她好像把我看得很扁。” 对!而且很欠扁!“你打电话来就是要跟我咬这种耳根?!你也看看时辰好吗?” 牟允中不理会他的抱怨,继续道:“打铁要趁热,再加把劲让邹娴早早觉悟。” “我突然觉得把邹娴交给你是个错误。” “是吗?我也突然觉得把为盼交给你是个不智之举。”牟允中慢条斯理地回敬一句,然后劝道:“唉,每个人都有弱点嘛!你帮我这次忙,下次轮我为你作嫁,这种善事是发乎情、止乎理,你何必苦苦逼我逼你日行一善呢!” “谁先逼谁了?牟允中,你少跟我瞎掰古文,讲这些有的没有的!你现在人在哪? 我要上哪找你?” “愚人巷餐厅。” “什么人上什么店,挺适合你的。”邹怀鲁没好气地反唇相稽。 “谢啦!彼此,彼此!喔,对了,顺便提醒你一声,你上次脚毛没刮乾净,看起来有点像毛没月兑净的白斩妖鸡。” “还有呢?”他的音调微微上扬。 “假发就用那顶法拉式的好了。记得穿高领的线衫遮亚当的苹果(喉结)。别穿短袖的衣服,那样粗线条的手臂,连神经错乱的呆子都瞒不过的。还有,请千万千万‘要’穿迷你裙,那是你全身上下较具说服力的地方。” “还有呢?”邹怀鲁的声音已经开始走调了。 “张雷已上路去接你了,几分钟后就该到了。” “你这……混球!”邹怀鲁气急败坏地咒了一句,就摔上电话。会有这种亲戚,算他错翻眼皮、倒八辈子楣。 他看了一下手表,定下心来。首先,他把熟睡的为盼抱回她的房间,尽避他舍不得走,却得认命地安慰自己:邹怀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再不走也是自找麻烦,跟自己的七情六欲过不去。 再来,马上踅回自己的房里,从床底下捞出一只皮箱,这皮箱像是魔术师的法宝盒,装了不少女人用的东西,他将假发、假指甲、假睫毛、各式化妆品、胸衣、定做的迷你裙洋装、低跟女鞋一一拿出来,开始打扮。 他花了整整三十分钟,待一切就绪,确定室内的大灯皆熄,便打开大门。 一分钟后,只见一名身材高秀的妙龄女郎出现在这栋大厦门口,悄悄地步入一辆轿车。 从车外只能模糊地看到女郎低声对司机说话,司机马上敛起笑意,端正容颜,必恭必敬地启动引擎。女郎若有所思地坐在后座,抬头瞄了一下七楼亮著灯的窗口,长叹了一声。 ※※※ 当车子停靠在愚人巷餐厅门前时,邹怀鲁“优雅地”踏出了香车,步履轻盈地踩上了矮矮的五级台阶,才刚要伸出戴著黑丝手套的玉指开门时,一位体贴女性的男士好心的代劳了。“她”理所当然噤声抛给对方一个迷人的勾魂眼,以聊表谢意。 但邹怀鲁心底很想做的事是破口大骂:不长眼珠的人渣!我邹怀鲁没手吗?要你多此一举,乱献殷勤,不是东西的混帐东西! 当他双手抄提著皮包,双膝微并地站在入口处,放眼梭巡人声鼎沸的暗室,急著找牟允中的身影的当儿,他艳丽迷人的丰姿也吸引了不少“豺狼虎豹”的注意力。 当然,从远处观望时,邹怀鲁男扮女装的俊俏脸庞、高大却玲珑有致的身段,很难不教人怦然心跳,尤其他那一双套著黑丝袜的长腿,比女人还要饶富女人味。 终于,他瞄到牟允中正坐在吧台一隅跟他招手。他也只好轻轻摇晃著手,专心地拿出职业模特儿走台步的架式,从门这头飘到对角那头去。每走一步,他就在心底暗骂一句。 “哟!亲爱的!你来晚了,教人等得发慌。”牟允中亲切地执起他的手,请服务生为他们带位。 坐定位后,邹怀鲁一手托著香腮,一手玩著耳垂上的金饰,小声地说道:“人呢?” 牟允中倾过头来轻哝道:“在东北东四十五度角的那一桌。很驴的,还拿了照相机,你最好护著脸。”彷佛不够亲密,他又靠过去,脸微露出调侃的笑,在邹怀鲁的耳畔念道:“说句良心话,如果你能不开口的话,我会很感激的。顺便一提,你什么时候用起coco了?” 邹怀鲁征了一下,不记得自己有喷香水,随即想到这味道是从为盼身上沾过来的。 于是马上拿狠厉的目光瞪了牟允中一眼,警告他说:“别再开你妹的玩笑,小心我翻脸。” 牟允中机灵地安抚道:“我就知道把妹妹交给你这老古板是对的。这笔价算我欠你的。” “打算何时还?” “父债子还,兄债妹还,我已经开始在长偿债了。” 白搭!邹怀鲁根本不奢求他还债,只不过经过这次经验后,对牟允中原本抱持的完美好好大哥形象已消弭殆尽,并认清一点──原来文质彬彬的牟允中也是挺三八的。 他们装模作样的轻声细语著,邹怀鲁则是见有闪光就下意识地侧过脸去。直熬过半个小时后,牟允中才决定要收工。 正当邹怀鲁从位子上站起来,转身要离开时,惊鸿一瞥地瞧到正开门而入的白衣女郎,这教他不禁倒吃一惊,接著厉眼闪了一下,又看到白衣女郎身后穿著牛仔套装的姑娘时,整副有待收惊的骨架全软了下来。他不假思索地转过身,跌坐回原位,迅速从提袋中掏出太阳眼镜戴上,还细声地唤著牟允中,“喂,瞧是谁来了!” 牟允中会意地朝门边看了一下,也倒抽一口气。“老天!是邹娴和为盼,她们怎么找来的?” “你问我,我找谁问?八成是你老婆主动找为盼的。要命,这下东窗事发被她们当场揭穿的话,你倒好,讲几句话就可以赖过;至于我,可就百口莫辩。” “这里光线幽暗,也许她们不会发现也说不定,我们赌一赌运气看看。反正届时我把场面弄得僵一点,拉著邹娴和为盼就走,你再离开。” “简直是乌龙连篇!我认为还是现在从后门溜走比较好。” “太迟了!”牟允中才刚说完这句话,邹怀鲁就听到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节节逼近。 “允中!”这是邹娴的声音,才一秒,她已经飙了过来,一手指著邹怀鲁,打算无理取闹了。“她是谁?” 牟允中非常镇定的扶著她坐下,柔声的安抚道:“她是我从阿根廷远道而来、兼程订骨董家具的客户,记得吗?”接著用西班牙话为“三”个女人介绍彼此,最后还补上一句,“她不会说国语。” 哪知邹娴不买帐,不客气的说:“我会英语!”还一直瞧著“她”的脸看,左右眼明显的闪著“嫉妒”两个字。 “可是她也不会英语。”牟允中乾笑一声。 “不会英语还想跟你做生意!允中,我们不卖她家具了!” “为什么不卖?她欣然同意我开出的价钱,连杀价都没有,很阿莎力的。” “连杀价都没有?”邹娴轻蹙娥眉,马上怀疑的拉著丈夫的手臂说:“可见她是另有企图。允中,你该不会看上她了吧?她长得这么高大,除了脸蛋还可以看之外,根本没个女人味。你不要执迷不悟好吗?我帮你物色的人选,比她有女人味多了。你跟她说,咱们不卖她家具了。” “已经签了合同,不能出尔反尔。”牟允中轻轻拂开她的手。 “我不管!” 这可稀奇了!堂堂大家闺秀的邹娴竟当众撒起娇来了。透过黑镜片透视一切的邹怀鲁偷偷憋住笑,往旁一转,一接触到坐在他右侧静默不语良久的为盼时,笑意随之冻结。 因为为盼一直用揣忖的眼神盯著他的脸瞧,好像要穿透他的黑色镜片,探出个端倪似的。他不敢掉以轻心,只得回给她一个浅笑,而她依旧无笑,脸上的表情愈来愈凝重。 这沉重的预兆让他心下浮起不安的感觉。 等到邹娴和牟允中吵得不可开交时,牟允中趁势起身,拉著邹娴要往外走,还对为盼命令道:“走,为盼。哥送你回家。” “不用了,哥,你先走吧!我在这儿陪阿根廷小姐。” 见妹妹坚定的话语,牟允中僵在桌旁。他心下衡量几秒后,才点个头和邹怀鲁轻声道声再见,拉著狠瞪著“她”的邹娴往外走去。 然而周遭的气氛却没因为少了两个人而静默下来,人声依旧鼎沸,两个“女人”坐在一起不聊半句话,也不对看,却也少见。没多久,邹怀鲁耳边传来轻轻的啜泣声,教他忍不住回头来瞄为盼一眼。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不会指望我也和娴姊一样因为妒火中烧,麻木得看不清真相吧?” 彼此缄默数秒,邹怀鲁终于摘下墨镜,轻声问道:“你怎么来的?” 牟为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迳望著他漂亮的眼睛,看著他长而密的眼睫毛往上卷得自然又大方,于是她眼上的泪珠又浮了出来,酸不溜丢地说:“我必须承认,你女孩的扮样把我这个情妇都比了下去。” “为盼,请你不要这样说好吗?”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我们才刚决定要朝另一层的关系迈进,没过多久,你就摇身一变开始勾引起男人了!你要我怎么说?没想到娴姊和我一样倒楣竟会遇上这种事,不过又有哪一个女人能猜出自己假想的情敌,竟会是同条血脉的手足?不也太戏剧化了。” 牟为盼的话一声声地敲著邹怀鲁的耳膜,敲得他全身僵硬。这太……太离谱了吧! “你把我当人妖看?”他倏地抓起为盼擦拭脸颊的小手,咄咄逼问。 “你这样子不是人妖是什么?”牟为盼不屑地瞥了一眼他戴著黑纱手套的手,徒然抽回自己的手。 “你误会了。这点我可以解释,如果你肯静下来听我说几句,别先定我罪的话,我会很感激你的宽宏大量。” “我是想听,可是我没办法面对这样不男不女的你!” 她说著忽然环抱肩头,伤心欲绝。想著他们才刚要跃过藩篱,度过美好时光,却在瞬间全走了样。一个女人最悲哀的莫过于跟男人抢情人,更别提跟自己的“兄弟”争宠了! “好,我们出去把话说个清楚。”邹怀鲁拉起为盼,拢著她的肩。 牟为盼奋力甩开他的手臂,嫌恶地说:“别碰我!”迳自走开。 他板著脸结完帐,中途遭两个不知死活的醉鬼纠缠,对他猛吹口哨,大喊“水查某”。 大概是被为盼气得无处可发,他当下伸出结实的拳头不客气地往他们的月复部狠捶过去,再补上一脚猛踹,丢下一句话,“等你们长过六尺四后再说吧!” 邹怀鲁追出门后,左右瞄了一下,终于看到为盼瘦小的身子直往大路冲去。他赶忙拔腿追了上去,根本不在乎路人怎么看他,经过张雷时,手臂还大幅摆动著,要他紧跟在身后,伺机行事。 “为盼,听我说!”当他追上为盼后,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往路边拖去,然后弯著腰、两手撑著膝盖,像只伸长舌头的小狈大喘著气。 “我在听啊!”牟为盼就是不肯看他的脸,“你怎么不说了?说啊!说啊!” “给……我……多一点时……间……”他强忍著胸口上的不适,慢慢地将话说出来。 “你……你这个东亚病夫!少装病了!”牟为盼气嘟嘟的说著,转身就要走。讵料,还没跨出第一步,背后就传来一阵拉力,将她整个人往后拖曳,使她踉跄倒退一步便跌坐在地上。 她低呼一声,想旋身一探究竟时,张雷已一个箭步冲上前,抱起倒在地上的邹怀鲁,于是牟为盼也被昏厥的他拽了起来。原来邹怀鲁在跌倒前,双手正巧要抓牟为盼的牛仔外套,这个节骨眼还不肯放手。 “牟小姐,请你赶快到商店里买一杯热咖啡来,动作快!我先送少爷回车里。” “我走不了啊!怀鲁拉著我的外套不放!” “你可以月兑了外套啊!” 牟为盼一想也对,连金蝉月兑壳这一计她都不会,也著实被吓坏了。 等到牟为盼急白了脸,端著半温的咖啡跨进大轿车时,看到张雷摘除邹怀鲁头上的假发后,正解著他身上的衣物。尽避男人帮男人宽衣算正常的,但毕竟死脑筋的牟为盼还是觉得怪怪的,只得双手将咖啡捧得高高的递给张雷。 “小姐亲手灌吧!” “我?!可是我不会啊!如果他呛到了怎么办?”她可真的是心慌意乱了,没想到他这回竟来真的。 张雷在一旁为她打气。