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流苏》 楔子 玉炉香,红蜡泪。 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 夜长衾枕寒—— 更漏子温庭筠 很久很久以前,在太古的时代,发生了一场极为巨大且激烈的战争。 胜王——黄帝在截截逼退败者蚩尤,终于一举歼灭其害,这才让天下恢复该有的安宁祥和。 在这场战争中死伤无数。 尤其是在最后一役,蚩尤不服气地拼了死命抵抗,破坏了天际的一角,造成穹苍的缺失,于是,女娲神逐炼就具有魔力的七色彩石以兹填补。 女娲补天时,几颗彩石不慎殒坠至人间,被凡界的工匠发现,于是,他们有些拿来取炼为铜,制成精琢细绘的缕花铜镜,以供世人使用…… 第一章 缘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咏柳贺知章 唐朝是个欣欣向荣的朝代—— 首都长安,每年涌入无数异域商贾,带来充满神秘气息的异域香料、美丽奢华的布匹、精工不凡的簪钗环镯贩售给中原的居民,或者交换具有当地特色的物品。 在商言商,以物易物,不同的文化便是这样开始交流的。 随着这种文化的交流,胡语及胡服也渐渐跟着时兴起来,尤其以女子身上的穿着与配饰最为明显。 在大街小巷,好些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仅以深色贴身衣物为底,薄纱为辅的清凉服装,三三两两、成群结伴地谈笑走动着,旁边的路人亦视若平常,并不认为她们的打扮有伤风败俗之嫌。 "啧、啧、啧……"萨多尔看到一个称赞一个,见两个叹一双,事实上,他那双眼珠子瞠得比铜铃还大,简直就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你呀……收敛点吧!五弟。"他身边突然传来告诫声,那语调听来不疾不徐。"否则,别人会把你当成登徒子的。" "吱!说的是什么话?世上有我这么英俊的登徒子吗?我岂会是那种下流的人?我只不过是——麻~~口水流得比别人多了几滴而已,有那么严重吗?"他赶快擦着不小心从嘴角流淌出来的液体,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好、好、好,你不是登徒子。"那轻柔好听的男性嗓音居然反过来低声下气的哄着他。"谁不知道咱们楼兰国第五世子萨多尔是个风流而不下流、多情而不专情的好男儿呢!这样总行了吧?" 他那半讽半褒的话,当下教萨多尔无法反驳。 "我说三哥,你也未免太古板了点吧?"萨多尔只能以"男儿本色"这一点来大做文章。"像你这种古董级的观念,姑娘家们才不爱呢! "是吗?"被称为三哥的男子并未因这种挑衅的话语而动气。 "当然是啊!你看看。"萨多尔特地领前跨了两步,朝两名正准备走过他俩面前的小家碧玉微微一笑。 "呀!"两个女孩娇羞又喜悦的惊呼一声,她们哪里见过这么俊俏又好看的异性,而且居然还是来自域外的年轻男子呢!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以双手捧住自己热烫的羞红脸颊,扭扭促怩地在萨多尔热情有加的目光下依依不舍的离去。 "哼哼哼!"萨多尔嚣张地双手掐腰,一头棕色近淡金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哥,这下子你总算见识到我的魅力了吧? "是是是!"萨辛瑞不以为意的笑了,他是真的佩服起弟弟的魅力无边,"我认输便是了。 于是,兄弟俩并肩走在中原唐土最热闹的商道上。 尽避身处在为数众多的异邦人士中,但这一路上,他们仍然是最受注目的对象。 或许是因为萨辛瑞那头呈现暗金,仍如蜂蜜般发色的关系吧? "公子,要不要买串糖葫芦?包甜的。"一名手提竹篮的中年妇人上前兜售着一串串红红的、甜甜的民间小点心。 "好啊!"萨辛瑞欣然的掏出铜板付钱。 "喂!三哥,你不觉得一个大男人边走路边吃东西很奇怪吗?"萨多尔受不了的嚷嚷起来。 "不会呀!"萨辛瑞丝毫不以为意,咬了一口糖葫芦。"你听过有什么规定说大男人不能吃糖葫芦吗?" "也对!"萨多尔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唔~~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个性温雅斯文的三哥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真奇怪!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被三哥反讽的感觉呢? 呃……可能是他想太多了吧! "丝啊~~从大食远道而来,最上等的丝喔!" "这种宝石名为玛瑙,包准是公子从来不曾见过的好货色。" "要不要来颗块果子尝尝?这可是域外的珍果哩!" 在道路两旁的摊贩商店,传来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他们争先恐后地替自己贩卖的商品促销,使得市集里显得热闹非凡。 每一处店子或铺子前面,或多或少都有人在伫足、观看、挑选、购买。 那些穿着气派的员外老爷,买的是古董或珍玩;挽着发髻的大娘,买的是菜蔬肉鱼;至于那种绑着冲天炮的小女圭女圭们,买的可能就是甜点儿、玩具了。 萨辛瑞踏着悠闲的脚步,享受着闹中取静的安详气氛。 他向来喜欢如此,每当他处在喧嚣之中,他的心灵反而更能沉淀下来,能够思考,并回忆起许多事情。 至于他在想什么呢? 很多很多罗!他会想起远在中原之外的家乡——楼兰;他会想起娘亲的坟,以及那束他临走前放在坟前的白花;他也会想起临行前父王替他选好的未婚妻都儿。 "三哥,既然咱们已经晋见过大唐天子,办完该办的事了,留在这长安城内也没多好玩,不如就早早打道回楼兰吧?啧!我家那七名小妾肯定巴念我得紧哩!"萨多尔叨叨地念着,口水几乎已经淌了一地。 "五弟,你别忘了,这次我俩身负楼兰使者的使命并不只是如此而已,"瞧着弟弟一脸馋嘴的模样,萨辛瑞淡然的一笑。"咱们还必须留到替大唐天子祝贺寿诞之后,以尽楼兰礼节之数,你难道忘了吗?" 大唐天子乃西域之间的"天可汗",是他们楼兰人得罪不起的。 "啊咧~~"萨多尔的大掌往自个儿的脑袋瓜上一拍,"你不说,我倒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啦!这么说来,我还得在这长安城内待上两个月?天啊~~好长的一段日子啊!"他只能无力的叹息,无奈的让他的宠妾继续独守空闺了。 "怎么?"萨辛瑞询问道:"你不喜欢留在长安城吗?这里可是号称全天下最富庶繁华的都城耶!" 没错!中原在隋代之后,使进入唐代经济与文化衍生至巅峰至极的岁月,太平的长安城内,百姓们丰衣足食,根本就可以说是置身在天国般的享尽荣华喜乐。 可是—— "这儿是真的不错啦!"萨多尔却不怎么满意似的甩甩臂膀。"可是,我还是念着楼兰那大片大片的漠原,高低起伏的山峦,还有一吹就刮起的黄风沙……唉!没办法,我还是只习惯自己的老窝咋! 说得也是!萨辛瑞不自觉的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身上所穿的大唐服饰。 深衣、外袍、绅带,不仅身上层层套套的,头上还得冠帻,脚下着丝履。 在他的感觉,中原人就是爱用这么多的衣饰来束缚住自己的身躯,只是,那衣装能束缚得了心魂吗?他倒觉得还不如一袭便于行走骑射的楼兰服饰来得舒适哩! 蓦地,萨辛瑞似有所感地打住脚步。 ☆☆☆ "三哥,你怎么……咦?那里有家铺子耶!"萨多尔顺着他凝视的目光望过去,意外地挑起眉,在这偏僻的小道上竟然有店铺,是想做特定人物的生意吗?不然,为何开在这么不显眼的地方? 萨辛瑞怔愣了一会儿,然后也不晓得是着了什么魔,转个圈,身体便像是有自我意识地走了过去。 他们来到又矮又小的店门前,萨辛瑞朝里头看了一眼,只见里头黑压压的一片,跟着他就走进店内。 "等等我啊!"萨多尔哇啦哇啦的乱叫着,没奈何地只得跟进去。"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又黑又暗的,连盏灯火也没……哇啊!"没想到他的牢骚还没念完,一簇鬼火就平空窜了出来。 "小伙子,你喊什么喊?"一道苍老的声音不悦地传来,温吞吞的、飘渺渺的,仿佛这噪音是从哪个方位传来的也听不明白。 "要灯,这不是就点上了吗?"突然,像是有百盏灯火同时亮起般,室内突然明亮得让人对屋内的摆饰一目了然! "这是?!"萨辛瑞的双眼正巧对上一双以青宝石雕琢而成的狮子,那雕工之细致,美得令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哇啊~~"萨多尔也叫了起来,他是因为看见一块玉抉,那翠色中泛着一抹淡红,任何人一看,便马上可以确定那必是罕见的血玉! 而此处的宝物并不仅限于此。 在这个空间里,一切的摆设,不论是几案凳椅,无一不是以各种最上等的木材所制,并涂以最上等的漆。 一旁的珠宝箱箱盖半启,里头放着一只鹅蛋般大小的夜明珠。 一双雕绘精细如发的象牙箸则随意的搁放在一只琉璃绘镂的碗上。 一匹桃红色的织锦缎披在椅背上,经过碰触后,才知它的触感极佳……简而言之,在这里琳琅满目的宝物,着实看花了萨氏兄弟的眼。 "嗯哼!"一名干瘦的小老头儿就站在他们兄弟两人的面前,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欢迎来到敝店——女娲天。"小老头儿嗓音低哑的说。 "女娲天?"萨氏兄弟异口同声的重复道,好奇怪的店名。 "喂!老头儿,你这店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啊!"萨多尔啧啧赞赏着,忍不住想模模放在一旁的一串金刚珠链。 "这位爷,这里恐怕没有你要的东西。" 说也奇怪,那小老头儿不过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话,萨多尔伸出去的那只手就怎么也伸不过去,更别说是要模到链子了。 不过,那个小老头儿并没有理睬萨多尔在那里继续不死心地尝试,他只是默默的看向萨辛瑞,审视着他暗金色的发、审视着他高大的身材、审视着他斯文出众的气质……未了,更直勾勾的望入他那双琥珀色泽的眸心。 "你,想要什么? 平平的语调、淡淡的疑问声,却在萨辛瑞的心底掀出不大不小的波澜。 对啊!他想要什么?是尽早回到故乡楼兰吗?是父王给予他的赞许吗?或者是…… "我要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萨辛瑞竟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我要一种白色的、香香的、小小的花…… "嘎?"萨多尔在一旁听了,差点翻白眼。"三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不!不是胡说,他的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他是认真的。 紧盯着那小老头儿苍老的脸,萨辛瑞再次的、确定的重复道:"你有吗?你有白色的小花吗?" 小老头儿又深深的注视了他好一会儿。 "稍待。"扔下这句话,那小老头儿便兀自转了个身朝更里头的内室走去。 "嗟!居然有人这样做生意的,竟把客人丢下不管了?!"萨多尔不怎么服气地想跟上去,却愕然的发现,不管他往前走了多少次,却怎么……怎么都……都好像是在原地踏步一样?! 哦喔~~代志那a按呢? 难不成大白天的,他们竟遇上了……什么鬼东东?! 吞了吞口水,萨多尔开始与兄长打起商量,"三哥,咱们走了好不好?" "不好。"萨辛瑞断然拒绝了。 "嘎?"伤脑筋哪!三哥平常虽然算是好说话的人,可他要是真的拗起来,他说一,就绝不会接受二。 "为什么?难不成你真的想等那老头儿拿什么白色的什么鬼花给你不成?"拜托!这屋子里居然会长出鲜花?!他萨多尔倒是觉得,那个小老头儿的眼睛昏花了还比较有可能呢! 可是——某人好像不是这么想耶! 只见萨辛瑞一副没把他的忠告听人耳里的模样,只是自顾自地等待着。 唉!有什么好等的嘛? 虽然他心底这般叨念着,可萨多尔还是只能乖乖的模模鼻子,陪着兄长等了。 饼了不知多久,两人站得脚都开始酸麻之际,那小老头儿总算又现身了。 "这就是你的''花''!"小老头儿意有所指的说,并郑重地将手中一个小巧的物品放入萨辛瑞的大掌内。 物品外头包裹的丝绢被打开了,一面手镜赫然呈现在三人面前。 "镜子?"萨多尔立刻不甘不弱的嚷嚷起来。"这是女人家用的东西耶!喂!老头,你是怎么搞的?" "敢问老丈,这是……"再次打断弟弟无礼的态度,萨辛瑞竟莫名的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乱了节拍。 扑通!扑通!扑通! 这是为了什么?他为何会如此的激动和紧张? "雪花流苏。"小老头儿慢条斯理的开口道:"这是一种看起来雪白脆弱的柔女敕花朵,实则韧性极强,坚忍不拔……"停顿了一会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萨辛瑞一眼。"你可得要用所有的温柔和耐性来照顾这种花儿。" "雪花流苏?!"萨辛瑞喃喃自语道,开始仔仔细细的端详起钢制镜背上简单却细致无比的刻工。那是一种形态极为娇小可爱的花样,按照字面上的解释,他几乎能想见"流苏"这种花儿原本那纯白的楚楚丰姿。 "吱!不过是买面小手镜,又不是买花,被你这老头儿这么一说,反倒像是三分不似花,七分倒像是在讲女人呢!"萨多尔不爽地吐槽。 "花同女人是一般的道理,"小老头儿斜睨了萨多尔一眼。"你还真吵呢!安静些。" "你~~"说也奇怪,小老头儿的话才说完,萨多尔果真已经闭上嘴了。 "我买了。"萨辛瑞没空理会向来聒噪的弟弟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乖,只是急切地想订下这面手镜,让它能归属于自己。"多少钱? "钱?"小老头儿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这可是无价之宝,任何人都无法替它定价的。 "那……"怎么办?萨辛瑞也不懂为什么,他心底就是有一股非常强烈的感觉——他要拥有这面手镜。 "雪花流苏是不卖的。"小老头儿冷眼睨了萨辛瑞一眼,仔细的观察他的反应。"此物只赠有缘人。" "缘?"萨辛瑞知道这种属于佛教的玄妙说法。"那么,我就要当那个有缘人。" 小老头儿点点头,似乎对他的答覆很满意似的。"很好,那你就把雪花流苏带走吧!" 这种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的回答,反倒令萨辛瑞感到难以置信。"我……" "对了!你们该离开女娲天了。"小老头儿迳自下达了逐客令。 ☆☆☆ 半晌后,萨氏兄弟俩已然站在原先伫足的大街上,但却觉得自己的头脑有点迷糊。 "啊咧?"仿佛大梦初醒般,萨多尔又哇啦哇啦地叫了起来。"怪了!我们是什么时候站到这儿来的?" 他们是怎么被移形换物的? 萨辛瑞下意识的抬眼巡视,试着寻找女娲天的方位。 但很诡谲的,那家小而阴黑的店铺却不翼而飞,仿佛……根本就不留存在过。 ☆☆☆ "娘的家乡在天气暖和的时候,在某种树上便会开一种小花,那花儿白白的、小小的,还香得紧,如果不是娘亲眼瞧过,肯定不会明白那景观有多么的壮观。 "那花有名字吗?娘,那花有名字吗?" "有。那花有个挺风雅的名字,叫流苏呢……" 夜晚,在烛抬焰光下,萨辛瑞披散着一头闪得发亮的金发,凝视着掌中的手镜沉思着。 雪花流苏! 这个名字触动了他最深的回忆,记忆中,娘亲那美艳中却带有一丝愁笑靥隐隐浮现在眼前。 娘亲是中原前一个朝代隋的逃亡小鲍主,这一逃就逃到关外楼兰,被父王看中她的娇弱美色而纳为妃妾,一直到生下他,才得了风寒过世,直到临终前,她都念念不忘的告诉儿子有关中原之美。 虽然朝代改了朱颜,但江山却依然多娇。 萨辛瑞不得不承认中原这块土地真的很美,山翠水青、柳绿花红,完全不是楼兰那种略嫌单调的黄沙之景可以媲美的。 "瑞儿,娘好想好想家乡啊~~娘真的好不甘心,我竟然没能再回去中原瞧一眼就要死了……" 十六岁时,萨辛瑞随侍在病榻前,紧握着娘亲的手,安安静静的聆听她临终前的呓语。 他的娘亲是楼兰后宫中唯一的异邦女子,日子过得并不顺遂。尽避她已尽量依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可是她与众人的无形隔阂却依然存在,因此,思乡之情便是她生活中的唯一支柱了。 所以,她的娘一直活在寻找流苏的期盼中。 而在无形间,透过娘亲的喃语,那雪白色的流苏也就深深的种植在萨辛瑞的心中,并萌生出渴望的新芽。 但不知怎地,他却一直未能寻获那种雪白色的花卉。如今有了这面手镜,它的名竟为雪花流苏,那就应该可以稍稍慰籍自己长久以来的遗憾了吧? 这面手镜名副其实的果真只有他的一只手掌大小,正面涂以玄锡(水银),光可明鉴,背面则是铜面的雕镂花纹。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个把时辰,却依然乐此不疲。 萨辛瑞知道,他真的是对这面手镜着了魔。 如果当时那间女娲天的小老头儿不肯把雪花流苏送给他的活,他还当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唉!想这么多做什么?反正现在雪花流苏已经是他的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萨辛瑞才将镜子搁在几面上,迳自熄灯就寝。 ☆☆☆ 夜阑,人静。 圆月,正明。 皎洁的月光四射,仿佛正在和镜子里的澄亮相互呼应。 原本已经上床,并翻身侧睡的萨辛瑞似乎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怎样也无法会上眼,他情不自禁的将身子调转方向,而向房间中央的桌几—— 一道璀璨的光线奇异地透窗而入,一股诡谲的力量瞬间灌入名为雪化流苏的那面手镜中。 发生了什么事?! 萨辛瑞一骨碌的翻身下床,琥珀色的双眼吓得瞠圆,直勾勾的瞪着眼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明灿的白芒刺他不得不扬袖遮面…… 第二章 悟 彪中少妇不知愁, 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 悔教夫婿见封侯—— 闺怨王昌龄 "哎哟~~"小先行着地,她整个人很不雅地跌了个狗吃屎!"哇~~痛痛痛…… 萨辛瑞看得瞠目结舌,傻傻地瞧着那团娇小玲珑的雪白身影突然平空出现在他的眼前,脑中却莫名的打了千千万万的结,而且没有半个可以解得开! "真是的,这地怎么这么滑啊?啧!又不是女人的身体,难不成还抹了香油啊?"说着说着,她还朝可怜无辜的地面啐了一声,小脚又用力的踩了两下,小小的泄恨一番。 萨辛瑞微抽一口气,那轻微的声响终于引起她的注意。 "咦?"一双如黑水晶般的灵眸望了过来,她随即惊喜地跳了过来。"就是你吗?" "我?!"俯视那张仅及他胸口的小脸,萨辛瑞根本反应不过来。 "对咩!就是你嘛!"她的小手不耐烦的一挥,大剌剌地上上下下的打量起他来。"嗯~~不错不错!你长得挺人模人样的喔! 奥?是这样吗?"谢谢。"他哭笑不得地向她道谢。 "嗯!不客气。"她傲慢的颔首,但想想似乎不太对,赶快将脸色一正,恭恭敬敬的对他作揖行礼。 "呃?"她这又是在做什么?他都被她弄糊涂了。 "对不住,主子,小的方才失礼了,还望主子宽恕,请多多包涵。"她一边念台词,一边还低下头,仿怫在忏悔般。 "……"萨辛瑞还是不说话,事实上,他是真的以为自己中邪了,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鬼东东"了。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呢?"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等得极不耐烦,嘟起小嘴,抬起头娇声的抱怨起来。 "说什么?"事实上,他惊愕得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钦!你这个主人怎么这么逊?连这个也要我来告诉你啊?"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你瞧!像我这样一个大美女,居然如此真心、诚恳、感人肺腑地向你告罪,你当然应该要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地原谅我呀!" 唉!她最讨厌这种人了说,一副看起来……很木头的温吞样,就像一根大木头一样。 可是……他是你的主子喔!一个小小的声音偷偷的提醒她。 啊~~是啦是啦!我知道啦!罗唆! 不行!她得赶快再给自己做一下下心理建设。"好吧!那你原谅我了没?" 萨辛瑞真的很想告诉她,她那句"那你原谅我了没"凶得像是在说"你敢不原谅我就试试看"哩! "好吧!"但他终究还是决定好男不与恶女斗,很无奈地对她道:"我原谅你了。"只是,他压根不晓得她要他原谅她什么? 她的美眸霎时一亮,笑眯眯地用力往他的肩膀上豪爽的一拍,"粉好粉好,主子啊!你还真是个好人耶!" 萨辛瑞不禁笑了,他淡然的说:"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她是第一个。 "是吗?"这人虽然比较像木头了一点,可个性倒是不坏嘛! 萨辛瑞静静地等她说完,才轻声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她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诧异的问:"主子,你难道还瞧不出来吗?小的便是那个——" 她的纤纤玉指往几面上的雪花流苏手镜一指。 "你……"萨辛瑞的心一震,顿时以骇然且不可置信的口吻问道:"雪花流苏吗?你是说你是雪花流苏?"这是怎么回事? "拜托!我可不爱被人叫做雪花流苏,累赘。"她纠正他道:"按照这世间的规矩来说,我的姓氏为雪,你要叫我雪儿才好听。 "雪?雪流苏?"他看了看她,不自觉的又望回桌上的手镜,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前,不假思索的拿起它。 也许是因为他心中有着太多的惊骇,他竟没有察觉到他的手掌在颤抖,令手镜差点滑出掌外。 "小心!"她吓得惊声尖叫着往前冲,及时接住险险摔在地上的手镜。"喂!主子,你差点把我给摔碎了! "把你给摔碎了?"萨辛端面带异色地看着她抚着手镜"ㄒ一ㄡㄒ一ㄡ"不由自主的甩了甩头,希望甩完头后,他便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夜晚的迷蒙幻觉。 因为,当他看向这名清秀有余、火气十足的白衣少女时,他心底竟好像看见一朵娉婷多姿、雪女敕欺霜的花卉。 萨辛瑞的心中竟不由自主的泛起那间女娲天店主——那小老头儿的句句叮嘱。 此花雪白,是脆弱的柔女敕花儿…… 它的韧性极强,性坚忍不拔…… 如今想来,这该是那小老头儿预先给他的忠告吧? "好吧!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好了。"雪流苏想想也是,虽然她是第一次服侍人,什么也不懂,不过,她知道自己确实是该先自介绍一下,不然,身为她的主子却不知道她的姓名、来历也是说不过去的。 "我呢!就是那面雪花流苏手镜的分身,按人间的算法已满十八,凡是能拥有我的人,便是我的主子,所以,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小的''。我的任务就是服侍你、满足你,让你得到最大的快乐。这样说你懂了吗? 拉里拉杂的说了一大堆,雪流苏终于吐出一口大气。 但那么一大篇乱糟糟的话,光是要整理到有一番条理都变得有点难了—— "呃……总而言之,你就是住在''雪花流苏''内的……嗯~~妖怪?"萨辛瑞试着归纳出结论。 "呸呸呸!我才不是。"雪流苏气呼呼的修正他的话,"人家我和那种只是随随便便修练个一、两百年的狐啊狸呀的小妖才不一样哩!我可是雪花流苏耶!" 见她又开始生气了,萨辛瑞只得先安抚她道:"好好好!我明白了,你是雪花流苏,自然和其他的嗯……不一样,不!你简直是非同凡响、非同小可、非卿莫属嘛!" "哼哼!"当然罗!她骄傲地把鼻孔朝天,那动作由她做来,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可爱韵味。 末察觉自己心中的想法,终于找回冷静自持的萨辛瑞在心理盘算着他该怎么样开口,"嗯!雪姑娘……" 她双眸一瞠,马上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喂喂!主子,我已经说过了,不准你喊我''姑娘'',人家又不老,又是''姑''又是"娘''的,那我的青春不就衰减得很快吗?我才不要哩!" 唉!好好一种对女子的尊称却被她"解释"成这副德行,萨辛瑞霎时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对喔!我还不晓得主子叫什么名字呢?"她突然想到这件事。"主子啊!你怎么称呼呢?" "萨辛瑞。"当他看到她那张小脸就这么睁大眼眸望着自己时,一股春般的暖意竟同时吹拂过他素来冷冽深锁的心头。 "萨辛瑞……"她勉强皱着秀盾表示接受。"好吧!你的名字听起来还算可以,虽然没有我的来得好听,可也还……挺顺耳的啦!" 才怪!这个主子的名字怎么叫都比她那"雪流苏"好听,这让她心底好不服气,真是可恶透了。 瞧她一张小脸上写满了不甘心,他开始有些忍俊不住了。"好吧!你说你是雪花流苏,而我则是你的主子,没错吧?" "是啊!"看来她这个主子还不笨嘛! "而且,你是''小的''?" "对啦!"雪流苏脸上的笑容突然失色了。可恶!这"小的"又不是她心甘情愿当的,若是可以,她也想当"大的"咩! "还有,你的任务是让我……快乐?" "对啦!对啦!"她的命运早在铸镜工匠将她的魂魄打道进铜镜里头后,一切就注定好了。 不过,说来奇怪,快乐不是凡人本来就应该有的正常情绪吗?为什么会变成她非得达成的任务呢? 在她的认知里,七情六欲本来就是最正常的情绪表现。 "我该怎样才能服侍你,让你快乐啊?主子,你自个儿说吧! "快乐岂是这般容易的事,雪姑……雪儿。"萨辛瑞聪明并及时地换了称呼道:"现在已经晚了,不如我安排你到隔壁的小房间内休息吧! 这光景说晚也算太晚,说早嘛也算早,约莫再过一时半刻天就将亮了,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妥。 "等等,主子,你还没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快乐啊?喂喂!你别推我嘛!我不要离开啊!"被萨辛瑞大力的从背后硬是推着走,雪流苏也卯起来了,她死命地用柔荑捉住门扉,硬巴着不放手。 萨辛瑞见她如此不合作,脸色蓦地一沉,开始动起脑筋。"好吧!你记不记得方才你说过什么?不是说要让我快乐吗?" "是啊!"雪流苏有些模不着头绪的望着他。"那正是我雪流苏的任务啊!怎么了?" "好。"既然雪流苏真的有这样的想法,那他就针对这一点下手。"现在——你仔细看着我! "看你?"雪流苏对他的话感到大惑不解,他有什么好看的?不不!他是长得很好看啦!不过,她为什么得盯着他看呢? "你看我的表情像是快乐吗?" "嗯哼……"闻言,她果然开始很认真的看、很努力地看,还上上下下的看、左左右右的看……"咦?好像是不怎么快乐耶!" 她要怎样才能改善他脸上那种不悦的表情啊? "这不就是了?"萨辛瑞乘机接她的话道:"如果你现在去休息、睡觉,我便会觉得有些快乐了,懂吗?" "嘎?"雪流苏瞠大了眼。 她的任务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 "不会吧?" 萨多尔先是瞪着在床上熟睡的小佳人,再回头瞪着他的兄长,狐疑的问:"你是说,这个美美的姑娘是自己从……"他以后指着那面雪花流苏的手镜,"从……那里跑出来的?"三哥是在跟他说笑吗? "是的。"萨辛瑞颔首。 "然后……她是''小的'',而你是''大的''?"萨多尔再次确认。 "是的。"萨辛瑞从善如流地再颔首。 "再然后,她那个小的要负责让你这个大的……''快乐''?"萨多尔提出第三个疑问。 "是的。"萨辛瑞也第三度给他肯定的答案。 "拜托!世上哪有这种事……"萨多尔仿佛是承受不了这么多的震惊,一跌坐在椅子上,喉咙里开始叽叽咕咕着,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你说什么?"萨辛瑞没听清楚。 "我说——"萨多尔放大音量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康的事啊?怎么我就没有这种好运道呢?" 他好不甘心啊! 对对对!他要赶紧回那家乌漆抹黑的小店,叫那个古里古怪的小老头儿也卖给他一面手镜! "你别胡说了,五弟。"萨辛瑞没他那种"邪恶"的心思。"我要你多订一间房,你订好了没?" 身为楼兰使节的萨氏兄弟,本来是应该住在皇宫所招待的别馆里。 但萨多尔很龟毛,一下子嫌住在宫里太闷,不够自由;一下子又嫌各国使节及唐朝大大小小的官吏总是成天拜访来、回礼去的,罗唆死人了! 所以,他干脆到长安城内的盈门客栈投宿,想等寿辰之日到了,再进宫拜寿也是一样的。 萨辛瑞本想否决五弟这种失礼的念头,后来却转念一想,也就随着他的意,毕竟住在外头确实是比较自由。 "有啦!她的房间便订在咱们的对门。"萨多尔颇为暧昧地朝兄长挤眉弄眼的。"不过,三哥,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这小美人的任务不是要让你''快乐''吗?就让她和你一起睡不就成了?"哈哈!天底下还有比这种更快乐的事吗? "孤男寡女,授受不亲。" "吱!什么话?孤男寡女才好''亲''呢!"萨多尔为了兄长的不解风情而感到扼腕不已。 "唔……"床上的小美人突然发出充满困意的梦呓声,许久后,那双盈盈水眸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早。"萨辛瑞温和地对那张睡眼惺松的小脸打招呼。 "早。"嗯!是主子。 "早哇!"萨多尔也好奇地把他的大脸凑了过来。 "哇!"雪流苏突然完全清醒了。"有野兽!" "什么?在哪里、在哪里?"萨多尔也反射性地惊跳起来,后脚摆好架式,一副进入戒备状态的模样。 "哈哈哈哈!"萨辛瑞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 "三哥!"顿悟到自己就是被耻笑的对象,萨多尔既无奈又火大地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总不能找这个小美人的麻烦,或是跟三哥单挑吧! "真是……吓死人了!"雪流苏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还很夸张地直拍着胸口,"你胡子长那么一大堆也就罢了,还不好好的整理,你想吓死人啊?我劝你晚上最好别出门,免得吓死一拖拉库的人,知道吗?" "啊?"萨多尔有点困惑的喃语。 唉!这头野兽怎么比她的主子还傻?她没好气的瞅着那头"野兽"。 这小美人说起话来又麻又利又快,简直就像是闪电般一直打……慢点!她刚刚说了什么?她竟敢将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象征英雄气慨的落腮胡当作是—— "该死的!你……你竟敢侮辱我?"萨多尔许久后才总算开窍,他弹跳起身,怒目一瞪,脾气开始发作了。 拜托!他这么豪气的、漂亮的、雄壮威武的美髯须,到了这个小美人的口中,居然比一堆杂草还不如?哼!士可杀,不可辱! "够了,你就饶了她吧!"萨辛瑞微笑地及时打圆场。"雪姑……嗯!雪儿,见过我五弟萨多尔。" "哦~~他是你弟弟啊?"雪流苏惊讶的发问:"主子,你长得这般好看,和他一点都不像耶! "轰隆"一声,萨多尔这次真的是直接被雷给劈中了。 三哥长得好好看,自己却和他"一点也不像"?她这岂不是间接在说他——长得很抱歉?! 萨辛瑞有点同情地看着五弟。 真是难以想像啊!不管是在大唐或楼兰,不知有多少女子均以爱慕的眼神注视着萨多尔健朗的体魄与深邃的五官;更有些大胆的女子还会用贪婪的眼神直接凝视着萨多尔健硕魁梧的身材……怎知一到了雪流苏的眼中,竟然完全走了样? 莫名的,萨辛瑞竟小小的高兴了一下下。 "哎呀……居然真的有人长成这副德行呢!"雪流苏最后一句平实的评语,直接将萨多尔的自尊打击到不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雪流苏一直在说完最后一句话,才发现萨多尔已经僵滞在原地不动了。 "咦?主子,你弟弟怎么不动啦?"那她就戳他几下来玩玩吧! "咳!我想他应该还要一会儿才会恢复正常。"也或许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萨辛瑞暗忖。 "这样啊!"雪流苏道,没想到肚子突然发出好大一声咕喀声,似乎在抗议。 "呃……"萨辛瑞清了清喉咙,"你饿了?那就随我去用膳吧?" "好好好!"她马上点头如捣蒜,民以食为天嘛! 先吃饱,再来执行她的"快乐任务",一定会事半功倍的啦! 于是,呆若木鸡的萨多尔便独自被遗弃在房里,没人理会。 ☆☆☆ 盈门客栈别称"第一大",长安城内还有一首童谣形容,"''第一大''第一大,千大万大,不比皇宫大。" 没错,盈门客栈占地约等于百来户人家的土地面积,里面的厢房、膳馆、浴堂、打尖歇脚的地方一应俱全。在这里歇息的客人上至高官贵商,下至贩夫走卒,各种阶层的旅人都能够按照自己所能支付的价码住进这间客栈,享受包君满意的服务。 在珍馐阁的二楼,一幅绢画雅致的屏风后面,在考究的檀木桌上摆了满满一席的佳肴。 "哇~~"雪流苏的美眸睁得大大的,后手的筷箸已经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急于发动攻击。 "吃吧!" "遵命!"她可是非常乐意服从主子的这个命令呢! 筷起筷落,眨眼间,她已将各个盘中的菜色统统搜刮到自己的碗中,堆成一座尖尖的小山,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呃-一不!人家她可是个秀气美少女,当然是采取"细嚼慢咽"的方式啦!只是嚼得比别人大声、吞得比别人快速而已。 "咦?主子,你不吃啊?"吃到一半,她总算想到此地不只她一人。 萨辛瑞招摇头。 不待他开口,雪流苏就抢先道:"哦!我明白了,是不是我夹走了你爱吃的东西,所以你才不吃?" 想了一下,她夹起盘中最后的一块醉鸡,忍着万分的心疼放到萨辛瑞的空碗里。 "你不必——"他其实只是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模样。 "哎呀!你赶快吃就对了嘛!"雪流苏催促道。 他只得夹起鸡肉放入嘴里。 嗯!看着他吃下那块醉鸡,雪流苏的小脸不自觉的露出甜蜜的笑容。"好不好吃?" "好吃。" "那——你觉得快不快乐呀?"她再问。 他的眼底飞过一株古怪的情绪。"用膳与快乐有何相关?" "当然有啦!"雪流苏赶快替他洗脑。"肚子一饿,吃饱喝足了就会很快乐,而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更快乐。" 是这样吗? 萨辛瑞有些懵懂,却似乎又有些明白——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那为什么打从他出生到现在,这二十六年来,他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是不是有时候好吃的东西,并不一定合乎自己的胃口呢?"像是悟通了某种道理,他开始自言自语。 "啊?你说什么?"正在埋头苦吃的雪流苏没有听清楚地的话,漫不经心地追问一句。 "不,没什么。"他顺口应道,举着准备跟雪流苏一起轻松自在的用膳,他要试试着用快乐的心情来看待事物。 第三章 伺候 夜凉吹笛千山月, 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 酒闲无奈客思家—— 梦中作欧阳修 "萨王爷,原来你在这里!"那是一名大萨辛瑞约莫十来岁的男子,长得唇红齿白,身上穿着华缎衣袍,十分有礼,但眉宇间却隐含着阴柔的诡橘气息。 那名男子的身后跟了两名待女,各个都是姿态娇美动人,一左一右随待在旁,脸上盈满了笑。 "璋王爷!"萨辛瑞顿时没了食欲,只能无奈的叹息。 当初他之所以答应和萨多尔住到客栈,也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他想避开眼前这个一见到他便死缠烂打的璋王爷,怎知终究还是躲不掉。 他心中的不悦似乎也传染到雪流苏的身上,她先是停下筷着,慢慢的,她那张小脸也跟着拧了起来。 可璋王爷却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完全没瞧见这对主仆不好看的脸色,迳自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 "萨王爷,您可真是见外,好好的皇宫内苑不住,又不肯屈就您的大驾到寒舍小住几日,让我聊表地主之谊,却住到这人烟苦萃的客栈里。" "请璋王爷见谅,我们兄弟俩全是为了图个新鲜,才会住在宫外,再说,我是何等身分,哪敢上王爷的宝府叨扰呢?"他话是说得十分客气,言下之意却十分疏离。 本就就是嘛!萨辛瑞合时,若不是璋王爷的权大势大,不容得罪,恐怕他早就口出恶言的赶人了。 "那么现下客栈你也住饼了,难不成至今你仍会住不惯我那小小的王爷府?"璋王爷用力的以手指敲击木质桌面,一声声铿镪有力,像是某种警告,警告他人这王爷可是从来不接受被拒绝的霸气。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突然,一道忿忿不平的嗓音意外地插进来,雪流苏"咯"地一记粉拳也敲在桌上,美眸还睁得老大。 "难不成你瞧不出我家主子根本就不想到你家去做客吗?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做法是在强人所难吗?" "雪儿!"萨辛瑞赶快严厉的喝叱,以免她得罪小人。 璋王爷身边随行伺候的两名美貌待女,此时竟不动声色的悄悄趋近雪流苏。 萨辛瑞眼光精锐的发现到这个事实,他暗中观察着那两名侍女移动的步伐,像是受过多年的训练般,看来他得多加留意了。 