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国舅爷》 楔子 墙太高,俊秀的小人儿咳了咳,东张西望费力搬过长梯子,他人小手脚却是很快,一下子就爬到墙头上。 墙头上果然风景好。他的小手拉妥华丽的小长袍,冷风拂面,把他束起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半瞇着眼,享受一会儿,忽地看见隔壁院里有人。 他记得爹说,庞府紧邻着恭王府。他想了想,拿出怀里的弹弓,瞄准恭王府院里的少年。 时值午后,那少年背着光,所以他看不清这少年的长相,只知这少年的高度是他的两倍。 有人长得比他高他就不高兴,于是瞇起眼,发出吱吱的怪笑声—— 小白球激射而出。 那锦袍少年微地偏头,小白球消失在无形之中。 小人儿一愣,用力眨眨眼。那背对着自己的少年没有察觉他耶……他掩嘴又咳一声,细细瘦瘦的小手再次举起弹弓。 再来一次,就不信打不中! “咭咭——”他露齿贼笑。 小白球神迅地射向少年的后脑勺。 剎那间,少年不见了。 小人儿傻眼了。哪有人平空就不见了?又不是见鬼了……其实恭王府里住的都是鬼? 蓦地,有抹白色锦袍落入他的眼角里。 小人儿浑身僵硬,眼珠慢慢移到那个坐在他身边的人。好可怕,这个人会法术,咻的一下就飞到他身边了。 “是老太博的孩子么?”那人笑着问,把硬邦邦的小孩儿亲切地纳进自己的怀里。“本王记得老太傅最小的孩子是八、九岁,你应该就是那孩儿吧。” 细细小小的身体完全被抱住,分明是要他逃不得,庞家的孩子岂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于是他忍着惊惧的眼泪,慢慢地回头瞪死这名少年。 那少年正在说道: “听说老太博最小的孩子打娘胎出生身子就不大好,你……不对啊,那小孩应该是……”顿时住嘴,目光落在那转过来的小脸上头,彻底失了心神。 突然间,小人儿的铁头猛地撞进少年结实的怀里,后者心神还停在他那小脸上,一时不察,往后仰倒。 小人儿还来不及得意,就发现被少年抱着的自己,也一块自墙头坠落。 “救命啊——”他惨叫。眼前一黑,睡觉去了。 ***独家制作***bbs.*** 天黑黑,睡不着。细细瘦瘦小小的身体从暖窝里爬起来,他穿上袍子、束好头发,外貌表现出良好的庞家教养。接着,他走到隔壁的小房间,瞄到丫鬟睡得像头猪,还说照顾他呢,呸! 他撇撇嘴,走出房外,伸个小懒腰。 三更半夜的,找谁玩去呢? 他目光落在那面砖墙上。忽然间,他掩嘴露齿吱吱笑着,笑得好像是偷腥的小老鼠,快快走去找长梯。 找了半天,长梯就是不见了。 他有点发恼,小靴子踢在墙上。 “想上来吗?” 他吓得落地,抬头一看,看见墙头上银白色的人影。 “胆子小么?” “没!谁说我胆小了?只是上不去而已!”他没好气道,再踢一脚泄恨。 “那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那声音才说话,他就看见暗色的腰带自墙头飞落卷住他的小腰。他目瞪口呆,发现自己竟然腾空了。 他先是恐惧,而后好奇看着自己像天上飞仙一样飘到墙头,有人托住他的小腰身,让他一安稳坐在墙头上。 真神!他迅速转头看向那少年。那少年也正看着他,而后调开目光,微微一笑: “我就想,你掉下墙后,睡了两天一夜,到今晚会醒来再也睡不着。” “兄台哪位啊?” “在下长孙励,就住在墙后头。” “哦……”他环臂抱胸道,小大人地说:“原来你是那个恭亲王啊!我听过,老皇上的弟弟,因为你年纪不大,所以也还没有入朝做事。我爹说啊,当今老皇上的后妃太多,可惜至今还蹦不出个子儿来,也因此故意不为你指婚事。” “……老太傅跟你说的么?” 这庞家小孩鼻子翘得尖尖,下巴抬得高高,很跩地说道: “不是。他跟娘说的,他们以为我躺在床上要死不死没听见,其实他们太吵,害我一直睡不着!” 少年朗声一笑,而后又忍不住望着他的小脸道: “听说老太傅有个……有个孩儿长年病榻缠绵,但只要一醒来总是胡作非为,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 他撇撇唇,不满道: “谁说我长年病着了?我也不过是睡得久一点而已。是谁告诉你的?我爹吗?他嘴大,什么话都在乱说!他嘴巴一大开,可以把我的手吞进去,不骗你的!”一顿,他又挑起小小的眉,问这少年道:“听说是你护住我的?” “嗯?” “就是掉下来的时候,你背厚,把我护在怀里,还抱我回府。” “我自幼蒙老太傅教导,这点小事该做的。” “哼,”他维持高鼻高下巴的姿势。“我爹说,你是千金之体,这种事是大不敬,应该是我挡在下面才对,把我臭骂一顿……他唬我啊!他以为我睡着了,他又跟娘说,你挡得好啊挡得好啊!宁愿你重伤也不要我受伤,然后就哭了出来,真是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老人!” “……”在印象中,老太博不像是这种人。是这孩子病里作梦,还是老太傅其实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听说你还很有义气地守在我床前?”他凤眸斜睨着他。 “是啊,你总是因我之故……”少年很含蓄地说,没有挑明当日自墙头跌下全是这小孩的错。 “你明白就好!”他大声道,一点也不心虚。 少年摇摇头,而后爽朗一笑: “你把手打开。” 庞家小孩偷瞟着这锦衣的少年。想打他手心?他确定这少年藏不了他老爹的大藤条,遂小心翼翼打开小手。 小珍珠落在掌心里,泛着淡淡的光晕,衬着他的小手好白。他瞄到这少年的手掌大又结实……不由得多恋两眼,彻底唾弃自己的小小手。 那少年温声道: “这你的。要用弹弓打人也不必这么奢侈。你爹只是个太傅,薪俸没多少,又要养一大家子,他挺辛苦的。” 他小嘴噘起,道: “我爹有钱得很呢,他做了很多人偶,很多很多,比庞府所有人还要多。”他把双手摊得开开表示真的很多,小身子有点不稳,所幸身后有大掌稳住他。他转头看着长孙励,很得意地说:“这些人偶,都被收得好好的,将来都是来陪我的!我爹说的!” “陪你的?” “等老皇帝死了,有很多很多人陪他走,可是我不行啊,谁要陪我啊!我爹已经盖好房子,等我死了,这些人偶会跟着住进去,然后在那房里陪我玩。” “……你爹跟你说的?” 他呸一声,道: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爹老是在我床边跟我娘说话,吵得我都睡下着!他们以为我没听见,想给我个大惊喜吧,那些死板板的人偶我偷看过,里头还有一个等我死后要跟我成亲的人偶呢,我一点也不喜欢!” “原来如此……”少年眉心微结。 他想起当他在病床前等着大夫替这小孩看病时,窗外有好几张小脸在张望,叽叽呱呱的,一下问这小孩是不是要死了,一下又因为恭亲王的到来而好奇不已。 据说那些小孩都是这小孩的堂兄表弟,言谈间颇为粗俗,也难怪这小孩说话完全没有老太傅的儒雅气质。 不知道当那些小孩在谈论他的生死时,这小孩在睡梦中听见多少? 庞家小少爷又看看他,掩不住小孩心性地问: “你是怎么飞上来的?” “你想学?” 他一愣。“我可以学吗?” “只要你不睡太久的话。”长孙励柔声道:“再者,练点功夫,你身子说不得好转些。” “好转?”庞家小少爷呆呆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少年很顺眼。他轻轻揉着不太健康的心口,本来翘翘的鼻子翘翘的下巴慢慢回到原位,他咕哝道:“能够飞来飞去也不错,可以飞着打人是我毕生的梦想……”接着有点紧张地解释:“是这辈子可以打人,不是下辈子喔,我爹说下辈子我就可以活蹦乱跳,那太久了我不要!” 长孙励见他小脸潮红,小凤眸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期望激动,他不忍伤害一个小孩的求生意志,于是微笑道: “只要你照我法子练,多少会健康些。”他还未正式入朝,自然可以花点时间报答老太傅平日的教导。 他闻言一喜,就在墙头学著书上叫道: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剎那间,长孙励面露古怪。没人敢拜一个亲王为师的,这小孩真的知道亲王的意义吗?他年少沉稳,但此刻也不由得失笑道: “庞太傅家里有你这小子……孩子,不知该喜该忧……说到这儿,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叫你呢。” “庞何!我叫庞何!”他笑瞇了眼。 剎那间,天上秀丽月华、手中灿灿白玉珍珠都比不过他弯弯生春的凤眸。 第一章 天朝历史悠远,物产富饶人民安康男俊女美,各方小柄不敢觊觎,每年贡品拚命送入皇宫里,人人都以为,天朝存在的一天,世间就这么风调雨顺,人民就这样安居乐业下去…… 哪知,皇宫里的皇帝忽然驾崩,四岁幼儿在雍亲王与恭亲王的辅政下,改其年号“康宁”,自此登上皇位。 说是二位皇叔辅政,不如说,大部分政权由雍亲王紧抓着,这一抓就抓了七年;而恭亲王虽时常入宫听政,但并不热中权势,是以跟雍亲王并无冲突。 转眼间,小皇帝已经十一岁,明年就是小皇上大婚日,而后将是一连串充盈后宫的动作。 至此,宫里朝廷部在密切注视雍亲王的下一步。 大婚即表圣上成人,既是成人,就该亲掌政权,这是宫里朝廷的默契。 抱亲王已将他那少部分的政权逐一还给小皇上。 但,已受封为摄政王的雍亲王依旧留宿太后的寝宫,政权就是不还。 爆里朝官也只能当睁眼瞎子,敢怒不敢言。 爆里有此心照不宣的丑闻,民间也有一恶闻。 京师有个鱼肉百姓的恶霸小柄舅! 仗势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强抢民女为所欲为,一时之间,家中有小孩哭闹不休的,父母只要一句话—— “坏国舅来啦!” 保证小娃儿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作声。 也因此,长达六十年的康宁盛世虽为后代赞扬仿效,但,在康宁头几年,宫中、京师的一大丑闻,总是为康宁盛世蒙上一些令人遗憾的阴影。 ***独家制作***bbs.***> “坏国舅来啦!” “……”打开折扇,扬了两下,娇贵的手酸了,扇子交给青衫丫鬟继续扬。 “哇——坏国舅的马车来了,快逃!” “……”累死三匹马日夜送来的贵妃荔枝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果然是饱满多汁,珍贵异常,令人再三回味。 “咚!” “……”拂发的动作停住了。 “咚!” “……那是什么声音?”车里俊美的年轻男子淡淡开口了,其声如珠玉落地,清脆得好听。 青衫丫鬟想了一下:“少爷,那肯定是有人拿金子不小心砸到车子了。” “拿金子砸车子?谁这么无聊见车就砸?是谁敢比本国舅还财大气粗?” “……少爷出门坚持用庞府马车,所以……金子都砸在这车上……” 咚的一声,这次“金子”破车窗而入,正好击中他白女敕的额面。 “少爷!” 白女敕的面皮抽动着,他拾起那颗沾泥的石头打量。打量半天,慢吞吞道: “金子?嗯?这金子回头送妳一篓,今晚妳就压着它睡觉,妳要睡得着本少爷明天奖赏妳!”说到最后,火气忍不住爆发,怒喝道:“停车!” 马车一停,红色身影俐落跃地。 天朝人丽质与生俱来,这高瘦的年轻贵族更是其中之最,长发束起戴冠,上等朱色长袍披垂在地,更衬得貌色三分,肤美白皙,吹弹可破。 现在,他那白雪般的额面真的破了。 他用力一抹,指月复果然沾血。 白雪丽容扭曲了!他对着街上破口大骂: “哪个王八蛋敢打本国舅,给我出来受死!” 大街上冷飕飕,一个人影也没有。 见鬼了!耙打他却没种留下!他咬牙切齿,青筋跳动,他就不信连个人都逮不到!于是撩袍快步在街上追寻着。 巷里有娃儿在哭,他头一转,那巷中民房立时合上,他深吸口气,又大步迈前,街道两旁的门板像是鼓声,啪啪啪的,连番合上。 凤眼一瞇,锁定上个月才来过的“春花秋月酒楼”。酒楼门扉还是开着,二楼的窗子却是全密得不透风。 “哼!” 他正要进酒楼发发飙,哪知店小二连忙跑出来,却不是招呼他,而是在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便发抖地跑回去,那脚,还不小心拐了一下,差点扑地,还是好心的客人扶住他。 酒楼的大门,咚的一声,合上了。 东主有丧。 难以入眼的丑字在那张白纸上。 放屁!这间酒楼每日络绎不绝,不事先订下绝对进不去,明明刚才他亲眼看见里头人满为患的,现在是怎样?以为他瞎了吗? 细长的眼眸半瞇,他抿着嘴,头也不回道: “菁菁,妳说这是什么意思?”他人缘很差劲吗?还是今天他太穷酸,店小二认不出他来? 青衫丫鬟气喘吁吁追了上来,惊喜道: “少爷,这都是您的威名所致,才会万人空巷啊!” “……”就算是平常有恶霸王之称的庞何,也不由得浑身一颤,缓缓回头望着青衫丫鬟。 她的表情十分真诚,一点也不像是讽刺,还笑咪咪地回望着他。 庞何沙哑道: “回去,把『万人空巷』四个字写上一百遍,明天少爷亲自检查。”这个丫头是他从哪儿带回家的他也不想理了,在外头教训自家人,丢脸的绝对是主子。他庞何丢不起这个脸! 凤目扫过大街,本以为街上空荡荡的,哪知街头小巷口似乎有人在聚众滋事,只是刚才被大树掩去大半,他一时没看见。 还有人带着胆子敢徘徊在大街上? 他一时好奇,接过菁菁递来的华扇,摇头晃脑地走过去。 一近巷口,他就发现这些滋事群众是太博府里的人马。赵太傅的儿子他眼熟得很,他时常在鱼肉百姓时会巧遇这姓赵的,算是同一伙人,只是他格调比较高点,根本不把这低格调的赵子明放入眼里。 庞何身材本属高瘦,轻轻一踮脚,就能看见里头—— 一、二、三、四,五,五个孩子跪在破席子上,竖着“卖身葬父”的牌子。 他一惊,跃后一步,暗声骂道:“秽气!”转身即走。 “大热天的,娇女敕的大姑娘怎挨得住呢?快把银子给大姑娘,这大姑娘我买下了。”赵子明说道。 “多谢公子……咱们五姊弟愿为公子做牛做马……” 那娇滴滴的声音听起来又恼又急,像吃了什么大亏。庞何头也没回,本要撩过袍襬上车,忽地看见菁菁圆圆大眼眨巴眨巴地望着那些人。 他用扇柄打了一下菁菁的头泄恨,身后那赵家奴仆的声音传来: “这四个娃儿不必跟来,姑娘来就行了。妳这四个弟弟年纪这么小,什么也不能做,带回府全是白养,走走走,你们自己拿着银子回去,从今天开始你们姊姊就是咱们少爷的人了,去去。” “公子,我们姊弟不分开……公子自重公子自重……我们姊弟只卖身,不卖其它啊!” “你放开我姊姊!”女圭女圭叫声此起彼落。 “滚开滚开!只要是咱们少爷想要的人没有要不到的,滚!小娃儿去打听打听,京师里太傅府谁不敬三分?连皇上也是要卖几分面子的!” 蓦地,一串铜钱落在大姑娘前的破席上。 正在拉扯的众人一愣,同时往后一看,赵子明月兑口: “庞何?” 庞何笑咪咪的,非常愉快地用力以扇面扇风,扇到他美玉面上的长发飞扬,展露出仙人飘飘的一面。他笑瞇了眼,道: “好久不见了,矮冬瓜。”一步再一步,亲切地停在赵子明面前,半垂目光,彻底让对方矮化。他最喜欢以高度欺人了。 那双凤眸透着光彩闪啊闪的,特别的冷艳。 赵子明直觉退一步,红晕爬上脸,结巴道: “我也不过矮你一点点,你、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还要说吗?”啪的一声,合扇指着那大姑娘,理所当然道:“当然是要买她下来啦!” “买、买她?你、你买她做什么?” “不就跟你打同样的主意?”庞何露出闪闪发亮的白牙笑着,亲昵拉过那瘦巴巴的大姑娘,不顾她的挣扎。“冬瓜兄想拿她做什么我就干什么,这也要来问我?” “她……你……她没你漂亮……你要她……” “国舅爷!”太傅府的奴仆大着胆子道:“事有先后顺序,咱们少爷已经买下她了,国舅爷这样强掳民女,要是太傅闹到圣上面前……” 庞何诧异地盯着那奴仆。“冬瓜兄,你这奴才真厉害,比你还恶毒,哪来的?”同样是恶霸王的奴才,他家的菁菁完全不中用,丢脸哪! “我、我也不知道他哪来的……” “那冬瓜兄可会让你老爹到皇上那里诬告我?” “不会不会……” 庞何满意地笑了,指着地上铜钱道: “这就是啦,我一向不屑强掳民女,喏,看见了没看见了没?那串铜钱就当是买了他们吧,多不退少不补。” “那一串铜钱连买口薄弊木都不够!”那奴仆低声月兑口。这样一比,他家少爷还比较有点人性。 “能不能买棺木干本国舅什么事?人能带回家最重要。记得,冬瓜兄,我是买,不是强,如果诬告我,你可就没义气了。走了走了……好痛!”低头一看,那大姑娘竟狠狠咬上他细白的手腕,咬得满口都是血。 “庞、庞何,你的手……” 庞何心头一怒,用力一击,那大姑娘立时昏倒在他怀里。 “混蛋丫头,连我也敢咬!回去看我怎么欺妳!”他狰狞骂道。 “坏人!放开我姊姊!放开我姊姊!”四个女圭女圭抓住他朱色华袍。 庞何一脚一个,个个踹飞,然后俐落地抱起大姑娘,跃上马车。 “菁菁上来。”庞何拉上菁菁,头也不回地对车夫喊道:“走了!” 马车慢慢驶动。经过那还呆立着的赵子明时,庞何朝他挥挥手,放声大笑:“冬瓜兄,谢谢割爱啦!” 赵子明还傻傻地望着他。 “这人,原来是个傻呆。”庞何顿觉无趣,伸出右手任着菁菁包扎。他看着穿着孝服的大姑娘,喃道:“卖身葬父的姑娘是小楚国来的,哪有天朝女子的娇艳,这姓赵的,也真是不挑。” “少爷怎么看出她是小楚国来的?”青衫丫鬟问道。最多,她只能依美貌程度来判断这姑娘不是天朝人,但要精准地说出是来自哪个国家……天朝里大概也只有少爷有这本事了。 庞何没答她,瞄瞄拚命追着马车的四个女圭女圭,忽然问,他发出咭咭的怪笑声。 “少爷,你一用力笑,血流得更快了。” 庞何摆摆手,把那昏迷的大姑娘踢到马车边缘,敞开车门,然后悠闲地盘腿坐下,望着那四个穷追不舍的脏女圭女圭。 他嘴巴一张,菁菁立刻喂上剥好的荔枝肉。他边吃边笑: “菁菁啊,小时候我听师父说过一个故事,把饲料吊在马前,马儿自然一直往前跑。” “少爷试过吗?” “试,怎么没试过?我一向身体力行。我跟那马儿一块盯着那饲料,想知道那马儿到底能跔多快,结果没看见前头有树,我跟马儿就撞在树上,回府后躺了一个月。现在,本少爷很想看看,这几匹小马能追着这上等饲料跑多远?”回头吩咐车夫,道:“直接回庞府。别太快,要保持距离,让他们看得到,救不成。他们要跑累不肯跑了,就把车停下,追上后咱们再走。”他又发出咭咭笑声,目露贼光盯着这几匹快趴下的小马。 “少爷别玩太凶,今晚你还要到宫中留值呢。”菁菁提醒道。 “呿!”他吐出籽,正中菁菁的鼻子,往后仰倒,合上眼道:“当个国舅爷也真是麻烦。” ***独家制作***bbs.*** 庞何,字勤之,宫里人称小柄舅,是目前天朝里最为嚣张的国舅爷。 自两年前,庞何母亲仙逝后,庞府当家老大便由庞何接下。一家子堂兄堂弟堂妹表妹……皆以他马首是瞻,因为他是庞家恶霸王,年前有个堂弟比他还会强掳民女,庞何二话不说,一脚踹他下乡,堂弟想串通其他兄弟造反,庞何直接调来人马五花大绑押着他下乡去种田! 一山容不了二霸,所以,庞堂弟败阵,庞何胜出。 京师有个恶霸王,历史悠久,始终都是那一个,不曾接捧过。 当今小皇上颇喜爱这个小柄舅,加上庞何堂姊乃当今太妃,庞何不嚣张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天朝祖制,皇帝归天,后妃殉葬。如果当年庞太妃殉葬了,人情两散,说不定庞何早就被人做成人彘腌在缸里当咸菜,但,老天都帮他啊! 那一年,太妃莫名自殉葬名单里剔除,至今活得很健康,据宫中太医院传出的消息,太妃再这样健康下去,很有可能成为天朝最为长寿的后宫女子。 加以,几年前庞何凭着皇恩浩荡,在翻书房谋了个译官职位,庞府上下哭的哭、喜的喜……哭老天无眼,庞府当家没法再换人做做看;喜的是庞何承受圣恩……要作威作福太容易了。 再加以,庞何身上挂着的国舅牌子始终不曾拿下过,皇上见了他仍旧客气喊他一声“小柄舅”,宫里内外心知肚明,皇上明年大婚,庞府必会再出一名妃子……皇后是不大可能,但贵妃也许有谱了。 这令庞府堂兄表弟全哭了。 皇恩浩荡啊!到底要荡到什么时候啊!荡到堂兄表弟偶尔午夜梦回总会轮流惊醒—— 庞何无德无能,枉受圣恩愈多,将来的报应愈可怕啊! 现在庞府里谁还敢横行霸道?每个堂兄表弟都努力学习韬光养晦,以免将来被误为庞何同伙,一块处决去。 月黑风高,大雨狂下,庞豹勒停骏马,对着马车里的人说道: “快下车吧!要是值班时间迟了,让人抓到把柄就不好了。”内心在狂笑。他最爱在这种日子载庞何去值班。要看庞何狼狈,就只能等这时候! 入宫值班,是不能带伞,非得淋个落汤鸡不可! 庞何撩开车幔,观望雨势,同时吞进一颗肥荔枝。“这个雨下得真大啊!”凉风窜进车里,让他单薄的身子一抖。 “是啊是啊,这雨怕是要下到天亮了,庞何,你快入宫吧。”庞豹幸灾乐祸,乐得嘴都歪了。 “嗯……豹堂兄,我们还是打道回府,明儿个就说我病了。” 庞豹闻言怒道: “你疯了你,说你病了谁信?”他咬牙指着模黑人宫门的官员:“看见了没?那些人都是要入宫交接的,哪个没看见你来了?你要庞府跟你一块掉头是不?” 庞何吐出一颗籽,弹落在雨水中。他摇摇头闷声道: “果然,欺压百姓是快乐的,当官则是痛苦的。” 庞豹暗呸一声,庞府上下谁不想做官?这小子还耍屁!多想给他搞个意外,让他莫名其妙死去,好胜过让庞府日夜活在恐惧中。 黑不见手指的雨夜里,有着一盏微弱的小灯迅速接近这头。庞豹一怔,连忙跳下马车,才来到马车尾,就看见一名侍卫撑着伞说道: “是小柄舅的马车吗?” “正是庞府的马车。”庞豹答道。惊异此人持伞持灯,皇宫里能持伞持灯的只有…… “奴才是恭亲王派来的。今晚恭亲王入宫,提及小柄舅正好留宿值班房,算算时辰应该是这时候,便让奴才过来接小柄舅。” 庞豹面色顿垮。 庞何咭咭一笑,矫捷跳下马车。那奴才立即开伞追上。 “你家王爷好端端的干嘛入宫啊?”庞何问道。 “奴才不清楚。” 雨下得极大,地上都积水了,庞何本来拎着袍襬,而后想了想,露出吱吱吱的笑声,任着官袍垂地,专捡那水洼走,走一走跳一跳,最好喷得满身都是。 那侍卫以为国舅爷在整他,老是在踩水溅他,他只能暗怒不敢言,谁叫恭亲王与庞府是邻居,庞国舅背后的靠山数不清。 来到恭亲王的马车前,车幔掀开,男人的手出现,道: “勤之上来吧。” 庞何看看那比他还结实的大手,一笑,藉力跳进宽敞的车里。一进车里,凭着车外的风灯看见车内不止有恭亲王长孙励,还有一名老太监。 “国舅爷,奴才在这里叩安了。” “这马车就这么点大,你叩什么安,可别叩掉你帽子,难看啊。”庞何有点闷,本以为车里只有长孙励,哪知多了一个不识相的老太监。 他凤眸扫过坐在自己对面的长孙励。他衣袍微微凌乱,显然匆促间上衣,宫里还有什么急事,令得一个老太监匆匆忙着上恭王府请人? “宫里已有个摄政王,他很好找,只要上太后寝……” 庞何自言自语,忽地被人沉声打断: “你怎么浑身还是湿的?” 庞何眨眨凤眸,对上对面恭亲王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庞大的压力,庞何不得不低头,将对摄政王的八卦改转到其它地方。他理所当然道: “没办法,伞小啊,你侍卫又这么胖,自然把伞占了一半。” 坐在车幔外,以身挡风的瘦侍卫差点跌了下去。 “国舅爷湿成这样,可别受了风寒啊。”老太监细心道。 “是啊是啊,月兑鞋吧,脚都湿了。”庞何说道,忙着把靴子月兑掉。头不抬,也能感觉对面恭亲王的目光一直很有压迫感。 以前年纪小,还不会看人,只知恭亲王脾气颇好。渐渐的,他发现恭亲王有着天朝皇族特有的清俊,也有着他母妃的沉稳,有皇族贵气却无天生傲气,最多,是当有人惹得他不悦时,恭亲王眉目间便显几分霸气——通常,这不悦,只会让恭亲王隔壁的邻居看见。 庞何暗自撇撇嘴。他是曾听过,恭亲王出生时,被钦天监喻为天星降世,虽无天子之命,但却是天之栋梁,只要他在天朝一日,天朝便会稳若盘石。 加上恭亲王母妃怀他时开始吃斋信佛不杀生,生出来的皇子还真有点佛相——虽然庞何一点也看不出来。 爆里迷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恭亲王的家族人马也确实忠心朝廷,不曾冒犯圣心过,久而久之,宫里朝堂皆敬恭亲王长孙励三分。 至少,在先皇驾崩时,长孙励非但没有夺权趁机来个什么门之变,在小皇帝继位后,还尽心辅政知分寸,虽与小皇帝并不亲热,但比起那个一路爬上太后凤床,还受封摄政王的雍亲王,恭亲王就不知胜出多少倍。 庞何缩缩脚趾,果然湿答答的。微弱的风灯一闪一闪的,偶尔闪到他的脚上,可以很明显看出他的双足细白纤细如珍珠色泽,十分之美丽。 庞何笑弯了眼,无视恭亲王持续散发压迫他穿鞋的压力,道: “不好意思啊,我脚湿了,病气容易由脚入体,还盼王爷不要怪罪我,勤之小时很容易生病,不想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凤眸一瞟,他看见老太监怔怔的眼神,怒道:“你看什么你?” “勤之!”恭亲王开口了,亲自取出抽屉里的薄毯,盖在庞何的赤脚上,适时掩去老太监的目神。见庞何双脚要踢开,他稳声道:“这毯子是本王在车上时常用的毯子,你要丢了赔得起么?” 是恭亲王常用的毯子啊……庞何抿抿嘴,迫于威胁,只好勉为其难取暖了。 “不知道王爷入宫是为了……”他试探问道。脚趾拚命蹭着毯子,汲取这毯子特有的暖意。 “机密。” 呸,宫里哪来的秘密可言?半夜入宫,必有急事。有什么事是宫里的摄政王处理不了的?再者,还有小皇上啊……庞何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主意打到那老太监的身上。 老太监素知这个小柄舅的顽劣,连忙垂目,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无辜哪,明明是上恭王府请人去,哪知恭亲王中途叫停,差人去找这个小柄舅! 现在可好,谁知会不会被庞何记上一仇? “王爷,值班房到了。”马车停下了。 “好了,你下去吧!”恭亲王温声道。 庞何看他一眼,穿上靴子,直接跳下马车。 “送国舅入值班房。”恭亲王又道。 侍卫连忙把伞撑了过来。 庞何才走了两步,又回头,直接撩开车幔,抱过那旧毯子。 “我看中这毯子,我要!”他无赖道。 “你看中就拿去吧。” “哼。”这次庞何头也不回,直直奔进值班房,害得那侍卫狼狈地追上前。 老太监望着庞何进了值班房,又瞥到恭亲王也在目送着那半湿的高瘦身影。 他小心翼翼开口: “王爷真是心慈人善,除了亲王外,谁都得步行入宫门。这几天一到晚上就豪雨下断,哪个官员不是浑身湿透地上值班房,就小柄舅运气好……” 抱亲王回过神,嘴角轻扬,竟有几分暖色。 “老太傅的孩子,本王自是多该照顾。” “是是,奴才记得,小柄舅自幼心肺不好,所以长年卧病榻,这点庞老太傅曾跟奴才提过。” 抱亲王闻言,眉目倏地抹过异样。他打量着这个老迈的太监,不动声色问: “当年老太傅跟你提过庞何?” “是是……有过这么一、两次,奴才那时听了也是无奈,这么好的老人家却得为家中孩子烦心,听说,如今庞府上下一百多人,里头有泰半都是庞家远近亲戚,都是庞老太傅找来,说是为了家中幼儿增点阳气。” “是么?你记得倒挺清楚的。” 老太监不好意思地笑笑: “人老了,大部分的事都早忘了,只是近年偶尔想起一些事,明明今日想得十分清晰,明儿个却又忘了。”语毕,觉得有点不对,一抬起眼,恭亲王正目不转瞬地望着他。他心一跳,直觉道:“奴才什么都没记得,什么都没记得。” 马车已经驶动,恭亲王又撩开车幔,任着雨水打进来。 远方的灯光来自值班房,一闪一闪的,像蒙尘的明珠。 “公公,本王一直觉得奇怪,天朝里男俊雅女娴美,怎么庞何以一介男身竟能有出乎天朝的美貌呢?”恭亲王头也没回地问道。 老太监一愣,答道:“宫里人也时常如此奇怪着。” 抱亲王终于回头看他,说道: “老太傅没跟你说么?” “咦?”老太监呆了。想了想,迟疑道:“奴才真的老了,老太傅也许说了什么,但奴才真的忘了,倒是皇上……” “皇上?” “不不,是先帝,奴才在先帝身边跟了段日子,正巧是庞太妃入宫的那几年,奴才曾偶然间听到先帝自言自语,如此绝色,可惜品性过劣,不要也罢。接着,便将庞宁嫔升为庞淑妃。”不知为何,他突然对这事印象很深。“奴才记得……那天正好传来小柄舅在外滋事被人丢进猪圈的消息,庞淑妃很是担心呢。” 抱亲王闻言,微微一笑: “是么?” “是啊,这么好的老太傅,这么好的太妃,都是庞家不知几世修来的芝兰人才,哪知,偏多了一个不成材的庞……”老太监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奴才失言奴才失言。” 抱亲王没有回答他。 老太监偷偷抬眼。恭亲王又在看着车外了,那方向正是值班房,值班房的灯火早就不见了,到底有什么好瞧的? 老太监又见到车上湿答答的,是刚才庞何弄湿的。瞧,那小水洼还是那双玉足留下的呢,他活到这把岁数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脚丫子……老太傅是不是曾告诉过他什么…… 忽地,心一凛,想起方才恭亲王那双异样的眼神,直觉告诉他不要再想下去。 如果真想出来,只怕是在自找死路吧。 第二章 “……我猜是闹鬼了……恭亲王才会连夜进宫……” 表?躺在屏榻上,盖着恭亲王毯子的庞何,迷迷糊糊地听着其他同僚在闲聊天。 日光微地泄进屏风后,他掩嘴打个呵欠,翻身坐起。偷睡三个时辰,双脚早干了,他慢慢穿好靴子,略为整装后才自屏风后现身。 苞他一块值班的翻书房同僚正吃着苹果。 “早啊,勤之,吃一颗吧,托你的福,御茶房的公公送来的。”同僚们有志一同,撇头不看刚睡醒的庞何。 罢睡醒的庞何,很容易欺骗世人。明明平常一看就知是个外美内坏的家伙,在他刚醒时总是特别的迷惑人心,让人误以为这是一个玲珑剔透的小妖精。有人因此被骗过,换来一地心碎。 翻书房里的同僚有老有少,对这个庞何全部保持友好关系,只要庞何“鱼肉”的对象不是他们,他们愿意稍微“包容”庞何。 谁教小皇上赏给庞何一份翻书房的工作,谁敢不包容? 要知道翻书房多是科举进来的学士,专门替皇宫译文,各国文字不同,翻书房专译各国异书,留作宫里记录,甚至有时使节来访,翻书房也要调派人手去帮忙交流,算是不上不下的终生职位。 这个庞何……有他没他都没差,都说了是小皇上“赏”的,大伙也不奢望他能有什么成就,就当是上面派个监头来监视他们,讨好他,自然不会有罪受。 “刚才你们聊到什么恭亲王啊?”庞何取了颗苹果,用力对准苹果上的福寿字,一口咬尽。 那副吊儿郎当彻底破坏那妖精般的美貌,令同僚不免暗叹一声可惜。 译官周文叹道:“昨晚恭亲王的马车不是拿牌入宫吗?这一阵子听说宫里闹鬼,闹得宫里不安宁,昨晚肯定又闹了,恭亲王这才赶过去。”他就是那个曾经心碎一地的受骗者。 “闹鬼?是什么鬼连摄政王都无法管,我没听过啊!”庞何一脸错愕。 “太妃也没跟你提过吗?” “太妃?这跟太妃有什么关系?” “听说那鬼跟后宫有关啊!” “后宫?”庞何一头雾水。小皇帝还没大婚,后宫正虚着呢,太妃太后她们都移到慈寿宫养老去了,鬼跟后宫会有什么关系?师父也没跟他提过啊! 他正想再细问,同僚中的老头子摇头道: “只怕发现鬼的那宫女没命活了。这种神怪事你们也别再提,小心哪天消失在宫里都没人为你们收尸,你们还是专心译文,别管这种事吧。” 众人闻言,都噤声了。 庞何自是明白宫中规矩多,也不多言了。他从老头子身边取饼一本书籍,随便翻开看看。 这一翻,便是一怔。 周文嗤笑道: “那陌凤国文字,勤之也看得懂吗?” 庞何立即瞪向他,那眼光充分表达出“敢拆我台,本国舅要你死”的恶毒光芒。 周文连忙解释道: “我是说、我是说,文字看不太懂没关系,图看得懂就好看得懂就好!这套书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据说是陌凤国灭亡前皇族间最为流传的小说。” 庞何一连翻了好几页,每隔几页都有黑白插图,老实说,光看插图太容易看出这是什么小说。 译这东西做什么? 必是他满面问号,周文又道: “勤之以前没注意。”没胆子说庞何都在游手好闲。“这些书译完后都要送到皇上、亲王那里的。” 庞何瞪着他。“送给他们做什么?” “让他们阅读啊!”周文理所当然道:“以往都是这样的。这些书译成天朝文字后,让宫中记录后,流传在皇族子弟间,等皇上批准后,便能流至民间。你别看这是婬色小说,其实,里头的人生百态绝非天朝书可以比的。李大人,我们已经译好第一册,送去摄政王跟恭亲王那了,是不?” “是啊。”那老头子点头。“在老夫有生之年里,能译完这七本,老夫于愿足矣。” 七册?难怪这几个月都看到这老头子埋头译文。这老头一册要译上一、两年,这个跟他老爹一样身子的老头子还有几年好活? 在翻书房里,最懂异国文字的就属老头子,其他人,了不起因为家中大老经商跑各地,才多懂了一些异国语言,但要谈到文字的书写,最流畅的还是花了二、三十年专研的老头子。 