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泉梧桐》 楔子 斑阁客竟去 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 迢递送斜晖 ──《落花》李商隐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太古时代,曾经发生过一场极为激烈的战争。 黄帝节节逼退蚩尤,终于将其一举歼灭,让天下恢复了该有的安宁祥和。 这场战争死伤无数,尤其是最后一役,蚩尤不服气地死命抵抗,破坏了一角的天际,造成苍穹的缺失,于是,女娲神炼了具有魔力的七色彩石,以兹填补。 在女娲补天时,几颗彩石不慎坠落人间,被凡界的工匠发现后,于是,他们将它拿来取炼为铜,制成精琢细绘的镂花铜镜,以供世人使用。 第一章 引端 燕雁迢迢隔上林 斑秋望断正长吟 人间路有潼江险 天外山惟玉垒深 ──《写意》李商隐 在热闹的长安城中,时逢正午,众多食物的香气飘散在食堂间。 其中又以盈门客栈的人气聚集得最为旺盛。 盈门客栈不仅是全长安城内口碑最佳、占地最广的客栈,它所设立的食堂也是首屈一指。 “一钱百味堂,十银口馆,百金珍馐阁。”这是从长安城头传到城尾,黄口小儿都能琅琅上口的顺口溜,不仅说出吃的阶级之分,更说明了盈门客栈生意兴旺的状态。 盈门客栈的泉家是个颇为特殊的家族,大权一向握于女子手中,而且代代只传长女,招其赘婿入门,传续的香火则舍男就女,男者可从父姓,但女者必从母姓,以掌泉家大业。 盈门客栈开立已有百年之久,不但经历了改朝换代的战火,也曾一度门可罗雀,但在此大唐中兴的繁华年代、在长安这座通都大邑里,它变得门庭若市、盛况空前,生意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兴隆,而这都得归功于这一代的主事者。 这一代的主事者在接下当家重担后,便先行大胆举债借钱,彻底翻修盈门客栈的门面,找来上好的樟檀松柏做屋梁,手巧的工匠造屋建楼,著名的厨子掌灶炉,认真的掌柜带人,眼光之精确令人赞赏不已。 她雇请的人手几乎都是从大街小巷中所发掘出来的瑰宝,犹如和氏献璧,玉不经雕琢,是不能让人知道它的璀璨美芒。 像打造出盈门客栈所有屋宇楼舍的王老爹,他本来是住在城东小胡同里,没人认得这个穿得一身破衣的老头,可他却是师承传统建筑的嫡传弟子,为盈门客栈大兴土木,盖出全长安城中只逊于皇城宫苑的屋宇楼舍。 至于坐镇于客栈里的大厨范大娘,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面丑、身胖,但她绝佳的手艺打破了大厨不任女子的规矩,建立出盈门客栈中珍馐阁、口馆、百味堂的口味及口碑。 盈门客栈的总掌柜吴非京则是主事者的亲戚,此人长相平平,却有一项绝技,对任何人事物均过目不忘,所以,帐本里的一个子儿有误差他都揪得出来;他的交际手腕高超、做人八面玲珑,也因此炒热了整个盈门客栈的气氛。 “一壶清茶,细水长流,生津甘口,消炎降火。”只要在盈门客栈,店小二通常都是以琅琅上口的顺口溜,加上一壶芳香的好茶,为上门的客人开胃。 一如往常,百味堂中人山人海,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子一一端出来外卖,许多出卖力气的汉子们偏爱点几样菜肴以填饱肚皮,再喝碗清茶,吃完后,嘴一抹、钱一留,便走人上工去。 口馆内则是高朋满座,其中多为文士商人,他们除了享受美食佳肴,并不断地高谈阔论,谈论的内容上从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不时会传出朗笑声。 珍馐阁乃是高贵的雅座,菜色非稀即珍,来光顾的顾客非富即贵,除去本来就住在客栈内的贵客外,其余人士一律得在三日之前订位,且逾时不候。 突然—— “呸呸呸!”一记粗鲁的咆哮声大响。 只见百味堂正中央的一张椅子被人掀起,在众人惊叫走避的混乱当中,杯碗筷匙已经摔得满地。 “他女乃女乃的!这盘里有虫耶!老子吃了可是会中毒啊!”一名衣着不甚整齐的汉子大肆地叫嚷着,一副嚣张的模样。 “这……这位客倌!”跑堂的店小二很可怜地道。 “你给老子滚过来!”汉子凶目一瞪,大掌揪住店小二的后衣领,毫不客气地将他压到桌缘,“瞧!菜里有好大的一条虫!” “咳!”可怜的店小二被掐住脖子,脸已经涨得通红,“这……这……咳……的确是好大的一条虫。”救虫……不,救人喔! 那盘鲜绿的炒青菜里赫然有一条绿色的大肥虫正在“搔首弄姿”。 “大爷,这个……”店小二还没有想到任何自圆其说的词,汉子的一记铁掌就已经拍在桌上,当下桌子应声一分为二,吓得店小二的脸马上变成土色。 “怎么来着?盈门客栈瞧不起穷人吗?所以,你们百味堂的东西干不干净都无所谓吗?” 汉子的挑衅清楚地传遍整座百味堂,也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卖的净是些给猪吃的东西,哼!非教你们好好赔给老子不可!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这位大伯,你会不会搞错了?”忽地,一个孩童的声音怯怯地响起,“这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人好好,我没钱买馒头,他们还肯给我先赊欠呢!” “是啊!” 一打破沉寂,所有人也都找回自己的声音了。 “俺在这盈门客栈里头天天吃,吃了十年,也没泻过一次肚子呀!” “我可是爱死这里的女乃黄包了,一个月不买个四五回回去解解馋都不行呢!” “是啊!我们一家五口来盈门客栈用了好几回膳食,别说是菜虫,连蟑螂、蚂蚁都没瞧过……” 众人七嘴八舌,对汉子频频投以质疑的眼光。 一见情势对自己不利,汉子赶忙改口了:“事情总会有个万一,你们敢说不会有事吗?再嗦老子就砍了你们!快把这里当家的叫出来!”他又扯大嗓门,手中还拎着可怜的店小二,教店小二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呢?”又有人跳起来见义勇为地道。 “是啊!你是在什么菜里面吃到虫的?”有人好奇地问道。 蓦地,另一个店小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大叫起来:“你这人说不定是想来白吃白喝的!” 此语一出,众人噤声。 “你这是在怀疑我吗?”汉子的额上青筋一爆,脚步往前一跨,吓得方才发言的店小二立即后悔自己的多话。 “我没、没……大爷饶命!” “呸!老子不屑理睬你们,快叫你们当家的出来同我谈,今儿个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老子非拆了你们盈门客栈的招牌不可!”汉子无理取闹地宣告着。 “是啊、是啊!掌柜的和大小姐怎么还不出现呢?”一名店小二讷讷地道。 “掌柜的恰巧到市集买东西了。”另一名店小二说道,“大小姐则因前两日染了风寒,现在正在休养。” “那不就糟了!” “快呀!别再浪费老子的时间了!”又踢翻一张桌子,汉子显然因占了上风而得意洋洋,“没人敢出来说话啦?” “这位客倌有什么问题吗?” ***一道清晰可闻的声响传来,聚集在百味堂门口的人群纷纷往两旁退开,让出一条信道。 “大小姐!”一见救星来了,店小二们全松了一口气。 “嗄?”汉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瞅着来人,“你是个娘儿们?!” 泉宛妍是盈门客栈的主事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汉子含带严重侮辱意味的口吻,她并不放在心上:“这位客倌,小女子我正是盈门客栈的当家主事者,请教客倌有何贵干?”她说话虽是慢条斯理,却又有力分明,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呸!娘儿们就是娘儿们,说个话也哩叭嗦的。”汉子口气粗鲁,“老子不过在你们这儿吃个饭,居然可以吃出条虫,你这娘儿们倒是说说看,该怎么替我赔罪、压惊啊?” “这位客倌,真是对不住。”泉宛妍恳切地致意,“这样吧,您这桌酒菜不算钱,当作小店给您的补偿,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围观的人不由得赞赏地频频颔首。泉老板的话体面得顾全了彼此的面子,这才是做生意的人该有的气魄啊! “你这娘儿们想敷衍我?告诉你,大爷我不吃你这一套,你最好乖乖地交出收惊费,否则看我怎么在这儿闹!” “那么,请问客倌觉得应该如何处理呢?”神情依然平静无波,泉宛妍淡淡地问道。 “拿三百两银子出来!”汉子道出要求,“否则老子我就不走!” 闻言,众人不由得气愤开骂。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你是存心来找碴的吧?” “做人别这么过分,小心会有报应的!” “你……” “统统给老子闭嘴!”汉子的拳头又朝桌面一击,桌子立时应声碎裂。 泉宛妍还来不及阻止,汉子已经飞快地来到她的面前,威胁性地握手成拳:“快把三百两拿出来!” 泉宛妍非但没有吓破胆,还若无其事地站在他的面前,脸色不曾稍变。 小手一摊,她无所谓地道:“小店素来是小本经营,每日能有三两银子进帐就该偷笑了,哪来的三百两银子呢?” “听你在鬼扯!”汉子没想到她会直截了当地拒绝,大掌又往桌子拍去,“你们盈门客栈名闻遐迩,光这百味堂的进账每月少说也有一千两,口馆至少有三千两,而珍馐阁则以万两计算,现在你却跟老子喊没钱?你在骗鬼啊!” 泉宛妍附和地点了点头:“客倌,您对小店调查得还真是仔细啊!连我这个当家的都不知道小店这么有赚头呢?小女子我可真是敬佩万分哪!” 闻言,窃笑声四起。 “不许笑!”汉子这才明白自己被嘲笑了,“他娘的!”他盛怒地抡起拳头朝泉宛妍冲去。脚一挪、身形一闪,泉宛妍闪过汉子的攻势,白玉皓腕擒住汉子的大掌,再使劲一折。 “啊!”汉子的惨号声响起。他的手要断啦! 动作止住,泉宛妍冷着眼,对汉子痛苦得几近断气的模样无动于衷。 “真是对不住啊,客倌。看来小店还得再付您一笔诊治费了。” “你这臭婆娘!”不知死到临头的汉子狼狈地叫嚷。 “啪!”一声,泉宛妍的莲足狠狠地踩下。 “啊!”汉子的惨号声加倍响亮。这下子他的手真的断啦! “来人!将他送到衙门去!” ***泉宛妍慵懒地在浴盆内挪动身子,杏眸微合,卸下平素精明的锐气,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她的纤指漫不经心地缠卷黑色的长发,慢慢地松开再缠卷。 向来严肃的面容娇艳欲滴,沉色衣着包裹下的是一副玲珑有致的雪胴,在芬芳热腾的浴水里更能衬托出她的凝脂雪肤,令人难以将她表露在人前的冷漠模样联想在一起。 漫不经心地从水中捞起一把白色花瓣,泉宛妍愣愣地看了半晌,才下定决心般地将它们用力绞扭,重新撒回水面上,任其载浮载沉。 “大小姐、大小姐?”一道女声在外头清脆地喊着,“您进去有半个时辰啦,沐浴好了吗?还是又睡在里头啦?”她的语气透露出关心却又含带着糗意。 “我沐浴好了。”含着淡笑,泉宛妍毫不忸怩地从浴盆内站起身子并跨出盆外,步至遮蔽的屏风内。 一名婢女立即拿起大布巾迎上前,将她裹得密实,再替她擦干身躯,更衣之后,又赶忙拿着软帕擦拭她湿漉漉的长发。 “香儿,你不必这么麻烦,还是让我自己来吧。”随着发丝的水分渐渐被拭干,泉宛妍的青丝也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芳香。 “不成、不成。大小姐,还是让我来吧!”香儿马上一口回绝,然后又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您近来睡的时间愈来愈少,黑眼圈儿都冒出来了,今儿个午膳又没吃了对不对?这样子是不行的,不吃饭可是会没力气的……” “香儿,你别再念我了。唉!你未来的相公可惨了,成日被你这么碎碎念的,可怎么受得了喔?”泉宛妍调侃着。 “大小姐!”香儿俏颜酡红地嗔道。 对泉宛妍来说,香儿之于她有如亲姐妹,反倒不似主仆关系。 “您身子不好好补一补,会很容易着风寒……好啦,我不念便是了,您别露出那种脸色嘛。”香儿原本打算长篇大论的,但是一见她顿然疲倦的五官便打住了话的兴头,匆匆告退。 须臾,泉宛妍默默地走回房间。一路上,夜风吹得她的肌肤有些发凉。 推门进入卧房,点燃烛火,她坐在映照得晕晕亮亮的房里。 她的房间布置得大方而简单,床铺、桌椅、书案、梳妆台,一应俱全。 泉宛妍不谙针黹,却擅于是记账,更懂得如何察言观色,还学得了一身防身的功夫。 淡淡惆怅袭心,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涟漪,她不由自主地甩甩头。若能亲手为自己喜欢的人缝件小东西…… “唉……”在梳妆台前落坐,她取出一面铜镜,凝视恍惚。 凝视了一会儿,她无比轻柔地将唇贴上,道:“出来吧,今晚我需要你。”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慢慢出现,教泉宛妍感受到沁心凉意,仿佛享受般地缓缓合上眼。 一只修长的男性手掌抚上她的颊鬓,徐徐地摩挲,她舒服而沉醉得唇边泛起一抹真正放松的笑意。 泉宛妍睁开了眼,注视着眼前身形颀长的男子。 男子一袭青衫,打扮得像个书生,斯文中隐含着霸气,五官端正,眼神因凝视着她而发亮。“抱着我,梧桐。”毫不羞怯的,泉宛妍张开了手臂,微笑着等他将自己一把抱起。 小鸟依人,她静静地偎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特有的淡麝香。 “梧桐,梧桐,梧桐……”柔柔地呢喃着他的名字,此刻的她不是日理万机的泉家主事者,不是忙里忙外的盈门客栈老板,她只想当一个受人珍宠的平凡女子。 “累了吗?”青梧桐拥着她半卧半坐在床铺上,待她如稀世珍宝般地呵护。 “好累。” 简单的一问一答中,充满了对彼此深刻的了解。 青梧桐不再言语,只是轻轻地抚着她乌黑的长发。 长睫轻颤,泉宛妍轻轻地道:“梧桐,今天中午有人来客栈里找碴呢!长得又高又壮的,很吓人喔!不过他只是纸老虎,三两下就被我赶跑了,我很厉害吧?还有,最近二娘又有意无意地催我成亲,还有意思要把我许配给我那不成材的表哥,真是够了!”痛快地一吐心中的郁气后,她又像个小女孩地撒起娇来,“梧桐,我脖子好酸喔!” 闻言,青梧桐轻轻地按摩着她的颈背、双肩。 “梧桐,我的脚也好酸喔!” 他再徐徐地捶着她的腿儿,搓搓又揉揉,并捏捏她的足踝及脚趾。 一股酥麻的电流流窜过四肢百骸,泉宛妍淡淡地道:“梧桐,陪我一块儿睡。” 没有说什么,青梧桐笑笑,抱着她卧倒在床铺上,让她舒服地枕在他的手臂上,再拉起被子盖住两人的身体。 “嗯……”发出满足的叹息,泉宛妍含着笑,甜甜地沉入梦乡。 第二章 忆昔 本以高难饱 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 一树碧无情 ──《蝉》李商隐 “剪刀,石头,布!” “啊!小宛输了,要当鬼喔!” 泉宛妍蹙起美丽的双眉,不服输地嚷嚷:“哼!人家才没输。不算!重来、重来!” “哪儿没输?” “明明就是你出布,小媚出了剪刀,剪刀剪布啊!” 几个小男童、小女童齐声抗议了。 “姐姐,”小媚眨着明亮的眼,怯怯地提议,“我……我来当鬼没关系的。” “真的?”泉宛妍得意地朝其他人看去,“小媚当鬼,有没有人反对的?” 很快的,孩童们一哄而散,纷纷找寻藏身之处。 此时,老柳树旁,只有一抹女敕黄色的小小身影。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小媚总算喊完了数儿,这才乖乖地抬头张望四周。 竹林内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以及不远处的潺潺溪水声。 “呜……姐姐,你们在哪儿?”不足四岁的小媚立即感到畏惧。 四周空荡荡的,她害怕得直想嚎啕大哭。 “姐姐、大明哥哥、小花姐姐……”她一边呼唤着玩伴的名字,一边慌张地寻求着他们的身影。 不知不觉的,小媚往一旁的竹林走去,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没多久,附近荒废的城垛边探出几颗小脑袋。 “小宛,你妹子走掉了呢!” “她朝竹林里去了!” “真糟,我去把她叫回来好了!”一名年纪较大的男童自告奋勇地提议。 “不许去。”泉宛妍忽地开口,并展开双臂阻去男童的去路。 “小宛?”男童有些愕然。 “我们现在是在玩捉迷藏耶!待会儿她就会回来找我们了!” “嗯,你说得有理。” 孩童们又躲回荒废城垛的后头,一边等小媚回来,一边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 “不!小媚……姐姐错了……你不要过去……不要过去!”泉宛妍蓦地睁开眼睛,冷汗涔涔地醒来。 她已经好久没有作恶梦了,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吗? 泉宛妍苦苦一笑后,面容又回复到一贯的严肃紧绷。不想了!今天还有得忙呢! 没让黎明时分的恶梦占去太多的心思,她随即将整副精神埋在上半个月的帐册上。 由于求好心切,盈门客栈的厢房布置、人力雇请,都是砸下大笔银两的。 所以,凡在盈门客栈食宿过的客人,莫不赞不绝口,也让盈门客栈的名声更响亮了起来。 正当泉宛妍聚精会神之际,总掌柜吴非京轻叩门板后进入。 “你在忙啊?”看了看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帐册,吴非京问道。 “还好。”泉宛妍冷硬的面容随即露出一抹友善的笑意。 “昨儿个你不是身体不适,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吴非京懒懒地坐在椅上,“昨天来客栈里找碴的家伙,我已经处理妥当了,你就甭担心了。听说那家伙之前便在长安城外的各家店铺硬索钱财、耍无赖,是事先打听好咱们生意情况才狮子大开口‘索赔,的。” “是吗?”泉宛妍冷笑,“罢了,不提那种杂碎了。非京,过来帮我瞧瞧吧!”她将帐册推到他的面前。 “哎哟!我最不会看帐了。”吴非京推拒着。 “非京。” “不要、不要、不要!”吴非京索性把眼睛捂了起来。 “吴非京!” “好嘛!”