“扶正少爷的身子,就像平常人在伺候人喝茶一样。别紧张,他会没事的。” 牟为盼颤抖著手,将杯口慢慢倾斜,眼中的纷纷泪珠如被隐形的线串住般地往下坠落,嘴里还喃喃念著:“小鲁,你赶快喝吧!喝了,赶快恢复正常吧!我还想听你解释呢!” 等到咖啡被他慢慢地啜了三分之一后,他喉间混浊的呼吸声才开始慢慢缓和下来。 “做得好,小姐。”张雷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将邹怀鲁的头慢慢倾靠在牟为盼的怀里后,说:“我开车载你们回去。” “不,我要带怀鲁去看医生,真的确定没事后才能安心。” “小姐,没有用的。”张雷开了车门,坐在驾驶座上。 “为什么?气喘又不是不治之症。”牟为盼不解,好意地对怀中的人劝道:“怀鲁,我带你去看医生好吗?” 没想到他也是别过头去,气息微弱的说:“没有用的。” 这教她忍不住生起气来。“为什么都说没用?不试怎么会知道没用!” “牟小姐,是真的没用。少爷每次发病的时间都很短,送到医院后又都好了,而且查不出病因,有人断是气喘,有人断是粉尘症,可是至今都不能确定是什么样的呼吸并发症……”张雷说著说著犹豫了一下,突然说:“反正你只要别反抗少爷就没事了。” “张雷……别再说了。”靠在后座的邹怀鲁吃力地斥责道。 “少爷,你该跟牟小姐挑明的……” “说我很好,一下子就没事了,是不是?”邹怀鲁恶声地说著,眼光锐利地瞪著后照镜里的张雷,要他噤声,除了说“是”,别再碎嘴。于是张雷在邹怀鲁慑人的厉目下屈服了。 “怀鲁,你确定没事吗?”牟为盼睁著大眼观察他渐渐恢复血色的面容后,突然扑上前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发病的,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的,对不对?” “我当然知道了。是我不好,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早点告诉你,害你误会。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和你老哥有一手吧!” 牟为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坦诚说:“有那么几分钟。” “我的天!你一刀杀我了吧!你知道你哥有多三八、邪恶吗?我再怎么没眼光,也绝对不会挑上他。” “我哥三八、邪恶?你乱讲!”在牟为盼的印象里,哥哥牟允中是允执关中、有守有为的好青年,等于是她的第二个父亲。 “好吧!算我乱讲。总之他爱女人的程度不下于我,我们之间是不可能产生爱情的火花的。” “那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邹怀鲁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全都道出来。 “就是这样子。谁会吃饱没事自找麻烦呢?你呢?不是睡得跟小猪一样吗?怎么跑出来的?” “我被电话吵醒的,娴姊十万火急的要找你。当我跑到你房里去才发现你不在家,回去跟娴姊解释时,她一直哭,说我哥有外遇。我死不相信,结果她就拉著我来了。” “天啊!一团糟!” “还好嘛!”牟为盼抽出被塞在一旁的假发,用手理了理,转头正眼瞧著依旧浓妆艳抹的邹怀鲁,忸怩地欲言又止。 “怎么了?”邹怀鲁见状关心地问。 “我说句老实话,你不要生气。” “好。” “你娇滴滴的女儿扮样还真的很骚。如果你到泰国去,一定月入数十万。” 邹怀鲁愣了一下,随即扯喉嚷道:“为盼!”接著不客气的开始拔掉身上的衣服及讨厌的黑丝袜。 “你干嘛?怀鲁,你有暴露狂啊!” “我宁愿当暴露狂,也不愿被你当人妖看!”说著抬腿拉下整件洋装。 牟为盼忙不迭地用双手遮住脸,尖叫:“你说不生气的!” “我没有生气啊!”他邪门的奸笑两声。“我是生‘色’,而且还打算好好伺候你。小姐,你是要油压、指压、唇压,还是体压?”说著十只魔爪就朝为盼伸了过去。 牟为盼笑盈盈地打掉他的手。“什么跟什么?我只听过前两项。” “那就是小姐你少见多怪了,后两项是本人特别提供的售后服务。” “起价怎么算?”牟为盼躲著他的手,退到了车门边。 “哦!都很平价,保证物超所值。”结果他长手一拉,轻松地把她抓了回去。 牟为盼还是不肯依他,装可怜地问著:“可不可以不要?因为我没带够钱。不知先生收不收信用卡?” 他冷嗤一声,“小本生意,我哪来的刷卡机。不如我倒贴你吧!”说著就搂住为盼的腰。 牟为盼惊呼一声,斥道:“喂,邹怀鲁,你不是来真的吧?张叔在呢!” “哟,你也会懂得害躁!上次是谁那么想要我吻她啊?” 害羞地转开脸,牟为盼发现他们的车已在大厦的停车场里了,灵机一动,扭腰就大喊:“你好讨厌!”接著眼一瞪,把假发往他脸上一罩后,推开门,急急下车走了出去。 邹怀鲁扯下假发后,觉得有点可惜,忍不住趴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啧啧念道:“张叔,下次你就继续开车,直直开到高雄都无所谓。” 张叔同情的道:“少爷,别气馁,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事实上她们爱死你了。记得你跟张雷我提过──在爱情国度里,如果你是傻瓜,就是好人。不过你这个好人要怎么下车走进电梯呢?就穿一条yg内裤?你会把巡逻管理员吓死!” “不然怎么办?要我再套上这件该死的衣服?想都别想!我只有祈祷别遇上晚归的夜猫族了。” 第八章 牟为盼刚从父亲家走出来,手上提著母亲刚交给她的五个便当盒。这些不锈钢制的便当盒看来毫不起眼,但是每个盒盖上都黏有邹怀鲁的名字。为什么她帮怀鲁准备的便当盒会出现在爸爸家呢?这三个月来她一直很纳闷,每次怀鲁带饭盒上班那一天回来,总是会说便当盒忘在办公室里,然后隔个一天才又带另一个新的便当盒回来。 她开始怀疑爸爸又在搞鬼了。抱持著这份疑心,牟为盼决心上禾隽集团一探究竟。 十二点刚过三十分。整条街上挤满放出笼来觅食的上班族,牟为盼直接跟著一小群提著饭菜的员工挤进电梯里,她抚了一下杂乱的头发,对一个好心的男士笑了一下。 “小姐上几楼?” “二十楼,麻烦你了。” 那男士帮她按了楼数后,就转头跟其他人聊天。 牟为盼小脚并拢,无聊地仰示指示灯。在这小空间里要漠视一切,不去听人家的闲聊也颇难的。 “小张,刚才不是吃饱了吗?怎么又带了一个饭盒回来,怕饿啊!” “不是,是邹经理特别请我上隔壁大馆子订的。”说著掏出口袋里的纸条念著: “哪,听,红烧狮子头、酱烧牛小排、青炒豆苗和五色蒸蛋。” “哇!邹经理还真难养,小小一个饭盒,还特别开菜单请大厨做啊!路边摊一个五十块的便当就够我偷笑了。” “哎呀,你不懂啦!” “我是不懂,我只懂得安分做我的小职员,哪敢要求天天有精致的饭盒吃啊!”说著看了一下灯,“啊,十三楼,我的办公室到了,下班再一起去喝两杯。” “回头见。” 牟为盼瞄了一下叫小张的男人手里的饭盒,谨慎地问著:“对不起,我刚不小心听到你和另一位先生的对话。这饭盒是哪买来的?”她看到对方怀疑地打量她一眼,便急忙解释:“我只想知道下次要订便当时,该上哪儿找。” “喔,恐怕也很难。那是因为汉川堂的老板和我们老板有交情,才破例受理的。不然平时午餐可忙得很,哪有时间专程准备一个饭盒啊!啊,到了,对不起,我得走了。” 牟为盼跟在这男人身后有段距离,见他走进办公室几分钟后,才慢慢走近行销部。 心想,怀鲁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那些菜单和她准备的饭盒一模一样,莫非他吃不惯她做的菜? 当她在长廊慢踱时,一名穿著西装的绅士匆匆从她身旁走了过去,疾快的步伐如虎生风,教她的短衫飘了起来。 咦,那不是爸爸吗?他这个时候不去吃饭,跑到怀鲁的办公室做什么?牟为盼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躲在小会客椅旁看杂志,等爸爸出来后再说。 二十分钟后,牟为盼透过一本金融杂志,瞄到牟冠宇手上拎著一个便当合走出来。 嘿!那是她帮怀鲁准备的便当,怎么换成爸爸在吃?!莫非邹怀鲁真的嫌她的手艺差,所以要她爸爸帮他解决午餐,自己再吃大厨做的料理? 她不相信!他一直赞美她烧菜的手艺很好的。下班回家吃晚饭时也从没露出嫌恶的表情过,一定是她看走眼了。想到这个可能性,牟为盼马上将杂志往架上一放,起身朝怀鲁的办公室走去。 秘书桌前无人,所以牟为盼不经通报直接开门入室。跳入她眼帘的第一幕便是邹怀鲁坐在桌角,低头津津有味地扒著饭盒,那饭菜是用纸盒盛的,纸盒盖上明显地印著“汉川堂”三个大红字。 “可恶的臭卤蛋!”牟为盼大喊一声,眼眶开始转红,不暇思索,整个人飞也似地朝邹怀鲁的方向撞了过去。 邹怀鲁看到她时,才高兴地要喊出为盼的名字,大手捧著的便当就被为盼打翻了。 可怜的饭盒在空中翻滚一圈后,朝天地横趴在地上。 捻指间,才十几坪大的办公室里悄然无声,整整差了一个头的牟为盼与邹怀鲁对峙站立,两人所呼出的二氧化碳在半空中来回对流;这两股气冲牛斗的滔滔怒意,为密闭的空间酝酿出高度危险的阴阳离子。 带著“阳离子”的邹怀鲁忍下狂啸的冲动,低声谴责:“为盼,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有顿完整的午餐可吃,你竟粗心地打翻了它!”说著蹲轻拾起纸盒,要用筷子盛起部分尚未被她糟蹋的食物。 不料牟为盼竟不发一语地抬脚重重地踩住了饭盒,要不是他闪躲得快,手可能也会被踩伤。 “我不准你吃!邹怀鲁!” 彬在地上的他脸色愀然,大学捉住牟为盼细致的脚踝,要将它挪开。“别闹了!为盼,你这样践踏食物,小心我脸上长一堆麻子。”他言下之意是决定当她丈夫了。 牟为盼撇著嘴,生气道:“谁跟你闹了?你嫌我烧的菜难吞喉,就直截了当地说嘛! 吧嘛吃得这样辛苦?” 邹怀鲁蹙起眉头,松开她的脚踝,挺直身,不解地问:“我有嫌过吗?你怎么了?” “嘴上是没嫌,心里可挑著呢!这是什么?汉川堂的便当!菜色和我做得一模一样!” 她小手往脚尖下的饭一比。 “当然一模一样,这是你做的啊!”他的音调缩紧,口气没半点惭愧与退让。午餐又泡汤,有谁会和气得起来。“把脚移开!” “不要!”牟为盼两脚压在饭菜上,挑衅地看著他阴沉的脸。 邹怀鲁两臂环抱胸前斜眄她一眼,摇头失望地说:“你真是无理取闹!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坏女圭女圭!”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牟为盼气得跺脚,细长的杏桃眼随即眯了起来。 “我说你永远长不大!”他俯视正仰头质问自己的为盼,语带轻蔑地慢声道。 牟为盼不假思索,两只手臂倏地左右开攻,往鼻前英俊的面孔上一拍,他的两颊顿时成了她“玉女掌”下的夹心饼乾。 