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狸狸的心情手札 上上个星期,小狸因为一时肚子饿过头,就把qq的泡面不小心给吃掉了,结果,一向温驯的q儿居然生气了! 不论小狸如何又道歉又赔罪又说对不起,拖拖拉拉了半天,q儿就是不肯看我一眼,这下我总算知道原来qq也是有脾气的(废话),而且还是为了一碗泡面! 第二天下班回家,小狸第一件事就是先带q儿去逛夜市以示赔罪,又那么刚好小狸的同事(其中一个感冒了)要去景美夜市吃豆花,于是我们一伙人就杀到景美,幸好那时qq的气已经消了。 不过就像一般电影情节一样,事情总是不会那么快落幕。 第三天一大早起来,小狸鼻涕眼泪狂流,原本以为只是像平常鼻子过敏罢了,没想到下午越加严重,连喉咙都开始又痛又痒,跟老师和同学讨论作业时,因为我刚好坐在老师对面,还一直酷酷嗽,吓得老师差点落跑。 到了晚上更惨烈,小狸躺在床上怎么翻来翻去就是睡不着,因为实在太难受了,不仅喉咙痛得要命,连吞个口水都像喉咙有针在扎似的,好不容易捱到快清晨,总算入睡了几个钟头,下午一起来,惊讶的发现,我已经差不多呈现半“失声”的状态…… 重点是,当天晚上我还得赶回台北上班,那时候,小狸整个人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晃过来荡过去,每一句话几乎都快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赶快睡觉,再隔一天,小狸到附近的诊所看病,吃了两天药后,发现自己居然很不幸的碰上一个蒙古大夫,药都快吃光了,可是几乎一点起色也没有! 喉咙是不痛了啦!但那是因为我拚命喝热水的成果,到现在,我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了,突然觉得其实自己的声音也满好听的…… 然后,昨天小狸要从桃园回台北上班时,小狸发现咱家的小绵羊居然已经开始有老年痴呆的症状,骑不到五分钟就开始秀斗,然后又突然好了,骑一骑又突然当机……又好了……再当机…… 最后小狸实在受不了,就把它牵到小狸学校附近的机车行,只见那修车师傅修半天,小狸就知道惨了,上班铁定迟到,果然,原本他说10到20分钟内就可以好,可是小狸在那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才修好。 跋紧飙要回台北,路上又碰到上下班时段的大塞车,急得小狸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要看到有洞就钻,没想到才从一个厢型车后弯出去,前面一个机车男不知搞什么,竟一直往后巴库,就那么巧的,小狸的左腿正对着他的机车给他直直的撞下去,当场小狸差点飙出状声词,真是有够shit的一天。 不仅如此,小狸搬去桃园后,深深体会到桃园的汽车族和机车骑士统统都是眼睛长在脚底的猪头,骑在桃园街上一定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不然骑着骑着,前面的机车就会突然莫名其妙的给妳来个大转弯,而且他的方位还是在隔壁车道喔! 反正那些人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病,就喜欢突然弯到你面前给你撞就是了,撞不到没事,大家相安无事就这样模过去,若撞到的话,严重点的叫警察伯伯来写个笔录,不严重的下车互骂几声就算了。 在桃园常看到两辆凹了一角的汽车或机车,然后旁边就有两队人马互相叫骂,谁比较大声谁就是赢家,反正都是丢脸,那就大家一起来耍流氓好了,看久了就麻痹了。 现在小狸只能每天小心一点,希望自己不会变成其中一个没品的猪头一族就好了。 故事的开端 “妳要搬进宿舍里来?为什么?” “因为我爸妈要离婚了,老爸决定带弟弟回韩国,老妈也要带妹妹回台湾,我既不想跟老爸,也不想跟老妈,那只好搬到宿舍里来啰!” 韩芊卉两手各拖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还背了一个背包,胸前挂着一个旅行袋,其它人则帮她搬运大大小小的纸箱子,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研究所里的宿舍而去,四周的人纷纷投以注目礼——小偷大搬家? “妳不想跟他们任何一个?丢不下这边的研究工作吗?可是我们都已经完成了呀!” “才不是咧!”拖得好辛苦,韩芊卉干脆停下来休息,一坐上行李箱,顺便向同伴吐苦水,淹死她们比淹死自己好。“妳们都不知道,当年他们轰轰烈烈的谈恋爱,又悲壮勇敢的逃家私奔,说什么相爱一生永不分离,结果咧?” 两眼一翻叹口气。 “从五年前开始他们就不停的吵,从小吵到大吵,再从大吵到天翻地覆的吵,演变到最后终于变成打架,比当年相爱时更轰轰烈烈,简直就要天崩地裂,最后居然还吵到我们小孩子面前来,强迫我们在他们之中选择一个,要韩国泡菜还是满汉全席?呿,我实在搞不懂,既然当初他们那么相爱,今日又为何要分手?” “很简单,不爱了嘛!” “为什么?”韩芊卉不甘心地嘟着嘴。“明明当初那么相爱的说!” “我们都是科学家,应该最明白这一点,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像感情这种看不见模不着的东西就更别提了。” “说的也是,这样的话嘛……”韩芊卉想了一下,“我宁愿一辈子不谈恋爱。”她用力点点头。“对,就这么决定,我永远不谈恋爱,既然爱情注定会消失,我又何必浪费时间去做那种事!” 闻言,其它人纷纷翻白眼,却也没有跟她争辩,因为这个女人虽然年纪最大,即将突破十九大关,可也是她们十二个人当中最单纯无知的一个,所以大家都叫她傻大姊。 虽然她并不是真傻!天才怎么可能会傻呢? 但这女人有个很大的毛病,在埋头做学问研究或实验工作的时候,她总是放下全副心神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一丁点错都不容许有,简直就像个龟毛的老查某,白目又欠扁。 可是一旦走出实验室,她就不太喜欢用脑筋,不但凡事只靠直觉和反应——纯粹生物本能,而且好奇心只剩下一粒沙子那么大,除了吃喝拉撒睡,她对其他事都不感兴趣,工作之余最常做的消遣是室内健身运动,因为她深信,有好的身体才有好的工作效率,也因而练成一副嫉妒死人的标准模特儿身材。 除此之外,其它任何无关研究的事她都不关心,父母要离婚,她也只想说躲远一点就好。未成年少女不该懂的她都不懂,该懂的她也不懂,谁好心去告诉她,她总是右耳进左耳出,就算有人嘲笑她,她一样不痛不痒,有人劝她,她也懒得花上半分钟时间去思考一下人家劝的有没有道理。 所以跟她争辩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战争,既然注定没有结果,又何必白费口舌跟她争? 这边可都是天才,又不是白痴! “妳不想谈恋爱是没问题啦!可是……” “可是什么?” 十坪大的宿舍房间里,十一个女孩子挤在一堆拆箱子,一边闲嗑牙,叽哩呱啦活像鸡笼里的老母鸡在争论谁今天下了最多颗蛋,不知怎地,聊着聊着又聊到了这件事上头。 “妳会失去很多乐趣喔!” “什么乐趣?”韩芊卉忙着把衣服挂进衣橱里,漫不经心地随口问。 “就是……”说话的人一边说,一边朝其它女孩子暧昧地挤眉弄眼,大家不禁吃吃偷笑起来。“男人的乐趣啊!” 吃吃吃? 什么声音? “呃?”韩芊卉疑惑地回过头来,大家立刻藏起笑容,装作忙着整理。“什么男人的乐趣?” 这个都不懂? 所以说,逗她最好玩了! 顷刻间,所有的女孩子全围到她身边去唧唧哫哫讲一些有的没有的,可是说的人都有点脸红了,她却只会咦咦咦耶耶耶地叫个不停,脸上除了最基本的健康颜色之外,其它料都没有。 她到底懂了没有啊? “那真的很有趣吗?”韩芊卉狐疑地轮流打量她们每个人,怀疑她们又在逗她好玩了。“比做实验更有趣?有趣得会上瘾?是不是真的啊?” “真的!真的!真的!” 但她们每个人都像那种敲一下就会点头点个不停的玩具一样,一本正经地脑袋点个不停,韩芊卉不由自主地相信了一半。 这次应该不是骗她的吧? “没有骗我?” “没有!没有!没有!” 韩芊卉相信了!这种“小事”不值得花太多脑筋。 “好吧!那我找机会试试看好了。” “耶?”大家不禁面面相觑。“慢……慢着,妳……妳要找谁试?”会不会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研究所里那么多男生,找谁都行啊!” 小丸子的黑线唰一下瞬间填满每个人的额头上。 “那个……傻大姊,那种事也不是随便哪个男生都行的啦!一定要感觉对才有趣,不然反而痛苦喔!” “什么感觉?” “就是……那个感觉……” “究竟什么感觉啦,说清楚一点嘛!” “……反……反正,妳要先kiss看看,如果喜欢就ok,不喜欢就不行。” “先kiss啊?好吧,我知道了!” 不会吧?她真的要随便找个人试? “咦?我?可是我的房间还没整理好耶!” 韩芊卉讶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再看看手上的签——真的是她没错。 “回来再整理嘛!” 她想了一下,耸耸肩。“好吧!” “妳想到哪里?韩国?中国?” “韩国。”韩芊卉说,再附加一句。“丢铜板决定的。” 丢铜板?这种事竟然用丢铜板来决定? 真是被她打败了! “妳会说韩语吧?” “废话!”说到这,韩芊卉就一肚子火。“我爸爸是韩国人耶!他又那么古板,说既然是韩国人,就不能不会说韩语,不能不会写韩文,不能不懂韩国历史,不能不会穿韩服,拜托,他自己不也是中韩混血儿,而我也只有四分之一的韩国血统,其它四分之三是纯正中国人……” “好了、好了,因为妳平常都说英文和中文,所以我们才问一下的,妳干嘛啰唆那么多!” “我妈妈是中国人嘛!”韩芊卉反驳。 “台湾人。” “不都一样。” “是是是,一样、一样!” “提到这个,火又上来了,我爸爸说他是韩国人,所以我不能不会说韩国话,我妈妈就说她是中国人,所以我也不能不会说中国话,然后爸爸又说我不能不懂韩文,妈妈就说我不能不懂中文,爸爸再说我不能不记韩国历史,妈妈就说我不能不记中国历史,天哪!他们两人是在比赛是不是?我……” “拜托,那是妳家的事,别拿来跟我们吐槽好不好?又不是我们害的。唉,真是,越听头越大!现在重要的是,请问,妳衣服带来了吗?” 韩芊卉两手一摊。“没有。” “欸?” “我都放在实验室这里。” “……那就请妳换上。” “ok!”韩芊卉马上跑去取出储物柜里的衣箱。 “要去哪一个时代?” “随便。”韩芊卉随口应,并甩了一下脑后的麻花辫。“反正都一样,未婚梳麻花辫,已婚梳发髻,我都梳好啰!” 少女们头上都各自浮现一滴豆大的汗珠。 “我实在有点担心,让她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也很担心。” “放心啦!我都这么大了,有什么好担心的?”韩芊卉一边抓出衣服,一边吼过来。 “不担心才怪!拜托妳,起码这种时候麻烦妳多用点脑筋好不好?” “我一直有在用脑筋啊……咦?这个是要……”韩芊卉困惑地看看长裙,再看看上衣……“啊!对了,先穿内衣、内裤、里裙,再穿足套、长裙,最后是上衣和绣花鞋……是这样吧?” 她在问谁呀? “……是喔!妳都有在用——一颗脑细胞。” 片刻后—— “医药箱带了?” “带了。” “那我要开始啰?” 时光机里,韩芊卉比了一下ok的手势。 “妳的衣服是朝鲜时代的,那就朝鲜时代,可以吧?” 韩芊卉无所谓地耸耸肩。“可以啊!” “好,那就……喂,别碰我啦!我正在调……啊!” 强光瞬闪…… “……糟糕,好像……有一点远……” “何止一点。” “都怪妳啦!叫妳不要碰我,妳偏要!” “我又不是故意的。” “可是这样会差很多耶!” “她又没差。” “……说的也是,那……随她去?” “随她去。” 她们说得很轻松,没有想到那样一个“小小”的误差,已经害得韩芊卉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章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救……救命啊!” 本噜噜噜噜…… “我……我不会游泳啊!” 本噜噜噜噜…… 天哪!