吴非京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帐册。 才翻了几页,他的浓眉便紧蹙了起来。 “采买东北松江青鱼、人参,共计七百三十二两银子……”他再往前翻了几页,“咦?这里怎么完全没提呢?这项采买是谁负责的?”他的神情正经了起来。 “张台生。”泉宛妍冷淡地吐出话语,眼底没有半丝震惊。 “原来是他。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唉!真不知他在想什么……咳!”轻咳了一声,泉宛妍伸手就茶杯取暖。张台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吗? “你的风寒好些了吗?瞧你咳成这样。”语毕,吴非京关心地将手覆到她的额上。 “哎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成何体统啊!” *** 人未到声先到,一名中年美妇鸡猫子喊叫着。 她的身后跟着一名少女,少女有着一张柔媚的脸蛋,却安静得引不起人注意。 “二娘。”泉宛妍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哟!你还知道我这个二娘啊?”中年美妇啐了句,“你多久没来给我请安了?” 泉宛妍忍着反唇相稽的冲动,马上欠身行礼:“确实是宛儿疏忽了,只因近来客栈的事务繁杂,还请二娘原谅。” “哼!”冷嗤一声后,泉二娘的媚眼睨向拱手退立一旁的吴非京,“宛儿,二娘有重要的事想与你谈谈,这闲杂人等不好在场吧?” 闻言,泉宛妍望向吴非京,再缓缓地调转回视线。 此时,吴非京正用哀求的眼神瞅着泉宛妍,只为了贪看泉明媚一眼。 “敢问二娘要谈的是公事还是私事?” “啊?”泉二娘一愣。 “若是公事,非京是宛儿不可或缺的左右手。若是私事,非京也算是泉家人,自是不算‘闲杂人等''。” “你!”泉二娘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话可回,“好,既然你不在意,我直说便是。”努力压下不悦的情绪,她开口说着,“宛儿,二娘看着你长年为这盈门客栈做牛做马、独撑大局的,实在是于心不忍,二娘左思右想了好久,觉得应该是替你找个好婆家的时候了。” 闻言,原本站在一旁啜着茶水的吴非京险些将含在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见状,泉二娘恶狠狠地瞪向他。 吴非京则是吓得赶忙用力挥着手。 “找婆家?”泉宛妍的黛眉缓缓地蹙起,“二娘觉得宛儿该婚配什么样的对象呢?”。 泉二娘连忙喜道:“要做泉家的赘婿自是不能马虎,要年轻、有才干,最好能擅于打点客栈内的事务,这样才能替你分忧解劳……不不,这处理客栈事务的重责自是男人来担便好,而你便可专心地相夫教子,好好做个乖媳妇儿……” “二娘,我是招赘夫婿,不是要将自己嫁出去的。”泉宛妍隐含讽意地堵住泉二娘欲罢不能的长篇大论。 “咳!”吴非京故意发出清喉咙的声响,以打破尴尬的沉寂。 “嗯……你说得没错……”泉二娘讷讷地回道。 “听二娘这么说,我已知您心中的乘龙快婿是谁了。” “呃……是吗?”她还没开始说耶! 泉宛妍精明的眸光望向吴非京:“必是非京莫属了,对吧?” “噗!”吴非京又控制不住地喷出茶水,“宛妍!” 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的泉明媚好奇地睁大眼,不停地在泉宛妍及吴非京的脸上梭巡着。 “啊?”泉二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二娘待宛儿真是好得没话说,还如此关心宛儿疏忽已久的终身大事。”泉宛妍刻意走到吴非京的身边,“但是,我和非京……可能要再等一阵子才打算公布喜讯。” 突地,一道巨响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泉明媚苍白着小脸。方才的巨响是她轻绊到椅脚所发出的。 “小媚……”泉宛妍才开了口,却被泉二娘硬生生地截断话语。 “你在做什么啊?笨手笨脚的,看了真碍眼。去去去!别打扰我们谈正事。”泉二娘嫌恶地啐道。 泉宛妍也不方便表示什么,只是朝吴非京看了一眼,心下叹息。 “宛儿,有一个人对你仰慕已久,你知道吗?”泉二娘再次开口,“台生那孩子早对你爱慕有加,再加上这些年他来总是认真、努力地默默工作,对盈门客栈贡献良多,可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对象呢!” 泉宛妍在心中冷嗤一声,不悦地忖着。 张台生若真对她爱慕有加,会镇日流连在妓院的脂粉堆里吗? 张台生若真认真、努力地默默工作,会挪用公款吗? 张台生对盈门客栈贡献良多,是为了娶她以图飞黄腾达吧? “为了盈门客栈和泉家的未来着想,你就将台生招赘进来吧!” 双手交抱在胸前,泉宛妍气定神闲地道:“可是,我对大表哥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爱。”如今张台生的作为更是让这份兄妹之情不复存在。 “宛儿,台生可比吴非京要好太多了。”一时情急,泉二娘不由分说地指着吴非京噼哩叭啦地说了起来,“台生长得好看又体面,自幼又饱读诗书,哪里是吴非京这臭小子比得上的?” “二娘,‘情人眼里出西施'',您应该听过吧?”泉宛妍淡淡地道。 “你真是不识好歹啊!抛弃了可怜的台生不说,还勾搭上这种低三下四的下人!”泉二娘气得口不择言。 “二娘,还请原谅宛儿。”泉宛妍满不在乎地道,“对了,二娘,烦请转告大表哥一声,明天开始客栈里的采办事宜,他不必操劳烦心了,我会另外派人接手。” “啊?”泉二娘一时反应不过来,“等……等一下!你是说,你要撤了台生的工作。” “没错。” “泉宛妍!你有没有搞错啊?台生是哪里得罪你了?”泉二娘骇得大喊出声。 “二娘,我只是怕大表哥太辛劳了,才会累到……有些帐都没记清楚。”泉宛妍踱回书案旁,刻意拿起帐册扬了扬,满意地见到泉二娘瑟缩了下的模样,“所以,还是请大表哥这阵子多多‘休息''吧!” “你……”泉二娘心虚地看看她手上的帐册。这死丫头不会真的发现什么了吧,“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要死了!台生那小子还同她再三保证过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明白?”泉宛妍冷笑了声,“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二娘,您只要明白泉家现在当家作主的人是我,我有权利也有责任替泉家挑个最好的赘婿,没有任何人能左右我的决定。” *** “泉宛妍那个贱人!烂人!婊子!妓女!”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字眼从泉二娘的口中滔滔不绝地吐出来。 她怒气冲天地回到院落,泄恨似地拿起东西狂砸,服侍的丫头早吓得远远地躲开,只留下泉明媚一人。 “娘,您不要这么生气。”泉明媚说起话来细柔婉约,和泉二娘的泼妇骂街全然不同,也和同父异母的大姐泉宛妍截然不同,“大姐不想和大表哥成亲也就罢了……” “你这个死丫头懂什么?”一怒之下,泉二娘甩了女儿一记巴掌,“她不和台生成亲,我们就不能乘机掌管家产,将来若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这个死丫头到底懂是不懂啊?” “大姐不会这么做的,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呸!老娘没生过她,谁跟她是一家人啊?”泉二娘自私地说,“我看她就讨厌,她一定也视我们为眼中钉,不然改天你去问问她为什么拖着不肯成亲,还不是因为怕和台生成了亲,大权不在掌握之中才不肯成亲。” “娘……” “笨蛋!娘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都不懂啊?她不成亲,你怎么嫁?这是规矩,你不明白吗?”她胡诌着,“她不嫁,自然也不会替你找一门好亲事……你瞧瞧你的脚,都已经被她害跛了,还想替她说话?” 泉明媚不说话了,原本纯真的眼神蒙上一层阴影。娘说的的确是事实,却也是个意外,是个大家都知道的意外。 “算娘白养你了,一点儿都不争气,死丫头!哼!” 泉明媚只是呆立在原地听着母亲的训话,静默不语。 第三章 争端 寂寞江亭下 江枫秋气斑 世情何处淡 湘水向人闲 ──《秋杪江亭有作》刘长卿 做生意的人靠的不只是经营的手腕,亦靠朋友之间交际的情谊,才能让生意愈做愈好。 “好,就这么讲定了。我再重复一回给您听,盈门客栈向天织坊下单,订有冰蚕丝被褥三十床、绸布被褥五十床、锦布被褥七十床、麻布被褥一百床、软帕八十条、床幔八十面。此外,敝店尚有两名新进伙计将与贵宝号订做新衣,择日量身,到时就偏劳了。” “好说、好说。”天织坊的宗老板一手抚须,一手接过对象清单,检查无误后,欣然颔首,“这样就可以了。”语毕,他准备在清单上签下名字。 见状,泉宛妍轻声地调侃:“宗老,您不再仔细查看、查看吗?说不定我有虚报了数字喔!” “呵呵!”宗老板又笑了,愉快且欣赏地打量着她,“泉丫头在说笑吧?合作了这么久,我还信不过你吗?” “宗老,您过奖了。”泉宛妍也笑了。 她知道这种委托的交易最怕的是无法做到银货两讫、皆大欢喜,因此,当初她索性以高价位找上天织坊签下长年合约,而天织坊自此也只包办盈门客栈内所有的买卖,令其他商号、客栈瞠目结舌且议论纷纷。 那时,正是她亟欲重振盈门客栈名声之际,也传出了诸多不怀好意的猜测。 尽避有许多人抱着看好戏、幸灾乐祸的心态而来,但重新开张的盈门客栈却就有了极好的开始。 于是乎,她的婚事就在镇日忙碌中耽搁了。 一个女人要独力撑起一间客栈是一件十分艰困的事,所幸她外有天织坊宗老板的协助,内有吴非京在旁打点客栈内的事宜。 “大小姐!”才送走宗老板,一名店小二便气喘吁吁地跑来通知,“表少爷在帐房大发脾气,直嚷嚷着要找您呢!” 闻言,泉宛妍快步地走向帐房,店小二不得不三步并作一步,才勉强跟得上。 “小七,你可知道表少爷在生什么气吗?”她一边快步走,一边询问道。 “表少爷说帐房这个月支给他的薪俸算错了,所以……” “我明白了。”她回答道。 还未进入帐房,泉宛妍便听到一阵咆哮声传来。 “你这个死老头!倚老卖老,自己错了还不承认?我的月俸明明少了一大半,你还敢说没有,弄了一堆杂七杂八的项目来扣我的钱,敢情都是中饱私囊了,哼!看我明儿个不撤了你才怪!”张台生蛮横地叫嚣着。 老帐房强硬地道:“表少爷,我真的没算错,我管帐管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说我算错。”“死老头!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在诬赖你?” “小的不敢。” “很好,明天你不用来了!” “住口!”泉宛妍冷声喝止。 她的到来立即稳住帐房内原本紧绷的情势。 “大小姐!” “宛儿,你来得正好。”大摇大摆趋近泉宛妍的身边,张台生来个恶人先告状,“这里可是你在当家作主,你来评评理,这老头莫名其妙缩减我的薪俸,还说是我应得的,我为盈门客栈做牛做马、辛辛苦苦,却沦落到受人蒙骗的下场,天理何在啊!” 不动声色的,泉宛妍一边避开张台生欲贴近的动作,一边示意老帐房将薪俸帐册拿给她瞧。只见她端坐在椅上,杏眸微微眯起,像是要将每一笔数目字都瞧得彻底。 她精明的模样,让张台生有些心惊胆战,却又有更多的不服气。哼!这女人之前拒绝他的求亲,现在还敢对他板着一张脸? “嗯。”泉宛妍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帐册,神色自若地朝老帐房微微颔首,“您辛苦了。”“哪儿的话,大小姐。”闻言,老帐房知道泉宛妍是相信自己的。 然而,张台生的俊脸却垮了下来:“宛儿,你快说,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们先下去。”没有直接回答,她先对帐房内的其他人下令。 “大表哥,你还想瞒天过海多久?”脸色一正,泉宛妍公事公办地道,“小妹近来已经查到你采买客栈物事时所报的虚帐,我减你薪俸是希望以此来补偿虚帐,你明白了吗?” “你、你少含血喷人!”张台生老羞成怒地喊道,“你意思就是我是贼偷喽?” “我宁可说你有急用,所以先向我一借。” “好!你给我记住!”张台生气恼地吼道。 ***“张台生居然骂我呢!”泉宛妍噘起朱唇嗔道。 “然后呢?”青梧桐轻声询问。 “然后,大家都撕破脸啦!”不想谈及详情,她淡淡地道,“我跟他说,要他把虚帐的差额一次补齐,补齐之后便可以到外头自谋发展,或者泉家尚能助他一臂之力,要不,他仍然可以留在盈门客栈内担任原职,可行为要检点,每个月只能拿半薪,扣钱扣到清偿完虚帐为止。”倏地,她一怔,“他却说全长安城只有他肯入赘和我成亲,还说我不知好歹,更过分的是,他认为泉家的钱将来全是他的,就算他动手挪用了也无所谓。” “他太过分了!”青梧桐罕见地动怒了。 “是啊!”泉宛妍点着头,“你也觉得他太过分了,对不对?”语毕,她将双臂勾上他的脖颈,脸颊贴上他的胸口,“我不明白……”她闷闷地道。 “不明白什么?”察觉到她悒郁的情绪,青梧桐轻声问道。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般待我?我……我知道自己并不漂亮,但是他不该骂我丑得没人要吧?我也知道别人都说我很孤冷、很骄傲,但是……但是……”说着、说着,她的泪便落了下来。 青梧桐搂着她,步向大床,再将她轻放在床铺。 泉宛妍随即朝立于床畔的他伸出双手:“今夜再抱着我,好吗?”她脆弱地道,“紧紧地、用力地抱着我,我……”她打了个寒颤,“好冷……” “好。”青梧桐也上了床塌,躺在她的身旁,将她纳入臂弯里。 一声满足的喟叹从她的红唇间逸出,羽扇般的长睫眨呀眨的。 见她一副渴睡却又强撑清醒的娇憨模样,青梧桐不禁微微失笑,并体贴地替她拉好锦被:“倦了就闭目歇息吧!” “不,我舍不得闭目歇息……”明眸凝睇着他,她娇柔地道,“每回我睡着,你就走了,所以,我不睡,你就不会走了。” 听着她的娇声抱怨,青梧桐亦不禁莞尔:“好,我不走。” “真的吗?”说着、说着,她的眼皮渐渐沉重了起来。 “真的。”青梧桐温柔地回答。 *** “大小姐,您该起床了。”这日清晨,香儿一如往常地唤着她起床。 闻声,泉宛妍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旁的床位。 什么都没有,她的心中有抹惆怅。 “大小姐,您的动作可得快些,现在已经不早了。”香儿捧来了梳洗用具。 轻应了声,泉宛妍恋恋不舍地朝床铺投去一记眼神,这才开始洗脸、绾髻,更衣着裙。 穿戴整齐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眸光眷恋地停留在铜镜“青泉梧桐”上。 然而,她的思绪却已飘得好远…… *** “梧桐,质沉,心深,姿甚优美。”“女娲天”的铺主慢条斯理地告诉泉宛妍,“若是以人为喻,该说他是个诚实可信、风度翩翩的人。” 那是前年某个春日所发生的事了,当时泉宛妍正打算避一场临时大雨,却误打误撞地走入一间从未见过的小铺子。 拨去贴在前额的湿漉漉长发,才第一眼,她就爱极了那面铜镜,并毫不思索地拿起来。 镜背上的雕花绘纹精细似发,一雕一琢地塑就出细巧的脉络,镜身是梧桐特有的小丙实,大方而优雅。 她尚未回首问价,“女娲天”铺主的笑声却已经传了过来:“呵呵……太好了,‘青泉梧桐''寻寻觅觅多年,终于替自己找到一位主人了。” “青泉梧桐”是这面铜镜的名字吗?“请问这面铜镜出价多少?”泉宛妍讷讷地道出问题。“这面铜镜……”铺主长满皱纹的老手带着些许轻颤地捧起“青泉梧桐”,“不卖。” 不卖?! 泉宛妍诧然地看着铺主。 “百年以来,这‘青泉梧桐''只愿意让你瞧见他,足见你们之间有缘分,请让他好好跟在你的身旁吧!”语毕,铺主将铜镜郑重地放入她的掌心。 “这……”这面铜镜就这么给了她吗? 泉宛妍还想追问,铺主却举手命令道:“你该走了。” “该走了?”迷迷糊糊的,她重复着他的话。 等到她乍然回神,却发现自己已经伫立在大街上。 此时,春雨已停,像是洗去了一切尘埃。 于是,她把“青泉梧桐”带了回去,晚上得了空闲,便取出来赏玩或揽镜自照。 她开心得像个有了新玩具的孩子,百看不厌地又模又瞧,还对着它喃喃自语。 从小她就被迫得接受家业继承的训练,除了学文习商,还得练些基本武术防身,因此被剥夺了不少欢乐的童年时光,有了这面铜镜,她觉得好像有了一个珍贵且重要的伴儿。 所以,她打算将“青泉梧桐”妥善地收藏一辈子。 那晚,她看着一抹青靛灿芒一下子爬满了整张镜面,霎时亮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青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修长的人影,身形挺拔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思绪拉回眼前,泉宛妍的目光不禁再次凝视着“青泉梧桐”。或许在天不知、地不知、梧桐也不知的情况下,在最初凝眸的瞬间,她就已经将满腔的情怀都奉献给了他。 “大小姐,膳食端来了。”不知晓泉宛妍的心事,香儿再次大剌剌地打断她的思绪。 “先搁着吧。”泉宛妍先将“青泉梧桐”收好,再次整理好仪容,这才准备用膳。 也许,有些情怀只能在幽谧的夜晚,才适合拿出来细细地品尝、回味吧! *** 一大清早,泉二娘便使着性子,一会儿说早膳的蒸蛋蒸得太老,一会儿吵着要喝燕窝粥,还要泉明媚到厨房去吩咐一声。 泉明媚来到厨房门口,却怎样也不敢进去,因为她相当清楚泉二娘摆明了是要刁难别人。 正当她鼓足勇气想走进去时,却听到里面清晰可闻的交谈声。 “呼!那个张台生总算走了。” “他若不走,我就要走了。大小姐对咱们再好也没用,有个像吸血水蛭的人在,迟早咱们的薪饷都会被掏空。” “说得是,那个张台生走得好啊!不过,我觉得二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和张台生狼狈为奸……嗯,现在想想,二小姐还真是可怜哪,竟有那样的母亲……” “是啊!二小姐还跛了条腿,我看要嫁出去……可难着呢!” “你们怎么这样讲呢?