他不可置信的怒视眼前的坏女圭女圭,原本闲适地搭在臂上的两手已不自觉地向掌心缩了进去,握成两个结实的拳头,紧收下颔地再次警告她:“为盼,你使坏也得有个限度。” “对,我使坏,我坏在心底,怎么样?我还不够坏呢!哪像你,坏到骨子里!”牟为盼不屑地瞪著他。 他闻言,二话不说,双手一松后捉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架起,放在肩头上。 “你放我下来!邹怀鲁!”牟为盼气得用拳头捶著他的胸膛。 她每捶一下,邹怀鲁的心就刺痛一下。他吃力地跌坐在长沙发上,然后像在卸货似地把为盼挪下,不是将她放在沙发上,反而让她横卧在微张的双膝之间,右腿压住她的小腿,左手强迫地将她的背压在他的左膝上。 “你要做什么?”牟为盼哇哇地叫了起来,见他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下意识地将双手伸到背后要拉住短裙,“姓邹的,你敢打我,我就跟你绝交!” “随你!”他咬牙说著,左手用力地将她的手箝住,固定在背后,按接高举腾空的右手,丝毫不留情地开始挥了下去,一掌接著一掌,还一边怒道:“你这么不可理喻,不问清楚就判了我的罪!你知道为了天天和你爸抢吃便当,我是煞费多少心血吗?这个便当盒装著的是你烧的饭菜,你爸吃的才是汉川堂的,我甚至连被你打翻在地上的饭都不介意吃,你还指控我嫌你!你这么不了解我的心,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多要你、爱你,我怎么办?你教教我该怎么办才好!”当他要拍下第五掌时,却在半空中停手,迟迟没挥下来,因为为盼正趴在他的膝上恸哭著,哭得声音好大,好洪亮。 好久,他才放声诅咒自己,缩回手。“老天爷!我做了什么?竟打了女孩的……这下你真的要跟我绝交了。” 牟为盼不理他,继续呜咽地哭著。 “为盼,对不起,我……”他的左手不知觉地轻揉著为盼的臀,想拉下她的裤裤检查情况。 不料,牟为盼按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地问:“你……要干……嘛?!” “检视灾情啊!” “不要你管!”跪在地上的牟为盼吃力地撑起身子,迟缓、摇晃地站起来。 邹怀鲁紧握住她的小手,轻斥道:“为盼,趴下!让我看看!” 牟为盼一脸怒容,大声反驳道:“你已经打了,才要看!我从小没有受过这种体罚,你竟敢打我那里!你不要脸!”小嘴喊著时,人就往他身上扑了过去。 邹怀鲁自认理亏,毕竟为盼再怎么任性、孩子气,他都不该用武力解决,更何况为盼是因误解,才会有如此激烈的动作,所以他毫不抵抗,默默地承受她的攻击。没想到为盼扑身过来后只趴在他的身上,小手扯著他的白衬衫,如桃花怒放般的脸颊靠著他的领带,大拭眼泪,从嘴里冒出的竟都是小女儿的气话。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打我!一点都不留情!还说爱我?!你以为自己大我四岁就可以像我妈一样管我了?我讨厌你每次都爱装出大人样,为什么每次都是我错,而你对?” “为盼……”他欲言又止,抬手轻抚她的秀发,弯身将她轻轻地拥进怀里。“对不起!为盼,这次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打你,不管怎样都不应该。我跟你保证没有下次的,若我食言的话,教我平趴在地上,随你高兴开著八轮大卡车从我‘尾椎’上辗过。” 牟为盼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他甘愿受刑的画面,忍俊不住地在他胸膛上噗哧一笑,隔个几秒后,不好意思地说:“我也……对不起嘛!你从不跟我提爸爸跟你抢便当的事。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准备两个的,你也不用那么委屈了。” “我不想再造成你和牟伯的隔阂。他很疼你,也很在乎你,同时也固执得很。若你真做了两个便当来,他不见得能拉下老脸接受。若适得其反,会让你们父女俩的芥蒂愈来愈深。” “不试怎么知道?”牟为盼长密的眼睫毛抬起,微刷过他的下颚。 “那就得多忍著性子些。”他在她的耳际轻呵、叮咛。一双大手圈住了为盼的柳腰将她托起后,紧搂住她,心恨不能永远把她藏在心窝里。 “好极了!”他满意地点著头,拢了拢她肩上的头发,问:“现在可以让我看了吧?” “看什么?”牟为盼不解。 “你刚才饱受折磨的尾椎啊!”他说著一手已经要钻至她的背后了。“让我检查一下。” 牟为盼惊呼,“不要!”双手放到臀后抵抗著,小脸顿时绯红一片,烫得跟红烧蹄膀肉一般。“有什么好看的?它们还在嘛!” “我只是想确定它们没有淤肿罢了。如果及时冷敷的话,可以减轻疼痛。”他非常认真地解释,一心只想确定她没大碍。“你趴在沙发上,不用几秒就好。” 牟为盼嘟著嘴照做了。邹怀鲁不发一语地微掀起她的裙子,轻扯下她的裤子。一看到自己干的好事后,倒抽一口气,他不安地抬手轻触那红肿得跟红烧蹄膀似的伤处,听著为盼忍痛闷声不语,不住地自我谴责道:“为盼,你一定痛得不得了,我真是差劲!” “没那么严重啦!”牟为盼安慰著他,“反正只是脂肪、表皮嘛,过几天就会复原的。总比我打在你脸上好多了吧?”说著抬手轻触他的两颊。 “这可不能比!你这两掌像在拍苍蝇似地,根本不痛不痒。” 牟为盼觑眼看著他两颊上的红印,支吾地说:“可是……我在你脸上留下两个五爪印。” 他耸耸肩,憨笑地说:“大不了明天不刮胡子遮丑。”说著双膝跪在地毯上,俯头摩挲她的唇,再次轻诉抱歉的话语。他心中兴起一股澎济如骇浪的念头徘徊在唇际,迟迟不敢贸然月兑口,好久才低呼著她的名。 “为盼,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老实告诉我。” 牟为盼盯著他一派严肃的模样,心里忐忑,嘴里却俏皮地应道:“如果你问正经事,我当然会老实的告诉你。” “那你听好,这是再正经不过的事了。”他那双认真的眼眸紧锁住为盼的脸庞问: “你认为我是个怎样的人?” 牟为盼倒吃一惊,不禁反问:“你问我你是怎样的人?好笼统啊!你就是你,教人家怎么答嘛!”说著想从他的怀里起身。 他轻扣住她的身子,哄道:“你就照实答。答坏也不会挨板子的。快说!” “好啦!”牟为盼勉为其难地应道:“我觉得你什么都好,就是‘假正经’这点毛病不好。” 倾听为盼的这句话,他心痛如刀剜,勉强压抑捶胸哀号的狂劲,专注地聆听她以愤怒的口吻诉说童年时的不满。 “只要是你吃了亏、受了伤,我就会被爸爸罚写悔过书,所以有一阵子我很厌恶你,认为你老是爱装模作样。” “那……现在呢?”他不大有把握地问著。恨不得能以金钱收买她,只换一个否定的答覆。偏偏为盼就是为盼,天生不懂得矫饰。 “还是一样假啊!”她自然的将双手一摊。 他露出了半苦涩半哀伤的表情说:“为盼,如果我选择从二十层楼往下跳的话,你千万别拉住我,就让我死得有尊严些。为了防止我装死,你最好奔下楼检视一番,若有必要的话,请你高抬贵手补我一刀让我超生算了。” “是你要我说老实话的嘛,怎么你反而生气了。”牟为盼觉得委屈。 “我没生气,只是难过罢了,因为我从没料到你对我的印象竟会差到这种程度。你能再为我很‘假’的这个特点多补充一些吗?” “不要!你讲的话又酸又苦,明明不高兴,却要强颜欢笑。” 他的态度幡然一变,秀挺的剑眉猝然一蹙后,露出凶神恶状的模样,怪腔怪调地大声吆喝:“好!俺气毙了,你这个小妮子胡说八道乱扯一气,俺听得很不愉悦,你最好作一次老实给俺说清楚!” 牟为盼被他横眉竖眼的坏相逗得抚掌称道:“好,你这副黑脸我喜欢,只是如果你把‘不愉悦’这三个字改成‘不爽’的话,会更逼真些。” 他闻言随即含怒瞪眼,气息尚不及调缓,只想跪地跟她求饶。“你闹够了,可以快人快语地说了吧!” “好啦!”牟为盼勉为其难地说:“我说你‘假’并非批评你假仁假意或表里不一,只是讨厌你太多礼、顾虑太多了。” “我顾虑太多、太多礼?” “对啊!譬如前三次你人在国外,托女乃女乃回国跟爸爸求婚,却没事先写信徵求我的意思,好像就赌定我这辈子非你不嫁似的!” “好,如今我知错了,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自信满满,所以罚我吃足三年苦头,受到教训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可不满意!事到如今,我不吐不快!我请问你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迈向二十一世纪的太空时代。” “既然如此,那为何你这个尚古狂还要这么大费周章请女乃女乃遵循古礼来说媒?” “礼不可废,俗不可免嘛!难道你不想做个快乐、风光的新娘子?” “对,就是因为你这种‘俗不可免’的守旧心态作祟,我才无法做个快乐的新娘子。” 牟为盼难过得无以复加,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只要是邹家的亲戚,有谁不知道你女乃女乃讨厌我。再加上我爸爸见你女乃女乃也不是真心来说媒,自然会找理由挡了。而你被回绝三次后,甚至不肯来找我商量,还刻意和我拉大距离。可见你在表面上虽是要大家明白你对我是非常认真的,然而除了这点外,你好像从不顾虑我的感觉,也不在乎我的看法。我从没要你苦等我那么多年,你的体贴我也不会感激,因为那不是我所企望的。” 他凝视为盼落寞不已的神情,也不插嘴,只是默默地咀嚼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好久才问:“什么才是你所企盼的?浪漫的花束与月夜,还是至死不渝的誓言?” “都不是!只要你亲口承诺,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你爱我、想娶我,那么我会竭尽所能去说服爸爸,去讨好女乃女乃。只要你肯说,我一定答应。但你从来不说、从来不问,教我没法猜透你的心,我只能偷偷藏身在妈妈的背后,听著女乃女乃和爸爸两人之间言不由衷的对话。我一心希望你回国后能改善这种情况,却没想到自己还是只能呆站在一旁看著你和别人寒暄,痴等你过来和我说句话……”牟为盼说到这,小嘴开始轻轻的往下撇,眼眶里的泪滴急涌出来,抽抽搭搭地继续道:“可是你从来不肯和我多谈一句话。我想我不贪心,要的也不多,你不用劳心弄些巧克力或贵得教人咋舌的玫瑰给我,我也不奢求古板的你编织一些梦幻不实际又肉麻当有趣的甜言蜜语,只要你……” 他抬起一指轻放在她的唇中央,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呜咽,明知故问的反问:“告诉我,只要我什么?” “只要你……亲口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因为爱我,所以要娶我。” “我说:因为我爱你,所以要娶你。