难道她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 本噜噜噜噜…… “救……救命啊!” 本噜噜噜噜…… 不……不要啊…… 本噜噜噜噜…… 她不要死……死在这里啊! 本噜噜噜噜…… 呜呜呜,早知道不来了! 本噜噜噜噜…… “救命啊!” 本噜噜噜噜噜噜…… 睁眼。 木头横梁? 她什么时候跑到度假小屋来了? 转头。 不对,她家的度假小屋才没这么畸形,洁净无比的地板,就算妳用舌头去舌忝也会觉得又香又甜,忍不住再多舌忝两下,只有在博物馆里才看得到的那种老掉牙的木柜、灯台和针箱等家具,即使现在流行复古,她家也不流行,她家只流行夫妻打架后的灾后现场,保证比东京大地震的灾后现场包精采。 那,这到底是哪里? 挺身坐起。 咦?她居然睡在铺于地板上的床被? 起身。 奇怪了,她怎么跑到日本来了? 低头。 错,她穿的是结带上衣和蓬蓬的长裙,还有…… 往前看。 屏风、四方桌、四角扶枕、长扶枕、矮矮的案桌、四方席…… 阿咧,她跑到韩国来了! 可是,怎么会……啊,对了,时光机实验,她来了!真的来……糟了,导引装置! 当韩芊卉像只蟑螂一样在屋里到处爬来爬去,翻箱倒柜找她的宝贝箱子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门口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朝鲜时代的中年女人,四十多岁,鹅黄色上衣,深蓝色的蓬蓬长裙和缀带,发盘上缀着美丽的花饰,端庄又高雅。 “请问妳在找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韩芊卉并没有被吓到,反倒是中年女人自己被吓到了。 “在哪里?”转眼一瞧见她,韩芊卉立刻饿虎扑羊似的冲过去抓住她。“我的箱子在哪里?在哪里?” 中年女人捂着胸口一脸惊吓。“箱……箱子?没……没有啊!渔民把妳送来的时候,只有妳一个人,其它什么也没有啊!” “没有?”韩芊卉尖叫。勿那……那……快带我去他救我的地方,我……” 眼看韩芊卉慌张的样子,中年女人反而镇定了下来。 “无论妳掉了什么东西,现在也找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渔民是在大海中救到妳的,东西掉在茫茫大海中,怎么可能还找的回来呢?” 大海中? 对,她一过来就落在大海中,怎么会那样?如果操作正确的话,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呀! 不对,现在不是反省那种事的时候,现在应该……应该…… 完蛋了,真的找不回来了吗? 等等,她……箱子关紧了没有? ……没有! 当时她正打算检查一下导引装置带了没有,才刚打开箱子……惨了,这么一来,导引装置泡在海水里,不用三个月,三分钟就挂了! 完了、完了,她真的回不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在这种男人是老大,女人是系在腰带上的附属品的古早时代,人生地不熟,又是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落后世界,三个月还好,一辈子……她怎么活呀? 这边有研究所提供她工作吗? 呜呜呜,早知道不来了! 韩芊卉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好像刚死了全家人一样颓丧,中年女人同情地拍拍她的肩。 “无论如何,妳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其它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掉了也就算了。”她温和地抚慰韩芊卉。“待会儿我给妳送点吃的来,吃饱了有精神一点,妳就不会这么绝望了。” 活着? 她还想死了算了呢! 不过当中年女人送来餐食时,韩芊卉还是捧起饭碗来大口大口扒,像饿了三个月的乞丐一样,一大碗牛肉、萝卜、黄豆芽、桔梗和蕨菜的酱汤拌饭,瞬间便去了一半。 中年夫人看得直摇头。“吃慢点、吃慢点,没有人跟妳抢。”真是粗鲁! 对于她的好意,韩芊卉置若罔闻,继续拚命吃。她都快饿死了,怎么慢点吃?奇怪,她究竟昏睡了多久? “我叫崔允慈,大家都叫我允夫人,妳呢?” “芊卉……韩芊卉。”韩芊卉口齿不清的说,然后顿了一下,本打算问问现在究竟是什么年代?依服饰来判断,是朝鲜时代没错,但朝鲜时代整整有五百多年,究竟是哪一世纪呢? 可是转眼一想,知道这种事又有什么差别? 不管是什么年代,终归两个字——古代,也就是不太好混的时代,就算清清楚楚的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哪一时、哪一分、哪一刻,不好混还是不好混。 于是,她耸耸肩,把那种无聊的问题咽回去,继续专心扒她的酱汤拌饭。 这个饭,真不错吃呢! “芊卉?”允夫人微微蹙了一下眉,“好奇怪的名字。”她咕哝,再问:“妳是从哪里来的?过两天等妳好一点,我叫村里的男人送妳回家。” “我没有家。”至少在这里没有。 “这样啊……”允夫人想了一下。“没有人可以投靠吗?” 韩芊卉摇头。“完全没有。” 不知为何,允夫人两眼开始发亮。“也就是说,妳没有亲人、没有工作,而且身无分文,无家可归?” 韩芊卉点头。“对。”别说亲人,连半只会向她撒娇的猫猫狗狗都没有。 “那么我提供妳一个工作,妳可以考虑看看。” “工作?”韩芊卉一听,也跟着两眼发亮。“不必考虑,我干了!”无论哪个时代都一样,有工作才有钱赚,有钱赚才有饭吃,有饭吃她就可以在这个世界混下去了。 “太好了,那……”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允夫人又吞了回去,犹豫片刻。“我想,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于是,韩芊卉便暂时在允夫人这儿住了下来,不久,她便发现一些很矛盾的情况。 听婢女说,现在是明宗坐王位,所以这时候必定是十六世纪;但她也看到一份西洋的万国地图,那应该是在十七世纪时传入朝鲜的;还有一本朴桂源的《正音通释》,这应该是十八世纪的书…… 见鬼,现在到底是哪一世纪? “十九世纪的……”她茫然注视着一本丁若铨的《兹山鱼谱》呆了好半天,摇摇头,把书放回原位。“算了,哪一世纪都无所谓,横竖都已经被丢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了!”唉,丢垃圾也不是这种丢法嘛! 没精打釆地套上绣花鞋,韩芊卉懒洋洋地晃出去,未几便发现村子里的女人们成群结队准备到河边去洗澡、洗发,所以…… “流头驱邪吗?那么今天应该是农历六月十五,这总该不会错了吧?”她自嘲地喃喃道。“最好不要有人来告诉我说她们是要一起去月兑衣服拍a片!” 然而晃着晃着,又给她察觉到另一件更奇怪的事。 允夫人所住的这个村子是在深山里头,寂静而安宁,而且每个人都过得相当富裕,住的是瓦屋,穿的是绫罗绸缎,还有婢女伺候,但是这个村子里只有女人,大大小小的女人,男人寥寥可数,大人小孩的总数不会超过五根手指头。 最诡异的是,女人都没有丈夫,但有女儿。 无性生殖? “这是什么怪村子啊?” “韩小姐,允夫人请您去一下,她有事要和妳相谈。” “呃?哦,好。” 不管如何,这村子里的人无论是言谈或举止,十足是贵族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连婢女讲话都很有教养,但是…… 斌族不跑到城里去耀武扬威,干嘛躲在这山里自闭? “韩小姐。” “允夫人。”韩芊卉一边学她们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好奇地打量另两个人。 允夫人注意到她的视线。“我帮妳介绍,他们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唔,我女婿。” 不太情愿的语气,韩芊卉有点奇怪,但懒得问。“你们好。” 那两人点点头,怯怯地朝允夫人瞟去一眼。 “唔,是这样的,那天……”允夫人掩嘴清清喉咙。“呃,我提过,有个工作也许妳……” “我干!”要想生存下去,非得有工作不可,不管在这里或哪里,这都是必然的道理。 “但是……”允夫人迟疑了下。“我们是世袭替身,这个妳也愿意吗?” 韩芊卉愣了一愣。“替身?”好莱坞动作明星的替身?还是有钱有势的大人物的替死鬼? 见韩芊卉一脸狐疑,允夫人也有点讶异。“妳没听过吗?” 当然有听过,但是允夫人说的替身不可能是她听过的替身吧? 韩芊卉踌躇一下,摇头。 允夫人略一思索。“听妳的口音跟我们不太一样,我想妳生长的地方可能较为偏僻,没听过也不奇怪。这样吧!我就现在这个工作跟妳解释一下,我相信妳一定很快就能理解了。” “好。”韩芊卉连忙正襟危坐准备听“故事”。 “汉阳(今之汉城)里有位大人,他娶妻十年未曾生过一儿半女,很显然的,他妻子不能生育……” “那也不一定啊!说不定是男的有问题。”韩芊卉月兑口道。 允夫人摇头。“不,那位大人的妾室曾经几次怀孕,但后来都不幸流产或早产,所以是他妻子的问题。” “哦!”无话可说,除非是妾室偷男人。 “当然,若正室无子,势必要由妾生之子来继承大人的家产,这点正室自然不愿意,就算妾室永远都压不到她头上去,即使那位大人早一步去世,而在妾子成年之前,那个家也还是掌握在她手里。但总有一天,妾子会娶妻,会继承一切,之后她就……呃,总之,她不得不找我们作替身,在秘密的情况下替她为丈夫生个『嫡子』……” 般了半天,原来是借月复生子啊! 韩芊卉这才恍然大悟。 “不过,说起我们替身者的血统其实也是很高贵的,起初是没落的贵族为了生存不得不这么做,环境逼人啊……” 说到这里,允夫人喝了口茶,再继续。 “自然,这么做之后,我们不可能再嫁得出去,但就算不这么做,我们也不可能嫁人,因为我们不愿意自贬身分嫁给平民,而贵族也不可能娶我们作正室,所以这是我们唯一的生存之道,只要生了儿子,贵族就会给我们一笔丰厚的酬庸作代价,那笔酬庸通常都足以让我们宽裕的生活一辈子……” 唯一? 说得好听,在她看来,她们只是不愿意“自贬身分”去出卖自尊、出卖劳力而已。 “如果生女的怎么办?” “生女的就由我们自己留着养,长大以后会继承替身的工作。” 难怪这个村里都是女人。 “可是我也有看到男人啊!虽然不多。” “有时候替身生了儿子之后,正室才怀孕生子,那时候就会把儿子还给我们;也有可能不小心被他人知道那孩子是替身生的,他们也不得不把孩子还给我们。总之,这一切都要非常隐密,绝对不能让其它人知道,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女人是工具,孩子是产品,不合意还可以退货? 韩芊卉啼笑皆非地翻了翻白眼。 “……这一回,由于那位夫人只要求是处女,年岁不限,原本我是打算让我女儿去,所以收下了定金,没想到她……”允夫人突然恨恨地瞪女婿一眼,后者愧然低头。“而村里其它女孩子又还不够成熟,收了定金再反悔,我们不仅要赔偿,而且一旦失去信用,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们了。所以……” 允夫人将期待的眼神投向韩芊卉。“妳愿意吗?” 韩芊卉耸耸肩。“我是没问题啦!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贵族喔!”按照“惯例”,这种事她也懒得花太多脑筋。 第一,她需要工作,何况是这种“辛苦”一次就可以赚一辈子的工作,不要的是笨蛋;第二,她也不打算结婚;第三,正好可以借这机会试试“男人的乐趣”是不是真的,然后一拍两散,不用担心有什么“后遗症”。 一举三得,有什么不好? “这点不用担心,村里的人嘴巴都很紧,这是从事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规矩,所以绝不会有其它人知道妳不是我们村里的人,还有那个送妳来的渔民也是我们村里出去的男孩,只要说一声,任何口风都不会泄漏出去。” “那就行啦!”韩芊卉很阿沙力的同意了。 反倒是允夫人直皱眉。