大小姐很照顾二小姐的,日后大小姐一定会帮二小姐安排一门好亲事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大小姐自己都还没有成亲,哪里轮得到二小姐呢?” 听到这里,泉明媚的心已经凉了一大截,先前母亲恶毒的话又重回脑海──我看她就讨厌,她一定也视我们为眼中钉,不然改天你去问问她,为什么拖着不肯成亲,还不是因为怕和台生成了亲,大权不在掌握之中才不肯成亲。 笨蛋!娘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都不懂啊?她不成亲,你怎么嫁?这是规矩,你不明白吗?她不嫁,自然也不会替你找一门好亲事……你瞧瞧你的脚,都已经被她害跛了,还想替她说话? 垂眸凝视着跛行的脚,她的双眸射出一道怪异的光芒。 “小、小媚?我……你好,好久不见了。”意外且惊喜的,吴非京结结巴巴地道,才想再说个几句,却见泉明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掉头离去。咦?小媚怎么了吗? ***这一日,张台生不死心地跑到帐房里破口大骂,脏字眼儿比以往更为难听,逼得泉宛妍再也顾不得情面,当场撤了他的职。 再来,便是因为之前张台生的行为不检点、手脚不干净,使得珍馐阁的膳品食材明显不足,而城西周员外的母亲每隔半个月便会上寺庙烧香礼佛,每回总会顺道来盈门客栈喝碗八宝鱼翅粥,现在为了要订到新鲜的鱼翅,可急煞泉宛妍和吴非京了。 此外,官府派人捎了讯儿来,说前些日子来盈门客栈找碴的汉子被责罚数日后,如今已经获释了。 支着额,泉宛妍感觉心浮气躁而无法处理事务,掷笔于案前,俏颜有着深刻的倦怠及无奈。唉!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她的辛苦有谁知,又有谁怜呢? “大姐?”怯生生的娇女敕细音从门外传入,“我可以进来吗?” “小媚?”收拾起郁结的情绪,泉宛妍悦然地轻道,“请进。” 小心翼翼的,泉明媚睁着圆圆的美眸,带着些许的不安,莲步轻移地踏入泉宛妍处理事务的书斋。 盈门客栈的建筑相当考究,泉家人居住的部分以花栏庭院和客栈厢房隔了开来,而书斋便是泉家历代主事者专门用来处理事务的地方。 “大姐,我打扰到你了吗?”小小声的,泉明媚每每面对泉宛妍时似乎总有几分敬畏。 “小媚,先坐下来再说。今儿个你来找我有事吗?”看着妹妹敬畏的态度,她轻轻地问道。“那、那个……大姐……”小手绞扭着宽袖,泉明媚的神情似乎是很为难。 “你慢慢说,无妨。” “那个……我只是想来问问,你是否考虑和大表哥……”看着她蓦地沉冷的表情,泉明媚的呼吸顿时不顺畅起来。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二娘托你来问的?” “都、都有……”泉明媚很努力地说着,“我和娘都很关心你,而且大表哥也算是你的得力助手,就算要他入赘我们泉家他也愿意……”她愈说头愈低。 二娘这招果然够绝,要小媚过来问她,是企图改变她的决定吗?泉宛妍在心中苦笑着。 “小媚,”努力地放软声调,泉宛妍说,“这些事你不用管,倒是你,年纪不小了,改日我请姚媒婆替你探听、探听好婆家。” “不……娘说你未成亲,我便不能先嫁,这是规矩。”泉明媚迟疑了一下才道,“大姐,娘说你不嫁,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泉宛妍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为了怕和大表哥……成了亲,大权不在掌握之中才不肯成亲。”泉明媚原本甜美的容貌浮现一抹浅浅的怀疑与不甘心。 第四章 思慕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渔家傲》范仲淹 脸色苍白而冷静,泉宛妍低低叹息着。 这一夜,她急急奔回房中,摒退了香儿,慌慌张张地取出“青泉梧桐”。 她只想尽快呼唤出青梧桐,以寻求他的慰藉。 “我的心好痛,小媚为什么会那样讲我呢?我的心好痛……”泉宛妍心痛地道。 没有说话,脸色却万分凝重黯然,青梧桐以左臂由后头搂住她,倾听她尽情的发泄。 “我真的好气、好气!小媚虽然与我是同父异母的血缘,但她终究还是我妹妹,二娘虽然不是我的亲娘,但她也算是我的长辈,我真的想好好敬重她……可是、可是……还是我真的有哪里做错了?否则她们为什么会那样想我?她们不知道她们的举措有多伤人吗?”泉宛妍郁郁寡欢地控诉着。 “别净是皱着眉呵,宛儿,这样会变成小老太婆的。”青梧桐说话总是淡淡的,却总能安慰心绪紊乱的她,“我瞧瞧……哎呀!不得了了!你那张小嘴儿都可以挂上三斤猪肉了。” “呵呵……”噗哧一声,朗朗笑声由她的唇间逸出,“你讨厌,净是这般欺负人家。”她娇嗔了声,粉拳轻捶了两下,举止间皆是诉不尽的小女儿风情。 “是啊!我只欺负你而已。”青梧桐将下巴靠到她的头顶,鼻息嗅入她发间淡淡的芬芳。 “也许……我不适合做泉家的主事者。”蓦地,她缓缓地张唇启齿,一字一句,似乎是经过仔细斟酌,“我好像……不如小媚那般受人疼爱,也许盈门客栈需要的正是这种主事者。” “你想太多了。”不许她如此自暴自弃,青梧桐赶忙遏止道,“因为你冷静,才能解除恶客找碴的危机;因为你无私,才能不偏袒自家人做虚帐;因为你果断,才能拒绝你二娘的逼亲,这些均是成大业的人必备的特质,我可是非常钦佩、羡慕你呢!”青梧桐一扬俊眉道。 “我、我从不晓得你是这么看我的。”原本偎在他怀里的泉宛妍突然害羞起来,脸上的红晕好看得像是初绽的芙蓉。 青梧桐爱怜地抚上她的颊鬓。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梧桐?”也许是被他的赞美鼓舞了,她大着胆子提出内心最深的渴念,“我一直想尝试一件事,你……你得帮帮我。” 青梧桐从未见过她如此忸怩不安的娇羞模样,虽感意外无比,却也心动无比:“什么事?”咬了咬下唇,泉宛妍才鼓足勇气,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青梧桐脸色一凝,一本正经地盯着她不放。 “你确定?” “我确定。” “一旦这件事有了开头,我就不可能收手,而且你可知道要付出何种代价吗?”青梧桐不确定地再问了一句。 脸色虽透了几抹晕红,泉宛妍却是坚定无比地颔首。 “过来。”半晌后,青梧桐示意她坐到他的膝上。 几回深呼吸后,泉宛妍顺从了他的要求。 刹那间,两人的关系正微妙地改变,他们仿佛再也回不去以往的单纯了。 然而泉宛妍却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此刻她不仅感觉到平常的沉稳、心安,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你再想一想,若真这么做之后,我便不会再将你当成主子了,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做吗?”最后一次,他给她反悔的机会。 “我……要你。”芳心因他的话语而强烈的冲击着,她坚定地抬起小下巴,郑重地重申自己的心意。 *** 我……要你。 泉宛妍的话在耳边轻轻地响起时,青梧桐还以为是他听错了。 是上天巧安排的缘分,让她避雨走入“女娲天”,她到来的气息惊醒了沉睡许久的他,教他一见倾心,挑选她为自己的主人。 原来,他一直寻寻觅觅的人就是她。 清晰地记得,三年前的春夜里,他在她的面前现了身,虽是深感讶然,她却立即大张双臂,欢欣地迎接他的陪伴。“梧桐?”低低怯怯的女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们……该怎么做?”饶是泉宛妍平素再怎么冷静自持,此时却也羞赧得螓首低垂。 “我们怎么做都成。”青梧桐低笑了声,“只不过,你没必要紧张到不敢看着我。” “我才没有……” “那把头抬起来。” 泉宛妍依然低垂着头,羞涩不已。 “宛儿?” 蹦起勇气,她用力地抬起头来。 “呜!”疼痛的闷哼声同时响起,青梧桐被她撞得两眼一翻、向后仰躺。 “梧桐!”泉宛妍吓得手脚并用地爬贴上他颀长的身躯,不自觉地将柔软浑圆的双乳抵在他劲瘦结实的胸膛上,“你没事吧?别吓我呵!”她急切地想查看他的情况,索性将双腿跨在他的两侧,小腿贴碰到他的大腿,感受到他阳刚的热度。 两人的呼吸都开始有些紊乱了。 她眨了眨羽睫,不意望进他含带笑意的眼底。 “你……”一丝羞恼从她的眸底掠过,还来不及抗议,他便按下她的头颅,让两张脸孔靠近,两张唇儿紧贴在一起。 这是他们在夜色中的第一个吻。 香甜柔软的第一个吻,温存缠绵的第一个吻,值得珍藏在回忆中的第一个吻。 没有人想结束这一个吻,两人深吻到彼此都喘不过气来为止。 奇异的,泉宛妍的慌惧全数平稳了下来。 她的青丝披垂如飞瀑,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垂落在他的颊旁、颈侧。 青梧桐谨慎小心地褪去她的外衣,抚上她温柔甜美的双峰。 “嗯哼……”不由自主的,她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娇吟。 她的宛转娇啼无疑是最好的催情剂,教他男性的亢奋愈发跃跃欲试。 黑眸点燃欲火,青梧桐褪果了她的上身,眼神赞叹地膜拜着她白玉般的娇胴,细腻的肤触教他爱不释手。 再褪果了她的,他才开始褪去自己的衣物。 男体覆上女胴,感受这份软玉温香的滋味。 这一夜的巫山云雨正悄悄地展开…… *** 十指纤纤,泉宛妍轻柔地滑过青梧桐光滑的果膛。 俏颜带着爱恋的绯色,她的唇轻轻地印下温柔的印记。 这一刻,她视线贪婪地望着他假寐的容颜。 他的长相不算是最俊挺的,却是自成一格的深沉凝敛。 愈瞧愈耐看,也愈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神。 小手往上游走,眷恋地伸入他的发间,不在乎初试欢愉、微酸微疼的双腿,她温软地贴覆在他修长的躯体上。 “唔哼?”青梧桐黑白分明的眼眸瞠得大大的,下一瞬间,他垂睫狡狯地眨了两下,腰身用力一挺,令她屏住呼吸。 “啊……”螓首一仰,长发在半空中抛出一道弧线,泉宛妍因这突如其来的酥麻快感而激吟不断,“噢……”她软绵绵地瘫在青梧桐的身上,进入深眠的梦境里。 将她从身上轻挪下来,青梧桐下床找到装水的瓷壶,取来一块手绢,倒水浸湿手绢后才走回床边,小心地屈膝跪在床上,轻柔仔细地擦拭她大腿内侧柔软的肌肤。 处子之血,是她失去童贞的象征。 秘密的,他们在天与地的见证下,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真正的夫妻啊……”凝视着佳人,青梧桐深挚地道,“日后,我不会再将你视为主人,我也不再是你的仆人了。”低语轻喃着,他的眉眼净是浅浅的暖意,“这就是你将付出的代价。”窗外即将西沉的月散发出迷迷蒙蒙的光晕,为他的话做出无言的见证。 *** 自从那夜欢爱之后,青梧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梧桐……”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然搁下,泉宛妍原本严厉的神情被迷惘所取代,只透露出脆弱。 梧桐可知他这般潇洒地离去,留给她的除了满腔的错愕之外,更有欲哭无泪的酸涩和不甘?他不该是这样的负心人啊! 原本慰藉她的结实臂弯,如今哪里去了? 一直以为,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个隐藏在黑夜中的秘密,他离开之后,她才恍悟出他的重要性。 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倾吐肺腑之言的对象,已经不仅仅对他产生莫名的情愫,已经不仅仅是…… 泉宛妍轻颤得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的消沉教泉二娘暗喜在心,泉明媚则是拿着困惑的眼神直瞅着她。 “怎么了?”乍然从空茫的状态下回过神来,泉宛妍这才发现吴非京紧盯着她,“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宛妍,你心情不好吗?”吴非京拉了张椅子在她的对面坐下,“想谈谈吗?” “没事。”她低垂着眼睫。 “哈!”吴非京冷嗤道,“你的心事全写在脸上了,还想骗我吗?” 有这么明显吗?泉宛妍别过了头,没有应声。 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态,吴非京的眼底先是闪过一抹惊愕,才试探性地开口:“宛妍,你有意中人了吗?” 蓦地,她的娇颜通红了起来,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不可以吗?” 不会吧?!吴非京的脑袋开始自动又快速地过滤着可能的人选。 难不成是天织坊的长公子?不不,那家伙鲜少公开露面,两人几乎碰都碰不着。 难不成是上回放过风声要前来提亲的长安镖局林镖头?不不,宛妍不会属意他的。 难不成是朱记铁铺的小儿子,还是怡膳园的当家掌柜,抑或是梅记的老板? 天哪!不会是张台生那家伙吧? 他居然不知道宛妍喜欢的人是谁,亏他和她的交情还好得没话说呢! “宛妍,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他有没有说何时会上门来提亲?”吴非京不死心地追问。 “他不知道我喜欢他……”很不自在地低下头,手指紧紧地绞扭着裙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他不知道你喜欢他?”难不成是宛妍在暗恋人家? 这下可真有趣了,究竟是哪家的幸运男儿能获得宛妍的青睐呢?吴非京搓着下巴,用力地思考。 此时,泉宛妍的双眼盯牢着案前的帐册文件,可脑海里出现的却是青梧桐深情的眼神。 梧桐走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思念之情千刀万剐般地凌迟着她。 窗外的雨声,淅沥哗啦地飘入她的耳内。 声声雨,声声泪…… *** 眨眼又过了数旬,泉宛妍努力让自己忙碌于客栈的事务,虽然每每累得倒头便眠,却仍然难以忘却心上的人儿。 思君,心切,意难忘。 最初她抱着“青泉梧桐”喃喃自语、发呆、又哭又笑了好一阵子,如今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地将“青泉梧桐”放在梳妆台的最角落。 深藏起铜镜不是难事,但深锁一颗破碎的心才是最困难的。 不成、不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一定要振作起精神,才能应付接踵而来的繁杂事务。 一边如是告诫自己,她一边快步地走出书斋,来到客栈的厢房。 一路上,她不忘朝着对她打招呼的店小二、小厮、打杂的仆役、伙夫等人点头示意。 “范大娘,您还忙得过来吗?” “还可以。”泉宛妍一句关心的话语,鼓舞了范大娘,教她更是笑逐颜开。 “那就好。”泉宛妍放心地道。 她陆陆续续又查看了客栈各处,最后才想找吴非京谈些事情。 “大小姐,总掌柜的上市集去了。” 闻言,泉宛妍在心底暗忖着,真是难为非京了,自从张台生被撤职之后,他的工作骤增,忙到没多少时间休息。 嗯,应该帮非京多加些月俸才是,对了,不如就把张台生的薪俸拨给他好了。 一边盘算着,她一边走到客栈的西厢,这里正在重新堆砌屋顶的砖瓦。不知道工匠们的工作进展如何了? *** “小二哥,我想找你们老板或掌柜的。” 矮个头的店小二以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来人亲切和善的俊容。 前阵子意欲勒索的汉子,无理取闹的事件犹历历在眼前。 懊不会又是个来找碴的无赖吧? “你想做什么?”店小二的态度着实不够友善。 男子心平气和地笑道:“是这样的,我是想来这里找份差事的。” 嗄?店小二的眼睛瞠得更大了。 “小二哥,拜托你了。”男子低声下气,态度非常谦卑地打躬作揖。 “这个……”店小二发现自己好像拒绝不了他,好像他身上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好吧……你跟我来。” *** “王老爹,您辛苦了。”福了一福,泉宛妍谦恭无比地道。 “哪儿的话。”身形佝偻、胡子花白、平素神情严肃的王老爹难得笑开了怀地道,“大小姐,您来得正好,这活儿正告一段落,您可以验收一下。” 泉宛妍点了点头,让王老爹带着她查看工作进展。 堡匠们将上衣半绑在臂膀或胸膛上,胸膛出结实的肌理,使劲儿地搬砖挑瓦,认真且专注,在烈日当头下晒出一身热汗。 王老爹带领的工匠们手脚勤快,客栈西厢重新堆砌屋顶砖瓦的工程远比她预想的快了许多。“吊上来、吊上来!”一根粗绳悬空垂下,一叠红瓦片迅速被绑好,再缓缓地往上拉起。 “大小姐,这里重新堆砌屋顶砖瓦的工程比较困难,您也许得多等两日。”王老爹比了比瓦片被吊上去的位置。 “没关系,就劳烦您多费心了。”泉宛妍聆听着他的解说。 由于专心听着王老爹的解说,她根本无暇留意到店小二正领着一个陌生男子逼近,也没留意到陌生男子眼神火热地凝睇着她,更不曾留意到原本吊在半空中的粗绳活结正有了些松动。 陡地,粗绳活结一松,红瓦片笔直地急遽掉下,对准了泉宛妍的后脑勺。 “啊!” “危险!” “当心!” 见状,工匠们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嚷声。 泉宛妍还来不及反应,便见一道利落敏捷的身影窜出。 只见人影扑身而上,一把抱住她,惊险地逃开这一劫。 她虽然平安无事,娇颜却已刷白。 “你们没事吧?” 几名工匠跑了过去,帮忙拉着两人起身,并检查两人身上有没有受伤。 “没事……”泉宛妍惊魂未定地道。 太可怕了!她刚刚险些丧命了呢! 幸好有人及时救了她。 咦?救她的人呢? 男子站起身来,青色的衣袖破了一大半,露出半截的胳膊,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从胳膊上又深又长地往下划开。 “你受伤了!”他是为了救她才会受伤的。泉宛妍不安地道。 “只是小伤,没什么大碍。”他镇定地回答,黑眸却瞬也不瞬地直盯着她。 