庞何手中拿着原文书,上前瞄一眼老头子译成的天朝文字。 “嗯……李大人译得真是含蓄极了。”坑坑巴巴,一点趣味也没有,果然是老头子,保守得紧。 李大人头也没抬,哼声道: “陌凤语言跟天朝相通,文字则否,这些最后总是要润修的,这润修过程哪里是小柄舅能体会的呢?” 庞何撇了撇嘴,径自看着手中原文书里活色生香的画面。恭亲王是第一手拿到的?怎么以前有这种好事,师父都没让他看呢? “好了,各位!交接的时辰要到了。”周文摊开昨晚入宫的名单,把牌子一一摆在桌上,供人检验,接着,他正色道:“现在问题来了,昨晚恭亲王入宫时,留下牌子了,名单上确实有他,但有一个人,至今还留在宫中,可昨晚他并没有入宫的记录,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值班房的同伴顿时愁云惨雾。 周文不理庞何此刻啃苹果的恶习——庞何性喜把宫中苹果上的福寿咬掉,剩下就丢到一旁,让人不知是要丢了它还是捡来吃。他在那卡滋卡滋的啃咬声中,严肃道: “如果是平常也就算了,大家闭上两只眼就可以,但昨晚入宫者众多,只怕人人都看见摄政王在宫里了,我们要是拿不到摄政王的牌子,它日有人拿来做文章……” 众人一致地瞄向庞何,眼神明白诉说:翻书房一向是学者天堂,不会有人对付翻书房的任何优秀学士,如果真有,也只会对付庞何,到时会一块把他们这些同僚拖下水。 庞何无辜道: “干老子屁事?谁要对付我,打回去就是。” 那无辜的表情跟吐出来的屁话,令周文面部一抽。老天爷果然很是公平的,给了他们平凡的外貌,同时也给他们胜于庞何的文采与气质。 周文当作没有听见庞何的话,看着同僚道: “好了,现在请告诉我,谁愿意出生入死,去跟摄政王讨个牌子回来?” ***独家制作***bbs.*** 骄阳高照—— “王爷!王爷!”清脆的年轻声音叫着。 出了宫门的恭亲王一停,等着他追上来。 这个他,自然是指庞何。庞何绕到恭亲王面前笑道: “王爷,多谢你的毯子,勤之一夜睡得很熟。”他一手抱着毯子,一手拿着一本原文书。 长孙励看着他,温声道: “小事一桩。你赶着找本王,就是为了这事?” “也不是。勤之是想搭个顺风轿子,反正庞府紧邻恭亲王,一块回去也方便。庞豹总是迟来,在太阳下勤之很容易头晕呢!” 反正他厚颜也不是这两天的事儿,遂自动自发进入亲王轿子。 长孙励也没火大,只是站在那儿一会儿,神色有些莫测,便跟着入轿。 轿子里坐上两人是绰绰有余,何况庞何偏瘦,他忙着拿毯子盖住两人膝脚,长孙励立即拨开。 “你盖就好。”他平静道。 庞何暗地撇嘴,道: “不盖就不盖吧,师父身强健康,哪像勤之体虚多病。” “你已经七八年没再犯过病了,哪来的多病?”长孙励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书,问道:“你那是什么书?” 庞何正要回答,轿外忽然响起老人的声音: “王爷!” 这声音好耳熟,庞何正要掀轿一看,长孙励扣住他纤细的手腕,阻止他出轿。他神色自若,问道:“相爷何事?” 相爷?庞何暗讶。是太后那系的人马嘛。 “王爷,下个月初七正是老夫寿诞,老夫花尽心思,请来异邦有名的戏班伶人,到时王爷可一定要过府……” “这是当然。相爷大寿,本王必会亲自过府祝贺。” 一双凤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长孙励,忽地,趁着长孙励在跟相爷说话时,用力咬上扣住他手腕的那只结实大掌。 长孙励连眼皮也没眨,拎着庞何的颈肉。后者痛得差点月兑口叫出声,只得往后仰去。 去他娘的师父,这么狠心!庞何一气,脚便要踢向他。 长孙励动作也快,一侧就避开庞何的无影脚。庞何不死心,以脚跟他缠斗了几回,忽地听见外头相爷又道: “王爷,皇上明年大婚,接着也该是谈论王爷婚事的时候。皇上曾询问过老夫府里还有哪几位未出阁的娇女……” 庞何一怔,脚下一停,正好被长孙励踩住他的右脚靴子。 长孙励皱眉,立即提脚放开他,他回道: “皇上也还没指婚。相爷,本王还有事办,下回再说吧,起轿!” 轿子一起,轻微摇晃地离去了。 庞何坐在轿的一旁,垂目下意识地翻着那本陌凤婬书。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长孙励淡声道。 “喔,摄政王昨晚留宿宫中,值班房没有他的牌子,我来跟你讨一个。”庞何还是低着头,翻着那本书。 “这简单。回头我差人上雍王府要就是。” 沉默一会儿,庞何又道: “师父啊,你爱看这种书啊?”他笑嘻嘻地把有婬图的那一面摊给长孙励看。 长孙励扫过一眼,道: “看过。” “咦,你怎么没给我看?”庞何有点不高兴。平常正正经经的人,竟也会看这种书,真想偷看师父看这书时的表情,是鼻血直流还是害羞地跟小绵羊一样? “书是从翻书房译出来的,你早该看过了。” 这分明是暗示他上工不用心,庞何也不以为意,轻哼道: “师父想看第二集,徒儿帮你译就是。李大人真是保守得紧,师父肯定看得不过瘾。他偷懒,漏了重点不写,看不懂的生字他都跳过。” “李大人文笔此你强太多。”一句话打回去。 庞何抿抿嘴。对,在这师父眼里,他什么都不如人,又坏又倔,偏偏他庞何性子坏归坏,却是干不出欺师灭祖的事来。 不然,早趁个月黑风高日,把师父给做了! 他在心里泄恨半天,终是忍不住又道: “那个谁谁谁,在暗示师父,闺女是皇上将要指婚给你的?” 长孙励不置可否。 “哼,我也不笨,怎会不知他的想法打算呢?”庞之不看他,老翻着书。 如果是在平常,他必定会细细读着,还不时发出怪笑声,今天他只觉得这些插图怎么看都令人生厌。 庞何心境不定,有点心浮气躁,又道: “相爷是太后人马,皇上大婚后,接着就是摄政王跟太后,再接着呢,跟大树一样的恭亲王,如果也能成为太后那系,那整个天朝不就掌握在太后手里了吗?”等了等,等不到他回应,庞何不由得抬起眼。 那双俊目落在他的面上。他也不脸红,瞪了回去,嘴里说道: “师父啊!谤据历代亲王的风流呢,至少还要加两个侧妃,你老人家记得教她们点穴时,别太操劳,小心马上风啊。” 长孙励没理会他的酸话,拉过他的手腕,看着上头伤布,道: “哪来的?” “被咬的。”他有点不太情愿答,但脸撇到另一边,嘴角偷偷上扬。 “说清楚。” “……我瞧有人卖身葬父差点卖到人家床上去,便一时好心买回来。” “别人家的事你理什么?”他淡淡道。 庞何又看向他,掩嘴吱吱笑: “师父,你心疼我啊?” 长孙励看他一眼,轻柔弹了下他的伤布,见他痛得轻叫,他才道: “我心疼什么?”一顿,他再道:“宫里大总管可有跟你提过,皇上大婚后,后宫妃嫔便要递补进去?” “早提过。皇上才十二呢,也难为他了,要是二十岁那年没虚掉,我头砍下来让他坐。” 长孙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拢眉道: “你要敢在外头这么说话,我也没法救你!” 有没有搞错?他老爹死很久了,有时真觉得师父彻底化身成他爹。庞何憋着满肚子气,道: “我是不会让庞家任何人进后宫的,大总管跟我提,我也不理!” “庞府女子已在名单上,你不理也不行!” 庞何倏地抬头瞪着他。 轿子已经停下,长孙励面无表情,驱他下轿。 庞何被迫下轿,下轿前还不忘带着他的宝贝毯子。他想踢轿门一脚泄恨,但轿内男人目光冷冷地望向他,害他不由自主一抖。 一日为师,果然终生为父。 世上每个人都是有克星的,他这恶霸当然也会有,而且不巧是终生为父的那个人,就不知将来谁会是师父的克星? 总之,不是他就是了! 他恨恨放下脚,决定回头改踢庞府大门。 “勤之。”轿内的男人叫住他,耐心地等庞何转过身,才道:“皇上今年才十二,他的日子还长得很,并不是今日入宫明天就要殉葬。你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去替代庞府里的女子。” “谁会想进宫?”他完全不能理解。 “是啊,就有个倔丫头不肯进宫,还为此病了一场。”那语气倒是有点怀念。 庞何愣了愣,一时猜不出师父是在暗示什么或者在打趣。这么死板的人,要说打趣,根本是痴人说梦。 “别老去闹事。赵太傅是你爹的子弟,他可以放过你一次两次,但若遇上难惹的人,到时你哭爹喊娘都来不及了。” 呸!他会哭爹喊娘才见鬼了!庞何往庞府大门走了几步,而后想想,又走回轿前,问道: “宫里哪来的鬼?” “不干你事。” 庞何闻言,暴怒加暴走了。对,什么事都不干他的事! 不顾一切,他一脚用力踢向轿门,然后趁着轿里的人还没发作,很没胆地一溜烟跑回庞府。 “关门关门,今天本少爷不见客!”庞何头也不回地叫道。 长孙励见状,目光虽沉却也含着点宠溺。 他耳力极佳,听见轿夫低声嘀咕: “又不是在踢喜轿……” 喜轿?他与庞何二人都还未婚,踢谁的喜轿?要踢也不该是庞何来踢。思及此,他目光微柔,放下轿帘,道: “回王府吧。” ***独家制作***bbs.*** “闹鬼?国舅是听谁说的?”眉目神似恭亲王的小孩皱起眉问道。 这小孩,一身小龙袍,还有着孩童稚气,但举手投足充满天生贵气。 “偶尔听见的,也忘了是谁说的!”庞何剥着皮,一口塞进饱满的荔枝肉。 虽然庞何动作不合皇族气质,但看起来就是赏心悦目。小皇帝回过神,追问:“你想想,到底是谁说的?” 庞何想了想,托腮道:“是恭亲王说的!”这叫完全嫁祸。 “皇叔?”小皇帝向来有些畏惧这个不亲的皇叔。“……也对,你跟皇叔交情颇好……”自然不能怪罪皇叔了。明明该封口的都封口了,哪知皇叔会跟小柄舅讲? 庞何吐出个籽,站起身拍拍衣袖,在御花园里跪下地。 “是庞何逾矩了,以为臣跟皇上向来如亲生舅甥,所以一时冒昧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请皇上恕罪!” 小皇帝瞪他一眼,摒退太监宫女后,才叹道: “舅舅这种话,岂不是让我心怀歉疚吗?我把你当亲舅舅看,反而不亲近真正的亲舅爷爷,你分明……” “好了好了!”庞何捏着小皇帝可爱的鼓鼓颊,直到他在瞪人了,才松手起身。“小甥儿才几岁,愈来愈老气,明年大婚后你就是大人了,我再也不能跟你这样玩啦!” “明年大婚……”小皇帝摇摇头,跟着庞何散步在御花园里。他坦白道:“舅舅,这话我只跟你说,我一点也不想大婚,可是偏偏不得不。皇叔那儿,他不懂,太后那里也不会懂,你还没成亲,一定能明白我意思,是不?” “好可怜哪!”庞何同情地拍拍他的头。 小皇帝白他一眼,差点要月兑口:他是皇上呢,敢说他可怜?但想到此刻是舅甥,不论君臣,便及时改口: “舅舅府里有像舅舅的女子吗?” “没有!本人独一无二,不容许有人相仿!”庞何气势嚣张地说。 小皇帝噗哧一笑: “也对。要有第二个庞何,京师就要乱了!我常听说舅舅在外头闹,可我觉得你在宫里也知点分寸,对太妃更是恭敬有加,你这人,真是古怪,让我也搞不清楚你到底是好还是坏。” 庞何不以为意,道: “我要在宫里闹,你岂不是为难?”他用力摘下御花园的牡丹,笑嘻嘻道:“甥儿一直在转移话题,快告诉我那个闹鬼传闻!” 小皇帝瞪他一眼,当作没看见他摘花踩花的恶劣举动,想了想道: “舅舅是自己人,我不是不让你知道,而是这种鬼魂之事听多了,对人总是不好,皇叔跟我,都贵为皇族,自然不被这种事影响,但听说舅舅小时多病,我总想万一……” “好了好了,知道你为我着想。”庞何在他面前蹲下来,好奇道:“到底是哪来的鬼?” 小皇帝迟疑一下,道: “是后宫的鬼。这几个月,总有宫女在后宫发现鬼影,明明已无人居住,但影子来去无踪。当然,也有可能是宫女疑心生暗鬼,可连着几个月都有不同的宫女见到,这就无法解释了。”说到此处,小皇帝忽地不再说下去,再接下去的话都是宫女推测,算不得准。 再者,接下去的事,总是有点触楣头,说不得这舅舅从此拒绝庞府女子入宫。 世上他要谁入宫就入宫,庞何拒绝也不成,但,他总是想尊重一下这个跟他玩在一块的舅舅。 幼年他四周都是一些顾命大臣,要不就是老迈得不得了的太傅,指派到他身边的太监全是上了年纪,方便照顾他这个小皇帝。 不管是恭亲王或者雍亲王,都是以教导他成为一代明君为前提而亲近他,更别谈母后那帮外戚,总是逮到机会讨圣恩。 就这庞何好,第一次在太妃身边见到他,他以为四岁小孩不会有多少记忆,竟然当着太妃的面来闹他。 而后几次他有意无意勤上太妃那里,总是会追寻这个老是四下无人来闹他的小柄舅。明明都是二十岁的人了,却还有一副孩子心肠,闹到后来倒像亲舅甥,连母后也有微词了。 “舅舅,你年纪不小了,不如我来替你指婚……你做什么你?痛痛痛!”他话都说不清楚了,因为两颊被掐得痛极,他痛怒到一脚踢向庞何。 庞何竟然不避,跌坐在地。 “你要敢指婚,我就逃婚!” 小皇上痛得捂住脸颊,瞪着他。“你一辈子不成亲,不给庞府开枝散叶是不?” “早开枝散叶啦,你不是太妃生的,但太妃视你如己出,你就随便当一下庞家人吧。” “你怎么跟皇叔说得差不多?” “咦?”庞何看向他。“哪个皇叔?” “我还能替哪个皇叔指婚?当然就是在庞府隔壁的恭亲王。我有意先替他指婚,他说他一心在我身上,我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样,孩子未成家立业,他也无心它处……” 本来还想再抱怨一下皇叔与他有距离,他哪像皇叔的亲生孩儿,但忽然见到一个明明生得很娇艳的人在掩嘴发出不堪入耳的老鼠笑声,小皇上一呆,用力拍向庞何的头。 “舅舅,你中邪啦!”难怪之前他特意问几位大臣跟庞府结亲的意愿,每个大臣都很明显的推托。 碧然他们首要的目标是跟恭亲王结亲,等在恭亲王那里确认毫无希望后,才会考虑庞何——当然,也是要在确定庞府女子入宫后得到他的宠爱才行。 他这个小皇帝也很麻烦啊!庞家女子是哪个要入宫他都没看过,到时还得劳心劳力假装宠爱这名女子,来保住庞何在朝堂的地位。 这个舅舅到底懂不懂他的辛苦哪?他是真心喜欢这个舅舅才肯这样做的,他懂不懂啊! “舅舅,你再这样下去,有谁要嫁给你?难道你对未来没有计画吗?” “吱吱,有啊,我的未来计画就是出海当海盗。” “海盗?” “没错,因为海盗可以为所欲为,也可以理所当然盗走喜欢的人啊!”他笑得嘴都歪了。 小皇上目瞪口呆,终于忍不住紧握的拳头,暴打一下小老鼠的头。 有太监自转角匆匆赶来。小皇帝立即直身,庞何也很迅捷起身,极具默契一前一后,皆负手赏着御花园里百花盛开。 君臣非常有品地在赏着花。 “这时节的花真美啊,国舅……”小皇帝沉稳道。 “是啊是啊,皇上比这花还美,美得臣都要眼花撩乱了……”庞何心花怒放地回答,依旧露齿在吱吱地笑着。 “……”小皇上深嘶口气,决定近日之内还是不要再召见庞何了。 第三章 “皇叔当真不成亲么?”小皇帝实在忍不住,将手中奏折放了下来。 长孙励正在一旁看小皇帝批过的奏折,听到他这句话,又黑又长的睫毛动了下,没抬起眼,温声道: “皇上何出此言?” “您老人家……不肯接受朕的指婚啊。”小皇帝在长孙励面前,总是严守着皇家礼仪。“或者,您看中哪家大臣之女,跟朕提一声……” “大臣之女?本王尽心辅佐皇上,倒没注意哪家女儿,皇上,你还是看奏折吧,天下事与本王亲事孰轻孰重,皇上自是心里分明。”语毕,长孙励便专心看着小皇帝批示过的奏折。 小皇帝闻言,也只能放弃跟恭亲王亲近的机会。还说他像儿子呢,见鬼的才怪……小皇帝一愣,暗骂庞何。跟庞何太亲近了,连说话都有点神似! 他有点怨地瞄一眼长孙励。 这皇叔跟摄政皇叔个性不太同,他若没看完的奏折摄政皇叔直接替他看了,甚至有时嫌他思考太慢也会替他解决;而励皇叔则否,非要等他这个皇上批完再看。又如,在听政时,他心里有所迟疑时,看向在旁一块听政的励皇叔,励皇叔完全不会给他任何建议…… 以脾气来论,励皇叔绝对好过摄政皇叔,但他总觉得他跟励皇叔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过的鸿沟。 有太监静静送上御茶房的苹果。小皇帝终究还有几分小孩心性,忍不住放松一下,捡了一颗来啃。 爆里的苹果自幼果时就会漆上福寿的字眼,等成果了福寿字自然烙在上面,让人吃了很有福气感。 他想起庞何每次老爱咬掉福寿两个字,不由得暗笑,直觉看向长孙励。 长孙励的目光正落在那盘苹果上。 蓦地,小皇上月兑口道: “送一盘上翻书房吧。”又补充:“赏庞国舅的。” “是。”太监退下了。 小皇帝等了等,没等到长孙励阻止,暗松口气,算庞何你幸运了! 没一会儿他又瞄着长孙励。这皇叔身穿官袍时,较为端肃不苟言笑,皇族风范毕现,但平日一身重色长袍,腰间镶玉暗带,倒显得丰采温润,眉目清俊……如果一身锦织白袍,会显得更出尘好看,不知此时他建议皇叔衣着上的打扮,会不会遭来一记白眼? 小皇帝思及此,暗笑出声。 他哪敢这样建议啊……等等,这样一想,庞何这小子是不是仿皇叔的衣着?自他认识庞何以来,庞何就是皇叔这样的衣着,千年不换,全是偏向暗系长袍……这庞何也太没品了吧,这样仿皇叔,又不是丑八怪,用不着这样学习皇叔吧? “皇上用心。”长孙励在旁平静提醒。 小皇帝叹了口气: “皇叔督促朕,朕自当感激。不过,朕也希望皇叔别教朕为难,这几个月,母后那头,一直在暗示朕,那个……相爷的闺女……” 长孙励闻言,抬眸看向他,一笑: “皇上当真希望,满朝都是太后的人马?” 小皇上心一跳,直视长孙励的温和目光,而后轻喃: “那终究是我母后。” “皇上也不必烦恼,先皇要本王与皇兄辅政,便是要防堵这种事的发生,本王曾在先皇榻前起誓,不会让天朝沦至外戚之手,也绝不会左右皇上的朝政。” 小皇上讶异,而后追问: “摄政皇叔呢?也起誓了吗?” “这是自然。” “可是……”他以为摄政王与母后…… 长孙励神色未动,道: “皇兄自有分寸。但本王可以确保,只要明年密诏一开,相爷人马绝不会再拉拢本王。” “密诏?”小皇上一脸吃惊。“什么密诏?” 长孙励眉目略讶,倏尔望着他。那黑眼微地瞇起,良久,才道: “先皇留下的密诏,至明年皇上大婚时才可公开的诏书,皇上不知么?” 小皇帝想了想,摇头。“朕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啊。”语毕,见长孙励那清俊面色,竟是一点一滴沉了下来。 “皇叔……密诏与你有关?” 长孙励那略宽的嘴,此刻紧紧抿着,黑漆的眼瞳直勾勾地望着小皇帝,小皇帝不由得心头猛跳。 “皇叔?”现在皇叔在看谁?是他还是父皇?为什么这样看他? 有时候,真有错觉,皇叔在提及父皇时,虽是平静,但总是没有什么感情。 “……是在太后手里么?” 小皇帝听见这句若有所思的低喃,有点惊讶。“密诏在母后手里?”密诏内容是什么?为什么由母后收着?怎能瞒着他由母后收着? 长孙励回过心神,看见年纪尚幼的小皇上,他正一脸迷惘地望着自己。 先皇果然防他,密诏若在小皇上手里,他要骗来太容易,密诏在太后手里,分明是要他尽心辅政。 他不由得苦笑。 先皇防他如防贼,无人知晓的密诏交到太后手里,这摆明了什么? 分明密诏里并非他想要的东西! 他沉默半晌,道: “这密诏确实关系本王,既然不在皇上手上,皇上也不必烦忧。” 原先送苹果来的太监在殿外轻喊道: “皇上,奴才送苹果上翻书房,不见庞国舅。” 殿里二人同时一怔。小皇上自言自语: “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了?这时候不在翻书房会在哪儿?” 同时,长孙励清声而起: “去问清楚,庞何上哪了?” 太监领命而去。 小皇上又看了长孙励一眼。 “皇叔,恭王府与庞府只有一墙之隔,庞老太傅也曾亲自教导过父皇与皇叔,你跟庞何感情似乎不错?” 长孙励微笑道:“确实不错。” 小皇帝有些傻眼,没料到长孙励承认得如此干脆。这皇叔一向很少回应私事的…… “庞何他在外头,总是恶名不断……”跟皇叔你这个天朝栋梁的名声,是天差地远。 “那是他自幼多病,性子多少别扭些,加上庞府里一些不学无术的堂兄弟,造成他今日个性。皇上可以放心,庞何脾气虽坏,却也干不了什么极恶的坏事。”长孙励道。 小皇帝眨眨眼。“皇叔……真清楚……” 长孙励一笑:“他是我看到大的,怎会不清楚?” 又笑了又笑了!庞何你何德何能,比他还会让皇叔笑!小皇帝内心复杂,不知是该妒忌庞何,还是很高兴这个小舅舅有恭亲王当靠山。他又道: “其实皇叔与庞何年岁相差也不过七八岁,说是从小看到大,倒也有些夸大了。” “本王第一次看见他,他比皇上还小,那时本王已是少年,自然觉得他小。”而且小不隆咚,跩不隆咚,野蛮得可以,不把他当亲王看,仿着野书上把他当个师父对待,赖皮得跟个野蛮小小子没个两样。 庞何字勤之,勤之二字便是他取的,要他勤学功夫,但愿他身强体壮,再无病弱之时。 但这些私话,他不打算跟小皇帝说。有些回忆,是不容外人插入的,思及此,长孙励面色柔和些,黑眸也蒙上薄薄的悦色。 小皇帝目瞪口呆。 “启禀皇上、恭亲王,庞国舅上太妃那儿了。”太监来报。 “太妃?”长孙励沉吟一阵。当年未进殉葬名单的少数妃嫔都搬到太后慈寿宫那儿养老作伴,庞太妃自然也过去了。 他与庞太妃有几面之缘,颇似他母妃的佛心性子。入宫没多久,先帝便辞世,根本来不及怀上龙种。 平日庞何上慈寿宫是要等召见的,庞太妃虽然寂寞也知庞何不受拘束的性子,鲜少主动召他入宫陪伴。 他记得,庞何最近迷上陌凤国的七册小说,每天读得不亦乐乎,还会故意逐字念给他听呢,哪会记得去陪太妃? “是太妃召见的?”长孙励忽问。 “奴才听说,是的。”太监恭谨答道。这太监是皇上身边的人,明白庞国舅在小皇帝心里的地位,迟疑一会儿,又道:“奴才回来时也听见宫女说,太后得了小柄贡品,想起庞国舅,特地召他过去。” “太后想召见?最近哪来的小柄贡品?”小皇帝讶道,直觉看向长孙励,后者眉头深锁,放下奏折。“皇叔你……” 长孙励挥手道: “皇上看奏折吧,本王先告退了。” 小皇帝连忙起身,道: “朕一块去吧。前几次朕去请安时,太后对国舅有些怨言,多半是国舅在民间抢了某些人的好处,告上太后那去了。又或者,太后总是不喜朕跟外人亲近,所以……” 长孙励瞥他一眼,道: “那就一块去吧。”语毕,撩袍而去。 ***独家制作***bbs.*** “太妃啊,妳真的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吗?”庞何坐在阶梯上,剥着荔伎问道。 还是宫里荔枝好。宫里有碎冰,冰镇荔枝特别爽口,晚点全带回府慢慢享用。 “这样的日子很好啊。”秀丽的女子慵懒地坐在杨上,抿嘴笑道。 庞何回头看着她,露出闪闪发亮的牙齿。“要这样笑,才开心。” 庞太妃掩嘴笑着:“何弟怎么还是老样子?” “我这一辈子也改不了性了。”庞何想想,夺过宫女捧着的瓷盘,当着宫女的面前,硬是挤坐到庞太妃身边的榻上。 他双腿盘起,捡了碎冰含在嘴里,顺便送一块到她嘴边: “太妃,吃不吃?” 庞太妃摇头温笑着。 “妳在宫里,真一点也不寂寞?”庞何有点不信。“如果是我,我一定挨不住这样的生活。”顿了顿,又咕哝道:“别说挨不住了,可能我一进宫跟那老皇上拚个你死我活。” 庞太妃闻言,看了看在旁的宫女,挥手让她们站远些。 她柔声道: “何弟如今长大了,理当成熟些。你不能为庞府开枝散叶,但庞府目前还是仗你生存,姊姊虽是太妃,但若然有一日你出事了,姊姊也没法再救你了。” 庞何猛塞荔枝,鼓着颊,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有些事我看不过眼就去做了,我也不觉得愧疚。我唯一愧疚的,就只有太妃跟那个……那个……我害死的人。” 庞太妃不以为意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多少次,入宫这事,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能拿你的看法来决定姊姊情愿与否;再者,恭亲王也该跟你说过,当年我本在殉葬名单上,他救下我时,并没有递补的妃嫔上去,你内疚什么?” 庞何不满地低语道: “天朝妃嫔殉葬是凑喜数的,姊姊下来了,自然有人补上去。妳跟师父怕我内疚,我心里是明白的。哼,那老,明明年纪大了,还要娶这么多人,连人走了还贪得无厌带人下去服侍他……”咚的一声,他的后脑勺轻轻被拍了一掌。 可恶,这招八成是跟师父学的,连爹辞世前也送他这么一掌,他的后脑勺很美是不是?庞何耍赖靠向庞太妃怀里。 女子多体香,庞太妃的香气很像娘亲,跟他身上的完全不同。很好闻,也很有安全感。 爆女微地瞪大眼,庞何丢去一眼,宫女立即脸红垂目。 庞太妃不阻止他撒娇的动作。小时庞何与她不亲,后来她主动开口入宫,庞何震惊的表情她永远不忘,从此,庞何待她极亲,甚至在她面前有如孩子一般时常撒娇,她也终于明白小时的庞何,是那种“你主动待他好,他就记在心头赖着不放”的人。 “今天你怎么有空来看姊姊?”庞太妃这才想起这问题。 庞何愣了下,道:“不是姊姊召见我么?” “没有啊……” “太后驾到!” “咦?”庞何被庞太妃轻推一把,立即回神,连忙下阶。他不敢抬头,连忙跪地,道:“太后万安。” 莫名其妙!姊弟叙情,这太后跑来做什么? “起来吧。” 那声音很尊贵,庞河没有抬起头。天朝祖宗规矩太多,这些养老的妃子与皇上年龄凡差三十岁以下者,皇上与她们见面时,总是有帘子相隔,以防“”,久而久之,他们这些官员自然不敢抬首仰望,何况,太后才三十多岁,长恭亲王数岁,一点也不老……咳,当然,能爬上凤床的摄政王,绝对可以抬头仰望太后,但这话,他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在当事者面前说出口。 “真巧哪,许久不见小柄舅。哀家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小柄舅时,小柄舅才十七八岁呢,哀家记得你幼年多病,是不?” “嗯……”庞何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太后是在哪里了。他对不在意的人事一向忽略,遂道:“蒙太后福泽,庞何如今身强体壮。”跟牛一样! 榻上的女人微微一笑,头饰竟无响声。庞何很想抬头看看这人是在真笑还是假笑,但……算了。忍一时之气,保百年之身,划算了! “哀家记得那时你面色虽白,但美得跟花里妖精似的,哀家还记得跟太妃提过,若不是庞何在京师出名,哀家还真以为是哪儿来的神仙妖精呢……” 庞何暗呸一声。说话就说话吧,拐什么弯?也只有摄政王吃她这套吧! “哀家更记得,当初先帝就是看见小柄舅的相貌,才要太妃入宫,是吧?” “这些陈年往事没想到太后还记得。”庞太妃笑道:“庞何,你先回去吧,我有家常话要跟太后聊呢。” 庞何才要说声是,哪知太后又道: “等等,哀家有话跟庞何说呢。” 庞何一愣。 “有件事,想请小柄舅帮个忙,但在此之前,你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臣不敢。” “有什么好不敢的?”太后淡声道:“哀家要你抬头就抬头吧,难道还要哀家求你不成?素闻小柄舅在京师一向率性而为,怎么一到宫里就成了缩头乌龟?” 庞何瞇起凤眸,低声下气道: “太后懿旨,臣不敢不从。”语毕,暗暗骂她个祖宗十八代,猛地抬起头直视高高在上的太后。 他娘的,穿这么华丽,头上插这么多钗子,脖子竟还挺得住,了不得啊了不得,祝妳八年十年后脖子还能直成这样!庞何内心继续月复诽。 “何弟,垂目。”庞太妃斥道。 庞何暗哼一声,垂下目光。 “……好美的人儿啊……”太后的声音意味深远:“尤其这双凤目光彩诱人,如果是个女孩家,不知会让多少男子迷恋上?” 不会啊,他师父就没被迷上,庞何哼声想着。不但没迷上,而且从小到大只亲过他两次,令他觉得很乏味。 庞太妃不动声色地笑道: “不瞒太后,庞何貌色是偏女相了些,但也有不少姑娘被迷惑呢。” “哦?那怎么至今没有亲事呢?” 庞太妃笑道:“自然是没有看上眼的人了。” “太过眼高,也不是件好事。小柄舅可以先纳妾室,要不,一个男子怎能挨得住漫漫长日呢?” 庞何闻言,差点要掏耳朵了。这也是太后会说的话吗?别因为摄政王挨不住,便以为人人都是如此了……庞何想起近日看的陌凤国婬色小说,又想到先帝色相,再不小心想到师父……师父其实偷偷藏了好几个女人吧? 庞太妃不疾不徐道: “庞何这小子脾气坏,也有怪癖,只喜欢对他好的人,其他人他是看不上眼的。” 庞何猛地抬头,望向上头的庞太妃,凤眸闪闪发光,亲近之意毕露。 连庞太妃也挨不住这亲热的眼神,玉面不禁发红,连忙以袖掩饰面容。 斑榻上,太后轻咳一声,转了个话题说道: “最近宫里闹鬼,小柄舅可有听闻?” 庞何一怔,瞄到庞太妃面色异样,他嘴里应道: “臣听闻过,但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太后长叹一声: “好几名宫女亲眼见到后宫有鬼,虽然皇上封锁这消息,但这事总要解决的,目前后宫无主,自是由哀家代管,尤其那鬼又是当年先皇的妃嫔,哀家自然得负几分责任……” 庞何心里咯的一声,讶道: “鬼是……先帝妃子?”那声音竟有几分发颤。 “是啊,宫女都不约而同提到,那鬼穿着妃服,似有不甘……” 庞何牙齿有些打颤。“不甘?” “当年妃嫔十有七八殉葬,剩下的都在慈寿宫养老。为先帝殉葬是求之不得的,照说妃嫔鬼魂不该在后宫生怨,是不是当年有谁怀了不甘心之意而去……” “不甘心之意而去……”庞何低声问道:“敢问太后,那鬼留恋在哪座宫里?” “宁安宫里,是不?太妃?” 太妃轻轻应了声,庞何脑中顿时轰轰作响。他脾气坏,小恶小奸也不是没做过,唯独不害人,只有一次……只有一次…… 他记得,当他得知殉葬名单上有姊姊的名字时,一时又怒又急,求着师父保下姊姊的命……当时名单一路下数,他还不及看见宁安宫,就先看见姊姊的名字,也就是说,宁安宫里的妃嫔排在后头,里头的妃子很有可能是递补上去的…… 是他害的!是他害的! 他满面大汗,心跳急促,很像回到幼年的病况。太后的声音仿佛自远方传来,隐隐约约地听不真切—— “男子不进后宫是祖宗规矩,但也顾不了许多。今天一看小柄舅,哀家计上心头。小柄舅身怀武艺,又有男子阳气,可愿夜宿宁安宫,探个究竟……当然,小柄舅得扮成宫女以防消息外露。明年皇上大婚,后宫不能再出事,小柄舅可知,在宁安宫遇见鬼的宫女都遭皇上封口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有损阴德……” 有损阴德?那殉葬上百上千女子就不损阴德么?庞何满面怒气。 又听得太后道: “听说小柄舅极爱人偶,自幼家中人偶甚多,正好,邻近小柄奉上精致人偶。这些小柄真有趣,说人偶里有精魂……就当赏你的,拿上来吧。” 庞何抬眼看见宫女搬来—— 蓦地,凤眸惊惧大张。 等同天朝七八岁孩童高的人偶,就在眼前。人偶的脸十分僵硬,嘴角上扬,看似笑得和气,但在庞何眼里,却是笑得阴森诡异,仿佛在说;我回来了!我回来找你了! “啊啊……”他低声尖叫,接着他连退了好几步,嘴里大叫着:“走开走开!”一个不稳,狼狈地往后跌去。 跌入男人的怀抱里。 “勤之!” 眼熟的官袍宽袖迅速覆住他的双眼,人偶立即自他眼前消失。这味道好熟啊,他怎么想不出是谁啊?他呼吸急促,意识模糊,无法分辨这气味…… “母后妳做什么?竟拿人偶吓庞何!” “皇上!” “还不快宣太医!” “勤之,我是谁?” 男人的声音跟气味一样熟悉,附在他耳畔轻轻唤着。 面前一片黑漆,人偶的影像与某人交错着…… 幼年有一个人,一直有一个人待他很好,即使他脾气恶劣,那人也是出自真心待他好…… 是谁呢……是谁呢……是…… 第四章 照旧。 搬过梯子,爬上墙头。 月黑风高,做案好时机。 十岁的庞何掩着小小嘴吱吱笑,笑得像个稍微健康点的小老鼠一样,然后,他往下看去。娘的,距离有点高耶。 “……”他坐在墙头双臂环胸,良久,决定学师父那招天外飞仙的轻功。 没道理师父会他不会,于是飞身——咻—— 咚的一声,直落而下,跌个狗吃屎。 他发恼地爬起来,用力踹了泥地一脚泄恨,拍拍爬起来。 目标,师父的寝楼。 他之前有来探查过,师父的寝楼就在这院子里的东边,他无比嚣张大步走着,不停东看看西看看。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怎么他觉得恭亲王的院子跟他的院子有点不同? 他的院子每天一到晚上就有虫子青蛙在叫,吵得令他睡不着,但师父的院子静悄悄的,连个小虫子叫都没有! 难道师父院里有鬼?他本来抬头挺胸地走着,走着走着,愈缩愈驼背,生怕黑黑的恭王府会冒出鬼来。 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人在偷看他,明明白天来时,那些都是树啊…… 终于模索到师父寝楼门口,他想了下,从正门进去太正大光明,不合他本性,所以他偷偷开窗,撩起白色小袍角爬进去。 自他拜长孙励为师,已有一年光景。 这一年里,他清醒的时日竟比以前还多,让他更崇拜这个师父。他爹说得可能没有错,这个师父是他的福星贵人,跟着他准没错,多沾点师父的福、多沾点师父的贵气,好过以后去跟那些人偶玩。 