“妳真的考虑清楚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喔!” “有啦、有啦,考虑清楚了啦!”还考虑什么?这种“小事”犯得着想太多吗?真是浪费时间! 至于以后,以后再来伤脑筋就好了,现在想头会痛! “好,那么我就去通知那位夫人,可以请她丈夫到密苑去了。不过那位大人的官位不低,要离开两、三个月并不是那么简单,必定要稍作一下安排,所以妳可能要等上十五天到一个月左右。” 幸好!一来就跟男人上床,这不是很诡异吗? 起码得给她一点时间先适应一下这个世界嘛! “密苑?” “那是我们『工作』的地方,非常隐密,除了我们村里的人以外,没有人知道在哪里。” 做那种事是“工作”啊…… 这不算是妓女吧? 在朝鲜首都汉阳城里,贵族与平民的居住范围区分得很清楚,在各个官衙供职的胥吏等京衙前们居住在上村,中人住中村,军校们住下村,而在昌德宫与景福宫之间的北村则是上流贵族的居住地,放眼看去整片都是两班贵族权势的高门大宅,其中还有所谓的汉阳八大家,是当年拥护李成桂的一级开国功臣的宅邸。 朴宅就是其中之一。 “大人,夫人要善妍来通知您,『那边』已准备好了。” 没有回声,月廊下,恭谨俯首的侍女善妍不由得悄悄觑向书房内偷看一眼。 专心一意捧书阅读的男主人是真的没听到吗? “大人,夫人要善妍来通知您,”善妍自动加大音量。“『那边』已准备好了!”现在总该听到了吧? 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善妍不禁暗里翻了一下眼,然后深吸了口气,再放开嗓门,“大人,夫人要善妍来……” “听到了。”阴郁的嗓音低应,有点冰冷、有点厌烦。 听到了也不早说,害人家白白浪费嗓门。 “夫人还说,请大人您尽快启程,她会留在这里帮您应付来访的客人,倘若『那边』有消息了,也请您快快回来接替她,她必须避开……呃,您知道的,就是夫人得……” “我知道,妳可以退下了。”阴郁的嗓音不耐烦的低叱,待善妍离去后又过了好半晌,方始再度扬起,“河永敬。”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应声来报到,恭谨地望进书房内。 “大人?” “安排一下,我们要出门了。” “上哪儿去,大人?” “不知道。” “呃?”不知道?出门撞到墙壁就回来? “你去安排就是,大约要出门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哇,那起码得一个月后才能出门,您知道,有好些大人的茶席酒宴是不能取消也无法更改时间的,那种纯男性的场合夫人也不适宜去……”见主子脸色不太对,河永敬犹豫了下。“是夫人那件事吗?” 书房里没有回声,但就算主子不说,河永敬也清楚得很,他跟了主子十三年可不是白跟的。 “大人,倘若您真不愿意,拒绝夫人就是了嘛!” 书房内依然没有任何回答,只传来翻书页声。 “大人,若是您担心夫人……” “河永敬。” 没错,他跟着主子十三年不是白跟的,所以一听主子的语气,马上就知道自己该滚远一点了。 “是,大人。”叹着气,河永敬转身离去。 这该怪谁呢? 对了,该怪过世的老爷,是老爷替主子挑了这样一个老婆,害主子没一天好日子过,明明以前挺爱闹爱笑的,府里随时都可以听见主子的大笑声,可现在要他勾一下嘴角比登天还难,脸上就像贴了一片厚铁板似的,硬邦邦的总是没表情,敲一下还会锵锵响,害得伺候他的人为了配合他,都不得不跟着摆出苦瓜脸来现,只有夫人那边笑得嘴合不拢。 人家说男人怕入错行,女人怕嫁错郎,在他看来啊!应该改成男人怕娶错老婆才是正确的! 一个月后—— “到了,请两位下轿。” 彼不得生平第一次享受坐轿的乐趣,河、水敬急忙跳下轿子去服侍主子下轿,然后原地转一圈。 “这是哪里?”更正确的问法是:这是哪座山? 抬轿的人已离去,只留下一个女人带路,长衣蒙头,看不清长相。 “对不起,请不要问,这是规矩。” 河永敬耸耸肩,拎起行李跟在主子后头东张西望,爬了顿饭工夫的山路之后,再穿过一片青翠的银杏林,眼前豁然开朗,他不禁喟然赞叹。 “真了不起,在这种深山里头居然有这么一座大宅院!” 朝鲜贵族的住宅一眼看去跟日式建筑非常相似,八作黑瓦屋顶,雨津阁飞檐,全木地板,山水屏风,还有格子拉门和遮阳月廊,古典优雅,细致婉约。 不同的是,朝鲜住宅没有榻榻米,而另有因应不同季节的特别设计:挑空的抹楼是为散热,温炕是为保暖。也是由于温炕的需要,所以许多贵族住宅里,男人专用的舍廊斋和女人小孩专用的里屋都各自有厨房。 进入桃山顶大门,女人继续领路到舍廊斋前,回身。 “请问,这位大人是要明?或暗?” “暗。” “那么……”女人指指东侧的中门。“请大人您不要到那儿去,晚上我再来带您过去。” 见那女人话还没说完,主子已径自月兑鞋上月廊进厢房,河永敬急忙也跟着把行李拿上去,并好奇地问:“大人,何谓明?何谓暗?” “我不想瞧见那女人。” “哦!”看来主子真的很厌恶这件事,黑暗中办事哪有意思嘛! 不过,也许很刺激也说不定。 “大人,要让她们先送茶点来,还是……” “书。” 又是书! 天知道为什么大人这么爱看书,而且看的书既不是汉文,也不是韩文,而是蝌蚪文,听说朝鲜朝里懂得这种文字的人不会超过两个,大人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却还是拚命想看懂它,真不明白是何道理? “要酒吗,大人?” “茶。” “糕点?” “不用。” “那……” “下去。” “……是,大人。” 唉!希望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不然就算大人不在意,他也会活活闷死! 第二章 说她不紧张,这绝对是骗人的! 虽然她对男人的身体构造早已了解到不能再了解,甚至还解?过男人的尸体,但这跟那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嘛!一个是切开男人的身体,一个是被男人的身体……被男人的身体…… 躺在黑暗中,韩芊卉不想不紧张,越想越紧张,心跳不由得越来越猛、越急,口水猛咽。 别紧张、别紧张,她们不是一再说过了,这就是男人所能带给女人的乐趣,是纯感官的享受,纯“天然”的乐趣,绝不是凌虐,也不是酷刑,没什么好紧张的,对,没什么好紧张的,只要尽情享受就行了,没错,就是这……样…… 可是……可是她们也说过,有些男人很厉害,能让女人好像上天堂一样,但也有些男人很逊,会使女人感觉像下地狱去走一趟,如果她碰上的这个男人恰好就是很逊的那种…… 她没有这么倒霉吧? 对,没错,她才不会这么倒霉,急着想抱儿子的男人通常都上三、四十岁了,不但有妻,还有妾,这种男人经验应该很丰富,一定可……以…… 不,她已经够倒霉了! 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差点淹死,然后又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继续倒霉下去也不奇怪。 说不定这个男人早泄又性变态,所以他老婆才会赶他出来虐待别的女人,而她就是他老婆的替死鬼,搞不好她还没怀孕就先被他给整死了,然后这个男人也可能有奸尸的癖好,所以……所以…… 天哪!越想越恐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就要逃第一名了,还是想别的吧!想……想……啊!对了,想实验…… 喀啦! 虚拟实境的实验还没开始,门板便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吓得她差点像只癞虾蟆-样跳起来,捂着胸脯喘了好几口气,硬把蹦到喉咙的心跳压回去后,她才大着胆子睁大已然习惯黑暗的眼睛极尽目力朝门口看过去。 门扇果然被拉开了,她咽了口唾沫凝住一条高高的黑影徐徐走进来,回身,关上拉门,站了一会儿--想必是在适应黑暗,然后走到床被旁边,月兑衣服,躺到她身边。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她一眼,也许是知道看了也是白看,反正都看不见。 然后…… 他不动。 她也不敢动。 他是在酝酿心情吧!她紧张地暗忖。 但,经过了好久、好久,他始终都不动,久到她忘了紧张,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突然,他翻过身来,温热的肌肤贴上她,她不由得抽了口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是对的,直到他修长的手掌从她纤细的腰际抚上她丰满的胸脯,她才月兑口道:“等……等等!”声音有点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他停住。 “先……”她咽了口唾沫。“先吻我,我……”这是她们说的,要先kiss。“我要看看感觉对不对。” 又经过了好久、好久…… 拜托,这个要求应该不会太过分吧?干嘛要考虑这么久?还是她口齿不清说的话他听不懂? 她正打算再说一次,忽地,他俯唇吻住她,恰好封住她的话。 好粗鲁! 但是,他的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喜欢--最怕男人嘴里又是烟味又是酒味的;还有,半压在她身上的躯体结实又有弹性,她也喜欢--除了脑满肠肥的男人之外,她最讨厌那种满身排骨还到处现的男人;另外…… 她的手掌徐徐自他的肩部往下滑,不自觉地以探索的意图又模又捏。 这个男人有一副绝佳的好身材。 她是研究生物的,所以最在意的不是外表好不好看,而是生物体的结构和比例够不够完美,而这个男人真是完美极了,就算她自己挑也不见得挑得出来比他更好的。 这种感觉应该算对了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可是不过两分钟后,她就后悔了。 当她犹自沉浸在他的亲吻当中,试着要品尝出那到底是什么香味、毫无预警地,一股尖锐的剧痛猛然刺穿她,由于嘴巴依然被他封住,她叫不出声,只能瞪大两眼怒视他。 虽然她既不香,也不是什么宝玉,不太适用怜香惜玉这种成语,但起码这是她的第一次啊!就算她自己也不是很希罕,不过看在她是在替他“工作”的份上,期待他对“员工”客气一点也不算太过分吧? 又不是特地跑来为他提供强暴对象的,温柔……不,只要轻一点、慢一点就行了,但他竟然完全不理会她抗议的呜呜呜,自顾自动作粗野的完成他的“工作”,然后迅速离开她,起身、穿衣、离去,气得她差点跳起来抗议他虐待妓女……不对,是替身。 “原来是这么差劲的男人,难怪他老婆要踢他出来睡别的女人!”她忿忿地喃喃自语,一边龇牙咧嘴地坐起身。“算我倒霉!” 不是早泄也不是性变态,可是既粗鲁又自私,这种男人啊…… “他老婆还真有耐性,现在才把他踢出来,换了是我,早八百年前就把这种老公踢出去睡马路了!” 她并不是有意要抱怨给他听,所以说的很小声,几乎只是含在嘴巴里咕哝,但他还是听见了。 扶着门扇的手静止了一会儿,随即拉开门,出去。 韩芊卉无意识地往下面模了一把,满手黏答答的,不是血就是他的……他的……那个,她恶心地顺手擦在被子上,然后四脚爬到屋角落,那儿有一盆早先预备好的清水。 啧,好痛! 的确有点像下地狱,不过还好,她忍受得了,但还是希望她能快快怀孕,早点结束这种无聊的事。 什么乐趣嘛! 这种事,只有男人才会觉得有趣! 第二天晚上-- 依然躺在黑暗中,那男人一进来,韩芊卉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麻烦你动作快点,我想早点睡觉。”说完,她真的觉得自己有点像妓女了--除了没有自动叉开大腿。 这回,那男人并没有静止多久,很快便动了。 可是他的动作却变得非常缓慢,好像故意的,慢吞吞的关上门、慢吞吞地走到她身边、慢吞吞地坐下、慢吞吞的月兑衣服、慢吞吞的躺下来、慢吞吞的吻住她的唇瓣、慢吞吞的把手放到她身上、慢吞吞的抚模、慢吞吞的在她身上到处流连忘返、慢吞吞的…… 天哪,受……受不了…… 她拚命喘息,还申吟,最后尖叫,却始终没有再叫他快一点,虽然他并没有堵住她的嘴。 “工作”完毕,男人压在她身上好一会儿后才侵吞吞地离开她身上、慢吞吞地穿回衣裳、慢吞吞地离去。受他感染,她也慢吞吞地坐起来、慢吞吞地转眸,既惊讶又疑惑地望住他的背影。 “奇怪,他老婆怎么舍得让他出来睡别的女人?” 当她慢吞吞地说出这句话时,他已经出去了,照理应该听不见,但她一说完,外面立刻传来一声轻笑。 她不觉脸红了一下。 原来女人要上天堂或下地狱,真的是由男人决定的。 第三天晚上-- 那男人一进门,她便小小声地问:“请问今天是天堂或地狱?” 那男人静了一下,噗哧失笑。 这一夜,她又车运地得以窥视到天堂的美妙。 第四天晚上-- 那男人一进门,她又说了:“我今天晚点睡没关系。” 再一次,那男人失笑,然后关上门,走向她。 这一夜,直到天亮前他才离开。 第五天晚上-- 那男人一进门,她马上宣布,“我今天晚上不睡了!” 那男人放声大笑,边月兑衣服边走向她。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睡。 第六天晚上-- 那男人一进门,她立刻警告他,“听说今天允夫人转给你一封信之后,你的心情就不太好,如果你想发泄在我身上也是没关系啦!但是麻烦你先通知我一下,我要先作好下地狱的准备。” 那男人愣了一下,旋即失笑。“不,我不是那种男人。” 这是他头一回出声说话,令韩芊卉感到有点意外,因为听上去相当年轻,并不是她所猜想的三、四十岁。 除此之外,她还有点忿然。“还真敢说,第一天你不就那么做了。” 男人沉默一下,反手拉上门,然后徐徐步向她。“妳怎么知道?” “第一,你只有第一晚那么粗鲁,”曲起右臂支着脑袋,韩芊卉注视着黑暗中的他慢吞吞地褪下衣裳。“第二,允夫人说你不太乐意做这件事,第三,男人都很喜欢把不痛快的心情发泄在女人身上。归纳以上三点,八成就是那样。” 这一回,他没有否认,月兑完衣服后便静静地躺下,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从语气里听得出来,他的道歉是真诚的。 韩芊卉耸耸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反正之后你都让我上了天堂,就算两相抵销了吧!” 男人又笑了。“那么今晚,我就再让妳上一次天堂吧!” “真的不是地狱?”韩芊卉谨慎地问清楚。她可不想高高兴兴的以为会上天堂,却被一脚踢下地狱。 “保证不是。” 丙然不是,这一夜,她又上了天堂--好几次,之后,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睡觉,而是让她枕在他的肩窝上,睁眼凝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等待彼此的呼吸回复正常。 就在她即将陷入睡梦中之际,突然,他开口了。 “为什么妳愿意做这种事?” 半睡半醒的恍惚问,她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呃?” “据我所知,妳们还是可以嫁人,除非……”他顿了一下。“妳们坚持要嫁给贵族。” “哦!问这种事啊……”她打了个呵欠,更窝进被子里。“第一,要结婚当然要和相爱的男人结婚,不然结婚干嘛?可是就算相爱了,天知道这份爱又能维持多久?老实说,感情这种事实在不太可靠!”看看她爸妈就知道了。 她模糊不清地咕哝。 “第二,感情不可靠,男人更不牢靠,还是靠自己来得保险一点。所以我认为这交易值得,不能结婚又怎样?我本来就不想结婚,只要做这一次,一辈子生活无虑,以后我就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想怎样就怎样,爱怎样就怎样,没人管我,也没有人可以限制我。” “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喃喃重复。“妳想做什么?” “抓虫。” “……妳说什么?” “抓虫。” “虫?”他显然很讶异。“为什么要抓虫?” “其实我比较想抓动物来研究,可是在这里没有适宜的环境和器材让我工作,所以……”她又打了个呵欠。“只好抓昆虫来做研究啰!反正我以前也很少做这方面的研究,现在正好弥补一下,我想应该也会很有趣才对。” “抓动物来研究?”他的声音越来越显困惑。“为什么?” “因为我是生物学家嘛!”韩芊卉不耐烦地说。 “生物……学家?那是什么?” 韩芊卉沉默一下,突然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别吵我,我要睡觉了!” 他却硬是又把被子扯下来。 “妳到底为什么要抓动物或虫来研究?研究什么?” 韩芊卉叹了口气。“没研究什么啦!我只是喜欢抓好看的昆虫来欣赏啦!你不知道吗?这座山里有很多珍稀品种的昆虫耶!” “……珍稀品种?,” “总……总之,那是我的兴趣啦!”话落,她又把被子蒙回头上,怕他再追问下去。可是又让他硬把被子拉下来,于是她抢先一步问:“你几岁了?” “呃?” “你几岁了?”她重复一次。“我一直以为你应该三、四十了,但听声音又好像不是。” “……二十六。” “二十六?”韩芊卉惊呼。“可是你不是结婚十年了吗?” “是。” “那不就是……老天,十六岁就结婚,真厉害!”她低声赞叹。“那你又为什么……” “够了!”他低叱。“妳问太多了!” 才两个问题而已就太多? “不想人家问你就别问人家呀!”她哼了哼。“男人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以看不起女人,把女人压在地上踩,也不想想,没有女人的话,这世上还会有人类吗?” “妳想跟男人一样?”他的语气有点阴沉。 “怎么可能?基本上,男人跟女人确实不一样啊!”以生物学的观点来讲。“男人骨架大,女人骨架小;男人力量大,女人力量小,就算女人勤练身,最有力量的还是男人,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韩芊卉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不过啊!男人应该要了解,天生男人女人不一样,并不是要让男人看不起女人的,而是要让男人女人互相配合。女人不行的,交给男人,男人没辙的,交给女人,男人如果以为自己比女人有力量就可以压在女人头上的话,这是很不公平的:或者是两边互不相让,双方都想压到对方头上,这也肯定会天下大乱……” 她的父母就是不明白这点,才会一天从早吵到晚。 “总之,男人与女人应该是平等的,彼此相互尊重对方、配合对方,有时候你退让一步,有时候我忍让一步,这样两人间的爱情或许能维持长久一点。最怕一个做了什么事,另一个就不甘心地说他也要那么做,是工作还好,如果是……” 说到这里,她不屑地哼了哼。 “如果是女人多看男人一眼,男人也要多看女人一眼,然后男人在外面来个一夜什么的,女人也非要找个男人睡一觉不可,拜托,他们以为在比赛吗?” 这种事正是她爸妈干的好事。 “男人本来就不应该出轨,女人也不能看轻自己到处找男人睡觉,他们为什么都没想到要忠于自己所爱的人呢?无论借口如何理直气壮,不忠就是不忠,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都无法接受,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这一点呢?” 她在问自己,也是在问她的父母,自然,她的父母不在这里,所以无法回答她,响应她的是身边的男人。 “妳是在说我吗?” 谁在说他了? 不过…… “你足不该娶小老婆……呃,小妾。” “……那是先父为我安排的。” 咦?奇怪了,之前还禁止她多问,现在却又心平气和的回答她的问题,他是哪里想不开了? 还是由于她刚刚说的话的影响? 如果是的话,这个男人还满好沟通的嘛!她还以为韩国男人都是标准的沙猪,就跟她父亲一样,而且越古代越沙猪,看来这种说法也不能一概而论,一整窝坏蛋里总还是有几颗好蛋的。 不过他这种回答还是很…… 她很夸张的叹了口气。“所以我刚刚说了,无论借口如何理直气壮,不忠就是不忠,你……” “我并不爱她。” “呃?” “我的妻子,也是先父替我安排的,我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感情。” “不管如何,既然你娶了她,就应该对她负责,”她反驳。“否则一开始不要娶她就好了咩!” “我不能违背先父的安排。” “可是你不……” 反驳的话已经起了头,韩芊卉才想起现在的时代背景并不是可以高唱男女平等口号的时候,刚刚讲了那么多,其实都是她在数落父母的怨言,根本不符合现在这个时代的“潮流”。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在意父母的离婚,只是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种问题,干脆逃进研究所里。 同样的,她也不是真的那么缺乏对其他事的好奇心,而是从小时候养了一只蚕宝宝,虽然宝贝得不得了,还想说长大了要嫁给牠作老婆,结果牠长了翅膀后就移情别恋飞去找别的母蛾嘿咻开始,研究生物就是她最大的兴趣,凡是有关这方面的课题,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 例如研究所里的研究项目-- 时光旅行是否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在另一个相对空间中,人体的代谢是否依然正常进行? 时光旅行过程中,生物体是否会产生任何变化? 类似这种问题不但特别有挑战性,而且都是非常重要的研究,没有归论出个结果来的话,谁敢举手自愿作白老鼠去尝试? 或者研究有偏差的话,后果谁承担得起? 譬如送去一个幼咪咪、白泡泡的美少女,结果却跑回来一只北京人猿,或者换来一位百来岁的老欧巴桑,甚至变成一个雄壮威武的大男人,那种事谁敢负责? 所以她也不能不把所有的专注力全集中在那些研究上头。 不过,现在没有那种高深又复杂的研究可以让她充分发挥天才脑细胞的思考力、想象力与好奇心,她只好把这三种特质运用到别的事物上去,不然她一定会无聊死! 瞧,她现在不就在充分发挥她的高度好奇心了吗? “呃,也……也是啦!不过这件事是你妻子为你安排的,你可以拒绝啊!除非是你乐见其成,那……” “我拒绝了。” “咦?”韩芊卉呆了呆。“你拒绝了?那怎么……” “但她是外戚尹氏的人,一旦她抬出岳父来压我,为免得罪她父亲祸延亲族,我不得不屈服。”他的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十年前是先父替我决定了妻子人选,五年后,因为媳妇久婚不孕,先父又替我送来小妾,再过五年,先父已逝,却换妻子来逼我和另一个陌生女人生儿子,换了是妳,妳愿意如此这般任人摆布吗?” 废话,当然不愿意! 咦?慢着,这么说来,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啰? “所以头一天晚上你才会把气出在我身上?”因为他是真的很不乐意? “对不起。” 这样说起来,确实不能怪他,真要怪也只能怪他不幸生长在这种时代。 “算了,不过……”她仰起眸子努力想要看清他,但黑暗中也只能依稀见到他的脸型轮廓。“如果没有人逼你,你就会忠于你的妻子吗?你自己真的都不会想娶小妾吗,即使她不能为你生孩子?” 对他而言,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小难,也可能是他从未考虑过这种状况,所以静默了好一阵子后,他才又开口。 “倘若与我婚配的对象是我深爱的女人,我想我应该会忠于她。但这毕竟不容易,因为婚事都要经由父母安排,对象也通常是不相识的人,甚至可能是自己不喜欢的人,所以男人大都会再娶小妾,而许多女人也……”他顿了一下。“会有一、两个情人。” 韩芊卉呆了一下。“你……你的意思不会是说你的妻子,她也……也……” “她有好几个情人。”冷冷地,他说。“她嫁给我的时候已经不是处女,之所以会不孕,也是因为婚前打胎的后遗症,因此她父亲急着把她嫁出来,以免事情曝光没人要她,而先父为了让我顺利升官,虽然明知有问题,还是同意了这桩婚事,即使我百般反对。” “天哪!”她惊叹着。“可是你十六岁就结婚了,那她……”这时代的女人也这么open吗? “她大我两岁。” “原来如此。”