第五章 懊悔 薄雾浓云愁永昼 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 玉枕纱厨 半夜凉初透 ──《醉花阴》李清照 搭救泉宛妍的男子剑眉英气、星目灿灿、高额削颊、天庭饱满,面容贵气又俊挺。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请问尊姓大名?”一阵手忙脚乱后,待大夫处理好男子的伤势,泉宛妍便趋身上前致意言谢。 “我叫穆瑛。” 他凝视她的眼神,让泉宛妍产生了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的感觉在她的心头盘桓不去。 熟悉的感觉? 怎么可能呢?她和他可是第一次见面呢! “穆公子。”甩去不该有的思绪,泉宛妍看了看他被划破的衣袖,她招了店小二找来一套衣裳先让他换下,“很抱歉划破你的衣服,待我找人缝补、洗净过后,再送到府上去。敢问穆公子府上哪里?” “不过是一套普通的衣服。”摆摆手,穆瑛满不在乎地道,眼神却还是定在她的身上,“你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虽是极为普通的关心话语,传入泉宛妍的耳中,却觉得分外窝心。 她摇了摇头:“不然,我折算成银两赔你好了。”他身上的服饰虽然样式简单,布料却是最上等的银蚕丝,价值不菲。 “我不需要你的赔偿。”灵机一动,他开口说道,“若你真的觉得亏欠于我,就帮我在客栈里安排一份差事。” “啊?”泉宛妍诧异地问道,“你要来客栈工作?” 他的样貌怎么也不像是需要来客栈谋份差事的人,反而比较像是高高在上、让许多婢侍、仆从伺候的高官显贵啊! 仿佛看出她的疑问,他从容地开口解释:“我原是富家之后,如今家道中落,田产、屋宇、钱财、骨董都坐吃山空了,所以,希望泉大小姐能帮我安排一份差事。” 沉吟再沉吟,泉宛妍兀自挣扎着,下不了决定。 他说的是真的吗? 理智教她千万莫要相信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说词。 情感却让她全盘接受了他的话。 “宛儿,听说你出事啦?”一听闻客栈西厢发生地工事意外,泉二娘幸灾乐祸地笑道,直到见了泉宛妍毫发未伤,她的脸才霎时变了颜色。 泉明媚依然畏畏缩缩地跟在母亲的后头,在看见穆瑛时非但没有怕生的想夺门而出,反而是略带些许痴迷地望着他英俊的脸庞。 “哼!早告诉过你了,一个女人家打点不了客栈这么大的地方,你却不听我的劝告。不肯接纳台生就算了,还赶走了台生,放任自己老大不小没人要,真是笑死人了!这就是你逞强、自作自受的后果!”脸不红气不喘的,泉二娘哩叭嗦地数落了一大串。 “娘……”泉明媚快听不下去母亲泼辣的话语了。 天啊!那位俊挺的公子会怎么看待娘,又会怎么看待她呢?她偷偷地拉扯着母亲的衣袖,希望母亲能自制些。 几个在厢房里充做帮手的店小二也都受不了泉二娘的冷言冷语,不耐地翻了翻白眼。 泉宛妍不想让家丑外扬,对几个店小二使了使眼色,看着他们走出厢房。 “干嘛?你拉我做什么?好了啦!你不要再拉我了!”泉二娘重重一甩袖,“怎么?你还想帮你大姐说话不成?娘可是在帮你出气耶!哼!都是她,才害你跛了一条腿儿!” 听到泉二娘刻意嚷嚷的话,泉宛妍的全身仿佛冻结僵直住了,薄薄的朱唇抿得紧紧的。 “呃……”泉明媚退缩地低垂下螓首,悄悄地向后退。 被了!她没有必要站在这里接受二娘的污蔑。 “二娘,我心中已经有人了,怎么可以虚伪地接受大表哥的情意,嫁给大表哥呢?感谢大表哥这么看得起我、关心我。我想,普通人家的表哥也不曾这般注意表妹的终身大事吧!您说是不是?”泉宛妍语气平淡地响应着。 “你──”泉二娘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一时之间找不到有力的话来反驳。 她居然有心上人了?! “不、不、不要脸!你这尚未成亲的黄花大闺女居然和别的男人、和别的男人……我就说嘛!一个女孩子从小就和男人学做生意,女孩家的规矩一点儿都不懂,准是因为没有娘亲管教的关系……” “请别随便侮辱人,二娘。”泉宛妍含笑地点醒她,“宛儿的亲生娘亲在宛儿四岁时便往生了,宛儿可说是二娘一手拉拔大的。” “哼!”悻悻然的,泉二娘停止了谩骂的话语,却仍是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倒说说看你的心上人是谁?是哪里人氏?何姓何名?家中是做什么的?长得是什么模样?” 呸!这死丫头八成是为了推拒台生的求亲才瞎扯出这些的。 会看上这个男人婆的男人一定是瞎了狗眼! 泉宛妍转身缓步地走向被冷落在一旁的穆瑛,在他的面前站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不理睬其他人狐疑的眼神,她自顾自地启口问道,“穆公子,你是哪里人氏?” “在下长安人氏。”虽然不明白她问话的用意,穆瑛还是有问有答。 “好。”泉宛妍点点头,“我再问你,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只有在下一个人。”他淡淡地笑道。 “很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顿了顿,她一鼓作气地问道:“你想一辈子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对吧?”天啊!穆公子会不会觉得她很无耻,或是…… 闻言,泉二娘倒抽了口冷息,泉明媚则是莫名地生起了闷气,两人都不知道泉宛妍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对。”穆瑛轻缓而真诚地回答。 “非常……好。”强自按捺下不安的心绪,泉宛妍微微颔首。 她公开而主动地拉握住他的手,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点点虚荣,目光扫视着泉二娘和泉明媚。 “二娘,小媚,请容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未婚夫婿穆瑛,他乃是长安人氏,目前孤家寡人。为了答谢他对我的救命之恩,也因为我们彼此一见钟情,所以,我决定招赘他为泉家的女婿。” *** “盈门客栈终于要招赘女婿!” 泉宛妍欲招赘夫婿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众人茶余饭后议论纷纷的话题。 “是泉家那个表亲,还是那个年轻的总掌柜呀?” “不不不,听说是个陌生人,还是个不知道打哪里来的翩翩公子哥儿呢!” “真的吗?” 传言满天飞,更是满足了每个人的好奇心。 想当然耳,盈门客栈的珍馐阁、口馆、百味堂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每天每餐都是大爆满,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借着用膳的名义,想来瞧瞧穆瑛的庐山真面目。 “谢谢,这是找您的银两。”充满学习的精神,穆瑛有模有样地学着吴非京招呼着客人,“欢迎!客倌是要用膳还是要住宿?”招呼完了刚进门的客人,他转身对另一桌的客人说道,“乳酥烤鸭还没上吗?真是对不住啊!本客栈的乳酥烤鸭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请诸位再等等,我这就去后头催催。”去后面厨房催过乳酥烤鸭后,他又对店小二道:“阿宝,下去休息吧!这盘菜我来端就可以了。”端完了菜,他向另一名店小二询问着,“小李子,这道八味宝鸭该送往口馆还是珍馐阁呢?” 不论是招呼客人,或者是对待客栈里的仆役、小厮,穆瑛都是相当和气的,待人谦和、处事镇静、态度圆融,做活儿认真。 所以,众人对他的印象相当好,也非常喜欢和他相处。 “唉!”用膳时间一过,吴非京马上浑身虚软地瘫倒在柜面上,“呜……兄弟,客栈的生意变得这么好,全是因为你的关系,可见你有多么受人欢迎啊!”全客栈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造成连日来客满为患的“罪魁祸首”是谁呢! “你太过奖了。”穆瑛不敢居功地说:“我何德何能呢?若不是厨房里的菜做得好,若不是各位的手脚够利落,若不是客栈里的环境真地很不错,若不是大小姐用人得当,这盈门客栈的生意又怎么能蒸蒸日上呢?” 听到他称赞的话语,众人都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反而是穆瑛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了。大伙儿怎么净冲着他笑啊? 相处的时日愈久,大伙儿对穆瑛愈欣赏。 大厨范大娘欣赏他能尝出每道菜肴的微妙滋味,更能细心又诚恳地提出赞美与意见,教她想不折服都很难。 老帐房欣赏他又快又细心的抓帐速度,还能立即找出错误处,教他更是想倾囊相授。 吴非京、跑堂的店小二、伙夫和打扫厢房的丫鬟,欣赏他从头学习起的扎实精神,他总是认真的向他们请教,自动自发地帮忙端菜、扫地、抹桌椅、招呼客人,有不懂的地方便会向他们请教,不会像之前的张台生狗眼看人低,也不会像张台生仗势欺人,教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众人都真心地接纳着他,并且相当信服泉宛妍识人的眼光。 “真是慧眼识英雄,不愧是大小姐啊!” “难怪大小姐会一口回绝表少爷的求亲,真是回绝得好啊!” “大小姐,恭喜你,招赘到一个好夫婿喔!” 每次直接或间接听到这种夸奖之词,泉宛妍都不表示任何意见,神情自若,可心底却是有苦说不出。 她怎么能告诉别人,招赘穆公子为夫婿,纯粹是应付二娘的权宜之计,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她随口说说的一见钟情。 听着这些赞美之词,她的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泉宛妍垂睫低喃,“梧桐,若你还在,求求你出来,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夜深深,月谧谧。 “青泉梧桐”无语依然。 “唉!”低喃了好半晌,迟迟等不着回音,泉宛妍无奈又气馁地一叹,转首看着窗外的景物,不再思索,信步走了出去。 *** 夜朦胧,月朦胧,人影也朦胧。 头顶月一轮,低首影一弧。 夏至时分,天候渐暖,尽避是在更深露重时,花儿依然灿烂地绽放着。 梧桐,美景如斯,而你到底人在何方呢? 在这静谧幽清时分,泉宛妍更是倍感孤独。 蓦地,她发现凉亭里有着一抹熟悉、修长的青色人影。 “梧桐!”高声激动地喊叫,代表她此刻难以置信、喜悦难禁的心情。 闻声,凉亭里的人影转过了身。 见状,泉宛妍的笑容僵住了,原本往前踏去的脚步倏地缩回。 “大小姐?”穆瑛也是满脸讶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才是我该问的。”口吻又恢复了冷然,泉宛妍感到大失所望,对他的口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啊?真是对不住。”经她这么一问,穆瑛才恍然大悟他可能已经侵犯到她住的院落了,“我马上离开。”多礼又不失气度地抱拳作揖,他一刻也不敢多作停留地转身离去。 “等一下!”陡地,泉宛妍月兑口喊出,及时阻止他的离去,不管他疑惑的眼神,开口命令着,“你留下来,陪我走一走。” “陪你走一走?”一抹惊喜之色跃上他的眼底眉梢,“好……我、我留下来,我陪你去走一走。”他结结巴巴地道。 “嗯。”泉宛妍闷闷地回了声,旋即掉头走去,也不管穆瑛是否跟得上。 她一边整理着凌乱的心绪,一边施展出足下轻功,希望阵阵扑面而来的凉风能吹去她心头的悒郁。 她烦躁地忖着,由于穆公子大受欢迎,二娘心中的不痛快更是可想而知了。 饼分的是,张台生还卑劣地放出风声,说她与穆公子早有私情,至今才巧立名目的将穆公子带进泉家,要众人千万别被他们这对“奸夫婬妇”蒙骗了,还要众人睁大眼睛瞧清楚、看明白。哼!瞧清楚什么?看明白什么? 她实在很想将二娘、张台生的嘴巴撕下来,可是造成今日这般窘境的人不正是她自己吗? 唉!千错万错,全是她的错,一步错,步步错! “呼!”终于停下了脚步,背后猛地被物体强烈一撞,泉宛妍因突然遭受到“侵犯”而当场反击,她不假思索地反身,“拍”的一声,一记巴掌立即掴了出去。 “呃?”没有惊叫、没有大喊,穆瑛杵在原地傻傻地模着火烫的左脸颊,良久才讷讷地应了一声。 “你?!”他不生气,泉宛妍反倒替他火大起来了,“笨蛋!你不会闪躲吗?” 掴了他一记巴掌,她的右掌微微热辣刺痛了起来。 他为什么不闪不躲呢? “我去叫人过来。”她立即想动身去唤人。 “不必了。”穆瑛赶快阻止她,“大家都睡下了,况且这也不是很严重的伤,一会儿便不痛了,只要找条布巾打湿擦一擦就可以了……我们要去哪里?” “闭嘴!”索性捉起他的大掌,泉宛妍用力地拉着他朝自己的香闺前进。 “你……呃……没事。”见她微恼的神情,穆瑛不再开口。 他是知晓她的性子的,平日她对外总是表现出冷静圆滑的一面,会有这种失控情绪的机会实在是不多。 一抹神秘的浅笑微漾在他的唇角。 “坐下!”进入闺房后,粗鲁地将他往椅上一按,泉宛妍快步地走向更衣屏风旁,就着小几水盆中的水,打湿自己的绣绢,拧了一把后才走了回来,满脸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松开绣绢,平贴在他的脸上。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穆瑛不甚自然地道。 “不要动!”低低一斥,泉宛妍的粉颊不自觉地泛上一抹嫣色。 “是……” 霎时,房内静默无语。 清凉的感觉由绣绢传透穆瑛的肌肤,在他的心底化为一股暖流。 他陶醉得缓缓抬眼,却正好对上她圆睁的美眸。 两人四目相交时,似乎透露出无限的情怀与微妙的感觉。 轻缓的,两颗头颅愈靠愈近。 转瞬间,他们已经双双倒卧在床铺上。 四片唇瓣已然胶着纠缠在一处。 两人眷恋地深吻着彼此,依着本能需索着对方的爱意。 他们的深吻无片刻停歇,益发缠绵缱绻。 她的薄纱、她的发簪、她的抹胸、她的亵裤… 他的青衫、他的衣带、他的裤子… 一件接着一件,遮掩男体及女胴的衣物全褪了下来。 泉宛妍已经不在乎了,现在她所有乎的,只有眸中盛满的俊美男性脸庞。 穆瑛的身形昂藏而伟岸,小心而温柔地覆在她的上头,肌理分明的强健胸膛、平坦的小肮熨贴上她的,男性象征轻轻地探索着女性的幽境,紧绷结实的臀部磨蹭着纤柔匀称的大腿。 他们欢迎着彼此,迫切地想占有着彼此。 “太美了……”穆瑛灼热的目光恣意地欣赏着她的娇躯、泛着红晕的娇颜、柔软的粉颈、光滑的臂膀、高挺的胸脯…… 目光满是爱恋,他的唇舌随着眼光往下游移,时而用力地一咬,时而轻巧地吮吻。 酥麻又火热的感觉,迫使泉宛妍紧捉着身下的锦褥,情难自己的想将全部的自己奉献出去,却又害羞不已。 倏然,他将一根长指探入她的双腿间,戳刺她的紧窒柔软。 “你在做什么?”微微的吃痛,让她全身一弓。 “你还是太干涩、太紧张了……”穆瑛捧起她的双臀,以舌尖探索她的甜美。 “嗯……啊……”她发出情难自禁的嘤咛,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抓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是该阻止他益发深入亲昵的探索,还是鼓励他更加侵入占有她。 陡地,她的全身紧绷不已,狂摆的腰臀被他的大掌牢牢地箝握住,高潮迅速窜至她的四肢百骸。 须臾,她沉浸在高潮后的短暂疲累里,微微地合上眼休息。 “不要怕。”穆瑛跪在她的双腿间,手指探向她柔软的入口,“真的,我会很轻、很慢的。” 他的手指轻缓地、深深地穿刺入女性的紧窒。 “啊……”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将腰杆往下沉。 “梧桐……”泉宛妍的檀口逸出一声嘤咛。 两具身躯完美地结合为一体。 同时攀上了的巅峰,她的心儿狂跳如擂鼓。 一声声,她呼喊着不该忘、不能忘,更不想忘的人的名字。 “啊……” 梧桐……梧桐…… 她在心中哭泣大喊着,耳边却听见自己柔媚婉转的申吟。 *** 几经缠绵,激喘不停,穆瑛与泉宛妍都累瘫在床铺上。 月娘无言的为他们的炽爱做见证。 然而狂野的激情却已然停歇了。 男人的呼息,一声又一声,沉沉地在她的耳边一吐一纳。 此时,泉宛妍的心头布满了后悔的情绪。 她做了什么? 她怎么会像是被人下了蛊地敞开双臂,随随便便地欢迎另一个男人恣意占有她? “你还好吗?”以手肘支高了上半身。 闻言,泉宛妍气恼地忖着,他居然还敢这样问她? 她怎么可能会好,她当然不好了! 她……她怎么可以在和梧桐有了肌肤之亲后,又作践自己的身子,接纳另外一个男人呢? “宛儿?”察觉出她的异样,穆瑛赶忙离开她的身子,坐起身,伸出手臂想将她一把揽起。泉宛妍的身子却僵直不已,她以冷得足以会冻死人的口吻说道:“走开!” 第六章 心动 寒蝉凄切 对长亭晚 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 ──《雨霖铃》柳永 仍是一脸的笑意,待人依旧是一派温文、谦和,然而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穆瑛瘦了、憔悴了,眉宇间隐含了一抹散不去的郁郁寡欢。 “真是个忧郁的美公子啊!” 长安城内的年轻女子热情大胆,她们全是仰慕穆瑛之名而前往盈门客栈光顾,使得盈门客栈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也有不少女子心存妒意,对泉宛妍分外眼红。 “穆公子长得这般好看,居然要‘嫁''给泉宛妍那个老姑娘,真是太糟蹋他了!” “你不服啊?谁教盈门客栈赚得是千两金、万两银的,即便泉宛妍的年纪是大了些,还是能招赘到俊逸郎君呀!” 旁人的议论纷纷,却始终影响不到穆瑛与泉宛妍。 一个沉默、一个冷肃,婚礼并没有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于是乎,新的传言又纷纷出炉了。 “说不定这只是一招障眼法。” “咦?” “本来就是,你不知道吗?大伙儿现在都这么说啊!” “说什么?” “你没有想过吗?