爬过窗,他自认潇洒地跳下地,然后靴一月兑,直接飞上床。 “谁……”那字才喊了一半,少年的声音就讶异月兑口:“是勤之?” 庞何预估出错,以为自己跟长孙励一样身轻如燕,可以直接飞到床上去,但中途气短下坠,还是长孙励眼明手快一勾,把这个鲁莽的小子捞到床上。 “你在干什么你?”三更半夜来一个男子的床上,就算是小孩也太唐突了!外头的侍卫怎会没阻扰? “师父,我在练轻功啊!”庞何理所当然道。 练轻功?拿他的床来练?长孙励很清楚这小子的顽劣,有些无奈,遂一弹烛蕊,桌面烛火顿时照亮床上。 长孙励转头往床上一看,正要教训几句——他看到的床上小孩一身小白袍,黑色长发散落在床上,恍若一枝冬雪艳色小白梅躲到他床上了。 蓦地,那小白梅古灵精怪地掩嘴偷笑……这岂止是小白梅,根本是冬雪里的小妖精了! 思及此,他面色古怪。那些府里侍卫看见这小子穿着一身小白袍子踏月而来,怕是都吓傻,以为是个倩女小表来访……老太博到底是生了什么儿……女儿啊! 嘶的一声,烛火又被他弹灭了。眼不见为净! 庞何惊奇地瞪大小凤眸,抱住他的手臂。“师父果然厉害,这一手弹指神功也教教我吧!” “……”长孙励沉默,而后硬掰开他的十指。 “师父?” “……这不是叫弹指神功。”他有些无奈地下床。 “师父你上哪去?”他鸠占鹊巢,绝不轻易放弃这张床。 “我送你回去吧。” “我可不要!”庞何理所当然耍起无赖,道:“徒儿睡觉睡到一半,梦见我变成人偶,现在回去,就会再梦到跟人偶成亲,我不要!” 长孙励闻言,心里不免微软,沉吟半天,最后移过椅子,坐在床前。 “勤之,你……老太傅跟你提过,你……是女孩家吧?” “提过啊!”庞何不甚在意地说,像只毛虫抖进长孙励的棉被里。果然师父的气味跟他就是不一样,绝对可以把人偶踢出他的梦里。 “……”长孙励看着她粗鲁难看的动作——黑暗里,至少看不见这小表动摇人心的小姿色。“妳……妳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嗯,知道啊!”庞何裹着棉被一路滚进床的内侧,然后朝长孙励说道:“师父莫多言,快上床吧!” “……”莫名地,长孙励心头一怒,直接一勾,庞何又滚了回来,棉被把她缠得跟蚕茧一样。 接着,庞何发现自己被扔上桌面。 “师父?”庞何眼睛大大。 “妳不是想睡觉么?就睡在上头吧。” 蚕茧上下弹跳着,跳着桌面摇摆不定。“我不要!我不要!” “妳要乖一点,改明儿个我跟老太傅说一说,教他烧了那些人偶。” 这话一出,蚕茧停止动作。 长孙励颇觉奇妙,还以为她会挣扎再久一些,哪知现在像是斗败的小毛虫。 黑暗里,她小脸侧压在桌面,长发如水顺着桌缘落下。她垂着眼,嘀咕道: “也不用烧啦。反正以后还是用得着,不然我一个人住在里头也是很无聊的。”一顿,她又大声道:“师父,你要多教点,等我武功学成后,以后我就在里头当山大王,谁敢不听我话,我就打谁!我爹说,那些人偶都不会武功,很好打赢的!好了!你放下我吧,睡在这种桌上真不舒服,我去跟庞豹他们睡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走也! “庞豹?” “就是我堂哥,他跟庞三睡一块,我去把他们挤下床。”她又露出吱吱吱的贼笑声,仿佛胜券在握。 长孙励寻思一阵,终于想起老太博府里有个叫庞豹的小孩。那个庞豹确定是个男孩啊…… 他深深深吸口气。他会知道老太傅有个幼女,是因为他自幼蒙老太傅教诲,长年有所交集,偶然间听老太傅提及有个一出生心肺就不好的小女儿。如果不是这样的偶然,只怕他也真以为这是个顽劣男孩。 老太傅把她当男孩养,就是希望她命厚实些。老太傅不刻意隐瞒也从未跟她那些堂兄表弟提过……甚至,朝中官员知道庞府有个小小千金的人也少有。 就算是人人不知,也不该让她跑去跟自家堂兄表弟挤……老太傅教出皇上、雍亲王与他这等人才,照说,家中小孩气质应该不差,哪知简直是个横行霸道的小表头! 他可以理解庞何因病而为所欲为,但老太傅何必留一些太粗俗的小孩当她模仿的对象? “师父!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认输了!”鲤鱼一直弹跳着,碰碰碰。 长孙励终于捞起她,丢回床上。 她立即挣月兑棉被,当蚕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长孙励又替她盖上棉被。 “睡觉。”贵为少年亲王,这还是首遭为人盖被子。 她闻言,一怔,又露齿而笑:“师父快上床!” 长孙励力持镇定,坐在床头。“我这样睡便成。” “哦?”她吃了一惊。“难道这样能练功?” “……”不想理这个小徒弟了。有时候,明明是个美丽到令人失神的小丫头,但绝大部分绝对是一个很难搞定的恶徒儿! 他自认修养上佳,如母后性宽容,也如父皇能纳百川,当日,纯粹因为看她是老太傅之女,又怜惜她长年病着,才动心教她基本功夫。 一年下来,他对她的古怪脾气深感头痛,但也能体谅她……内心不免微叹,如果是个健康且脾气乖顺的人儿,就是十全十美的小泵娘了。 忽然间,长孙励措手不及。 这个小丫头一双小手抱住他的腰,小身体像是蛇一样在床上滑动,一路滑到他的怀里。这真是女孩家吗?是他误会了吧! “看我的吸功大法!”她道。吸吸吸我吸再吸,到底吸到了没有? “哪来的吸功大法?”想拨开她又不敢。她瘦小,手骨细得跟什么似的,要轻轻一折怕也断了,而且,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敢对他这样……亲近得无法无天。 “师父没听过吸功大法?我听庞豹说的,女人是很可怕的!”她很想张牙舞爪模仿给他看,但她要保持这个姿势看看能不能吸功。“在床上,会把男人的功力吸光光!” “……” “但他忘了说怎么吸。”她有点沮丧,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屁内力流进体内,索性放弃,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这师父,抱起来感觉不错,老爹抱起来干巴巴乱没劲的,娘呢,太软了又胖,她抱到最后都变成被娘抱起来,一点也不好玩,还是抱着师父或当枕头都很适宜。舒服哪! “庞豹几岁了?”他疑声问。 “十五了吧。”她又学小老鼠发出吱吱笑声:“师父也被他骗了吧,他看起来很像是十一、二岁。我上次用师父教的踹他,竟然踹中了,可见他的功夫已经被吸光光了。” 十五岁! 长孙励心中一凛。十五岁早是个男人了,庞何再跟他混下去,难保将来不会出问题,这小子根本没有自知之明……终于,他长叹口气: “罢了,妳想赖这床就赖吧,以后在自己床上睡不着就来这里睡吧……”来他这里好过她去庞豹那里。 来他这里,总好过她去庞豹那里……这思绪令他一停,而后为自己解释着,他至少是个有理性的男子,而她只是个小孩,他自然明白其中分寸,所以,她可以过来这里。 其余的,就不去深想了。 她嘻嘻一笑,双手抓着他的衣角,闭上眼,有点困但也不是很想睡。 以前她总是一个人在睡,不管病重或清醒,总是一个人睡,虽然偶尔她爹要小丫鬟陪她睡,但她总能看穿那些丫鬟心不甘情不愿,便一脚踢她们下床。 她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在想,怕她庞何吸了她们的精神,哼,要她去吸那些丑丫头的她还不屑呢,还是这个师父好,不怕她吸。 那她就不要吸好了,她也是很有良心的。 “师父啊,我爹说,皇后有孕了耶,接下来,先是雍亲王,然后就轮到你了。根据我的看法,这个师母最好不要太胖,免得把我挤下床,但你不要让她在床上待太久,否则你武功被吸光就不能教我了。要不,你先把功夫全教给我,我替你打败她!” 长孙励闻言,失笑。 亲事他还没想太多。他与皇上不同,皇上偏美色,后宫佳丽上千,最小的才十五岁……十五岁,才大庞何几岁而已。 他跟皇上不大一样,也许是承母后淡性,对美色并不看重……他目光落在庞何面上,不得不承认,第一次看见庞何,即使她只是个小孩,即使他性淡,也让他无法克制地失了心神。 天朝多娴淑美女,但有庞何这种古灵精怪的妖精美貌几乎没有。 忽地,他想起,将来若真是有了王妃,恐怕就不便再与庞何接触,毕竟人言总是可畏。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眼皮下的眼瞳不停在乱动,显然睡得不太安稳。 他以袖覆住她的双眼,微微笑着,记起母后当年就是这样哄他入睡的。 没有想到,如今轮到他哄人了,而且还不是哄自己的小孩呢。 说起来,他还真像这丫头的父亲。一手把她教起来,虽才一年,但已觉得跟她混得很熟……一个不把他当亲王看的孩子,还能混不熟吗? 她的小小手露了出来,他替她把小手拉回被里。她的小手臂细细冷冷的,还是虚得很,哪来的活力玩成这样。鼻间有股馨香,他微地一愣,轻轻俯下,在她颈间一嗅。 是女孩子的体香啊……他直觉想着,过了一会儿俊面已是薄红。 她年纪虽小,跟他也不过差个七八岁而已,两人年纪差距在天朝里算是很正常,如果…… 他面色微变,停止想下去。 这小孩,他可是以兄长、父亲身分自居。这样的王妃,他非头痛一辈子不可。 还是让别的男子来头痛吧……床上的人忽然挣扎地发出单音节的呓声,长孙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施了重力,连忙放松掌力,让她舒服地睡去。 ***独家制作***bbs.***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小老鼠又在掩嘴偷笑,翻墙跑进恭王府。 睡觉睡觉。 最近她很安分,没去恶搞她爹,也没欺压府里其他人,因为她很得意,连续两个月没有一天躺在病床上。 师父伟大啊!埃星啊! 她东张西望,确定院子没有人。这一次,有虫鸣蛙叫,也没有人在黑暗里盯着她的错觉。 她耸耸肩,穿着她的小白袍走向寝楼。她的轻功还很烂,但没有关系,师父轻功呱呱叫,让他抱着飞来飞去也不错。 她不是正人君子,所以学庞豹每次回房自窗爬进去。 才爬到一半,就听见长孙励说道: “勤之。” 她卡在窗口,讶道: “师父还没睡?”真有点可惜,她预计跳到师父的身上呢。 “嗯……妳要进来了?” “是啊是啊!”她非常热中跟师父玩。可惜十天里有七天他都在宫里,不能天天看见。 “……别进来了,反正还要出去。” 她停住。“去哪儿啊?” “去把妳那些人偶都烧光。” “咦,不成不成,烧光了,万一以后我住进去找谁玩去……”没人陪她,那多无聊。 “妳七老八十才住进去,那时也玩不动了,留它们做什么?” 师父这么有信心?那话说得一点也不心虚。她小嘴噘着,模着自己的心口,她爹很坦白地跟她说过,这是天生的。 她很明白爹为什么要告诉她,因为,他想要她跟这天生的病症共存。 她就不要啊!她不趁机玩、不趁机闹,时间可是不等她的。 “妳不要?那妳就回去吧。” “咦!”她又大叫:“师父说我随时可以来的!” “男女有别,妳进来对妳名声不好。” 她暴怒,就差没暴走: “师父你说话不算话!君子一言九鼎!” “原来我在妳心里是君子,妳呢?妳是君子么?” “我是小人,所以可以为所欲为!”她要跳下地,扑上床,哪知,嘶的一声,她突然不能动了。 她张大眼。“师父,你又用弹指神功!”难道她跟蜡烛没两样?很容易被弹? “这是点穴。” “为什么不教我?”她要把师父点得跟石头一样! “点穴妳不适合学,那是要月兑衣物的。”说到最后,那声音竟有些异样。 她呆了呆。她再怎么不计较,也知道女孩的身子不能让人看的——至少,一年前她爬墙正好看见师父半果练功时,她一时兴奋也要学他,最后结局是吊在树上当大毛虫。 有些事的道理,是师父教她,她才明白。男女有别,也是师父天天挂在嘴上的,但、但……她总不希望跟师父分得这么明白! 什么有别?她老爹不也是男的吗?还不是会亲她的脸!她老爹不够男女有别! “师父……烧了人偶会遭到报复的!”她嘀咕着:“我爹说,人偶里是有精魂的,万一他们又来找我……” “又不是要妳烧,要找也是来找我。” “那怎么行!这是我的人偶,要是师父出事了,那我、我……”她听见一阵轻笑,接着她看见长孙励来到她面前。 新月淡淡的月光罩在他身上,有些迷蒙的美。 她一时看傻眼,想起师父喜欢穿着白色织袍,所以不知不觉她也学着他。他喜欢在腰带上镶着白玉,她就把她小腰带上的珍珠取下换成玉,彻底模仿,务必成为第二个长孙励。 她知道这师父是真心待她好的,所以,她也非常热中跟他好。 “……我也不要活到七老八十啦……那时师父也不在了,我还在干嘛。”她未觉长孙励的讶异,叹了口气,随即又紧紧闭着嘴,骂道:“人生苦短,叹一口气少十年命,呸呸呸,少庞豹的好了!” 她一向不叹气,只是想起师父万一不在,心里有点不开心而已。 她直视他的脸,迟疑问道: “烧了……如果人偶跑进我的梦里,那我……” 他弹了一下她的头。“专会找缝钻。以后要是怕了,自己爬墙过来。”大不了,那间寝楼让给她吧。 她又发出小老鼠缩在角落里得逞的笑声。 下一刻,她被师父抱了起来,飞上天空。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暗骂师父也不解穴。解了穴,她就能欣赏风景——虽然,恭王府跟庞府只有一墙之隔,没什么风景可百,但不必爬墙就能穿梭两地,她实在佩服得不得了。 而且,她一向喜欢听师父的心跳声,也只有被师父抱着施展轻功时才能听他的心跳。结结实实的,绝不漏拍,她很喜欢。 没一会儿,他们就来到庞府的后花园。后花园里有一栋小平屋,长孙励解了她的穴后,进屋一一把人偶搬出来。 她吞了吞口水,退得远一些。 这些人偶她在窗口偷看过,每一个年纪都跟她差不多大小,只有一个比她大了点。面目全部僵硬,但嘴角带着笑,她浑身发毛,忍不住腿软跪坐在地。 心跳有些快,满面冷汗。长孙励已经点燃火把,她张口想要阻止,这些人偶她都讨厌,可是万一哪天她真的走了,没有人陪真的很寂寞的…… 长孙励看她一眼,给她一记安稳的笑。他道: “这些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人偶而已。” “我、我没怕!”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妳放心,若有事,我贵为亲王,也不敢有人吭声。” “师父你拿身分压人!”太没品了!还时常教她体谅人,不要仗势欺人! 他难得露出开心的笑,回她一句: “我时常拿师父身分压妳,妳感觉不出来吗?” 她瞪大眼。 他见她傻气模样,哈哈一笑,点燃火把,直接自最旁边的人偶烧起。 她心跳节奏完全乱掉。看见人偶一点一滴成灰烬……这是要陪她的人偶,师父执意要烧掉……没关系没关系,人偶烧了,她以后住进那房子里会寂寞,可是在她还没有住进那房子前,师父会陪她的! 思及此,她狼狈地爬起来,冲去长孙励面前,抢去他的火把。 “勤之妳……” 她深吸口气,点着火苗到将要跟她成亲的人偶上。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目不转晴地望着那人偶的僵笑。 “没关系没关系……以后你来找师父也不要忘记我,我也有烧我也有烧……”她喃喃重复着。 长孙励带讶望着她,那目光复杂深邃又奇异,而后他慢慢扬起温柔的笑,取饼她手里的火把,继续烧着剩下的人偶。 要跟她成亲的那个大人偶,逐渐失去一半身体垮了下来,人偶的僵笑消失在灰烬之中,火焰飞扬,窜袭所有的人偶。 橘光融融,一朵朵焰火绽开妖异的色泽,迷迷蒙蒙的……她傻傻地望着那些灰烬,一时之间调不开目光。 她的恶梦、她的害怕、她的渴望,她的寂寞…… “勤之,妳今年几岁了?” 她还有点回不过神来,答着:“师父也知道的,我十岁了。”以前觉得度日如年,但这一年过得好快啊!因为有个师父一直很有耐心地待她。 她终于回神,朝长孙励大喊: “师父,我够义气吧!”以后恶梦一起作! “是啊,妳真是义气。勤之,天朝女子十二岁便可成婚吧?” “好像吧。”她不太注意这种事,也不清楚为何师父突然说起这事。 “再过两年,我先请皇上指婚,将妳定下来,等妳十五六岁再娶妳,可好?”长孙励丢掉火把,回望着她。 “咦……”这一声惊疑后,再也没有办法发出半个音了。 人偶烧尽了,只剩偶尔流窜的火光,但并不足以让她看清对面的长孙励。她傻傻地,慢慢地,甚至有些结结巴巴地: “师父,你……要我当师娘?” “是啊。”那声音有些笑意。 她站在那里,手指头躲在袖里数着,十五岁耶,还有五年……她能活这么久?师父对她这么有信心?成亲,不就是老爹跟老娘一样?以后师父变成干巴巴的老爹,她变成胖老娘? “妳不想?” “……”莫名其妙地,她小脸红了。咕哝道:“这个我要好好想想……” “那点穴功呢?妳也不想学?” 点穴功?她想啊!想得不得了,等她学会点穴了,她就要把师父点成石头,每天让师父求饶! 她开始思考点穴跟当师娘之间的相关性……想着想着,想到这个师父令她看了就欢喜。 老实说,她看不大出什么叫好看,但真心待她好的人她都喜欢,老爹说过师父是亲王,这身分显贵但也是一种负累,她不太懂其中的关系,但她不管师父有多贵,她都想叫老爹再做一个人偶,人偶上贴着他的名字,等将来她住进去后,看见这人偶就可以想起在短暂生命里,有一个人对她很好很好。 “师父为什么……想要勤之当师娘呢?”她低声问着。 “……” 她立即抬眼,怒道: “师父想不出来?” “也不是。”长孙励绕过灰烬,来到她的面前。温笑道:“理由很多,若是我娶了妃,妳可再也不能来我那了。” 她张大眼。 “妳……总是令我放心不下。” 她望着他。 “再者,我若娶了妃,妳怕是会闹不休了!”语毕,笑得清朗。 她还是呆呆地看着他,低声着: “原来师父烧掉人偶,是怕人偶抢我去成亲。”她撇开目光,不敢再看他。 掌心轻轻落在她脸颊上,暖暖地。 “勤之?” 她沉默着,然后咕哝道: “我爹说我顽劣难驯。” “是没错。” “我就像个男孩子。” “确实如此。” 她皱起眉。那声音怎么有点苦恼? “我也不差啊!我、我识字啊——”满面通红。“我是我老爹小孩,读书一定很强,你、你也可以教我啊!” “这倒是个法子。” “我爹说,亲王是个很麻烦的东西。他说啊,皇上年纪大了,但你跟另一个亲王还年少,将来说不得会遇上什么不得不为之的事,老皇上除了点外,其它都还不错,但他终究是老了,不知道他的皇弟一点野心也没有。” “老太傅果然不愧为一路教导我的明师。”他柔声说道。 她垂着脸,低声说道: “我会说两句小楚国的话喔。” “嗯?” 她忍不住得意扬扬看向他,道: “我爹说师父对翻书房的译文很有兴趣,将来一定想出海避嫌,对吧?我也学会两句……那个、那个以后师父出海,我还没有住进那房子的话,我、我也是要陪师父去的!咱们一起当海盗!” “好啊!”他微微扬着笑,黑眸也在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笑意。 她小脸遽红,总觉得怎么看师父都……变得跟以前不大一样。 忽然间,长孙励叹了口气。 “师父不能叹气的!你年纪大,还要多点时间陪我的。” 他一弹她的额面,笑道:“我只大妳一点儿。”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来。 他不想对她说,她这样的容貌,最好别再让外人看见了。 以前不会特别在意,只觉这丫头皮相太过妖精,红颜薄命,难怪老太傅认为她命不久矣,但现在他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把她养得健健康康,该如何修正她过于野蛮的行为了。 “我带妳回房吧。” “师父,等等等等,我、我手脚摆哪啊?”她局促地说道。 他一愣。有动到轻功的地方,总是他抱着她走,她怎会不知如何窝个最好姿势? 他低头一看,看见她苍白的鹅蛋脸上有两朵很明显的红晕,眼波流转得足让天下最冷静的男人迷醉。 他微地失神,勉强撇开黑目,轻咳一声,道: “妳抱稳了就是。”这时就知男女有别。这小丫头情窦初开的模样真是…… 她抿抿嘴,小手臂轻轻勾住他的颈子,偷觑他一眼,可惜角度不大好,只能瞄到他光滑的下巴。 有风掠过她的脸,她知道师父在施展轻功了,便把小脸埋进他温暖的怀里。以前他飞天她忙着四处张望,现在她不想随便就受风寒……啧,这样仔细一想,她以前是不是太坏了?脾气该好一点才是。 她记得庞府里还有其他堂姊表妹的,以前她不喜欢闷在屋子里,当然不会去仿她们,不如以后她多多注意一下她们,等她再大一点,变成师娘后,就可以跟他一块出海当海盗去! 再大一点啊,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好像也不会那么令人吃惊了……她很想发出小老鼠得逞的笑声,但,她想她还是收敛点好。师父比人偶好多了,她不想跟人偶玩,所以她会很努力地活着…… 以前她是不是真的很坏啊? 第五章 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小脸垂向地面,阳光自正前方打来,在她周边造成些许阴影,束起的长发垂地,暗色宽袖微地在抖着。 “妳抬起头来,朕要再看看妳!是朕看错了么?” 眼前是金黄色的袍襬,成熟的男人催促着。 她内心一阵暴怒,很想冲上去用师父的武功把这个老头子给打爆! 若是平常,她二话不说就是一阵暴打,但她十二岁了,已经明白这个世间的运作,眼前的男人是天子,比她还为所欲为,又是一个大,后宫女人数也数不清。 罢才那惊鸿一瞥,彼此照面,他是背着光的,她看不真切,只知留有胡子,但那胡子连她老爹的亲切感都没有!她恶作剧时喜欢绑老爹的胡子,可她连碰都不想碰这人的! 她只喜欢师父……眼角瞥到散乱的书籍。那些都是各地的典章制度,她特地来背给师父听的,以后出海当海盗多方便,所以她对这些总是很有兴趣! “怎么没听到朕说话?快抬起头来啊!” 她看见一双男人的手进入视线范围要扶起她,她本能跪着退后几步。她不抬头不抬头…… “皇上?”有人快步而来。 师父!她面上一喜,抵在沙砾上的掌心不由得用力成拳。 抱亲王自她头顶微讶一声: “这不是庞府的小鲍子吗?” “小鲍子?” “是啊,他是老太傅的幼子庞何,脾气倔坏,时常胡闹……皇上,他有不敬,请看在老太傅的面上原谅他吧。” 她头顶上的声音一直沉默着,沉默到她都快摊了,那金黄色袍子的主人才慢慢开口: “庞何?朕倒不知老太傅的幼子竟是如此的……国色天香……” 抱亲王朗笑一声: “这孩子,相貌生得好,皇弟第一眼看见他,也以为他是个女孩,但哪家的女孩这么粗俗?他年幼多病,说不得明儿个就去了,所以老太傅一向纵容他。” 庞何看见师父的靴子就停在她的面前,她一直看一直看着,直到一滴接着一滴的水珠落入泥地里,她才发现她满面大汗。 “这样说来,庞府女子也该有如此美貌才对。” 抱亲王又笑一声: “老太傅家教甚严,女孩家绝不出房,皇弟年少,对这些还没兴趣,不曾注意过。”停顿一会儿,又道:“但想,老太傅既有此子,其他孩子应是差不了哪里去。” 师父! 庞何虽然平常喜欢嫁祸其他人,但天大的事可不会拿来开玩笑!这大胡子老头在想什么她也清楚!师父岂不是要嫁祸其他堂姊表妹吗? 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得罪了她瞧不顺眼的人也不怕。可是这次……这次…… “皇上该回宫里去了。”有一人的声音传来。 她想起这是雍亲王的声音。她曾随师父见过雍亲王,没说过话,因为雍亲王根本无意理会她这跟屁虫。 “你可见过老太傅这孩子?”皇上忽问。 “见过。”雍亲王道:“听说是老太傅的幼子,皇弟曾在京师见过他一面,当时他在酒楼二楼拿着西瓜砸得街上路人重伤,最后教庞家人给逮了回去。” “老太傅教出这种孩子?” 长孙励自在笑道: “正因如此,没有人敢向庞府千金提亲,有这小舅子可辛苦了。” 雍亲王又道:“皇上该回宫了。” “你抬起头来,让朕再看一眼。” 师父! “莫非皇上有意行男事?”雍亲王忽道:“天朝不禁男风,只是不能赐他官职,如果皇上喜欢,就跟老太傅说上……这也不行啊,男风不禁,但也不是能光耀门楣的好事,老太傅自父皇在世时,就是世人敬仰的天朝圣儒,如今他唯一的儿子成皇上的玩物,这传出去,庞府没有面子是必然,皇上也会留下不圣贤之名……”语下之意,似有几分苦恼跟厌烦。 她瞪大眼。这雍亲王,是在替她说话? 她瞥到长孙励就站在她的身侧,他的手指动了动,在她的视线里慢慢握成拳。 她的手也跟着握成拳,使力压在自己的胸月复上。 随即,她呕了一声—— 哗啦哗啦,早上吃的饭、午餐吃的饭,全部喷了出来。 今天是师父生辰,所以她吃得特别多,她把所有食物全吐出来,吐得不过瘾连黄色胆汁全都喷了出来。 一定要吐到吓死人为止! 师父受到波及不说,连那金黄色袍子的主人都被喷得靴子都是。 她看着那金黄色袍子连连后退了几步,发出嫌恶的声音。 “这孩子……”长孙励皱眉,却是连动也不动。 她抹了抹脸,弄得满面秽物,在恶臭四溢的情况下,她抬起噁心的小脸,看向那个令人讨厌的老头子。 ***独家制作***bbs.*** 长孙励匆匆推门而入。 他的礼帽随意搁在桌上,礼袍不及换下,便来到床边。 “勤之……勤之,我知道妳睡觉老爱偷听,张开妳的眼睛。”他声音有些严厉,动作却很轻柔。 他撩过衣袍,坐在床缘,小心地将她连着棉被抱进怀里。 温暖干燥的掌心触着她的额面,她迷迷糊糊地张眼,凤眸顿时通红—— “师父,我害死人了!”她小脸潮红,大哭道:“我害死人了!” “妳哪害死人了,妳不害自己就好了。”长孙励撩过她汗湿的刘海,触模她冷热不定的额面。 “姊姊被我害死了,接下来轮到我了——”她哭着说。 “胡说八道,妳堂姊还活着。倒是妳,我教妳的呼吸法妳都荒废了么?” 她抽噎着,呼息确实不稳。“师父……姊姊是不是要变成人偶了?” “今天是妳堂姊册封的大喜之日,妳在咒她么?”他抹去她的眼泪鼻涕。满面的通红,气若游丝……这副病奄奄的样子,确实我见犹怜,没有平常的嚣张跋扈,他却有些发恼。 “老皇帝不是快死了吗?皇帝的老婆都要陪葬的……”小凤眸又蓄满了热泪,哽咽着。 “皇上今年不过四十,哪这么容易走?再者,庞宁嫔成为老太傅的干女儿心甘情愿入宫,无人胁迫她。妳以为,每一个人都像妳一样吗?” “……那为什么……人偶回来找我了?”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袍。 长孙励一怔,反握住她的小小手。“哪里来的人偶……”顺着她虚弱的目光,往墙角看去。 先前急匆匆而来,根本没有注意房内情况,现在才发现,墙角竟有被打得稀烂的人偶。 “……我用师父教的武功把它打烂了……”她低声,把脸埋进他怀里,不想再看见那个人偶。 长孙励难得火怒。庞家那些粗鲁的孩子是怎么了?就算平日不和,也不该趁着庞何病榻,这样子吓她! “师父,我爹呢?怎么这次没看见他跟娘在我床前说话?” “妳爹还在宫里呢,今天是庞宁嫔入宫大日,他一定要在场的。” “那师父是老皇上的弟弟,为何就能来呢?”她喃喃地,有点疑惑地看着穿着宫中礼袍的师父。 他微微浅笑着,没告诉她,他自皇宫里隐遁,一路回到恭王府,第一次主动翻过庞府的那一面墙。 “原来师父比我爹还待我好啊……”她叹道。 他轻笑出声:“妳这话,要是让老太傅听见,他不掩面痛哭才怪。” 她明明狂流着汗,手脚却很冰冷,于是,他掀开棉被直接上床,让她躺在他的怀里,再以棉被包住二人。 她有点惊讶也有点反抗。“师父,很热……” “这是妳自找的。妳若病好了,自然用不着这么热。”他遮住她滚烫的眼眸。“妳再睡一睡,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我就在这里,不必怕人偶再来找妳。” “……师父,你不能教我练点穴功了,是不是?”她轻声问着,连呼吸都是热呼呼的。 他沉默不语。 红咚咚的小嘴掩不住叹气。“我也不是笨蛋,现在我成了小柄舅,如果师父跟我成亲,那不就是戳破那天的谎言吗?骗皇上,是死罪的,对不?”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放松力量,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她有点疑惑,这次师父的心跳声不大一样,跟她平常挺像的,有点不稳。 “一辈子当个男孩,也没有什么不好。师父,你猜皇上会给你指婚谁呢?”她有点好奇,想着有哪些姑娘家很有可能被指婚给师父…… 她听庞豹说过,京师里,有几户大臣的闺女琴棋书画样样行,都有可能成为邻居恭亲王的对象,那时她躲在一旁偷笑,因为这个邻居已经被她定下来了。 她毕竟还算是个孩子,虽十分喜欢长孙励,但对情事终究还在似懂非懂的状态下。 她只觉得很遗憾很遗憾,一想到以后多了师娘,大概就不能当师父的跟屁虫了。 他上朝,她就去为非作歹;他在书房里看书,她就读着各国风俗民情;他教武功,她就汗流浃背去学;他睡觉,她就偶尔翻墙去吓人……这几年常做的事,以后这种事再也不能做了吧。 师娘不知道会不会陪师父出海?可不可以,等她死了再出海? 她忘了她才十二岁,但身边的男子却已过了二十,明白感情之事。 她这么想的时候,竟有错觉,师父覆在她眼上的掌心使了重力压下来。 不是错觉!“痛痛痛,师父师父,你太用力了……”小小的嘴巴遭人堵住了。 她一时傻呆。 嘴上的气息是师父的,温暖的触感也该是师父的,连舌都…… 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冒出烟了。滋滋滋的…… 那温暖的唇舌离开后,又亲了亲她的小嘴。湿答答的,是师父的口水吧? 她小心地呼吸着,舌忝了舌忝唇,发现自己有些气喘地说道: “师父……你在做什么?”那嘴竟又被亲了一下。 “自然是渡气给妳。” 这声音有些低哑,跟他平日说话温和大不相同。她喃道:“渡气……原来有这法子啊……难怪我有些喘,师父,你渡气渡太多了啦!” 师父的体温是不是比她还高?也对,两人窝在棉被里,真的很热。 饼了一阵,她眼上的手掌才慢慢移开,她终于可以看到师父。她目光先是落在师父的红唇上,心一跳,师父的唇色向来偏淡,现在却是湿湿红红的…… 是渡气啊!她在心跳什么? 她目光上移,对上长孙励带点褐色的黑眸。那黑眸平常温温的,给她很大的安全感,就连烧人偶时,也因为这双眼睛,她觉得很安心。但此刻,师父的眼底有着薄薄的流光徘徊,第一次她觉得原来师父有一双让人发热的眼睛。 猛然间,她的鼻子被弹了下,她回神。 “勤之记得我几岁了么?” “过二十了。” 他替她擦着脸上的汗,哑声说道: “妳跟我的年纪,虽差七八,但妳毕竟还有七分孩子性,对感情一知半解。”那语气似有惋叹。 她皱起眉。“才不是,我……”是真的很喜欢师父的! 他沉默一会儿,试探地问: “勤之,妳等几年,过几年,我不动声色请旨回封地,到那时,妳就跟我走,远离皇城,这事是有点冒险,妳愿意么?” “咦!”她月兑口叫着:“师父,我还能当师娘吗?” 她惊喜交加的表情全落在他眼里。他嘴角微地上扬,道: “我以为,妳要放弃了。” “才不呢才不呢!”她精神了。“我听庞豹说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更大,师父总不可能跟男的成亲,皇帝老头到时当然知道我是女的,这老头真讨厌!” “是有点儿讨厌。”他微笑附和。 “那可说定了!师父到时还是要教我点穴功的……不能教别人的!” 他笑出声。“这是自然。” 她闻言,大松口气,连日的心头郁结散了一大半。她又看向他,道: “师父,你是皇帝老头的弟弟,以后也会搞陪葬那一套吗?” 他笑道: “妳年纪比我还小,也不比我操劳担心某人,我一定比妳早走。妳放心,我不搞陪葬那套的。” 她闻言,皱皱眉又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 “到那时,师父不会寂寞吗?” “若是我寂寞了,那妳就烧些人偶陪我吧。” 她眨巴眨巴地望着他,完全无法理解师父在提及人偶时这么的自然。用人偶陪葬哪好啊,他却说得这么轻淡…… 长孙励见她终于不再盗汗了,便道: “妳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了,身子就好了。”他把她放回床上,下了床,再替她盖好被子,笑道:“现在妳可没力卷成小毛虫了。” 她抿抿嘴,想起自己最爱在师父床上卷成毛毛虫。 “师父,我真的可以当师娘吗?”她又问一次。 “嗯。” 小手从棉被伸出来。“击掌为盟,师父要骗我就会变成胖猪公!” 他失笑,顺着她意,跟她击掌。 她看着自己的小手击在他的大手掌上,有点抱怨: “什么时候,我的手才能跟师父比大?” 他哈哈一笑。“妳要长这么大了,我可害怕了。” “……师父,再渡一次气好不好?我要有很多气才能快快好!”虽然是这样想着,但不知为何,她说到渡气时还是脸红了。 他站在床边,先是一愣,而后温柔地笑了。 “好啊。妳总是小了点,这气要渡得太多次,妳会晕头转向的。”那语气有点遗憾。 她还来不及挖掘这遗憾,就发现眼睛又被蒙住了。 