那你会怎么做?” “那我就会说:新郎,你可以吻我了。”牟为盼专注地看著他。 他莞尔一笑,瞅著她,打趣道:“我知道要娶的人是乌龙新娘,但就不知道该不该吻你这个乌龙牧师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你终于答应要嫁给我了,你终于要嫁我了!” 说著以手心捧住她小巧的下颔,在她温暖的唇际印下一记轻柔的吻;而牟为盼也破啼为笑地敞怀紧环住他的颈子。 当这对爱情鸟正交颈垂怜,分享著雨后霁朗的晴空静谧,老天爷还来不及为他们搭起七彩虹桥时,办公室的门便被不知好歹的人推开,门边随即冒出的声音教邹怀鲁双眼一瞠,他紧靠著为盼,将食指竖在唇中央,暗示为盼别出声,两人默契良好地偷偷爬到沙发背后躲了起来。 “允……中!”好嗲的声音!这起承转合的音,叫得跟他妈妈的有得拚!“快进来,你别净跟人聊天啊!” 牟为盼皱起眉,不明白大哥带了什么样的女人来了。她无声地问著邹怀鲁:“谁?” 他噤声不语,只是要她拉长耳朵听。 “好了,来了!咦,小鲁人呢?天!地毯上怎么有一堆饭粒?”牟允中大骇,连退几步。 “大概小鲁粗心地把饭菜打翻了,所以出去吃了。”不明女子胡乱猜著。 “这不像他吧!”牟允中语带质疑。 “唉,不要管他了!反正他人不在,东西就放他桌上好了。”这女子的嗓音突然放轻,改为性感酥柔的调调道:“允中,吻我。” 牟允中呵呵笑了两声问:“现在?在这里?你老弟神圣的办公室?他若发现我们在这里办事的话,可会宰了我。”反对的话虽说了,人却快步走近大门处上了锁。回身道: “不过,随他宰吧!” 身在暗处的牟为盼听著大哥这么说时,吃惊的瞪大了眼,和邹怀鲁互换一个眼色,只见他一手撑著脑袋,横躺在地上,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她的头靠了过去,压低音量问:“他们要办什么事?” 邹怀鲁回头瞅著为盼好奇宝宝的样子,思量半天才想到一句达意的话。“他们大概要办那种增产报国的事。” 牟为盼一听,眼珠顿时睁得圆完。“在这里?怎么可能!不行,我要出去!” “这个时候?别傻了!他们才刚要宽衣解带哩!你这时候冒出去,可会把那个女人吓破胆了。你就乖乖待著,多学著点。”邹怀鲁说著,挽起衣袖,随后仰躺,闭目养神,竭力不去感受房内另一对发情的恋人大享人生之乐。 十秒后,她扯著他的袖子。“怀鲁,我觉得好别扭……”一阵女人低沉的娇喘后细长的申吟声频频响起,打断为盼的思绪,她猛地叫道:“怀鲁,那是什么声音?哀哀鸣著。” 看著为盼大惊小敝的模样,他不耐烦地张开了眼,解释道:“那是奸夫婬妇在呼叫迟来的春天,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 “我不习惯嘛!”牟为盼很老实地说著。“整个身子都觉得怪怪的。” “那我就习惯了?”他犀利地反驳,看著为盼嘟起的嘴,态度便软了下来。 事实上,他比为盼更厌恶这一幕,不是他天生的八股臭脾气在作祟,实在是心有不甘! 这里是他办公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八大胡同、后院之地。那个该死、天杀、色到极点的牟允中,竟能把他家的圣姑教到这种地步!听听那婬声,简直是出活色生香的片。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无奈地将为盼的头颅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手指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如果别扭的话,何不注意听我的心音,数著我的心跳。” “嗯!”牟为盼顺从地照做了。她静躺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聆听他心口敲著雷鸣却不失节奏的音律。“怀鲁。” “嗯?” “我喜欢听你的心跳,厚厚浑浑,像浑天鸣鼓似的,给人一种好舒服的安全感。” 牟为盼细喃著。 “你的尾椎好些了没?还痛不痛?”他体贴地问。 她闻声摇头,闭上了眼,继续说:“记得小时候你留带我到大后院玩耍,比赛捡白果吗?那时候我也是这么躺在你身上,后面的松树及银杏树的枝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但是远处的大树梢上却栖著一只文风不动的野雉。你反驳我说那不是雉,雉的羽珲与翎尾没有那么金亮、光彩耀目。为此我们还斗嘴几回,我咬定那是雉,你却说不是,是朱雀。结果其他人宁愿听你的,还杀猪宰羊、祭天献韭。” “你赌气躲了好几天都不理我,一直到祭典完毕后才跟我说话。”邹怀鲁说著就掉进了朦胧的记忆漩涡里,下意识地感怀道:“天!我好怀念那段美妙的时光……” 幡然回神,发现自己和为盼的对话已偏离了现世的轨道。 这时光逆转的瞬间让他徒然一惊,眼珠往趴在他胸前的人儿一瞄后,轻唤她的名,但她没应他。原来为盼听著他的心音,不知不觉地睡著了。他莞尔一笑,天!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心音有这么强的催眠效果呢!笑意退去后,他脸色一敛,懊恼万分,因为这偶然浮现的蛛丝马迹让他起落的心顿时苦涩不已,整个人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刻他心中有两股莫名的冲动互相交替要攻占他的意志──一个是继续挖掘下去,找出真相;另一个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都想去做,同时也矛盾地不想去彻行。 好险为盼已睡著了,这替他省去了“为”与“不为”的烦恼…… ※※※ 牟允中亲密地紧搂住邹娴拥吻著,丝毫没警觉到现场有其他人的存在。他抬眼看著她那头散乱狂野的秀发在他恣情奔走的大手抚弄下飞扬起来,伸手抚触她粉肩上细致的肌肤,欲轻卸下她的洋装衣带时,大桌上的电话陡然大响,忽地震醒了沉醉在梦幻情海里的人。 牟允中腾出一只手想执起听筒,邹娴任性地发出不依的娇叫声,想阻止他。 于是,他轻轻地对她安慰道:“我只是要挂断它罢了。”说著将听筒旋即一放,切掉了线路。 邹娴娇笑,继续吻著丈夫的颈项,这回换牟允中喘不过气来了,可惜还喘得不过瘾时,恼人的铃声再次不识趣地响了起来。 这回他们默契良好地对“急急如律令”的铃声来个充耳不闻。 不过,若有哪对欲火焚身、血脉偾张的情人在响了二十几声的噪音骚扰下,还能继续享受无边春色的兴致的话,实在令匿身在沙发后的邹怀鲁好生佩服。 他私下拿定主意,若这对“假仙的”神仙眷侣再不终止在巫山头制造云雨的话,就要亲身出来接电话了。想著时,电话铃声突然中断,原来被牟允中不耐烦地接了起来。 只听见他敷衍地嗯了两句,突然急声道:“什么?老女乃女乃从楼梯上跌下来!” 邹怀鲁闻言赫然一惊,轻轻摇醒睡在他胸前的为盼,见她仍是一脸睡眼怔忪,便撑起上身,伸手抱起软绵绵的她站了起来。 他们唐突的现身教坐在桌后的邹娴瞪大了眼,嘴巴也慢慢地张了开来,她愕然的模样彷佛见了鬼似地,接触到弟弟往她身上一瞄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半果的胸脯,急忙扣上洋装扣子,从老公的腿上跃下,向他走来,目不转睛的看他低下腰,轻手轻脚地把为盼平放在大沙发椅里。 邹娴扯了一下弟弟的袖子。“小鲁,你……” 不料,他冷眼瞄了姊姊一眼,一语不发的绕过她,往自己的桌前跨了两步,伸长手要接过话筒。 他的态度坚定冷淡,不容人置喙,于是牟允中要线上的人稍等后,便将话筒递出,看著神色凝重却从容肃穆的邹怀鲁询问著女乃女乃的状况,良久后才说:“别慌,我和大小姐会马上赶去医院和太太会合。” 邹怀鲁愁著眉挂断电话后,转身面对满脸关切的牟允中说道:“麻烦你帮我送为盼回你母亲家,并代为解释如果女乃女乃转好的话,我会马上去接她。希望不会太久。还有我……” 当他留意到自己正以一种忧心忡忡的腔调话别时又倏地住口,强按捺下心中的不安。 牟允中盯著他忧虑的神色,会意地说:“我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情况,她会谅解的。 你就别想太多,不会久的。”随即拍拍他的肩,然后走向邹娴,为她调整头发与衣襟,轻快地在她颊上落下一吻,嘱咐道:“你跟怀鲁先去医院,有事挂电话给我。” ※※※ “妈,喝一点粥吧!”童玄羚坐在床侧,端起汤匙送至婆婆的嘴边。 “唉,玄羚,搁著吧!我现在就是吞不下。” 门被推开后,一阵杂沓足音教这对婆媳和站在一旁的张雷瞬间转头。 “小鲁!”邹女乃女乃一瞥见开门而入的人影时,惊呼出声,原本虚软无力的身子顿时活苏起来,她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握住了忙奔上前的孙子的大手高兴地拍著,嘴里喃喃地说著:“可把我吓坏了!我刚吃完中饭想到院子散步,走著走著才刚要跨下大门台阶时,脚忽个儿使不上劲,腿一软就跌下去了。要不是你的小白牙冲进屋里,围著你妈狂吠,引她出来的话,女乃女乃我可得多受些苦了。”话到此,嘴还没合拢一秒,又喋喋不休地说著:“来,站起来,让女乃女乃瞧瞧!” 邹怀鲁还来不及起身,秀一下玉树临风般的英姿时,邹女乃女乃迳自说道:“天!瞧你都瘦了一圈了。还是搬回家住吧!教你妈炖些药膳给你补一补……” 邹怀鲁看著兴奋得像个小女孩的女乃女乃,笑著打断她的话,“我的好女乃女乃!我没瘦,反而胖了,是女乃女乃的近视眼又加深了。” 邹娴也笑著附和,想帮为盼说些好话。“是啊!女乃女乃,听公公说为盼天天帮怀鲁准备什锦饭盒,小鲁贪吃得要命,连饭粒骨头都啃得津津有味,他会瘦才怪呢!” 不料,邹娴的美意用得不是时候,反而适得其反。邹女乃女乃一听到为盼的名字,脸上的笑容尽退,无力地放开孙子的手,懒散地躺回被调高的折床上,默不作声。 气氛僵了一秒。 童玄羚机灵地拍拍邹娴的肩安慰她,“还说呢!你爸可没像小鲁这么好养,我煮了将近二十几年的菜,他除了牙疼时痛得吭不出挑剔的话,哪一顿没嫌过?连无色无味的清粥都要跟我罗唆。” 邹女乃女乃噗哧一笑。“这倒是真的。连我这个生他的娘都拿他没办法哩!他人呢?” “还在台南工厂里,一直联络不上人。” 邹女乃女乃抬手挥了一下,“不用联络了,我硬朗得很,撑个三天还走不了的。” “女乃女乃,您说什么傻话,你会长命百岁!”邹怀鲁接下母亲递过来的粥,顺手舀了一小匙的粥,轻轻往前送。“哇!好香的香茹鸡蓉粥。来,女乃女乃,把嘴张得大大的。” “女乃女乃吃不下。” “吃不下?!女乃女乃,您该不是想减肥吧!”邹怀鲁调侃著,随即建议:“这样吧!既然女乃女乃嫌我太瘦,那么您吃一碗,我就吃一碗,您吃两碗,我就吃两碗,好不好?” 考虑一秒后,邹女乃女乃欣然点头。