她低应,随即又狐疑地问:“你不会十六岁就做官了吧?” “当然没有,但先父是三品官,依荫叙制规定,嫡长子不需要经过科试便可以入仕为九品官。不过先父了解我一向没有野心,一点作官的企图心都没有,更别提要往上爬,只好事先替我作好安排。” 唉!真可怜,最怕这种把野心强加在子女身上的父母。 她爸妈就不会,他们光是忙着发动中韩战争就忙翻了,哪有空理会孩子们将来是作强盗还是小偷。 “那你的小妾……” “她死了,在她第四次流产时因血崩过世了。” “抱歉,你一定很伤心。”韩芊卉歉然道。 “也不会,她是个非常拘谨的女人,虽然我也曾想和她好好认识一下,但不知为何,总是谈不上两句就无话可说了。所以她去世时,确实我是有点难过,但谈不上伤心,因为我根本就不怎么认识她。问题是……” 他叹了口气。 “由于我是本家唯一的嫡子,因此在她去世之后,宗族里的长辈就开始催促我再娶良妾生子,虽然我还有两个弟弟,但他们都是贱妾的庶子,长老认为由他们来继承本家不太好,所以我的妻子才会作这项安排……” “我懂了,如果你先一步挂牌休业,无论谁继承本家,她的处境都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才急着要巩固自己的地位。”韩芊卉喃喃道。“不过,什么是良妾?什么又是贱妾?” “……妳不知道?” 废话,当然不知道,她是生物学家,又不是历史学家,这种不重要的细节……慢着! 不对、不对,她既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生物学家,在他的认知里,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在女娘村里出生长大的世袭替身,就算她没问,也会有人主动告诉她,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shit!她不能再这么漫不经心了,再多来几次一定会跑出一大堆马脚来! “这……这……这种小事我向来不去注意,你知道,住在我们那个村子里,大家都一样的嘛!”这种临时掰出来的理由,他最好相信,不然……不然……她也没辙了。 “……良妾是良民家的小姐,贱妾是奴婢出身的女人。” 他不相信! 而且起码有九成九不相信,说不定正在想办法要套她的话,那怎么行,如果他真的想要套她的话,她最好在他开口之前阻止他说话。 可是,如何阻止呢? “那……那……”她的天才脑筋呢?赶快发挥作用啊,别临时停摆嘛!“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 鳖异的静默蓦然降临,韩芊卉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天哪!她是花痴吗? “我……我是说,如果你不累的话……”等等,这么说……好像也不对,是不是越描越黑了?“那个……我……我是说……说……”说她是笨蛋! “不累。” “呃?” “一点也不累,我还能再来几次,问题是妳……”颀长结实的身躯徐徐覆盖住她,他沙哑地低喃着,温热的唇瓣已经开始在她胸前轻啄细吻。“还能承受得起几次?” 几次? 饶了她吧!她又不是专业妓女,哪受得了他这样夜夜操,刚刚已经来了好几回,现在别说几次,半次也承受不起了! 但是他那宛如般的热吻,彷佛高瓦特电流般轻易地扰动她每一寸被碰触过的末稍神经,撩起波波难耐的震颤,点燃了逐渐升高的,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咽了口唾沫,“一……一次?”她心惊胆战地嗫嚅道。 “一次?不,既然是妳先开口的……”轻轻地,他滑入她体内。“今晚妳也不准睡了!” “耶?” 于是,热情的夜持续燃烧到天明,因为一句话说错,某人油尽灯枯,被榨干了! 第二章 说她不紧张,这绝对是骗人的! 虽然她对男人的身体构造早已了解到不能再了解,甚至还解?过男人的尸体,但这跟那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嘛!一个是切开男人的身体,一个是被男人的身体……被男人的身体…… 躺在黑暗中,韩芊卉不想不紧张,越想越紧张,心跳不由得越来越猛、越急,口水猛咽。 别紧张、别紧张,她们不是一再说过了,这就是男人所能带给女人的乐趣,是纯感官的享受,纯“天然”的乐趣,绝不是凌虐,也不是酷刑,没什么好紧张的,对,没什么好紧张的,只要尽情享受就行了,没错,就是这……样…… 可是……可是她们也说过,有些男人很厉害,能让女人好像上天堂一样,但也有些男人很逊,会使女人感觉像下地狱去走一趟,如果她碰上的这个男人恰好就是很逊的那种…… 她没有这么倒霉吧? 对,没错,她才不会这么倒霉,急着想抱儿子的男人通常都上三、四十岁了,不但有妻,还有妾,这种男人经验应该很丰富,一定可……以…… 不,她已经够倒霉了! 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差点淹死,然后又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继续倒霉下去也不奇怪。 说不定这个男人早泄又性变态,所以他老婆才会赶他出来虐待别的女人,而她就是他老婆的替死鬼,搞不好她还没怀孕就先被他给整死了,然后这个男人也可能有奸尸的癖好,所以……所以…… 天哪!越想越恐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就要逃第一名了,还是想别的吧!想……想……啊!对了,想实验…… 喀啦! 虚拟实境的实验还没开始,门板便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吓得她差点像只癞虾蟆-样跳起来,捂着胸脯喘了好几口气,硬把蹦到喉咙的心跳压回去后,她才大着胆子睁大已然习惯黑暗的眼睛极尽目力朝门口看过去。 门扇果然被拉开了,她咽了口唾沫凝住一条高高的黑影徐徐走进来,回身,关上拉门,站了一会儿--想必是在适应黑暗,然后走到床被旁边,月兑衣服,躺到她身边。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她一眼,也许是知道看了也是白看,反正都看不见。 然后…… 他不动。 她也不敢动。 他是在酝酿心情吧!她紧张地暗忖。 但,经过了好久、好久,他始终都不动,久到她忘了紧张,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突然,他翻过身来,温热的肌肤贴上她,她不由得抽了口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是对的,直到他修长的手掌从她纤细的腰际抚上她,她才月兑口道:“等……等等!”声音有点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他停住。 “先……”她咽了口唾沫。“先吻我,我……”这是她们说的,要先kiss。“我要看看感觉对不对。” 又经过了好久、好久…… 拜托,这个要求应该不会太过分吧?干嘛要考虑这么久?还是她口齿不清说的话他听不懂? 她正打算再说一次,忽地,他俯唇吻住她,恰好封住她的话。 好粗鲁! 但是,他的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喜欢--最怕男人嘴里又是烟味又是酒味的;还有,半压在她身上的躯体结实又有弹性,她也喜欢--除了脑满肠肥的男人之外,她最讨厌那种满身排骨还到处现的男人;另外…… 她的手掌徐徐自他的肩部往下滑,不自觉地以探索的意图又模又捏。 这个男人有一副绝佳的好身材。 她是研究生物的,所以最在意的不是外表好不好看,而是生物体的结构和比例够不够完美,而这个男人真是完美极了,就算她自己挑也不见得挑得出来比他更好的。 这种感觉应该算对了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可是不过两分钟后,她就后悔了。 当她犹自沉浸在他的亲吻当中,试着要品尝出那到底是什么香味、毫无预警地,一股尖锐的剧痛猛然刺穿她,由于嘴巴依然被他封住,她叫不出声,只能瞪大两眼怒视他。 虽然她既不香,也不是什么宝玉,不太适用怜香惜玉这种成语,但起码这是她的第一次啊!就算她自己也不是很希罕,不过看在她是在替他“工作”的份上,期待他对“员工”客气一点也不算太过分吧? 又不是特地跑来为他提供强暴对象的,温柔……不,只要轻一点、慢一点就行了,但他竟然完全不理会她抗议的呜呜呜,自顾自动作粗野的完成他的“工作”,然后迅速离开她,起身、穿衣、离去,气得她差点跳起来抗议他虐待妓女……不对,是替身。 “原来是这么差劲的男人,难怪他老婆要踢他出来睡别的女人!”她忿忿地喃喃自语,一边龇牙咧嘴地坐起身。“算我倒霉!” 不是早泄也不是性变态,可是既粗鲁又自私,这种男人啊…… “他老婆还真有耐性,现在才把他踢出来,换了是我,早八百年前就把这种老公踢出去睡马路了!” 她并不是有意要抱怨给他听,所以说的很小声,几乎只是含在嘴巴里咕哝,但他还是听见了。 扶着门扇的手静止了一会儿,随即拉开门,出去。 韩芊卉无意识地往下面模了一把,满手黏答答的,不是血就是他的……他的……那个,她恶心地顺手擦在被子上,然后四脚爬到屋角落,那儿有一盆早先预备好的清水。 啧,好痛! 的确有点像下地狱,不过还好,她忍受得了,但还是希望她能快快怀孕,早点结束这种无聊的事。 什么乐趣嘛! 这种事,只有男人才会觉得有趣! 第二天晚上-- 依然躺在黑暗中,那男人一进来,韩芊卉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麻烦你动作快点,我想早点睡觉。”说完,她真的觉得自己有点像妓女了--除了没有自动叉开大腿。 这回,那男人并没有静止多久,很快便动了。 可是他的动作却变得非常缓慢,好像故意的,慢吞吞的关上门、慢吞吞地走到她身边、慢吞吞地坐下、慢吞吞的月兑衣服、慢吞吞的躺下来、慢吞吞的吻住她的唇瓣、慢吞吞的把手放到她身上、慢吞吞的抚模、慢吞吞的在她身上到处流连忘返、慢吞吞的…… 天哪,受……受不了…… 她拚命喘息,还申吟,最后尖叫,却始终没有再叫他快一点,虽然他并没有堵住她的嘴。 “工作”完毕,男人压在她身上好一会儿后才侵吞吞地离开她身上、慢吞吞地穿回衣裳、慢吞吞地离去。受他感染,她也慢吞吞地坐起来、慢吞吞地转眸,既惊讶又疑惑地望住他的背影。 “奇怪,他老婆怎么舍得让他出来睡别的女人?” 当她慢吞吞地说出这句话时,他已经出去了,照理应该听不见,但她一说完,外面立刻传来一声轻笑。 她不觉脸红了一下。 原来女人要上天堂或下地狱,真的是由男人决定的。 第三天晚上-- 那男人一进门,她便小小声地问:“请问今天是天堂或地狱?” 那男人静了一下,噗哧失笑。 这一夜,她又车运地得以窥视到天堂的美妙。 第四天晚上-- 那男人一进门,她又说了:“我今天晚点睡没关系。” 再一次,那男人失笑,然后关上门,走向她。 这一夜,直到天亮前他才离开。 第五天晚上-- 那男人一进门,她马上宣布,“我今天晚上不睡了!” 那男人放声大笑,边月兑衣服边走向她。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睡。 第六天晚上-- 那男人一进门,她立刻警告他,“听说今天允夫人转给你一封信之后,你的心情就不太好,如果你想发泄在我身上也是没关系啦!但是麻烦你先通知我一下,我要先作好下地狱的准备。” 那男人愣了一下,旋即失笑。“不,我不是那种男人。” 这是他头一回出声说话,令韩芊卉感到有点意外,因为听上去相当年轻,并不是她所猜想的三、四十岁。 除此之外,她还有点忿然。“还真敢说,第一天你不就那么做了。” 男人沉默一下,反手拉上门,然后徐徐步向她。“妳怎么知道?” “第一,你只有第一晚那么粗鲁,”曲起右臂支着脑袋,韩芊卉注视着黑暗中的他慢吞吞地褪下衣裳。“第二,允夫人说你不太乐意做这件事,第三,男人都很喜欢把不痛快的心情发泄在女人身上。归纳以上三点,八成就是那样。” 这一回,他没有否认,月兑完衣服后便静静地躺下,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从语气里听得出来,他的道歉是真诚的。 