咦!师父怎么老爱蒙她眼?让她看怎么渡气有什么关系?难道里头有什么秘密高招?真小气! 她愤愤地,务必要偷学。 温暖的唇压在她的小嘴上,接着她的舌头轻轻被碰触了……她的目标就是成为第二个长孙励,所以非常认真地学习。 可惜!她个小手小舌头也很小,绝对不比师父大,斗不过他! 她渐浙呼吸不稳,喘了起来。这个气是不是灌了太多点?她努力倒灌叵去,维持平衡。师父,气太多啦—— 啪的一声,她的眼睛还来不及见到光明,暖暖的棉被就完全覆住她的脸。 “好好睡觉。明天要是再没好,我就揍妳!” “……”师父,你的被子盖得太上面了,会闷死我的。 心里这么想,但还是没有拉下被子,直到听见门被掩上的声音后,她才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凤眼。 角落的人偶被师父带出门了。她手指轻轻碰着嘴,再碰碰舌头,这种渡气功真神,还会麻麻呢。 她模模脸,热呼呼地,但跟之前那种病得很难受的感觉不同,师父果然是她的贵人。 她难得乖乖躺好,让棉被把自己包得紧紧,不让自己再加重病情。这种乖巧的行为,对她而言简直前所末见。 她要快些长大,跟师父一块走,就不要面对那个臭老头了。 “吱吱。”她又露出小老鼠的笑,只是这次,发出的笑声有些虚弱,让她又多喘几口气。 她想起姊姊——庞府里只打过几次照面的堂姊,如今已是她的干姊。她喜欢欺压庞府堂兄表弟,却很少碰那些像女圭女圭的姊妹,虽然老爹跟师父都说姊姊是自愿,甚至,其他表姊妹也羡慕姊姊能荣华一生,但她心里总是对姊姊不起。 庞豹说她够坏,但她想她还不够坏,才会耿耿于怀。 人偶走人偶走,师父入梦来……她内心默念着,然后沉沉睡去。 ***独家制作***bbs.*** 一出寝楼,长孙励便停步不前,侧耳倾听。 天色已黑,会有谁来? 会来的只有他才是。他自皇宫隐遁赶回王府,留下亲信侍卫,当做他还在宫中的假象,庞何在庞家人是标准的小霸王,哪来的人缘? 这细碎的脚步声分明是个男子拖着重物而来…… 长孙励隐进黑暗里,微地瞇眼,看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偷偷模模地走进院里。 还拖着等人高的人偶。 “哼,这会儿不吓死你才怪!”那已有点虎背熊腰的少年低咒着。 黑沉沉的眼瞳抹过难掩的怒气。 “同是庞家人,你不觉得过火了么?”声音冷极。 “谁?”庞豹受惊地东张西望,差点怀疑是自己抱来的人偶在说话了。 长孙励自黑暗里现身。他冷冷望着这少年,道: “庞何重病,你身为庞家人,竟这般吓他,还有兄弟之情么?” 庞豹一见是恭亲王,不由得大愣了下。他自庞老爹嘴里得知庞何这小霸王拜隔壁亲王为师,不知道是因为恭亲王教庞何一身养生功夫见效了,还是恭亲王真是那小子的贵人,庞何这两年来身子是越发的好了。 他目光落在长孙励稍嫌凌乱的皇族礼服,又看见地上那被打得稀巴烂的人偶,立即明白恭亲王刚从庞何房里出来。 这时候,恭亲王该在皇宫里啊! 难道就为了一个病发的徒弟,自皇宫里赶来?庞豹不解,又暗骂那小霸王的狗屎运气,竟能拜皇族为师! 但暗骂归暗骂,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开始心虚了。他努力让自己对上长孙励那黑沉严厉的眼瞳,却又下意识地回避。不是说,这个恭亲王脾气甚好吗? 这压力,分明是出自这人的。 庞豹吞了吞口水,道: “恭亲王不知,庞何素来极坏……” “再坏也不该这般吓她。每人心中都有死结,你若将她吓死,你对得起老太傅么?” “那就是他自己倒楣了!”庞豹月兑口。“没人瞧他顺眼,他死了也活该,就当大伯伯没这儿子吧!” 一股怒气蔓延,长孙励十指已成拳,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容已蒙上薄冰。 “那么,你要本王赐死你么?” 庞豹一吓,双腿有些发软,但仗着平日的虎胆,不服问道: “为什么?” “哼,本王要杀一个人,也用得着问什么?庞家男丁除老太傅外,全是一些搬不上台面胡作非为的小霸王!见本王不下跪,甚至出言顶撞,试图谋害自家兄弟,好个庞家男儿啊!再过个几年,只怕你们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庞豹闻言,心一跳,盘下真的虚弱了,不由得单脚跪在地上。他试着不结巴道: “恭亲王收庞何为徒,自然为他说话……这不公平……” 长孙励来到他面前,冷眸俯看他,嘴角勾起冷笑: “这世上哪来的公平?本王是皇族,而你不是,这就是不公平;本王要杀人,回头请旨就说庞家男丁犯下滔天大祸,到时谁敢拿本王?这又是一个不公平!庞豹,我一向不理庞何跟你们的相处,她虽任性,却也不会害死你,不曾藉本王之力害你,而你呢?”他清俊的面上已掩饰不住怒气,一脚踹向庞豹。 庞豹不是不想避,而是避不了。他往后仰倒,压垮了他带来的人偶。 “无法无天要有个限度,庞府男丁都以为天下是庞家的天下吗?还是,你以为庞家出了个庞宁嫔,从此你们就有了靠山?老太傅是怎么教你们的?他是打算等你们这些孩子真正闹出事,亲自送你们上铡吗?” “没人敢这样对我们……”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当的一声,束发的金饰竟裂了开来,他披头散发,愣愣地看着地上那碎裂的金饰。 “你说,本王敢不敢呢?” 头一遭,庞豹发现自己极有可能会死在这里。如果他此刻死在这里,天朝里是不会有人替他申冤的。 因为恭亲王可以只手遮天,庞府绝对斗不过的。忽然间,盛暑的风,令省悟的庞豹备感冷意。 “滚吧。”长孙励冷冷地说:“不要让本王再看见你。” 庞豹闻言,眼眸竟起薄雾,连忙狼狈地爬起来,就要往院外跑去。 “把人偶带走。” 庞豹跌了一脚,才跌跌撞撞拖着人偶,奔出庞何院子。 那低垂的眼眸,仍有难以掩饰的火气。 长孙励负手站在那儿,就维持着那姿势,任着夜风拂面,吹乱他的长发,冷静他的思绪。直到天方渐亮,他才来到那面高墙前。 他回头看向那扇门。 “庞何……庞何……”那声音无奈又温软,而后长叹一声。 他平日修养甚好,不对平民百姓发怒,因为盛怒之中,容易使用自身的权势结束一个人的性命,但这两个月来,他却一连两次大怒。 一次是今晚,一次是皇上遇见庞何的那一日。 庞何没看见,但他看见了皇上的神色。那样的神色……那样赤果果的竟是对庞何的! 他一直以为,对庞何有宠有怜有喜欢,等她长大了娶她为妃,如师如父如兄,还有点男女之间情感的谱儿,那就够了。 就这么照顾着她,把她放在自己的眼下,省得他一日没见她主动跑来,还会担心她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心思转到其他人身上了…… 直到那一天,他才发现自己竟能为了庞何,犯下欺君之罪;为了庞何而憎恶皇上;为了庞何,他让其他庞家人入宫;为了庞何,他愿冒险一试,回到封地永不回京。 而今天更为了这丫头,以权势压人。 它日呢? 长孙励苦笑。 男女问情感的谱儿,他已开始并往前走了,她却还爬在那崖壁似懂非懂的。 一想到她这么快就放弃他了,他内心便是恼意不断。 这崖壁她一定要爬,就算她不肯爬了,他也非要逼着她爬上去不可。 思及此,他又长叹一声,一施轻功越墙,在晨光之中走回自己的寝楼。 第六章 春花秋月楼的掌柜欲哭无泪。 庞家的国舅书写出一手漂亮的好字。 “掌柜,你说,本少爷够不够义气?” “……国舅,您就饶了小的吧。” 庞何凶恶地瞪他一眼。“说得好像我是欺压你的恶霸似的。你说,前阵子,本少爷要进你这酒楼,结果你派人出来张贴什么?” “……东主有丧。”掌柜心已死,泪已干。 “东主有丧才几天,你就开张大吉了,本少爷今天不嫌弃你,特地进来用餐,还顺道帮你重写一次,你不感激还哭什么?菁菁,咱们这位子好,就从窗口铺下去吧。” 菁菁应了声是,小心地将庞何的墨宝从二楼窗口直铺而下。 一时之间街上路人皆纷纷抬头,一看见那有二层楼高的绢布上,有着龙飞凤舞的四字,最后一个字异样的刺眼,行人连忙走避。 庞何打开折扇,笑弯眼: “瞧,这不是清楚得很吗?那天你贴的东主有丧,字丑得难以见人,本少爷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能了这心愿,哎,胃口大开啊!去去去,快把好酒好菜拿出来。” 掌柜含泪认了。谁教那天他们一看见暴走中的庞何,就立即关门呢。 “少爷真是心地善良,知道店家字丑,特地替他们写。”菁菁在旁恭维着。 庞何正喝着温茶呢,差点喷出来。这笨菁菁,到底是哪里捡回来她绝对不想去回忆! “赵爷……一楼也不错啊……何必上二楼呢……”店小二在楼下招呼着。 庞何微地讶异。酒楼被她这么一闹,二楼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哪有人敢直上二楼来? 阶俤传来脚步声,没多久,一名很熟的男子上来。 “是赵太傅的独生子,上次少爷才跟他抢了没有用的女圭女圭回家,还浪费庞府食粮。”菁菁提醒道,同时后脑勺挨了一掌。 赵子明一上来就往这儿看来。他面露惊喜,结巴道: “庞何,好久下见……我在外头看见东主有丧这四字,就知道是你。”还自动自发撩袍襬坐在她的对面。 真是匹夫勇气啊!庞何要欺压人有时看心情有时看对方资质,赵子明很无趣,所以她没兴趣,遂随口道: “本少爷也没想到冬瓜兄对我字迹知之甚详啊!” 赵子明露出得意的笑: “因为你与恭亲王的字有九成相像,恭亲王不会在京师胡闹,但庞弟你就……” 她微地瞇眼。“庞弟?”哗啦啦,她想吐啊! 赵子明咳了一声,掩饰颊面红晕,拿出扇面,试着展现出潇洒的一面。 要比潇洒?比得过她庞何吗?她猛扬扇子,扇到站在她身旁的菁菁头发都狂飞了起来。 “那个……听说你在庞太妃那儿被一个人偶吓到晕倒,是吧?” 耙情是来嘲笑她的?庞何心里一个不爽,开始计画如何恶整这个矮冬瓜了。 “……我爹说……最近宫里有些秽气的事,那些娇弱的宫女不便去敞,太后有旨,请身怀武艺的庞弟扮女装……” 庞何皱起眉,以扇柄轻轻敲打掌心。“是哪个宫女如此嘴大传出去的?” “不不不,跟宫里的宫女无关,是我爹说的。他不小心打皇上那儿听来的。” 原来大嘴的是小皇上。“难道冬瓜兄是来嘲笑我的?”快嘲笑快嘲笑,只要敢嘲笑,她就整得他哭爹喊娘的! “不,我不是来嘲笑你的。我是想,想……庞弟扮女装,那真是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的绝色……你、你怎么了?” “我想吐!冬瓜兄,你是不是想找我单挑?尽避说!我乐于接受!”她师承长孙励,除了轻功学不好、点穴功还没开始学,其它都有师父的七成,绝对可以打赢赵子明。 赵子明闻言,有点发怒。“庞弟你就这点不好,要是脾气乖顺点,就十足像个女人……”见庞何火眼看他,他连忙挑出正题:“不不,我是说,到时可不可以将妳扮女装的模样绘下一幅,送给我?” “……”庞何以为自己错听,掏掏耳朵:“什么?” “你身子颇高,扮起女装,总是、总是高得不像女人,令人有所遗憾,只怕在画中……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天仙妖精……” 庞何嘴一抽,凤眼一瞇。她很高吗?高得不像女人? 她每年都跟师父比高,她明明看见她愈高师父嘴角扬笑更深的!她以为她愈高就表示身体愈健康,所以师父在笑,现在仔细想想,莫非师父在笑她不男不女? 可恶!师父一定在苦笑! 她内心火大,撇唇笑道: “好啊!”见赵子明面露惊喜,她补充:“冬瓜兄个头比我矮,这女装模样肯定比我适合,如果冬瓜兄也赠我一幅你男扮女装的图,我就考虑考虑。”然后派人去打听画师何时进赵府,她就呼朋引伴去看女装的赵子明。咭咭咭。 趟子明一愣,结巴:“我是男人……” 庞何当没听见,径自看着窗外街上行人。 赵子明一咬牙,道: “好!咱们来击掌立誓吧!” 凤眸眨眨调转回来,看看赵子明那举在半空中的手掌,她一向输人不输阵,轻碰一下他的掌心,随即收回。 说起来,师父的手掌还是比她大,又结实有茧,十五岁以前她沮丧,十五岁以后觉得有点差距也好,以免师父以后抱她施展轻功会以为在扛一栋楼。 赵子明长叹一声: “明年皇上大婚后我也要成亲了。” “恭喜啊。”庞何心不在焉地。 “也不是我心甘情愿的,我连见都没见过呢……” “哦?”庞何听出点兴味了,终于正眼看他。“也对,平常冬瓜兄掳民女回赵府,都以姿色为选择标准,今天妻家没让你见到她,你肯定是食不下咽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娶妻当娶贤,你认命吧,日久生情,将来搞不好夫唱妇随呢。”你抢你的民女,她抢她的民男,一块败坏赵家名声。 赵子明没听出她的讽刺,问道: “哪来的什么日久生情?” “相处个七八年总是会有感情的。” 赵子明忽地一笑: “你在说笑吧,庞弟?你也是男人,怎会相信日久生情这种事?” “谁说没有,我爹跟我娘,一生一世,没有其他外人。” 赵子明一愣,傻傻看她美丽的发怒表情,吞吞吐吐: “庞老太傅是天下圣儒……就算、就算心里有了其他人,也、也会护住名声……我、我至少有三个姨娘……每一个都是隔个三、五年就带进来的,对,掌柜,你说,你有几个房儿?” 那掌柜亲自送菜上来,听见这话,直觉答道: “两个。老的在厨房帮忙,小的在家带孩子。” 赵子明点点头。“改明儿个,又要有第三个了吧?” 掌柜笑道:“小的很想啊,不过夜里的活儿怕是赶不完,白天没精神开工,很累的哪!” 赵子明闻言,意会地哈哈一笑。 庞何眼一瞇,在掌柜走到阶梯时,手指一弹,掌柜膝窝一软,咚咚咚的就滚了下去。 赵子明一愣,随即发现自己也重心不稳,长凳左边缺了个脚,他及时移到右边去,哪知嘶的一声,右边脚也断了,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十分之狼狈。 “哎啊啊,这是怎么了?这酒楼的凳子这么老旧?”庞何啧啧啧地直叫着,笑得非常无辜,非常开心地朝赵子明伸出手。 赵子明心知是庞何下的手,心里本有薄怒,但一看庞何对自己展开笑颜,还露出闪闪发亮的白牙齿,不由得气又弱了下来。他很想告诉庞何,如果他肯不露牙笑会更像女人,但他还不想死。 他吞了吞口水,轻轻握住庞何的手,顿觉手感酥麻,差点起不了身。 “没伤着吧?”庞何好心地问。 赵子明叹口气,摇摇手。“你家里有这么多丫鬟你就没碰过么?人都说庞国舅抢了一个女人又一个,这种喜新厌旧的心态你也该明白才对。怎么你能做旁人就不能做呢?” 再待下去,只怕下一刻筋骨都要重伤了,赵子明有点依依不舍作揖告辞,才走到阶梯口,就听得庞何不以为然道: “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年以上,至今也没见过我喜欢上别的人。” 赵子明震惊地回头,一个踩不稳,连滑几阶下去,整个人就消失在二楼视线中。 “少爷,你不是喜欢上我了吧?” 扇柄直接往后敲打菁菁的头。 “妳跟我几年?十年有吗?”庞何翻个白眼,往窗外看去。 出来散散心却被赵子明搞得心情很不好。恭亲王的府里,也有不少丫鬟啊,谁知师父碰过了没有? 思及此,她瞇眼瞪着街上女子,天朝女子个个婀娜多姿,走起路来还扭着腰呢,去年师父生辰,天朝闻名的异国歌舞名伎被请来跳舞,精采归精采,她也看得兴致勃勃,但她总觉得其他官员跟她看的角度不大一样。 难道是她天性中男孩子气过重,长年扮男子,所以已经有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心态,不希望自己心爱的人再拥有其他女人? 历代亲王中最不的也有两个侧妃呢,她心想,心情蓦地坏了起来。 但过一会儿,她面色又恢复喜色,眼波流转,掩嘴吱吱笑两声。赵子明成亲这事,她早知道了,听说是赵太傅请皇上指的婚,对方是将军之女,多少沾点霸气,这在天朝是很少见的,将来矮冬瓜想再强讨民女可就很难了。 师父目前就要她一个人,应该还没有什么二心,她得好好计画,让师父成为天朝里唯一破记录的亲王。吱吱吱。 “咦。”庞何忽地看见街上的行人中,有一名小童……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 那华衣小童停在春花秋月楼前,看见东主有丧的四个大字,跟身边的老头子说了什么。 那距离太远,庞何听不真切,但大约猜出那口形是:这字真像励皇叔。 这不是废话吗!她自幼跟在长孙励身后,务必成为第二个长孙励,拿着他的字帖仿,可惜,总是少了几分平稳之气。 接着,那小童有些疑惑,抬起头望向二楼,一怔。 庞何咧嘴一笑,撩过长袍,靠在窗边喊道: “小外甥,吃个午饭吧!”她运了点内力,整条街都是回响。 那小童没有因此受惊,摇摇头步进酒楼,反而是身边跟随的老太监成为众所注目的焦点,面色红红地跟了进来。 ***独家制作***bbs.***b “去去去,把菜全撤下去,重新上来。菁菁,把那公告收起来。”庞何吩咐道,然后笑咪咪地对着面前的小皇上道:“小黄……” 小皇上连忙截口:“舅舅!” “哎,原来是甥儿啊!”庞何有点惋惜,其实她是想喊小黄狗的,但她要真喊了,头也断了。 年纪大了就这点不好,小时可以无法无天,长大了就明白有些事有些人永远不能惹的,惹了根本是自找死路。 小皇上见她气色颇好,道: “我有点担心你,想你莫名其妙晕倒……所以偷偷出宫去庞府,哪知你不在府里,我便四处走走。刚才看见外头这四字,字迹是像皇叔,可惜皇叔不会这般胡闹。” 店小二上了菜色,好奇地看看小皇上。 “这小爷好贵气啊!” “是啊,是本国舅的小外甥。” “原来是小柄舅的外甥……真是跟小柄舅长得一模一样,俊俏得很呢。”他拍着马屁。 小皇帝怔了怔。他跟庞何很像?不会吧! “是啊,他承袭我的恶习,待会儿你去取笔墨来,他打算练练字。” 店小二面色一垮。“您老放了我们吧,要再让您外甥写上一笔,那咱们春花秋月楼也别干了,这事秽气啊!” 小皇帝瞇眼。敢说他秽气! 庞何笑弯了眼,用扇柄打了店小二的头。“不要让本少爷发脾气,你去买匹上好的锦布……红色的,喜气,保你百年,去。” 红色的东主有丧?店小二认了,垂头丧气地准备回报给掌柜,他可能必须提早换工作。这酒楼被庞何盯上,不搞到死才怪……外甥?他在京师近十年,可以说是“跟庞何一块长大”,也可以说是“把庞何从小看到大”,这死国舅哪来的外甥……庞国舅的外甥是? 店小二蓦地回头,其速之快,差点扭伤了筋。 庞国舅的外甥不就是皇上……不会的!皇上是天天坐在天上的,肯定是其他外甥……他瞥见恭敬站在小孩旁的无须老头子,然后咚的一声,他也滚下楼了。 小皇上东张西望,不怎么喜欢这种环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庞何,微些柔软地问道:“你身子好些了?” “好了好了,当时只是吓到而已,不碍事的。” “要不要……再请太医看一看,比较安心点?”小皇帝试探地问。 庞何与他对看半天,而后轻快地展笑: “咦,原来我没让太医看吗?可是我现在好了啊,不用特地浪费太医院的人力跟药材了。” 小皇帝皱了皱小眉头,正要开口,掌柜就拐着上来送菜,他遂闭嘴不言。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跟长孙励匆匆上慈寿宫,皇叔的步伐有些急,这是前所未有的,一进慈寿宫,他就看见庞何被一具人偶吓晕了。 他本来要宣太医,皇叔却是飞步上前,一把接住庞何,那身姿动作分明是在护着庞何,分明……是喜欢着庞何的! 那样的举动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出来,却不见得会有那种呵护到小心翼翼的感觉。 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曾在父皇与母后间看过;更不曾在摄政皇叔与母后间看过这种感觉…… 那天,皇叔抱住庞何,硬将庞何自半晕中叫醒,而后立即拉着庞何退出慈寿宫,连抬眼看太后一眼都没有…… 他追出去,目睹庞何撑出慈寿宫后软倒在皇叔怀里。皇叔也不再叫醒庞何,就这么抱着庞何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想叫太医,却隐隐觉得皇叔逼庞何短暂清醒,就是不要太医接触庞何……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庞何笑问。 阳光自窗外打在庞何芙蓉玉面上,一身暗色外袍,内衫也是偏暗色,根本是学长孙励的穿著,因为学得太像了,因为太会闹事了,所以,没有想过这样的芙蓉玉面会是个……是个…… 这到底是舅舅,还是该喊声阿姨? 小皇帝有些疑惑,很想问个翔实,但又不能问得太明显。如果真是女儿身,那岂不是犯了欺骗二朝天子的罪吗? “舅舅,你……”满怀的疑问藏在胸月复。终究是改了口:“太妃跟我提了一下人偶的事,你真还这么怕人偶吗?” “是啊,人偶是我的死穴,下回你敢用它来吓我,我就……揍人!揍不了你,揍你身边的老太监也是一样。” 小皇帝一听他这么坦白,连死穴都对他说,不由得乐了,感觉自己喜欢这个舅舅没白喜欢上。 “人偶又不会动,有什么好怕的?” “那是你没看过满屋子的人偶,当时它们都是要陪我一块入土的,你说我怕不怕?” 小皇帝想象一下那场景,发现自己年纪太小,还无法想象死后的感觉,他道:“老太傅也真是的。明知你会怕,还做了一屋子的人偶来吓你,亏他是天下圣儒,众人景仰,偏吓自家孩子。”语气之中不免有些斥责。 庞何微微一笑,替小皇帝夹了点辣味鸡丝,然后故意搅乱他的饭。 小皇帝瞪她一眼。身边的太监立即要重新换饭来,小皇帝摆摆手,就着那碗吃了,他辣得眼泪都流出来,看得庞何哈哈一笑: “外甥,好吃吧。” “你怎么不先跟我说这么辣?” “先说了,好吃的感觉也会没了,那多无趣啊。”顿了顿,她忽然道:“我爹临走前,我跪在他床边,问他到底是真心要那些人偶陪我入土呢,还是故意拿人偶吓我,吓得我不甘心死,不想跟那些人偶葬在一块,于是会拚命活下来?” 小皇帝一呆。庞何的确有点偏激性子,老太傅若真这样做,也算不意外吧,只是不大合老太傅圣洁的形象…… 庞何撇撇嘴,哼声: “他老人家,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然后两腿一伸,走了。” “……”小皇帝想象那场景,忽然发现自己很万幸当年他年纪很小,所以没有什么心结要问父皇。 庞何看着墙外的街上,又直: “接着没两年呢,我娘也要走了,我实在忍不住,于是又跪在她老人家床边,诚恳地问她,当年做人偶到底是为了陪葬,还是激起我求生意志呢?” “……老夫人怎么说?”小皇帝变得很好奇。 “她呢,就看着我,还有力气模我的头,接着,她也露出一个意味深远的笑容,然后两眼一闭,就走了。” 老太监撇开脸,掩嘴咳着。 庞何瞪他一眼,接着看向小皇上。 小皇上已是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迟疑问: “那这岂不是成为永远无解的谜吗?” “是啊,所以我不甘心啊!于是我依样画葫芦,我爹娘入土时,我放了许多的人偶陪他们。人的信念是很重要的,如果他们真认为那些人偶能在我死后化成人魂陪着我,那么也会有人陪着他们。” “如果那些人偶根本是老太傅用来激你求生意志的……” 庞何露齿而笑,那白白贝齿在阳光下竟有种邪恶的错觉。“那就让二位老人家天天面对那些僵硬的人偶,让他们都想着世上还有个孩子呢。不是我要说,这位是……喜公公吧,你咳嗽怎么愈来愈严重了?” “别咳了。”小皇帝瞪身边老太监一眼。知道老太监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自己幸亏是太监,没孩子,才不会以后死后还要遭恶整。 天朝哪来的女恶霸?要说庞何是女孩家,实在……可是,怀疑的种子一下,他真是愈看愈像,除了身高跟恶劣的性子完全不像外,现在仔细想想,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腰身,实在跟女孩没两样。 若真是女孩,为何要女扮男装?堂堂国舅耶,这名声是天下皆知,岂不是自己封了绝路……小皇帝思绪一顿,蓦地想起父皇有些色贪,庞太妃虽色美却远不如庞何,就连被喻为天朝第一美人的母后,也是不及古灵精怪眉目流盼时的庞何……一时之间,小皇帝忽然明白了什么,猛眨着眼。 庞何一见他露出小孩样儿,也学着他猛眨着凤眼。 小皇帝瞪她一眼。“妳——”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楼下一阵喧闹,随即咚咚咚的,有人跑上二楼。 庞何疑声道: “真是奇了。平常我走到哪儿大家都退避三舍,今天倒是一个接着一个来。” “庞何,还我女儿来!”一名面目骯脏的中年汉子拿着长竹竿冲上二楼,一看见庞何,便是一棍打来。 庞何手脚极快地跳开。 那一棍击在桌面上,桌面饭菜四溅,那老太监惊呼一声,连忙护住小皇上。 “大胆——”汤汁溅得小皇帝一脸都是。他大为光火,又看见那汉子朝庞何乱打。不由得叫道:“还不快去帮国舅爷!” 老太监根本不懂武功,又忠心得很,他低声道: “皇上,奴才若去帮忙,那人伤到皇上该如何是好?何况……何况这是庞国舅自找的,您听听,人家是来讨女儿的啊……” 小皇帝闻言,一时语塞。 庞何连闪了几次,最后俐落地接住长竿,那中年汉子连抽几次都抽不回来,痛骂道: “还我女儿来!” “不好意思哪,本国舅抢的女人很多,忘了你女儿是谁。”庞何见他放弃长竿,张牙舞爪要冲上来打她,长竿一顶,正好顶住那汉子的胸口,不耐道:“你浑身臭气,别靠近本国舅。” “你这无耻的男人!几年前当街抢了我女儿!我告上府衙却被压了下来,好啊!庞国舅仗势欺人,我张三不服!” “原来你叫张三!”庞何兴头一来,拿着那长竿打着这跳来跳去的跳虾,笑道:“本国舅现在就记下了,待会上府衙说一声,务必要让你在京师无栖身之处。” 那张三挨了许多棍子却近不了庞何之身,他一时发怒,冒着被痛打的疼痛硬是往上前要擒住庞何。 庞何皱起眉头,暗怨师父不教她点穴功。要教了,对付这种纠缠不休的人就容易多了。 现在,她还得算计如何月兑身才能不打死人。 那张三拚了老命终于抓住庞何的宽袖,她闻到一种发霉腐败的气味,顺势松了竹竿,将长袍褪去,然后一脚踹飞张三。 张三还死死揪着那华丽的长袍不放,一路跌到一楼去。 “把他拖出去!”庞何有些薄怒,站在阶梯口,望着楼下想避难的掌柜。“就是你!想再娶的掌柜,我看你老早不顺眼了,把这臭老头拖去府衙地牢,不关个十天半个月不准放他出来!那衣袍我也不要了,让他带走!” 那掌柜发着抖,唯唯诺诺着,忙进厨房叫老妻出来,一块拖着半昏迷的张三离开。 庞何抹抹鼻子。那臭味,真他娘的掩不去,她回头一看,小皇帝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十分之严肃,完全不是小孩子该有的表情。 她扮个鬼脸,笑道: “甥儿可没伤到吧?” “朕时常听闻小柄舅在外胡作非乱,这还是头一遭见识,妳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小皇帝忽然感到桌面不停抖动着。 “皇上真的认为我很过分?” “正是!妳是朕没有血缘的舅舅,朕纵容妳,妳在外作乱,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今天亲眼见到妳这样行歹……妳去把人家女儿还给他,朕就不怪罪妳!”小皇帝停顿一会儿,皱眉头斥道:“这桌子怎么一直动?” 庞何来到桌前,用靴子踢踢桌面下发着抖的人,道: “张菁菁,妳给我滚出来!本少爷替妳赔了件袍子妳要怎么还?” 小皇帝一愣。张? “少爷,我有工钱……”随着这话,一只缩头乌龟自桌底下爬出来。 “工钱工钱?妳工钱都支到十年后了,哪来的工钱?” 菁菁非常规矩地垂手站在那儿,天真地说: “还有后十年……” 庞何用扇柄敲她的头,骂道: “本少爷这么倒楣啊!还要被妳纠缠二十年啊!嗯?”虽然是在数落,但语气听不出凶狠。 庞何把扇子交给菁菁,菁菁立即尽责地替她扇风,把她最潇洒的一面扇出来,扇到旁边的小皇帝的头发也飞了起来。 庞何踢开地上的碗盘,想要撩袍襬跪下做做样子,但又嫌脏,遂不情不愿道: “皇上要罚便罚吧,菁菁这丫头臣是不还的。” “……舅舅,刚才那男子做何营生?”小皇帝问道。 哼,不爽的时候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想要讨亲情的时候又变舅甥,庞何撇撇嘴,自动自发又挺起腰,很跩地说: “甥儿看不出来吗?那张三,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 小皇上噫了一声。“妳不也是不学无术吗?怎么差这么多?” 庞何瞪他一眼,嫌恶地说道: “你拿我跟他比?你是不是太贬低我了?我虽是不学无术,但也不会去嫖去赌去卖女儿啊!” “……”妳不是不会,而是根本不能嫖吧?小皇帝在心里默想着。他又叹道:“舅舅,妳这人,明明是在干好事,怎么教人传成这样……” 庞何发出咭咭的怪笑声: “甥儿,既然我是好人,快发个免死金牌给我。” 那笑声,真难听,为什么皇叔会喜欢呢?小皇帝又叹气: “咱们现在是舅甥,又不是君臣,发什么免死金牌。” 庞何暗呸一声骂他小气。她往窗外瞧去,说道: “我爹啊,是天下圣儒呢,他老人家就我一个孩子,听说他曾对着一名恶霸说上三天三夜,说得那为非作歹的恶霸痛改前非放下屠刀,还为百姓除了三害,庞何没那本事,不过偶尔模仿一下老爹,那感觉还不错,难怪他老人家热中当圣儒。”说到最后,语气充满虚荣。 小皇帝无言。老太傅地下有知,不知会不会很遗憾在生前没有花个三天三夜彻底教化庞何? “咦!”庞何震怒,瞪着街上两顶轿子。 小皇帝跟着探头看去,只见一顶轿子是恭王府的,一顶是相爷府的,正好撞在一块,一条街就这么宽,哪容得了两轿子同时通过? 庞何瞇起凤眸,冷冷地看着相爷府的轿子停下。 一名蒙着面纱的妙龄女子自轿里现身,朝着恭王府的轿子敛衽,而后,恭王府的轿子里也步出一人,正是一身长袍的长孙励。 “百闻果然不如一见。常闻恭亲王长孙励天生温厚品貌端正玉树临风丰采潇洒,为天星转世天朝天之栋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儿的话,是众人谬赞了。相爷千金娴淑之名传遍天朝,今日一见果然令本王惊艳,敢问小姐要上哪儿?” “妾身正要去天云寺上香,祈求有个好姻缘呢……” “不如由本王护送小姐去吧……” 小皇帝默默地调回目光,看着庞何自演自唱;“舅舅,就算妳会读唇语,也绝对看不见背对着我们的皇叔说的话吧?” “嗯?”庞何扬起好看的眉,语气懒洋洋地。“戏里不都是这样么?眉目交接,天雷勾动地火。” 小皇帝嘴巴微地抽动,终究是绷不住地笑了。 两方轿子的主子又退回轿内。恭亲王的轿子先是侧到路边去,让相爷府的轿子通过后,才继续往前行着。 庞何头也不回说道:“菁菁自己回府。小外甥,下次宫中见。”语毕,自二楼跃下,摇着扇,快步追上,跟着恭王府的轿侧走。 “勤之,妳的外袍呢?”轿里有着再熟不过的温暖。 “丢了。”庞何眼波乱转,就是不看轿子。“传闻,恭亲王长孙励天生温厚品貌端正玉树临风,为天朝天之栋梁,今天一看啊,果然名不虚传。” 她没头没脑的话儿,轿里的人竟也能答得快速: “传闻庞府小猛虎,品性不端,其性恶劣,见人必要捉弄一番,如今见了,倒也觉得传闻有几分可信了。” 庞何闻言,龇牙咧嘴。“既然如此,我们就分道扬镳去。” “妳上哪儿?” “我去天云寺上香好了。” 轿里的声音有些讶异。“妳要去上香?” “坏事做多了总要去请神佛保佑保佑。”她随口道。 长孙励笑道: “妳有自知之明那是最好。妳进来吧,虽是盛暑,但妳没穿外袍,要受了凉可不好,天云寺就在郊外,既然是同路人,就一块去吧。” 庞何一怔,虽不知长孙励为何去天云寺,但既然能跟师父同行,那也是挺有乐趣的。 思及此,她掩嘴偷笑,然后非常愉快地钻进轿子里。 那远方二楼,小皇帝一直目送着。 第七章 天云寺在京师郊外,香火鼎盛,不过好像女客居多。 庞何轻轻拍着扇骨,身上穿着长孙励的外袍,非常无聊地在寺院闲逛。 她顽劣,看不见佛光,只看见好几个光头和尚在反光。至于师父,去找天云大师聊天了,她怎么都不知道师父跟和尚有深交? 她瞄瞄寺屋里的神像,沉吟一会儿,撩过有些长的袍襬,进庙要上香拜牠一拜。 哪知,庙里女客甚多,一看是京师的小霸王来了,当场有好几名妙龄闺女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小姐,小姐……” 庞何哼了一声,心里嘀咕,她又没要抢女人,这么夸张做什么?要让师父看见,她岂不又要挨骂? 于是,当某位小姐幽幽醒来后,庞何嘴角一弯,表达她少见的善意。那小姐一见,眼又再翻,软倒过去,唯一的差别是,这一次,小姐的脸是红咚咚的。 