那一碗九分满的粥就在邹怀鲁耐心的连哄带骗下,一匙一匙地送进了老女乃女乃的口里。 邹女乃女乃嘴里嚼著粥,却三句话里始终月兑不了那一句──搬回家里来吧! 而邹怀鲁也笑笑地避开了回覆,一个接一个讲出逗趣的笑话,惹得邹女乃女乃心花怒放。 不过上了岁数的人总是嫌体力不支,一个小时后,女乃女乃在众人的笑声下,渐渐地发出鼾声,陷入沉睡状态。 为女乃女乃摇下床、盖好被后,童玄羚、张雷、邹娴和邹怀鲁探视静睡中的女乃女乃,便蹑手蹑足地步出病房。 邹怀鲁才刚合上房门,童玄羚便重吁了一口气。“儿子,你来得正是时候!” “妈,医生看过后怎么说。” “只是扭伤了脚筋。但进一步结果得等明天全身彻底检查后才知道。” “那就好。我和姊还以为女乃女乃是从二楼跌下来。” 童玄羚看著儿子与继女庆幸的表情,迟疑一秒,犹豫的说:“但是……” “但是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没什么,也许是我多心了。”童玄羚放开了深锁的眉头,“你们好久没回来聚聚了,我们上对面的小陛子吃顿快餐,再回来陪女乃女乃吧!” 邹娴放心的展颜了,但向来与母亲甚有默契的邹怀鲁却送给母亲一个怀疑的眼神。 第九章 “添饭!”牟冠宇拿著空碗的手一递,要老婆盛饭。 “你要多少?”陈月倩不客气地反问,依旧没打算接下老公手中的碗。 “要半碗!”他粗声回道。 “自己去添!”陈月倩眼不眨,迳自把菜夹进一个盘里,起身往女儿的房里走去。 牟冠宇眼一瞠,嘴一撇,对老婆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兀自起身,嘴里犯著嘀咕。 “不食嗟来食,我自己动手。希罕!” 牟允中双手执著筷子,无奈地摇摇头,“爸,何必呢!你明明是惦念著为盼的,为什么她回家后,还要对她摆出那种嘴脸呢?” “我摆出哪种嘴脸了?”坐回位子的牟冠宇不客气地质问儿子,筷子轻轻在桌上一顿后,大口扒著饭。 牟允中憋住笑,轻声说道:“一副臭得教牛女乃都会发酸的嘴脸。” 牟冠宇斜睨儿子,不悦地辩道:“那你教教我该怎么摆脸色给她看。才不过三个月而已,就被人家赶了回来,这可好了!一个年轻姑娘无一技之长,没名又没分不说,还赌上了后辈子的婚姻。我看那鲁小子占足便宜,不见得会要她回去。” 牟允中直言无讳地告诉父亲。“爸,我解释过了,是因为女乃女乃出了点意外,小鲁没把握女乃女乃的病情是轻是重,若把小妹一个人独自丢在市区的房子过夜,他又不放心,所以托我送她回来住上一夜半日的。你别老是打落水狗。” “我打落水狗?!版诉你吧,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的心太软。他若要顾他女乃女乃,就一定顾不及你妹妹。一个男人若被夹在两个女人之中的话,准没有幸福可言!谁知道邹老太太不会玩些把戏,好骗他回去?”牟冠宇刻意扯喉说话,想是要让里面那对母女听到。 “怀鲁自有办法。”牟允中冷眼看著父亲小孩子气的举动。 “好!怎么说都是那小子有理,我懒得跟你辩下去。我饱了,先回房去了。你要是高兴的话,把你妹请到桌上吃。”说著僵著一张老脸离座。 而在房里的牟为盼和陈月倩当然也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做母亲的抚了一下女儿的头发,为丈夫说好话。“为盼,别放在心上。你爸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说好听的话,不过他可是疼你在心坎里的。” 牟为盼压抑下心里的酸楚,微笑点点头,“我了解,不会跟爸计较这些的。而且我对怀鲁也有信心,他明天就会来接我了。” 陈月倩看著外观仍是稚气十足的女圭女圭样,举手投足却改变不少的娇贵的女儿,热泪不禁夺眶而出。“你长大了,也懂事多了。”然后双手盖住女儿的手心,模著她微微月兑皮的手指,轻斥道:“手变粗了,你又忘了上护手霜。” 牟为盼轻吐一下舌头,耸著肩,“滑滑的,我不习惯。” 她轻拍女儿的手以示小惩。“来,坐到妈旁边,我有话问你。小鲁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 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臀部,牟为盼慢慢地坐在母亲旁边。“他对我很好。不过不会像以前那样放纵我行事。” “那……有没有宝宝呢?” “宝宝?”牟为盼愣了一秒,恍然大悟地叫道:“当然还没有!我们还没……还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那这三个月来你们都在做什么?玩家家酒?” “总之,我们一直都分房睡,一直到两天前才睡同一张床的。”牟为盼在母亲关切的注目下,小脸瞬转绯红,羞赧得无地自容。好久,才又再开口:“小鲁说,我若能早一点修正自己莽莽撞撞的行为,就能早一点在一起。是我自己差劲,才会拖得这么久的。” 陈月倩理解地点了一下头,模模女儿烫得烧红的小脸蛋,疼惜不已。看来她的小痹还是没搞懂爱情可贵的力量。只当她的情人说得煞有其事,不明了一个男人若愿等她一切安适妥当才要和她发生亲密关系的话,是需要很大的定力的。 “为盼,小鲁是真的很爱你,而且爱你好久了。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是你可以依靠的。” 牟为盼喜上眉梢的追问:“真的吗?妈也这么认为吗?”看著和蔼的母亲点头后,她又赶紧问:“那爸呢?” 一提她那个老伴,陈月倩真是左右为难。“在某些事情上你爸很开明,但有些事情却又古板得很。我想他把你的婚姻大事也看得清楚,只是他向来就是个紧张大师,老是往坏的地方想。” 听母亲这么解释后,牟为盼轻点下颔,舒展眉心,嗫嚅的启齿:“妈,小鲁今天下午又跟我重提要我嫁他的事了。” “你怎么说?又拒绝人家了?”她搓著女儿的手,猜臆地问著。 牟为盼咬著下唇微微摇头。陈月倩见状不发一语,过了几秒才欢喜地一把搂住女儿的肩摇晃两下,然后低下额顶住女儿的头。 “准新娘,到那一天你会知道,婚姻就像一桩歃血为盟的仪式,是要把身、语、意都签署给彼此的。”她见到牟允中一脸沉郁的踏进女儿的卧房时,倏地收了口,改问儿子:“怎么啦?是邹娴来电了吗?” “不是,”牟允中暗传了一个眼色给母亲后,赶忙对妹妹说:“是小鲁,你赶快接分机。” 为盼淘气的对母亲甜甜一笑。“好!但我要伸张隐私权,请妈妈、哥哥帮个忙,回避一下。”直到目送合作的他们出去后,才持起话筒应声。 大概是因为线路不良的关系,她喂了三声,对方才开口喊她的名字,虽然他听来遥远、淡漠,但牟为盼还是一心想著老女乃女乃,急欲追问情况。 他没有针对她的问题回答,只是以一种僵化的音调说:“为盼,我必须收回今天下午的话。” 牟为盼愣了一下,压根不了解是哪一段话,只能反问他:“我们今天聊了好多,你是指哪些话?” 邹怀鲁顿了两秒,才以笃定的口吻说:“有关我向你求婚的话。” 牟为盼以为自己没听清楚,支支吾吾的问:“对……不起,怀鲁,你说什么?” 于是他又改了一个说法,“我必须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婚期。” 他这话教为盼一时吭不出声,只能呆坐在床上听著公共电话线上的吱喳杂音。半晌后才心灰意冷的问:“是女乃女乃不答应,对吧?” 他在线上缄默不语。这实在很讽刺,因为嘈杂的音质又拉大了他们的距离。 牟为盼忍了好久,脑子里转浮出各种咒骂他的字眼,但嘴上就只能嚷著:“是我不好!是我自己不好才配不上你。你要收回哪些话,你自己看著办,我没有时间帮你调出纪录,因为抱歉得很,我没料到你是这种背信忘义的人,所以我忘了录音存证。乾脆就当你今天下午没对我说过任何一句骗心的话!” “别这样,为盼,你弄拧我的意思了!我只是希望能将婚事……” 牟为盼先发制人,忿不可遏的打断他的话,接口道:“取消!取消!我不希罕!邹怀鲁,你没种、胆小、又怕事!你就照那个老巫婆的话去娶别人,我牟为盼抵死也不要嫁给你!” 话虽如此,但赌气的牟为盼仍是屏气凝神的紧握住话筒,深怕漏听任何一个字。不巧的是,彷佛在呼应著她的高音频,话筒里的衬底杂音愈趋扩散,大到几乎要吞噬掉他的嗓音。 但是牟为盼坚信自己没有听错,他的确说:“那就取消吧。” ※※※ 三周来,牟为盼无意识地在好几张空白的纸上画了成千成万个星星。 星星黯淡平面的脸上泛起各种表情,传递她矛盾、复杂的心情──其中有哭泣的,有凶怒的,有缺牙断鼻的,有郁卒倒楣的,有思念感悲的,有忏悔愧疚的,有龇牙咧嘴的,有含冤莫白的,有喜极而泣的,有乐极生悲的,有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总而言之,各种百态都有,独独缺了喜乐的。 她咬唇低头以额触碰桌上摊平的纸张,一个星星轻叩过另一个星星,她虔诚认真的心,一半在责难自己的莽撞与看不开,令一半则告诉自己别再画了,因为搞不好画到死还是盼不到他的谅解。但那只紧缠著笔杆的手就是停不下来,因为它已熟悉了一笔勾勒出的五角星,不画,教静不下的筋骨难过;不画,教她枯如黄叶的心凋萎。 这是头一遭邹怀鲁不解她的心意后,她能认分且平心静气的接受事实,然而她心中的苦涩与寂寥比往常任何一次吵架后的委屈都来得多,因为她对他所说的所有指控与责备皆非出自她的真意。 她骂著自己:“牟为盼,现在可否顺你心了?他照你的话跟女乃女乃回家里住了,要做个更孝顺听话的好孙子了。你鸩毒、坏心眼的话可一一应验了!你该拍手赞自己料事如神,还哭什么劲!” 每当黄昏时分,他会悉心扶持微微颠踬的女乃女乃出去散步,偶尔会与尴尬不堪的她撞面,他依旧是泰然自若的和她打招呼,只不过坦然疏离的模样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然而,他愈是摆出客气文明的应对态度,让牟为盼愈发忆起往昔他百般温柔、轻怜蜜爱的体贴模样,教她无法克制会他一面的蠢动,哪怕匆匆错身的一瞥只有短短一秒,这侥幸的停驻也够她相思到下一个黄昏了。 所以偶然在大门口前“不期而遇”已不再是偶发性的,它渐成了一种惯性。只不过这种众人皆知的好运不长久,因为女乃女乃像是看出了她的动机,硬是变更作息方式,要求张雷驱车载他们婆孙出门。这活生生的剥夺了牟为盼赖以维生的“那一瞥”。 当她从爸爸不小心溜出的口风得知,怀鲁除了上班时间缩减外,下班后的闲余时光毫不排斥与他女乃女乃为他所物色的对象约会,甚至大方阔气的邀她们上馆子、看电影,打发时间。 牟为盼知道,这意谓著他已对她死心了,他们也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复合。 可曾有人告诉她,所爱的人近在咫尺之内,而她却无法再挽回心爱伊人的悲哀?那种迸泪、拧人相思疼的感觉是比后悔更教人椎心。 而说起泪,如果多愁善感的人曾以珍珠譬泪,那么,她这三周来所落下的泪应该足以打动月下老人了吧!