穆瑛自称是长安人氏,可是如今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与他相识,更没有一个人能确切说出他的来历,所有的消息都是盈门客栈传出来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对喔!” 乍听这番流言,泉宛妍着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懊笑,是没料到除了二娘及张台生之外,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关心”着她的终身大事。 懊哭,是没料到自己居然不守贞节,没能为倾尽爱意的男人守身。 梧桐啊!她将来要怎么面对他呢? 如果还有缘机会面对他…… 不自觉的,她站在二楼楼梯的栏杆处,居高临下。 她的眸光随着一抹忙碌的人影移动着。 才送走一桌客人,穆瑛正回头和店小二说着话。 见状,泉宛妍暗自思索着,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他说话的态度、神韵,总是在谦和含笑中隐含着不怒而威的感觉。 不,她不会看走眼的,这是一个居上位者才会有的雍容仪态啊!只是,为什么他会跑来盈门客栈,谋这样的差事呢? 莫非他是为了她吗? 这个想法在脑海闪过时,自嘲的嗤笑同时从她的嘴中逸了出来。 她泉宛妍何德何能,她既不娇也不媚,更不擅针黹活儿,有哪个男人会看上她这样的女子呢? 可她的心底为何还是会有酸酸涩涩的感觉呢? 想得恍惚,看得也恍惚,盯着穆瑛,她仿佛见到了青梧桐的身影,尤其是他颀长的背影与优雅的步伐。 天啊!她在想什么啊? 将不该有的思绪甩去,眼神一瞟,泉宛妍看见泉明媚正往穆瑛的方向走了过去,脸色羞涩不已,小口轻声的吐出话语。 看见泉明媚羞涩轻声的模样,泉宛妍狐疑的想着,小媚在说什么啊? 她并未察觉到自己杏眼圆瞠的神情,莲足却自有意识地往前步去。 她很在意泉明媚说话的内容,然而泉明媚脸上的美丽倩笑,更是刺痛了她的眼、她的心。 不该是如此的啊!她又不在乎他,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心酸啊? 这个时候,泉明媚已和穆瑛说完话了,末了,还含情脉脉地凝望着穆瑛,送上一记临别秋波,才静静地离开。 三步并作一步,泉宛妍飞快地从楼上奔了下来。 不少诧异的眼光射向泉宛妍,素来临危不乱、处事镇静的她突然慌乱了起来,着实教大家吓傻了眼。 待瞧清楚泉宛妍冲到穆瑛的身旁时,大伙儿又都勾起会心的一笑。 “呃……”一直冲到他的面前站定后,泉宛妍才发现自己唐突的举措。 天哪!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下,大胆地冲到他的面前。 “咳……”用力地干咳了几声,在穆瑛不解的眼神下,她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并强自镇定地说,“刚刚你和小媚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话语一落,她懊恼的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老天!她说话的口气怎么酸不溜丢的?简直像个妒妇。 “没什么啊!”像是没有察觉到她心境微妙的变化,穆瑛的口吻轻轻松松的,泰然自若,“小媚是来邀请我们改天过去二娘的院落用膳。” “真的吗?”泉宛妍的黛眉微微一蹙。 没有穆瑛的好心情,狐疑与微妒的滋味让她的心情阴郁起来。 二娘会这么好心、殷勤的请他们过去用膳吗? 以二娘的个性,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不可能!”她月兑口而出。 泉二娘无原由的示好,教她全身鸡皮疙瘩直竖。 穆瑛轻轻地蹙起剑眉,看着她过于激动的神情。 像是察觉到他深究的眼神,泉宛妍乍惊自己的失态,赶忙掩饰地别过头,慌乱地转身离去。“等一下。”一见她的举措,穆瑛便知道她误会了。 伸手牢牢地握住她的纤腕,他低首在她的耳边轻声的解释:“我之所以会答应小媚,只是想顺便让二娘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好尽早将自己‘嫁''给你。小媚对我而言,仅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妹子。” “谁、谁管你答应什么!”低嚷着,泉宛妍的耳根已是一片烧红。 天啊!她的心思怎么全教他瞧透了呢? 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没有为小媚的美貌动心吗? 穆瑛淡淡地笑着,眷恋的看着她倔强的神情,不再出声,仅是轻轻地抚了抚她披垂在纤肩上的黑发,之后才退开了几步,回头去做事。 泉宛妍愣愣地回味着之前穆瑛轻轻的触抚。 淡淡的温热感,暖暖地深入她的心。 之前泉明媚引起的妒意已经迅速的淡去…… *** “大小姐,香儿可不可以问您一件事啊?您什么时候才要和姑爷正式成亲啊?”屏风外,在外头伺候泉宛妍沐浴的香儿忍不住询问道。 全身浸在香香热热的浴水中的泉宛妍,原本正安安静静地享受着惬意的感觉,闻言不由得一愣,全身不自在了起来。 “羞羞脸!香儿,你问这个做什么呀?”一时情急,她赶忙以取笑丫鬟来掩饰突然的心慌意乱。 “我是在为您担心哪!大小姐。明媚小姐以及二夫人好像也在打着姑爷的主意耶!您可得先……先下什么东西为强啊!” “是先下手为强。香儿,你想太多了!” “不不不。”香儿急急地反驳,“明媚小姐以及二夫人就是这么想的,是小芳偷偷听到她们谈话内容的。” “是吗?”小芳是分派到二娘身旁服侍的丫鬟,她的话应该是可信的。“就算事情真的是如此又如何,大不了我再另外找个夫婿便是了。” “大小姐!”香儿差点被她的话吓死。 她知道大小姐的行事作风与男人相仿,但是大小姐终究是个女人啊! “姑爷生得相貌堂堂、人品又好,您还不好好把握吗?错过了,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喔!”她苦口婆心地劝着。 “好好好,好香儿,你别再说了,我会小心谨慎地处理这件事情,这样总行了吧?”不堪她絮絮叨叨的话语,泉宛妍回答道。 “真的?” “真的。” 沐浴完毕的泉宛妍,一边着衣,一边又听着香儿的絮絮叨叨,只能在内心暗暗苦笑。 穆瑛做事认真勤快,态度不卑不亢,受到客栈内所有人的赞赏,她是何其幸运,能遇上这样的好男人,这种美好的感觉让她仿佛置身在梦境中。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初她遇上梧桐的感觉。 按捺不下冲动,她从梳妆台的深处找出了铜镜。 “梧桐,我还是无法忘记你呵!”纤指抚上“青泉梧桐”,她落寞地道:“只是,你是否已经忘了我呢?” 再次轻嘲着自己,懒懒地将铜镜重新收拾好,走到窗边望着庭院的景致,泉宛妍不意看到有道人影正闪躲不及地倚在屋廊柱边,因为被她发现了,来人只好硬着头皮与她打招呼。 “宛……大小姐。”差点忘我地喊出昵称,穆瑛及时改了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假思索地步出房门,泉宛妍没料到这么晚了还会在这里遇见他。 沉默了半晌,穆瑛简单地回答:“其实我常常过来,看你房内的烛火熄了,知道你已经上床就寝,我才放心地离开。” “为什么?”难以置信,泉宛妍不断地摇着头。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不为什么。”耸了耸肩,他轻轻地道,“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好好休息。” “只是因为这样吗?”他不会是在诓她的吧? “没错,只是因为这样。”在她凌厉的注视下,穆瑛的黑眸依然坦白明亮。 在他的脸上,泉宛妍找不出一丝欺瞒。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想解除婚约吗?”许是长久以来做生意的关系,她多疑的一面又出现了。 “没有,我没有想做什么。”听见她一连串的质询,穆瑛的面容黯淡了下来,“我只是单纯的想关心你。唉!你是不会明白的,早上起床时,我会想你昨夜是不是一夜好眠?用膳时,我会想你是不是又忙得没时间好好用膳?在客栈最忙碌的时候,我又会想着你是不是累了,有没有好好休息?” 泉宛妍愣愣地盯着他的脸,愣愣地听着他的话,呆了、傻了,也痴了。 “我、我从来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想知道!”穆瑛心痛地低喊,“你只是一头埋入客栈忙碌的事务里,忙坏了身体,也忙盲了心。你根本看不见我的存在!” “我……”他凭什么这般说她?凭什么?充其量,他只不过是她在情急之下允诺的未婚夫婿,只是为了应付二娘的权宜之计,只是…… 可是真的只有这么简单吗?他在她的心底真的一点地位都没有吗? 为什么此时她竟然无法像以往一般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他在她的人生中只不过是个短暂的过客呢? “而且,我还担心着另外一件事……”穆瑛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小肮。 “不!”见状,低喘一声,泉宛妍下意识以双掌按住小肮。他想传达的意思该不会是那一夜他们欢爱后可能会有的后果吧? 她的肚子里不会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吧? “你的肚子里可能已经有我的骨血了。”随着她坚决的否认,穆瑛更是不肯让步地反驳。 “不!”她激动了起来。 “你不要这样。”上前一步,他用力的搂着她。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泉宛妍靠在他的怀里,声音听起来脆弱不已。 “我爱你,宛儿。”情难自禁的,他恳挚地道。 充满了恐惧,她歇斯底里的轻喊:“你、你一定是在骗我,一定是这样的!”她用力的想挣月兑他的怀抱。 穆瑛却更加用力地钳住她的腰肢。 “放手!放……”她抗议的话语全被他的吻封住。 她只能深深的、被动的承受着这份甜美、这份烈爱。 她柔若无骨地偎在他的胸前,脸上满是泪痕。 使劲的推开他,她大喊着:“呜呜……你讨厌!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我不要……我不要……” 难道她真的逃不开他温暖的臂弯吗?他的臂弯虽教她感到畏惧,却也教她感到心安,或许……将她的终身许给他会是最好的抉择。 虽然他不是梧桐,但是他和梧桐一样好、一样善良,甚至更好、更善良,教人很难不爱上他。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均凭父母作决定,她却可以自行挑选辈伴一生的良侣。或许,在冥冥中,她就是凭着直觉来择定他为她的未婚夫婿,那么,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就像香儿所言,小媚和其他姑娘一直打着他的主意,她再不好好把握是不行的。 这样的好男人,她实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他相貌堂堂,做事认真,而且最为重要的,他似乎真的很爱她。 对外做生意,她向来是手腕强硬、八面玲珑的,但是面对他的浓炽情感,她为何会如此裹足不前呢? 不行再这样下去了,她一定要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打算。 挺直了背脊,她决定接受他的怀抱、接受他的爱恋。 泣声渐渐止歇,她却不想立刻离开他的怀抱,直想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怀抱里一辈子。 此时,她的心里却又传来另外一个声音。 穆瑛终究不是梧桐啊! 世间男女最难忘的,便是最初动心的。 唉!她究竟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忘记梧桐?或者该说,她真的想忘了梧桐吗? 她的杏眸微微合上。若不能忘了梧桐,就将梧桐收到心底的最深处吧!也许,假以时日,她便会忘了梧桐。 “瑛……”她小小声地道。 “嗯?”惊喜交加,穆瑛竭力控制住情绪,尽量不要表现得太过明显激动,却还是情难自禁。这是宛儿第一次这么亲昵的唤着他的名字啊! “我的癸水这个月都没有来,我想,你是说对了……” 从这一刻开始,泉宛妍终于全心全意地接受了将与穆瑛共度一生的事实。 第七章 挣扎 把酒祝东风 且共从容 垂阳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 游遍芳丛 ──《浪淘沙令》欧阳修 穆瑛与泉宛妍和好了。 盈门客栈上上下下全感染到这份喜悦。 所有人也因为他们两人喜事将近而眉开眼笑。 中午,珍馐阁内特地摆上一席,泉宛妍和穆瑛做东道主,邀请泉二娘和泉明媚两人作客。 才坐下,泉二娘立刻大献殷勤,频频为穆瑛布菜。 “来来,好女婿,这阵子可真是多亏你了,你镇日为盈门客栈忙里忙外、连歇息、喘口气的时间都不可得啊!” 泉宛妍默默嚼咽下一口菜。她已经整整数年“连歇息、喘口气的时间都不可得”,怎么不见二娘一声嘘寒问暖啊! “谢谢二娘。”面对着泉二娘,穆瑛依然表现得有礼而优雅,高贵却又不骄傲的修养与器量,让原本死了心的泉明媚又开始冀望起来。 泉明媚怯怯地露出如花的笑靥,虽然害羞地低垂下螓首,眼角却不时朝穆瑛送去秋波。 一时气不过,泉宛妍不假思索地想拿起酒杯。 “不行。”穆瑛快速地夺下她的酒杯,摇了摇头,“宛儿,你忘了吗?你现在不适合喝酒。” “你不要管我!”泉宛妍赌气地撒泼。 不知不觉中,她也开始拿着当初对待青梧桐的娇憨小女儿模样,表现在穆瑛的面前了。 “你真是教人放心不下啊!”穆瑛的口气轻松平常,却又带着淡淡的怜惜,好似他们的感情已是几十年的老夫老妻。 泉二娘与泉明媚不由得看傻了眼。 此时,穆瑛又丢下一句话:“喝酒对你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孩子?! 泉二娘愣愣地道:“你、你该不会是说……宛儿有你的骨肉……”该死的!不会吧? “二娘,”泉宛妍得意地告诉她,“您猜对了,您要当祖母了!” “什么?!”泉二娘与泉明媚异口同声的喊着,脸色阴晴不定。 穆瑛微微地颔首:“二娘,我和宛儿决定先禀告您一声,想尽快挑个好日子成亲。” “呵呵……原来、原来你们已经等不及了啊!真是年轻气盛……”泉二娘干笑着,假意对泉宛妍示好,“二娘先在这里向你们道声恭喜。还有一件事……这个……宛儿,二娘想与你私下谈谈好吗?” 泉宛妍双眉一挑,先是和穆瑛交换了一记眼神,才调转回视线。 “二娘,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穆瑛是宛儿的未婚夫婿,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啊?可是……” “二娘,待会儿用完膳,我还得和宛儿去巡视客栈的西厢房呢。”穆瑛突然开口道。 他表明了现在是和未婚妻子站在同一阵线上。 闻言,泉宛妍感到一股暖流袭上心头,唇畔也泛起一抹甜甜的笑靥。 “是这样的……呃,二娘是想说,宛儿平素工作繁忙,光忙着客栈里的事务便快喘不过气了,待成亲之后,还得里外兼顾,肯定比现在要忙上好几倍,难以事事顾全,届时……怕是侍候不好你呀!” “二娘的意思是……”泉宛妍懒懒地抬眼,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二娘到底想说什么?扯了一大堆,都还没说到重点。 “呃……这古有舜帝,同娶娥皇与女英,姐妹俩共事一夫,成为千古流芳的佳话。咱们泉家家大业大,事情也多,我看你是个优秀的好人才,而小媚与宛儿也是感情深厚的好姐妹,若能两人共与一良婿成亲,岂不也是佳话一桩吗?”泉二娘对着穆瑛说道。 原来这就是二娘的目的啊!泉宛妍明白了。 同时,穆瑛也诧异地睁大眼,却又迅速地恢复泰然自若的神情。 泉宛妍突然手心发冷,胡思乱想了起来。说不定你会一口答应二娘的提议,届时她该怎么办? 默然的沉吟了半晌,穆瑛才慢慢地开口:“二娘,首先我得谢谢你的好意与疼爱,但是小婿以为一生执一名伴侣的手便已足够。小媚年轻貌美,相信日后上门提亲的人一定……” “不!”一直默不吭声的泉明媚此刻却激动地站了起来,神情狂乱,眼神却熠熠发亮,“穆大哥,我……我只想嫁给你啊!”不顾女孩家的矜持,她大声道出藏在心中许久的爱意。 “小媚,”以一种长者的口吻,穆瑛极有耐性地道,“我将你看成妹妹一般,无法……” “不要!”泉明媚转向泉宛妍,美丽的脸庞激动地涨红,“大姐,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求你,我只想嫁给穆大哥,我只想嫁给他啊!” “小媚……” “大姐,求求你!” 泉宛妍思绪紊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也许,她真的应该答应小媚的请求……可是,她的心好痛、好痛啊! 一个女孩家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不在乎羞怯,大声说出自己的爱恋啊! “我……”答应小媚吧!强忍住心头强烈的痛楚,泉宛妍才想启口,穆瑛却以手指抵住她的檀口。 泉宛妍、泉二娘、泉明媚全错愕不解地看着他的举措。 穆瑛犹如戴上一张最冰冷淡漠的面具,他寒声地开口:“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别再说了!” “不!穆大哥,我一直好喜欢你的,我……”泉明媚犹不放弃地道。 “小媚,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只把你当成妹子看待,我不会和你成亲的,一辈子都不会!”穆瑛决定快刀斩乱麻,一次把话讲清楚,也等于是对泉宛妍做一番情爱的告白。 “不!”受不住这种直接而残忍的打击,泉明媚以袖掩面,嘤嘤低泣,感觉到满腔的情愫及自尊尽数被磨灭。 “小媚……”泉宛妍起身走到妹妹的身边,想好好抚慰她。 “走开!不要碰我!”泉明媚一边哭,一边像发疯的大力推开她,一点都不领情,“我恨你!打从你害我跛了一条腿后,我就恨你一辈子!” *** 夜黑,月明,星无语。 怀抱着泉宛妍,坐拥在窗前的椅上,穆瑛安静地等待她开口。 “在我和小媚都还年幼时,有一回玩捉迷藏,她代替我当鬼,当我们大家都躲起来的时候,她却走向一片浓密的竹林……本来我想她只是在里面迷了路,一会儿就会走回来了,还阻止其他玩伴去找她,。哪里知道竹林里会有猎户设下的捕兽陷阱,刺断她右脚踝的足筋……”吞了口口水,泉宛妍艰涩地坦道出内疚的事实,“我……害小媚跛了一条腿……” 她已经忆不起儿时的心情了。 当时她为什么会那样做呢? 或许是眼红于小媚有着娘亲,而自己却没有吧?再加上她身为盈门客栈未来的主事者,为了训练将来接手的能力,她被剥夺了不少与同伴嬉耍的童年时光,心中早就不平衡了,也才会在那次的捉迷藏游戏中,重重伤害了小媚。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所以,凡事一旦是小媚开了口,你便任她予取予求吗?”穆瑛终于明白泉宛妍对泉二娘共事一夫要求几乎要让步的原因了。 “是我亏欠了小媚……”泉宛妍偎入他宽广的胸膛,痛苦地道:“亏欠她一辈子……” “所以,你打算和她‘共享''夫婿吗?” “你生气了?”尽避他的语气轻轻淡淡的,泉宛妍却能从中听出些许异样,她顿觉紧张了起来。她迅速的从他的怀中离开,拉开一些距离,好瞧仔细他的面容神情,“你真的生气了。” “我怎么会生气。”皮笑肉不笑的,穆瑛垂下深邃难解的眸光,“我只不过是个赘婿,能同时和一对貌美如花的姐妹成亲,高兴都来不及了,又怎么敢生气呢?”话虽这么说,可他的眉宇间却泛上一抹恼色。 见状,泉宛妍不由得莞尔一笑。一般来说,都是正室怕丈夫动了纳妾、买婢的念头,进而威胁到自己的权势与地位,而她和你的情形却恰恰与其他夫妻相反,她有意为他纳妾,他却一脸恼色呢! 他们的情形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呢! “别生气了嘛!”泉宛妍淡淡地笑了,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俊容,“我发誓,下回我绝对不会把你‘让''出去了,我说的是真的。” “哼!还有下回?”穆瑛不满地咕哝一声,男人的成熟脸庞隐隐透出男孩般的可爱神情。 迷恋的贴近他,泉宛妍快速地在他的颊上吻了一记。 “这样是不够的!”一声低咆从他的薄唇逸出,穆瑛的大掌按住她的后脑,迫使她的娇躯与他密密地贴合。 月光下,俪影双双纠缠在一起。 在身躯与身躯的磨蹭间,两人的已攀向巅峰,烧去最后一丝忌惮,也烧去最后一丝理智,急切地褪尽彼此的衣物。 她光果着高耸美丽的酥胸,他则赤裎着光滑平实的胸膛。 肌肤接触着肌肤,滚烫而直接,欲火燃去最后一丝矜持。 自然而然的,挪移着柔润的腿儿,她以大腿勾住他的腰际,却又无法抛却羞赧的感觉,不敢看向他亢奋的男性。 自然而然的,执起她的柔荑,他带领着她探索他昂藏身躯上的每一处,享受她带来的纤柔细腻快感。 “啊……呀……”最后,握住她的腰肢,他让她慢慢往下沉坐。 月上树梢,长夜方欢…… *** 长夜里,另一处院落却是怨声连连、怒气冲天。 “该死的!那个贱丫头、臭男人真是不识相,居然敢拒绝我的提议?我……呸!泉宛妍以为她算老几啊?” 泉二娘不停在房内踱步,谩骂到口干舌燥,才坐下来歇息一下。 饼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谩骂着,“你这个死丫头!你是哑巴吗?不会开口说话吗?刚刚你在那个贱丫头的面前不是说得挺大声的?现在呢?舌头被猫咬掉了吗?”她将满月复怨气一古脑儿发泄在女儿的身上。 她愤愤不平地想着,自从台生被那个贱丫头撤了职、扫地出门后,外面的传言说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也害得她一起被人耻笑,再者,台生在客栈内做了虚帐,被那个贱丫头查了出来,吓得台生包袱款款,连夜逃跑,到现在人还没消没息。 “真是气死我了!”她愈想愈气,看到房内能砸的物事,拿起来便拼命摔在地上。 相较于泉二娘泄恨的举措,泉明媚的小脸仍是苍白若纸、神情呆愣,对周遭的动静置若罔闻。 她的一颗少女芳心仿佛已碎成千片万片。 穆大哥他……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他……会是因为嫌弃她跛了一条腿吗? 都是大姐害她跛了一条腿!她好恨啊! “喂!你这死丫头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泉二娘对女儿魂不守舍的恍惚神情更加光火,毫不思索地赏了她一记巴掌。 “啪!”的一声,她的粉颊顺势一偏,颊上已是鲜明的五爪印痕。 颊上火辣辣的,泉明媚在心底怨怼地想着,穆大哥不喜欢她一定是因为她跛了一条腿,都是大姐害她跛了一条腿的,她好恨啊! 此时,她原本空洞无神的美眸泛出一抹古怪的神采。 *** 心神不宁。 泉宛妍说不出心底的骚动从何而来。 她下意识地轻抚着胸口,却挥不去凝聚于心的郁气。 “新娘在喜床上可得坐端正,才好等着新郎来揭喜帕喔!”一身大红装扮的媒婆赶忙上前扶了泉宛妍一把。 喜房内贴满了喜字,红红的烛火正炽烈的燃烧着。 房间里满桌的佳肴是范大娘和珍馐阁内的伙计们通力合作的拿手好菜。 盈门客栈内的流水席大开了一天一夜,欢迎长安城内的所有人士前来捧场道贺。 由于盈门客栈名闻遐迩,来捧场道贺的人更是将客栈挤得水泄不通。 “泉大小姐真是好福气,这姑爷可是媒婆我帮人牵红线以来,见过最出色、最俊挺的男人了。”媒婆嘴甜地道。 红色喜帕下,泉宛妍抹上脂胭的脸庞淡淡一笑,交叠的衣袖内,一只手儿正无意识地抚弄一面铜镜。 好久了,她几乎快忘了“青泉梧桐”的存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中梧桐的身影已经渐渐被瑛取代了…… 日子一久,她会不会连梧桐的模样也快忘得一乾二净了? 梧桐……瑛……她是何等的幸运,碰上的都是这么温柔贴心的好男人,都会关心她的身子安泰与否,都会耐心地陪伴她,都会静下心来与她谈天说地。这种窝心的甜蜜,光是用回想的便滋味无穷。 恍恍惚惚间,青梧桐及穆瑛的身影已在她的脑海中交叠成一体,再也分不清楚了。 一边抚着“青泉梧桐”,一边暗自思忖着,她丝毫不觉媒婆与丫鬟们已经退出新房,有人正坐到她的身旁,以喜秤轻轻地揭开她的喜帕。 “娘子。”穆瑛含笑温柔地唤道。 刹那间,泉宛妍感动得泪盈于睫。 “相公。”自然而然的,她羞怯地响应道。 默默地,她将“青泉梧桐”藏入袖内。 小小的动作,却也代表她已收拾起心绪,让心境归于平静,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青泉梧桐”已经成为过去,她和青梧桐的感情也成了过去,穆瑛才是她日后终伴一生的良人。 长夜过半,穆瑛搂着她沉沉入睡时,泉宛妍却悄悄地睁开眼,蜷缩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呼息缓缓地拂过他的胸口。 她心满意足地忖着,瑛带给她的不只是身子的取悦,还有心境上完全的宁静平和。 好似她天生就应该如此依靠在他的怀中,再也不必担心任何事,因为他都会为她解决一切烦忧。 已然没了睡意,她轻轻地挣开他的怀抱,离开床铺,披了件薄衫,走到桌边坐下。 她将“青泉梧桐”平放在桌面上。 盯着“青泉梧桐”,她又遥想起许多往事。 不可否认的,即便梧桐已经不在,但她还是想一辈子保留着“青泉梧桐”,因为这面铜镜曾经带她短暂的快乐时光。 身后传来“啪”、“啪”、“啪”、“啪”的声响,两条赤果果的胳臂暖暖地圈围着她的颈项,新生胡碴的下巴亲昵地磨蹭着她柔软的颈侧,汲取一抹独属于她的女性幽香。 “这是什么?”随口问道,穆瑛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专注,他专注的是她细腻的肤触与玲珑有致的好身材。 “我、不、告、诉、你!”眉一挑、睫一眨,她调皮地回答着。 “你不告诉我?”他也学她挑起眉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啦!”话语一落,他的两只大掌便往她光溜溜的腋下搔着痒。 “哇……哈哈哈……”狂笑从泉宛妍的樱桃小口逸出,“哈哈哈……你好讨厌……哈哈哈……”她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 她笑得浑身软绵绵的,无力的任他将她拥抱起来,再次双双倒回到喜床上。 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彼此,再一次共赴极乐的殿堂。 歇息了好一会儿,泉宛妍筋疲力竭地从梦境中清醒时,却看到穆瑛坐到桌旁,紧盯着“青泉梧桐”。 他沉吟地拿起“青泉梧桐”,修长的指头拂过光滑的镜面,动作优雅却又慢条斯理。 见状,泉宛妍不由自主地想着,瑛的模样和梧桐倒有几分相像,好像他才是…… 天啊!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梧桐是梧桐,瑛是瑛,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你醒了?”转头过去,穆瑛的口吻一点都不诧异。 “嗯。”她开口应道,看他拿着“青泉梧桐”的边缘,就着烛焰细细地端详着,不禁冲动地月兑口而出,“小心!” 她不喊还好,一喊反而让他的手滑了下。 “啊!”见状,她吓得尖叫出声。 穆瑛眼明手快的伸出另一只手掌,接住“青泉梧桐”。 虽然铜镜立即被接了回来,她的胆子却快被吓破了。 眸底充泪,她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抢回“青泉梧桐”,紧紧地抱在胸前。 半张着嘴,穆瑛若有所悟地道:“对不住,看来你非常重视这面铜镜,我不应该随便去动它的。”唉!难道她重视那面冷冰冰的铜镜,更胜于他这个丈夫吗? “我没有怪你……”轻启双唇,欲言又止的,泉宛妍陡然噤了声。 “算了……”不忍再见到她深受困扰的神情,穆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不说了,是我的错。” *** 我的错。 穆瑛的话重重地压在泉宛妍的心头上,沉甸甸的,弄得她好不难受。 她悲伤地想着,是谁的错,她清楚得很。 一切都该怪她,若不是她的心里还有梧桐的存在,瑛也不会这么难过,他们之间更不会如此尴尬。 于是乎,两人的关系也愈来愈僵了。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泉宛妍的小肮益发隆起,却也益发察觉丈夫对她的疏远与冷淡。穆瑛并非对她不理不睬、恶言相向,只是两人之间多了一层隔膜。 “今天孩子乖吗?有没有乱踢?”在房里,两人独处时,他会将手掌贴着她的便便大月复,露出一抹非常客气拘谨的笑容,却再也没有先前敞开心怀、昵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温暖感。 “嗯,我……”泉宛妍应道,她想再开口多说一些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郁郁寡欢地忖着,她已经习惯瑛的嘘寒问暖,更习惯他对她说悄悄话的感觉。现在她才发觉自己有多么喜欢听着他轻轻柔柔的语调,听着他说客栈内的琐事,听着他说每一天特别的见闻,听着他就事论事地征询她的意见。 其实,不管他说什么话题都好,说的内容不是她在意的,那份温暖的感觉才是她最留恋的啊! 就跟梧桐一样…… 可是,为什么?难道瑛真的不再爱她了吗? 因为她伤害了他,所以,他要以此报复、折磨她吗? 倘若真是如此,她不得不承认他成功了。 她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更是思念起之前的美好时光。 她从不曾发现与别人亲昵的相处是这么重要。打从她十四、五岁,便开始为盈门客栈的生意忙里忙外,早已习惯和人商讨做买卖的事宜或直接发号施令,从来不懂得如何和别人相处。幸运的是,她遇上了梧桐,这才学会了女孩子应该如何撒娇,之后又遇上了瑛,他更是教会她…… “早点休息。”穆瑛收回抚在她便便大月复上的手,转而轻抚她的青丝。 被他打断了思绪,泉宛妍紧紧地盯着他的表情,讶然地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敷衍不耐,更没有厌烦或嫌恶。 其实,瑛对她一直是极好的。 他并没有被她强横果断的外表蒙骗过去,反倒看穿她的内心世界,知道她也是和一般的女孩子一样,需要人捧在手掌心上细细地呵疼,教她备受宠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心世界和个性上的弱处,而她的内心世界和个性上的弱处却教他窥知得一清二楚。 她虽然明白不能轻易教人窥知自己的内心世界和个性上的弱处,否则必会害苦了自己。 但是,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不管后果如何,她都愿意承受。 穆瑛已经先行上了床铺,转身背对着她。 泉宛妍咬咬唇,跟着和衣躺下,身子向他偎近,纤臂悄悄地搭上他的肩背。 穆瑛似是吃了一惊,身子动了一下,想翻过身来,却被她阻止了。 “不,不要动,听我说……”虽然难以启齿,她还是鼓起勇气的说着,“我该给你赔个罪,瑛。” 闻言,他紧张得全身紧绷了起来。 “我……我那时候会对你这么大声,其实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我只是、只是紧张,以为‘青泉梧桐''要摔到地上了……” “‘青泉梧桐''?”穆瑛却从她的话里找出不同的重点,颀长的躯体翻了过来,“想来,你真的非常喜爱那面铜镜,还为它取了如此好听的名字。”有些试探、有些紧张,他开口问道,“这面铜镜是谁送你的?” “呃……这个……嗯……”泉宛妍打算说出青梧桐的一切,却又支吾其词,不知如何开口。“是……你的意中人送你的吗?”他墨色的黑眸变得更加深沉,仿佛隐隐闪动着怒火。 不是的!泉宛妍想否认一切,却又无法欺骗自己。 她若信口否认,对梧桐不公平,对瑛更不公平。 她没有开口,然而陡然的沉寂与闪躲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对不起……”声如蚊蚋,她悲伤地道:“我、我不是……不是……” 她知道为人妇者存有贰心,是一种天大的罪过。 “我不是有心……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嘘……”穆瑛健臂一展,将她紧拥入怀,“别哭,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好宛儿、乖宛儿,别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泉宛妍以双掌捂着脸,不肯让他瞧清楚,一方面是觉得没脸见他,一方面是觉得脸上布满泪痕,哭得好不狼狈,“我不知道啊……我……我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却还是爱着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思绪茫乱不已,她抽抽噎噎地道。 见状,穆瑛赶忙搂住她的腰际,生怕她会因此动了胎气。 “你别这样。”他努力地想安慰她,却徒劳无功,索性强蛮地执起她的下巴,用力地将唇凑了上去。 “唔……”顿时忘却哭泣,泉宛妍发出嘤咛声,甜美又亲昵的吻慰藉了她原本难过的情绪。慢慢的,她激动的情绪总算缓和了下来,身子也不再颤抖着。 “对不起……对……”她断断续续地哽咽,依旧不住地想道歉。 在泪眼朦胧中,她又将记忆中青梧桐的面容和穆瑛重叠在一起了。 “对不起……” 她哽咽地问着自己,这回道歉是对谁说的呢?是梧桐抑或是瑛? 也许,她都对不起这两个男人啊! 现在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居然同时爱上两个男人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 天啊!究竟谁来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啊? “没什么好道歉的。”穆瑛心疼地为她拭去泪痕,“我只想问你一句,宛儿,你的心里真的有我,这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这是真的!”如果不是心里真的有他,她也不会这么痛楚难当了。 “好。”他的唇轻拂过她的螓首,“这样便已足够,真的足够了……” 也许,穆瑛与泉宛妍还没有真正谈开来,不过,至少两人有了彼此坦承的诚意,两人也开始交谈了。 靶到震惊又意外,泉宛妍努力收拾起悲伤的情绪,杏眸圆瞠,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不生气吗?我……” “谁没有秘密呢?”他感慨地说着,以手指抵住她的红唇,温暖的触感令她轻轻一颤。 “瑛,可是,我……”再一次的,他以唇堵住她欲出口的话语。 穆瑛的黑眸里闪耀着一抹复杂难解却又释怀的光芒。 天啊!他多么希望能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如果他能说出一切,如果秘密可以不再是秘密,如果她知道他就是…… 如果她能更细心些,就会发现他有口难言的秘密…… 第八章 变量 六曲阑干偎碧树 杨柳风轻 展尽黄金缕 谁把钿筝移玉柱 穿帘海燕双飞去 ──《蝶恋花》晏殊 “姑爷,口馆的小平子一个不注意,打翻一锅菜汤啦!” “什么?有没有人被烫伤?”闻言,穆瑛三步并作一步的赶过去处理。 “姑爷,住宿在东厢房的朱公子和陈大少在吵嘴啊!” 穆瑛再度前去调解纷争。 “姑爷,后头厨房……” “姑爷,吴记商行的老板来客栈拜访……” 事情接踵而来,穆瑛从早忙到晚,镇日忙个不停。 “吁……”好不容易偷个空闲,他才坐了下来,转转脖子、放松肩膀,喝杯热茶,好好歇息一下。 老天!