这不是搞得她左右都不是人吗?庞何撇撇嘴,一时玩心,学着那些闺女双手合十拜一拜。 她的心愿还不少,花了一些时间才拜完。一转身,看见众位千金小姐都在偷觑她,她很清楚自己潇洒俊美粉妆玉砌面如美玉,但这样看她,会令她自我膨胀,感觉自己比那个先皇还跩。 小沙弥咳了一声,上前道: “这位施主,这里是只给女施主进来的,您拜的是注生娘娘。” 小沙弥硬着头皮继续介绍: “隔壁那是负责姻缘的月老神像,也是专给女施主……呃,施主要拜……小僧领你过去男人拜的……”终于挨不住有人一直瞪着他,小沙弥脸红了。 庞何暗骂连间寺庙也细分这么多。她瞄瞄刚拜过的注生娘娘,她都还没成亲呢,就来拜注生娘娘多丢脸……忽地瞥见有人站在门口不进来,还会有谁? 她笑颜迎人,故意来到长孙励面前,低声道: “师父,里头是拜健康的神像,快来替勤之求平安健康吧。”她笑得非常之无辜,主动要拉长孙励进寺庙。 长孙励温温一笑,握住她的手。她内心咭咭贼笑两声,拉他入女人庙来一块丢脸,哪知他连动也不动,她再拉,却感到长孙励与她在较手劲。 她微讶。师父一向只教她,跟她对招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难得有此机会。她一向玩心重,一时忘了初衷,非常热中跟师父过招。 两人招数与其说是对打,不如说,她老是施展上虚下实的卑鄙招数猛拐他下盘。 才不过七八招,就发现长孙励一一回报给她。顿时,她脚下一个不稳,扑上前去。 扑进长孙励的怀里。 长孙励看似拍着她的肩,却打了下她的后脑勺,才不动声色扶她直身。 她听见师父道:“小师傅,叨扰了。” “哪儿的话。咱们已把禅房整理好了,王爷请跟小僧来。” “多谢小师傅。” 禅房?庞何连忙快步追上长孙励。“师父,今晚你不必入宫么?”她记得,这两天轮到师父宫中留夜值才对啊。 长孙励应了声,道: “妳也留宿。” 咦!她怔住,一时想不出师父的目的。 师父哪在寺庙留宿过,又不吃斋念佛……她心里疑惑,尾随长孙励来到寺庙偏远处里的院子。 她看看地上很少清扫的落叶,再看看非常自然的木屋,自然到她怀疑这木屋是专门来给光头和尚闭关用的。 天色微微偏暗了下来,领路的小沙弥合十道: “小僧告退了,明天早上再送斋饭来。” “等等!”庞何玉容古怪,指着木屋道:“今晚住这儿?” 小沙弥点头。 “……只有一间木屋?” 小沙弥还是点头。 长孙励在她背后笑道: “同住一房里,很值得大惊小敝吗?妳不是常干这种事吗?” 她慢吞吞回头,慢慢来到长孙励面前,抬目与他对视。 “嗯?”长孙励微微一笑。 她笑弯眼,愉快地又开扇来扇。 “师父,说起来,在天朝里,你算是很高的呢。” “皇族男子,总是高了点。”正好高她半个头。 “高才好高才好……师父会嫌我高么?” 他一愣,难得大笑,见她非常认真地等着答案,便柔声道: “自然不嫌妳高的。” “那等扮起女装,也不嫌弃?” “不会。” 他答得很干脆,也不会遮掩,让她满意地笑了。“我就说,师父跟其他人不一样,赵子明竟说我高得不像女人!” “赵子明?”长孙励黑眸抹过异色,他仍是温声笑道:“赵太傅的儿子,已经订下婚事。”那婚事两个字有意无意说重了。 “是啊,可怜他被他老爹恶整,娶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庞何一想到就忍不住炳哈笑着。 长孙励盯着她的神色,嘴上应道: “未婚男女,大多素未谋面,赵太傅并非恶整。” “我就不喜欢这样。”她不以为然道:“假若我爹强押我嫁给没见过面的男人,我就先去打爆那人的头。” 长孙励敲了一下她的头,嘴角隐有笑意。“那我该庆幸妳不曾想打爆过我的头了?” 庞何闻言,鹅蛋脸一红,嘀咕道: “师父跟我都认识十年以上了,我哪敢出手打你?而且,你明明当我师父,却只教一些基本功,我连跟你对十招都不能,还敢打你吗?”这几年,每个月里总有几天,她总是会拎着壶酒,翻墙跟师父闲聊家常,就像现在。 只是,今年已到盛暑,跟师父谈心的夜晚却是屈指可数。每每翻墙总是不见人影,有时招来那些早习惯国舅爷翻墙的王府侍卫问个清楚,答案不是还没回王府,就是还在书房里跟着亲信在密谈什么。 她只好一人“独守空闺”唱曲儿到天明。 “今日良辰美景,师父,咱们夜聊到天亮吧!”她兴致高昂,每次她看见师父总是心情非常愉快。哼,赵子明他们能眨眼换女人,她就敢担保她不会换下师父啊!她一旦喜欢上的人,就是时时刻刻都喜欢,十年都不改变。 长孙励正有此意,柔声道: “好啊。” “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聊。” 长孙励拉住她,微微一笑: “在外头聊也是很好。妳会冷么?” 庞何觉得有异,直觉看向那还没点灯的小木屋。里头有什么? 她瞇着凤眼沉思着。要避嫌,太晚了啦!她不会相信师父怕跟她独处,必是屋内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故意道: “是啊,好冷哪。师父我们还是进去……” 他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他自怀里掏出袖珍小本子给她,上头是异国文字。 庞何直觉接过来,疑声道:“这是……” “这是远方小柄的风俗制度。”长孙励微笑道。 “在翻书房我没看过啊……”她有点疑惑。天朝威名四方,长年派员收集各方小柄的文册,再以天朝文字译之,有的会传至民间,有的仅在宫里流通,但目前只有小说本颇受宫里人喜爱,这种典章制度通常结果是译成天朝字后,束之高阁。 因为,向来只有各国使节带着天朝的典章制度回去仿效,天朝没有道理去学习一些小柄制度,这种译本都交给一些在翻书房里混的官员……例如她啊。 “咦,这是哪个国家的,这文字跟小楚国相仿却又有不同……”蓦地,她思绪停了。 她慢慢垂下目光,看见自背后环住自己的男人双臂。 “……师父……”红晕飞上鹅蛋脸。虽然她是师父默许的未来师娘,但自十二岁后,师父就没这样抱过她了。师父死板,她是知道的,所以,她一点也不介意,突然这样抱她……吱吱吱,她赚到了,她背着长孙励露出小老鼠的得意貌。 “这样还会冷么?” 男人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她有些害臊,但还是厚着颜清咳一声:“还有点冷呢,师父也知道勤之身子单薄嘛……”吱吱吱。再多赚一点再多赚一点。 丙然不出她所料,那双男人的手臂竟微微缩紧。 师父的肩比她宽很多,手臂也结实许多,比她高很多……哼,她哪叫高了?她还得抬头看师父呢,她一向记仇,矮冬瓜要真有勇气男扮女装丢一幅过来,她就去印蚌几百份天天发送给京师的百姓看。 师父一身暗紫长衫,跟她现在的外袍色是很配的。其实,师父的气质皎皎,儒雅多过皇族贵气,跟她爹一样适合白飘飘袍,偏偏,自从师父察觉她务必学习成第二个长孙励后,他开始换起暗色衣袍,直到今天。 那暖暖温热的属于长孙励特有的气息,浅浅地传递过来,让她双颊生晕,再无小霸王的影子。 她偷偷笑着,决定就算一晚上站在外头吹冷风也无妨。 “妳看得懂么?”长孙励声音始终温暖。 她一页一页翻,坦白笑道: “没看过这种字,但跟小楚国文字相仿,又有图,多少猜得出来,若要一个字一个字译得正确,恐怕得花几年工夫。师父,你要知道里头的内容做什么?” “听说这是在南方很远的小柄家的风俗文章,老太傅找了十几年始终没找着,我终于在天云寺里找着了。” 爹在找什么?她满月复疑惑,翻过一页又一页,突地翻到一页,还没看见文字,就先看见一张图画。 她手一抖,要抖掉这本书,哪知,男人的手紧紧扣住她的。 原来师父不是替她取暖,是要逼她看书。 她一阵火大,骂道: “师父,你放开我!” “勤之!妳看下去!” “我不要!”她用力要甩开他,却发现师父早就防到这点,彻底防堵她的挣扎。 “勤之!”那声音有些严厉了。“妳想一辈子都怕那些人偶吗?” “现在又没有人偶!”她很想暴走。 “妳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太后拿人偶吓妳的目的。妳要再被她吓吗?” 她又怒又火,但也知道师父说得没有错。她抿着嘴,暗声诅咒那个太后,忍气吞声道: “好,我看下去!”反正人偶又不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有什么好怕的? 她心里是知道师父为她好,想要斩断她对人偶的恐惧,如果那一天她就这么昏过去,御医势必会发现她是女孩家,但她总是有点怨师父! 她更怨那个太后,明明她跟太后没有什么往来,偏偏要针对她,干嘛啊!她又没挤进后宫去! 她连连深吸口气,眸光乱瞟,最后落在那书上,试着读出关于人偶的讯息。 墓室里摆放着人偶,是图片上的重点,但文字不好认,她只能看个大概。 饼了一阵,她抿抿嘴,道: “我看完了,师父你可以放开我了。” 长孙励并没有松开,径自说道: “这些人偶并不会害人,也不会来找妳,那就只是个陪葬物而已。” “……我知道啊,怎会不知道呢!师父,你最害怕什么?”改天把他最怕的事拿来吓他,看他会不会吓得魂飞魄散。 “我最怕的,便是妳出事,妳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么肉麻的话十年难得听见一次……她胡乱抹去眼泪。师父就只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肉麻话,让她不得不听话!她恼声道: “这本书你哪里拿到的?” “就在这天云寺。几年前,寺里有个异国人剃度,言语不大通,他剃度时身外之物都不要了,天云寺便都拿去当铺当了。” “师父找了很久?” “老太傅也找了很久,可惜始终没有找到。” 她垂下目光,喃喃道: “上面说,人偶能陪着死去的人在幽冥地府里,跟爹说的一样呢。” “上头也写着,人偶终不是人,也不算精魂,不过是生者的心意传达到人偶上而已,这是该国的陪葬法,行之有年,没什么好怕的。没有鬼,也没有来索妳魂魄的人偶,全是妳自己胡思乱想。” 说归说,也没有人证实啊!般不好,人偶还是会变成人的,她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道:“我明白了……我不会害怕的。” 她身后的男人慢慢松开她,来到她的面前。 她不想看他,遂撇开目光。 这种时候,她就觉得师父长这么高做什么?令她压迫感十足。 手里的书动了动,她看见师父要抽拿它,她连忙藏在身后,说道: “留给我好了,我再仔细看看,再仔细看看!”里头有些生字全看不懂,万一搞错了可不好,要再研究。 长孙励望着她。良久,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叹道: “妳真不怕了吗?” 她摇摇头。“不怕。”讲得非常斩钉截铁。 “敢不敢跟我睡一晚?” 她正吞着口水,一听这话呛得连咳几声。 “师、师、师……”这跳级太快了吧?这么死板的师父! 长孙励自是明白她想歪,也不更正她。拉着她的手,模黑走进小木屋里,她顺从得可以,这令他嘴角微微上扬。也只有这种时候,她害羞得像个天朝女子。 “师父,这佛门净地,这个是不是该……”她脸红着继续咳着,一时之间没有感觉到黑色的屋里有些拥挤。 “妳想到哪去了?” “还能想到哪去?小时候师父让我睡床,自己就坐在床边,后来干脆做了张小床给我,这么保守的人说出这种话来……”她不想歪也难啊! 就算师父要她,她下回再要回来就是。如果不是要她……她又咳一下,坚持一定要学到点穴功才划算。 足下踢到什么,她觉得有异。这触感有点像…… “勤之,准备好了么?” “咦……”她感觉到师父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心口。她一愣,直觉抬眸看向那闪着月光的眼眸。 那眼眸里毫无,只有往昔的温暖以及溢出来的怜惜情绪。不对劲!她正要狂奔出木屋,哪知他缠住她的纤腰,轻声说道: “勤之,别太紧张,我一直在这……我一直陪着妳……” “等等……”嘴上轻轻被吻了下,她心跳一下,也就这么一下。根本无心去体会这吻上的滋味,她开始冒汗,暗自咒骂长孙励,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以色诱她吧。 接着,师父拉过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腰身,让她完全贴上他的胸前。 她开始发抖。 非奸即盗!非奸即盗! “勤之,”他在她耳边,小心地、不敢太大声地说出她已经预期到的事。“现在这满室,都是人偶。” 她的神经断裂了,跳进师父的怀里,尖叫着: “啊——师父救我!” 惨叫声顿时中断。 ***独家制作***bbs.*** 天堂与地狱总是一线之隔的。 她记得,某个国家的文句是这样写着,翻书房李大人为了配合天朝人的用法,于是改成:人死后,上得碧落或下黄泉的标准是要看你的福德多寡而定。 当时,她看了后,沉默很久。李大人老了,总是认为天朝是世间最伟大的国家,一切用法都得照天朝而走,不去管合不合理。 天堂与地狱啊…… 她含泪着,发抖的手指抚上红肿的嘴,内心充满了不甘! 一点美感都没有! 彻底破坏她的幻想! 哪有人在吓她后,又怕她被吓着,所以吻上她,让她转移心思。 这有天理吗?从她十二岁之后,师父再没吻过她,现在可好,吻了是吻了,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甚至,这次跟十二岁那年一样,她完全看不见师父的表情! 她恨哪! 她愤愤想朝外,才翻个身,蓦地又僵住,缓缓地又躺平。黑暗里她看不清,总觉得有无数人偶的眼睛在盯着她。 她的手在床面上模索,模到长孙励的手,故意用力握住。 咦,没反抗? 她食髓知味,慢慢慢慢地把头歪到床内侧师父的肩膀旁。 咦,死板师父竟然没有把她一头推下床? 她吞了吞口水,猛然拉掉自己的被子,钻进师父的被子里,正要得意地笑出来,突地发现,长孙励已把整条被子让给她了。 她暗哼一声,闷不吭声地躺平。 她的眼珠又往床外移去,心颤了颤,又快快移回来。她就是无法与这些人偶共枕,也很清楚哪天太后再故意吓她,她照样会晕…… 她长叹一声: “师父,我可不中用,是不?明明自幼就是个小霸王,却无法克服自己的弱点。” 她等了等,没等到长孙励的回答,以为他铁了心。她暗骂一声,索性转身面对床外头。 她又是一抖。真的不是她错觉啊,明明木屋黑漆漆的,她却觉得很多眼睛闪闪发亮在看着自己啊!看戏啊你们! 她模着放在怀里的书,告诉自己,这些人偶没在盯着她没在盯着她 身后有人连着被子把她拉进怀里。 她凤眸红了一圈。 “师父总是理智多过感情,我不想面对的事,你偏逼我面对!” “……是啊,这几年妳心意还能不改,着实令我松口气。”那声音,如清风,拂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 她眨眨沾了点泪珠的睫毛,嘀咕道: “就是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变心。” “我有吗?”那声音带点温暖,还有点疑惑。 她忍不住笑了。“说起来,师父也挺倒楣的。皇帝老头年老才有皇子,好不容易轮到你要带我回封地了,他又死了,哎,师父婚事一波三折,可不要再拖下去才好。”她从被里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放在棉被上的修长手指。 “我自然不会让它拖的。”长孙励答着。 他不拖,那等同她的婚事也不会拖,师娘的日子可期。她从十岁等到十二岁,没想到没当成师娘反当了小柄舅,本以为很快可以随师父回封地,不料皇帝老头又死去。 她一点也不喜欢那老头,却也知道天朝不能一日无主,小皇帝才几岁,哪能威慑朝堂,所以,她愿意陪师父等,等到小皇帝成人,他们便一块逍遥去。 她又叹了口气: “我听赵子明道,其实人心是很容易变的。师父的心,算是难能可贵了吧。” 又是赵子明?长孙励将这蚕茧拉得更近,不意外地闻到她身上淡淡冷冷的馨香味儿。 她身上,总是有这气味,从小到大就是如此,尤其夜里味道更明显。 偏偏她少年时夜里老爱闯进他的寝楼里像个野霸王一样霸住他的床,让他既头痛又无奈。 “师父,你道赵子明会娶几房呢?” 他拢起剑眉。“他娶几房干妳何事了?” “我很关心啊……”庞何语气一顿,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她这只蚕茧壳好像月兑落了,有人的手臂改伸进来环住她的腰。“……非常非常关心!”她试探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被拖进后面那人的怀里。“……师父,我能不能面对面,跟你谈,赵子明的事呢?” “……赵子明怎么了?” 成功! 她轻咳一声,很自然地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的。虽然师父有点高,但躺在床上时绝对没有高矮之分。她看不见师父的面容,但也知道他正凝神倾听。 “师父,我正在研究赵子明跟师父之间的差别……”她吞了吞口水,忽地仰头,吻上……是鼻子!可恶!明明想对准嘴巴的。 “勤之!”一顿,面容异样,语气严厉:“勤之!” “师父你又点我穴!” 长孙励将她滑进他衣内的手放回去,又把她的长腿自他的腰上推回去。他咬牙道:“这里是佛门净地,妳想什么妳!” “既然是佛门净地,师父干嘛跟我同睡一床?”她顽劣道。 “妳是要我离开么?” “不要不要!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她连忙道:“师父,是我不对……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我只是想……想……亲近师父一下……”语气有点委屈。“人成长,做什么都受限。小时师父总是会抱着我,长大了,你正视我的时候却是有限,我明白师父心里有我,但总觉得师父太过克制自己了。” 长孙励半起身子,见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长叹口气:“我不克制,妳现在还能当妳这一身无事轻的小柄舅么?还不让人瞧出妳是女儿身吗?”迟疑一下,抚上她的脸颊。“妳道我是为何选择这佛门净地的?” 她一愣,蓦地明白他的意思了。如果不在佛门里,师父就会克制不住吗?她眼波流转,咕哝道: “这地方,我也不觉得多清净……师父你可以解穴了吧?我不乱来就是。” 长孙励当作没听见她这话,躺回床上,但也没硬要扳过她身子去面对其它人偶。 她直直看着那隐约的身影,又恼又气又有点……心疼她师父。 “勤之,妳说,咱们像不像在墓室里?” 庞何抖了下。“师父,你在说笑啊……”有一天,她绝对是要报仇的!这样整她,他一说,她倒真的觉得他俩躺在棺材里,外头都是人偶在陪。 “妳很害怕?” “怕……怕极了。”连声音也颤颤,眼泪快冒出来了。 “既然我都在妳身边了,妳还在怕什么?” 她就是怕啊! “勤之,妳仔细想想,妳是真的在怕人偶么?” 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轻声道: “小时候我躺在床上总气着,为什么大家都好好的,我却不一样,我怕眼睛一闭上,就看不见爹娘跟师父了,就算是我现在身子好很多了,那种明天说不定就走的观念已经无法拔除了……师父,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后的世界,连皇上一死都要人陪葬壮胆,何况是我呢?万一,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呢?万一,我在那里连思念你们的能力都没有呢?书上总是说人死了,痛苦的是活的人,可是却没有人想过,死的那人的感觉呢?那人也是很害怕很害怕的啊……”人偶总是跟死亡兜在一块,她当然一看会害怕。 长孙励把她搂进怀里,拂过她长长的青丝。 “师父不怕吗?”她红着眼眶,低声问。 长孙励柔声道: “我当然也是会怕的。” 她愣了愣。“师父也怕?”一点都不像。 “我以前不也跟妳提过,妳年纪终究小我数岁,它日我不幸早走,不走生人殉葬那一套,妳好好活着,让几个人偶陪我就成。” 这也叫怕?她一脸疑惑。 “书中不都写了么?人偶是生者化作的思念,那里头的人偶,必有妳对我的思念,有这就够了。”他弹了下她的鼻子,笑道:“我就当它是咱俩的媒介,妳对我思念有多深,那人偶对我就有多重要。勤之,当年妳不是在老太傅墓室里放了许多人偶吗?那里头难道没有妳藏着的思念吗?” “……那是我要吓唬我爹的,谁教他老是吓我。说不得那些人偶,此刻根本毫无用处。” 长孙励抹去她颊上泪珠,依旧是温笑道: “那,以后我来告诉妳那到底有没有用,妳不必害怕,到那时,我呢,就等等妳吧,省得妳老是胡思乱想。” “……师父,你解我穴吧。” 他微微笑着。 “我流鼻水了……不能擦……” 他掩不住嘴角笑意,帮她擦着眼泪鼻水,但还是没有要替她解穴的打算。他要个不小心,说不得两人的洞房真要发生在这佛门里了。 扁看这些年来,就知道他克制力绝对不弱,但如果这小霸王想硬上弓,他不见得能抗拒得了。 “师父……”她眼泪汪汪,非常之可怜地看着他。 他轻咳一声,撇开目光,知她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丫头……明知她容貌绝丽,若是平常男孩子气重也就算,这楚楚可怜样绝非常人挨得起,偏偏这丫头愈大愈会对他使出女孩子的绝招了。 “师父……动也不动,很麻的呢。”继续用大眼望着师父。 “妳是要解穴对着外头的人偶呢,还是就这样躺着?”他声音力持平静道。 她抿抿嘴。“那……不解穴,师父再抱紧一点,我喜欢听师父的心跳声。” 安全范围,可以接受。只要这丫头不乱动,一切都属于安全范围,再者,他何尝不想呢—— 他紧紧地抱住她,让她埋在他的怀里。 那带着垂涎香气的娇躯就在他怀里,令得他心动着,令得他想一口吃了她,让她真的成为自己的人,便再也不会想其他男人了。 他捂住她的耳朵,沙哑道: “庞何,妳若是爱上其他人,我也不放妳走!”这样的独占欲想要宣泄却无法找到出口,不想让这个从小敬他爱他的小徒弟知道他的这一面。 人人都道他脾性温和宽容,其实生在皇家,哪有人不会有这种霸道的心理? 他也有弱点,而这弱点正是庞何,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庞何,先皇正利用了这点。每当他看见小皇上时,总会想起先皇,那令他无法慈面以待。 他对皇位、对争权没有兴趣,他愿为小皇帝辅政,不表示他对先皇没有丝毫恨意。人都是有底限的,他已经一退再退,如果密诏当真出问题,他再也不退了。 “师父……” 他松了手劲。 “……”她没抬起头,哑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比你早走了,请你,也务必,把你的思念传达给我……” 柔软的身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他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在她的墓室里,放着人偶,牵起阴阳两界的思念。 她愿意去试着相信死后有这样一个充满思念的世界。只要肯去信,哪怕只是一个开始,就不再会有无止境的恐惧。 长孙励轻轻拂着她的背。良久,他应允一声: “好。” 第八章 天朝的宫女衣着有点暴露,光果的肩、光果的手臂,裙襬虽然长至曳地,但自膝以下却有些透明。 庞何一阵沉默,目光慢慢移到庞太妃身上密不透风多层的礼服。差这么多……以前她进宫没有在意过,反正这些宫女有的她也不是没有,所以通常她看女人是认人,完全没有其它遐思。 这些根本是方便历代的皇帝老头吧!她暗暗恼怒,想起这几年长孙励入宫的次数颇多,不知他成天面对这些光洁的手无瑕的脚,内心可曾化为禽兽过? 她扯了扯胸前的短衣……立即被拍掉。 庞太妃道:“妳这是做什么?再下拉就见胸了。” “……”庞何很想暴走。“姊姊,我长手长脚能看吗?太后故意整我的吧!”愈想愈不爽,打定主意以后跟师父在一起时,一律以男装见人,夜里就……熄灯。 “妳长手长脚怎不能看?瞧瞧这美丽无瑕的手臂……”庞太妃赞叹着,抚过庞何如白玉似的藕臂,再撩起庞何那有些透明的素色纱裙。“看看这结实光滑的小腿多带劲,模起来的触感有多好啊!” 庞何浑身起毛,僵硬在那了。 庞太妃掩嘴笑着:“妳坐下。” “姊姊想做什么?”虽是这样问,还是坐下了。 庞太妃在她身后抚着她的长发,低叹: “瞧,这头似水长发模起来多柔软……怎么女孩家所有的好处都在妳身上呢?” “……”庞何感到冰凉的十指碰触她的颈子。她又下意识拉拉前襟,这到底是什么衣服啊!她觉得男装还保守得很呢。 庞太妃柔声道: “当年妳要入宫,说不得现在就可以跟我时时作伴呢。” “我要入宫,早就没命了。”庞何答得很快。 “是啊,妳要入宫了,依妳性子只怕早就没命了。正因妳不是十全十美,先帝才会放过妳。阿弟,妳可知道,先帝当年宠幸我时,曾抚着我的脸说着,庞家人,怎么只出了一个小妖精,要这小妖精能乖顺些,有多好?” 庞何闻言,一阵怒意涌上心头,一想到自身很有可能被皇帝老头意婬过,就觉得浑身噁心,尤其当面对着自己的妻子说,难道没有考虑过姊姊的心情吗?“姊姊爱先皇么?” “他是世上最伟大的男人,谁不爱?我爱他是皇上,但他在我身上想着别的女人时,我也不妒忌,大体来说宫里生活非常好,就一点麻烦,遇见宠幸的夜晚,规矩总是繁琐些,还得等皇上走后才能一觉到天明。” 庞何一怔,张开眼眸,瞧着铜镜里贴在她脸颊旁的美颜。 庞太妃自铜镜里打量着两人,笑道: “后宫里的规矩妳也不需要懂。现在我过得很好,就是寂寞点。太后不是能说话的人,皇上也同我不亲,难得宫里有趣事,够我回味几年了。” “……”宫里闹鬼,算是趣事?庞何直勾勾地望着庞太妃。 庞太妃微地脸红。“妳怎么这样瞧我呢?皇上大婚后,庞府是哪位妹妹要进宫?” 庞何心不在焉答道:“是三堂妹。我私下问过她几次了,只要她肯,我便将她嫁给喜欢的人,皇上那儿我担着,但她……”她抓抓头,立即被庞太妃打掉手。“她只长皇上四岁,连皇上的脸都没看过,就愿意进宫,这……” “让她看看庞府隔壁的恭亲王就好。皇家人,不管是先帝、雍亲王、恭亲王,都跟皇上有些神似的。” 庞何啐了一声: “先帝跟师……跟恭亲王哪像了?” “同父所生,怎会不像?我见过恭亲王,在我还没入宫那一年,夜里曾看见恭亲王在妳院里教妳习武,当时我心里想,哪来这么好看的人儿……那时妳正练得专心,恭亲王看见我,虽是有礼致意,但那眼神分明要我别打扰妳。” 庞何面色未改,内心却是一惊。 师父白天在宫里,教她功夫多半在夜晚,尤其为了教她呼吸法,足有一年多都待在她院里,她还记得当时师父说她聪敏,可惜太容易被“因为活不长,所以干脆放弃”的负面心绪影响,才老是学不好。 没想到这姊姊竟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可见师父在她心里有一定分量,庞何百味杂陈。师父确实生得好,但听一个女人这样念念不忘,她心里有障碍。 她听得庞太妃又道: “这么好看的人儿,弯弯的眼儿、弯弯的眉儿,穿着小白袍就在月光下曼妙的舞剑,我当时心想,是不是世上的清泉全朝我涌了过来,怎么让我吸不得气了呢?” 庞何一愣。师父的眼睛,不是弯的……连笑了也不弯的…… “这小人儿要是入了宫,这后宫粉黛怕是再也难得宠幸……这么一说,我也算是后宫的救星了。” 铜镜里的庞太妃面色古怪,庞何看得一清二楚。搞了半天,姊姊说的那好看的人是她,念念不忘的也是她啊……这姊姊的话一向不多,也很少回忆过往,今天倒是说了一堆,庞何心里略感觉有异,正要问个清楚,忽地听见外头宫女喊着“太后驾到”。 她暗骂一声,习惯抓过扇子,跟着跪拜。 “太后万安!” “起来吧。” 她小心拉着裙襬起身。她看见华丽的宫裙在面前,层层纱纱一点也不透明,相较之下,宫女真是太…… “今晚国舅是替哀家做事,不必拘礼,你尽避抬起头,不用怕得罪哀家。” “多谢太后。”她抬脸,扬眉,露出潇洒的笑,手里习惯性地玩着扇子,左脚略斜,男子站姿,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太后身后的宫女眼睛瞪得大大的。 太后的美眸并未张大,但目光直落在她的脸上。 “太后?”庞何无辜以对。视线落在太后那张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雍容上,明明是三十多岁,比雍亲王还大上两岁,但皮肤吹弹得可破,严格说来,要找美人很容易,但要有太后这般华贵的气质还真不容易! “何弟!” 庞何立即收敛那有点小放肆的眼神。 太后也回过神,视线调离庞何的脸上,慢慢打量她那的部分。 “国舅的臂膀如女子一般细啊……” 庞何用力弓起光滑的右臂,笑道: “太后,庞何手臂虽细,但有肌肉,请看这弧度很美吧?如果太后的宫女不介意,庞何可以马上抱起她呢。”感谢师父教她武功! 那宫女立即脸红垂目。 太后撇开目光,不再看她很有肌肉的手臂。天朝女子,哪来这种……这种结实到有小肌肉的手臂……难道先帝真错认了? “国舅你的胸……” 庞何低头看看自己很有肉感的胸部,笑着伸进去。 “何弟不要——” 庞何抓出两坨软布。“不就是它们的功劳?”偷瞄自己的平胸,有点欲哭无泪,虽然是以长布绑着,但她也很清楚这套宫女装并不适合她这么……小的人穿。师父,你嫌弃么? 庞太妃有点恼了。“我好不容易才塞满它。” 庞何撇撇嘴。 “妹妹怎么不找宫女来帮忙?” 庞太妃微微笑道: “在这里的宫女都算是先帝的人了,让她们去服侍一个男子穿衣打扮,总是不妥。就连他是我弟弟,我光看见他这样一个大男人着手脚,心里就对先帝有愧呢。” 太后身后的宫女立时都背过身去。 庞何一搭一唱。“姊姊也别心怀愧意。先帝明白这都是万不得已的,这都是为了后宫平安啊,妳们就当我是出生婴儿看待吧。” 太后冷冷地看着她,过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好了么?” “嗯,好了。”庞何爽快答着。 “这没,还有最后一步,妳坐下。” 庞何一愣,对上庞太妃的美目。她虽不知太妃还有什么最后一步,但自己的姊姊会对她下什么毒手?于是依言对着铜镜坐下。 “妳闭上眼。” 这语气不大对啊,庞何觉得其中有鬼。姊姊这语气似乎有点不舍……镜里的太后走上前观看,庞何没法问个清楚,只得闭眼。 闭上眼的剎那,她看见姊姊自旁取了什么,细细长长有点反光的…… 姊姊冰凉的手指又触上她的颈子,接着,突如其来的—— “痛啊——”庞何月兑口惨叫,当场掀翻了妆台。 ***独家制作***bbs.*** 长孙励如入无人之地。 一路走进太后的寝宫。他扫过寝宫每一处角落,太后喜华贵,在先帝走后,这座宫殿虽是一群女人养老住所,但小皇上还是为他的母后重新大翻修过。 他慢慢地绕了一圈,目光不放过任何地方。 他不去找床下,不去找女人的妆台,也不去翻任何低下的角落,因为,太后还没有胆敢把那样东西放置在这些地方。 都没有……不在寝宫,会在哪呢? 太后能去的地方有限,放在寝宫绝对安全。 忽地,他抬起脸,望着屋顶横梁。他沉吟一会儿,忽地飞身上梁,手上一探,果然模到一个被锦布包着的盒子。 他毫不考虑地取下。锦布金黄,天朝上只有皇帝能用这颜色,也就是说,这是他要找的东西。 御用锦布裹在外,非皇上不得打开,但他不理,直接拉开锦布,露出里头的盒子。 盒子是漆红桧木所制,他轻轻一使劲,那盒盖便蹦了开来,露出里头的密诏。 他直接打开它,一目十行地读过。 墨黑的眼瞳,一点一滴,燃上隐约的火焰。 “皇叔。” 长孙励头也没有回。 小皇帝迟疑一下,上前一步,对着那背影道: “母后这里,藏了什么,是你必须冒险进来看的……跟庞何的女儿身有关么?” “皇上终究年纪长了,开始懂得想了。”那语气,像平常那般清淡,又有点拒人于千里外。 小皇上轻声说道: “今晚庞何假扮宫女,朕本要去看看,却发现摄政皇叔有意无意引开母后寝宫的宫女。朕心知有异,便一直待在这里,看见你进来朕吃惊不已,皇叔从不进这里,上次还是为了庞何,连体制都不管了……父皇留下什么了?” 长孙励不答反道: “皇上可知本王现在不回头,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朕跟父皇长得很像?” “皇上真聪明。”长孙励看着秘密的遗诏,嘴角勾起讽刺的笑:“先帝当年急召我与雍亲王入宫时,他已是出气多而入气少了,即使是临死前,也是这么恨极,要毁了庞何一生吗?” 小皇上一愣。这事果然跟庞何有关,遂道: “朕可以看父皇留下的遗诏吗?” “这遗诏,得等明年皇上大婚后方能打开,如今本王大不敬地一窥究竟了,皇上也要跟着看?” “那当然!”