韩芊卉耸耸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反正之后你都让我上了天堂,就算两相抵销了吧!” 男人又笑了。“那么今晚,我就再让妳上一次天堂吧!” “真的不是地狱?”韩芊卉谨慎地问清楚。她可不想高高兴兴的以为会上天堂,却被一脚踢下地狱。 “保证不是。” 果然不是,这一夜,她又上了天堂--好几次,之后,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睡觉,而是让她枕在他的肩窝上,睁眼凝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等待彼此的呼吸回复正常。 就在她即将陷入睡梦中之际,突然,他开口了。 “为什么妳愿意做这种事?” 半睡半醒的恍惚问,她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呃?” “据我所知,妳们还是可以嫁人,除非……”他顿了一下。“妳们坚持要嫁给贵族。” “哦!问这种事啊……”她打了个呵欠,更窝进被子里。“第一,要结婚当然要和相爱的男人结婚,不然结婚干嘛?可是就算相爱了,天知道这份爱又能维持多久?老实说,感情这种事实在不太可靠!”看看她爸妈就知道了。 她模糊不清地咕哝。 “第二,感情不可靠,男人更不牢靠,还是靠自己来得保险一点。所以我认为这交易值得,不能结婚又怎样?我本来就不想结婚,只要做这一次,一辈子生活无虑,以后我就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想怎样就怎样,爱怎样就怎样,没人管我,也没有人可以限制我。” “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喃喃重复。“妳想做什么?” “抓虫。” “……妳说什么?” “抓虫。” “虫?”他显然很讶异。“为什么要抓虫?” “其实我比较想抓动物来研究,可是在这里没有适宜的环境和器材让我工作,所以……”她又打了个呵欠。“只好抓昆虫来做研究啰!反正我以前也很少做这方面的研究,现在正好弥补一下,我想应该也会很有趣才对。” “抓动物来研究?”他的声音越来越显困惑。“为什么?” “因为我是生物学家嘛!”韩芊卉不耐烦地说。 “生物……学家?那是什么?” 韩芊卉沉默一下,突然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别吵我,我要睡觉了!” 他却硬是又把被子扯下来。 “妳到底为什么要抓动物或虫来研究?研究什么?” 韩芊卉叹了口气。“没研究什么啦!我只是喜欢抓好看的昆虫来欣赏啦!你不知道吗?这座山里有很多珍稀品种的昆虫耶!” “……珍稀品种?,” “总……总之,那是我的兴趣啦!”话落,她又把被子蒙回头上,怕他再追问下去。可是又让他硬把被子拉下来,于是她抢先一步问:“你几岁了?” “呃?” “你几岁了?”她重复一次。“我一直以为你应该三、四十了,但听声音又好像不是。” “……二十六。” “二十六?”韩芊卉惊呼。“可是你不是结婚十年了吗?” “是。” “那不就是……老天,十六岁就结婚,真厉害!”她低声赞叹。“那你又为什么……” “够了!”他低叱。“妳问太多了!” 才两个问题而已就太多? “不想人家问你就别问人家呀!”她哼了哼。“男人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以看不起女人,把女人压在地上踩,也不想想,没有女人的话,这世上还会有人类吗?” “妳想跟男人一样?”他的语气有点阴沉。 “怎么可能?基本上,男人跟女人确实不一样啊!”以生物学的观点来讲。“男人骨架大,女人骨架小;男人力量大,女人力量小,就算女人勤练身,最有力量的还是男人,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韩芊卉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不过啊!男人应该要了解,天生男人女人不一样,并不是要让男人看不起女人的,而是要让男人女人互相配合。女人不行的,交给男人,男人没辙的,交给女人,男人如果以为自己比女人有力量就可以压在女人头上的话,这是很不公平的:或者是两边互不相让,双方都想压到对方头上,这也肯定会天下大乱……” 她的父母就是不明白这点,才会一天从早吵到晚。 “总之,男人与女人应该是平等的,彼此相互尊重对方、配合对方,有时候你退让一步,有时候我忍让一步,这样两人间的爱情或许能维持长久一点。最怕一个做了什么事,另一个就不甘心地说他也要那么做,是工作还好,如果是……” 说到这里,她不屑地哼了哼。 “如果是女人多看男人一眼,男人也要多看女人一眼,然后男人在外面来个一夜什么的,女人也非要找个男人睡一觉不可,拜托,他们以为在比赛吗?” 这种事正是她爸妈干的好事。 “男人本来就不应该出轨,女人也不能看轻自己到处找男人睡觉,他们为什么都没想到要忠于自己所爱的人呢?无论借口如何理直气壮,不忠就是不忠,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都无法接受,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这一点呢?” 她在问自己,也是在问她的父母,自然,她的父母不在这里,所以无法回答她,响应她的是身边的男人。 “妳是在说我吗?” 谁在说他了? 不过…… “你足不该娶小老婆……呃,小妾。” “……那是先父为我安排的。” 咦?奇怪了,之前还禁止她多问,现在却又心平气和的回答她的问题,他是哪里想不开了? 还是由于她刚刚说的话的影响? 如果是的话,这个男人还满好沟通的嘛!她还以为韩国男人都是标准的沙猪,就跟她父亲一样,而且越古代越沙猪,看来这种说法也不能一概而论,一整窝坏蛋里总还是有几颗好蛋的。 不过他这种回答还是很…… 她很夸张的叹了口气。“所以我刚刚说了,无论借口如何理直气壮,不忠就是不忠,你……” “我并不爱她。” “呃?” “我的妻子,也是先父替我安排的,我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感情。” “不管如何,既然你娶了她,就应该对她负责,”她反驳。“否则一开始不要娶她就好了咩!” “我不能违背先父的安排。” “可是你不……” 反驳的话已经起了头,韩芊卉才想起现在的时代背景并不是可以高唱男女平等口号的时候,刚刚讲了那么多,其实都是她在数落父母的怨言,根本不符合现在这个时代的“潮流”。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在意父母的离婚,只是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种问题,干脆逃进研究所里。 同样的,她也不是真的那么缺乏对其他事的好奇心,而是从小时候养了一只蚕宝宝,虽然宝贝得不得了,还想说长大了要嫁给牠作老婆,结果牠长了翅膀后就移情别恋飞去找别的母蛾嘿咻开始,研究生物就是她最大的兴趣,凡是有关这方面的课题,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 例如研究所里的研究项目-- 时光旅行是否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在另一个相对空间中,人体的代谢是否依然正常进行? 时光旅行过程中,生物体是否会产生任何变化? 类似这种问题不但特别有挑战性,而且都是非常重要的研究,没有归论出个结果来的话,谁敢举手自愿作白老鼠去尝试? 或者研究有偏差的话,后果谁承担得起? 譬如送去一个幼咪咪、白泡泡的美少女,结果却跑回来一只北京人猿,或者换来一位百来岁的老欧巴桑,甚至变成一个雄壮威武的大男人,那种事谁敢负责? 所以她也不能不把所有的专注力全集中在那些研究上头。 不过,现在没有那种高深又复杂的研究可以让她充分发挥天才脑细胞的思考力、想象力与好奇心,她只好把这三种特质运用到别的事物上去,不然她一定会无聊死! 瞧,她现在不就在充分发挥她的高度好奇心了吗? “呃,也……也是啦!不过这件事是你妻子为你安排的,你可以拒绝啊!除非是你乐见其成,那……” “我拒绝了。” “咦?”韩芊卉呆了呆。“你拒绝了?那怎么……” “但她是外戚尹氏的人,一旦她抬出岳父来压我,为免得罪她父亲祸延亲族,我不得不屈服。”他的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十年前是先父替我决定了妻子人选,五年后,因为媳妇久婚不孕,先父又替我送来小妾,再过五年,先父已逝,却换妻子来逼我和另一个陌生女人生儿子,换了是妳,妳愿意如此这般任人摆布吗?” 废话,当然不愿意! 咦?慢着,这么说来,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啰? “所以头一天晚上你才会把气出在我身上?”因为他是真的很不乐意? “对不起。” 这样说起来,确实不能怪他,真要怪也只能怪他不幸生长在这种时代。 “算了,不过……”她仰起眸子努力想要看清他,但黑暗中也只能依稀见到他的脸型轮廓。“如果没有人逼你,你就会忠于你的妻子吗?你自己真的都不会想娶小妾吗,即使她不能为你生孩子?” 对他而言,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小难,也可能是他从未考虑过这种状况,所以静默了好一阵子后,他才又开口。 “倘若与我婚配的对象是我深爱的女人,我想我应该会忠于她。但这毕竟不容易,因为婚事都要经由父母安排,对象也通常是不相识的人,甚至可能是自己不喜欢的人,所以男人大都会再娶小妾,而许多女人也……”他顿了一下。“会有一、两个情人。” 韩芊卉呆了一下。“你……你的意思不会是说你的妻子,她也……也……” “她有好几个情人。”冷冷地,他说。“她嫁给我的时候已经不是处女,之所以会不孕,也是因为婚前打胎的后遗症,因此她父亲急着把她嫁出来,以免事情曝光没人要她,而先父为了让我顺利升官,虽然明知有问题,还是同意了这桩婚事,即使我百般反对。” “天哪!”她惊叹着。“可是你十六岁就结婚了,那她……”这时代的女人也这么open吗? “她大我两岁。” “原来如此。”她低应,随即又狐疑地问:“你不会十六岁就做官了吧?” “当然没有,但先父是三品官,依荫叙制规定,嫡长子不需要经过科试便可以入仕为九品官。不过先父了解我一向没有野心,一点作官的企图心都没有,更别提要往上爬,只好事先替我作好安排。” 唉!真可怜,最怕这种把野心强加在子女身上的父母。 她爸妈就不会,他们光是忙着发动中韩战争就忙翻了,哪有空理会孩子们将来是作强盗还是小偷。 “那你的小妾……” “她死了,在她第四次流产时因血崩过世了。” “抱歉,你一定很伤心。”韩芊卉歉然道。 “也不会,她是个非常拘谨的女人,虽然我也曾想和她好好认识一下,但不知为何,总是谈不上两句就无话可说了。所以她去世时,确实我是有点难过,但谈不上伤心,因为我根本就不怎么认识她。问题是……” 他叹了口气。 “由于我是本家唯一的嫡子,因此在她去世之后,宗族里的长辈就开始催促我再娶良妾生子,虽然我还有两个弟弟,但他们都是贱妾的庶子,长老认为由他们来继承本家不太好,所以我的妻子才会作这项安排……” “我懂了,如果你先一步挂牌休业,无论谁继承本家,她的处境都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才急着要巩固自己的地位。”韩芊卉喃喃道。“不过,什么是良妾?什么又是贱妾?” “……妳不知道?” 废话,当然不知道,她是生物学家,又不是历史学家,这种不重要的细节……慢着! 不对、不对,她既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生物学家,在他的认知里,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在女娘村里出生长大的世袭替身,就算她没问,也会有人主动告诉她,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shit!