璋王爷像是直到现在才发现雪流苏的存在似的,他懒散的打量着眼前的俏佳人,但眼底有的则是别人无法察觉到的阴森气息。 "哪来的丫头,胆敢对我讲话这般不知轻重?"他俊美的脸庞不自禁的往前凑。 雪流苏反射性地想往后退,却突然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往后跌倒。 "小心!"不过是眨眼的工夫,萨辛瑞已经身形快速地从他的椅子上闪过来,有力的手掌及时从半空接住她的腰肢,承受她的重量,并巧妙地借力使力,将她放回原先的位置。 "呀!"她那张小脸吓得一阵青、一阵白,反射性地将纤纤十指搭上萨辛瑞的衣袖,连吞了好几口口水,才发出得急促的喘息声。 "乖,不怕不怕,雪儿乖。"像是在诱哄稚儿般,萨辛瑞将她纳入怀中,为她轻抚后背顺气,丝毫没有想到这般的举止落入别人眼会中是怎生亲呢暧昧的光景。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雪流苏一脸别扭地要从他的怀里月兑身而出。 "好了,主子,可以了啦! "是吗?你确定你没事了吗?"萨辛瑞这才微微松开她,眼里有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暖柔和神采。 仔细审视再三,他才轻轻颔首,继而面对璋王爷。"漳王爷,您何必与我的人计较?容许在下向您赔罪,请您饶了她一回。"萨辛瑞拱手作揖,在有礼的表面下则是被压抑的怒火,原本该是谦和的微笑,也被扭曲得有些偏离角度。 那样的情绪应该叫做愤怒吧? "也对。"像是看穿了些什么,璋王爷不再强人所难,爽快地站起身。"那么,本王爷下回再来叨扰了。绿芙、红蓉,走。" 甩甩袍袖,璋王爷是在两名美人的陪伴下,潇洒地离去。 ☆☆☆ "吁——"雪流苏浑身的寒毛都骇得排排站呢! 望着那个诡谲的璋王爷,她心底有一股说不出的轻松,幸好自己的主子不是那种人哩! 她忍不住轻轻的摇头,想甩去那位璋王爷所留给自己的满身鸡皮疙瘩。 还是自己的主子最好了! 雪流苏突然想到萨辛瑞刚刚所说的一句话,"嘿!主子,你方才说小的是你的人吗?那就表示你是真的愿意让小的跟在你身边,让小的早日达成令你快乐的神圣任务罗?" 萨辛瑞一怔,着向她那张急切的小脸。"呃~~我……" "快点说好!"''雪流苏盛气凌人地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不经意的把他整个上半身给拉低姿态,他脸上刚毅的线条无意间擦过她软软的柔唇。 "啊?!" 这个吻尝起来轻轻地、香香地、烫烫地——咦?还甜甜的? 雪流苏突然停止正在进行的动作,四目彼此交互凝望着。 然后,其中一张俊脸先烧红了起来。 "你——快放开我。"萨辛瑞小声地催促着,他甚至索性闭上双眼,像是害羞地不敢看她。 不过,雪流苏并没有时间欣赏主子的模样。 她正忙着伸出粉舌,认真地舌忝舐着双唇,仿佛在品尝着方才两人接触时所产生的异样感觉。 "嗯!主子,你的脸甜甜的,好像花蜜一样。"她惊诧地赞叹着,又再次往他的脸上舌忝去。 "别!"萨辛瑞惊喘一声,没有料到她还会再来一次,吓得急忙睁开眼,伸手捧住她的小脸蛋,防止她再度攻击。 小气!"主子啊,你就让我再试一下咩~~我只不过是想要试看看为什么当我用舌舌忝你的脸时,滋味会那么……"她的秀眉蹙了一下,旋即自眼中迸射出光芒,找出适当的形容词。"香甜可口!" 萨辛瑞只能摆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但他却也更加了解她一些。 原来,她除了与生俱来的小辣椒脾气外,骨子里却是仿如雪花般的纯洁无邪啊! 见主子怔愣得似乎是……不反对她的建议罗? 那她就不客气了,心动不如马上行动,直接瞄准他的俊脸,准备狠狠的"品尝"一番。 嗯~~谁教主子的这张脸尝起来真的好香、好甜,又好好"吃"嘛! 小手捧住他的脸,雪流苏半跪在椅子上,展开她的"品香之旅"。 "等……等一下!"好不容易从过度惊骇的痴呆中回过神,萨辛瑞这才发现,这只猫儿竟然还学起八脚章鱼,正很卖力地在他身上缠呀缠的。 "等……"奇怪?主子干嘛老喜欢打断她的兴致?雪流苏嘟起小嘴,不爽的问:"等一下做什么啦?人家还要咩!"他真的好好吃,她吃得意犹未尽耶! "雪儿……"萨辛瑞苦笑着对她解释道:"一个好女孩是不可以随便对陌生男人做出这种非礼的举止。" "为什么?"她有听没有懂啦!"什么是非礼的举止?是男孩才能做的吗?这就太不公平了吧?再说,你是我的主子耶!又不是什么陌生男人。" "嘎?"萨辛瑞对她的这番论调感到讶异不已,这这……能说她有错吗?好像都……对耶! "我可以继续了吗?"都已经说清楚、讲明白了,应该没问题了吧?嘿嘿!雪流苏马上露出一种非常贪心的眼神,直勾勾的盯住他不放。 "不可以!"萨辛瑞吓得赶快喊停,"够了! "吱~~小气!"雪流苏虽然心有未甘,但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对她的行径感到骇然,只好暂且鸣金收兵罗! 吁~~好险好险!逃过一劫的萨辛瑞用力的喘了一口气,忍不住抹掉额上大把大把的冷汗。 ☆☆☆ 身为小的该怎样伺候主子,让他觉得快乐呢? 几天下来,她观察着其他厢房的小厮表现,总算有了定论—— 右厢房的小厮,每日一大早,便起来替他家少爷端洗脸水;左厢房的小僮,每餐都恭恭敬敬的捧膳食入房;前头厢房的仆人,几乎日日都会挨上主子的一顿好骂;至于后面厢房的丫头,身上则常常带了被主子打的伤。 嗯? 这就怪了! 怎么她家的主子都不会要求她每日端洗脸水、捧三餐,而且,既不骂她,也不打她呢? 这是不是代表她这个小的做得太失败,所以主子才不屑理她啊? 自行顿悟的雪流苏赶着天未亮便起了个大早,端着一盆清水与毛巾,蹑手蹑脚的走过萨辛瑞的房里。 躺在床榻上的男人睡得深沉,异色长发散落在枕际,看上去如同一匹上等光亮的丝绸般,在隐隐的晨光中散发出光亮的色泽。 完了!他这副睡美男的模样瞧得她心痒痒的,再回想起上回品尝到的好滋味,雪流苏不由自主地浑身发起热来。 哎呀!雪流苏,难道你忘了上回主子是怎么对你说的吗?他可是粉怕你再对做出"非礼"的举止,所以,忍着点吧!口水擦擦,该办正事了,她赶紧提醒自己游走于天际的思绪。 "主子、主子!"将水盆与毛巾放在桌上,她来到床边,伸手摇人。"快起来啊!主子。" 爱困的萨辛瑞只睁开眼睛的一条缝,还没来得及眨一下就又合上了。 "起来啦!"她不死心的更用力的摇晃他。"主子,你该起床啦! "不……"萨辛瑞发出喃喃的抗议声,"我还要再多睡一会儿……" "不行啦!快点起来洗脸。"她叫得有些火大罗!如果他不乖乖起床的话,她要怎样伺候他快乐嘛? 于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从盆中捞出湿淋淋的毛巾,随便拧了两下,重新踅回床边,认命地替他擦脸。 "嗯?!"冰凉的毛巾虽然霎时驱走了他所有的瞌睡虫,但萨辛瑞抗议似的用力推开雪流苏的手后,翻了个身,困意又找上他,自顾自地继续去找周公续梦了。 "吱!我还没擦完脸呢!"她索性月兑了鞋,一骨碌地跨上床铺。 床铺相当宽敞,她一手按着柔软的衬垫,一手用力握着毛巾,以匍匐前进的姿态靠近萨辛瑞的身边,想很用力地擦拭他的脸,让他用力地清醒过来。 嘿嘿嘿……她可不会承认在她心底潜藏的那一丝小小的报复意念喔! 彬坐在他的腰际,她倾身向前,手中的毛巾以极缓的速度降落到他的脸上。 但他还是没有动静。 雪流苏满意地点点头,小手悄悄的覆上毛巾,开始大胆又用力地揉搓起他的脸。 按照常理,任何正常人在睡梦中突然遭到这种冷冰冰的侵犯,应该会吓得火速从梦中惊醒,但萨辛瑞却只是发出一磬咿唔声,依旧是不动如山。 耶!他有这么厉害吗? 雪流苏不怎么服气地跑回桌边,再度将毛巾打湿,这回,她连拧吧的动作也省了,就这样直接把湿淋淋的毛巾覆上他的脸。 哼!看他醒是不醒? "咦…" 不会吧?雪流苏无法置信的瞠大眼珠子,瞪着那个仍然睡得香甜的主子,心底有股极不该有的冲动—— 赏两个耳刮子上去试看看?! 不行不行!雪流苏赶快用左手握住右手,并努力的试着调匀呼吸,免得自己真的会将这邪恶的念头付诸行动。 "啊——"此时,萨辛瑞终于神清气爽地张开眼,伸了个懒腰坐起身,他一向是睡到自然醒。"咦?雪儿,你怎么会站在那里?" 萨辛瑞被眼前的人儿吓了好大一跳。 "你……你……"雪流苏则是直接冲出房间,免得被自己的闷气活活的气死。 他……根本就是一根大木头嘛! ☆☆☆ 好吧!既然端洗脸水这项服侍主子的任务失败了,她就再来换下一项好了——用膳! 特地从客栈的厨灶里拿了一份刚做好的饭菜,热气腾腾,香得令人口水直流,三菜一汤均装在白瓷的碗碟里,说有多可口就有多可口! 没错,她就是要将这份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送去给主子食用,她这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小的真的感到与有荣焉。 没想到饭菜还没捧到房门口,她就在楼梯处碰到萨氏兄弟了。 "雪儿,我要出去一下。"萨辛瑞匆匆丢下一句交代,就一溜烟的走人了。 雪流苏当下脸色闪过一阵青、一阵白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主子无视她手中饭菜的存在,而自己则傻愣愣的呆立了许久。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更教她恼火的是,她呆坐在房里等了好几个时辰,好不容易盼到萨辛瑞回来,他却没表示半点关怀之意。 "我累了,"他匆匆瞄过那份托盘里的饭菜一眼。"不吃消夜了。" "你……你……"谁端消夜给他啦?雪流苏气得脸部直抽搐,又气闷的冲出房间。 可恶的大木头! 雪流苏咬牙切齿地告诉着自己,不然,她就再来进行第三项任务——挨骂好了。 这一回,雪流苏很恭敬、很拘谨、很认真、很严肃地站在书桌旁边,一双大眼直勾勾的瞅着他。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呃……雪儿?"萨辛瑞总算开了金口。 "在!"雪流苏高兴得不得了,哈哈!主子总算开窍,要骂人了是吧?这样她就可以开始执行快乐任务罗! "你……"萨辛瑞顺顺头发、搓搓下巴,最后清了清喉咙。 "主子?"快点快点,快点开骂啊!雪流苏屏气凝神地期盼着。 "你一直那样站着不累吗?不如坐下来歇着吧!"他关怀的话语字字真切的灌入她的耳内。 耶~~怎么会这样?"主子,你怎么不骂骂我啊?"她不得不明示、暗示他一下。 "骂你?"萨辛瑞惊奇的道:"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我为什么要骂你? "做错什么事?"雪流苏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自己做过什么错事。"你……我不管!别人家的小厮也没做错什么事,还不是天天挨他主子的骂!" 萨辛瑞脸色一整。"为人主子的本来就该谨守本分,不能随意打骂下人。 天啊~~她的第三项任务就这么泡汤了不说,他还顺便把她的第四项任务给否决掉了! 这、这、这……教她该如何是好? "你你你……"又被他气得活蹦乱跳的雪流苏因为受不了他那张看似很无辜的面孔,第三度夺门而出。 他这根……这根笨木头! "木头、笨头、傻头、呆头……"雪流苏缩在客栈外的墙角边,一只小手恨恨地抓着地上的细砂撒来撒去.小嘴不满的嘟囔着,以发泄心头的郁卒。 "咦?这不是三哥的''小的''吗?女人,你在干嘛?"一双大靴子站在她的面前抖呀抖的。 "是你喔!"她没好气地望着主子的弟弟。 其实,萨多尔对这个眼高于顶的"小的"并没有太多的好感,因为在他的心里,女人就该是柔、静、乖、巧的,这样才能讨男人的欢心,哪里会像雪流苏这般牙尖嘴利地不讨男人喜欢。 "你不是要伺候我三哥,让他''快乐''吗?你杵在这里干嘛?"萨多尔斜睨着她,不懂她干嘛一副踢到铁板的模样。 "你管我!"雪流苏马上顶了回去。 "哦——我明白了。"萨多尔恶意地蹲在她的身边低语,"你一定是把我三哥伺候得很不''快乐'',所以他就把你给轰了出来,对不对?" "才没这回事呢!"被人说中差不多的事实,雪流苏的女敕颊立刻染上一片粉晕,她禁不住老羞成怒地大声反驳。 "是吗?"萨多尔摆出一副"明明就是这样"的眼神,将她瞧得扁扁的。 雪流苏更不服输地回嗔道:"反正我又不是要让你''快乐'',干你什么事?" 萨多尔挑衅的扮了个鬼脸,"哼!我还不希罕呢!你要知道,光是红帐苑里的姑娘就够让我''快乐''的了,还轮不到你呢! 红帐苑?! 雪流苏的思绪立刻变得一片迷茫,那是什么鬼地方啊? 第四章 登门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晚星沉, 嫦娥应惠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李商隐 红帐苑、销魂窟,名妓一笑,倾金万两。 多少的文人才子,以各式个样的优美诗句来形容这座长安城内老字招牌的妓院;多少的官侯将相,都拜倒在"红帐苑"里历任的花魁罗裙下。 这些年来,红嬷嬷光靠现任花魁的"倾金一笑",就不知道发了多少财,但女人年老色衰,她也不得不合计合计,盘算着要引入好看的新血与现任花魁一较高下……嘿嘿!届时还会怕没有万金银两自动滚入红帐苑里吗? 巧合的是,红嬷嬷昨儿个才这么合计着,今儿个就真的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喂!这里就是红帐苑吗?"一大清早,劳动体力了一整夜的妓女、鸨儿正准备安寝,偏偏有人很不识相地来闹场。 "里头究竟有没有人啊?"一阵如擂鼓般的敲门声响起。 "是谁在大呼小叫啊?"红帐苑的打手气得出来赶人,"去去去,快滚!"这是哪家的姑娘来闹场? "我不走啦!"雪流苏大声的宣布道:"我是来红帐苑问问,这里有没有教人怎么伺候主子''快乐''的方法?" 原本很是单纯的意思,可听在那些打手的耳中,全变成了暖昧的笑料。 "哇哈哈哈!"打手们各个很不给面子的笑得抱着肚子在地上直打滚。 "你要来这里学怎样伺候男人,让他快乐?"一名面露色欲的打手,不怀好意的伸手想抓她。"不必那么麻烦,老子就可以教你了。" "唔~~你的手好脏!"雪流苏马上厌恶地躲开。"我才不要你来教呢! "哈哈哈哈!"其他打手见状,更加卖力地嘲笑起同伴来。 那名打手老羞成怒,上前要抓住她。"老子非好好的教会你不可!"这下子可就事关那名打手的颜面了。 "哎哟!一大早吵个什么劲啊?"红嬷嬷披了件外衣,急呼呼地到外头来看个究竟,一见雪流苏那清灵秀丽的容颜,眼睛不由得一亮! "哪儿来的小丫头,你来这做啥啊?" "我是来红帐苑学学怎么伺候主子,让他快乐的。阿妈,你知道谁会教这个吗?"虽然这个老嬷嬷笑得假假的,不过,至少比刚刚那个凶神恶煞好多了。 阿妈?红嬷嬷的招牌笑容差点垮掉。 这个死丫头!她哪有她叫的那么老?"嗯~~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耶!"她没说错吧?一般的大姑娘家都嘛是逼不得己才会跳入火坑,而她却主动要求下海? "那就是说这里没人在教罗?"雪流苏的耐性本来就很差,当下就决定换其他的地方找名师了。"那我再到别的地方去问问看好了。" "等等……"红嬷嬷快手快脚地捉住她。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打算留在红帐苑里,学学伺候男人的技巧对不对?" "对!"雪流苏一发现真的有人听懂她的话,当下开心不已。 "阿妈,这会不会很难学啊?"雪流苏急切又单纯地再问:"我要那种很快就学得会的喔!" 阅人无数的红嬷嬷马上发现到一件大条的事情,在雪流苏那急躁的脾性下,只是一张再单纯不过的白纸。 于是,她的恶念顿生。 哇哈哈哈!这一定是老天听到她的祈求,让红帐苑的"新血"这么迫不及待地主动送上门来。 "好,好!"红嬷嬷喜孜孜的应道:"你很快便可以学会,小丫头。" ☆☆☆ 敝了!雪儿到哪去了? 萨辛瑞纳闷地在客栈内内外外绕了一大圈,却依然没有看到那抹娇俏的小身影。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太久,他以为她只不过是如同往常般到外头走动走动。 阅读着大唐宫廷中派发来的请柬,上面除了邀请字句外,尚有细细麻麻地书写着将共同出席的高官贵族,与各国使节的名字。 突厥、高昌、楼兰、焉耆、于阗…… 创览过出席的国家使节名字,接下来便是大唐贵族功臣的封号…… 萨辛瑞皱着眉,特别注意到名列高位的璋王爷之名。 也许是他多想了,他疑惑地暗忖,这位璋王爷绝非是出乎对他的好感而急于亲近他,应该是另有所图。 因为,在璋王爷打量他的眼光里,除了阴冷的神色外,更有一抹无法测量的算计,萨辛瑞实在是不明白璋王爷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那就这样了。三哥?喂!三哥,你有在听吗?"萨多尔扯开大嗓门叫道。 "嗯?"他是没在听。 "我说璋王爷又派人来请咱们过去小叙了。三哥,你可知这回璋王爷在哪里设宴?"扬了扬手中的来函,萨多尔笑得很暖昧,慢条斯理的将来函交到萨辛端的手中。 "妓院?!"萨辛瑞也笑了,是种有点儿冷、有点儿酷,以及带有浓浓嘲弄意味的微笑。 "看来,璋王爷是真的很想善尽地主之谊。" 没听到搭腔,萨多尔很有自知之明的闭上嘴。 萨辛瑞的脾气素来好到没话说,但唯独对这个话题不能接受,也会变得火气十足。 原来,楼兰宫中的嫔妃人多嘴杂,没半个人看得起隋朝小鲍主的流亡身分,当她以十六之龄嫁给五十岁的楼兰王后,后宫中嫔妃便开始大作文章,还暗自在萨辛瑞的背后说长道短,说他这名世子是"公主娼妓"生下的儿子! 这样的生活背景当然不会让萨辛尔对妓院这种地方有好感,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萨多尔干咳了一下,试着转移话题,企图淡化兄长此刻的情绪。"对了,你那个''小的''怎么从一大早就没见着人?" ☆☆☆ 云一髻,发一珥。 眉一描,唇一点。 雪流苏怔怔的看着红帐苑中的小奴婢,东画画、西抹抹的在她的脸上、身上妆扮着。 藉着胭脂水粉的修饰,她仿佛蒙尘的美钻般突然卸去了污垢,重新散发出璀璨的光辉,迸射出无可比拟的光芒。 藉着胭脂水粉勾勒出一张清雅秀气的娇颜,再换上月白色的肚兜及薄纱,映照出她娇软而丰盈的小葫芦曲线。 "太好了!"红嬷嬷夸张地举袖擦拭眼角,高兴得只想哭。 她的眼光果真是正确的,她没看走眼,这小丫头果然是一块和氏壁,只等着她来发掘啊! "好冷。"雪流苏才刚换上新衣,就打了一个小喷嚏。"这衣裳怎么这么薄啊?我要换一件。"话还未说完,她已经动手想扯下衣裳。 "唉!不成不成,"红嬷嬷赶快上前阻止。"你不是说要学习伺候男人快乐的方法吗?那男人就爱看女人穿这种凉凉的、薄薄的衣裳喔! "是这样吗?"雪流苏考虑了一下下,勉强接受了。"还有呢?" "还有……"红嬷嬷又开始为她指点迷津。"他们最爱在你身上模过来、模过去的,你都得乖乖的别乱动,那样才会舒服。" "啥?那样会舒服?"被人家像是搓丸子似的模来模去,她会觉得舒服才怪!雪流苏对这位阿妈的话开始产生怀疑了。 "当然!"不过,舒服的人不是你——但是,红嬷嬷才不会说出这个重点呢! "然后呢!你把衣服月兑光光……嗯~~便会觉得又热又重,或许还会……痛了点,不过,只要咬咬牙,一下子便都过去了。"她说得很含糊,相信一定可以把这个小丫头骗得团团转。 这"嗯~~"的意思指的是男人与女人果裎相见时做那档子事的状况。红嬷嬷本来是想说得更白一点,但转念又想,万一这棵摇钱树被她吓跑了,那她可是得不偿失,所以才决定讲得粉暧昧。 "会痛?"难不成天底下每个男人都是一样的,嘴巴不说,却都喜欢把女人痛打一顿来获得快乐吗? "男人啊!他们最喜欢逞威风了,懂吗?就算他"那个''真的''不行''了,你还是得给他用力的哼哼啊啊,就像这样发音,啊、咿、呜、ㄟ、哦~~我不行了、不行了……"红嬷嬷边讲,边当场"即兴表演"起来。 "可是,是对方''不行'',为什么偏要叫我说''不行''呢?"这不就是在骗人吗?雪流苏颇为怀疑的问道。 "哎呀!男人在找"快乐''的时候,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不行的,懂吗?"红嬷嬷也很痛苦,她现在等于有讲跟没讲一个样嘛! 不懂! 但因为是她求教于人,所以,尽避雪流苏的心中怀疑得紧,却也只得乖乖的全盘接受了。 "嗯!很好。"多么受教的丫头啊!红嬷嬷看她的学习天分这么高,简直乐得心花朵朵开,她仿佛看见一棵摇钱树正掉下满坑满谷的金银珠宝呢! "对对,你要记得喔!有些男人啊……"红嬷嬷决定拿出压箱宝,叨叨絮絮的念起她熟知的"男人经",而且一说起来就欲罢不能,没有一时三刻,是没法说得完的…… ☆☆☆ 黄昏了,佳人依然不见踪影。 客栈内,厢房、膳馆、川道、厨灶、浴堂,每个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已经仔细地被翻找过了,但雪流苏却像是融入了空气中般,了无芳踪。 懊不会是…… 萨辛瑞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腰间的锦袋中取出雪花流苏手镜。 那手镜依旧明亮如昔,他将它拿靠近脸庞,仔细地研究着。 难不成她放弃了要让他快乐的伟大任务,遁入镜中了吗?不知为何,这种猜测竟让他的胸口如遭穿箭般的刺痛不已! "你……在里面吗?"萨辛瑞像是被人抽掉了一半的魂魄似的,神采顿失的以修长的手指轻柔地触抚着镜面。 每晚入睡前,他已经习惯取出它,一遍又一遍的轻抚着。 那种时刻,他的心中都是在想些什么呢? 有时他想的是,雪流苏那种说风便是雨的急躁脾性;有时他想的是,雪流苏那张宜旺宜喜的俏脸;有时他想的是,她明媚的一笑,或者双颊气呼呼的鼓起来的发噱俏模样。 包有时他想的是,当他着雪流苏那身白皙如雪的女敕肤时,那触感会像是柔软的花瓣,抑或是光滑的镜面? "我不明白。"看着推门而入的萨多尔,他不解的喃语,"她……还未达成自己的任务,应该不会就这样走人才对。"那不像是他的雪儿会做的事啊! "哎呀!三哥,女人嘛!本来就没人知道她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不是有句话说,"女人心、海底针"吗? "别想那么多了,搞不好她只是四处走走逛逛,玩得晚些了吧?"萨多尔不当一回事地摆摆手,反正事不关己、已不操心。 是这样的吗? "五弟,依你之见,一般的姑娘家会上哪儿逛呢? "唉!不就是爱看些钗呀簪的,或是做衣服、绣手帕用的丝棉麻绢吗?再不然就是瞧瞧街头上人来人往的热闹罢了。"楼兰与大唐的人文风情应该是不会相差太多吧? "我出门找找看。"坐以待毙并不是办法,萨辛瑞做出决定,仔细地将手镜重新放回锦袋内,打算到大街小巷里去寻人。 "嗟!那个''小的''还真麻烦。"兄长都要出动了,他这个做弟弟的不跟着行吗?萨多尔只得挪臀跟着行动了。 "还说什要伺候你让你"快乐'',我看根本就是——啊~~"萨多尔忽然回想起昨儿个与雪流苏短短的对话。 "怎么了?"萨辛瑞回过头,恰好瞧见弟弟脸上那抹不自在的神采。 "没!没事没事!"萨多尔赶快否认。 但……他是否否认得太快了一点?以致变成不打自招。 萨辛瑞不禁感受到弟弟的不对劲,他眯起眼,"五弟?" "先讲好,你可别乱发脾气喔?"萨多尔很不自在地吞咽口水。"昨几个我告诉她,说那红帐苑里的姑娘家最会伺候男人……让男人很''快乐''……呃!你知道……我在想,她该不会是误会……该不会是想……" ☆☆☆ 黄昏时分,红色灯笼纷纷挂起。 在那条花街柳巷内,每家店面前都是车水马笼地好不热闹。 红帐苑的门前尤其喧嚣,那一声声的婬声浪语,足以令人掩住耳朵、羞红了脸。 楼阁雅座已被人包了下来,由于那名客人位高权重,红嬷嬷特地派出最好的名伶红妓服侍。 那男人庸懒地以肘支首,半卧在美人膝上,大手慢条斯理的抚着跪坐在他脚边的美妓的秀发。 一名结双髻的花娘剥好一枚蜜李的果皮,以柔白的手送至他的嘴边。 他张了口,不过却不是咬住丙子,而是吮上根青葱纤指,滚烫的舌尖舌忝着女性软女敕的肌肤。 "王爷!"双髻花娘又媚又嗲的道:"您这样教奴家怎么喂您吃东西呢?"'' "那还不简单?"男人展臂将花娘勾到胸口,贴上她胸前丰满的本钱。"我吃了你便是。" "呵呵!王爷好坏喔!嗯……人家不依啦……" 当红嬷嬷领着雪流苏走进内室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只见有二名打扮得娇媚美艳的女子,正殷切的围在一名男子身边,任凭他放肆地模、揉、搓、捏、抚,口中则不断的发出嘤嘤的申吟声。 看着那些女子豪放的举止,雪流苏整张脸蛋突然轰地火红了起来! 这个…… 她还是有一咪咪不太懂啦!不过,她真的得像眼前的这三名女子一样去伺候主子,那样他才会快乐吗? 那她只有一个人,另外两个又该去哪里找齐啊? 而且,为什么她一想到必须去找另外两个女人一起让萨辛瑞"快乐",她的心头就先蒙上了一抹沉甸甸的闷气呢? 太多太复杂的疑惑让她杵在门口,低下头认真的思索起来。 红嬷嬷才不肯浪费时间呢!她早已扭着腰进房,嗲声嗲气的喊道:"王爷啊!我带了一个新来的姑娘来伺候您了! "喂!阿妈,你在胡说些什么?"雪流苏被红嬷嬷的话语给骇到了,她马上澄清道:"我要伺候的男人只有我家主子一个而已,什么时候……" "啪!"的一声突然响起。 雪流苏捂住被掌掴的脸颊,张着小嘴,死瞪着眼前凶巴巴的红嬷嬷。 "你打我?!"雪流苏的脾气立刻爆发,她不假思索的马上采取反击,柔荑呈弓爪形,直接抓向红嬷嬷的脸,在她的老脸上抓出几道清晰的红痕。 "啊~~你这小婊子!"红嬷嬷气急败坏的叫嚷着,两个女人瞬间扭打成一团。"看我怎么教训你!" "快来人,快来人啊,"那男人虽然对眼前的事全然无动于衷,但其他三个女人可就吓得慌了手脚,急忙鸡猫子鬼叫一番,还争先恐后地逃出房间。 打手很快来到,他们训练有素地分开滚在地上打得难分难舍的两个女人,一人一边架起了雪流苏。 她陡然发觉自己的身子因而悬空,娇小且无助的娇躯只能不断的扭动着,原本脸上的粉妆全部糊成一团了。 "该死的!你们在干什么?喂!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她不服输地大声叫嚷,但在雪流苏的心中,已经悄悄升起一丝恐惧,并且急速地扩散着。 "呸!你这个不识相的臭丫头。"红嬷嬷气喘吁吁地走到雪流苏的面前,又赏了她一巴掌。 "我是瞧得起你才叫你马上过来服侍王爷,你居然敢给我拿乔?" "我才不会服侍什么王爷咧!扁是服侍我主子那根大木头都来不及了,我才不——啊咧!是你啊?"看清楚卧在床榻上的男人,雪流苏像是不敢置信似的眨了眨美眸。她心忖,这人不就是先前在珍馐阁和主子攀谈的那个什么王爷吗? "哦~~丫头,咱们还真是有缘。"只见俊美无畴的璋王爷对眼前被架住的人儿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快放开我,我要回去。"虽然这个王爷很讨人厌,但总算是跟她有过一面之缘,他应该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安心。"璋王爷招招手,示意红嬷嬷与打手退下,换绿芙与红蓉入内。"我终究会让你离开的。 "那还不赶快——"但她的话还没说完,颈背上就倏地传来一阵剧痛! 挨了一记手刀的雪流苏当下瘫软了娇小的身躯,陷入一片黑暗里。 ☆☆☆ "来哟来哟!" "我的好爷儿,进来喝杯酒嘛! "张员外,您好久没来捧场罗! "这位小扮儿,咱今儿个有新的妹子入场,包准将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数名小粉儿站在红帐苑的门口,顾盼生姿地拉拢着寻芳客。 在这花街柳巷中,多的是竞争者,难怪这些鸳鸯燕燕工作得这么卖力。 "欢迎——咦?这不是萨爷吗?"一名红衣小粉儿迎上前去,媚眼滴溜溜地直瞅着萨多尔笑,可见萨多尔在短短的时日内在这里混出的人缘有多好了。 另一名黄衣小粉儿则眼光发亮地看向旁边的人,"萨爷还带别人来捧场啊?"说着,她便想凑近那名长相俊雅的男人。 萨辛瑞垂着眼,冷冷的避开。 "喂!我问你们,今儿个红帐苑里是否新来了一位姑娘?她身穿一身白衣,有张瓜子脸?"萨多尔忙着打探消息。 "萨爷怎么知道的?"黄衣小粉儿诧异道:"是没错,有这么位姑娘——" 她的眼才不过眨了一下,那名长相俊雅的男人便已经闪过她身旁,火速冲入红帐苑内。 "三哥,你等等啊!"死了死了!有人要抓狂了。萨多尔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她的雪儿到底在哪里?! 啪噤一声! "啊呀!发生什么事啦?"一间睡房的门突然被天外飞来的大脚踢碎了,门内一对光溜溜的男女被吓得魂都飞了。 而更可怕的是,一间接着一间,此起彼落的踢门声一连串响起。 "不是这里……也不是这里……"萨辛瑞根本不敢多想,他害怕那脾气爆躁、个性却单纯得过头的雪流苏,因误解了萨多尔信口胡说的话语而跑来红帐苑,然后…… 不!他不能也不愿去想像那情景! "喂!住手。"红帐苑的打手很快便闻风赶来。 先到的两人一左一右夹攻,萨辛瑞运气同时左右开弓,将他们去到一丈多远,再一个旋身,顺便踢翻第三个家伙。 "她在哪里?"萨辛瑞问着手中败将。 他暗金色的发丝凌乱地披散着,琥珀色的目光明亮而骇人,硕长的身形鼓起一块块有力的肌肉。 萨辛瑞此时的模样,真的会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起远在异域的魔神!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位大爷,红帐苑是哪儿得罪您了?"一听到有人来踢馆,方从楼阁退出来的红嬷嬷火速赶到现场。 "红嬷嬷,"萨多尔急忙趋前发问,"你今天是不是收了一个小泵娘?她穿着一身白衣,有张小小的瓜子脸,讲话不太客气?那是我三哥的丫头,你快叫她出来吧!"免得这里等一下被拆了。 "啊?"红嬷嬷瞠大了眼。 "可、可是……"她已经把那个不听话的丫头送给璋王爷了,人家搞不好现在正在"验货"呢! "她在哪里?"萨辛瑞焦急得仿如练功练到走火火魔的境界,而色狰狞得吓死人。 "她在哪里?"没得到答案,他厉声的再问,并将指关节板得喀喀作响。 "他是谁啊?"红嬷嬷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最得力的打手如个破布袋般的应声倒地不起。 "我三哥罗!" "他、他……"红嬷嬷的嗓音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嬷嬷,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不会叫,可是会咬人的狗?"萨多尔只能很无辜的提醒朝红嬷嬷道:"其实,偷偷告诉你,人也是如此的。" 哇拷?她招了啦! 第五章 结合 甭灯伴残月, 楚国在天涯。 月落子规歇, 满庭山杏花—— 碧洞驿晓思温庭筠 冤家路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楼阁的门被一双势如破竹的飞毛腿踢破了,除了卧在床榻上的璋王爷微微一震外,绿芙、红蓉已经火速冲向门前,四掌齐发—— "呀啊!"但一股比她们更强悍的力道却倏地将两人反弹回来,不过须臾,鲜血便从两人的唇角溢出。 "她在哪里?" "呃……"绿芙勉强起身,却连一招半式都比划不出来,话也梗在嘴里,红蓉则早已陷入昏迷状态。 璋王爷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冷然一笑,朗声说道:"萨王爷,来者是客,请进!" 萨辛瑞几个大步来到床榻前,但却倏地止步。 只因他看到一名玉肌半果的美人正蜷缩在璋王爷的身旁。 尽避那女子青丝遮面,但萨辛瑞却一眼就可以断定——那是他的雪流苏!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冷淡的口吻让人不寒而栗。 "一个男人到红帐苑来,还能对女人做些什么?"璋王爷轻佻的将手徘徊在身旁美人柔美的锁骨处,柔柔的轻抚着。 "她是我的人,请王爷高抬贵手,将她还给我。"璋王爷是那种非友即敌的人物!萨辛瑞这么告诫着自己。 再说,他位高权重,势力在唐朝宫廷显而易见,若非情势使然,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轻易得罪璋王爷这只笑面虎。 "你的人?"璋王爷故意俯子,大掌轻薄地作势欲往下滑。"不过,她的身子已经是我的了,萨王爷何不就将这只破鞋让给我呢?" "不准你这样侮辱我的女人!"萨辛瑞气得月兑口而道:"璋王爷,你再不放人,我就要得罪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女人如衣裳,随手可换可弃,你不如就——"可璋王爷剩下的话语全都含在口中,没说出口。 "住嘴!" "啧!丙真是英雄一怒为红颜啊!"璋王爷笑道:"像你如此的气魄,却隐藏在那温润如白玉般的相貌下,幸好本王爷没看走眼,否则,岂不是白白错过一个人才?" 他对他的这些赞美之辞有何用意? 萨辛瑞看着璋王爷那双漆黑的鹰眸,颈背上突然窜过一片寒意。"璋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爷即将顺天承运,黄袍加身。"他说着狂佞的话语,很有自信地琅琅说道:"但盼萨王爷能代表整个楼兰国,为我所用,助本王爷一臂之力。" 叛变?! 这种骇人听闻且隐含着暗喻的字句,萨辛瑞虽然听得清楚明白,但一时之间,仍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说——"璋主爷见到他的反应,立刻决定再倒带一次。 萨辛瑞马上制止他。"我明白璋王爷的意思,但璋王爷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对我说明白,难道不怕我上告皇上吗?" "怕?"璋王爷像是听到莫大的笑话般,仰头一笑,"所有的大事都在本王爷的掌握之中,更何况——怕是成就不了大事的人。" 一个有着如此谋叛之心的人,竟敢大剌剌地告诉别人他的月复案——此人若不是神志已然疯狂,便是太过的自信,认定这天下已经没人动得了他! 是怎样的把握、怎样的靠山,让璋王爷的气焰会如此的嚣张? "为什么找上我?" 萨辛瑞提出疑问。 外国来的使节比比皆是,楼兰虽盛,但柔然、焉耆等比楼兰更强的蛮夷之邦多的是,为何独舍他们而单单找上他? "因为,"璋王爷慢条斯理的道:"楼兰乃丝路的中枢重心,与中原来往密切,又与大唐王朝交好,不先拉拢你们不行。再者,三世子可是楼兰王爷属意的王储人选,是所有使节中身分地位最高的人,本王爷不找你找谁?"因为这种种的因素,所以萨辛瑞便成为他锁定的目标。 "如果不我答应呢?" "那……"璋王爷还是在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萨辛瑞闻言,全身都不禁警戒着,因为他可以感受到一股危机四伏的感觉。 "哈!"璋王爷突然纵声长笑,缓缓的从床榻起身,长袖一甩。 "既然谈判破裂,从此,你我是敌不是友,趁本王爷此刻的心情甚好,把你的女人速速带走,另外提醒你一件事,你最好祈求日后别爬着回来求我。"他可是个有仇必抱的典型小人。 ☆☆☆ 绿芙强忍着呕血的感觉,怔怔的看着双手背负在身后、气定神闲的璋王爷。 她不懂!"王爷为何轻易的放过这种大好时机?"这名胡人不是璋王爷费尽心思想拉拢的对象吗? "属下虽然负了伤,但您只需一声令下,其余埋伏在红帐苑的人手应该可以……"绿芙试着点醒璋王爷。 "不必!"璋王爷头也不回,只是肯定的回答道:"我绝对会让他爬着回来求我的,我有自信。" ☆☆☆ 他不肯放手了! 明知道应该将怀中的人儿放到床上,她才好入眠,但她抱起来是那么的娇弱瘦小,似乎松了臂膀他便会失去她,所以,他舍不得放啊! 为什么他会愚昧得领悟不到那个道理? 平日雪流苏的脾性虽然急、爆、辣、辛、呛,但骨子里依然是个娇滴滴的、需要人呵护的少女啊! "三哥,你好歹也让大夫替她把把脉,不然怎么看病?"萨多尔瞟了一眼等在床边许久的老大夫,不由得开口劝道。 这次,萨辛瑞总算听入了耳。 可他却不管合不合乎礼仪,就是大剌剌地以一臂固定在她的腰肢上,眼睛则如防贼般的瞧着老大夫—— 这等的占有欲可说是显而易见哪! 不过半柱香,看完诊的大夫留下解除迷香的药方后,便被萨多尔送出门。 "唔……"雪流苏睡得香甜,她将萨辛瑞当作抱枕,在他的身上磨蹭着。 紧搂着她,萨辛瑞睡了又醒、醒了又入睡,他只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不好过,试问,有哪个男人能在自己心爱的女子贴紧时,仍能无动于衷? "唔……"睡了许久,那只猫总算是磨蹭够了,美眸爱困地睁开一条细缝。"主子啊?!" "小的?"他莞尔的笑了,只有跟她在一起时,他才能得到全然的放松。"还想睡吗?那就多休息一会儿吧!" "好……"长睫真的再度合上。 经过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哇啊!"霎时完全清醒的雪流苏,倏地从他的身上跳起来。"主子,怎么会是你啊?"怪了!她不是在红帐苑里吗?还是萨辛瑞也来红帐苑玩耍? 一想到萨辛瑞会跑到红帐苑,雪流苏那颗少女的芳心很快就自动自发的酸了起来。 因为她才不要别的女人当他的"小的",或是伺候主子,让他"快乐"呢! "为什么不会是我?"萨辛瑞恣意的欣赏着她明显在吃醋的护态。 "就是不对嘛!"她很可爱地歪着头想,"应该是那个叫什么璋王爷的吧!红嬷嬷好像有叫我伺候他……" "什么?"萨辛瑞心中首度有了想杀人的冲动。 "可我会去理他才怪咧!"她愤恨不平的话语当下又解除了一场无形的杀机。"开什么玩笑!我委屈自己来当你的''小的''已经粉惨了,那个讨厌鬼,他算哪根葱啊?"她的眼光可是很高的呢! "还有,那个老阿妈虽然很坏的打了我好几巴掌,可是,我还是有偷学到一招伺候男人''快乐''的招术喔!"做事本来就是要付出代价的咩! 老阿妈?那个红嬷嬷应该是红帐苑里的老鸨吧?萨辛锐原本听到前面的话而差点动怒,但听到后头,他又觉得有点趣味了。 "哦~~你学了些什么?" "嘿嘿嘿……"讲到这个重点,雪流苏忍不住得意地直笑。"那小的我就先表演其中的一小段给你看罗! 语毕,她立即翻身下床,七手八脚的开始月兑衣裳! "你、你在做什么?"萨辛瑞的脸都烧红得快要变成木炭了,他紧张地想替她拉整衣襟口,却被雪流苏不耐烦的拍掉。 "你不要吵嘛!不然我要怎样让你''快乐''啊?"她可是早就打好如意算盘了,就算是她的主子,也不可以随便打乱她的天衣计画。 "呃……雪儿!"萨辛瑞发出好大一声的吞口水声,"你不行……" "不行什么?" "不行……不行……"萨辛瑞不知所措的只能张着嘴。 "主子?"雪流苏三点全都露的走到床前,好奇地盯着主子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 奇怪?