一顿,小皇上道:“此时此刻,只有朕跟皇叔,谁会知道?” “你这无赖想法,是跟庞何学的么?” 小皇帝才眨眼,那遗诏便落入他的手里。 他连忙打开细看,一呆。猛地抬头,对上长孙励的黑眸。 长孙励平静道: “我曾允你父皇,留至你大婚,你成为天朝名副其实的皇帝后,再离开天朝。到那时,天朝的海令归我,我可亲选任何人随我出海,从此海外世界任我遨游。” 小皇上吶吶道: “遗诏上……不是这样写的啊……” 长孙励嘴角上扬,直视着他。“是啊,你父皇,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海令给我。他要我付出当年护下庞何的代价,要我看得见庞何却得不到她。” 不是先帝也不是皇兄,而是你父皇……小皇上低头重复看着那遗诏,双手有些颤抖。“也许……父皇……只是很喜欢庞何……” 长孙励面色一怒,猛地一击在那屏风上。 “喜欢庞何?喜欢到要在你大婚后,将庞何许给宫里老太监,将庞何送进寺里当尼姑?”那声音竟无比严厉。 小皇上不知生谁的气,细长的睫毛有些湿,他咬牙道: “庞何当年要入宫了……不就不用落得这种下场了吗?” 长孙励望着他。 小皇上撇开目光,心知庞何要真入了宫,也许他根本不会识得这个耍赖的小柄舅,因为早在父皇走的那一年,庞何也魂归西天了。 “皇叔……为何今年才来找遗诏?” 长孙励淡淡自嘲道: “是啊,为何直到今年才来一探究竟呢?” 因为,君无戏言吗?小皇上多少明白了。因为,恭亲王被视作天朝强梁的象征,当年他若一走了之,等同天朝倾斜一半,四岁小娃又怎能令满朝文武信服? 只怕父皇早已明白一纸遗诏尚留不住皇叔,便利用皇叔身为皇族人对天朝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让他为天朝卖命,辅佐出一个贤君。 偏偏父皇暗地又害怕他夺权,再以海令与庞何为饵,待到皇叔还权给他时,由他亲下杀手,毁了父皇曾得不到的人。 这就是他的父皇吗? 小皇帝失神喃道: “当年父皇走前,曾召皇叔与摄政皇叔入宫,难道,连摄政皇叔也……”不必等长孙励回答,光看长孙励神色,小皇帝已知答案。 他又低头细读那遗诏: “庞何……颠鸾倒凤,冒充国舅,入朝为官……品性顽劣,婬乱朝堂……念其父为天下圣儒……庞何择期永伴青灯不得见人……如不识好歹当场抗旨,即将庞何廷杖二十由太后亲配给宫里老太监……”宫里老太监……母后一点也不喜欢庞何啊,会怎么配、配给谁,他心里都有数了。甚至,父皇料定庞何顽劣,必会当场抗旨……难道得不到,就一定要毁了她吗? 他的父皇……他的父皇……小皇帝轻声问: “皇叔……朕虽小,但也知道女孩家的青春有限,为什么庞何愿意等上这几年?” 就在小皇帝以为长孙励不愿答时,他听见一句: “自然是她宠我了。” 庞何宠皇叔?小皇帝差点傻眼了。怎么看,都是皇叔宠庞何吧? “那……”小皇上低声问:“皇叔你打算怎么做?” 长孙励扬起眉,目光略精,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皇上现在知道了一切,又打算怎么做呢?” ***独家制作***bbs.***d 好痛好痛好痛哪…… 庞何模着两侧耳垂,上面血淋淋啊……她出生后,爹把她当男孩养,从未要她打耳洞,甚至,爹希望来生她当个男孩,说不得就不会这么体弱了。 现在可好,耳垂沉甸甸的,悬着闪闪发亮的耳环。平常她看姑娘家戴耳环,只觉得配上那些天朝矮姑娘,衬着整副娇躯嬴嬴弱弱,想教人抱上一把亲上一口,她不一样,她个儿高啊,戴这种娘玩意,果然不伦不类…… 她暗叹一声。赵子明的话,果然在她心中发芽了。 每过一更,她便巡一次闹鬼的宁安宫。黑漆漆静悄悄的,说不怕是骗人的,但……如果真是宁安宫,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来的。 她没提着灯笼,怕吓着鬼,只能借着星光,边巡边目扫着四周。 蓦地,她凤眸微瞇,察觉花丛下有一道影子。 这道影子不像是花草影儿,反而很像人影……短短小小的……头顶有两根须须飘啊飘的,她暗暗惊讶,怎么这个鬼像只小人参呢? 她手脚疾快,一手拉着裙子,一把拨开花丛,大喊: “逮到妳了!快去升天吧,不要待在这种臭地方……皇上?” 小皇帝愣愣看着她,一时未得言语。 她跟他大眼对小眼,最后试探地问: “外甥?”有被附身就快说!我先逃命去! “……舅舅……妳打我的头做什么?”小皇帝怒声道。 “舅舅打外甥,天经地义,我还怕你被附身呢!”庞何揪起小皇帝头冠的两条穗子……暗骂人吓人吓死人,还小人参精呢?呿。 小皇帝瞪她一眼,又撇开目光,恼声道: “真是……丢人现眼,穿、穿成这样……又生得这么高,真是不好看……” 庞何沉默。 “妳手……手又这么长,没有一个姑娘的手长成这样,妳扮的真……真是不伦不类……把裙子放下啦!”说着说着,竟然脸红了。幸亏夜色重,阴影罩在他略嫌可爱的小脸上,看不分明,不然就丢脸丢大了。 “……外甥,真的很丑?” “咦……”小皇帝呆了呆,看向她一双虚心求教的大眼。水汪汪亮晶晶的,里头透露着“给点安慰拜托不要说实话”的讯息,跟母后的完全不同,母后总是高高在上的…… 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嘛……舅舅相貌虽好,男女皆宜,可惜个儿高了点、手脚长了点……实在不能看,幸亏妳不是女子,要不,天朝里,可没人敢上门求亲了。”不知为何,心里乐了点。 庞何嘴角抽动,哼声道: “皇上还没大婚,来这后宫做什么?依天朝规矩,后宫未有妃嫔,皇上是不能随意进来的。” 小皇帝咳了一声。“朕能不来吗?妳是什么人物?不过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小柄舅而已,太后为难妳,要妳来探鬼虚实……唉,朕还能不来吗?”最后一句,带着无奈。 庞何咧嘴笑两声: “你是皇上呢,你一出现,鬼可不敢出现了。” “能跟着先帝入土,是她们一辈子修来的福气,让她们继续伺候先帝,这恩宠不是每人都有的,竟还敢在后宫作乱……”小皇上心里总是不太舒服的,暗觉这些妃嫔不识相,可又想到自己的父皇竟要庞何出家为尼,又骗了皇叔,君无戏言,这样的父皇令他隐隐有些失望又不敢去深想。 他抬眼看庞何一言不发,柔声道: “舅舅,妳若想要,我可以保证将来等妳寿终正寝,将几个宫女太监,或者妳喜欢庞府哪个丫鬟奴才,我让他们陪葬,这样一来,妳死后也不会寂寞了。” “千万不要!”庞何连忙道:“我还不想死后遭这些陪葬的人追杀,那福气你自个儿享受吧,我挨不起!外甥大恩,舅舅感谢不尽!” 小皇帝瞪她一眼,坚持陪她巡着宁安宫,说道: “我听人道,舅舅幼年病弱,很怕死。” “是啊,”庞何快手快脚,在手臂上拍死一只虫。“现在我还是很怕,不过,我怕的却是死后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 “那就把妳想见的人一块带下去,不是更好吗?” 庞何瞪他一眼。“甥儿,我带你下去,怎样?” 大胆,竟敢要朕死!这话滚到这舌尖上,小皇帝却是不知要骂出来,还是要感谢庞何的看重……要他死,这是看重吗? “嘿嘿,你是皇帝嘛,自然没有为人陪葬的道理,给点思念就好给点思念就好。” 小皇帝沉默一阵,又道: “舅舅,妳曾说过以后,妳是要出海当海盗的?” “是啊!” “跟皇叔一块走?” 庞何慢慢转头看向他,俯迎小皇帝的目光。 “……是啊。”她很无辜地说。 小皇帝又气又好笑: “妳跟皇叔间有暧昧,我早就看出来了,妳这么害羞做什么?天朝不禁男风的。”故意又问了一句:“妳……怎么不早几年跟皇叔走?如果……为了海令,我可想法子赐给皇叔。”那海令的功效等同海上地图,民间绝不会有如此周详的地图。 “这个嘛……”她又在脸上打了只虫子。“至少等你大婚后……” “等我大婚后?” “是啊,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当然希望等你成年后再离开,至少,有恭亲王在,嗯……不会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夺权……”她意有所指。 小皇帝一怔。这是指摄政皇叔跟母后吗?他不认为摄政皇叔有此意念,虽然摄政皇叔并没有还权的迹象…… 庞何蹲在他面前,笑弯了眼,道: “我爹为天朝圣儒,走过天朝每一片土地,身为他孩儿的庞何,总要亲眼看见一代明君诞生才好吧。” “……朕将会是明君吗?”小皇帝轻声问。 “这是自然。皇上也不看看你身边有多少忠臣,好比庞何啦……” 小皇上噗的一声又笑了。 “皇上这笑得多可爱啊,真想捏啊……”其实她更想捏师父的脸,现在只能望梅止渴了。 小皇帝抿了抿嘴,看着她,道: “以前朕小时候,妳总是背着人偷捏我,也不曾见妳问过朕啊。”见她一惊,他又开心了:“朕记忆好,妳对朕的坏,朕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皇上大了,我这要捏下去,你要报仇我可挨不住的。” 小皇帝又瞪她,停顿一会儿,嘴巴很无奈但面色却有点高兴道: “朕准妳捏,明天开始朕就真的长大了,不准再捏了。” 她咭咭发出怪笑,还真的很不客气捏他鼓鼓的双颊。 小皇帝吃痛,发怒地回报,把她美美的鹅蛋脸用力捏得往外扩张,变成一团长面饼。这还是女人吗?这样用力!当不当他是皇上啊! 她狰狞地叫道:“甥儿泥哈狠……” “九九,明天偶还要上草……”好痛好痛,这臭舅舅还真的不留情面,把他当小孩一样捏……当小孩子一样疼……父皇,一个人的美色真的对您很重要吗?我是不是也成了您毁掉庞何的棋子?您就没有考虑过我的立场吗? 庞何再坏,也是世上天下圣儒唯一的孩子,所以您不敢背负着让天下人辱骂的名声将她许给那些太监,却要儿臣下手,您没有考虑过天下人对儿臣会有的看法吗? 如果庞何没有倾倒天下的美色,是不是一开始就能跟皇叔远走海外?对他而言,就算庞何只是貌色普通的庞何,他也还是喜欢这个在宫里唯一能跟他聊真心话的舅舅啊! “泥先放手……”小皇帝终于忍不住,眼红了。 “皇汤先赐偶免死金牌偶才干放搜……”开玩笑,她不小心施力太重,害皇上掉眼泪了,她当然得先自保啊!她再胡来也有一定限度好不好? “……胖何放手……”他掉眼泪了。 “……先赐棉死金牌……”她也掉眼泪了。 “……” ***独家制作***bbs.*** 只有像小皇上这种九五至尊身分的人,才敢在闹鬼的宫里睡着吧? 庞何打个呵欠,回头看着那躺在榻上的黄色小身影。明明是个小人参嘛,明年就要成亲是不是太早点? 说起来,师父要是十二岁就成亲……她脑中只剩四个字……灯枯油尽啊! 她抬头看看弯月,伸了个懒腰。不是哪本书上写的,鬼出现时,万物都闪远了吗?怎么还有虫?她又击中臂上的虫子。 这肌肉……她记得师父也有的,只是比她的好看结实……但天朝女人不该有啊!她从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可是当她从太后眼里看见迟疑,就因为她前臂有小肌肉……胸部很平、腿很长……她有点受到创伤。 她模模鼻子,打定主意在师父面前一辈子以男装示人吧。 她准备再巡一趟宁安宫就收工。 有宫女在下弦月见到鬼,而且不止一个,宁安宫里的妃嫔也确实在殉葬名单里,今晚如果没遇上鬼证实一下,是不是这下半月,天天都要来? 还是,这是太后搞的鬼? 这念头才倏忽而过,她眼角抹过黑影,心头一跳,发现那黑影竟在逼近她。 她及时侧头而过。 不是鬼!是人! 她这么想的同时,忽地发现那黑衣人的手竟回勾而来,目标是她的……她一愣,即时以手臂挡过。当她是废物吗?她发狠起来,连连出招直逼对方,她学武可不是白学的。 那黑衣人连挡数招,目标仍是她的胸部与下裙,宫里哪来的婬魔?她背后有劲风,她一颤,长发弹至第一个黑衣人面上,旋即反身出臂挡住那躲在后头的第二人的爪痕。 嘶的一声,臂上薄皮被抓了两道。她不理,裙下右脚猛地踢中对方,心想着明明是个男人,那来的利爪…… 太监? “公公,你也敢惹我庞何?”她高声试道。 丙然,对方那双眼里出现异光,眼角有皱纹,分明是待在宫里已久的老太监。是谁身边的? 这两名黑衣人并未停止攻势,反而加重杀手。要杀的,不是她的人,而是要撕光她的衣裙验明正身吧—— 当那老太监擦过她胸前,五爪几乎撕破她衣襟时,她火大得想杀人。两拳毕竟抵不了四手,当她穷尽所有招数,冒着裙襬被撕了一角的危险,硬要掀开那人的面布,后面那人,竟拐了她一脚,她马步向来学得不好,又踩到垂地的裙襬,重心不稳,扑向地面。 她极力要弹起来,哪知前面的蒙面人一拐子过来,侧腰部挨痛但幸亏她及时闭气。 她跌向地面的同时,瞥到后面那人竟一把握住她晶亮的耳环,显然要用力扯下。 她暗叫声糟。这耳环多重啊,把她耳垂扯下都不意外……剎那间,她只看见一个男人的手出现在她最后的视觉范围内。 男人的手,一把扣住那拉扯她耳环的手腕。 随即,她跌了个狗吃屎。 咔啦一声,有人的骨头碎了。 闷哼一声,有人在面布下痛号了。 师父,你宁愿救我耳朵也不愿扶我一把!她满面都是泥沙,再回过头,首先看见那两个老太监已倒在地上,而站在那头的是一身太监服的 “恭……”那老太监认出来了。 长孙励淡淡说道: “哪来的刺客,竟敢谋刺皇上,皇上正在宁安宫里呢。” 那老太监一呆。 “我倒想看看你俩生得何等模样,竟有狗胆行刺皇上?”语毕,作势要掀开那老太监的面布。 “小心!”庞何叫道。 那老太监动作疾快,一把施出暗器,随即托着那碎骨的同伴,飞墙而出。 那一把暗器,全数击中长孙励。 “师父……”她呆若木鸡。 第九章 长孙励就站在那儿,任着沙砾灰尘漫天飞舞,直到灰尘略散后,他才撢了撢衣袍,将太监服上的“暗器”全撢个干净。 庞何一拐一拐走来,帮他擦掉俊脸上的尘土,才道: “师父,你怎么不躲开?” “我要躲了,他们怎么逃?” 她一愣。 长孙励拉下她的手,看她一眼,而后落在她胸前有些撕裂的上衣,又不动声色移开,继续说道: “如果是刺客也就好了,但他俩是太监,明天发现陈尸在此,太后还不做文章吗?” “可是后宫不能有男人,他认出你来……” “我是皇上身边的太监,皇上一口咬定又如何?” 她闻言,哈哈一笑: “师父是太监,我是女人,今晚真是全都颠倒了。” 他定定看着她。 “呃……”庞何眼波转动,吞吞吐吐:“我是真女人,师父是假太监,是假的,不是真的。” 黑得有点亮的眼瞳还在看着她,却是慢慢地移过她的宫女装。 “咳咳。”庞何掩嘴轻咳着,趁机抹掉满脸沙泥,然后负手在后。 “……勤之?”那好看的嘴巴开口了。 “嗯?”她紧张兮兮。 “妳……屈着腿做什么?” 顿时,她满面通红,立即站直。她怕高啊,不行吗?穿女装,总是高了点嘛!师父不是女孩,要长多高都行,哪能体会她的心境! 长孙励拉过她的手臂,庞何原以为师父要跟她比手长,心里正不甘情愿,却发现他正看着她白臂上的抓痕。 看什么都好,就是不要看她有肌肉的前臂。她又咳了一声,假装有些冷地抽回手臂,再悄悄摆到后面去,不甚在意道: “师父放心,只是点小抓痕,我没料到宫里太监会来,我猜是太后身边的人,那眼神我看过……”上太妃那儿,偶遇太后几次,身边确实有个老太监。 “这有哪儿受伤了?” “也没有……”了不起跌得惨烈点而已。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她有些撕裂的上衣,咭咭一笑:“师父安心,没事没事……这是……布料垫的,没碰到没碰到……”再怎么抓也抓不到她身上来,只是觉得有点丢脸而已。 “是么?” “是是。”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师父……你在宫里常见到宫女,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异样?” “异样?我自宫里出生,身边都是宫女,会有什么异样?”长孙励道。 “那……我跟你看惯的宫女,感觉如何?”会不会很怪?会不会很差?最重要的是,师父,你觉得我扮女装如何? 那黑黝黝的眼,竟然撇了开来。他反问道: “勤之,妳道我这个太监跟妳看见的公公有何不同?” “自然大不相同。师父你才貌出众气质皎皎温雅高贵,就算一身太监眼也是人中龙凤,任谁也看得出你根本没阉……”遭来一眼,她立时改口:“任谁也看得出你根本不是太监。” 她等了又等,等不到师父对她女装的看法,看他走上前,她撇撇嘴,慢步追上去。 “师父,你说这儿真有鬼吗……会不会是太后下的圈套?” “太后还不敢拿鬼神之事来作怪,她只是趁这机会,让身边的公公来确认妳真实性别而已。” “来确认……哼,我瞧这两个阉人不止确认,分明是个婬魔,直想着剥我衣裙,乱模一通……”一想到就火大,尤其那两个老板人,不是想抓前胸,就是想撕她裙子确定她有没有命根子,下招实在太狠毒了。 她偷瞄身侧的长孙励,看见自己晃动的晶亮耳环。师父,你到底是觉得我的女孩扮相太不堪入眼,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呢? 她又瞄到自己光果的肩臂,连忙拉过长长的黑发挡在胸前。她虽知自己生得好,但扮成女儿样儿还是第一次,师父却无惊艳之感,可见她的身高真是败笔! 她眼波轻转,趁着两人并走时,手指偶有摩擦,趁机把手送进师父的手里。 看,她是高她是手长没有错,但她跟师父很合适啊,不必刻意配合身高,就能牵手,这不是很好吗? 实验完毕,她悄悄抽回手,哪知被反手一抓,被握得死死的。 暖气渡来,令她四肢百骸起了温度。她撇开脸,掩嘴吱吱笑着。 师父果然看见她果来果去,怕她着凉吧。 花前月下,虽是鬼影幢幢,但也不失良辰美景,她叹道: “可惜多少女子正值妙龄,却得跟先帝绑在一块。”听说当年还有刚入宫三个月不到的贵人,就这么被迫去了。 “妳不是说,叹一口气少十年命吗?妳叹什么?”那声音,在夜里如清风,舒畅得令人安心。 “年纪长了,才发现,想叹气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她坦白道。“今儿个我看见皇上过来,就觉得有异。我这外甥是很可爱,个性一点也不像先帝,也不会去大改朝风,他竟然违背祖制偷偷来后宫,可见一定有问题……”一顿,她轻声问:“师父,为什么太后笃定我是女儿身呢?”她自认平常像个男孩家,京师也认为她是个任性的小柄舅,为何偶才碰面的太后会这么认定? 长孙励未答话。 她又叹口气: “是先帝说的,是不?我就觉得奇怪了,我到底是哪儿让先帝念念不忘了?” 长孙励停下脚步,看向她,温声道: “有的男人愈是得不到的愈想得到。要让他跟妳相处上两天,怕吓也吓死了。” 她瞪着他,怒声道: “谁要跟他相处两天了?真噁心!” “这话别当着皇上面前说。” 庞何抿抿嘴,又道: “这真是无聊到底了。”凤眸微地红了。 太后不会无故试她,这背后一定有其它目的。是要押她入大牢呢,还是判个死罪? 难道,她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去选择自己最心爱的那人也不行吗?太后存心要掀了这个底,除非她无法无天到去谋害太后,否则她想,明年跟师父出海的愿望怕是不能成真了。 少年时,必会忧心忡忡问着师父,是否她再也当不成小师娘了? 现在,她不会问了。 小时候,总觉得,得跟爹娘一样,冠上那夫妇之名才能像爹娘那样一生不离不弃,现在却觉得,这几年庞府那面墙后的那个人是师父,已经够好了。 何况……如果哪天真的很不幸给判了死罪,她好像也不那么怕了,她愿意去相信某个国度里的人偶能传递思念,等她死后那个世界满满都是师父的思念……真的,这样一想,也不怎么怕了呢。 “妳在想什么?”长孙励的声音柔滑如绸。 “我在想啊……”她笑弯了眼,眼眸里藏着盈盈秋水。“师父,我任性归任性,但在你面前,总是像见了克星一样,不敢胡来。” “是这样吗?”他温温地望着她。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和风,拂过彼此的面容,让她黑墨如夜的长发扬了开来,那雪白的肩、雪白的臂,泛着银色月光,总是带点倔强的丽色,也难得一见沿着腮落下了清冷的月光。 他伸出手,停在她的颊侧却不碰她。 “妳还在想什么?” 她动也没动,沙哑笑道: “我还在想啊……师父平常稳重,对我如师如父,你可不可以……说一句,呃……能够让勤之回味许多年的话儿……好比,咳,我、我很爱你啊……”趁此偷偷偷渡自己的心意。 丽容泛红,眼睫却是湿答答的。 温暖的掌心抹去她颊面月光,又轻轻掬起她的耳环。长孙励温声道: “妳这耳饰,配上妳,真美。” “……”师父,你到底是说耳饰美,还是我美?说得这么没有感情!她有点恼儿,又见长孙励俯下头。 她心一跳。 要吻了? 也好,从小到大就这么几次吻儿,一次是十二岁那年她大病,一次是在天云寺充满人偶的禅房里,她吓得要死,两次都在心神不宁的情况下被吻,说要好好品尝是不大可能的。 这一次一定要看清楚师父的神情。她是高啊,但师父更高,吻她还要俯下脸来。来吧! 她心跳急促,大眼连眨也不眨,务必把师父表情刻在心版上。 师父的第一个吻落在她的眉心上,她双臂都有些颤抖了,悄悄环上师父的腰。 没反抗?她心喜。接下来那蝶吻,又落在她的眉上、她的眼上,逼得她不得不暂时闭上眼。 没关系,待会儿再张开……咦!温热的掌心接着那吻之后竟然蒙上了她的眼! 师父,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看? 她很想问,也真的月兑口要问了,偏偏一张嘴吞进了熟悉的气息。 秘密秘密,她很想知道啊!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让她看见他的神情? 那吻,猛地一沉。不止她呼吸急促错乱,她也感觉到师父沉重的呼吸,她的双手微微抖着,几乎使不出劲,抓不住师父的背衣。 她的唇被吸吮着,舌尖火辣辣的,浑身热得她很想申吟出声……但她还是很想看见师父此刻的表情啊…… “……我的小妖精。”那声音极低又粗哑,饱含着浓烈的感情。 在神智迷乱之中,庞何几乎以为自己错听了。亏得她听力好,要不,这样的蚊子叫声谁听得清?这师父……是不是真的太保守了?这话、这话其实也不肉麻,平常说说她也不会脸红啊! 那一股温热的气息自朱唇沿至锁骨,又回到她的耳垂……她的心好热,情难自禁追寻着他的气息,主动想吻上他的嘴时,蓦地,过热的掌心又捂住她的嘴了。 “……”师父可以吻,她不能吻? “……把腿放下来。”他低哑地说道。 师父你先把手放下来! “……妳哭什么?”捂住她嘴的手慢慢放下,抹去她颊上、颈上、锁骨,甚至是胸前的泪痕。 原来,刚才师父一路追着她的眼泪吻啊…… “我在想……世事总是不如人意……”感到师父轻轻拍着她的长腿,还是隔着纱裙拍呢,她不大情愿地自他腰上跳下来。 “哪儿不如意了?” “好比……有次夫妻之实也不错……” 她的额头猛然被弹了一下,她吃痛地叫了一声,眼睛终于能见光,却痛得她眼睛猛眨了眨。 他扣着她的下巴,指尖抚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妳泪流成这样,我倒想妳是不情愿的。”那语气,有点宠,有点转移她的心思。 她看看他平静的神色,一点也不像沉在意乱情迷中的男人,还打下她的腿呢,她撇撇嘴。 “鱼没了,有虾也是好的。”她低声咕哝着,轻轻模着她的嘴。“师父,你吻得真重,我猜咱们没望了,你才这样放纵……要不,干脆做到底吧?也算不遗憾了。” 他望着她。 她抿着嘴,停顿一会儿,道: “对,我差点忘了,皇上还在里头睡呢。师父也不能太乱来。” “勤之。”他开口了。 “徒儿在。” “幸亏妳不是宫女。” 她扬眉,一脸未得解。 “以后别穿这样了。” 她迟疑一下。师父这在变相赞美她?听起来还是没什么感情啊,她比较喜欢刚才那一句“我的小妖精”,师父说那句时,将她抱得极紧,像要融入他的体内。 如果能融入他的体内也好,至少,不分离。 长孙励举手想要拉她入怀,目光又瞟到那侧殿后的黄色小影子,最后,他放弃碰触这个随时挑战他底限的丫头……到底哪儿学来的?老是用她那双结实的长腿勾人。他一不防,便差点被这丫头勾了去。 许给老太监?至今他一想到,内心便是一阵难抑的怒气。 他还猜不到那个老太监是谁吗?服侍太后多年的老太监,是宫里成精的太监,虐人手段时有所闻,他自幼在宫里听得太多看得多,怎会不知庞何落在那老太监手里的下场? 今晚,那老太监不止想验明正身吧?是谁给他的狗胆子,竟罔顾庞何背后靠山恭亲王?老太监的背后自有太后担着,太后之后又是那个死去多年的先帝,彻底毁掉他对先皇最后一点兄弟情分。 长孙励终于伸出手,轻轻拉妥庞何胸前被撕裂的衣料,所幸还能遮掩。哪知,庞何后退一步,又把她长长的手臂藏在身后。 “师父……咳,你想模也不是不可以,那个……我想先给你心理准备,很平的。” 那手,停住了。 庞何叹了一口气,有点小遗憾。早知,就不说了,她完全未觉侧殿里蹦出一声浅浅的低笑声。 但长孙励听见了。 他收回手,说道: “是谁说叹一口气少十年命的?妳再叹下去,到底打算花几年去陪咱们的胖小子?” 那本来瞇瞇的凤眸,慢慢张大,直直望入他稳暖的眼眸里。朱唇半张,想要说什么,最后,她吞下所有的迟疑跟不确定,轻轻道: “我从小到大……还没机会看过海呢……” “那妳可要心理准备了,妳下半生多半是在海上的。” 那水汪汪的凤眸,张到极限,煞是好看。她小心翼翼地掩上嘴,低声道: “以后再也不叹气了。” 侧殿里的小皇帝却暗叹了口气。 “谁?”长孙励忽地回头喊着。 同时,庞何也察觉那像有人踩过碎枝的声音。她撩过纱裙,飞快循声追去,但长孙励始终快她一步。 两人奔到墙边,四处张望,没有人迹。 难道真是鬼?还是太后真来装神弄鬼?庞何正在想时,目光落在墙角。她轻叫一声:“狗洞?” 长孙励托着她的腰,跃过高墙,落地时,眸角闪过人影。 长孙励直托着庞何追前,务必让她在他的视线里不月兑离。 庞何见那人影一点也不快,穿着老旧的妃服而发色苍白,心里一阵惊骇,难道……剎那间,长孙励已然明白一切,拉住庞何,停住脚步,柔声说道: “是哪座宫的妃子?” 那人影受到惊吓,连忙回头。一看月色下的长孙励,惊得跪地。 “皇上,臣妾罪身,请皇上恕罪……”那人轻噫一声,偷偷抬起头,自言自语:“皇上怎么变年轻了……” 庞何呆了,慢慢看向放置在地上的食盘。鬼么……谁才是鬼啊…… 长孙励声音依旧柔暖: “本王是恭亲王,并非先皇,妳先起来……” “这是谁?后宫哪来这么老的女人?不是鬼吗?”小皇帝狼狈地追了过来。 “皇上!”庞何叫道,看他一身狼狈,浑身都是泥土,是钻狗洞过来的吗?也对,皇上又不会轻功,要爬高墙爬到天亮也爬不过来。把这消息卖出去,大家都会被砍头吧! “皇上?”那人,看向小皇帝,喃喃道:“皇上怎么愈变愈小,返老还童了,臣妾却愈变愈老了……” 庞何跟周文在翻书房门前遇见,周文笑道: “庞何,你今儿个看来气色颇好啊,果然年轻就是好事,不像李大人,一熬个夜,隔天像个鬼似的。说起鬼啊……你听说了没?今天早上,徐公公跟王公公自尽死了。” 庞何一怔。“自尽?”太后身边的老太监,就这样走了? 周文与庞何一块进入翻书房,不甚在意道: “宫里太监心知肚明,二位公公平常活得享受,只听太后一人的话,哪有可能自尽,多半是惹到皇上……或者摄政亲王……恭亲王应是不太可能。他是出了名的品性好,不随意折损人命的。” “原来……如此啊……”难怪师父任着他们走了,原来师父心里已有打算了。这不是存心跟太后闹翻吗? “没想到那困扰后宫多日的鬼,竟是先帝生前打入冷宫的妃子。”周文摇头叹道:“打入冷宫十多年,先帝死后,妃嫔太多,这人……就不小心被淡忘了,也没上到陪葬名单上,身边的宫女也死了,这几年还是靠宫里的老太监替她送送饭……这几个月,老太监太老了挨不住劳动,总要躺着几天,这几天那鬼,不,那太妃就……自个去找饭,路过宁安宫被人当鬼了……唉!”周文再叹:“听说皇上召那送饭的老太监来问话,那老太监说是怕往上报了,这先帝妃子……只怕也逃不了一死,所以……” “皇上哪有这么坏?”庞何想叹又不敢叹。怕一叹就折命,她还有胖小子要养呢。 周文笑道: “是啊,现下那先帝妃子被送到慈寿宫那儿养老了,皇上圣明啊!” 庞何微扬着眉,慢慢打开随身的扇子。 “周兄,你对这种事真是掌握得透彻啊!”才一个晚上,竟然能八卦到绝对真实,了不起。差点让她以为宫里七大秘探现身了呢! 周文笑笑。“庞何,也不是只有你有恭亲王这靠山啊!今年年初我认了皇上身边喜公公当义父,他自然熟知一切……那个,听说你要送给赵子明一幅美人春睡图……也送我一幅吧。” 啪的一声,庞何合上扇子,瞇眼拎起周文的衣领道: “周大人,我庞何最喜欢送人一幅血溅大人图,你要不要?” 周文自是明白他言下之意,沮丧道:“不给就不给吧……听说,你扮女装的模样只有太后太妃皇上恭亲王看过,实在是……”话还没说完,他双膝一软,破踢得跌坐在地。 周文不敢发怒。皇上身边的喜公公地位颇高,但哪高得过国舅跟恭亲王啊…… 他步进书室,看见李大人睡倒在桌上,还拿着墨笔呢。他叹道: “李大人,您也太努力了吧,年纪都一大把了,还熬夜译文……”听到扇子落地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庞何正傻眼望着李大人。他心知有异,问道:“怎么了?” 庞何赶紧上前,轻轻碰触老人的鼻下。 周文月兑口:“庞何你这……” “走了。” 周文腿又软了。“死、死了?” “嗯。” 周文半爬半奔,奔出翻书房喊道: “不得了了……” 庞何望着老人像睡着的脸。跟她爹真像啊……正因为她曾看过爹走的模样,所以一看见李大人就知道他也走了。 庞何看向桌上散乱的纸张,以及译到一半的书。翻书房的官位不算高,只能说是有知识有学术没野心的人最是适合这个位子,当然也有像周文那样半吊子的学士。 她翻了翻那些译过的小说。陌凤小说共有七册,李大人才勉强译到第二册结束,为了这七册小说,值得吗? 天朝不记载野史,也不准民间论皇宫是非不准成戏不准书,但其它小柄不同,陌凤国这七册虽带强烈婬乱,但却是以宫廷皇室为主,最终覆灭的故事。 这种书册译成文后是绝不可能由天朝皇宫流入民间毁坏皇室声誉,但,它绝对会先送到皇上面前让皇上过目的。 李大人想让皇上体会什么吗? 庞何自知己身任性惯了,无法拥有高尚的意志与目标,但起码她可以做到一点。 她慢慢跪下,小心地取过李大人手里的墨笔。喃喃道: “李大人,你看见我爹时,倒可以跟他切磋一番。平日你跟我也不怎么交好,不过,我一向很尊重你的,光看我没找你麻烦就知道,你安心的去吧。”语毕,沉默一会儿,磕了个头,当是送老人一程。 周文狼狈地带人进来,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庞何,是在捡东西吧? 第十章 天朝康宁八年秋,李大人死后三天,翻书房里学士各自在译文时,有太监扶着周文进来。 “周大人怎么了?不是上朝了吗?”有同僚接过周文,一看那臀后都是血迹,不禁骇然。“皇上赐打的?” 那太监点头,道: “喜公公也挺生气的,周大人不是在翻书房译文吗?怎会连点番话都不会讲?” 庞何打着呵欠,自屏风后现身,她一脸困意,看看已经痛得晕过去的周文,她也不记得周文会讲番话啊。 有同僚低声道: “往年各国使节来访,都是李大人去搞定的,这机会也是不多,通常都是其它小柄学天朝语言,天朝人学其它小柄语言是很丢脸的……这使节难道一句天朝话也不会说?” 那太监看着翻书房的七八个年轻学士,最后锁定自己的鼻子,平板说道: “皇上有旨,立派翻书房的大人上朝。” 这句话让向来安静的翻书房炸开了。 “上朝干什么?”有人失声叫道。不用问也知道,上朝要跟它国使节沟通,之前周文的义父喜公公看这是在皇上面前出头的机会,立刻进言说周文精通数国语言,周文硬着头皮上场,掉了肉回来,谁还敢去啊? 谁会讲啊? 有人喃喃道: “那使节不会讲天朝话,来天朝干什么?” 太监继续看着鼻子,道: “奴才扶着周大人回来时,喜公公要奴才转告各位大人,那使节分明是存心看天朝笑话,泱泱天朝怎会连个人才都没有,皇上正火着呢,无论如何,翻书房是得摆平这事的。” 学上们面面相觑,只恨李大人早死了三天。以前,李大人就算遇有不的语言,一半比手划脚也能猜出来,周文想必要用这方法却失败了,谁还敢不要命的去比手划脚啊?这一比是断手断脚的回来吧! “皇上下令找哪位大人啊?”庞何问道。 同僚个个回避着太监。 那报讯的太监瞄了眼庞何,赶紧收回目光,看着鼻子道: “皇上没说,只要派个大人过去。” 因为皇上根本不了解翻书房的人才吧,庞何又随口问道: “哪个国家啊?” “是东阳国。” “东阳国?”有人低叫:“十万八千里远的小柄呢……我只懂小楚国的啊……” 庞何正打着呵欠呢,忽地一顿,精神来了。她来到太监面前,又问: “除了皇上,还有谁在?” 小太监觉得自己鼻子很好看,继续看着答道: “还有恭亲王与摄政亲王都在,一朝大臣也都在。” 师父也在,师父懂东阳国的话却不吭声……她眨眨凤眼,举手。 同瞭们瞠目结舌,看着庞何高举的手。 