她不能再这么漫不经心了,再多来几次一定会跑出一大堆马脚来! “这……这……这种小事我向来不去注意,你知道,住在我们那个村子里,大家都一样的嘛!”这种临时掰出来的理由,他最好相信,不然……不然……她也没辙了。 “……良妾是良民家的小姐,贱妾是奴婢出身的女人。” 他不相信! 而且起码有九成九不相信,说不定正在想办法要套她的话,那怎么行,如果他真的想要套她的话,她最好在他开口之前阻止他说话。 可是,如何阻止呢? “那……那……”她的天才脑筋呢?赶快发挥作用啊,别临时停摆嘛!“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 鳖异的静默蓦然降临,韩芊卉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天哪!她是花痴吗? “我……我是说,如果你不累的话……”等等,这么说……好像也不对,是不是越描越黑了?“那个……我……我是说……说……”说她是笨蛋! “不累。” “呃?” “一点也不累,我还能再来几次,问题是妳……”颀长结实的身躯徐徐覆盖住她,他沙哑地低喃着,温热的唇瓣已经开始轻啄细吻。“还能承受得起几次?” 几次? 饶了她吧!她又不是专业妓女,哪受得了他这样夜夜操,刚刚已经来了好几回,现在别说几次,半次也承受不起了! 但是他那宛如般的热吻,彷佛高瓦特电流般轻易地扰动她每一寸被碰触过的末稍神经,撩起波波难耐的震颤,点燃了逐渐升高的,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咽了口唾沫,“一……一次?”她心惊胆战地嗫嚅道。 “一次?不,既然是妳先开口的……” “今晚妳也不准睡了!” “耶?” 于是,热情的夜持续燃烧到天明,因为一句话说错,某人油尽灯枯,被榨干了! 第三章 迟疑了好半晌,河永敬还是悄悄推开了门,两眼偷偷望进去,讶异地发现主子竟然还在睡觉。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而且是连续三天,一大清早才回舍廊斋的厢房,睡到中午还不起床,主子并不是会迷恋女人的男人,难不成他半夜跑去山里头散步? 又犹豫了好半天,他终于谨慎地探出手去,打算唤醒主子起来用午膳。但,就如同他所预料的,他的手根本没有碰上主子的机会,才伸至半途便被一只铁环般的手掌闪电般地攫住他的腕脉,使他龇牙咧嘴地猛吸气。 所以说他才不想做这种事,又不得不做,虽然很小心了,却还是被抓住。 “河永敬?” “是,大人,该用午膳了。” 见主子放开他的手徐徐翻过身来,他一面甩手一面跑去准备梳洗用具。 一一伺候过主子梳洗、更衣、用膳之后,他等待着,期盼今天主子会想出去走一走,而不是…… “书。”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是。”然后退开去准备主子最爱喝的茶--由商人自大明朝带来的“吓煞人香”茶,名字很怪,但那香味确实浓醇,令人回味无穷,百喝不厌。 可是…… 茶冷了,一口也没喝,书翻在同一页,谁知道主子到底有没有在看,至少他瞧见的是主子一直瞪着廊外的柳树在发呆,他不相信主子可以用耳朵看书。 不对劲,真的不太对劲! 从第二夜开始,主子就不太对劲了,从里屋回到舍廊斋时,主子居然好像很得意的样子,到第四天更夸张,那一夜主子直到天亮前才回到舍廊斋,还有第五夜,他竟然听见主子的大笑声,而且连续三天在那边过夜之后,主子居然发起呆来了。 主子……不会是生病了吧? “河永敬。” “呃?”一惊回神,河永敬发现主子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正在穿革靴。“啊!大人?” “跟我来。” “是,大人。” 亦步亦趋地跟在主子身后,河永敬开始不安起来,因为主子竟然是朝通向里屋的中门而去。 “请留步,大人,这里不……”中门旁的奴婢挡在前头。 “我改变主意了。” 河永敬跟那个奴婢一样,都是一脸错愕之色。 “河永敬,去通知允夫人,就说我改变主意了,我想看看那个女人。” 允夫人很快便赶来了,同样满眼讶异。 “大人,你……” “我想看看她,现在。” 临时改变主意的男人不是没有,但不多,允夫人狐疑地注视他好片刻。 “她现在不在里屋。” “她在哪里?” “到后山去了,好像是去……” “抓虫子?” 允夫人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 河永敬见主子没有回答便径自负手往后山的方向去,连忙跟上去,但主子走没两步又停下,回头。 “她叫什么名字?” “韩芊卉。”允夫人迟疑一下。“您现在要去找她,大人?” “不行吗?” “不是不行,但是她现在一定很……呃,邋遢……非常邋遢……非常非常邋遢……” 哇,这么邋遢? 那主子一定不……咦咦咦?主子还是要去?这……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主子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看看那个“非常非常邋遢”的女人? 主子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七月的京畿,潮湿炎热,但山里头绿荫蓊郁,向来比平地要爽冽几分,递布山间的瀑布与潺潺溪流更为这酷暑带来沁人的凉意,苍葱的丛林中不时传出悦耳的鸟鸣,野花竞相怒放,彩蝶锦蛾忙忙碌碌地飞舞其间,几只羞怯的小兔子跳跃在嶙峋的奇岩上,与自然的山林生动地勾绘成一幅绝妙的画,清新,舒畅。 但偏偏就是有人不懂得欣赏这种自然美,兀自拿着一支粗陋的自制捕虫网,潜伏在一株丛生的灌木旁,屏息地、耐心地、安静地…… “韩小……” 愤怒的手猛然扬起来,很不客气地比出“闭嘴”的手势,再握紧拳头挥了一下,意味:谁敢再出声,小心她揍人! 从头到尾,手的主人都没有看一眼出声的人,片刻后,捕虫网猛地一挥! “呀哈,终于被我抓到了吧!” 韩芊卉迅速将网袋折转、封口,不让里面的猎物逃逸,然后隔网用拇指和食指指尖压捏猎物的胸部,猎物旋即窒死,她再小心翼翼地取出猎物,摊开在掌中,满眼惊叹地仔细欣赏。 “真行,居然给我抓到了阿波罗绢蝶,这可是未来会濒临绝种的大型绢蝶耶!啧啧,好美!” 然后,也不管刚刚出声的人是谁,她立刻伸过去献宝。 “瞧,这翅膀展开来起码有八、九公分以上,够大吧?还有,牠的前翅外缘半透明带及亚缘黑带都比较宽而明显,后翅红斑也比较大而鲜艳,所以这只必定是雌蝶。” 她自顾自说完,又把手缩回去,珍而重之地放入自制的三角纸袋内。 “不晓得能不能再抓到一只雄……咦?”猛然抬头,讶异地拚命眨眼。“你是谁?”敢情她现在才让“有旁人”的概念进入脑子里,刚才的话都不知道是对谁讲的。 对方轻笑一声。“听不出来我的声音吗?” 呆了呆,韩芊卉猛然出指指住对方。“是你?” 被她的食指很失礼地定定指住的是一个十分潇洒的男人,身材高挑,起码高了她一个头以上,五官不算俊美,也不清秀,但非常清朗、非常有型,那种很帅气的型,特别是他的眼神,非常深沉,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蛊惑力,使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神锁住拉不开,然后,她咽了口唾沫,开始感到全身发热。 不晓得为什么,他的眼神让她联想到黑夜里的他,热情、性感。 虽然雪白色的深衣使他显得格外高贵优雅,但他并不像一般朝鲜人那样束起发髻,而是放任一头乌黑的发披在肩上,只将前面的头发往后梳用黑绳绑起来,几许飘落的发丝拂在脸上,看上去不但狂野,还有几分慵懒颓废的调调儿,而这三种气质都跟热情、性感无关,可是他的眼神就是会让她感受到这两种形容词。 见她看他看得痴了,他的唇角勾了起来,然后提起宽大的衣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污渍。 “允夫人没说错,妳可真邋遢。” “呃?”韩芊卉眨了眨眼,“啊!”终于回过神来,赶紧退后一步,手忙脚乱的把塞在裙带上的裙角扯下来拉直,再抓下黏在头上的树叶枯枝,又用自己的衣袖拚命揩干净沾在脸上的泥巴,最后低头看看。“这样可以了吧?” 她的脸虽然擦干净了,衣裳却脏得不得了,头发也乱了,却只注意到衣服穿整齐了没有? 他的嘴角更上扬几分,还故意上前扶起她的下颔,俯下眼在她脸上仔细端详。 “我看看。” 修长的眉、杏圆的眸子、挺俏的鼻,虽然嘴巴有点大,但唇型轮廓非常迷人,双颊两抹陀红,看上去非常动人、非常亮眼,亮眼得令他忍不住癌首在她唇瓣上亲了一下。 她抽了口气,又退后一步捂住自己的嘴,满眼吃惊,脸蛋通红。 他不禁哈哈大笑,笑得在不远处等候的河永敬看得瞠目结舌,差点一头跌进小溪里头去喂鱼。 “我已经亲过妳不知多少回了,怎么妳还会害羞?” “那……那不一样……”韩芊卉结结巴巴地说。 他有趣地俯视她尴尬的表情。“哦,怎么不一样?” “当时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呀!”韩芊卉抗议似的冲口而出。 “所以?” “所以?”她怔愣地重复,不明白他在所以什么。 瞧她又是一副茫然样,他不由得又笑了。“我叫朴孝宁,妳可以叫我君之。” “君之?”为什么突然讲到这边来? “我的字。” “原来是你的字。”除非是至交好友,否则韩国人一般是不直呼他人的名,就算是亲兄弟,弟弟也不能直喊哥哥的名,这个爸爸早就告诉过她了,不过爸爸没有字,幸好他还有英文名字可以让人家叫。“我叫……” “韩芊卉,允夫人告诉我了。” “哦……”韩芊卉有点别扭,都怪他,一直盯着她看,直勾勾的。“你……干嘛这样看我?” 朴孝宁轻笑。“妳刚刚不也是这样看我?” 眸子马上飞开,韩芊卉的脸又红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奇怪,她今天怎么老是觉得热,中暑了吗? “是吗?”朴孝宁看似很高兴。 以为他不相信,韩芊卉忙作自我辩解。“真的,以前我都不会那样。”这是她第一次变花痴……不对,是她第一次盯着男人看得目不转睛。 “也许,妳们村里应该没有多少男人让妳看。” 一听他提起村子里的事,韩芊卉的警觉心马上升高,头一个反应就是要设法把话题岔开,免得又凸槌。 “你不是两班士大夫吗?为什么没有戴黑纱笠穿官服? 真可惜,警觉心是够了,反应也够迅速,问出来的问题却很有问题。 朴孝宁怔了怔,继而深深注视她一眼。“黑纱笠并不是官帽,也没有人随时随地穿着官服。”但这回他并没有再追问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还有,一般所谓的两班并不专指官员,也包括官员的家族。” “咦?是这样吗?可是你是官吧?” “我是二品武官。” “耶?武官?”眸子惊奇地睁大了。“你打过仗?跟谁?” “倭人。” “原来是日本啊!”可是,朝鲜是在这时候和日本打仗吗? “日本?” “呃……”该死,她怎么老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我是说,我也不喜欢男人戴黑纱笠。”看上去真的很滑稽。 “为什么?” “很可笑。” “……为什么?” “……因为我那么觉得。” 朴孝宁挑挑眉,但没再追问下去。 不远处的河永敬听到这里,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一种诡异的预感。 主子不会再戴黑纱笠了。 不过,预感归预感,现实是现实,主子真有可能为了那个女人违反一般人的习惯吗? “不过,我觉得男人束发髻更可笑!”不是她故意挑毛病,真的,但是二十一世纪的男人什么发型都有,就是没人束发髻,看不习惯的东西当然会觉得滑稽,这也不能怪她。“你这样就很好看,她上下打量他。“很酷、很帅!” “酷?帅?” 韩芊卉耸耸肩。“不懂就算了。” 朴孝宁凝视她片刻。 “我并不都是这样,只有在府里,练武的时候,以及这里,在这几种没有外人的场合里,我才能够这么随意,一旦出门还是得束发髻。” “这样啊……”韩芊卉歪着脑袋盯住他,努力在脑海里想象他束起发髻会是什么模样,片刻后蓦地皱起两道眉摇摇头。“可笑!幸好我不必看见你那种样子,不然我一定笑场。” “……笑场?” 