可惜,泪珠仍是不停的下滑,浇皱了纸上的星星。于是每个星星又顿时苍老几分,因为泪渖一乾,纸也发皱了。 瞧!你的青春不就是如此吗? 想到这里,牟为盼笔上的滑珠已“咳”不出半点汁来了。她试画了两笔,才面无表情的将笔套一盖,懒散地抽了一条黑丝带绕在笔套上,笨拙地打了一个其丑无比的蝴蝶结,接著歪著小嘴喃喃哀悼:“蓝调十三号,谢谢你无私的奉献,安息吧!” 她伸手掀开了长方形的檀木盒盖,把空了笔芯的笔缓缓地放入十二枝“寿终正寝”的笔杆中后,正要取出另一枝新笔时,从阳台上传来一个重物的跌落声,让恍惚的牟为盼一怔,忙不迭地推椅起身,朝落地窗走去。 当牟为盼掀起窗帘开了窗后,便被眼前跌坐在地上的庞然大物吓了好一大跳,她正骇然要扯喉之际,便听到这个彪形大汉连连发出诅天咒地的申吟声,还旁若无人地埋怨著:“我的老祖宗!馊点子是你出的,也不帮衬点,教我跌个四脚朝天,你在上面看了也高兴……”等张雷抬首接触到为盼吃惊的圆眼时,倏地住嘴,赶忙唤道:“牟小姐。” “张叔!”牟为盼讶异地站了出来,伸手吃力地扶起大吨位的张雷,问:“你怎么爬上来的?” “就一手一脚攀著石头爬上来的啊!”张雷没好气地揉著摔疼的结实臀部。 “这是三楼!”牟为盼伸出了三根指头,头微微朝栏杆外瞧了一下。 张雷双脚跨开,叉腰击胸,打包票地嚷著:“安啦!安啦!十层楼都难不倒我了,这区区五公尺不到的三楼,我张雷根本没放在眼里!” 牟为盼看著他大肆吹擂如何用壁虎功爬上来的模样,小手交握默不作声,只是腼腆地站著,等他喘口气后,才抬头问高得吓人的张雷:“张叔,你爬上来只是想传授我壁虎功的吗?” 张雷被她这么一问,傻呼呼地搔头,不好意思的回答:“当然不是。瞧我这笨伯,摔个筋斗后就把正经事忘得一乾二净了。” 牟为盼闻言,心卜通跳了一下,期期艾艾地开口问:“是……怀鲁要找我?” 张雷手一挥,不假思索道:“不是少爷,他现在正和一大堆人交际应酬哩!” 眼底的光彩一黯后,牟为盼无精打彩地问:“哦!那会是谁?” “是老太太啦!” 听到竟是邹女乃女乃要见她,牟为盼讶异得不得了。“她要见我?她不是讨厌我得很,要见我总没好事的!” “有我张雷在,她不会对你怎样的。反正你跟我来准没错!”刚说完话,便拉著为盼往阳台栏杆跨去。 被拖著走的牟为盼吓得半蹲下来喊道:“张叔,这里是三楼,我们走大门出去好吗?爸妈也都出去了。” 张雷一听,马上松手,疾步往她房里走去,嘴上还嘀咕著:“唉,你早说嘛,害我刚才爬得那么辛苦,原来那个老断人家电路的牟老头不在!” 牟为盼听张雷这么批评爸爸,满心不悦。“喂,你怎么这么说我爸爸!” “我没说错啊!你自己想想看,是谁让你害相思到这种地步的?是谁老是挂我们家主子电话的?是谁公私不分,不理青红皂白就把恨泄在开会议事上狠刮人耳光的?你说说看,是谁?” 牟为盼并不知道这些事,只能就自己所知道的反驳:“那是爸爸跟邹怀鲁的公事问题,我不需要知道,”她跟在张雷的身后,一心为爸爸辩解。“总之,爸爸不会故意挂人家电话!是我不想要别人打扰的。” “反正我这老粗不管啦!你爸爸的确是有点神经质,这总没错吧!” 十五分钟后,牟为盼已经过邹家画栋雕梁的玄关大门,跨进空洞幽黄的大厅,大厅内只亮著一盏小灯,将重垂在水晶吊灯上的滴形坠子的影子斜射在墙上,那重重的叠影泛著七彩棱光小儿人影,就好像披著彩服的小卫兵般环环静守在厅内,诡谲的气氛教牟为盼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手无意识地搓著浮起鸡皮疙瘩的臂膀,待走到楼梯口处,才踌躇地仰头问著走在前头的人:“张叔,好奇怪!怎么今天都没见著人影?” “先生和太太都跟著少爷赴宴去了,这挺平常的。”张雷走到二楼处时,转动硕实的巨人身躯,俯瞰她,催促道:“牟小姐,快上来!” 牟为盼被他一催,慌张地上楼。她跟在张雷的身后,来到一间卧室前,强压下心中的恐惧。 张雷让开身子,双手轻推她一下。“小姐,你就大方点,敲门进去吧!希望老太婆还没睡著。” 牟为盼还是惶恐不已,小声地问:“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张雷交臂不耐烦的说:“当然是你和她之间的事了。喂,牟小姐,你今天这副可怜兮兮的小家碧玉样子很不乾脆哦!一个快升天的老太婆不敢任意妄为的,我就守在门外。” 双手紧握,她瞪了直肠子的张雷一眼,说:“对啦!我怕死,这也不行吗?”接著才转身用力叫门,不及一秒,听到一声虚弱的回覆请她进去。 牟为盼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犹疑的挪身进去,再轻轻合上门,直到站稳后,眼光才与靠趴在床头柜上的邹女乃女乃接触到。 发丝尽白的邹女乃女乃以一种深不可测又严厉的眼光打量著她,教牟为盼只能轻唤她一声“女乃女乃”,便心惧地呆站在原地。 好久,邹女乃女乃从鼻里轻哼一声,撇过眼去盯著平摊在床上的相簿,冷冷地说:“过来坐著吧。” 牟为盼左右寻了一下椅子,发现室内的确有四张椅子,但有三张堆满了衣服,唯一的一张空椅上靠著老女乃女乃的床边。该不会是要她坐在老巫婆的旁边吧?应该不是!牟为盼下了结论后,走到堆著白纱的椅旁要清东西,却被邹女乃女乃不耐烦的声音打断动作。 “你这笨囡!别动那些纱!我旁边不是有一张空的?你捡那张椅子是想跟谁过不去来著?” 牟为盼“噢”了一声,傻傻地放下手中的纱,乖乖地走到靠近邹女乃女乃的椅旁,坐了下去,腰脊打直,双膝刻意并拢,规矩地端坐著。“女乃女乃找我有事吗?” “我没事会找你吗?”邹女乃女乃不友善地冷嗤一声。 牟为盼没有生气,表面上只伸食指抠了一下眉尾,心里实想驱策那根指头挪至下眼圈,将眼袋一拉,方便做个鬼脸。 邹女乃女乃发皱的脸上没有一丝和蔼的笑纹,事实上,她看起来苦极了。她抖著乾瘪的手翻了一页相本,挑出其中一张递给她看。 “哪,这是你二岁的照片。小小年纪就对邹爷爷饲养的鲤鱼有兴趣,跟著小鲁跳到鱼池里抱出两尾来,被跃起的鲤鱼打到了头,疼得哇哇大哭。接著骑在凶得要命的鹅上的这张,天!我记得你还被啄了好几下。还有把小鲁的狗弄受伤的这张……” 牟为盼一张张地接下照片,吃惊的盯著自己被七岁的邹怀鲁拥在肩头的影像。诸如此类的照片她有好多张,但都记不起场合,却也没想到年纪大的邹女乃女乃竟然了若指掌,侃侃而谈,记得出她还清楚! 等邹女乃女乃觉得无趣后,她两手将相簿一合,丢在一旁,接著瞄了一下牟为盼,又是不客气的命令道:“你站起来,换上那件摊在椅上的衣服。” 牟为盼很想耸眉问为什么,但看到邹女乃女乃严厉得可以磨刀的眼睛时,迟疑几秒后便顺从地照做了。她笨手笨脚地穿上了尾端长得离谱的丝绸白礼服,这件缀著一粒粒珍珠与绣著玫瑰金线的蓬松裙萝,正好适合她俏丽玲珑的身段。 她不安地站著,手足无措,只得听著邹女乃女乃发出纠正的声音。 “仰首挺胸!缩小肮!收下颔!别以为有裙可遮我就看不到了!两脚站好!” 牟为盼心虚地照邹女乃女乃的话做了。 等到无剔可挑时,邹女乃女乃才勉强地说:“马马虎虎啦!样式虽然古了点,但我保养得还不差,就给你穿吧!不过我话先讲清楚,我可不是只属意你一个,只是因为你跟我一样是个矮子,穿了省得改。” 原来这是老女乃女乃的嫁衣!牟为盼更是觉得不能收了,只得锁著眉,忙解释:“这太华贵了,我还用不上,女乃女乃给别人吧!” “罗不罗唆!傍你,就拿著。现在用不上,等嫁人时不就用得上了。你要我拿这件旧纱再丢给别人,我这把老骨头可没有多余的闲时间!” 牟为盼还是觉得很不安,对于几天前还不肯让她和邹怀鲁假装偶遇的邹女乃女乃竟有这么大的变化感到奇怪不已。纵然邹女乃女乃的态度不见得转好,但竟肯趁著家人都外出的这天约她话旧、看照片,又要把自己珍藏近一甲子的新娘礼服给她,这教平日不求甚解的牟为盼也不得不大起疑心,揣测邹女乃女乃到底要对她耍何种把戏。 然而牟为盼仍旧没有异议,她静静的换回自己的衣服,没有雀跃与欢乐,只是很礼貌地答谢邹女乃女乃的好意。 邹女乃女乃的手缓慢的挥动,像是要她别作戏,然后说:“我口好渴,你帮我倒一杯水,我不要太热和太冰的,要温的。顺便帮你自己倒一杯吧!” 牟为盼很认命的拿了杯子帮女乃女乃倒了一些水,无意间瞥到梳妆台上厚得鼓起来的大药袋,随口就问:“女乃女乃怎么了?为什么在服药?” “也不是什么病,只是骨头的老毛病犯了,而这些药也不是药,只是止痛剂罢了。 有事可忙不去想也就不会痛了。唉,给你一提醒我又痛起来了。” 看著邹女乃女乃蹙眉忍痛的表情,牟为盼也忘了去计较老人家的无理取闹,随即递过开水扶她起来喝水。 邹女乃女乃润了喉后,又颇有微辞的评道:“太热了些。” “那我重倒。” “算了,算了!伴著五分钟就凉了。你坐下,我们再聊聊。喔,现在几点了?” “八点过三分。” “好好,时间绰绰有余。”邹女乃女乃低头吁了口气,再抬头时,眼光又变得更锐利。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然你急我更急!” 牟为盼本来想反问她:“有什么可急的?”但是又怕被女乃女乃斥骂为冒失囡,迟迟没问出口,只附和道:“好。” “今天刚巧两家人都不在,我挑今天找你说话就是希望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只要你待在这里帮我撑到明天早上就好。你可不可以做到?” “撑到明天早上就好?那还算秘密吗?” “当然算!人家如果没问,你就继续当个蚌壳;人家如果问了,你只要回答他们捱到明天就晓得了。” 牟为盼天真又困扰地问道:“可是……女乃女乃,我根本不知道您要我保守什么样的秘密。” “所以啦,这样才好,我们别一直绕著口令讲话,反正明天你就知道了。我问你,你多久没和小鲁说过话了?” “女乃女乃该是最清楚了。”牟为盼有点埋怨地道。 “我一点都不清楚!他什么话都听得进去,就是叫他‘别去找你’的话,总是给我装聋作哑。”邹女乃女乃也不甘示弱,埋怨回去。 “但是他这次可真把您的话字字听进去了,他没来找我讲过任何话。”牟为盼好委屈地说著。 “哟,可别把这笔帐算在我这老婆子的身上,这回我可没教唆他别去找你!”邹女乃女乃理直气壮地回道:“我也纳闷他最近怎么了,突然开窍,找起别的女娃儿玩起来了。” 牟为盼一听,粉脸霍然涨红,即刻打直身躯追问:“他又开荤戒,吃起猪蹄膀了?” 邹女乃女乃露出不解的表情,隔著距离观察牟为盼吃醋的模样,才赫然咯咯笑了起来。 “我做小泵娘时,可不兴你这种说法,我都是直截了当地找小鲁的爷爷问:你今天上哪条枇杷门巷吃女敕肉去啦?” 牟为盼睁大了眼,因为这是许多年以来她亲眼目睹女乃女乃跟她开怀大笑,不过女乃女乃最后还是因为痛而打住笑。只见她认真地模著右膝盖和大腿,轻咒了一句,眉心深锁地仰头看著她。 “所以小鲁有没有开荤戒我实在不知道,因为他虽然挺孝顺,但还没真乖到会一五一十地把吃‘猪蹄膀’的步骤告诉我。”邹女乃女乃眨著狡黠的眼建议她:“你何不找他问更快些?省得我再转话落了重要情节。” 这是绝无仅有的时刻。女乃女乃竟会开她这种玩笑!