小太监又在观察自己弧度很美的鼻子道: “皇上悄悄跟喜公公吩咐了,庞国舅可不必来。” 扇子立即击向小太监的后脑勺,但见这小太监意志坚定,绝不因暴力屈服,庞何遂及时住手。她眼珠一转,咭咭怪笑道: “改明儿,本国舅要喜公公拜我为义爹。” 小太监一呆,终于把目光自圆鼻上移开,停在庞何刚睡醒但很灿烂很容易迷乱人意志的丽容上。 庞何再微微一笑道: “你说到时候,我要他做什么他还做不做啊?”那言下之意就是,到时要喜公公整死他这个小太监,喜公公也绝对会整下去就是了。 庞国舅的名声,这刚进宫的小太监早就一清二楚,他立即见风转舵答道: “皇上有旨,宣庞大人上朝。” ***独家制作***bbs.*** 小皇帝目瞪口呆了。 满朝大臣也目瞪口呆了。 东阳使节更是目瞪口呆了。 坐在小皇帝左侧的恭亲王垂着眼,嘴角扬着隐约的笑,他并没有目瞪口呆。 坐在小皇帝右侧的摄政亲王也没有目瞪口呆。 时间回到一炷香前,当小皇帝见到上朝的人是庞何时,他直觉就是要这混蛋退下。 庞何吶!他可以罩庞何一辈子,前提是,私下。庞何当众丢他的面子,他有心要保也保不了啊! 他用着眼神对着进殿的庞何如此诉说: 混蛋,妳看见周什么的下场了吧! 庞何凤眸弯弯,眼神道: 看见了! 看见了妳还来?翻书房是没有人,还是妳怨朕母后,所以要让朕没面子? 这眼神肯定太复杂,庞何竟然看不懂,还全身洋溢着欢喜的笑意,上前作揖道: “皇上万岁,臣,翻书房庞何。” 小皇帝又气又怒,狠狠地瞪了庞何一眼,又看向那令人发恼的东阳使节。 那东阳使节早就傻眼,显然从未看过如此绝色的人儿,可惜,天朝文武大臣熟知庞何之恶,早就对庞何美色麻痹了。 小皇帝扫过一朝大臣,赫然发现大臣们都目露异色直看着庞何。 他内心轻讶,又仔细一看庞何,这小子,不,这舅舅眉开眼笑,像春天开了花一样,春色满景,他心一跳,平常庞何不是这样的,难怪大臣都傻眼了……他又瞄瞄神色自若的恭亲王,再看向庞何。 这舅舅真是女人么?竟然对他眨眼!他的面色微红,咳了一声,眼色微瞇。 既然如此,舅舅妳不要令我失望。 庞何眼眸大张。快来快来,我等着接招呢! 小皇帝暗骂一声,这时就看懂他眼神啦! 他深吸口气,沉声道: “东阳使节,庞何乃是朕最为倚重的译官……”他很言不由衷地说着,但面色还是要维持稳重,当皇上的时常要言不由衷的,他早已体会。 庞何是他最看重的舅舅,但绝不是最倚重的人才,晚点他就要丢脸了…… 东阳国分明看他年幼,故意欺他。晚点,他该如何保住庞何的呢? 晚点……他就一直维持目瞪口呆的表情到现在。 因为,他从不知这个时常无事生非的舅舅竟然会东阳国的语言,听起来很流畅……虽然他不大懂,但似乎比李大人说得还好,甚至庞何还很跩地负手拒绝去比手划脚。 最后,庞何以东阳国与天朝语言各说一次: “天朝如庞何这等人才,多不胜数。本来以天朝威名,是不必学尔等小柄言语,但吾皇向来尊重各国文化,特要天朝青年学子多学些异国语言,方便交流……以庞何为例,不过二十出头,就学会了……”她来回数着十指,一时之间数不清到底学了多少国的言语。 太扯了,舅舅。小皇上掩嘴咳一声。 庞何有点遗憾,收敛道: “等我算清楚了,我会上东阳使节府上再交流交流,顺道请教贵国文化,它日庞何若能出海,必想一访那女人跟男人一样高大强壮的东阳国!” 那东阳使节大喜,没料到天朝竟有人注意远方小柄的特性。 小皇帝马上收拾善后,送走使节。他怕再不收拾,就真的要露馅了。 庞何笑咪咪的。 小皇上沉默地看着她。 庞何还是笑咪咪地,然后补上一句: “皇上,臣不辱命啊!”打赏打赏! “……”小皇帝终于笑了,难得哈哈大笑。他看看恭亲王,故意问道:“皇叔,你道该赏什么给庞何呢?” 抱亲王沉吟半天,温声回道: “今天庞国舅算是替天朝解了围,自然该赏她真正想要的东西才好。” 小皇帝叹了一声:“正是啊。”他没有问摄政亲王的意见,直接对着庞何道:“朕一向自以为天下事哪有能难倒朕的呢,哪知,一个小小东阳使节竟让朕说不出话来,朕连他的国家女人跟男人一样高大都不知情,庞何,妳说,妳怎么学会它国言语的?” 庞何笑道: “臣自幼多病在床,无聊时先父曾跟臣形容书上各国风俗民情,也有其它小柄定居在天朝的百姓,仰慕先父之名而来,教会臣几句,因此引起臣的兴趣……”后头为了师父努力学各国话就不必多说了。 “朕倒不知,妳竟会东阳言语……”他有点恼儿。 “因为,臣向来主张韬光养晦嘛。”她理所当然道。 世上任何人都懂韬光养晦,唯独庞何最不懂吧!小皇帝想笑骂她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好憋着笑改口: “好了,领赏吧。” 庞何连忙撩过袍襬跪地。“谢皇上!” “妳……想要什么呢?” “李大人生前尚有陌凤国的译文没有完成,臣想接下李大人的工作,在皇上大婚前完成此事,亲将这七册书籍交给皇上。” 小皇帝一愣。“妳也懂陌凤国文字?妳还懂哪些?” 庞何数了数,再数了数…… “好了好了!晚点再问妳这事。”小皇帝瞪着她。 她笑得瞇起眼。 以为朕不知道吗?妳根本是以退为进。小皇帝扫过满朝文武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也不可置信啊!庞何呢,打赏时不讨个好东西,却来搞尽忠职守这一套,可能转性吗?他又瞄瞄身边的恭亲王。 抱亲王虽是垂着目,但小皇帝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这皇叔唇角挑了起来。庞何,妳真能让皇叔笑得如此开怀吗? 小皇帝撇撇嘴,朗声道: “庞何,妳对朕对天朝的心意,朕真是感动……既然如此,朕,愿允妳一个愿望。” 她笑得差点没满朝春花飞舞了。 “皇上英明啊,臣自幼听先父说各国故事,心里总想着能到各国去见识,当然,最主要还是想宣扬天朝威名,哪怕是天边的小柄也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天朝咱们皇帝……” “够够够,妳想要海令?”小皇帝直接挑明,拿她没辙了。她再笑下去,谁都腿软了,他也不想腿软地爬下龙椅。他发怒地瞪着那真的腿软的大臣们,就没一个人禁得起庞何的笑吗? 他又偷瞄身边的喜公公,喜公公站得笔直,果然是太监,已经无动于哀……他眉目上挑,看着喜公公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地上,不敢抬头看向庞何。 小皇帝叹息。 她咧嘴一笑: “皇上圣明,臣确实想要海令!” “这海令,已经有十多年没人拿过了,联想让它回到适合它的人手里。”小皇帝嘴角浮起温柔的笑,甚至连语气都有点柔了:“朕允妳长年心愿……” “太后驾到!” 小皇帝一怔,也看见恭亲王长孙励终于抬首。 庞何暗捶一下膝。早知如此,刚才多邀什么功,速战速决,生米煮成熟饭,太后来了也是白费工夫! 喜公公附在小皇上耳边低语什么,小皇上点头,面无表情道: “回头,你解决吧,朕的身边不需要通风报信的人。” 那喜公公低声说:“是。” 天朝后妃不能走上金殿,遂在皇上龙椅后搬过玉锦帘子,未久,有人在帘后坐下了。 小皇帝起身对着帘后道: “不知何事,母后怎来殿上呢?” “今日听闻庞家国舅为天朝立下功劳,正好,哀家有先帝秘密留下的遗诏,正与庞家国舅有关,趁此宣诏吧。” 小皇帝不以为然道: “父皇有遗诏,儿臣怎会不知情呢?” “此事自是极属机密,原该皇上大婚时示诏,但若是让庞家国舅远走海外,那就来不及了。喜公公,还不快来宣诏。” 庞何一脸疑惑看向长孙励,长孙励依旧坐在椅上,摄政亲王也在位上,仿佛太后只是闲话家常而已,没什么重要事。哪来的遗诏? 小皇帝淡声道: “诏书拿来,朕看看。” 帘子后面迟疑一下,而后太后道: “交给皇上。” 喜公公连忙接过,垂着头来到小皇上面前摊开。 小皇上看着这诏书,神色自若,并无任何惊讶,只道: “父皇临终前真是神智不清了,竟然写下如此诏书。” “皇上念诏吧。” “既然都已神智不清了,又何必去公诸于世呢?喜公公,收起来。” “皇上!这是先帝遗诏,你身为儿臣,岂能不从?” “母后!”小皇上也加重语气:“现在是朕!是朕在龙椅上,难道母后想要干涉朕?还是母后曾经干涉父皇写下这遗诏?” 一朝大臣暗自互看,个个一头雾水,最后群臣一块跪下。 “请皇上息怒。”群臣齐声道。息什么怒都不清楚,只知那份遗诏里有问题,事关庞国舅。还有什么问题?自先帝在世,庞国舅就在京师闹事,先帝看在老太傅以及恭亲王面上,始终没有说话。现在要一个个挖出来了吗?但挖出来也绝对罪不致死啊! “皇上,你向来亲庞何不亲母后,难道你也被庞何迷惑了吗?” “朕一向敬重母后。不管母后心中想什么,不管母后曾令儿臣失望几次,母后都是儿臣最敬重的母后。”一顿,小皇帝语气渐温:“现在,已经是朕掌天下,跟先帝无关了。朕有权决定这遗诏的去留。喜公公,将这遗诏密封,永不得见天日。” “奴才遵命。” “皇上,庞国舅颠乱朝纲……” “母后曾窥看过遗诏,明白遗诏里说了什么吗?遗诏未开,母后怎能看?妳真的看了吗?” 帘子后沉默了。 小皇帝暗叹口气,朗声道: “后宫一向不得干政,太后,妳回去吧。” “皇上未及大婚,尚需摄政王辅政。”帘后,冷冷的声音响起。 小皇帝闭上眼,而后张开时,看向一朝文武,再看向庞何。庞何虽不知那遗诏里说什么,但隐约知道必是毁掉她的可怕方法,她张口欲言,小皇帝微微一笑以眼神暗示她别开口,那笑容竟是早熟不少。 他又侧头看着长孙励,长孙励回看着他,励皇叔一向如此的,若有重要决策,一向不会干涉他,就让他磨着练着,他又转头看向摄政亲王。 庞何之事,他本就避着摄政皇叔,摄政皇叔终究跟母后是一起的…… “朕,要赏庞何。”他一字一语地说道。 那眉目与小皇帝有些许神似的摄政亲王看着他,答道: “那么,皇上就赏吧。” 小皇帝呆了呆,帘子后的太后吸了口气。 “你……”太后一时之间想说什么,却无法在满朝上对着摄政王说话。 小皇帝又回头看向长孙励。 那与自己同样有些相似的皇叔,眼里竟有几分笑意。 励皇叔一直不干涉,是因为他知道摄政皇叔心是偏向他而非父皇吗? 案皇,您的兄弟都……背离你了,却一直替儿臣稳住这片江山啊…… 小皇帝慢慢坐回龙椅,头也不回道: “请太后回宫吧。” “皇上……” “父皇已辞世多年,母后也在宫里养老了,朕必会将祖宗传下来的江山一代一代传下去,母后,妳回去吧,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再进殿一步。” 那帘子被撤下了,遗诏被小心地密封起来,虽然小皇帝知道后者很有可能随着日子淡去而偷偷被人毁个彻底,但样子总要做做的。 他又看向庞何,也没要让她起身,笑道: “庞何,妳猜,方才先帝遗诏说些什么?” “自是怕庞何不小心败坏朝纲,惹怒皇上,要请皇上赐个免死金牌给臣……”她答得顺溜。 小皇帝忍了忍,忍不住,轻笑了声。 这舅舅怎么老想着免死金牌?她也知道坏事做太多,怕有一天皇叔跟他都保不了她吗? “好了好了,刚才说到哪了,朕赐妳海令。” “谢皇上恩典啊!”她快速答道。速战速决将成为她人生中的行事准则之一。 小皇帝瞪她一记。“用不着这么快谢,朕还没说完呢。”见她面色一垮,他心里就高兴。“朕封妳为天朝使节,要妳带着这海令,出海宣扬天朝天威,维护天朝名声,每到一国,便将该地风俗传回天朝,懂么?” “是,臣懂……” 瞧那有点不情愿的样子,想也知道她是偏向当野蛮的海盗。小皇帝又轻声道: “明年朕大婚后再走吧。” “谨遵圣命。” 小皇帝一顿,微微一笑: “庞何。” “臣在。” “朕虽然不能赐给妳免死金牌,但,朕还可以允妳一个愿望。” 她抬头。 “最后一个愿望。妳出海时,可以带走,这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当然,除了朕。”他慢慢地说着。 群臣错愕惊讶,同时看向小皇上与庞何,又赶紧埋首在地,就怕庞何一个恶恶作剧便指了他们。 出海呢?一出海就是没有未来了。明为使节,但到时会有多少人折损都不知道,天朝历史有一年就是有官员带着海令出海,六年后回来时不满三十人…… 庞何又笑弯了眼。 小皇帝也笑了。 庞何实在忍不住,掩住了嘴,发出古怪的笑声。 小皇帝笑容僵住。这个笑声,实在不好听。 他又转向恭亲王长孙励,看见皇叔也在笑。 这般温柔宠溺的笑容,只有庞何能拥有吧。 “皇上,君无戏言?”庞何再三确认。 “废话!君无戏言!”小皇帝又恼又笑。 “那皇上,臣……”庞何伸出手,指着小皇帝左边的长孙励,笑得十分灿烂。“臣指名恭亲王长孙励。” ***独家制作***bbs.*** 那一天,看见庞何笑容的臣子都恍神了。 小皇帝并没有恍神,但一直到很多年后,他还是记得庞何这天如春神降临的笑靥。 他明知这一出海,也许头几年皇叔会联络,但日子一久,一定断绝联络,以防庞何女儿身被揭露,可是,他并没有后悔这个决定。 一直到老了,都不曾后悔过。 ***独家制作***bbs.*** 这一代明君,最为人称道的一件事是,在他退位为太上皇前,颁下旨令,自他开始,天朝从此不以人命殉葬,皇帝驾崩,妃嫔全数移至慈寿宫养老。 他的后宫也不如他父皇那般充盈,选妃多以贤德为主,美貌并不重要……曾有亲近的太监月兑口问了原因,当时那皇上说道: “朕曾见过世上最美貌的女子,再看其它人,就再也不觉得什么了。” “皇上以贤德为重,后宫之福啊。” 皇上大笑两声。“那是因为,世上已经找不到那样横行霸道又合朕心意的人了,不如就去亲近贤德妃子吧。”神色之间颇有怀念。 同时,后宫宫女在皇上的明示下,衣着趋向保守端庄。经历两朝的太监深感父子的不同,先帝喜色,有时看见宫女诱人体态便召寝,当今皇上却大不相同,曾有太监想问,最后却又没问出口,他想,到时皇上必会说: “朕的记忆中,已经有最适合那宫女衣着的人了,那就够了。朕跟先帝不同,并不需要这些过度的美色来刺激朕,朕幼年有两位皇叔辅政,方有良好的根基,朕岂能辜负他们?” 虽然他颁旨不准殉葬,但在他死时,仍然有主动殉葬的妃子,只是人数并不多,直到几代后,才完全杜绝这样的祖制。 他也是第一个,引用小柄风俗,以人偶为陪葬的天朝皇帝。 因为他活得太久了,所以长辈早就离开这世间了,当他临终前,虽有千百人偶陪葬,仍是特定了几个人偶附上生辰八字,将它们做得跟真人有些相似,盼死后这几个人都能千里回来看看他。 “母后……摄政皇叔……励皇叔……庞何……你们都会出现吧,我很想你们哪……”他喃喃着:“庞何,但愿妳捎回来的习俗是真的……”能在他死后,这些他思念的人都能凭着人偶,回来找他看他,哪怕是一眼都好…… 他一生,都很好,都没有后悔过,只是时常回忆,在大婚前那段孩子的愉快光阴。 那时,他还可以有孩子气,还可以跟庞何胡闹,还有励皇叔的身教。只怕当年母后怎么也无法理解,明明是父皇的孩子,怎会向着励皇叔跟庞何? 他虽是父皇的孩子,但跟两位皇叔的关系更密切,时时刻刻他俩身教言教,他们达成了父皇临终愿望——辅政至他成人,他们确实做到了。他彻底成为一个真正明君,父皇该感到高兴才对。 甚至,他心里有着不敢说出口的万幸。幸亏父皇早走,要不,今天他就是第二个父皇,害死他最喜欢的庞何、害死两位敬重的皇叔…… 他轻轻抚过那些眼熟的人偶,闭上眼让思绪回到十二岁前,一点一滴慢慢地回味着…… 终有一天,会再相见吧! 尾声 康宁九年,大婚后—— “庞何。” “臣在。” “舅舅。” 庞何瞄瞄邻近的大臣跟小皇上身后的喜公公。她扬起眉,小声地回应: “外甥,你板着脸做什么?” “因为妳没心没肺笑得太开心了。”小皇帝憋着气道。 庞何满面笑容就是止不住,她眉开眼笑地想要拍拍这小外甥的肩,后来发现四周都有人在看,只好收回手笑道: “我的梦自十岁那年开始,直到今天才圆,当然开心啦!甥儿最久的梦是什么?” 小皇帝一怔。“我的梦,自然是成为一代明君。” “那等你成一代明君时,我一定会在远方为你开心。” 小皇帝瞪她一眼,而后忍不住低声说: “我要妳允我,十年内都不准断了音讯。” 她眨眨眼,回头看看那正在船的另一头的师父。“这个……” “舅舅!” 她咧嘴一笑: “你放心,就算我到时转行,也绝不会忘了跟甥儿报备一声。” 转行?是改去当海盗吧!舅舅妳就这么不死心想去当那种野蛮人吗?小皇上已经放弃更正她的思想。 庞何微微一笑,慢慢地打量他。 “妳、妳这样看我做什么?”就算成人了,还是忍不住脸红。 “甥儿已经成人了,以后,天朝百姓有福了。”她柔声道。 “少了庞国舅,天朝百姓自然有福了。”小皇帝咕哝,而后轻声道:“朕允妳,最后一次抱朕。” 庞何模模他的头,然后轻轻抱住这个还不算高的十二岁小皇帝。 小皇帝没有回抱,只是眼眶轻红,低声道: “庞何妳放心,朕永远罩着庞家。” “呃……也不用太罩着。反正他们也不是我,要真闹出事了你只管罚就是。” 去你的!小皇帝一面对她就是又气又好笑。他看着庞何身后那一片大海,低喃道: “朕第一次看见海呢。” “我也是呢。” “庞何妳第一次看见朕时,心里怎么想?”是不是想着先帝的孩子真令人讨厌呢? “皇上赐我百无禁忌,我就讲。” “朕赐妳此次说话百无禁忌。”他非常想知道,就算庞何不小心骂到先帝,他也可以当没听见。 “我在想啊,这肉球是哪儿滚出来的?如果踢一踢,不知道这颗球会不会飞出去?” “……现在呢?现在这颗球如何了?” 庞何自然听出小皇帝语气里的不悦了,她道: “现在这颗球已经愈来愈高愈来愈俊愈来愈有英姿愈来愈发现原来当初是庞何看错了,那不是普通的球,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神仙球。” “庞何,留妳在身边,朕迟早会迈向昏君之路的。” “所以臣要滚了。” 小皇帝瞪她一眼。他以为成人了,离别就不会这么感伤,但,现在他成人了,依旧是舍不得庞何跟励皇叔。 “听说赵子明病了……”在庞何临走前,一定要问清楚。“是妳把画像交给他后病了,妳到底给他什么画像?” 她咭咭咭发出怪笑声: “赵子明送给臣一副男扮女装图,臣马上转送给将要嫁给他的将军闺女,再找人绘一张那闺女拿刀训夫的画像送去给赵子明享用。” 小皇帝沉默了。 难怪,最近赵太傅很高兴提到那将军之女不拘小节,数日登门拜访,想锻炼赵子明……可以想见赵子明受苦了。 “那妳……妳的画像……不给他?” 庞何不以为然:“何必给呢?明明是要成亲的人,拿我的画像去意婬,我又不是半夜想作恶梦。”她一点也不内疚。 小皇帝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也不希望庞何的画像留在天朝里,虽然他非常想留下庞何的画像怀念。 船要开启了。 长孙励走来,依着该有的皇族礼仪,正式与皇上告别。 庞何拉过长袍,退了几步,回头看那片大海。 天朝她没有好留恋的了,爹娘的墓室已托给庞豹,她将墓室附近的泥土装了罐带走。庞府她该做的也做了,当庞豹得知她将要离开,而庞府的一切交给他时,那面上古怪复杂的表情够她笑三天了。 她很明白这几年庞家子弟不再如往常嚣张,因为上头有个最嚣张的庞国舅,这个庞国舅在他们眼里看来很虚,随时都会惹毛皇室给咔喳,他们当然不敢太过作歹,以免将来与她一块推出去斩首。 尤其,当她告诉庞豹,它日如果圣恩不再,或者被迫离开京师时,便下乡去找那些曾造反如今努力在乡间工作的堂弟吧。 那时庞豹沉默很久,终于点头道: “你把他们弄下乡……是这样吗……”面色复杂到已经没有办法用言语形容了,以致于有些扭曲到众人惊吓的地步。 他想不到原来庞家小少爷还是很有头脑的吧,也不想想她可是她爹跟师父教出来的呢。 船开动了,庞何迅速回头,看向在岸边的小皇帝。她做出口形: 皇帝外甥,于礼不合,你该走了啊! 小皇帝不理她,直直望着这方。 她没血没泪,抹抹眼,转身不再看他。她看见长孙励朝她走来,她笑瞇了眼,迎上前去。 海风拂拂,撩起她暗色的长袍,剎那间恍若展翅飞了起来。 她的梦想啊…… 现在真的要开始了呢。 自由自在地,不受天朝拘束,追着这双温暖的眼儿,与他厮守一生一世。 她庞何,绝对是不枉此生了。 她掩嘴,吱吱吱地笑了出来。 全书完 特别番外(一) 天朝圣儒 天朝圣儒〈1〉 传说中,天朝有个不世出大儒,学问无境,其貌色较之天朝的俊男美女稍嫌逊色,但举手投足间皆有仙人风范。 曾有人自雪山看见他踏雪而来,白衫飘飘,几乎足不点地,其姿如莲花初开,充满圣洁之感,当下有人误以为是神仙,遂跪地膜拜。 曾有人自海船上看他自奔腾大海行来,海水不沾靴,银光如轻泉,竟在他行走的那一道海上,不疾不徐地荡漾开来,恍若海神为他开道,狂风暴雨尽自他身侧而过,当然,海船上的人以为天仙来了,便也跪地膜拜起来了。 也曾有弟子蒙他教诲,学习世间所有的道理,有时,看他讲至趣味奥妙处,自己便轻轻笑了起来,那满室的圣洁光芒令弟子们双手合十,满面通红地低头,不敢再亵渎。 他讲课,不限地不限时,曾有远道而来的师者,与他对谈一天一夜,最后发现此人满月复学问,如无止境的宝藏,于是心悦诚服拜入他的门下。 包有甚者,自幼未习过书,路经他随处讲课的草屋时,那生动简洁的传道授业解惑,令樵者听之入迷,念念不忘,从此,他生起了好学的念头,刻苦生活之余,也拾起书本,到他年老垂垂时,依旧不忘读书之乐。 天下圣儒走遍天朝每一处,教过许多人,拥有许多外人冠上的美名,但他最习惯的,还是自己的名字。 庞然。 许多人怀着崇拜他的心情,走过他踏的每一寸地方,看过他看见的每一处美景,住饼他选择的客栈……好奇他家乡妻子究竟是如何的绝色,才能与其匹配。 每次问到这问题,总是看见这位学者,微微地一笑,双颊透着一抹红晕,却不肯多说一句话,这令追随他的人总是好奇,庞师傅到底是有妻还是没妻?如果有,是美是丑?如果美,为什么要长年留在家乡? 曾有官员中意他的才气,作主将女儿许配给他,哪怕家中有元配也没有关系,女儿愿为侧室,留个女人在他身边打理一切才是最重要。 哪知,庞然腼腆但坚定地拒绝,惹得官员大怒,但终究还是不舍这个人才,放他独自一人走了。 追随他的人,心里疑惑却不敢详问原因,只含蓄问道: “师傅在外远游,理该几年回故乡一次,将来若有儿子,父子儒名扬天下,这不是一件值得拍手称喜的事吗?”粗俗一点就是,师傅你不要外头的女人,那偶尔回回家,跟寂寞的师母洗洗鸳鸯浴一块盖盖被,早点生出个胖小子,将来庞家名扬天下就靠父子档。 “我不求孩子跟我一般,只求他健健康康就好。”庞然圣洁地微笑着,俊秀的面容竟又红了。 当场,一票死忠跟随者倒地不起。这到底是有孩子还是没有?师傅你脸红,到底是想到了什么?师娘生得到底如何?你到底成亲了没有?如果没有,可不可以接受男风——当然,拥有最后一个想望的弟子们被其他人彻底灭了埋尸荒野。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冬去春来,春走夏来…… 天下大儒之名,一直不灭。 甚至,已有传言,庞然出身天上神界,所以世上没有凡人可以留得住他,等他将满月复知识传授给天朝人后,便要归天去了——当时,他的名声,已经连皇宫里的老人都知道了。宫里老人连下圣旨,封此人为天朝太傅,并特例将圣儒之名赐为功名,就等他入宫来。 不料,圣旨还没到,这位圣儒,就在他四十岁这一年,不小心在一场天朝小型暴动中,为了救人自悬崖滑落了。 无数的跟随者因此崩溃了因此发疯了因此拿着刀替圣儒报仇去了…… 而这位天下圣儒,没有其他掉崖者的好运,诸如半空被冷面侠女拦截、顺着溪水被农家女所救,以谱出动人良缘——这些奇缘,他完全没有遇见。 在掉崖的一天后,有县民在溪头发现他与其他人的尸体,于是非常好心地将他们一块搬上牛车,一路驰往衙门停尸房。 这是小县,停尸房时常处于空虚寂寞的状态。 当这几具尸体送入停尸房时,仵作们都手舞足蹈,因为他们热爱仵作这个行业,他们需要尸体来练习,而现在,无名尸是最佳的对象。 仵作一,进行清理尸体表面污秽处,并且记录外伤所在。 仵作二,彻底清洗尸体每一处骯脏,让他们保持自出生以来最干净的状态。 仵作三迁入停尸房,即将进行最伟大的工程。 仵作三第一眼就挑中一个不那么健壮的身体,仔细模过光滑尸体的每一处,当然,一定也要包括隐,以确认与平常学习的有无不同,最后,仵作三拿起特别订做的长刀,准备一刀划破尸体的肚月复,拿出内脏来研究。 尸体,猛然震动了。 ***独家制作***bbs.*** “啊啊啊啊——”停尸房传出失控的尖叫声。 仵作们相互看一眼。 这声音,很惊恐,他们也很惊恐啊! 尸变啦! 才一眨眼,一名光果的男子拉着死人白布匆匆奔了出来。 “是尸体三号!” 那男子既惊恐又狼狈,连连遮着身,凤眸瞪着停尸房里,仿佛停尸房里有多可怕的鬼怪一样。那惊吓的俊脸、活动自如的四肢、洁白有弹性的身躯,实在不像是个死人…… 于是仵作们沉默了。 他们想起,先前彻底清洗这个男人,模过这个男人的每一处…… 还有另一个人,也彻底模过了……就在停尸房里,那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是仵作三号。 “妳妳妳……”尸体三号记得非常清晰,那时他在挣扎清醒中,彻底感觉有只软软的小手模过他全身上下,包括、包括……是女的!是女的! 当他一张开眼眸,看见这个女的正站在自己旁边,分明已经将自己全身上下的身子看个透彻,模个过瘾。思及此,他俊秀的脸庞竟是通红,勾勒出异样的丰采。 仵作一号看傻了眼。 仵作二号也看傻了眼,并且因此失神了。 仵作三号看看他,再回头看看停尸房里剩下那些粗壮的尸体,惋惜地叹息着:“可惜了。”语毕,拉上停尸房的门,继续进行她的解剖大计。 这就是庞何的父母——庞老太傅与庞老娘一开始的相遇。 天朝圣儒〈2〉 相遇不等于成亲。 但如何成亲的故事,庞然的弟子们以不清楚、不知道,拒绝回答等答复来搪塞,并以忘掉它、否决它的口号来洗掉自己的记忆。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老迈的仵作在偶尔提到陈年往事时,会想起,有一个姓庞的读书人,自从被误认为尸体后,竟然连着几次都再装成尸体进停尸房。 而且是各种死法的尸体。 因为,这读书人想求亲。 他经过一夜沉淀——其实是脸红一整晚,不停想着那姑娘,发觉想要求亲的姑娘,是以停尸房为家,几乎不曾出来过的孤僻女子。 他求亲被拒,活了一把年纪又不懂得追求,最后听信看戏好人谗言,持续装成不同种类尸体来接近仵作三号。 “小三以为他是哪里来胡闹的年轻人,哪知他都有四十了,竟然连点追求的花招都不懂,就这么傻傻地被县里的人诓,一直扮成尸体去追小三,要不是小三最后对他有点意思了,恐怕他要装一辈子尸体……这年头,只有女人赖着男人,哪有男人被看光了就赖着女人呢?真是。”那些老迈的仵作对于一些奇怪的事情总是印象深刻。 “……更夸张的是,这姓庞的好像在娶小三前是个童子身哪,难怪每次他一笑,总是充满神圣的光彩,害得咱们以为他前几辈子都是吃斋念佛的和尚,这辈子不幸被小三打击到了呢,幸亏我们意志坚定没有被那书生的神圣光彩打击到……”老仵作硬是强调着自己不受影响,再接着道: “有妇人带着小孩,说是那读书人在家乡的妻子,小孩都有七八岁大了,不管那读书人如何平心静气的否认,那妇人总是纠缠不休,那时,小三快跟读书人成亲了,这要是一认下去,只怕那读书人冒充尸体的那段日子都白费了。”那仵作神神秘秘地,几乎把这回忆当宝物似的现宝着: “当时啊,小三也在场,她拿出解剖的刀子,一刀就划过那读书人的手臂,几乎都要见到骨了,人人都以为要杀夫了,哪知她接着又要那小孩伸出手划上,来个滴血认亲。那妇人吓得当场半晕,拉着小孩连夜跑走了。小三那模样啊,冷得跟什么似的。我怀疑那读书人成亲后没好日子过。”仵作笑得乐歪歪,似乎非常高兴地位比他崇高的读书人被吃得死死的。 当然,以上证言,被圣儒子弟有技巧地消灭在历史之中了。 天朝圣儒〈3〉 当庞然的第一个孩儿出生时,他为她取名庞何。 她一出生,心肺就不怎么好,大夫说,没法根治,只能共存。庞然疼她入骨,对她病症却束手无策。 当庞何四岁终于可以走出房外时,她穿着小小男装,已有小小妖精的娇态,她被庞然抱着,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指着花园里的花。 “花耶!”那红咚咚的小嘴扬着,挣月兑父亲的怀抱,跑进花园里乱踩。 庞然不生气,反而笑道:“真是好精神哪!”他身为父亲,完全无条件接纳女儿身子不佳,因病脾气任性,甚至,他的女儿要求他留胡子方便她欺负,他也一定照办。 “爹!爬墙!”庞何难得有精神,兴奋地想要爬过那面墙,但自知人小,想要奔进爹的怀里让他抱着,但眼角看见娘正进院子来,于是改投奔娘亲。 庞然一双手臂停在那里。 “爹干巴巴,不好抱。”庞何理所当然道,自动缠起胖胖的娘亲。 “那面墙不能随便爬,对面是恭王府,有人的。”庞然仍然笑着,偷偷模着自己偏瘦的身躯,再偷看那对母女。他真的很瘦?小三没抗议过啊! 庞何掩嘴吱吱娇笑着。“爹!我们去霸了他们的家,好不好?” “……”庞然模模她的头。“好啊。等妳长大了,爹陪妳去霸占他们的家。” 她又掩嘴得意地笑,那样子可爱到庞然都要哭了出来。这样的可爱,只有她活蹦乱跳时才有,平常躺在病床上总是奄奄一息,有好几次他都得小心贴在女儿胸口上,听听她的心跳声才安心。 “爹,我要骑那个你说的马!你当马!” “好啊!”庞然当作没有看见妻子的不赞同,马上化身为骏马,让女儿骑在背上。 她又开心地直笑着,吱吱吱的,那不能笑得太大声以免伤身的小笑音,对他来说如天乐啊! 小女儿虽然一笑不致倾城,但地一双凤眼极似他的,放在女孩家脸上,那一笑风情毕露,尚且年幼已有绝色雏貌,将来长大了该如何是好? 如果能长大…… 如果能长大,那些天下虚名放弃了他也不会舍不得,只要他的女儿能平安长大…… 这个女儿,是他跟小三的。 茫茫人海中,他跟小三相遇,已是奇迹,成亲十多年能生下这个女儿,他更是感谢老天。 他很宠很宠,一直很宠女儿的。 所以,一定要保住她的命,再生一个孩子都不是庞何,老天爷,再给他一个奇迹,让庞何这个名字的主人,一直活下去吧。 天朝圣儒〈4〉 “爹,当年那些人偶,真是要陪我入土,还是你故意吓我,激起我求生意志?”庞何跪在床边,轻轻握住老爹的手。 庞然看着依旧任性的庞何,她凤眸微红,却仍是倔强地试着拉回他逐渐涣散的心神。他又看向坐在床缘,扶住他另一只手的妻子。 他望着他妻子良久,彼此微笑着,传递着彼此的意念。 千言万语,终在这一眼里。 他的妻子小三轻轻笑着: “一切交给我。你年纪到了,自然是要升天当神仙的,等下次你在天上烦了,再回来找我们吧,我不会再拿刀肢解你的。”她轻轻卷起他的袖子,在女儿面前亲上当年在他手臂上留下的刀疤。 十几岁的庞何愣愣看着爹娘间的举动。 “爹……” 庞然微笑着,看向女儿,把女儿的相貌刻在心里。然后,露出一个跟庞何非常相似却不该出现在老人面上的古灵精怪笑容。 要答案没有,要命一条。他的笑容是这样说的。 随即,他闭上眼,安心地走了。 心神散去之时,他好像听见一个小女孩在他耳边喊着: “爹,咱们爬墙去!” 又听见已经长大的庞何在他耳边低语: “爹,庞家我担着,你放心,我再顽劣也绝不恶辱你的圣名!等以后我走了,一定去找你问个清楚,到时你一定得答我的。” 别走得太早啊,女儿……爹就是要妳活得长命百岁,就算下辈子妳追不上当爹女儿的时间也没有关系,那答案就让妳想着念着,才不会太快忘记爹……妳到老了也不要忘了爹啊…… ***独家制作***bbs.*** 天朝圣儒仙逝后,百年内再也没人担得起这名。 他四十岁前,走遍天朝每一片土地,四十岁之后定居京师,成为天朝太傅。 他的儿子庞何,二十岁前只待在京师,二十岁后出海走遍世间所有小柄。 案子两人所看遍的景象,足足胜过天朝所有的旅行者。 只是,偶尔有人有点惋惜,一代圣儒,竟然教养出一个横行霸道不学无术百姓忌惮的小少爷。 庞何的后代,也不曾在天朝出现过,那是说,如果她有孩子的话。 庞家就此断了后代香烟承续圣儒之志,天下之憾也。 后来的记载如此写着。 〈天朝圣儒〉之……所有人不可能知道的后续 庞然到底是不是神仙,没有人知道。 有人谣传他是神仙下凡,也或许他真的是神仙,只是遗忘仙籍;更或者他被贬下凡却不自觉,总之,当他看见一整个墓室的人偶时,先是错愕,而后,难得地,哈哈大笑了。 他想留在这里等妻子,妻子是他厚着老脸皮求来的,女儿是妻子千辛万苦生下来的。 他一直很疼的。疼到他获知皇上竟对何儿有意时,他竟破例骂了一句:老不修! 他疼极的女儿,怎能嫁给一个色老头呢? 皇子三人他都曾传授过,他很清楚皇上想要的只是女儿的貌色,根本无力给女儿属于她自己的天地。皇家里要真有人得娶何儿,他还是属意长孙励。 幸得庞家有其他小辈愿入宫,幸得恭亲王相助……说起来,恭亲王长孙励跟他年轻时候的脾气颇像嘛,女儿恋父由此可证,他不由得傻笑起来。 抱亲王,我女儿喜欢的是我,不是你啊! 这一笑,再模着胡子,赫然发现自己下巴光滑无须,面目竟似二、三十岁。小三见了他,不就乐得要命? 他年少只知书之乐,对女子实在不擅接触也没有兴趣,直到四十,才遇见小三……他不会贪心地去遗憾相识太晚。不管几岁遇见小三都好,这一世,有机会与她结为夫妻,他就满足了。当然,还有他最可爱的女儿与他结缘。 