主子的模样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主子,那个老阿妈有提醒过我,伺候男人''快乐''的时候会有点儿痛,不过,她说会痛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不必担心啦!"她先安慰他。 怎么搞的嘛!她都还没开始,主子就痛成那样,真是伤脑筋耶! 萨辛瑞在她一上床,便赶快侧身让位,想翻身下床。 "哎!你要去哪里?"雪流苏才不让他落跑,她急匆匆的用力抱住他的腰。 "人家都还没开始呢!" ☆☆☆ 嗯~~硬硬的、暖暖的、壮壮的……莫非……男人抱起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浑身赤果,而他却是衣冠齐全,再加上她大力的抱住他,活像个拼命三娘的模样,分明就是"霸后硬上弓"嘛! "雪儿!"别说是要凭他那身绝顶的武艺,光是与生俱来的男性气力,萨辛瑞其实早就可以轻易月兑身,但是,他就是舍不得使出一丝力气来行动,深怕自己会一个不小心伤着她。 "好了,你不可以乱动,要听我的话喔!雪流苏一发现他的身子放松下来,就赶快也躺下来,再示意他趴到自己身上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虽然完全处于被动状态,萨辛瑞的心底还是对她愈来愈大胆的举动产生了淡淡的恼意。 那红帐苑究竟将她这张白纸染上了多少颜色? "当然是在伺候你罗!"她理所当然的回答,小脑袋却正在努力的回忆,她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步骤没有做耶! 啊~~有了!她突然开始大声叫了起来。"啊、咿、呜、ㄟ、哦!" "……"萨辛瑞莫名的瞪着躺在自己身下的人儿。 如果说他方才的情况是一头露水的话,那现在的他就是脑袋完全空白了。 她在做什么啊?! 雪流苏却有点担心,怎么主子非但一点都没有快乐的样子,反而还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盯着她看呢? 莫非是她叫得不够好? 那她就再来一次—— "啊!咿!呜!ㄟ!哦——"她很卖力的叫着,还特地把尾音拉得长长的。 "砰"地一声,门被一拳拉开了。"三哥,我怎么听见你的房里有惨叫声——呃……打扰了。"待萨多尔一看清楚屋内的状况,眼珠子瞠大得差点没掉出眼眶纠。 "原来是……这样啊?"不错不错,三哥好像是打算开荤了。 "喂!你怎么可以随便乱闯别人的房间?"雪流苏完全没有意识到萨辛瑞匆忙抄起薄被覆在她身上的举止。 "快滚出去啦!"雪流苏脸红地就要跳起来赶人了,害她"破功"的人她绝不轻饶。 "雪儿!"在她身后的萨辛瑞情急地以大掌飞快的罩上她赤果果的前胸。 "哇哦~~"萨多尔吹了一记口哨。"原来三哥也是个性情中人。"他一语双关的说。 "滚出去!"这回换萨辛瑞恼火了。 "好好好,我这就出去,不打扰你们了。"萨多尔自认自己是当代豪杰,于是很识时务的脚底抹油溜了。 ☆☆☆ "气死我了!"雪流苏心底有种功亏一篑的挫败感,她气呼呼地重新将他拉回到自己的身上。"刚才的不算数!主子,咱们再重新来过。" "等一下。"萨辛瑞以手臂撑高自己的身躯,俯视着她纯真的小脸。 "刚刚你为什么要叫得那么……奇怪?"开玩笑!若是再让她这么叫下去,恐怕全客栈的人都会来瞧个究竟了。 "对呀!你也觉得很奇怪吗?"雪流苏高兴的程度就像是千里觅到知音般。"这就是那个红帐苑的老阿妈教我的''撇步''呢!她说我要伺候男人,让男人快乐,就要这样,先月兑光光躺在你的身体下面,然后就要开始''啊、咿、呜、ㄟ、哦''地叫呼叫的,主子啊!你有觉得''快乐''吗?还是我叫得还不够响亮、不够大声?那我就……"再多努力一点好了。 "不不不!可以了。"萨辛瑞吓得赶快以手覆住她的小嘴。 "你叫得……让我觉得很''快乐''了。"天哪,他在说些什么啊? "咦?"雪流苏没想到她家主子真的这么好"伺候",这么容易就"快乐"起来,只不过,她表演得意犹未尽,"可是,人家还没表演完耶!" "嘎?"不会吧?"还有什么?"他的太阳穴都隐隐抽痛起来了。 "还有……"她抓起他的手腕,将那粗糙温热的大掌覆在她雪女敕的小肮上,边转圈边用力的搓揉起来。"你要像这样做喔!懂不懂?" 懂……才怪! 他努力维持理智的天平"啪"的一声断裂—— 天哪!让他ヲ了吧! "不!这样我还不够快乐。" "你怎么这么麻烦啊?" "不然你告诉说该怎么做好了。" "该怎么做?"他的唇边勾起一抹不正经的笑弧。"闭上你的眼睛,一切都交给我来做。 ☆☆☆ 雪流苏的呼吸一顿,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认得眼前的男人——也就是她的主子了。 奇怪?他的异色长发没变、琥珀色眼眸没变、俊雅的五官与欣长的身材也没变……但就在这一瞬间,为什么她偏偏会觉得一切都遽然发生了变化? "喂!主子,你要怎么……"那个"做"字已被他覆上的唇瓣所吞噬。 他轻轻的分开她的唇,深深的吸取她的芳津,慢慢的将她吻得脑袋糊成一片。 她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低喃,"啊……" 第六章 在意 夜凉吹笛千山月, 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 酒闲无奈客思家—— 梦中作欧阳修 不适的酸疼呢? 嗯~~痛过了,现下回头想想,她倒是觉得做这码子事……还勉强可以接受啦! 当然,前题必须是如果做完那种事,事后她都能享受到这种令人快乐的伺候的说…… 咦!她忘了最重要的使命了。 "主子,你现在快不快乐呢?我算是达成我的任务了吧?"雪流苏赶快追问。 他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起来,轻轻的问:"达成任务后,你打算做什么? "那我就可以回到镜子里啦!"回去继续睡她的大头觉咩! "睡到……下一任新的主子拥有你吗。"不知为何,他的口气变得有点酸酸的、涩涩的。 "嗯!" 大概是吧?这可是她头一回出任务,之后的情况虽然不清楚,但用膝盖想也知道一定是像因果循环般的轮回嘛! "主子,你还没告诉我呢?"她才不要跟他扯太多,还是赶快回到快乐不快乐的主题吧! "你觉得呢?"萨辛瑞不答反问。 "嗯……"黛眉一蹙,她认真的打量着他的表情。 "好像……不快乐?"不会吧?她做得那么认真耶! 讨厌!主子脸上的表情怎么会那么平静,害她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雪流苏忍不住偷偷的在心底骂人。 "你在偷骂我?" 萨辛瑞突然蹦出一句话,吓得雪流苏惊骇不已。 "你怎么知道?!"她应该没有在脸上写着"我在骂你"这几个大字吧? "我就是知道。"他不禁失笑,难道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那张小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的生动,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吗? 被人着穿的雪流苏又想生气了。 "哼!我才不要理你快不快乐了呢!"双手抓起棉被,她不高兴的边嘟嘴,边将被子往头上一罩。 "雪儿,雪儿!"萨辛瑞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唉……" 未了,他只得将她连人带被子勉强地拖入怀中,搂着她入眠,但他心中不免心忖,怎么他总觉得他这个主子当得有点……可怜! 晨光初现,街道巷弄已是一片喧哗嚣闹。 早已清醒的萨辛瑞看了看枕在臂上的娇小人儿,她有着白皙的肌肤、红扑扑的女敕颊、黛眉长睫、粉女敕的香唇,他知道她并不是自己所见过最美的女人,但她却是他唯一想呵宠的女人。 他下意识的往床旁的几柜看去。 抽屉中正收着那面雪花流苏的手镜,他不自觉的松开怀中佳人,起身取镜。 "主子,你在看什么啊?"她睡眼惺松地看着他。 由于萨辛端正在沉思,以致他的脸上似乎镀了一层抑郁之色。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他的模样好奇怪喔!雪流苏不禁好奇的歪着小脑袋,开始研究起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而且,来得这般突然,那……万一将来她要离去时,是否也会突兀得撕碎地的心? 萨辛瑞不敢问出口。 先前他之所以不问,是因为他并未将雪流苏放在心上,只是将这名来自于手镜的小妖女视为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的妹子般的疼爱。由于她的模样惹人怜爱,脾气又火爆,嘴里从来不肯服输,却又处处让人忍俊不禁,这种的姑娘可是他生平首度接触到的,和地往常接近的宫廷女子截然不同。 他在她的身上看不到惯常所见的仙姿玉质、乖顺矜持,反而是一派的天真直率、不识风情,而偏偏就是这些特质吸引了见识过千娇百媚的他。 "我也不知道。"她耸耸肩,十分干脆地回答道:"反正那也不重要,我从哪里来,便往哪里去。" 萨辛瑞下意识的握紧手镜,不发一语地将雪花流苏放回原位。 他回身躺在她的身边,顺手抱住她。 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静默无语的境界。 仿佛有深刻的默契一般,两人都默不吭声,只聆听着屋内外其他的声响。 窗外,传来的是街道巷弄里早市的叫喝贩卖声;房外,客钱的店小二已经开始楼上楼下的扛货、送菜、端东捧西的。 长安不愧是中原人首屈指一数的通都大邑,一大早便是车水马龙的盛况,跟他的故乡相差甚多。 "主子,你不是中原人吧?你的家乡在哪儿呢?"雪流苏忽然想起这重要的大问题。在她伺候他,让他达到快乐的任务尚未成功之前,她可是得跟着主子四处爬爬走,稍微先探听一下应该不为过吧? "我是楼兰人士,那是个离中原很远很远的地方。" 哀着她乌黑的发,他浓浓的低沉嗓音中带着淡淡的乡愁。 或许,这便是身为两国混血儿的特有感慨吧? 他是楼兰人眼中的汉人,却也是中原人眼中的楼兰人。 "楼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楼兰东去长安五千里,所治城者不过一里,大都鄯方风多沙多,水细草少,与中原怎堪媲敌?他的思绪一时竟拉回远在天边的故乡。 "嗯!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吧?主子。"雪流苏一边想像一边肯定的说:"因为那是主子的家乡嘛!" "是的。"萨辛瑞蓦地有所顿悟。 许久以来,他因为自身血统的不确定,竟迷失了心注,看不清心障——那或许不是娘亲的故乡,却是他自幼生长的家啊! 由于她无心的一句话,竟让他解除了自己多年来的心结,他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善体人意的小女子,他真的愈来愈为她着迷了。 于是,他开始讲起楼兰的纯朴人民、楼兰特别的节日风俗、楼兰香甜的珍蔬异果、楼兰葡萄所酿制的美酒、楼兰的夏日热风、楼兰的百里流沙、楼兰的…… ☆☆☆ "烧包一个两文钱,三个五文钱,五个只要七文钱。 "冰镇凉——糕儿!哎!冰镇凉——糕儿!" "下把面,舀碗汤——大卤,赞啊!" 中午时分,各处的食铺、吃摊吆喝得正起劲儿,许多自编的顺口溜全都琅琅上口,形成有趣的画面。 大多数的人多半是唏哩呼噜地解决完一餐,嘴一抹,又回到工作岗位上。 所以,这三个在白日闲逛大街的人,看起来就有点醒目了。 第一个是个胡人,他有着棕发、褐肤,外加大胡子,看起来像是一尊威风凛凛的武神;第二个还是个胡人,金发、白肤、五官俊秀,漂亮得好似一尊金童般;第三个则是个白衣雪肤的少女,她有着秀貌灵眸,此刻正好奇地眨着骨碌碌的大眼观看四周的景物。 "主子主子!" "什么事?" "那是什么?"她纤指一比,指着她看不懂的景物发问。 "那是铁铺,那些人正在冶炼铜铁。" 火星灿光齐迸,豆大的汗珠正由工匠的身上滴下。 雪流苏想看个更清楚,使挪近脚步。 但萨辛瑞马上制止的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靠在自己身旁。 瞬间,几声抽气声此起彼落的响起,因为,大唐虽然民风较为开放,但像他们这般公开胆大的行径依然是招人侧目。 "主子主子!"她的问题又来了。 "什么事?"萨辛瑞垂眸凝望着她,口气温和的问。 "那是什么?" "那是一位化缘的和尚。"萨辛瑞从袖中掏出一些碎银,放入老和尚手中的托钵内,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诵经声稍歇,老和尚双手合十为礼。 "主子主子。" 她的问题可真多,但萨辛瑞并不以为忤,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世面。 "我说三哥啊!你怎么这么好兴致,没事跑出来逛大街?"萨多尔一碗接一碗的吃着豆腐脑。 萨辛瑞斯文的笑而不语,见雪流苏才跟了一小口,便烫得直吐丁香小舌,于是,体贴地先将自己手中的豆腐脑吹凉,再接过她手中的碗替换。 "嗯!"雪流苏这才眉开眼笑地吃起来。 "咳!"萨多尔目睹这一幕,差点没被呛着,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世上哪有这款的主仆咧? "真是够了,到底谁才是主子,谁才是小的啊?" 萨多尔原本暗自在口中数落着,但见到萨辛瑞完全不以为忤,甚至还像是乐在其中的模样,便聪明的噤了口。 终于,三人来到"天织坊"。 天织坊是全长安首屈一揩的布行,绸罗绫锦、绢缎丝纱一应俱全,不仅供王公贵族裁衣制裳,更贩售自行刺绣所设计的成衣。 "好漂亮喔!"雪流苏爱不释手的模着一套套美丽缤纷的霓裳。 女人啊!这爱美的个性可能是从盘古开天以来就没改变过的吧? 萨辛瑞抿着笑,朝一旁的伙计弹指,示意对方将雪流苏曾经抚模过的衣物全部打包。 顿时,伙计们的眼中都含着感动的水光,唉!纵使天织坊每日进帐千两,可像眼前这等出手阔气的客人依然少见啊! "请问小姐要不要试试这套衣裳?"一名裁缝师傅双手奉上一套衣裳,那色彩仿如流动的洁白云霞。 "这衣裳本是一名宫内嫔妃订做,却因尺寸不合而退回。小姐不妨一试?" "三哥!"趁雪流苏被带往其他房间试衣,萨多尔乘机展开一场男人间的谈话。"你发什么失心疯啊?这些衣服就算是穿三年都穿不完耶! "那就穿四年吧!"萨辛瑞老神在在地回道。 一时间,萨多尔只能哑曰无言的瞪着他—— "你变了!" "我知道。"他无法否认。 "拜托!她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个小的耶!"这些不都是她自己说的吗? "雪儿不只是个女人,也不只是个小的。"萨辛瑞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带她回楼兰,娶她为妃。" "那都儿怎么办?"萨多尔惊骇的跳脚了,"别忘了,她可是父王替你挑选的妻子。" "我只想要雪儿。"萨辛瑞自有他的坚持。 "但——" "主子!" 雪流苏已兴奋的冲了回来。"你看你看,漂不漂亮?" 确实令人双眼一亮,洁白的云彩衣裳包裹着她玲珑的娇躯,纱甲覆肩、花雕镂空、胸掩丝绒……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从天庭偷溜下凡的仙女,所以才穿戴了一身的云华霞彩…… 但一介凡夫俗子,又该怎么留住一名仙女呢? 霎时,一种冲动与恐惧的心境,强烈地涌上他的心头! ☆☆☆ 在同时,另一处却有一件阴谋正在进行。 "还有多久?"问的人似乎非常焦心,连口气听起来都是急切不已。 "启禀王爷,还有两个半时辰。 ☆☆☆ 夜晚,他们三人露宿客栈。 在檀木的浴桶中散发出好闻的香味,蒸气不断的往上冒。 "呼!" 雪流苏泡在水中,只剩脑袋探出水面呼吸,她心满意足的发出纾解的叹息声。 "好舒服喔……"藕臂粉腿愉悦地上下舞动,拍打出些许水花,泼湿了地面。 她的主子真是个好人,竟让她坐拥这么棒的享受…… "水够热吗?" "嗯……"热得她身心舒畅。 "舒服吗?" "嗯……"她快舒服到不行了。 "快乐吗?" "嗯……" 敝了!现在是谁在跟她说话?她悄悄的睁开双眼,"吓!主子——你吓到我了。"雪流苏惊魂未定的直眨眼。 "抱歉。"他口中是这么说,但却一瞬也不瞬的凝望着她赤果的身子,完全无法让人感受到他的抱歉。 "啊!"她本能地环臂护胸,双腿合拢,倏地转过身,只敢以光洁的探背面对也。 可这样一来,她反而看不到他在做什么了。 "主子你……你在做什么?"她突然听见布料摩擦时所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她也不懂为什么原因,竟不敢回头一窥究竟。 "你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才不要呢!"那个一向坏脾气的小花猫,竟摇身一变为害羞的人儿,她只觉得自己此刻脸也烫、耳也热,红晕爬满她全身。 哗啦一声,她慌慌张张地想爬出桶外。 "你在做什么?" 一双宽厚的手掌从她的背后往前伸展,按住她的腰。 "主、主子!" 不过是一个轻轻的碰触,却让她当场酥麻得仿佛身子已支撑不住她的重量,只能娇弱无力地往后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两具接触所产生的热度,竟在瞬间比原先的水温高出许多呢! 雪流苏有些晕眩,仰起螓首,发髻已不觉散落,柔软湿润的青丝像是被强烈地吸引般,纷纷飘向他肌里分明的胸膛。 萨辛瑞的大手在水中划动着,当他的距离与她稍近,她的呼吸便开始变得困难,她的心跳就开始加快;当他的力道加重,她身上的温度就比水温还烫……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条被鱼网网住的鱼儿,注定逃不出渔夫的掌握。 萨辛瑞却快一步地将她的手束缚住,以行动表示他喜欢听到她发出的莺声燕语。 "你好可恶喔!"雪流苏想适时发出抗议之声,但所有的不平之鸣尚未启齿,他已用一句话堵住她。 "我想要''快乐'',雪儿。" "呃?这个……好、好吧!我知道了。" 唉!看来她只能认命了。雪流苏啊!她无奈的低呼自己的名,虽然等一下你会粉痛苦,但谁教你这个小的自己先说要达成让主子快乐的使命,现在当然只能任主子宰割罗! 她勇敢的心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那种事不过就像是红帐苑的老阿妈说过的——咬咬牙,一下子便过去了。 于是,她的贝齿开始用力的咬得紧紧的。 第七章 想通 对酒不觉瞑, 落花盈我衣。 醉起步溪月. 鸟还人亦稀—— 自遣李白 室内陡然陷入一片沉静。 好半晌,萨辛瑞只是轻拢剑眉,不解地注视着她脸上写着"牺牲奉献"的严肃神情。 "你……在做什么?"他完全不了解。 雪流苏却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她生气的瞠大美眸。 "喂!主子,你究竟要不要''快乐''啊?"真是的,一个大男人,做事干嘛拖拖拉拉的?"我在等着你赶快"快乐''咩! 萨辛瑞这才恍然大悟,先前纵有再高昂的快乐念头,也在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则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算了!"