牟为盼真的被邹女乃女乃的举止搞迷糊了,不过她也没因此得意忘形,仍是沮丧地就事论事道:“既然女乃女乃您不曾试著阻止他来找我,那么我想他永远都不会来找我了,尤其在我口没遮拦地把他骂得窝囊透顶后。 那时他一定气得要命,恐怕至今还未消哩!”她一手撑在膝上,另一手则轻揉著眼及泛红的鼻头。 “是吗?”邹女乃女乃若有所思地虚应了一句。“他是非常死心塌地的,会突然这样不会没有原因的。” “女乃女乃知道?”牟为盼希望女乃女乃能帮个忙、告诉她。 “我大概知道。不过这就是我要你帮我保守的秘密,等明天你就知道了。”邹女乃女乃粗嗄的声音愈来愈弱,突然改了一个态度说:“你帮我拿一些药出来,每袋小药包里都会有两粒白色药丸,你帮我挑出小粒的来。快!” 牟为盼照话行事,总共挑出了二十一粒,递给女乃女乃。 邹女乃女乃不发一语接下药丸后,随手放在小瘪上,然后拉长脸说:“今晚先待在这屋里别回家去,我已教人帮你铺好床了,你先请张雷带你去休息,再请他进来这里一趟。快去!” 牟为盼不放心的看了无力躺在床上的邹女乃女乃一眼,才起身找门外的张雷。张雷见她神色仓皇的走出来,不发一话就要带她去休息,但牟为盼拉住他的巨掌,阻止他,“张叔,你先进去看老女乃女乃,她的神色不太对。” 张电对它的请求无动于衷。“不差这几秒的。我先带你回房休息。” “张叔,拜托你!如果是怀鲁说的话,你一定会去做的,对不对?” 一听到主子的名字被抬了出来,张雷不耐烦地打住脚步,折了回来,被她拖进女乃女乃的房里。 邹女乃女乃轻唤道:“张雷!” “老太太,牟小姐不放心您的情况,要我再来确定一下。” 邹女乃女乃稍微抬起头,看一眼倚门而立的为盼,弯嘴给她一个笑,抬手要握她的手,以示保证。等到邹女乃女乃握住了飞奔过来的为盼时,也忍不住泪眼相对地劝道:“好了,盼盼,你看到我人好好的,没事了。当我握著你的手,就好像握著小鲁的,这种感觉踏实多了。女乃女乃对以前的事真的很抱歉,我这把年纪还跟你过不去。” “女乃女乃……”牟为盼听到邹女乃女乃叫著她的乳名时,忍不住掉下眼泪,她总觉得邹女乃女乃的举动不太对劲,她好想找怀鲁回来,只要有怀鲁在的话,她就不会这么仓皇不安。 “我……去找小鲁回来!” “我又不是要走了,傻丫头!老哭著说这么不吉祥的话。我还想看你穿上那件骨董婚纱哩!”邹女乃女乃笑著教训为盼,又叮咛道:“记住你答应我要在这儿过一夜为我守密。明天你就知道答案了。” “好!” “那就跟著张雷去休息,喝一杯我请人为你调好的巧克力牛女乃。”邹女乃女乃模了模牟为盼柔软的卷发,催促著。 牟为盼泪眼汪汪地站起来,从容地走出邹女乃女乃的卧室。 张雷领著牟为盼来到特定的房间,临走时,有点迟疑地比了一下倚窗的藤制小圆桌上的杯子说:“要是我就不会喝那玩意儿,变冷的巧克力牛女乃最难喝!” 但是这是邹女乃女乃的好意,牟为盼毫不迟疑地举杯就唇,等到喝光所有的巧克力牛女乃后,才走到大床边坐下,想著这奇妙的一夜,想著她和邹女乃女乃突破防线的进展,想著想著,沉重的眼皮就慢慢地合上了。 牟为盼对于睡著后的事一无所知。 第十章 牟家与邹家的车灯前后照著幽黑的山道慢行著。等牟允中打著右后方向灯和后面的车示意挥别后,才直接弯进了牟家大门。而邹隽易的司机则继续往前驶。 邹隽易回首朝牟允中的车瞄了一眼后,转身问坐在前座的邹怀鲁:“你大姊和允中最近春风得意,该不会是想通了,终于肯让我当外公了吧?” 邹怀鲁和母亲在后照镜里暗地交换了一个微笑,回道:“还没听他们提过,不过你想抱外孙是指日可待了。” “那我跟你妈什么时候才能抱到孙子呢?”邹隽易挽著童玄羚的手拍了拍,乘机对儿子发难。 邹怀鲁也和气地反唇道:“等你们看起来有做人爷爷、女乃女乃的样子时,自然抱得到。” “老伴,我看起来哪一点不像做‘人’爷爷的样子啦?”邹隽易假紧张地握住老婆的手追问。 “你生了一个小猴患子,还指望孙子是‘人’吗?”童玄羚也跟著瞎闹起哄,暗损儿子。 邹怀鲁冷眼不语,待车停稳后,才迳自推门下车,对眼前一向“你侬我侬,浓得好”的双亲解释:“我先上去看女乃女乃睡了没。” “等一下!”童玄羚适时地唤住他,踩著高跟鞋快步上前,攀著儿子的手臂问: “你和牟家丫头到底怎么了?可别把牟伯伯惹火了,弄得两家和气大伤。” 邹怀鲁失声而笑:“他倒奇怪!我追著他女儿跑时,他花招百出、从中作梗;现在我好不容易死心,他反而斥我始乱终弃!他要骂,就由他去,反正为盼是完璧归赵,我们之间一直很清白。” “你说这什么儿戏话!”童玄羚轻斥了一句,“你以为外人信得过你们吗?” “总之,我不想再讨论这回事,因为为盼和我不可能有将来的。”他穆然地对母亲宣布。 “你该不是只为了女乃女乃吧?”童玄羚吃惊地问著,见儿子不搭腔,连忙堵住他的路。 “傻儿子,你要想清楚,这样交换自己的一生来取悦女乃女乃算是对吗?女乃女乃……” “女乃女乃并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我只是遽然悟出为盼并非真的了解与适合我,与其这样纷纷扰扰,不如早散得好。反正……她已放弃我了,现在就要去女乃女乃那里跟她解释。” 童玄羚问道:“你有理想的人选?” 邹怀鲁回首,湛然的眼凝视明媚动人的母亲一眼,老实的说:“妈,很抱歉,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担心你会过分关心进而插手阻挠,所以只能透露这次真新娘的人选绝非张昭钏就是了。明天见!” 童玄羚咬著下唇,盯著儿子孤寂的背影,恸哭出声。等到一双大手悄悄覆上她的肩,才绝望地靠在丈夫的胸膛喃道:“我是个失败的妈妈,在他最需要援手时,却没力量拉他一把。” 邹隽易的双臂紧紧环住她。“他从未怪过你,只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身为父母的我们以他为荣、为他叫屈是情有可原,但是要成就一桩幸福的婚姻,不见得非得娶所爱的人不可,也许他只是疲于受伤吧,你就别为他操心了。” 童玄羚摇摇头,不能苟同丈夫的论点。“儿子是我生的,他有多少能耐我清楚得很,若没有特殊的原因在他脑袋里作祟,他绝不会就这样死心的。儿子的改变绝对跟你妈的病情有关联,他压根就不相信我们告诉他妈得了关节炎。” ※※※ 邹怀鲁往女乃女乃的门边略巡了一下,便安心地放轻脚步退出了房门。他将胸口那股郁闷的气吐出来后,落寞地朝自己的房门踱去。才刚要推门而入时,被端了一碗汤上楼的张雷唤住了。 “少爷!” “张叔,那么晚了,还没睡啊!”他低头解下袖扣与晚宴服的腰带,无心的问: “什么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罗!”张雷卑躬屈节地递上了补汤,解释道:“老太太吩咐我除非等到你灌下这碗汤,要不然我就得熬夜领罪。” 邹怀鲁眉一挑,疑心地眄了头低倾的张雷,打趣问:“可稀奇了!第一次见你这么卑躬屈节受人使唤,哪根筋打结了?”不过还是一手端起瓷碗仰头饮尽,然后顺手把碗放在托盘上,见张雷还是杵在那儿拿著大眼盯著他瞧,不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讥道: “怎么啦?我把汤喝得精光了啊!难不成还要我学初生婴儿打饱嗝,你才心安吗?” 张雷撇嘴解释:“老太太是没那么说,不过她要我观察少爷的气色是不是正常了些?” 邹怀鲁听著张雷弦外之音的话,不禁摆起架子,交臂质问:“什么气色不气色的,张叔真爱开玩笑!” 张雷见少主连说话都少了平素的沉稳,且才不及半分钟已开始扯领带、解领扣时,马上解释:“这帖药当真是立即见效!我看少爷还是趁早歇著,明天有得忙了。少爷,无论如何,请谅解张雷的这片心意。” “知道了啦!”邹怀鲁最怕张雷抬出精忠报主、死守匪躬之节的论调,无暇思及全身燥热已非正常,只想开门一头栽进自己的厚被里,呼呼大睡个过瘾。 等邹怀鲁一件件地将衣服月兑下整齐地披在衣架上后,才觉得空气愈来愈燥热,他恍惚模黑走到窗前推开一小条缝隙,让空气流通,还是没有改善室温。等到他掀起棉被一角时,才注意到有个垄起的物体横在正中央,这教他不得不开灯瞧个究竟。 旋亮床头灯,照亮了床上的不明物体时,他也傻愣住了! 一个软玉温香的果女!怎么会在这里? 首先入侵他脑里的念头驱策他把被子盖回去,跃下床,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走错房间。 第二个想法是任这名不速之客睡死在这儿,自己逃到客房去。 不过这些正人君子的想法在邹怀鲁伸手将这个女人的脸挪正瞧个究竟时,皆已窜逃得无影踪了。他不仅没将被子盖回去,还整个地掀了开来;他不仅没跃下床,反而紧偎著她;他有没有走错房,到底要不要回避至客房?这一点也无关紧要了,因为即使闯进牢房他也不在乎。 他强忍下火苗窜烧的,伸指轻触那横卧在他枕上的精致面颊,失魂地盯著她无邪的娇态与红唇,为她不待脂粉而芳泽的曼颜俏容所倾倒,还幻想自己站在苹果花树下津津有味地尝著一口水蜜桃与一口樱桃混种多情滋味! 在尚未结果的苹果花树下竟能吃到大、小桃子,怎么说都不合逻辑!这要命的滋味! 他是真的饥渴得昏头了。 他本想以双掌扣住她光滑如丝的肩头将她摇醒,但就怕这一接触后,反而引发他那不可驾驭的原始劣根性,这种狂野、不经大脑的劣根性据说向来只会铸成大错,他打消就此豁出去的蠢欲,无奈地轻轻唤著她的名,“为盼!” 从他喉里发出来的喑痖呼唤正与他的思慕共鸣著。他绝望地喊了十声,牟为盼仅撒娇似地应一声,然后扭身直朝他的胸膛钻了进来,她软绵绵的玉臂紧抵著他发热微颤的身子,而她呼出温热诱人却不用负半点责任的鼻息将他吹撩得心旌荡漾。 他能感觉到血管里白血球、红血球,甚至血小板在逐渐膨胀、呐喊,龇牙跟他抗议缺乏“黄色激素”。 他猛吞下口水,集中逐渐混浊涣散的眼珠子,费神地将那只纤纤玉质的胳臂挪开他正冒汗的敏感胸口,绝望地想著,为盼可真好命,睡死了还会怕冷,而他可倒楣得热昏头了! 思及此,邹怀鲁奋然起身跃下床,粗手粗脚地套回衬衫和裤子后,一手插进裤袋一手模著青胡,疾步来回走著,最后甚至蹲来,自暴自弃地埋首斥责:“不长进的东西!叫你稍息,还立正。切记!忍耐绝非懦弱,沉默亦非无能,你没听过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就这么自言自语地磨耗了半个小时,体热一过后,清醒的他忆起面有愧色的张雷一反常态说了一些拉杂话,还要他谅解他!这教邹怀鲁旋身要出去找他理论,没想到连根本没锁的门把竟被卡住了!他气得握拳在门板上重捶一记,破口大骂:“这个张雷,明天我不凶你一顿绝不善罢干休!” 没想到这气一冒,才刚摆月兑不及一刻钟的炽热感觉又回来了。看来,漫长的月夜有得他熬了,而他没把握能熬过去。 ※※※ 天刚破晓,一缕金丝从东方天际射破了黯沉的冥漠,挥别昨日的星辰。 随意披挂著衬衫、长脚翘坐在窗台、一夜无眠的邹怀鲁终于目睹到晨光,庆幸地弹著无力的眼皮,合衣躺回自己的大床上,双臂拥著熟睡过头的为盼,听著她轻微的呼吸声。 邹怀鲁告诉自己,再拥抱她一次就好,因为过了这一次,恐怕得等好久才能看她晏起的模样。