他笑了,看着四周完全没有动静的人偶,人偶没有生命,这种异国习俗果然没有用,由他证实了。 但这对他并无任何区别,他一向心静,跟女儿一病时就耐不住寂寞完全不同,只要女儿用不着,那人偶是不是有精魂都无所谓。 他微微笑着,心境十分平和地等着妻子。 等着等着,他看着其中一个小人偶,那人偶虽是僵着脸,但一双眼睛竟微地上挑,跟女儿的凤眸有些神似。 他一怔,上前抱起那扎着辫子的小人偶。这小人偶上的衣服……好眼熟啊!是何儿幼年的衣物啊,小三亲自做的,怎么穿在这人偶身上? 又是何儿的花招吗?是要一个人偶扮作她来陪他的么?真是乖女儿啊!爹没白疼妳,不过妳更可爱呢!妳出生时,爹天天守在床边,看着妳小小的身子在被里扭动着,妳娘粗鲁,一抱妳,妳就哭,还是要爹抱着妳才破涕为笑,虽然妳后来嫌爹干巴巴的…… 想着想着,那怀里的人偶竟开始幻化为庞何幼年的模样,亲热地攀上他。 他整个呆住,接着恍然大悟。 原来,异国人偶陪葬真正的意义便在此,藏着生者思念的人偶化成死者心中挂念的人,在墓室永远陪伴着墓主。 这秘密永远无法外传,因为死人无法传递消息,要不,能让女儿知道并因此安心有多好啊! “爹!咱们爬墙去,打下恭亲王!” 他笑道: “好好……可是这里没墙爬啊!爹当马让妳骑好了。” “那我要骑马!我要骑马啦!” “好好——” 他等小三就好了,小三老了,再几年他等小三一块走,女儿就不要来了,就让这小人偶陪他一阵就够了。 女儿还有大好人生,绝不要来! 天朝太保守,不适合她,但愿女儿有朝一日,能如天上大鹰,四方畅游,尽情活过这一辈子,去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这对做父亲的他已经够了,纵有小小遗憾,下世会来不及再为父女,但,有这一世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爹,女儿始终是喜欢爹的!”那小人偶大声叫着。 “爹知道。”他哈哈笑着,取出小女孩怀里袖袋女儿亲写的纸条。这人偶真神,还能了解女儿的心意啊! “马儿,爬墙去!打垮恭王府!”娇娇的男装小女孩又大声叫道。 “好好……妳说什么都依妳……” 特别番外(二) 火烧京师 前一夜的小雪,为大年初五的京师铺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路上的行人没有往常多,该回家过年的都回去了,这日子会在京师的大半是本地居民,或者是来不及回乡的老百姓。 这一天,百和戏班的人忙里忙外严阵以待,后台难得没有平日的手忙脚乱,反而人人都沉默得冷汗直流,有的人手还抖着上妆。 “老板,这是怎么了?你这戏在京里唱了好几天啦,怎么今儿个特别紧张?”买票的百姓打趣着。 这问百和戏班远从它国来的,戏班子里的人也只会说几句天朝话,唱的戏他们完全听不懂,但剧情精采简单很容易就猜出来,所以还是有不少人捧场的,像今儿个,几乎就要满场了。 “当然紧张了,今天恭亲王要来看戏哪!” “恭、恭亲王?”平常京里权贵是会来看戏,但还没有这么高级的皇族来过。“不对啊!听说皇宫里有专属的戏班,那戏唱得不知有多好,恭亲王不留在宫里,却来你们这儿?”这戏他看过,说得难听点,大家来看戏都是来讨新鲜的,恭亲王会来这种戏班?说笑的吧! 班主也颇为同意,光是言语不通,风俗习惯不同,就是很大的问题了,万一讨好不了恭亲王…… 想着想着,那恭王府的轿子已经停在戏楼门口。 班主匆匆奔了出去,正好看见一名年纪小小、穿着狐毛镶边红披风的小少爷出了轿,小少爷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转过头与班主打个照面。 班主目瞪口呆。那小少爷的半面让银绒绒的狐毛掩去,但还是看得出这小孩子惊人的美貌。 那双凤眸尚有稚气但充满古灵精怪的灵动,忽然,她朝班主掩嘴吱吱笑着,笑得可爱极了。 班主有点挨不住,腿发软了,他身边的楼主更是先一步跪在地上了。 “我的老天,小祖宗又出现了……明明就不行了怎么不快去死死算了……”他喃喃着:“上回那戏班子在庞府被你闹得鸡飞狗跳还不够吗?” 班主闻言有些疑惑,但又很快被轿里出现的另一个人给吸引了。 那人,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目清朗,神色带点儒雅,他穿着墨色华袍,淡淡地扫了楼主一眼,而后对着那小少爷温声说道: “勤之,别这样笑。” 庞何立即抿起小嘴,收敛起来。在爹面前可以胡作非为,但在师父面前还是要小心点,上次她也只是闹闹戏班子,晚上她爬墙过去找师父玩,就见师父的睡房关得紧紧的,她怎么敲怎么撞也没人理。 这一关就是七天,害她以后不敢太过火。 她掩嘴咳了一声,见长孙励关心地看向她,连忙道: “没事没事,我好得很,师父不能反悔的!” 长孙励模模她的额头,牵起她有些凉意的小手,步进戏楼里。 她又偷笑,感觉有阵阵暖气输入她体内。师父的内功她也好想学哪!点穴功更想学,吱吱吱。 来到二楼,楼主非常殷勤地伺候一切,捧上茶水,端上小孩子爱吃的甜叶,小心问道:“王爷,可以开戏了吗?” “开吧。” “那王府的侍卫……” 长孙励没回头,道: “就让他们在楼下看吧。” “是是。”楼主轻轻掩上门。 庞何还是第一次出来看戏,她倚在栏上,正好对上楼下几十双眼睛。她一愣,立即又缩回来。 “师父,他们在看你耶!”她有点怒。她眼睛只有一双,看师父都看不够呢,这些人竟然拿十几双眼在偷看! 长孙励闻言,失笑:“是啊,他们都在看我。”轻轻拍开她要拿甜果的小手,道:“当初妳跟我说为什么会去闹留在庞府的戏班?” “因为我偷听到楼主跟戏班里的人说,我爹是天下圣儒又是太傅,虽然年纪老了,但面目看起来比同龄的人还年轻,如果能想法子睡上爹的床,那就真是吃喝不尽一辈子了!”她一想到就想暴走。“我爹说过,那张床只有我娘跟我才能上去睡的!爹让别人睡,我就把他胡子眉毛拔光光!” 长孙励淡淡道: “这就是了。这是那楼主拿来的东西,妳就别碰了。” 哇,原来师父比她还小气。她看看盘子里的果子小巧可爱,但也不会很想吃,于是托着腮,开始看着戏。 往年初一初二,爹都进宫去。明明是一家子受邀,爹都说宫里闷,唱的戏都是祝贺天下太平之类的,让她待在家里跟娘玩。 去年爹找了戏班入府哄她开心,结果唱的是一名书生游天下最后变成天下圣儒的戏,无聊得要命,最后她睡倒在爹怀里。 原来戏是很难看的,她这么想着。 今年初一初二,本以为爹不在还有师父在,哪知师父是皇族,比爹还惨,待在宫里四天才能月兑身。 可怜的师父,在宫里看完一出,还要陪她再来看一出,她掩嘴偷笑,因为她是未来的师娘嘛! 她忍不住又咳了一声。 不等长孙励说话,她道:“我好多了好多了……戏开了戏开了!”她赶紧认真看戏,免得又回去躺着。从小除夕躺到昨天她躺得都累了。 长孙励看着她的侧面,暗叹口气,把她整个小小的身子抱过来,让她舒服地坐在自己的怀里看戏。 吱吱吱。她眉开眼笑,当师娘就是有这好处啊! “翻书房的李大人也来了?”长孙励看见楼下的官员,不由得扬笑。“勤之,妳仔细听戏,看妳能听懂多少。天朝里有专门译文的人才,可惜,会说的有限,妳瞧,那李大人在翻书房做了许多年,文笔极好,是翻书房里最好的人才。” 她跟着瞧去,看见一个老老的老头。她没什么感觉,但既然师父说这老头人好,那她绝对会尊重这老头的。 长孙励又在她耳边说着: “各国海运不便,在天朝里难得见到异国百姓,更别说是这种戏班子了,这次有机会妳好好听他们的戏,看妳学得如何?” 她应了一声。以后她是要跟师父出海当海盗,自然要多懂一些言语的。她看见台上炫丽的云彩四溢,不由得惊奇万分,马上就吸引她这个小孩的注意力。 去年庞府里可不是这样唱的。她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 长孙励见状,微微一笑,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他瞥见那桌上甜果。宫里的甜果不知好上多少倍,但他阻止她吃的主因,是要她别碰咒她死的人送的食物。 他还不致无理到处治那楼主,但有人咒庞何早死,他心底总是不悦的。 “师父……你有没有一眼就喜欢上哪家姑娘过?”她头也没回地问,目光还停在戏台上。 “……嗯?怎么这么问?” “那戏是这么唱的啊。”她只能听懂七、八分,再加上剧情简单,她看得很通也很感兴趣。 一眼就喜欢上呢……虽然她喜欢师父,但也是从师父待她好,肯教她功夫开始。她忘了追问答案,因为她又看入迷了。 她看得入迷,楼下百姓也看得很入迷,只是他们的目光是往上抬,看着二楼那株相貌出奇的小红梅。 每次她看着看着咭咭开心笑出来时,楼下百姓也会转头看看戏台上演到哪一段精采处,而戏台上的戏子虽然如往昔的演着,但眼角一直瞟着二楼,一看见那跟恭亲王坐在一块的小少爷小嘴扬着,他们演得更为卖力。 “咦!”庞何指着戏台,问道:“师父,那红红的背景是指京师在着火吗?” 长孙励随口道:“是啊。” “为什么他们一见钟情要成亲,京师就着火了呢?” 长孙励闻言,轻咳一声,委婉道: “自然是爱得浓烈,连他们所住的京师也因此感受到那无法抗拒的……咳,爱。” 庞何喔了一声,目光虽然还停在戏台上,心思却开始移到师父身上。 京师着火?她跟师父根本没这感觉吧?她低头看看自己坐在师父腿上,师父的双手却没有抱住她,反而很规矩地放在两旁。 她想起师父说要等她长大指婚的那一夜,她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第一次这么期待未来的生活,隔天师父亲自跟爹提时,师父看起来却是清爽得很,一点也不像她眼皮重重。 京师着火?她悄悄往后靠,靠在师父宽宽的胸膛上。 掌心轻碰她凉凉的额面。“不舒服么?” “没有没有。”她答得很快:“我只是在想,我跟师父什么时候才能让京师着火?”她把师父的手拉下来,用两只小小手包住他大大的手,然后放在自己的怀里。她吱吱笑两声,随即又掩嘴道:“师父,我不是故意这样笑的。”她习惯这样笑了。 “我是要妳别对旁人这么笑,妳跟我私下时,爱怎么笑便怎么笑。”那声音带着异样,像是有点独占欲的味道。 她一时好奇,回头看了一眼长孙励。 他依旧是平常那样温温的、好看的,让她很安心。庞何只当自己方才太敏感,她又笑道:“师父,以后等我变成师娘,就轮到我们让京师着火,是不?” 那墨黑的眼瞳在近距离下十分漂亮,蕴藏着好多璀璨星星,如果这双眼睛不是生在她师父脸上,她根本连看也不看,偏偏那是在师父面上的…… “勤之。”长孙励微微一笑,只手挡在她跟他之间,她还来不及一愣,长孙励就顺势地扳回她的脸。“看戏。” 难怪会觉得师父的眼又大又美,因为她刚才几乎贴上师父的脸嘛……她的鹅蛋脸微地红了。 她的小小手还包着师父的手,有些热,不知是师父热还是她热。她想解下披风,另只大手却挡着她的披风系带,身后传来: “别月兑下。” 师父,你到底是在看戏,还是老在看我啊?心里是这么抱怨,但她觉得脸愈来愈热,有点坐不安稳,也不太敢把背靠在师父怀里。最后,她低声道: “师父,我还是自己坐好了。”语毕,她脸红地跳下地,跑回自己的椅上。 她假装看戏,却不由自主偷瞄师父。师父正专心看着戏,她就一直看着他。 没过多久,长孙励的手慢慢举了起来,掩在唇边轻咳一声,也没转向她,轻声道: “妳乖乖看戏。” 她掩嘴吱吱笑,目光调回戏台上去。 没关系,人家一下子就火烧京师,她跟师父慢慢地点,每天去点京师一栋屋子,就不信烧不完。 吱吱吱。 ***独家制作***bbs.*** 真的烧得成吗? 凤眸张得大大的,看着那弹着琵琶的姑娘。 “勤之,吃菜。” 庞何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埋首吃饭,她又看向窗外,窗外路人里也有姑娘家……她眼睛又大大。 “勤之?”长孙励察觉她的不对劲了。 她又回头看看那弹着琵琶的姑娘,那姑娘虽弹着琴但脸都红了。 庞何内心觉得很闷,捧着碗筷移到长孙励这头,硬是赖到他的身边。 “师父……” 长孙励看她碗里几乎都没有动过,也就不赶她回座,温声问道: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她向来食量不是很好,只有一出门时兴奋,才会多塞几口。 他顺着她古怪的目光,看向那小拌女。 那小拌女小脸红咚咚的,弹的乐声开始走调了。 “师父,都很大耶……” “嗯?” 她在他耳边咬着话: “怎么都凹凸有致?师父,我是平的耶!” “……”长孙励立时收回目光,把她的脸挡回去。“吃饭!” 庞何内心一阵怒,因为她看见师父耳朵红了。 她注意到了,每个姑娘胸部都很大,软绵绵的样子。娘也大啊,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娘有点胖儿,但现在看来,天朝每一个姑娘都很大,为什么她这么平?她又想暴走,可惜体力不济,她从小除夕睡到昨天,绝不要再躺回去! 师父也看见人家大就耳朵江了! 未来的小师娘是她耶!怎么就不见师父红过? 她闷闷的,埋着头吃饭。咬了几口的肉又吐了出来。 “勤之!” “这肉一点味道都没有,不吃。” 长孙励夹过那盘酸锅肉片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便放下筷子。 “既然不吃了就走了。”他柔声道。 “不要!”她叫道:“师父明明说好,一整天都陪我的!”她抗议!要抗议! 见师父的表情就知抗议无效,她连忙塞了一堆饭,鼓着颊道: “我吃就是了!”到头胸是平的肚子却鼓了,可就丢脸了! 长孙励拿过她的饭碗,她完全争不过,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明明平常可以跟师父玩个两拳再被打败的,但这次她发现她全身无力,一颗头像被师父吸住一样,动也动不了。 师父把她抱了起来。如果是平常,她会脸红会高兴,今天不行!她连一栋屋子都还没有开始烧耶! 她委屈地瞅着师父,心下甘情不愿伸出小手臂环住师父的颈子。 长孙励连看那小拌女也没看,直接抱着她出春花秋月酒楼。 店小二跟掌柜连忙追出来。 “王爷,是不是菜……” “都很好,掌柜不必担心。”长孙励抱着她入轿,任她滑倒在他怀里。 “师父……明天开始你又要上宫里了耶……” “是啊。” 那不是又有好几天不能见到师父吗?她等了很久才等到今天的……再等下去,很有可能到她十二岁,房子都烧不起来。 “师父抱我一点劲也没有吧,因为我还没有胸部,不够赏心悦目……”她话还没说完,就遭毛毯袭击覆面。 师父,你连我的脸都不想看了是不是?她生着闷气,但体力已经用光,只能软软地躺在他大腿上,像只没气的毛毛虫。 轿子要起了,她听见师父的声音自毯外模糊传来。他吩咐着侍卫: “既然戏班楼主造口业咒人死,就去叫他吃斋念佛半年,说是本王吩咐的,他要不肯,就让戏班停了。” 咦!她有没有听错?师父比她还坏啊! ***独家制作***bbs.*** 天黑黑,她一直在敲门。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清香的气味扑鼻,她不由得月兑口: “师父,你好香哪……” 定睛一看,师父衣衫未整,长发带水气……“师父,你洗澡……” 她被拉了进来,然后看见桶里的水尚温,她用力嗅嗅,香香的,是师父身上的味道。“师父,我也要跟你一样味道,我要洗——” “妳要上床还是出去?” 她撇撇嘴,回头看见长孙励一身衣物已整齐,完全没有刚才那种令她心跳的感觉了。 说起来她还没有看过师父洗澡,每次她来时他总是衣着很整齐……至少,不管她敲了多久的门,师父一定会穿妥得当才会现身,不像今晚…… 她爬上床,一路滚进床的内侧,接着,有人自床的下侧拉出小床,再一把拉过她的腰带让她一路滚回来。 她睡在小床上满月复怨气,明明床上可以睡两人的,偏偏师父要做一个小床在旁边。 长孙励熄了烛火,上了床,察觉小丫头想再次滚过来,他直接一敲床铺。 那小人儿又闷闷不乐地滚了回去。 “妳回庞府后不是就睡了?”当时他还是等她挨不住睡了才走,大夫说她只是身子刚刚转好还在体虚,吃东西尚未有味觉而已,多睡几天就好。 “我刚才作梦,梦见柴湿了,燃不起火来,我就醒了。”她盖好被子,转向长孙励。“师父,你怕我在外头又着凉,所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妥,就赶紧来开门,是不?” 长孙励没有回答她。 她掩嘴偷笑着。“师父,我看见了喔。” “看见什么?” “看见你光光的胸喔……”吱吱吱。 长孙励闭上眼,深吸口气道: “以后不准再来了!” “咦!”她震惊地弹起来,不顾长孙励的喝止,硬是冲锋陷阵地坐到他的身上。 “勤之!”这人儿这么小,他怎敢用力打开?怕一用力她就伤了哪儿,他敢大动作吗? “师父,你讨厌我?”她愤怒地问。 “等妳懂了男女之事再来吧!” “我当然懂了!” “妳要懂了又怎会坐在我腰身上?” 她浑身怒火,叫道: “我就是懂了才会天天跑过来!师父,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一不来就换别人来了!我不要!” “别人?” “上个月,我来了!才躺好等着师父,哪知有个大丫鬟光着身钻进被子来!” 长孙励没听过这件事,不由得奇道: “哪儿来的丫鬟?”为了这小庞何,他夜里不准有人进这寝楼,谁有胆子敢冒犯亲王的命令? “当然是王府里的丫鬟!师父,你要她不要我!”她暴掉了。 “别动妳!”长孙励面色微变。 她突然像蔫了的小花,整个人倒向前去,长孙励连忙接住她,顺势让她躺在床上。 她有气没力这:“我动不了了师父……”她太生气,动力又用完了。 长孙励暗骂自己找了个麻烦,掌心却轻柔抹去她面上的汗。 “妳就爱闹……”明明就是个孩子,不,天朝十二岁算成人,她就快十二了,不算是孩子了。 “我没闹……师父答允我明年就可以当小师娘的……”她扁着嘴:“但我又矮又小,万一来不及长大怎么办……”她总是不大安心。 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后,赶紧收了手。“胡说八道。”把她送回她自己的小床上。 “师父,我可不可以睡你身边……” “妳不就睡在我身边么?” “我们中间还可以躺好几个人呢。” “等妳成了小王妃,妳爱躺在我身上都可以。”说了自己都想失笑,她哪懂得这些暧昧,要真懂了刚才也不敢坐在他身上了。他又想起那丫鬟,问道:“那丫鬟妳认得出么?” “认不出来,没月亮,她压在我身上又亲又舌忝的,我吓得踹了她一脚,她才察觉我不是师父……” 长孙励瞇眼。“男的还女的?” “是丫鬟嘛,当然是女的,还软绵绵的呢,”她真不高兴。“我听她自言自语着:是老太傅的小少爷……我以为她认出来了,谁知她又忽然扑了上来,我机灵又踹出去,她才赶紧跑了。至今想起来,还真不舒服,谁喜欢被人这样舌忝来舌忝去的。”她又困了。 她真没用。人偶明明已经烧掉了,师父教她练武,她也没像以前那样容易倒下去,可是,每次一遇到生病的时候还是有着不安心。 她想当师父的小师娘,光是用想的,她就充满期待,甚至开始幻想以后跟师父当海盗的日子。 “……师父,万一,我们烧不起京师的屋子怎么办?”她喃喃着,半梦半醒地问着。 “烧不起来也没有关系。”那声音有些近了。 她闻言,心里真是难过。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讨喜的小泵娘,甚至,是有点讨人厌的,但她脾气就是这样了,师父不也早就知情了吗…… “……我喜欢你师父……我很努力在学了,你不可以不要我……”她轻声呓语着,下意识用了许多异国话交杂着,来表示自己的心意。她真的在努力学,所以,所以…… “所以,师父,你的床只让我上去好不好……” 长孙励已移到她的身边。她把自己盖得妥妥当当,开始懂得照顾自己了……他伸出手轻轻碰着她女敕得令人心动的颊面。 他沉思着,上个月到底哪来的丫鬟?新来的?他不理王府琐碎事,明儿个得找出这人,确定性别才好。如果是女的,赶出去就是;若是男的,绝不能留。这小人儿,在男女界限上总是不知趣,自然不知她的容貌能迷惑多少男女。 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贪恋抚着她的脸颊。他迟疑一会儿,终究是任着自己的心意,轻轻模着她的小脸。 这小人儿,何时才长大呢?他不否认自己宠她像宠一个妹妹似的,但也恼她不知情趣,在她这年纪的天朝小泵娘早就明白男女情事了,就她还似懂非懂,偏偏他……他…… 这株小白梅轻微地动了下,迷迷糊糊张开眼,看见师父,喃喃着: “师父……你是不是脸红了……”梦里师父会脸红耶……“我不是要跟你争床睡,我只是想亲近你永远跟你在一块儿……” 他轻轻应了一声,等着她又合眼睡着后,终是掩不住心里的骚动,俯下头吻上这红艳的小嘴。 他用尽克制力才勉强自己及时移开,改轻轻碰触她的嘴角。 “妳这丫头……”他哑声道。那动人的眼动人的眉动人的小嘴……以往老太傅没有刻意说破她的女儿身,但也不会故意隐瞒,但他不一样,总是存心故意地,让世人以为她是男孩儿。 当她是男孩儿,便不会有男子爱上她迷恋她,她也不会因此动摇她的心意,就这么认了他。 想再碰触她的手终究收了回来。 “等妳年纪到了,懂得男女了,就算妳不肯上这床,我也……”他长叹一口气,终究忍下了那血液中皇族天性的霸道,改口沙哑道:“到那时,妳想上这床我还不让妳上吗?妳一上了,就走不了了,懂么,勤之?” 语毕,他又看她一眼,替她多加了毯子,随即回到自己床上,背着她闭目养神。 ***独家制作***bbs.*** 轻微的摇晃,令庞何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她低下一看,发现自己正窝在男人的怀里。 她打了个呵欠,转过身面对那男人,然后环住他的腰身继续睡。 男人的手臂微地将她搂紧,让她尽量没感觉到那晃动。 她想起这轻微的摇晃是出自大海。她刚上船时是不会晕船,但就是有好几个月睡觉时非常不习惯。 所以,那时候师父终于肯教她点穴功,分散她的注意……这回忆令她有些清醒了,手指动了动。 “嗯?”男人没张开眼,却感觉到她的动作。 “没事。”点穴功目前学了二十四个月,她自认非常有进展。所以…… 男人听见她的声音十分清醒,不由得张开黑眸。 “勤之?” “呃……我口渴。”她爬过他的身子,赤脚下了床。 他没起身却一把扶住她的腰,温声说道: “在妳左手边,小心点,别撞到桌子。” 她应了一声,假装模索到黑暗里的茶水,一口一口慢慢吞下,再徐徐走到窗边,从缝里看出去,海天一线,星子隐隐闪烁,趁着星光自缝里钻进时,她回头看看睡在外侧的男人。 那男人,是背着她的,由于棉被多半是盖在她身上,所以他那头长发跟白色中衫完全呈现在她眼前,很诱人哪……她吞了吞口水。 她师父有个恶习,就是教她点穴功时一定是模黑进行,让她永远无法得知他蒙她眼的原因。 但她也有个恶习,学完点穴功后一定要模黑找中衣穿上才安心。师父虽顺着她,但她记得很清楚师父当时剎那的古怪神情…… “也好……”他撇开目光自喃着。 其实,师父你早就察觉到我长手长脚了并且嫌弃吧…… 她咬咬唇,接着又掩嘴偷偷地笑了。 平常因为师父太暖和了,所以她很容易一觉到天明,以致错失许多良机,今天难得清醒,她点穴功也有进展,不如—— 她慢慢走到床边,有点紧张。 这一定要一击必胜! 于是,她下手了! 床上的男人知道她靠近自己,正要扶她一把让她回到被窝里再睡,哪知庞何出手疾快,一连点了他两大穴道。 点中了点中了! 她呼吸有些急促,手心在冒汗。 “勤之,妳这是在做什么?”那声音平静。 吱吱吱。 她要出一手非常漂亮的一指神功,烛火顿时亮了。 她兴奋地看向长孙励。果然点中了! 长孙励动也不动,就这么躺在床上看着她。 “师父……”她实在忍不住,就坐在床边,掩嘴吱吱笑了好久,笑得满面通红。 “妳别笑得太兴奋。”他还是很冷静。 “师父你放心,勤之现在跟你一样强壮,活到七老八十都不是问题。”她想也不想地答着。 长孙励闻言,嘴角竟抹上笑。 “师父快问我要做什么啊?” “妳想做什么?” 这么配合,令她有点失望。她扁扁嘴,趁着烛光明耀时,俯近长孙励的面容,她忍不住哀上他俊美的脸庞,赞叹道: “师父,真难得能这样模你呢……”好心痒哪。 “妳不是每晚都模着吗?”那声音有点诱人。 她脸红着,咕哝:“那感觉就是不一样。模黑碰跟看着你碰,就是不一样。”她又微微俯近。“瞧,师父,我一模上你的眼下,你的眼就会不自觉瞇一下,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如今想来,过去两年模黑实在有点可惜呢。” “若不是模黑教妳点穴,妳怎会学得这么快反咬我一口?” 她脸皮厚,无所谓,取饼藏好的匕首,轻轻划破长孙励的中衣。吱吱吱。她模上他的胸膛,感觉到指下胸肌动了一下,她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条线了。 那又黑又静的眼眸望着她。 她脸红红,双手模着他的胸,同时又俯下脸,噘着嘴,诱惑地擦过他的唇瓣。 凤眸密切注意他的反应。没特异啊!为何以前吻她时总是遮住她的眼,就连现在夜晚也是他主动要模黑……一定有问题! 坦白说肌肤相亲,师父总是比她主动,偶尔她想追上却慢了些,今天难得有机会可以慢慢来又能主动……她心跳加快,又吻上师父的唇。 吻着吻着,她有点恼儿: “师父!你怎么不张嘴!不张嘴,你怎么烧得起来呢?” 长孙励还是看着她,嘴抿成一直线。 一定有问题一定有问题!到底有什么秘密?她咬牙切齿,百般挑逗,连翻身坐到师父的身上,师父还是不肯让她吻! “师父……那熄灯好了。”她试着谈条件。 “妳不肯解穴么?” 她想趁长孙励说话时,吻上他,哪知她又撞上他抿着一线的嘴。 “不解!”她怒道。 “好,那就熄灯吧。” “我熄灯了,你就任我吻?” “可以。” 又不是跟个贼头谈条件,用得着板着一张脸吗?她有点委屈。夫妻间哪有秘密不能言……她也是有秘密啦,只是,她总觉得师父从她十二岁那年瞒到现在,她很憋。 她眼波溜溜转,手指一弹,舱房立时黑不见人。 她俯下头吻着,果然师父愿意任她吻个过瘾了,她舌尖勾着他,凤眸笑瞇了,右手突地一弹。 剎那间,烛光亮了。 她要看见师父的秘密了! 啪的一声,竟又黑了。 她一愣,天旋地转中她躺到床上去了…… “……师父,我的点穴功失败了吗……”她沮丧了,气势萎缩了,干扁了。 “妳老是分心,自然学得不好。”那食指滑到她的腰间。“要我点一次么?” 也不想想是谁让她分心的。她憋着气:“不要。” 师父的气息逼来,她虽然不甘情愿吃败,但仍是再自然不过搂上他的颈子,热中与他缠绵,反正她睡不着……现在模黑大家都扯平。她吻着被吻着吻着被吻着,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因为再熟悉不过的温暖遮住她的双眼了。 “师父!” “嗯?” 那从指间缝里透着的烛光……她大声道: “师父熄灯!我输了我输了!” “既然妳输了,就是我拿战利品的时候了。” 胸前彻底凉了,她求饶。“师父,熄灯吧……” 她感到她那长长的手臂被师父吻着…… “师父……我的手很长吧……”她自动招供了。平常模黑师父不见得能察觉,现在看不见才怪。 “嗯哼……” “师父……我也不算太平吧……”她很清楚师父移到她胸前了。 “嗯……” “……师父,我的腿也很长得……不像女人吧……”她断断续续地全招了。 “嗯……”那声音十分沙哑。 “那……”她有点低声:“师父看见了,还愿不愿意叫我一声:我的小妖精呢?”师父你要改叫我长手长脚妖精,我就跟你翻睑了! 她身上的男人停住动作了。 她拚命听着。 男人慢慢轻轻压在她身上,附在她耳边低语: “勤之……” “嗯?”她期待万分。 “妳的手……妳的腿……妳哪一处我会不熟呢……” 言下之意就是早知她长手长脚并且很喜欢吗?她的嘴角掩不住慢慢地上扬。 “师父,虽然我输了……你让我说完嘛,再等一下……” 那沉重的呼吸声在她耳侧,等着她最后的求饶。 她终于忍不住吱吱吱地直笑: “师父,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那呼吸声剎那停住了。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余光,让我看见师父脸红了!师父脸红了!原来我吻师父时,师父你会脸红……唔……” 接下来,她被封口到天亮。 师父,我还来不及讲你是我最心爱的师父呢,你就这样欺我。勤之有仇必报,真的…… 真的……我一定会出手的…… ***独家制作***bbs.*** 一直到庞何老了之后,她的海盗梦都没有作成。 她与长孙励在造访的第一个小柄里成亲后,她非常热中研究其它小柄风俗,尤其是婚礼这一项。 她在天朝没成过亲,但她离开天朝后,成了很多次亲,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小柄,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新郎,每一次的婚礼方法都很有趣。 当了海盗,自然不能这么理所当然进入一个国家完成婚事,所以,她很遗憾地放弃海盗。 一直到她老得走不动,在某个小柄定居下来时,她大约成亲八十几次吧。 当然,对象自始至终都是她最心爱的师父。 后记 这是套书这是套书哦。 接到电话的那天,其实我是有点为难的—— “后宫喔……我想我可能要拒绝耶……”电话这头的我,面部呈现极不自然的扭曲。是人,总是有喜好的,固然人是需要挑战的,但有些题材不想碰就是不想碰。正好这个题材,呃,我不太爱碰。 “不是要妳写得跟『金枝欲孽』一样,也不是要妳写皇上妃子的故事,只要题材跟后宫有关就好,完全古代架空,安啦,自由度很高。” “金枝欲孽”?耳闻剧情但不曾看过,据说很好看但非我喜好,所以一直没去看。重点来了—— “真的不是只写妃子皇后啊争宠那种?例如四个作者写四个妃子去争宠,最后三个挂掉,最后那个登高一呼,母仪天下去了?”我得再三确认。我比较想写四个武林高手大决斗,不小心穿越时空回到小时候再对战的下场。 总之,各位现在看见我出现在这里,就知道这次主题的自由度很高了,哈。 因为自由度太高了,所以第一个版本是,有一只蚂蚁精化身成为刚死去的妃子,然后在后宫寻找男性,吸食精气,然后跟皇上互拚个“你死我活”……(刚开始确实想这样恶搞啦!但调性跟套书不统一。) 如果我真的这样写了,出版社会把光碟塞回我的嘴里,然后痛骂我:妳以为现在还在写《七月鬼当家》啊!(天,2004年《七月鬼当家》,现在2007,三年人生,你跟我还在交会,也算了不起了!) 每次一有套书,大家都几乎会看见我,也可以叫我“套书老人”了。 这次的套书,其实波折重重。 早早就接下来了,但中途因为不知名的病痛往返家中与医院,以致据说大家都写得差不多了,我还在那里每天吃药兼发霉中。(相信我,曾有一度想退掉套书,不过封面都画好了,四人名单都定了,谁会来当救难队啊?具有良知的我说不出口!) 最可恶的是,每次出版社一打来,我总是想着: 快啊快说啊,只要一说稿子很急,我怎么还不交?快交啊!快翻脸啊! 我就能马上答说: 抱歉,我不行……我还要照顾身体,所以动作会很慢……就三人套书也不错啊! 但,每次出版社先问的一定是我的身体状况,要我慢慢写。我内心一阵悲凉,我一向吃软不吃硬的,就是庞何那种“你对我好,我一定呷意你”的那种个性。(咳,如果有人怀疑我,请相信我,写作者的人格是多重并且善变的。) 所以,这本书,就这样在慢慢写中出来了,还顺便引发惯性毛病,又手痒的写了番外。 言归正传,其实这次会写很久,是本来我为后宫主题写了一部“好惨的摄政王”,但后来据说套书要让读者轻松愉快欢喜过夏日,所以就给它再换成“好一个国舅爷”。 是的,将来有机会,如果将来各位看见“好惨的摄政王”,那就表示,那本书是这本书里的系列。(我写作的人生,其实一直沉沦在系列里吧?如果将来突然蹦出一本“天下大儒年轻爱情详述史”,请也别太惊讶。因为本人写简化史时写得很有兴趣。) 言情套书之始,应该算是戏凤吧。有时候,也不免想着:套书套书,你还能活几年活几次? 但又不能否认的,创作其实是很个人的事,唯有在作者们合作套书时,才能完成一名作者无法单独完成的点子。 所以,在我们想出更新的企画前,套书应该还会持续下去,继续完成一些只有合作才能办到的故事吧。 因此,各位,下次再看见我这个套书老人出现时,莫惊莫怪莫嫌弃。 最后,《好一个国舅爷》为架空朝代,职官职务、皇宫规章等全部架空,由作者自设,与真实朝代无关,灵感来源不用说,当然就是包青天里那个无恶不作的庞国舅! 下本再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后宫话风流:福气女史 后宫话风流:豆豆太后 后宫话风流:好一个国舅爷 后宫话风流:皇上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