他有些意兴阑珊的松开她,打消了与她在浴桶内温存的念头。 但当他从浴桶中跨出一脚,却被她的粉臂紧紧地勾往另一腿。 回头一瞧,一张写满不服气的小脸对上了他的。 "主子,你真是太不负责任了,明明还没有快乐就想走?"带着几分歪理,她恨恨的指责他的不是。 "雪儿!"天啊!他这样算不算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呢?"你这样……不好看,快放开我。" "不放!"她同他扛上了。 "呃……你放开我,才可以让我继续快乐。" "不要!我要你坐回来快乐!"雪流苏立誓非要在这一回合完成她的任务,所以她坚持不放手!"快点啦!" 不但如此,她还硬是想把他拖回水中,以便继续刚才未完的动作。 萨辛瑞不敢以内力震开她那双纠缠不清的小手,因为,万一她受伤,他可是会心疼的。 在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将跨出去的脚又乖乖地缩回来,坐回桶内。 此时,他倒是有些能够体会"逼良为娼"这句话的含义了。 奇怪?红帐苑的老阿妈怎么没告诉她,原来做这码子快乐的事时,不只女人会叫,连男人也会喊呢? 包奇怪的是,听见他的低喊,她居然也会觉得很快乐?! 接下来—— 她一鼓作气的坐了下去! "唉!" "唉!" "主、主子,你、你还好吧?"好怪啊!这种不是痛的痛楚让她痛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心忖,既然她这么的不舒服,想必主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吧?所以,她想赶快起来再做打算。 思及此,雪流苏正欲起身,却引得他发出一记低咆。 水温已凉。 ☆☆☆ "还有多久?"先前急切的嗓音再度响起。 "启禀王爷,还有一个时辰。" 好!那他就再等等吧! ☆☆☆ "主子,你快乐了没?"雪流苏总算想起她伟大的任务。 "你是说……现在吗?"轻抚乌丝的大掌顿了一下,一会儿,他又恢复了轻轻的。"是的,我很快乐。 "真的吗,!"她兴奋地猛然坐起身,想确认他是否是认真的。 "太好了!"哇哈哈哈!她的任务成功了。 "只是——"萨辛瑞将她的欢欣全都看在眼底,"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快乐''多久,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在他那温吞的表相下,萨辛端对她竟有着平时不大想动用的潜沉心思,这回若不是为了她,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动用呢! 直到在天织坊,看到穿上新装的雪流苏娉婷的站在他面前,萨辛瑞这才顿悟,不过是短短的时日,他竟已在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了许多浓重的情愫,并莫名的激射出强烈的占有欲。 他,永远都不会放开她。 也因为如此的认知,他永远都不会让她真的完成这份快乐任务,因为,他说什么都不会给她机会回到雪花流苏那面手镜里去。 "啥?"完全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雪流苏有点被他问倒了。 她很认真的偏着小脑袋开始思考起来。 "怎么办?"他催促道。 "等一下。"她要想一下。 "雪儿?" "等一下啦!"让她再想一下下啦! "雪儿——" "哇!"母老虎发威了。 "不要吵——烦死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不然,我就一直留在你身边,以便确定你是不是一直很快乐不就得了?"这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解决之道。 嘻嘻!正中下怀,但他还是故意的说着,"可是……" "好啦好啦!就这么说定了。"雪流苏还盘坐在他的小肮上,神气巴拉地挺高上半身,那模样就好像是个养等处代的王妃般。 "那——" 瞬间,她的美眸嗅过去一道怒火。"你是还有什么意见吗?别太过分喔!"她可是已经把头都想痛了,才想到那么好的办法耶! "好,我知道了。"宾果!她果然自动跳进他所设下的陷阱。 "嗯~~很好很好。"雪流苏得意地双手擦腰,正准备仰天长笑一番,却总是觉得事情好像……好像…… 不太对劲耶! "咦?你骗我!"那个比别人后知后觉的小笨瓜总算发现蹊跷了。 "我?"他强忍住笑意,"我怎么骗你了?" "你——你……"对啊!他是怎么骗她的,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呢? 雪流苏不由得一呆,没错,他是骗了她什么啊?她好像还没想懂呢! "而且,"他慢吞吞地提醒她,"从头到尾,好像一直都是你在讲话呢! "可是——可是……"他的话对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唔~~怎么办?她又想生气了!"我不管,反正干错万错都是你的错就对了!" 唉!萨辛的头开始痛了。 "真不知道我这样是对还是错?"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自讨苦吃,放着好好的宫中美人不要,偏偏死心眼地认定她这朵路边的小野花。 "你说什么?"雪流苏有听没有懂。 "没什么。"他暗忖,如此激越的与她数度欢爱,不知道是否已在她的体内种下结果? 也许他会有个女儿,一个黑发白肤、性子急躁的女孩,如同她的娘亲一般,思及此,他不觉莞尔一笑。 "你在笑什么啊?"雪流苏觉得很纳闷,她的主子没事干嘛笑得这么开心啊? "没什么。"他有自知之明,在这项伟大的目标尚未达成前,他绝不能透露风声,免得节外生枝。 又是没什么!他干嘛老是用这种敷衍的话语来回答她啊?雪流苏不太高兴地蠕动身体,从他的身上大剌剌的翻了下来,将螓首趴在他的臂弯里准备入睡。 做得那么尽兴,人家她真的很累了。 ☆☆☆ 不知睡了多久,雪流苏被一阵激昂的交谈声吵醒—— "我已经决定要立雪儿为妃。" "三哥,你不是在说笑吧?你可是楼兰的世子,也是最有可能的王位继承人选,一旦要了一个既无身家背景,也无权势的女子,你想争夺王位的可能性就得大打折扣,你知不知道?"在他的心中认为,那个小的只需让她伺候在萨辛瑞的身旁做个宠妾便可以了。 本想走出内室的雪流苏,听见这句低咆,脚步不禁一顿。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一意孤行?难不成你忘了自己过去曾因本身血统不正,甚至遭受宫里其他人的侮辱欺凌,而信誓旦旦的声称一定要争取到王位,一雪奇耻大辱吗?你忘了你曾因为这个伟大的梦想而感到快乐吗?" 她被萨多尔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击得头昏脑胀。 王位? 梦想? 快乐? 要命!主子怎么都不曾跟她提过这些事呢? "你最好别把雪流苏留在身边。"萨多尔的声音冷得寒透人心。"在回到楼兰之前,你必须舍掉她,三哥。" 舍掉她?!这三个字不断的在雪流苏的心底回响。 她捂住胸口,感到有一块又沉又重的无形巨石正牢牢的压在她的心口,紧紧的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没有力气再多听半句污辱她的话语,雪流苏拖着莫名虚弱的身体,将自己往床上一摔。 按照方才她听到的话语判断,难道……自己才是阻碍主子快乐的绊脚石吗? 不!她无法忍受这样的结果! 胸口似乎因为这样的可能性又莫名的痛了几分。谁能料得,在她火爆的性子下,隐藏的竟是一颗脆弱的心?几句听来伤人的话语,就足以毁坏她高筑的心墙! "主子……"她打算好好的去询问萨辛瑞,看她这个小的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合主子的意? 如果他要她离开呢?一个想法倏地窜入她的脑海中。 "离开吗……"好怪啊?为什么她的头愈来愈痛,身体也愈来愈重,原本撑高的手臂甚至莫名的没了力气的瘫软。 "咳!"出奇不意的,一小口红色的血水竟从她的唇角渗出。 ☆☆☆ "启禀王爷,时辰已到。"先前那不断重复时辰未到的嗓音,这时,竟开心的指出重点! ☆☆☆ 看着弟弟气急败坏的神情,相反的,萨辛瑞的心却出奇的平静,仿佛他早已下定决心,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不了。"他淡淡地回应萨多尔的质问。"王位我不要了。 "不要?不……"萨多尔被他的话语骇得瞠目结舌,大脑顿时无法运转。 "不要了。"看见弟弟的拙样,萨辛瑞好心地提醒他。"喂!有只苍蝇飞到你的嘴里了。" 萨多尔这才赶紧闭上嘴,神色黯然的看着三哥淡然的神色。咦?他是从何时开始不再在意那些权势了? 不!他不相信。萨多尔忍不住咆哮道:"你、你……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我们说的可是王位耶!" 那种所有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权势,之前他三哥也同样在追逐的权势,怎么才来一趟长安城,三哥就云淡风清得不将那些当作一回事了? "现在想想,之前我所有的忿懑都只不过是我在钻牛角尖罢了。五弟,这么多年下来,我的想法已经慢慢在改变。 "看了太多宫廷中的阳奉阴违、勾心斗角,现在想来还真是令人不安。你我都曾亲经历过宫廷中尔虞我诈的一面,不论是应对进退、动静相处,每一刻不都是得小心翼翼的,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尤其是大哥,他乃皇后娘娘所生,身分血统自然不在话下,然而,父王却对我偏心了些,以致皇后与大哥均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对我而言,那感觉简直是如芒刺在背。倘若父王当真要将王位赐予我——我真的是敬谢不敏。" 萨辛瑞娓娓的道出他内心中真诚的感受。 "为什么以前的我竟像是着了魔般,觊觎着那张王位宝座呢?拥有全楼兰的财富及最貌美的妻妾又如何?拥有全楼兰一生用之不尽的财富又有何用?娇妻美妾,若无真实交心者,鱼水之欢又如何?生前富贵一世,死后黄土一抔,富与贫,人生又有什么差别呢?" 萨多尔呆呆的听训,大嘴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的三哥什么时候出家了?怎么在他的言谈问,净说着禅宗的开释义理,害他有听没有懂。 "那么,左相之女都儿小姐怎么办?父王可是将她许给你了,就等着你回楼兰后与她成亲啊!" "父王将都儿小姐许给我,是因为左相亦为王室内血统纯正的高贵者,若我与都儿成亲,将来便不会有人再拿血统问题来攻击我。没错,我明白父主有立我为王储之心,但我打算在回楼兰后,便对父王禀明,谢绝他的这份美意。" "叹!那才不是重点。"萨多尔不耐烦地挥挥手。"重点是,你打算对那位又娇又美、又高贵又温柔的那儿小姐始乱终弃?"不要吧! "我与她也不过是在宫廷盛宴上见过一面,甚至不曾交谈相处过,何来始乱终弃之说?"萨辛瑞有些好笑地反问。 "你——该不会是对都儿小姐有意吧?"看着萨多尔反常的反应,他试探地一问。 即使萨多尔的睑大部分都被大胡子遮住,但剩于看得见的部分仍然红了起来! 啊炳!有些事分明就是不言而喻了嘛! "不然,你就代我娶了都儿小姐吧!"萨辛瑞说完,便打算踅回内室。 他的雪儿应该还在睡吧? 无妨,他只想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他突然心忖,人心真的很奇怪,它可以贪婪到妄想拥有天下,却也能窄小到只求能怀抱一个可人儿。 "雪儿?"萨辛瑞万万投有料到,内室的门扉敞开一半,雪流苏半瘫在床榻上,右臂悬挂在床边,凌乱的黑发下渗出一片骇人的腥红—— "不!"他止不住骇意的惊喊出声。 第八章 发作 终南阴岭秀, 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雾色, 城中增暮寒—— 终南望余雪祖咏 长安城内里所有的药铺与医堂,所有著名的大夫一个接一个,连日来都被请到盈门客栈。 "对于这位姑娘……老夫才疏学没,瞧不出姑娘所得为何症?" "这位爷,您另请高明吧!" "对不住,在下真的无能为力……" "够了!宾——统统给我滚!"一个男人的心究竟能承受多少的着急与挫败? 不过短短的半日光景,萨辛瑞已张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琥珀色的光泽已然失去颜色,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直到这时,萨多尔才稍有体悟,萨辛瑞有多么重视雪流苏! 但为何她会突然抱病?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萨多尔只记得昨夜,萨辛瑞突然发出彷如石破惊天般的悲鸣——当他冲进房内,就看见兄长抱着脸白如纸、嘴角淌血的雪流苏。 "三哥?"萨多尔只敢望着守在床前的背影,却不敢趋近窥探三哥的脸色。"你……还好吧?" "……"但萨辛瑞却不言不语、不移不动。 "三哥……你好歹吃些东西吧!"瞪了一眼仍然搁在桌上原封不动的发凉饭菜,他不禁叹了一口气,"你不补充一点东西,怎么会有体力来照顾人呢?" "唉……是我没有照顾好她,你瞧我,居然是个这么差劲的主子,竟然无法看护好自己的人……" "拜托!"萨多尔忍不住往上翻了个白眼。"她生病又不是你的错!"三哥的脑袋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萨辛瑞不语,但他知道他的决心是坚定的,不论要花多久时间、多少金钱,他一定要将她治愈! 他拒绝假设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性,但他承认自己的内心是恐惧的,一想到他或许会失去她,他就觉得自己仿佛要崩溃一般! 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惊骇地对这种情绪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没有了雪流苏,他竟然想不出他往后的人生该如何走下去? 不!不能!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待我啊!"双手包住她的柔苡,萨辛瑞恐惧地低喃着,眼光不由自主的瞟向原本置放在几面上的雪花流苏手镜。 手镜的镜面已然失去玄锡特有的明亮光芒,那黯黑阴沉的颜色访如生了绣般。 那仿佛是个预兆,告诉他雪花流苏的元神即将香消玉殒! 不!他不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雪儿……"放开她的柔荑,萨辛瑞一把夺起手镜,拎起袖子大力的抹擦着镜面。"雪儿……雪儿……雪儿!" 他的呐喊声是痛彻心扉的,而抹拭镜面的动作则愈来愈大力,他甚至绝望的看着手镜,"雪儿,你又回去镜中了吗?不能……雪儿,你快出来、快出来啊!" "你冷静下来,三哥。"萨多尔警戒的望着他,好怕三哥会因一时想不开而做出什么不智的举动,伤害到自己。 "不如你先去小睡一会儿,她就交给我来看顾。"萨多尔提议道,他再也受不了兄长这种差劲的脸色了。 "绝不!"萨辛瑞一口便回绝。 最后,兄弟俩私下延请了宫廷御医。 "这是——"仔细地把完脉,慎重地询问当时发生的情况,年长的御医再次回头观察了病人的脸色,并以手指掀开她的眼皮。 未了,老脚医点了一下头。"这位姑娘并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了毒。 ☆☆☆ "下毒?" 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顿时令萨氏兄弟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怎么会?"萨辛瑞不信的握紧双拳,怒火在胸中燃烧,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口。"请您解释一下。" 老御医看到他的模样,不由得吓得说不出话来。 "喂!你怔什么怔啊?大夫。"萨多尔不耐烦的拉开大嗓门,轰隆轰隆地催促道。 "这种毒名为''昙花一现'',如果被下此毒,会在第三日后才开始发作。再过三日若还拿不到解药,那就无药可救了。 "此毒是以一种色紫、叶带金缘的晚昙所提炼,原产于丝路道上的安利,中原本土遍地难寻。敢问两位王爷,这位姑娘近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中毒呢? 但老御医眼见萨辛瑞脸上木然的神色,便机伶地打住话语。 "得罪人?喂!你可别乱讲话,我们哪会随便去得罪人啊?"萨多尔完全没想到任何利害关系,便兀自嚷嚷起来。 "但此毒非本地所有,若非有人蓄意下毒,那……"有些话他不得不明说,老御医硬着头皮提醒道:"请两位王爷再仔细想想。" "去!这有什么好想的?这根本就是……"萨多尔又想张开嘴巴嚷嚷,萨辛瑞却抬手示意他安静。 "我知道了。" ☆☆☆ 别殿兰宫,璋啸王府里到处是雕梁画栋,无论是一扇窗、一张椅,均考究无比,一花、一树均灿烂茂盛,就连一名妾婢、一介小僮也是貌美无比,简直可说是集大下美的事物之大全。 "啊,多么尊贵的稀客。"做主人的傭懒的打着招呼,却放任自己不尊重人的侧卧在锦榻上。 俏婢跪奉美酒,美姬手端鲜果,再加上绿芙、红蓉双姝的随侍在侧。 怎么看都是一幅鲜明生动的春景! 这简直就是在宣告世人,他有多么的委靡不振且堕落腐败。 "奉酒。" 一个弹指,俏婢急忙起身,莲步轻移来到萨辛瑞面前。 "不必了。"萨辛瑞压根没有心思与之客套,"我来索取''昙花一现''的解药。 一抹狡侩的神色由璋王爷的眸中闪过。 "昙花一现的解药?萨主爷请恕在下愚钝,不知您的意思,还望王爷明讲。"璋王爷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 "你!"萨辛瑞额角的青筋都在暴跳。 "璋王爷,你心知肚明我在说什么!"萨辛瑞仍然不疾不徐的说着,但怪的是,只不过是简单的两句话,竟让他身旁所有的人都可以感受到那段阴恻寒冽的冷意。 "明不明白有那么重要吗?"璋王爷总算从榻上坐起身,跷起二郎腿,披散在肩上的黑发将他的五官映照得邪气逼人。"我可是个笨人,我只知自己非常不喜欢有人与我作对,事实上,是非常非常的不喜欢,这样你明白了吗?" "所以呢?"萨辛瑞见绿芙遣走丫鬟,红蓉则合上门扉,让这对宾主能有个隐密的交谈空间。 璋王爷放肆地大笑,"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从此,你我为敌,我会祈求你日后别爬着回来求我。" "是的,我记得。"萨辛瑞回道。就是因为记得这狠毒的话语,他才会如旋风也似的冲入璋啸王府。"毒是你下的。" "是又如何。"璋王爷不甚在意地挑眉轻笑,"不是又如何?" 倏地,一道身影纵身欺向卧在锦榻上的璋王爷。 "哗啦!"萨辛瑞的拳己深烙入锦榻,当下碎片激喷,有一部分甚至刺到他的手背,划出一条血痕。 "啧!"