每天都这么忙,以往宛儿是怎么应付过来的啊? 近日若不是宛儿因怀有身孕而身子略感不适、容易疲倦,他也不会替她扛下这么重的担子。唉!原来以前她的肩上竟要担下如此的重责大任。 她一个人要肩负起客栈的生意,更要负责所有伙计家庭的生计。 可是,她却表现得比男人更为出色,教他想不佩服都很难。 一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理解并且体谅她为什么总是摆出一张冷冰冰的面孔。 因为,倘若没有装出冷冰冰的面孔,她便无法故作坚强,更是无法独自撑过这些年头啊! 才坐下来,吴非京便凑了过来,一脸笑咪咪的,恭恭敬敬地捧上茶水。 “请慢用。” 穆瑛调侃地挑挑眉:“敢问这位兄台为何如此殷勤啊?” “讲这么难听做什么?”显然也打算稍事休息一下,吴非京拉了张圆板凳坐了过来,一副“我们都是一家人”的神情。 “这样讲很难听吗?” “老兄,现在我们可是一家人了,我对你好一点也是应该的呀!”吴非京奉承地说着。 “真的只是这样吗?”穆瑛笑着问道。 或许,同样是辅佐泉宛妍的关系,穆瑛与吴非京很快便能看出对方的优缺点。吴非京擅于交际,做人处事八面玲珑。穆瑛的个性相当沉稳,有十足的亲和力,足以安定人心。两人都是她的得力助手。 “来,我敬你。”以茶代酒,穆瑛感慨万分地举起杯子,“小弟在此先谢谢你,在宛儿身旁帮了她这么多年……” 两个大男人正聊得尽兴时,一抹倩影正站在门外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 “失陪一下!”见着门外的人儿,吴非京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一步的冲了过去:“小、小……媚!”他一本正经地打着招呼,“好久不……不见,近、近……近来……可、可……可好?” “谢谢吴大哥的关心。”泉明媚并未跨入门槛,站在门边露出一截秋香绿的裙摆,她已没有了先前大哭大喊的激昂情绪,反而沉默多了。 “不、不……不客气。” 穆瑛霍然领悟了。难不成非京对小媚有意思吗? “姑爷,您也看出来啦!”一名正巧回来拿东西的店小二忍不住插嘴。姑爷不会到现在才瞧出来总掌柜对二小姐暗生情愫吧,“总掌柜对二小姐情有独钟,他已经喜欢二小姐好几年了。这客栈里里外外,只要有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穆瑛淡淡地自嘲着,只有他一个人现在才看出端倪,唉!他实在太不关心周遭的人事物了。 不过,这也难怪,他的眼底只看得到宛儿,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除了宛儿,其他的红粉佳丽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很有趣是不是?”店小二刻意压低嗓门,对穆瑛说着,“总掌柜那张嘴可以把死的说成活的,伶牙俐齿、舌粲莲花的,独独一遇上二小姐,便结巴得像是被人剪掉舌头,一句招呼语都要讲上一刻钟喔!。” “是很有趣。”穆瑛眼神灿亮无比地道。原来非京还有这等不为人知的糗事呀! 吴非京和泉明媚交谈了一会儿,才又回来帮忙张罗客栈内的琐事,直到事情告一段落,才坐回穆瑛的面前。 “怎么?”穆瑛调侃地挑高眉峰,“和小媚妹子说完话啦?” “你!”吴非京的脸色突地爆红了。 “哈……”忍不住笑出声,店小二赶紧用手捂着嘴。 吴非京老羞成怒地大声喊道:“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再笑!”他们竟然敢如此调侃、嘲笑他,真是太过份了! 不再揶揄他,穆瑛轻轻地问道:“小媚找你谈些什么?” “小媚说昨天晚上二娘感染了风寒,今天早上一起来便咳个不停,她拜托我请大夫过来诊治一下。” “原来如此。”穆瑛明白地道。 吴非京与穆瑛不约而同地各自拿起一杯茶,一仰而尽,才又重新注入茶水。 杯内有着琥珀色的茶液,香气好闻、口感甘甜,有安定人心的作用。 淡淡的茶香中,两个男人开始交谈着。 “你喜欢小媚多久了?”穆瑛开口问着。 “多久我也记不得了。当我惊觉到小媚不再是个小女孩儿,当她的双眸开始有着少女羞涩的丰采……然后,我就知道自己深陷情爱的泥淖了。”说话的同时,吴非京的神情是既痛苦又甜蜜的,“可是,这些年来我却迟迟不敢开口,因为我发现小媚似乎对我无意,二娘又势利得很,所以,我……我没有胜算啊!” 穆瑛没有吭声,只是聆听着他怅然的话语。 或许,宛儿对二娘种种过分行径的忍让,也是顾虑到非京对小媚的一片痴心。 宛儿如此有心,教他不得不对她更加佩服了。 他由衷的希望非京能早日抱得美人归,与小媚共结连理。 *** 近来泉二娘觉得自己的健康状况真是糟糕透顶。 原本她只是感染了小小的风寒,也请来大夫诊治,把把脉象、喝喝汤药,可病情却未见好转,反而愈来愈严重,让她镇日不是浑身发冷,便是浑身发热。 沉沉睡去时倒不觉得太难受,但是清醒时她又会因身子不适而大发脾气,怨叹命运的不公平。 在床边服侍汤药的人便成了她的出气筒。 “娘,我喂您喝鸡汤。”泉明媚小心地捧着汤碗,舀起滋养的补品。 “滚开!我不想吃东西!”一点儿都不领情,泉二娘恶狠狠地挥开手。 “娘,多少吃一些吧!这汤我熬炖了个把时辰……” “呸!”泉二娘振奋起一丝气力,吐了口口水在鸡汤里。 见状,泉明媚愣在当场。 “死丫头,你以为这样做便能弥补过错,我就不气你了吗?” 泉明媚仍然呆愣地看着鸡汤。 “娘……”她嗫嚅地喊着。娘已经够气愤、够难受的了,她就忍耐一点,不要和娘计较了。虽然在心中不断的告诫着自己,然而她的小手却在发抖,唇边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这个……娘,我、我给您换一盅鸡汤过来。” “不必!”泉二娘瞪视着女儿,“滚!我见你这种小媳妇样儿就讨厌。缩头缩脑的,连抢个男人都不会,笨死了!明的不成,你是不会来暗的吗?亏我给你生了张好相貌,竟然不懂得善加利用。生你是做什么的?白白浪费了我十八年的光阴,这么没用,还不干脆去死算啦!” “娘,我……” “我什么我?滚出去!出去!” 默默地放下汤碗,泉明媚内心压抑的情绪濒临崩溃。 狼狈地走出房外,明亮的天色却更加令她感到窒息。 为什么她总是不讨人喜欢呢? 穆大哥也因为她跛了一条腿,而嫌弃她、不喜欢她。 她美丽娉婷的身影伫立在开满淡粉小花的花丛前,眼睛愣愣地瞧着娇艳的花朵,悒郁却是一古脑儿袭上心头。 手儿猛地伸向前去,她狠狠地绞纽着一把花朵。 “呵……”破碎的花瓣从松开的掌心中落下,一股强烈的快意袭上她的心头,“哈哈哈……”银铃似的笑声从她的嫣唇逸出。 发泄的感觉,让她的心头舒服许多。 蓦地,她再伸手抓过一大把花朵。 *** “我不是不曾想过做主将小媚许给非京。”长长地叹息后,泉宛妍说道,“只是,郎有情,妹却无意。以前我是想让他们顺其自然、自由发展,倘若非京能打动小媚的心,我绝对马上为小媚准备好嫁妆,释出盈门客栈一半的主事权,风风光光地将小媚嫁出去,但是非京一直无法打动小媚的心,尤其在你出现之后,小媚整个人为你神魂颠倒……”这就是让她感到相当无力的原因了。 闻言,穆瑛模模鼻子。 吧笑个两声,他亲昵地抱着爱妻。 “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因为我只爱你一个人呀!”穆瑛恳挚地道。他的心已许了宛儿一个人,是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了。 “真的是这样吗?少贫嘴了!”表面上故作不在意,然而泉宛妍的芳心却早已遗落在他的身上了。 嗯,瑛的情话总是这么自自然然,一点也不矫情造作,他说话的口吻简直和梧桐一模一样…… 天啊!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不能再想了,也不该再将他们拿来做比较了。 已经告诫过自己无数次了,不是吗? 甩甩小脑袋,她轻抿着红唇。 穆瑛不知道她的想法,见到她轻拨着漂亮的黑发,出洁晰的颈项时,情不自禁地俯身下去,舌忝吮着她泛着光泽的细腻肌肤。 “呵呵……好痒……啊……瑛……你别……”也许是因为怀有身孕的关系,娇躯难耐撩拨,教纪宛妍狂燃,有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蚌把时辰过去,男人的粗嗄低吼与女子的婉转莺啼也暂时止歇。 穆瑛让泉宛妍枕在他的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则覆在她隆起的月复部。 不经意的,他突然感觉到她的月复部传来一记轻踢。 “这小子!”穆瑛的笑容充满着初为人父的骄傲,“踢得这么用力……对了,你不要紧吧?”他急急地观察着妻子的神色。 “还好,我已经习惯了。”泉宛妍倒不像他这么紧张,“将来他一定是个顽皮的小男孩儿。” “我倒希望是个女儿。”穆瑛说出自己的期望,口吻中透露出渴切,“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就像你一样。” “我并不可爱的。”泉宛妍不习惯这种赞美,小脸缓缓地透出些许酡红。 “怎么会?”穆瑛故作调侃地道:“你的柳眉细长,浓得可爱;你的星眸细狭,小得可爱;你的鼻子小巧,平塌得可爱;你的嫣唇大,阔得可爱;你的身材……” “够了!”泉宛妍大发娇嗔,“你好讨厌喔!只会欺负人家。” “呵呵!”穆瑛顺势轻吻上她红通通的粉颊,“我只欺负你一个人而已喔!” “你……我不理你了!”被他深情又调情的小动作搅得心儿狂跳,她大发娇嗔地道。“哼!”耍性子的将脸背对着他,小手紧捉着锦褥,只露出一头长发及光果的背部。 “你不想理我了吗?”穆瑛意有所指地说着。 泉宛妍还来不及细想,就感觉到他正伸出大掌轻柔的抚过她的身子,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的肌肤。 “嗯……啊……”忽快忽慢、忽轻忽重的逗弄,教她按捺不住的逸出销魂蚀骨的破碎申吟。“你喜欢吗?”穆瑛以手半撑起身躯,微眯细眸凝视着妻子,眼神流转出得意与神气。 “嗯……噢……” “我就再让你更喜欢一点吧!”话语方落,他手下的攻势便马上展开了。 “嗯……讨厌……你只会欺负……欺负我……嗯……啊……” “我说了,我只欺负你啊!” *** 阳光洒落在长廊上,枕在躺椅上的泉宛妍惬意地享受着暖意,舒服得杏眸微眯、浑身放松。她幽幽地想着,她的人生总是忙忙碌碌的,想享受片刻闲暇都是件奢侈的事,长年埋首在盈门客栈的生意上,像个陀螺转个不停,一晃眼,好几年过去了,向来只觉得时间不敷使用,从未发现日子其实也是可以过得这般悠闲。 “香儿,你瞧,这棵树开花了呢!”眼神着迷的,泉宛妍仰视着一棵高大的树木。 树上的花朵美丽的绽放着,衬托着蔚蓝的天色,煞是好看。 欣赏着美丽的景致,她深深地感动了。 “大小姐,这棵树上的花年年都有开啊!”放下手中摆放着点心的托盘,香儿不解地问道,“您没有注意过吗?” “没有啊!”泉宛妍自嘲地笑笑,看到香儿端来一大盘点心,眉峰紧紧地蹙起,“香儿,你怎么准备这么多点心啊……” “不多、不多,这一点儿也不多。”早料到主子会这么说,香儿赶紧截断她的话,“这是给未来的小少爷或小小姐吃的,每一天、每一顿都要吃最好的,一定要好好补一补,更何况大小姐你这身子还这么瘦,得再吃胖一点呀!” 闻言,泉宛妍噗哧一笑,笑容淡淡柔柔的,她轻声地道:“香儿,你是存心要把我喂成大母猪吗?” 先是对她的笑容微微一愣,香儿才嘟着嘴,不依地抗议:“大小姐,你好讨厌喔!这又不是香儿的错,这些补品、点心都是姑爷交代范大娘炖煮的耶!” “是吗?”想到穆瑛的贴心吩咐,泉宛妍的笑容漾得更深。 瑛对她关怀备至、温柔呵护的举止,不仅温暖了她的心,更是传遍了长安城内的大街小巷。“可是,香儿,我真的吃不下这么多东西。”想了想,她突然灵机一动,“不如,你将点心分一半,给二娘、小媚她们送过去吧!对了,近来二娘感染了风寒,之前有请大夫过来诊治,不知道大夫怎么说。” 香儿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她愣愣地看着泉宛妍,看了好久,才期期艾艾地开口说道,“大小姐,您变了耶!” “我变了?”泉宛妍喃喃地道。她问的问题很奇怪吗?否则为何香儿会一脸诧异的模样呢?“嗯,以前大小姐都好严肃的,讲起话来都是冰冰冷冷的,现在都不会了,现在大小姐讲起话来都温温柔柔地呢!” “真的有这么大的差别吗?”这下子换泉宛妍愣住了。“香儿,你的意思是,以前我待人都不好吗?” “不不不,怎么会呢?大小姐很照顾大家,也很照顾香儿啊!待香儿好,待客栈里的小二哥们都很好,大小姐待人怎么会不好呢?”香儿赶紧解释着,“我是说,以前大小姐好像都不需要别人来关心,也不喜欢别人来关心,只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所以,大家才不敢来打扰大小姐……呃,香儿不太会说话的,如果有说错话的地方,大小姐不会怪罪香儿吧?” “不会啊!”泉宛妍温柔的响应道。 香儿的话听起来相当实在又中肯,可以让她好好地深思反省一番。 而说话冰冰冷冷的,不需要别人来关心,也不喜欢别人来关心,这真的是以往她给外人的印象吗? 唉!要成为一个家族、一大间客栈的主事者,她不得不板出一副威严冷肃的脸孔,也才会让人有这样冰冷的印象。 “大小姐,香儿这就把点心送到二夫人的院落去。”捧起摆放着点心的托盘,香儿像想起什么的回过头来,“对了,听说二夫人的病情康复不少,就连坏脾气也改了不少。听小芳说,二夫人现在不会乱发脾气掴她们巴掌,也不会乱摔东西,更没有再骂过二小姐了呢!” “是吗?”沉思地摆摆手,泉宛妍示意香儿退下去。她需要一个人静下来好好地思考一下。她从来不认为二娘的脾性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一场大病竟会教二娘的个性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是谁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呢? *** “香儿,谢谢你送来的点心,顺便帮我向大姐转达谢意,谢谢你了。”打开房门,泉明媚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 她的长发有些凌乱,或许是因为守在床榻旁,不知不觉打了个盹的关系。 香儿心疼地想着,二小姐的精神憔悴了这么多,还得照顾二夫人这种母老虎娘亲,真是可怜啊! “二小姐,香儿先告退了。”欠身行礼后,香儿才转身离去。 掩上房门,泉明媚端着点心走到床边。 “娘,”低唤一声,泉明媚温柔如水的说着,“大姐真好,送来这些可口的点心,您要不要尝一个?” “唔……”静静地躺卧在床上,泉二娘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只有眼珠不断地转动着,神情仓皇不已。 “娘,您怎么不说话呢?”迷茫与困惑布满着泉明媚的娇颜,想了好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地道:“我懂了!娘是要小媚亲自服侍您进食,对吧?” 她使劲地搀扶起泉二娘,让泉二娘背靠着墙面,半坐在床上,她拿起一块烧卖凑到泉二娘的唇边。 “唔……” “娘,吃吧!” “唔……” “娘,您不吃吗?是东西不合您的胃口吗?” “唔……” “我要您吃啊!”泉明媚原本娇女敕柔软的声音陡然拔尖,锐利得有如刀刃,情绪突然失控。她用力一塞,使劲的将烧卖塞入泉二娘的嘴中。 她用力得一双秋水明眸都布满了血丝。 烧卖从泉二娘的嘴角掉了出来,碎碎糊糊地弄脏了泉二娘的脸、身上的衣物,以及她坐卧的床褥锦被。 “唔……”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是悔是恨、是醒是悟,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如今,她的头脑清醒异常,身子却动弹不得,过往的事物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她的夫婿因为元配身体孱弱,而娶她进门为妾,却始终不重视她,那时她便在心里暗自立誓,要好好利用自己的亲骨肉来夺权、掌权,直到小媚受了伤、瘸了一条腿,直到宛儿渐长并接管了泉家的产业,她的恨气无处宣泄,便将所有的恨意和气恼一古脑儿的出在小媚的身上…… 她冷汗涔涔、泪水汪汪,觉悟自己现在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全是上苍给她的报应。 “娘……我好喜欢现在的娘喔!”泉明媚低语着,不顾母亲被烧卖弄得粘答答的身子和脸庞,主动紧贴着母亲,“好好喔!这样的娘,不会气我、恼我,更不会骂我、打我……真的好好喔!” 五天前,病情稍见好转的泉二娘又开始无缘无故地打骂起泉明媚,情绪激动不已,全身血液加速流动,直往脑门冲,后脑勺像是挨了记闷棍,还来不及喊出声音,便软软地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她立即惊悚地发觉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浑身动弹不得,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成了一个口不能言、身子不能动的废人了。 泉明媚也发现母亲的异状了,她非但没有仓皇地哭泣,或是叫下人过来帮忙,反而在一脸呆愣之后,突兀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仰起头,她笑得灿烂又美丽。 鳖异的,她一点儿都不难过,更不曾感觉到害怕。 现在娘再也不会打她、骂她了,哈哈哈…… 和女儿的情绪恰恰相反,泉二娘感到好害怕、好难过。 她为自己过去对待女儿的苛刻歹毒感到懊丧不已。 小媚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吗?为什么以往她会对小媚百般挑剔、骂到体无完肤呢?她对小媚刻薄的态度,一定对小媚产生深远的影响吧?不然,小媚对她这种动弹不得的模样,怎么会是这种异常的反应呢? “对不起啊!