他临睡的朦胧眼帘底盈满著她天使般的笑靥,这无言的亲密抚慰似在奖赏他苦熬一夜的辛劳,让他心满意足的坠入有她的梦乡中。 这个梦本该是静谧、详和,只属于他们俩的。不料现实与梦相反,他甚至连作个梦都逃不开现实,他梦见理直气壮、全副武装、拿著大铁桩的牟冠宇又来搅局了。 砰!砰!砰! 从远处传来砰然的撞门声,像是要拆了整栋屋子,吵得头昏眼花的邹怀鲁翻个身往被单里缩了进去。 十分钟后,他的房门被撞了开来,一列杂沓纷扰的顿足音教半寐的邹怀鲁略抬身子瞧个究竟。只看到憔悴的牟冠宇愤恨地对邹隽易说:“若非今日亲眼让我瞧见,我还真就信了你!说什么这小兔崽子已有对象,不可能再骚扰我女儿,你怎么解释?” 邹隽易也没料到为盼真会在这儿,不过体谅牟冠宇思女心切,也就更低声下气地说: “牟兄,无论如何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还你公道。我们何不先下楼,留月倩和玄羚在这儿……” 陈月倩根本不在乎什么公道、面子,她心焦地扑身至床边,扶起仍旧不省人事的牟为盼,担忧地抱住了女儿热呼呼的身子,喃喃念著:“为盼,我的女儿,妈还以为你做了傻事了!” 童玄羚适时地找到了牟为盼的衣服,两个女人开始为她穿戴。 这房子里唯一默不作声的人就是邹怀鲁,此刻的他已完全清醒,他下意识地背过身子任由母亲和陈月倩替为盼更衣,悄悄走下楼去面对牟冠宇。 ※※※ “很抱歉!牟伯,我暂时不能娶为盼。”邹怀鲁双眼直视牟冠宇,凝重地重申。 牟冠宇一脸气愤地在邹隽易与邹怀鲁父子间来回地转著,隔了好久才说:“为什么?难道你在报复我?难道你真的不爱为盼了?” “都不是的!牟伯。”邹怀鲁蹙眉矢口否认。 “那么你是要我求你娶她了?”牟冠宇咬牙地追问,见对方不答,忽地就要朝邹怀鲁的方向下跪、对他磕头,幸亏邹隽易眼明手快,拦阻在半空中。“怀鲁,就算我求你回心转意吧?就算你不看看为盼这些天来的落寞样子,也请看在我这个老头跟你磕头的份上。更何况……你也玩弄过了,不能这样说爱她又不要她地狠心甩掉她吧!” 邹怀鲁的双臂被牟冠宇紧紧地掐住,硕实的身躯文风不动,只是僵硬著苍白的脸回避牟冠宇的目光。直到张雷抱著邹女乃女乃出现在楼梯口时,他才微眨了一下眼睑。 “让我这个老太婆来解释一下吧!壁宇!”邹女乃女乃刚说完话,就已被张雷放至舒适的沙发椅上,她和蔼喜乐的态度和三个男人之间僵硬的气氛形成强烈对比。 等到三个男人狐疑地坐下来后,她才满意地点头,解释道:“是我要张雷把为盼抓来下药,送到小鲁床上的。” “女乃女乃!”邹怀鲁讶异地喊了出来,冲著老女乃女乃说:“你这么做有可能会把为盼害惨了!” “怎么?只准你可以虐待她,却不准我对她使诈了?偏心鬼!”邹女乃女乃当众跟孙子做了一个鬼脸,掀了孙子的底牌。 牟冠宇冷眼看著这对婆孙对谈,不信任他们,反而不解地回视邹隽易。邹隽易也对他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然后拍拍他紧缩的手背,示意他别操心。 “邹老太太,你有话就直截了当说出来吧,省得我们又得大玩猜心的游戏。” “好,我就喜欢和你聊天、抬杠。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跟你提亲了。冠宇,乾脆点,就一句话,肯还是不肯?” 牟冠宇斜睨抱胸而坐的邹怀鲁一眼,冷笑道:“如今我是肯了,这回老太太最好先问问怀鲁的意思,免得届时新郎又跑得无影无踪。” 邹怀鲁无奈地望了天花板一眼,瞥到女乃女乃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无辜地问:“女乃女乃怎么了?” 邹女乃女乃撇过头去,疾声道:“女乃女乃我痛心,痛心我白疼你这么多年,你竟然敢做不敢当!张雷,你老实跟大家说,少爷昨天喝了什么?” 什么跟什么?邹怀鲁不甚理解地盯著一反常态的女乃女乃后,冒火的怒目就顺势朝张雷的方向狠射了过去,气张雷暗中摆他一道。不让张雷有解释的机会,他霍然起身说: “好了,我懂你们的意思了。当为盼走西时,你们要我走东;如今只因为我和为盼拉大距离,你们就有了新的想法,顿觉愧疚与良心发现,就又开始故态复萌要操纵我和为盼的婚事了。总之一句话,我和为盼的婚事从来就没能随心所欲过;我厌透了这点。还有,你们大人也从不把我们的话听完!我从未说过不娶、不爱为盼的话,只是说‘暂时’,这个暂时是有时间性的。” 他深吸了口气,转头对牟冠宇继续道:“反正我受够了牟伯对我质疑与不信任的态度,因为是你把这种观念加诸在为盼脑里,连带造成她对我的人格判断力失常,甚至当她对我的爱与对你及家庭的忠实度产生互抵时,她往往倾向于你的多。在这点上,为盼受的苦绝非你乐见的。请相信,她爱我并不表示她会少爱你一分,因为这是不一样的爱!” 他看著牟冠宇觑眼瞪他的表情,确定他已开始咀嚼他的意思后,转向女乃女乃发难。 “还有女乃女乃,我了解你疼我、护我的用心,但我受够了您老是要我出外找女孩玩弄的把戏,甚至又把这种公式套用在为盼身上!我们只是很单纯的爱著对方,由灵的结合再进行至肉的结合,但为什么您就偏要搞得这么复杂!” 女乃女乃眼里堆著泪,低头月兑口解释:“我以为你知悉我将不久人世,所以想牺牲自己和为盼的将来成全女乃女乃愚昧至极的傻观念,而我又别扭得低不下头来跟为盼承认,所以想尽一点心力挽回罢了。” “女乃女乃!” “妈!” 邹怀鲁和邹隽易听到邹女乃女乃赫然挑明的话,无奈地经唤她一声。 面对亲人要把伤感的话讲出来总是比较难的,于是邹女乃女乃坦然地面对牟冠宇。 “他们以为只要瞒著我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告诉你,病人的预感往往比旁人来得准些,因为他们会从爱他的亲友们闪躲的眼神里找到答案。哼,我都七十好几了,什么时候蒙主宠召早就是命中注定的事。” 牟冠宇梭巡一圈后,迟疑的问:“邹老太太不是罹患关节炎吗?” “是隽易这么跟你说的?”邹女乃女乃心里有数地反问他:“若我真是只有关节炎的话,怀鲁有必要小题大做,担心我的病情,连公司都不去的地步吗?老实说,你不觉得这种情况有一点奇怪吗?冠宇。” “难道老太太您在暗示我别的?” 邹女乃女乃眼里闪著宣布喜事的光芒,怡然地说:“我哪里是暗示,就让我直接说清楚吧!我得的是骨癌,已近末期了,即使进行生化治疗或切除手术,也只有半年的老命可活。所以怀鲁说的‘暂时’大概就是‘半年’吧!至于他一反常态远离为盼,就是想减低我对为盼的反感,怕我以死的手段跟他哀求。所以在大家都有芥蒂与各有心事的矛盾情况下,唯有我出面把气球戳破,谜题才会显现出来。如果小鲁真的肯替女乃女乃著想,就赶快趁我两腿一伸前,把为盼娶回家吧!” 大伙等著撑颚交腿而坐的邹怀鲁下决定,他直拖了一分钟后才说话。 “既然如此,等我徵求为盼的同意后,就会以公证的方式结婚。” 哪里知道深受感动的牟冠宇与原本和蔼熙笑的邹女乃女乃脸一灰,当下齐声驳斥:“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牟冠宇彷佛觅得知音,心喜的挪坐到邹女乃女乃身边,开始热络地讨论起婚宴的事。 一夜无眠的邹怀鲁经他们这一吼,忙盖住耳朵,在父亲旁边叹道:“爸,我觉得牟伯和女乃女乃比较有母子的样子。” 邹隽易笑著反问:“怎么说?” “因为他们总是一鼻孔出气!” ※※※ 邹怀鲁二十七年来的等候、一生愿望的延续,就要在今天实现了! 结婚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但是今天他要大伙也知道,结婚对男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生的事呢! 自他六岁那年见到牟为盼,懵懂、吃力地抱著当时才一岁半不到的她猛亲良久,直到她号啕大哭、哽咽地叫妈妈,粉女敕的小手有劲地推开自己的脸庞,挣扎地要远离他,终于截至大人出手扯开他俩后,邹怀鲁方始善罢甘休地松开自己的小手。 如今手掌大了,掌纹也复杂了,但是那份发自心中的笃定与决心,自始至终,未曾流转、消逝。于是,这份记忆便深植在他脑海里,永不磨灭。 从那定情的一吻开始,他每年生日庆会的乌龙三愿之中不可告人的一愿,就是娶牟为盼为妻,不管将来她是丑、是美、是胖、是瘦,今世永不移志。 此时此刻,他出神凝望著这位纤手微抬欲掀起头纱的妩媚新娘,注意到她忽然住手片刻,随后心有所顾虑地将手抽回,小心翼翼地叠放在小肮前,静坐著等他掀起头纱,其犹豫又惶恐的模样惹他心底发笑,接著一股贴心、称意又骄傲的暖流即刻在他胸际漾起,为她一改往昔坦率的行为惊讶万分。 这会是他爱了好些年、做事从不三思而后行的女人吗? 看著这个才与他立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诚恳誓言的女孩,便一步一步的朝她趋近,从她左侧闲晃到她的右侧,炯炯熠熠的目光直射进隔著一层缀著一朵朵用珍珠装饰成小白花的头纱内,想独拥她一眄一盼的丰姿。 牟为盼啊牟为盼,你怎能美得如此娇妍而不自知呢?俗丽的胭脂遮盖不住她红红樱唇所散放出的柔光,她白里透红的粉颊只让多余的粉黛毫无光彩,这提醒著他,她的自然美胜于一切俗事庸物。 等到他终于体贴地为她卸下头纱,想说句感性又罗曼蒂克的话时,她长吁口气地大声说道:“臭卤蛋!你害我独自一人坐在这儿等了三个小时,不能动、不能走,又不能吃东西。我饿扁了!” 他这个卤蛋呆住了!但调侃自己这何足惊讶,只能接受她江山易政、本性难移的毛病,勉为其难地说:“听我一句就好,就一句话,我马上下楼搜粮食给你打牙祭。” “邹怀鲁,那就直说吧!云吞吃多了,这么温吞!”牟为盼轻斥他一句,但嗓音里明显地增添几份柔媚之态。 邹怀鲁的唇际间弯起一抹溺爱的笑,轻轻在她耳边呵气、低哝:“令我今生执迷不悟、倾心为盼者,非你牟为盼莫属。” 他这番表白甫出口,牟为盼漾著柔光的眼眸随之一怔。“那也是因为唯有你才能这么百般容忍像我如此粗鲁的人。不过,这得怪你,谁教你叫‘怀鲁’。” 轻捧著牟为盼破啼为笑的脸颊,困扰他一辈子的迷思也在瞬间消散了。他这才赫然了悟,只要今生有为盼回应他的爱,昔日搁浅在脑海里的种种醉心、剜心的光景皆不复追究了! 在这星空灿烂的一夜,邹怀鲁紧拥著他的新娘共赴鹊桥,登上无冥的银河天际,数著默默含笑的星星。唯美中不足的是,当他们快乐的数著星星时,牟为盼突然颤唇迸出几滴泪,她的泪幻变成晶莹剔透的露珠,彷佛经他温慰如朝阳的拥抱而瞬间飞腾于空气中。 他频以低沉的音调安抚她,替她驱散了红色恐惧,于是喜气洋洋的幕帐紧紧包裹著他们,可爱的呢喃轻盈地在深谧的夜里回荡迷绕著他们。 这深情切切的佳偶是如此珍视这一刻,丝毫没察觉风在吟、花在舞、树在摇、大地在欢唱,甚至连遥远缥缈的浩瀚中天里,也有一颗特别晶亮的星光在对他们猛眨眼,默默传递著一份千年亘古的绵绵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