璋王爷身形优雅的翩落在另一边,伸手弹弄掉身上的尘屑。"你弄脏了我的衣裳。" 等不及对方的话落,萨辛端已经又欺身而上。 转眼间,过招已近百。 一攻、一守;一进、一退。 两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以致僵持不下,一方招招进逼、冲锋陷阵;另一方马上转守为攻,打算长驱直入。 两条精悍的身影不停的左闪右躲,展开拉锯战。 但这并不是璋王爷所要的,他决定速速为这场比试写下结局。 "你难道不想要''昙花一现''的解药了?" 咻!最后一记把式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停住,气流险险地逆流到萨辛瑞的四肢百骸,让他差点走火入魔。 他试着稳住身形,强迫自己收势。 璋王爷大剌剌的重返锦榻,双臂抱胸地道:"想求我?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是的,他知道!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萨辛瑞忍着羞辱,心一横,双膝跪地,再伏形,双肘着地,开始匍匐前进。 旁观的绿芙、红蓉瞠目以对,不敢相信这名铁铮铮的男子汉竟然肯如此的为一名女子而降服。 但是,事情已经明显的摆在眼前。 萨辛瑞心忖,古有韩信承受胯下之辱,那么,他为了自己准备珍宠一生的佳人,受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好!好!好啊!"瞧见萨辛瑞真的爬至他的面前,璋王爷不禁快活得开怀大笑。 "萨王爷果真是个大丈夫,为达目的,能屈能伸,在下可真是佩服得紧,这可不是其他人所能比得上的呢!"这番话有着明褒暗讽,听在萨辛瑞的耳中,真是难以忍受。 "现在,我已经达到你的要求了。"他的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把解药给我。" "你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璋王爷故意摇头砸舌。"啧啧!我可感受不到你的诚意,不如……"他故意抬起下巴,"再来一回好了。" "什么?!"萨辛瑞怒极立刻起身,脚步一跨前,却又硬生生的停住,动作突兀的僵滞着,脸上的神色交杂不定。 如果此刻他的手中有一柄刀剑,只怕他早就挥过去,砍得对方七零八落了! 然而,有个声音在他的心底拼命提醒他,普天之下,恐怕只有璋王爷才有"昙花一现"的解药,而只有拿到解药,他的雪儿才有救! 深深地吐纳几回闷气,萨辛瑞痛下决心,举步又走回原处,再度曲膝跪下。 一切的屈辱又重头上演了一遍。 "唔……这可真精,我怎么还是不太感觉得出你的诚意呢?"璋王爷整人般的依然摇头叹道。 这回连犹豫一下都没有,萨辛瑞马上跪地演出第三遍"匍匐前进"。 ☆☆☆ 忍字头上刀一把! 他的自尊被人极尽羞辱之能事,不仅是身为一国的世子,就连身为男人的尊严,都被眼前如恶鬼修罗的璋王爷践踏一空。 "唉……"璋王爷终于玩够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花瓷瓶。"这便是''昙花一现''的解药。" "给我!"萨辛瑞的大掌迫不及待的伸直,眸中瞬间闪耀着溺水者攀到浮木般的光芒。 "啊!"璋王爷突然一扬眉,做势欲收回瓷瓶。"这样可不成,你忘了说什么了?"他谆谆教诲的对萨辛瑞提醒道。 "……谢。"萨辛喘不得不低头。 "这里只是一部分的解药。"把玩着小瓷瓶,璋王爷好心的解说道:"这只能暂时消除一小部分,我在红帐苑内让她服下的毒,好遏止她的出血现象,使她能一如往常的清醒,但是,每过一旬便得再吸一次药,否则,一切使会前功尽弃。这样你可明白?" 他不忘再次提醒萨辛瑞道:"你可别忘了,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拥有''县花一现''的解药。" "我、真、想、杀、了、你!"萨辛瑞一字一字的说道。 "哎呀!"璋王爷故作受到惊吓状。"多么恐怖!这样不行,本王爷一旦骇着,很可能就会失手……"他的长指倏然一溜,瓷瓶急速往下掉落。 "不!"萨辛瑞吓得惊声尖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瓷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他几欲发狂,不顾一切的扑上前,用手抓扒着地面,想拉起那些碎片,却徒劳无功地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及手掌。 "哼!看来你果真很重视那个女人。"璋王爷不苟同地冷嗤一声,鄙夷地自怀中又掏出另一只小瓷瓶。"拿去。" 萨辛瑞一怔,旋即将丢过来的小瓷瓶接个正着。 "怎么?还在怀疑吗?"璋王爷道:''那我收回来了。"做势又打算放回原处。 啪!瓷瓶已被萨辛瑞夺走,他如获至宝般的捧着"战利品",再也不肯放手。 "这只是部分的解药,除非你乖乖的听话,我才会继续给你解药,否则,你的宝贝女人当真就只能''昙花一现''了。" 这就是璋王爷的目的,他要萨辛瑞完全听命于他,他需要他的人脉行事。 ☆☆☆ 眨眨眼,她好似睡了很长的一觉,又好像只不过是闭目了一会儿,总之,她就是觉得很虚弱。 她生病了吗?不然,怎么会软软地躺在床上? "嗯……"她想动一下手脚,却发现右手腕被人轻轻的制住。 "主子……"雪流苏呆呆的看着萨辛端那张俊脸,他光洁的下巴长出了深色胡碴,眼袋深陷,好像比她还疲倦千百倍似的。 她的心不由得抽痛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主子……"她努力的翻过身,试着想用左手去模模他,但真的有点困难,她不懂她为何会全身皮松松、肉散散的呢? 她运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把手臂打直抬高,却只听到"啪!"的一声,手臂又软了下去,还不小心打到他的脑袋。 "噢!"他捂着头,修地跳起,但一看到她已经清醒,马上面露兴奋之色。 "你醒了?雪儿,还有没有哪里痛?身子还难受吗?"他轻柔的扶她坐起来,长臂留住她小巧的双肩,那态度似乎在宣告他的占有欲。 "口渴吗?"取来茶水,将杯缘抵着她的唇瓣,他以爱怜的眼神凝视着她。 雪流苏贪婪的享受着水的滋润,许久才回答:"对了,主子,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是不是?" 也许是在她昏迷前,因呕血而耗费太多的心神与体力,所以,她有点记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只是睡了很久,而且还病了呢! 突然,那只紧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 "你已经醒了。"他回以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语,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等她清醒竟像是祈盼了一辈子! 她毒发的短短几天,他竟恍若度过了数十年寒暑般! 搂抱她的手臂是暖的、是稳定的,但他的心却是冷的、是颤抖的,萨辛瑞虽然因她的清醒而感到雀跃,却也同时为他不得不服从恶人而心情沉重起来。 "……痛!"由于他的力道在不知不觉中加重,雪流苏忍不住呼痛。 "啊?"萨辛瑞猛然回神,急忙松开她。"你没事吧?" "没事……"才怪!如果是在以前,她肯定早就赏他一个大白眼了,可惜现在她连眨一下眼都嫌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似的,她到底是怎么了? 第九章 抉择 山中相送罢, 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 王孙归不归?—— 送别王维 真的很奇怪耶!都傍晚时分了,雪流苏却只能盯着桌上丰盛的饭菜,直到一盘盘菜都变凉了,"怎么还不回来啊!人家肚子都快饿死了。" 她这个小的怎么那么可怜啊!没事还得等到主子回来伺候他用膳,自己却不能先用餐饭,讨厌!她都快饿扁了啦! 最近真的有点奇怪,主子命令她只能乖乖的待在房内,不准出门乱乱跑,也不准她再做那些属于"小的"的工作,甚至连让他快乐的事都不准她试…… 他怎么可以这样?雪流苏说不出自己心中那股怅然若失的感受到底是什么,可她就是在意得要命! "不管不管,今儿个我非问个明白不可。"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憋得受不了。对!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她决定了啦! "明白什么?"萨辛瑞前脚刚踏进门,就听到她嘴里碎碎念着,还摆出一副很郁卒的模样。 "啊——你终于回来了!"雪流苏一见到归来的主子,高兴地飞奔过去,主动对萨辛瑞投怀送抱。 "快点吃饭啦!人家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她喜孜孜地端碗举着,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突然,她不经意的抬起头,才发现萨辛瑞只是怔怔的盯着她瞧。 "你怎么不吃呢?"边说边夹起一筷肉片送到他的嘴边。"不然,我喂你吃好了。" 可他却深深的凝望着她,目光深奥难懂。 雪流苏被看得很不自在,只能假装咳了一声,以掩饰她心底的羞赧感觉。"还不赶快吃?我的手都举酸了。" 他这才张口将肉片吞下肚。 "快吃快吃!"为了避免尴尬,她又忙着夹起红烧黄鱼、清炒白菜、酒蒸醉鸡……不知不觉的,桌上的菜已经吃完,可她怎么觉得主子还是在看着她? 好像、好像……刚才那些食物一点儿也喂不饱他似的,可他们明明吃了一桌的菜啊! "主子,你还没吃饱吗?那我去请小二哥再送菜上来。 "不必了。"萨辛瑞一把搂住她。 "啊!你做什么?"她只来得及眨了一下眼。 "啊?"主子又要她对他做出让他快乐的事吗? 有了这层领悟,她不好意思的停止抗拒,因为,她也好想……任凭他对她施展欢愉的狂风暴雨…… "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雪儿……" "什、什么……"她完全不能思考。 "说!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他衷心期盼能得到她。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啊!获得她承诺的焦躁感,让她不得不正视他。 她怔怔的盯着他汗湿的俊颜,突然体会到他刚才的喃语不仅仅是命令,更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话。 "不离开……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她做出承诺。 在激烈的交欢中,她不断的发出申吟,伸出颤巍的小手想轻抚他的脸,却意外地触到一抹湿意。 "主——"是汗吗?怎么……她不禁美眸圆瞠,努力想瞧清楚自他眼眶中流出来的是什么。 不会是泪吧?不可能是泪啊?主子没事为何流泪?今晚主子真的很奇怪,他到底怎么了? 但突然,一股猛烈的快感陡然从她的脚趾席卷到头顶,雪流苏顿时陷入一股白热化的欢愉快感中,久久不能思考…… 相较于筋疲力竭的雪流苏,萨辛瑞那双闪着阴郁眸光的怒目,却似乎在心中做出某种决定,为了她,他不惜牺牲一切! ☆☆☆ 一旬很快便过去了。 时辰一到,雪流苏便如同上回一样,无预警的感到头重脚轻,人也莫名的呕出大量的鲜血,并陷入昏迷。 尽避明知没用,萨辛瑞依然找来老御医。 "医好她!"这十天里,他心底堆积的挫败、恐惧,全在瞬间发作,萨辛瑞一拳重击桌面,上好的木质厚桌"喀嚓"一声应声而裂,吓破了老御医的胆子。 "敢问萨王爷,先前究竟是谁以何等药材延续这位姑娘的性命,甚至还减轻了她的毒性?" 才刚替她把脉,老御医便难以置信的瞪着眼前昏迷的女孩,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继续要求那人以现有的药材医治她,她便有救啦! 萨辛瑞却不说一句话,只是以冷峻的眼神死盯着老御医,让他不由得寒毛倒竖。 "我说错了什么吗?"救人喔!老御医双眼朝站在一旁的萨多尔使眼色,老泪纵横的希望他能替自己美言两句。 "你什么都没说错。"但就是因为他没说错才糟糕啊!"没事了,我送你回去吧!"反正他也无法医治。 老御医闻言,当下便如惊弓之鸟般连滚带爬的夺门而出。 萨辛瑞心底有无限的怨怼,仿如愤恨般,他一拳接一拳的猛击桌面,直到整张桌子碎裂,偌大的声响似乎微微惊醒床上昏迷的人儿。 轻轻的,她紧闭的眼皮颤了一下。 "三哥,你受伤了!"才送走御医,萨多尔转身就目睹到这般令人怵目惊心的一幕,赶忙制止他的行动。 "受伤?"他用力挥手甩开萨多尔,激动地大吼道:"这点小伤算什么?能跟她所受的罪相比吗?有什么痛苦会比让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无端毒发、昏迷、呕血,却又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的痛苦来得深呢? "她中毒……又不是你的错!"受不了三哥这种有事一肩扛的内疚态度,萨多尔也发火了。"毒又不是你下的!" 毒?!什么毒?他们在说虾米碗糕? 听到这么敏感的字眼,雪流苏突然有了三分的清醒,但她的双眼仍然睁不开。 "当然是我害的!就是因为我的缘故,雪儿才会受到''昙花一现''的毒害……"萨辛瑞以沾染鲜血的手轻抚着佳人苍白的粉颊。"你疼吗……你痛吗?雪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啊?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她怎么似懂非懂、似醒非醒?但她的心为什么在听到他悲凉的语气后会疼得受不了? 她好想哭喔!因为,主子语气里悲伤的程度让她承受不住。别哭了,主子,我是来让你快乐的,你不要哭啊! 小嘴微启,她好想赶快劝主子别再伤心,却没想到才张开口,一股腥甜的感觉便倏地自她的喉咙涌出,瞬间狂喷到床边的人身上! "不!"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更折磨人的惩罚呵?他从来都不要她受苦啊! "你忍着点呵!我马上回来。"萨辛瑞欲夺门而出。 "不可以!"萨多尔却像是早有防备般横身一挡。"三哥,你不能去。" "让开!"他左闪右闪,却怎么也闪不过萨多尔这道屏障,在怒急攻心之下,萨辛瑞开始出招了。 "不能让!"萨多尔见招拆招,一步步化解三哥凌厉的攻势,还趁隙对他做心战喊话。 "让开!"狗被逼急了也是会跳墙的,萨辛瑞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了。 "不能让!"萨多尔吼得更大声了。"我绝不会让你去找那个王八蛋王爷,白白上门让他利用你……不值得呀!三哥。" "那又如何?"萨辛端应道:"只有他有''昙花一现''的解药可以救治雪儿,冲着这一点,我甘愿对他低头。 "你……"萨多尔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末了硬是横了心。"为了我楼兰子民着想,就算要将三哥打伤或拿锁锁住你,我都得办到!"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三哥受那预谋反叛的璋王爷拖累而叛国失败的话,一定会被缉拿下狱,甚至赔上整个楼兰…… 那么成功的话呢?难保璋王爷不会在事后来个借刀杀人或乘机灭口,以杜绝后患,届时,还是会赔上整个楼兰! 反正他横算竖算、上算下算,怎么都不划算! 原本暂止的攻势又渐渐紧张起来。"三哥,你……放弃吧!真的。"不要逼他对他下手。 他口中的放弃,指的便是雪流苏。 萨多尔其实也不忍心看着雪流苏毒发身亡,但换个方向想,璋王爷就是掌握住三哥的这项弱点,以雪流苏来要胁,倘若萨辛瑞自动放弃她,不就没事了? 一个女人的命与整个楼兰子民的命,究竟该舍谁取谁? 而相同的思绪也在萨辛瑞的脑海中翻转不已。 他不是不曾用心思考过,但却怎么也无法做出放弃她的决定。 "不成!这样是不成的……"仅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萨多尔呐呐低语,突然,他一个箭步避开萨辛瑞的攻势,朝床边冲过去。 他想做什么? 只怔愕了一秒,萨辛瑞便顿悟的呐喊出声,"不!你不能那样做~~"他惊恐地冲了过去。 ☆☆☆ 萨多尔的手中多了一把利刃,白色的光芒闪烁着,他一刀便朝床上的人儿袭去! 嘶!利刃划破了布料,渗出了鲜血—— 但受伤的人却是萨辛瑞,他及时赶到,并以手臂护卫在床前,为她抵挡住致命的一击。 "你让开!"萨多尔决裂的嘶喊道:"她死,你的困扰便可以解决。" 没错,在他的心中认定,无法解开雪流苏身上的"昙花一现"是一种的困扰,但若换另一个方向想,只要将这困扰一劳永逸的解决掉,不就天下太平了? "天下美人何其多,不缺她一个。"萨多尔并非心狠手辣,而是以旁观者清的立场,采取他认为对三哥最好的解决方案。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不曾爱过的人,不会了解他此刻刻骨铭心之痛。 兄弟两人沉默着,倏地,两道身影又拔空纠缠在空中。 掌风呼呼,拳影叠叠。 "唔!"眼前被晃过一记虚招,萨多尔眼一花,颈后穴道就被点住了,只能瘫下躯体。 萨辛瑞本想就这样离去,可想想不对,又先行抱起雪流苏。 要走,他必须带着她一起走! 因为,他不再信任萨多尔那种自认为为他好的心意,他知道,现在若不带雪流苏走,很可能自己回来时,看见的会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 "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璋王爷依旧懒散地侧卧在锦榻上,绿芙、红蓉随侍在侧。 尽避拳头已经紧握,但萨辛瑞硬是维持一派的温文平静,"是我来迟了,还请王爷恕罪。" "好说,"璋王爷仿如看戏般的支着头看他。"这回你打算如何向我求得解药?" "还请王爷指点。"萨辛瑞早已将自尊抛在地上任人践踏了。 "我要你的忠诚。"璋王爷开出这回的条件。 "我该如何表示?"凭璋王爷这种居心叛乱的人,他竟然说得出口要求他的忠诚?凭他也配! "简单至极。"璋王爷朝红蓉打了个手势。 红蓉离去复返,并带了一名面罩纱巾的紫衣女子。 璋王爷将紫衣女子往身边一带,再将她转向面对萨辛瑞。"这是我最疼宠的一朵花,我打算将她赠予你。"但口气中净是不容拒绝的霸气。 萨辛瑞错愕的看向紫衣女子,她像是也大吃一惊般,身子微颤。 "下一旬,你若同她成亲,我就信了你的忠诚。"一边放话,一边取出一只小瓷瓶。"不然,这将会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的解药。" 第十章 解药 独怜幽草溅边生, 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 野渡无人舟自横—— 滁州西涧韦应物 她的意识是半昏半醒、时清时迷的,而这一回的苏醒,几乎耗尽雪流苏全副的心神和体力。 