娘,刚才小媚有失礼节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泉明媚突兀地离开泉二娘的身边,开始着手收拾床铺,并搀扶着泉二娘躺卧回床铺,“娘既然不想吃东西,就赶紧休息吧!” 不不不!小媚,娘还不想休息,娘想和你说说话! 饱受严重中风之苦,泉二娘在心中大声疾呼着,希望泉明媚能听见她的忏悔。 “我想,这盘点心是不合娘的胃口的,我拿去喂狗吧!”轻巧地端起托盘,泉明媚笑得好不灿烂。 第九章 别聚 烟波桃叶西陵路 十年断魂潮尾 迸柳重攀 轻鸥聚别 陈?危亭独倚 ──《齐天乐》吴文英 “小媚?”处理完几本帐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个懒腰,泉宛妍意外地看着走进书斋的泉明媚。 “大姐。”笑容甜美,泉明媚友善的打着招呼。 泉宛妍喜出望外地绽开笑靥,欢迎着妹妹。小媚已经不气她、不恨她了吗? 由于动作有些急促,原本佩挂在腰际的一只绣袋有了些松动,泉宛妍及时停下脚步,把绣袋拿了下来。 “大姐,这是什么?”泉明媚好奇地看着掌心般大小的绣袋。 “这是……”想了想,泉宛妍轻笑着。她不习惯也从未和别人提过“青泉梧桐”,“没什么。” “可不可以借我看看?”大姐说没什么就一定有什么!泉明媚暗忖着。 “这个……好吧!”泉宛妍应允道。 很慎重的,“青泉梧桐”从绣袋中被取出,泉宛妍小心的将“青泉梧桐”放到泉明媚的手中。 检视了一番,泉明媚才失望的将“青泉梧桐”还给姐姐,“只是一小面铜镜啊!”她原本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呢! “嗯。”泉宛妍又迅速地将“青泉梧桐”收回绣袋中,动作小心又快速,反而勾起泉明媚另一个念头。 “大姐,刚刚那面铜镜可不可以送给我?” “咦?”闻言,泉宛妍微微一愣,本想一口回绝,却在泉明媚略带哀怜的乞求眼光下,有些动摇迟疑了。 送给小媚吧! 反正,梧桐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再怎么说,“青泉梧桐”不过只是一面铜镜而已。 而且…… “我……” 小媚只不过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为什么不肯答应她呢? “好……送给你。”她再度将“青泉梧桐”交到泉明媚的掌心。 “谢谢大姐。”泉明媚甜甜地笑了。 享受着胜利的快感,她暗自在心中作了决定。日后,她将从大姐的手中夺走所有的东西! *** 数日下来,所有的人都察觉到泉明媚个性上的转变。 “大姐,我想在天织坊做一套衣裳来穿穿……大姐,你吃的是什么?我也要一份……大姐,那只珠宝盒好可爱喔!能送给我吗……大姐,我要……”她反常的、不断地要求着。 她的行为引起众人的议论纷纷。 “怪了!二小姐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丫鬟与店小二们频频交头接耳,熟客们也常常窃窃私语着,他们全把泉明媚的改变看在眼底,却纳闷在心底。 “穆大哥,你瞧瞧,这套新裁制的蓝色衣衫,我穿好不好看……穆大哥,你在忙吗?我想跟你说两句话,好不好……穆大哥,我……” 当穆瑛正忙于客栈的事务时,泉明媚娇美的身影也紧紧地跟着他。 对于她异常的举措,穆瑛没有特别的排斥疏远或烦躁的意思。 然而,看在旁人的眼里就不是如此了。 “穆爷……该不会想享齐人之福吧?”有人私下做出大胆的猜测。 客栈内,众人议论纷纷。 此时,泉宛妍、穆瑛、吴非京正聚在书斋商讨一些事情。 “乱讲!”头一个出口辩驳的人不是泉宛妍,也不是穆瑛,而是一脸气呼呼的吴非京,“那些人真欠揍,随便污蔑一个美丽的、值得珍爱的年轻姑娘的名节,一定会遭天谴的!”他狂怒的大骂着。 “人心难测,人言可畏。”穆瑛低吟了两句至理名言,“非京,你不妨找个日子,去向二娘提亲,早日将小媚迎娶进门。” “好!”吴非京下定决心、鼓足勇气地回答道:“明天我就去向二娘提亲,早日将小媚迎娶进门!” “这样做好吗?”反倒是泉宛妍犹豫不决了,“我是说,说不定这种流言才传入小媚的耳中,我们便要她马上出嫁,会不会伤了她的心呢?” 看着爱妻,穆瑛微微一笑。 宛儿会有这样的顾忌,就表示宛儿的心已经变得柔软些了。 因为,以往她的心肠太冷、太硬了。 吴非京反驳道:“快刀才能斩乱麻,这种事不能拖,不然,谣言便会像滚雪球愈滚愈大的!” “穆大哥!”这个时候,打扮得婀娜多姿的泉明媚,莲步轻移的走进书斋,“这是方才新沏的香茗,您来试试味道如何?”托盘中只放了一只茶碗,揭开碗盖便冒出清香的热气。 “谢谢。”穆瑛客气地接过,却只是放在桌面上,没有品尝的打算。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泉宛妍、穆瑛、吴非京三人互望着彼此,皆感到相当不解。 “穆大哥,茶得趁热喝啊!”似乎没有察觉到众人尴尬的神情,泉明媚笑吟吟地催促着。 闻言,泉宛妍倍感刺耳,心中有些许不安。 “谢谢。嗯,小媚……”穆瑛仔细打量着泉明媚的眼神。 不,不对劲!小媚的眼神是空洞无神的。 太不寻常了! 心下有些忐忑,他还是开口说了:“小媚,你过来,大姐夫想问你一些事。” “好啊!穆大哥要问我什么呢?”执意不喊他“大姐夫”,泉明媚未语颊先红,羞答答地低垂粉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穆瑛耐心地道:“小媚,你的心中可有人了?如果芳心未许,我和你大姐打算帮你许一门好亲事。”看着泉明媚笑得益发甜美纯真的面容,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好亲事?”泉明媚的脸色蓦地一亮,欢呼了一声,便急忙奔了过去,直扑到穆瑛的怀中,“啊!穆大哥,你终于想通了,你要和我成亲了,对不对?” “小媚!”泉宛妍、穆瑛、吴非京皆是震惊莫名,三人异口同声的喊着“你怎么会这样想?”穆瑛诧异地问道。 “咦?难道不是吗?”泉明媚兀自沉浸在自我编织的美梦中,“穆大哥,你说我该准备什么样的嫁妆比较好?我的女红一向精致,替你裁制件上好织料的袍子可好?” “小媚,”穆瑛坚定地将她从自己的身上拉开,“你误会了,我没有要和你成亲,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了,你就像是我的妹妹……” “啊──”泉明媚陡然放声尖叫,螓首猛摇,秀发散落,模样好不吓人。 “小媚!”吴非京想过去哄哄她,却被她侧身闪了过去。 “穆大哥,你骗人、骗人!不对的,我已经表现得这么温柔乖巧了,娘说只要我乖一些,男人都会喜爱的,我便可以从大姐的手中抢回你了。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泉宛妍倒抽口气,对妹妹的话感到难以置信。 这段日子以来,小媚的公开示好,全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一切温柔的行为,也全是假象吗? 受到最大冲击的不是泉宛妍和穆瑛,而是嘴巴大张、一脸呆愣的吴非京。 “老天爷把什么好的都给大姐了,所以,我要从大姐那里夺走所有的东西……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我又没有错!大姐,我不会跟你抢夺客栈的主事权,但是,你把穆大哥让给我,好不好?”激动地叫嚷着,泉明媚的心神半癫半狂。 她执着的模样,反而有些骇人。 “穆大哥!”叫了一声,她顺势冲到穆瑛的身边。 “小媚,你别这样!”对她拉拉扯扯的动作感到心急,穆瑛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将她推得险些踉跄跌倒。 “啊──”泉明媚的身子勉强站稳了,然而一只系在腰际的绣袋却应声坠地。 *** “青泉梧桐!”泉宛妍的心儿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尽避已经忍痛割爱了,她仍是感到紧张,上前一步腰想将铜镜捡起来。 “不行!这是我的!”泉明媚失控地冲了过来,没有考虑,便恶狠狠地朝泉宛妍的便便大月复一推,“你已经把这面铜镜送给我了!” “唔!”闷哼一声,跌个狗吃屎的泉宛妍立刻感到涌出一股湿热,“不!” “宛儿!”穆瑛立即跪在爱妻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伤势。 “我的……孩子……孩子啊……”感觉月复中胎儿踢动的速度加剧,泉宛妍害怕得眼泪直掉。“宛儿,乖,别怕。非京,快去请大夫来!”穆瑛也是心乱如麻,却仍得强自镇定的安抚着爱妻。 “好,我马上去!”吴非京赶紧飞奔出去。 “是我的……嘻嘻……都是我的……” 一阵混乱中,再没有人顾及到半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绣袋、哭哭笑笑的泉明媚了。 *** “大夫说,二娘中风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小媚将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的她安置在床上,滴水、粒米未进,几乎饿死在房里。而现在小媚的精神状况仍然不是很好,我已经派了几个丫鬟专门服侍、照顾她。”穆瑛说明道。 素颜苍白,泉宛妍的眼神仍然有些茫然。 身子舒适地躺卧在床上,她的心神却已经飘得好远。 “我……从没有想过……”努力的,她试着想说些什么,“小媚……是我害惨了她……”长叹一声,她痛苦懊悔地道。 “为什么这么说呢?”见到娇妻愁眉苦脸,穆瑛俯身给她一记缠绵的深吻。“宛儿,你没有害任何人。”深吻了许久,他轻声的倾吐,“小媚的失心疯不是你造成的,她的脚跛了更是一场意外。你待她已经够仁慈、够厚道的了,长久以来,你一直在赎罪,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真的。” 然而,泉宛妍却依旧耿耿于怀。 服侍爱妻卧床安胎,穆瑛的责任与该做的事陡然又增加了起来,忙得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离开房间,他来到客栈一楼。 他不舍地想着,再过几日,非京便要带着二娘和小媚离开了。 小媚虽然得了失心疯,个性大变,但是非京对她的爱意却没有任何改变。 而且,非京已经向宛儿辞去总掌柜之职了。 此时,吴非京来到穆瑛的身边,对穆瑛说明道:“我想带二娘和小媚离开长安城,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来过。”他感伤地摇摇头,“已经有太多人知道小媚的事了,我不怕压力,但是小媚是不能承受的,我不想让小媚觉得不自在、不舒服,她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好好调养身体。” “我明白。”穆瑛理解地回答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情一旦传开后,小媚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带二娘和小媚走吧!但是你们得先成亲,我要亲眼看到小媚得到幸福,这是宛儿的心愿。” 数日之后,吴非京与泉明媚拜了天地,行了婚礼。 简单的成亲仪式后,吴非京带着新婚娇妻及丈母娘,趁着夜色,安静地离开长安城。 泉宛妍赠予了一笔钱,是泉家财产的一半,也是她之前允诺要给泉明媚的嫁妆。 恼人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了。 也许,事情落幕得既不圆满且感伤,但是,这就是人生,充满着悲欢离合的人生。 ***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时分,一大早上山扫墓的老百姓,大都会在中午纷纷回城。 街道顿时热闹起来,各家各户、各店各铺,都显得生气蓬勃、忙碌非常。 盈门客栈更是忙上加忙,时近中午,除了住宿的客人,光是用膳的人潮便将百味堂、口馆、珍馐阁挤得全场爆满、水泄不通。 “客倌,请里面坐!” “这位客倌,您是要用膳还是住宿?” 客栈的店小二们忙碌的招呼着客人。 “大小姐,对不起,我……我家临时有急事,想请假回家看看,因为,我家的婆娘快生了……”一名小厮向泉宛妍说着。 “赶快回去吧!你先去帐房拿几两银子买些滋补的补品,帮嫂子好好补补身体,知道吗?”泉宛妍和气地回答着。 “谢谢大小姐,谢谢!”小厮感激地道。 “客倌,你们点的雪里蕻、贵妃鸡、川味什锦,马上帮你们送来。” “借过、借过,我手中端的可是热汤耶!” 店小二们忙碌匆迫地接待着进门的客人。 “大小姐,周记的老板坐在角落那一桌,他想和您打声招呼。”一名店小二恭敬的禀报着。“好,我这就过去。”泉宛妍回答道。 “外带!两笼汤包、一笼虾饺!” 客栈内,忙碌招呼客人的声音仍是不绝于耳。 泉宛妍已经完全恢复以往的精神与体力,她威严的气度仍在,却又巧妙地结合了几分娇羞美丽,落落大方的举止中,仍不失万种风情。 惟一不同的是,以往冷然峻色不复在,已被为人妻母的柔软所取代。 “娘娘……”一个口齿不清的小娃儿拉住泉宛妍的裙摆,抬起头直冲着她傻笑。 “洁儿?你怎么跑出来了?”暂且放下当家主事者的身段,泉宛妍模着女儿的头顶。 “洁儿找……爹爹……”洁儿胖胖的小脸笑得好不开心。 “哎呀!老板娘,洁儿长这么大啦?”一名熟客弯腰想逗弄洁儿。 洁儿却很不赏脸的朝母亲的身后躲去。 “不好意思,洁儿怕生。” “没关系。”熟客不以为意地挥挥手,看见穆瑛走了过来,他笑笑地道:“洁儿的模样和穆爷好像喔!” 穆瑛朝熟客点个头,然后朝女儿张开双臂,一把抱起女儿,才偕同妻子慢慢地走到柜台。 “非京捎信来了。”穆瑛对爱妻说道。 “真的?”。 “真的,你赶快拆开来看吧!” 信的内容写着吴非京搬到了扬州城,并开起一家客栈,而且生意相当不错。 趁着妻子坐下来看信,穆瑛抱着女儿四处走着、看着,巡视客栈里的情况,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姑爷好,小小姐好!” “好。”黑眸灿亮地看着客栈的一切,穆瑛亲昵的对着女儿低语,“洁儿,将来你可要好好接掌这一切喔!” “呵呵……”洁儿笑咪咪的,小手往父亲的俊容上抹去。 忽然,穆瑛的眸光直勾勾地定在角落的位置,他的心情是惊讶与意外,以及他乡遇故人的浓浓喜悦。 身随意动,他缓缓地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看着捻须独酌、怡然自得的小老头儿,穆瑛深深地躬揖为礼。 简单的举止中有着说不出的万分感谢。 “的确是好久啦!小子。”小老头儿就是“女娲天”的老板,他眉开眼笑地对着穆瑛审视着,“看来,你的日子过得不错。”那么,当初帮了他一把也算是值得了。 “托您的瑛,青梧桐……” “嘘!”小老头儿急急地举手阻止他忘情的发言,“你莫忘了,那名字是代表已死去的人,穆瑛才是你新生的开始,把以前的事全忘了吧!”不然牛头、马面找上门来,不就白费他“借尸还魂”的功夫了? “是。”穆瑛受教地微笑着。 “爹,爹爹……”洁儿听不懂他们的对话,直唤着父亲,要转移父亲的注意力。 “好个娇俏的小娃儿,给她取什么名了?” “晰洁。盼她日后长成一名小美人,明晰如玉,玲珑温润。” “好名字!”小老头儿像是突然失了兴趣,他挥挥大手地道:“好啦!现在我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酒。” 穆瑛体贴地说道:“那么,您慢慢喝,我会交代下去,这桌酒菜就算我请您,不收任何费用。”恭敬地行礼后,他转身离开。 小老头儿则是微微一笑。 他遥想着之前穆瑛来请托他的事。 当年,青梧桐离开铜镜,连夜回到“女娲天”,跪地请求小老头儿帮忙,想成为真正的人时,小老头儿简直是惊呆了。 他还记得当时两人的对话── “青梧桐,你想当人?为什么?镜灵可是能长生不老,假以时日好好修行,便可以荣登仙籍,你为什么要舍弃呢?” “我不想再当镜灵了。” “当真不要?” “当真不要。” “那么,你可知你不是想成凡骨便成凡骨吗?当初女娲放弃你这块彩石,便是因为你的正身天生便有些瑕疵,如今虽然成了镜灵,灵气皆备,却让你除了命定主子之外,无法现身于第三人的面前。你想当人……我想想,除非……你愿意借尸还魂?” “好,我愿意。” “你是认真的吗?”小老头儿只是随口一提,没料到他会这么认真。 “再认真不过了。” “但是,说不定再过百年,你便能……” “我不能再等百年,这辈子我便要和她在一起,牵手一生。” 再三确定了青梧桐的心意,小老头儿无话可说,施展了功夫,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帮青梧桐找到一具刚往生的躯体,好让青梧桐成为真正的人。 “你可要记住,千千万万、终其一生要记住,借尸还魂是有违天常轮回的事,日后,你绝口不能提青梧桐和‘青泉梧桐''铜镜的事,现在你的身份是穆瑛,明白吗?” “我明白,谢谢您助我这一回。”淡青优雅的身影伏在地上拜了拜,然后转向一旁床上的尸首,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 收回思绪,小老头儿忽地有些冲动,想将穆瑛唤回来询问一番。青梧桐放弃修行,从镜灵转变为凡人,他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尚未开口,他便见到穆瑛已经抱着女儿回到爱妻的身边。 他们夫妇俩喁喁私语、鹣鲽情深的模样,教人好不羡慕。 泉宛妍略略移动,伸展了子。 此时,小老头儿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肮。 他于心底暗忖着,也许青梧桐放弃荣登仙籍的资格,却选择与挚爱的女人做一对恩爱逾恒的平凡夫妻,是非常值得的。 回头再看了穆瑛、泉宛妍、泉晰洁一眼,小老头儿旋即转身离去。 很快地离开盈门客栈,他苍老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长安城内熙来攘往的人潮中。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花镜绿系列:月下美人 花镜绿系列:青泉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