她睁开疲累的眼眸,迷蒙的看着那个紧握着她柔荑,沉睡在床榻边的男人。 这一回,雪流苏记得清清楚楚,她记得萨辛瑞对她的歉意、悔恨,以及为她而痛下决心助纣为虐;她也记得萨多尔眼中对她流露出来的杀机,以及他们兄弟俩的交战。 莫名的,她流泪了,没想到……她竟然沦为人质,一个被恶人用以牵制主子的工具?! 不!雪流苏难以自制地呜咽起来,她不要这样的结局啊! "雪儿?" 一察觉她醒了,萨辛瑞立即松了一口气,欢欣写满他的眼中。"你觉得如何?哪儿不舒服?" "没有……"不!主子,不要用那种一往情深、至死不悔的神情来看她,她承受不起这个啊! "主子我……" 欲言又止啊! "你瘦了,"他的叹息在她的唇边低回。"你必须多吃些东西,将失去的肉给补回来好吗?" 雪流苏的心猛地一抽,就在瞬间,她已经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讨厌!主子,你在说什么?人家才不想吃得肥呼呼的呢!"她尽量表现出过往鸭霸的态度。 "呵!" 萨辛瑞不禁笑了,他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底有多么珍惜她发小脾气的俏模样。 雪流苏也跟着他笑了。 但……她的心却默默的在滴着泪啊! 接下来的数天迅速的溜过,他们什么也没提,只是如往常一般的相处。 她发发小脾气,他便好言相劝;她仍执意伺候他,尽责的做"小的"的份内工作; 他则是亲自挑选了一只雕刻着小朵花卉的白玉发簪送她。 "非常适合我的雪儿。"'' 他说。 就在不知不觉间,他已在对她的称呼上标明了自己的所有权。 "我的主子!" 她回道。 同样在不知不觉间,她更是只认定这个主子、这个男人、这个她想永远服侍他,让他快乐的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萨辛瑞现在根本就将雪花流苏手镜天天带在身边,一刻也不敢忘,每每当地看见失去光泽的镜面时,他便咬着牙,强忍下欲杀璋王爷的冲动。 而他不知道的是,雪流苏常常在半夜他入睡时,却因了无困意,凝视他直至天明。 整整八天过去了。 第九天,萨多尔差点连长安城的地皮都翻了过来,终于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城郊破旧小客栈内找到自己的兄长。 "……你就是不死心?" 看见雪流苏依然活蹦乱跳的模样,萨多尔劈头第一句话就这么问出口。 "是的,我不会死心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会面对弟弟的质询与责备,但他仍然觉得愧对萨多尔,毕竟,萨多尔是真的关心他啊! "我会为了解除雪儿身上的''昙花一现''之毒、为了延续雪儿的生命、为了让她能永远伴我身旁而对璋王爷俯首称臣,甚至允许他让他的女人来监视我……就算他要我亲手刺杀大唐天子……" 凝视着自己修长的手掌,萨辛瑞不再往下说。 "你也会毅然决然的去做。"萨多尔轻声接完兄长的未竟之语。 虽然一直知道兄长已然爱上雪流苏,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份感情有多么的深沉、多么的浓厚。 萨多尔明白自己是无法劝萨辛瑞回头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他怎么能辜负父王、辜负全楼兰子民对他的期望? "五弟,"萨辛瑞语调平缓的说:"如果中毒的不是雪儿,而是都儿小姐呢?换做是你,你还会觉得不值得吗?" 萨多尔闻言,身子一僵,显然是被说中了痛处,"但我就是不能眼看着你助纣为虐啊!而且……倘若你那个''小的''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她岂会高兴?" "那些我都顾不得了。"萨辛瑞简单地以一句话驳回。 "你……"三哥真是个该死的死脑筋!萨多尔重重的一抹脸,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她身上的''昙花一现''明日是否就要发作了?" "是。"萨辛瑞唇一抿,心痛的承认道;"明日也就是我的成亲之日。" 言下之意就是,他依然会臣服于璋王爷致命的威胁。 门外,那个正在窃听的娇小人儿,正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小嘴,以免发出啜泣声,但泪水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的滑落。 ☆☆☆ 萨多尔离去前仍不死心地想劝他回头,但萨辛瑞则淡淡的一笑,其实,他们兄弟俩都是一样的固执,不同的是,一个是固执地准备弃械投降,另一个则是固执地准备决战到底。 但就是孰非,又有谁有定论? 萨辛瑞看着弟弟远走的身影,无奈的心忖,今夜只怕又是个无眠之夜吧?他放下书册,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夜色。 淡淡的香气飘散在夏夜的空气中.那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凉凉的、甜甜的、淡淡的。 他目光怔忡的搜寻,这才发现在这间小客栈后面的道路两旁,种植的竟是数株高大且开满白花的树。 风一挑,白花纷纷随之起舞,交织在漆黑的暗夜中,光滑似雪。 "流苏……"是吗?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花儿吗?他情不自禁的多看了那街景好几眼。 在那纷纷的雪白之间,他竟然可以窥见佳人那张总是写满薄嗔的娇态。 突然,一双粉臂由身后蓦地搂住他,软女敕的小脸贴住他的背,隔着衣物,他仍然可以感觉到少女肌肤的温热。 "嘿嘿!被我吓到了吧?" 雪流苏颇为得意的笑了,双手更卖力地缠住他的腰。 "嘻嘻!这样抱着主子好舒服。 但她口中笑着对他说,心底却在哭泣。 多么希望能就这样一直抱下去呵…… 眨眨羽睫,她再次振作起精神,强颜欢笑地挪到他身边,好奇地将小脑袋探出窗外,"主子,我不懂你在瞧什么耶? 萨辛瑞笑睇着她,大掌轻抚着她的青丝,"我现在不就是只瞧着你一人吗?" 原本他只想蜻蜓点水般地亲亲她的额际,不料,雪流苏像是早有预谋般,兀自伸长脖子,两片柔软的红唇就这么直截了当的堵住他的嘴。 "主子,你好好闻喔!"嗅着他淡淡的体味,她吃吃地笑了,小手迫不及待地扯弄着他的衣物腰带。 "是吗?"他没有心思理会她异常的急躁,只感觉到她的甜美已经盈满他的感官,让他只想尽早将她占为己有。 俪人双双演奏出的节奏,交欢已是他们熟悉的乐章,但柔情却总能次次谱出新意…… 宛如鬼使神差似的,几朵白色的花儿被微风轻轻地从窗口送入房中,它们无视于正在激情缠绵的那对男女,悄悄的掉落在窗边。 ☆☆☆ 她轻手轻脚的穿戴好自己的衣物,看着已经泛着曙光的蒙蒙天际。 雪流苏明白,是时候了,她该离去了! 这个决定让她下得好痛苦,她对他真的已到了难分难舍的境界,但她就是不能再继续留在主子的身边了。 她才不要主子为了延续她的生命而向恶人低头,甚至娶个他不爱的人…… 不懂为何她的胸口会突然揪痛不已,但她就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种情况发生,她忍不住又坐回床边。 "主子啊……" 我该离去了,真的该离去了!她在心底喃语,由于不敢吵醒他,她只敢在心中轻轻唤着。 当她离去后,主子会不会想她呢?还是会庆幸摆月兑了她呢? 主子啊!下次你若再有幸得到像我这般的''小的"的话,千万千万别再找上像我这种脾气坏、手脚也不伶俐,还会处处替你惹麻烦的人呵! 她偷偷的以指尖缠起的他一绺金发,放到唇边亲吻一下,再毅然的松开,转过身子下床,她要走了! 或许是内心太过于烦忧,以及体力太过透支吧?他一直在睡,睡到他听到一种怪异的声响,这才迷糊地睁开眼。 "不!" 不敢相信他睁眼所见的事实,他惊骇地看着伫立在窗前的人儿正高举着一把匕首,映着微弱的晨曦对准自己准备下手自戕。 "你在做什么?!"暴喝声方起,身形已落在她面前。 雪流苏还来不及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劲风已疾扫而过,卷走她手中的匕首,铿镪落地。 "可恶!" 她动作迅速地想再次捡起匕首,柔荑却已被他的大掌扣住。 "啊!" 雪流苏不禁发出愤怒的叫声,整个人已被抱住,困在他的臂弯中,她不解的迎上他愤怒的眼神。 "你在做什么?!你想害死自己不成?" "对,我就是想害死自己,不行吗? 这是为了他好耶!雪流苏也怒视他,顽固地抿紧红唇,非常不高兴他竟然不懂她的心。 "蝼蚁尚且偷生,你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怎么死?"突然,她想到另外一种死法,她的眼光飞快地往放在几面上的雪花流苏手镜望去,伸手想抢过它,并摔碎它! "你休想!" 萨辛瑞顺着她的目光一瞧,立即恍然大悟,并赶紧腾出一臂,先行将手镜护到自己的背后,不让她拿到。 "可恶——放开我! 雪流苏不顾一切的嚷嚷起来,"我情愿给自己一个痛快,也不要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下去!" "什么?" 难道她知道了?! "我要现在死,不要等着毒发而亡,或是吃药苟延残喘!" 萨辛瑞虽然在瞬间就领悟了,但他还是抱着逃避的心态。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哼!我全都听到了。我中了毒,而且所中的毒叫做''昙花一现''对不对?"她用力的挣开他的臂弯,盯着他似乎一下子就憔悴了好几岁的脸庞。 "今天是第十日,不是吗?"她轻声说道。 萨辛瑞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或许待会儿,我的毒便会发作……"她不要让他再为她担惊受怕了。 "别再说了!"他本想狠狠地推开她,却又不舍的狠狠地将她搂紧,那力道之大,似乎想将她揉入他的身、混入他的骨,让她融入他的血肉之中。 "你不会死的!绝不会!我是你的主子,我绝不会允许你这小的离我而去!没有你,我怎么可能会快乐?" 在他霸气的语调中,有的却是对未来的彷徨。 "主子,你在害怕吗?" 不可能,他是她不可一世的主子啊!她惊奇地看着萨辛瑞的表情。 "是,我害怕,我就是好害怕啊!"萨辛瑞坦白的表明,"我想,你是不会明白我有多么地害怕……害怕会失去你!你说你情愿死、你说你不想苟延残喘,可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你死了,我日后还能快乐得起来吗?你死了,我还会有想活下去的意愿吗?" 他喃喃自语的诉说着相同的话语,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直到这时,雪流苏才明白萨辛瑞对她的用情有多深,对她的爱意有多浓。 一个堂堂的男子汉能够为了挚爱,宁愿向恶敌低头臣服,为的只是保全她的一条小命… "可那是不对的,主子,我……我不想靠你的牺牲而活下去,那太可怕了。"如果真是这样,主子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受制于那个邪恶的璋王爷? 不行!她的主子可是一国的世子,是天之骄子,不应该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原因而被恶人利用啊! "牺牲?我没有什么好牺牲的。"萨辛瑞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还不明白吗?为了你,叫我做任何事都不算是牺牲。" "主子……"她才感动地合上眼,突然,一胜带着腥甜的作呕感就涌上心口,她的头也开始晕眩。 是"昙花一现"毒发了吗?她就要丧命了吗? "雪儿?"久久未听到她的回应,他略感诧异的想将她的头抬起,可她却执意的将螓首垂下。 "我……" 努力凝聚她最后的气力,她努力的想骂醒他,"我可不准主子做什么笨事来气我喔!主子,小的我先说好,不准你去找那个捞什子的璋王爷。今日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我,留下来陪伴我,懂了没?" "好,都依你,我都依你。"他明白她的用意,只能顺口允诺她。 真的,她好怕他会再度臣服在别人脚下,只是为了能让她多呼吸几口空气、为了让她多一刻的寿命,一思及此,她不仅感到身子痛,连心都在疼…… 这样,就算是再捡回一条命,她也会再度自戕的! "嗯!这样……才……乖……"不行了!她承受不住了…… 黑暗在瞬间将她团团围住,她再也无力对四周一切做出反应。 "雪儿?" 察觉到她的娇躯倏地一软,萨辛瑞赶忙察看她的脸色,却发现她已经如一朵即将凋谢的花朵,就要香消玉陨了! 一滴泪自他的眼角滑落,他愤恨的无语问苍天,这世间还有公道可循,还有天理可依吗? "啊~~"他仰天长啸,好想请问苍天,为什么不是由他来承受"昙花一现"的毒呢? 上苍啊!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他从来不曾如此认真地向老天爷控诉过,即便是在他的娘亲过世时、在他遭到兄弟姐妹与众多嫔妃排挤时,都不曾啊! 他以为他早就有优雅自如的控制力,但没想到,一见到她那张呕着浓浓鲜血的小脸,他就抓狂了。 明明璋王爷要对付的人是他,为什么会由无辜的她来为他受苦呢? "雪儿,你好好的等着,我这就去取药回来医治你。"温柔地在她的唇上留下一吻,萨辛瑞毅然决然起身,决定再次踏入璋啸王府。 为了雪流苏,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因为,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主子啊! "三哥!"一记兴奋的呼叫声突然从门外传进来。 萨多尔倏地破门而入,激动且兴奋的直嚷道:"有救了、有救了!我带了''昙花一现''的解药来了。" ☆☆☆ "解药?" 萨辛瑞目瞪口呆的看着被弟弟拉入房内的紫衣女子。 "你是……"不就是璋王爷准备拿来与他送作堆的"奸细"吗? "是啊!她就是解药。" 萨多尔很自豪的把这名蒙面女子往前一推。"我很厉害吧?" 原来,自昨夜他俩大打出手,并不欢而散之后,萨多尔就壮起几分胆,来个夜探璋啸王府。 他的原意是想找找看璋王爷会将"昙花一现"的解药藏放在哪里,结果,运气来的时候竟连山都挡不住,他竟好死不死的听到璋王爷亲自泄漏口风,说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萨辛瑞绝对想不到解药就在他身边! 当他寻到"那朵花"的闺房,捺下性子的对她洗脑,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泣诉他三哥与雪流苏之间的感人爱情故事,没想到,等他把此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讲明白后,那女子竟淡淡的说了一句—— "解药,我有。" 哇哩咧!萨多尔立刻二话不说,就直接将她"打包"带回来了。 "喂!女人,解药呢?快拿出来。"萨多尔真的觉得此刻他连走路都有风。 那名女子以一双水汪汪的盈眸幽幽的看着萨辛瑞,久久不说一句话,那眸子的色彩仿佛是最深沉的暗夜,盛载着许多愁。 "你……爱她?" 不知她究竟在想些什么,那名女子最后幽幽的开口问道。 "我爱她。"萨辛瑞深吸一口气,"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包括答应璋王爷娶你。" 萨多尔闻言,不禁瞠目结舌,搞什么嘛!弄了老半天,原来这女人就是三哥被迫迎娶的未婚妻啊? "是这样的吗?"紫衣女子又沉默了半晌,才语气幽幽的提出问题。"我听说……你曾经为了她向他下跪,乞求''昙花一现''的解药?" "是的。" 虽然不明白她的问话及用意,但萨辛瑞却毫不犹豫的朝她双膝跪下。"姑娘也希望我这么做吗?" "喂~~别闹了啦!"萨多尔一看到向来心高气傲的三哥竟然不顾自己的尊严对一名女子曲膝,真的是吓到了。 "嗯……真好。" 似乎已深深的感受到他的诚意,与他对雪流苏的无尽爱意,她缓步走向床边,盈盈坐下,凝视着床榻上那张惨白的睡容,忽地拔下发誓上的银簪。 "别——" 萨辛瑞以为她想对雪流苏下毒手,紧张的正要扑上去抢救心上人,却发现她刺的竟是自己的手腕。 血汩汩的流出。 "拿个碗来盛我的血,然后喂她喝下。"她解释道:"全天下能彻底解除''昙花一现''的毒的人,只有我一个。" 她说话的口吻不骄不矜,听似平淡无奇,又似理所当然。 萨辛瑞二话不说,立即取了碗来。 一个人在绝望到无路可走时,只要看到一线曙光,即使是假象,也会紧紧的抓住不放。 但在一旁观看的萨多尔却持怀疑的态度。"不会吧?你这么有自信,为什么?" "因为,"女子垂下眼睫,注视着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口。"我就是昙花。" 咦?她在说虾米? 怎么没人听得懂她话中的含义? 不过,目前救人要紧,所以,根本没有半个人理会她话中的深奥意涵,甚至没人注意她是在何时离去的! 尾声 驱马出门意, 牢落长安心。 雨事向谁道! 自作秋风吟—— 京城李贺 糟了!主子真的做了笨事了! 这是雪流苏清醒后第一个浮现的念头,这种想法让她气得只想骂人,但喉咙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声响。 "雪儿?"守在床边等候的萨辛瑞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怎么……"没死? 萨辛瑞自然明白她未说完整的问题,便先行回答道:"我说过,我绝不允许你离我而去,雪儿……" 怔忡的看了他半晌,雪流苏才不顾身体仍然虚弱无力,翻脸骂起人来。"该死的……主子,你去……去找那个……那个璋王爷了对不对……笨……笨主子……" 原本是非常感性的气氛在瞬间被破坏殆尽,萨辛瑞哭笑不得的解释道:"不!我没有去向璋王爷低头,真的没有!''昙花一现''的解药是我从其他管道取得的,如今你的毒已解,我也不必再受璋王爷的控制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雪流苏不敢置信的反问道,见萨辛瑞认真地点头,这才允许自己开心的胡乱思忖起来。"那、那……" "没事了,一切都解决了。"萨辛瑞猝然吻住她的唇。 尚有许多事需要对她解释一番,诸如璋王爷所使的卑劣手段和他的狼子野心;紫衣女子的神秘身分及她对雪流苏的救治;以及即将到来的大唐天子寿宴,背后所隐藏的各种危机…… 但那些都是可以稍后再慢慢对她说分明的,现下,他只想好好的确定佳人是真的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的怀中,留在他的身边,会永远永远的让他快乐无比。 至于其他,他现在没空理会。 吻着她,他俩陷入快乐的边缘,世俗的一切事物,他们都不甚在意…… 被放置于一旁几面上的"雪花流苏",玄锡亮面已经重新恢复光亮的银泽。 同系列小说阅读: 花镜缘系列:雪花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