韩芊卉顽皮地对他吐吐舌头。“嘲笑你!” 朴孝宁双眉又挑起来了。“妳敢嘲笑我?” “为什么不敢?”韩芊卉奇怪地反问。“不想让人嘲笑就别做可笑的事嘛!” 朴孝宁的眼神很奇异,又定定地盯住她看了一会儿后,突然问:“要回去了吗?” “啊,对喔!”一经提醒,韩芊卉急忙看了一下天色,“差不多了,”然后开始整理东西。“我得在这些虫子变硬之前做好牠们。” 朴孝宁招手唤来河永敬,把所有东西一古脑全交给他拿。 “做什么?” 没注意听他的问题,韩芊卉好奇地打量河永敬。“他是谁?” “河永敬,我的仆人。”朴孝宁回道。“妳刚刚说要做什么?” “仆人啊……”韩芊卉俏皮地皱皱鼻子。“我也有婢女伺候,可是除了整理房间,我都叫她们离我远一点,免得妨碍我做事。”她家也有佣人,可没有像这样跟屁虫似的跟前跟后,走慢一点还会被踩到后脚跟,转身太用力也会面对面撞上,烦死人了! “……妳刚刚说要拿那些虫子做什么?” 不过这时代的大爷们没仆人跟在后头好像很没面子,更何况…… “你只有一个仆人伺候,够吗?”他是二品武官不是吗?才一个仆人而已,哪够排场。 “够了。”朴孝宁非常有耐心地回答她,然后抢在她又问出更无聊的问题之前,第四次问出同样的问题--内容一样,措辞却越拉越长。“请问妳刚刚到底说要拿那些虫子做什么?” 他的声调并没有火气,不过绝对比之前要大声得多,这样终于成功地拉回韩芊卉的注意力。 “嗯?刚刚?”韩芊卉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啊,做标本嘛!” “标本是什么?” “就是……”这时候的朝鲜并没有“标本”这种名词,朴孝宁听不懂也不奇怪,可是……“标本。”她又该怎么解释? “……我换个方式问好了,妳要如何处理那些虫子?” “……把牠们做成标本。” “……” 想要明白标本到底是什么,最好亲自看个分明,所以朴孝宁就亲自去看看韩芊卉到底把那些虫怎么了,没想到竟然被韩芊卉顺手抓去当助手,不但要帮她仿标本,还要帮她抓虫,又要挨骂…… “哦,拜托,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轻一点嘛!白痴,不要老是捏碎牠们啦!” “笨蛋,翅膀又破了啦!” “雄的,雄的,我要雄的,你干嘛又抓雌的啦,猪头!” 白痴?笨蛋?猪头? 河永敬看着主子啼笑皆非地放掉手上的蛾,不禁暗暗替主子叫屈。 大人哪里会知道什么是雄的,什么是雌的,包括他在内,除了韩芊卉之外,在其它人眼里,每一只虫都是长一样的呀! 他只确定自己是“雄”的。 但奇怪的是,就算要做抓虫子这种幼稚又无聊的事,就算会被骂,主子依然脾气好好的任她使唤,由她怒骂,而且还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使得他忍不住开始怀疑主子是不是有被虐狂? 不过,这样半个月下来,主子总算学会该怎么正确地抓虫子,该如何细心做出标本,他想那个女人该没话说了吧? 没想到主子照样挨骂,因为主子还是分不清雌雄。 那种事谁会呀! “大人,这天好闷,您还是休息一下吧!”别老是乖乖任由那个女人使唤嘛! 可是朴孝宁根本不理会他的体贴,把忠仆的关怀当驴肝肺,反倒是韩芊卉深有同感地予以回应。 “对喔!怎么这几天特别闷呢?”挥着汗水,她喃喃咕哝。 “是暴风雨要来了吧!”朴孝宁也拿衣袖拭额头,他的白深衣早就变成花布了。“渴了?”他问,并顺手把河永敬甫拿给他的水囊递给她。 韩芊卉喝了一大口,然后找了个避风处就地坐下,又喝了好几口才还给朴孝宁,后者同样就着草地盘腿而坐,不嫌脏,也不贪舒适,模样跟她一样自在,看上去实在非常洒月兑。 “大人,我带了些松糕来,您要不要吃点?” “不用。” “水篸蜜饯?” “那么甜的东西,越吃越渴,你自个儿享受吧!” 两臂环住曲起的双膝,下巴放在膝头上,韩芊卉无意识地盯着那双开开阖阖的唇瓣,不知不觉又楞楞发起呆来。 自第一回见面开始,她就常常这样不自觉地望着他发呆,而且每一次都会觉得他比上一次更好看,不论是骨架、身体比例或脸型五官,甚至每一个动作举止,全部都越来越好看。 这个男人肯定有很多偷偷爱恋他的仰慕者,只要他随便勾勾眼神,保证马上围过来一大拖拉库的女人压扁他。 尤其是他的脾气也出乎意料之外的好……不,他根本是没脾气,又非常体贴,言谈幽默风趣,如果她爸爸是像他这种韩国男人,妈妈一定舍不得和爸爸离婚,可惜爸爸是个典型的大沙猪,他的优点爸爸都没有,真不晓得当初妈妈是如何爱上爸爸的。 或者是爸爸原先也有,但婚后就锁进保险箱里,舍不得拿出来现? 话说回来,有这么出色的好丈夫,他老婆为什么没有爱上他,反而去找别的男人呢? 不会是跟她妈妈一样,爸爸在外面玩过一回,所以妈妈也要找个男人玩一次;他娶了妾,所以他老婆也要找个情夫? 不对,他说他老婆婚前就堕过胎了,因此这种说法并不符合事实。 难不成是他老婆天生犯贱? 还是婚前就有相爱的人,因为无法忘情,所以婚后继续偷偷来往? 或者是…… “我的脸脏了吗?” “嗄?” 想象力正在天马行空的尽情发挥,不料中途蓦然横进来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超没礼貌的打断她的创造力,韩芊卉很不爽的正想飙一飙表现一下她的气魄,谁知凶巴巴的眸子一瞪起来,第一眼注意到的竟是浮漾在朴孝宁唇畔的笑,揶揄的、戏谑的笑,她不觉脸上又热了起来,立刻尴尬地别开眼。 “呃,没……没有。”真丢脸,又被他抓到她在盯着他看了。 见她双颊浮上两朵迷人的红晕,朴孝宁笑容抹深,“没有吗?”那张表情越来越暧昧的脸庞悄悄俯向她。“妳倒是有。” “耶?真的?哪里?”韩芊卉下意识抹起脸来。 他的唇瓣停在她耳边。“嘴。” “呃?”尚未意识到他的下良意图,韩芊卉已被推倒在草地上,有力的身躯随即山崩似的压上来,她吃惊地抽了口气,脑袋里思考齿轮才刚开始转动,“你……”嘴也被堵住了。 在这种荒郊野外,她又是被强行压倒在地,是不是应该叫一声“强暴”应景一下比较符合这幕场景呢?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最感困扰的不是韩芊卉,而是河永敬,他张口结舌地看着主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压在那女人身上,一只手忙着扒那女人的衣裳,一只手往后朝他胡乱比了比--如果不是跟了主子十三年,谁看得懂! 不是吧?主人要在这里…… 还要他守着? 河永敬环顾四周,哭笑不得。 守哪里?四面八方都随时可能有人闯过来,究竟要他守哪里? 主子是不是忘了他只有一个人了? 但是主子的命令不能不遵从,所以河永敬只好抱着脑袋伤脑筋,寻思该如何把自己分成一十二个,突然有颗小石子飞过来砸在他的上,不用问,某人在警告他了,他慌忙拔腿就跑。 是是是,他守!他守! 但是…… 到底要他守哪里嘛! 第四章 朝鲜半岛的夏季是五月到七月,七月底酷热的高温逐渐结束,八月初左右会有狂风和暴雨相伴的台风过境,待暴雨结束之后,枫叶便会开始变色,正式宣告秋天的降临。 “烦死了、烦死了,暴风都过了,这场雨到底还要下到什么时候嘛!” 月廊下,雨水彷佛银帘般垂挂在屋檐,韩芊卉拎着裙子烦躁地走来走去,什么事也不能做,这里又没有室内健身器材,她快闷死了! “看这雨势,我看起码要一整天吧!” “一整天?天哪,还要我闷在屋里一整天,不如让我死了吧!” 朴孝宁双臂环胸倚在柱旁,满眼兴味地看着韩芊卉夸张地举臂高喊,唇畔绽出愉快的笑靥,很明显地流露出对她那种真性情的喜爱。 从第一夜开始,她都是那么爽直地表现出自己的心情。 片刻后,他勾勾手指头把河永敬勾过来,俯首对他耳语数句,河永敬吃惊地瞠大眼, 朴孝宁不悦地瞇起眸子,威棱之态尽展,河永敬心头一懔,忙下迭哈腰退开,匆匆忙忙 到前头舍廊斋去。 回过头来,朴孝宁又恢复温和的表情,慢吞吞走过去自身后环住韩芊卉,将下颚亲昵地靠在她头上。 “妳可以做做女红呀!” “做女红?”那是什么?“我不会。” “绣花?” “绣花?”滑稽的咧一下嘴。“也不会。” “画画?” “画画?”摇头。“那更不会。” “……我们来写字吧!” “写字?”毛笔字?“不会。” “……下棋?” “不会。” “……作诗?” “不会。” “……茶艺?” “不会。” “……我叫河永敬摘花来给妳插?” “不会。” “……妳到底会什么?” “……做标本。” 至少以目前的环境而言,她只能抓昆虫做标本,如果是有翅膀的昆虫,还必须是那种可以用手捏死的虫,需要用到毒瓶的就不能抓,不然会破坏牠们的完整性,抓到了也没用。 待大致上知道有哪些昆虫之后,她就要开始抓幼虫来饲养以观察牠们的生态循环,特别是那些将来会濒临灭绝的品种,她或许可以查出是什么因素导致牠们面临灭种的危机。 “难怪妳会这么无聊。”朴孝宁喃喃道。“看书吧!这妳总该会吧?” 看书?韩芊卉不以为然地皱皱鼻子。这时候的书有什么好看的? 历史学家也许会喜欢,文学家也可能会喜欢,但身为生物学家的她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大人,厨房婢女送茶点来了。” 闻声,韩芊卉移过视线去,见河永敬恭谨肃立,身上有点湿,后边放着好几件行李。 “那是什么?” 河永敬望向主子,朴孝宁耸耸肩。 “我的行李。” “咦?”韩芊卉惊讶失声。“你要回去了?”随着惊呼声,她脸上立刻浮满一片怅然、失望与不舍,充分显露出对他的眷恋,不过,她自己好像没有自觉。 相反的,入目她的表情,朴孝宁即扬起一抹欣悦的笑。 “不,我要搬到妳这里来住。” “耶?”韩芊卉的惊呼声更大。“你要搬到这里来住?但,这不合规矩吧?” 男人住舍廊斋,女人与小孩住里屋,这种事是有严格规制的,他却要明知故犯地破坏这种规制,为什么? “我们现在做的事也不合规制。” “……说的也是。” 于是,朴孝宁挑上韩芊卉隔壁的厢房,两人相对盘腿坐下来喝茶吃糕点,一边看河永敬忙着把行李整理进来。 “咦?”半口茶都还没喝进嘴,只闻到那股香气,韩芊卉便惊讶地望住手上的茶杯。“原来是这个呀!”淡绿如玉的茶色,茶香中还有天然的果花香,风味醇厚甜美,光是闻香气就够令人陶醉了。 “什么?” “第一天晚上我就闻到你嘴里有一股香气,一直在猜那到底是什么香,原来是这个。”说着,她大大喝了一口,然后咂舌赞叹。“天哪!真是有够香,果然是这个没错,这样一来,以后我就不一定要亲到你才能享受这种香味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还一副很得意的样子,朴孝宁不禁哑然失笑,同时又向一旁偷笑的河永敬瞪去一眼。 喝了好几口,韩芊卉忽地停住,凝目望住堆放在朴孝宁身边的几本书。 “那个……”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是什么?” 朴孝宁顺手拿给她。“这个我想妳应该看不……” “哎呀,真的是英文书耶!”放下茶杯,韩芊卉翻了几页,“没想到你也会看这种书……”停住,看了片刻,笑起来。“哈哈哈,原来欧洲人到现在还是用手抓食物吃啊!啧啧,比东方人落后嘛!” 再翻,又看,再次失笑。“真不敢相信,原来欧洲教士从不洗澡!”继续翻,停住,笑容消失。“好残忍,没想到菲利普伯爵夫人是被……”抬眸,骤然噤声,狐疑地来回看那两个大眼瞪住她的人。“干嘛?” 为什么他们俩都是一脸以为吃下蜜枣,结果却是苦瓜的表情? 朴孝宁双眉耸起。“妳看得懂?” 韩芊卉哼了哼。“奇怪了,你可以看得懂,为什么我就不能看得懂?” 慢吞吞地,“不,我看不懂,”朴孝宁很老实地承认。 韩芊卉错愕地一怔。“耶?” “我是在模索,上面有图,我正在设法猜测它可能是在说什么……”他拿起另一本书,翻开有图画的页面。 “事实上,整个朝鲜国里真正看得懂这种文字的一个也没有,或许有一、两个可以看懂一些,但也要认真研究半天才能约略说出大意,我就是根据他们说的大意来猜测,但是天知道他们是不是胡乱诌,就算他们乱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可以像妳这样一看就知道它在说什么。” 有好半天,韩芊卉与朴孝宁两人大眼瞪小眼,表情越来越僵硬,忽地,她把书扔回给他,全面翻供。 “对不起,我看不懂。”然后若无其事地喝茶吃糕点。 朴孝宁注视她片刻,倏地使了一下眼色让河永敬退下,再把所有英文书放到她面前。 “芊卉。” “干嘛?” “我不会追问妳如何懂那种文字,只想请妳教我。” 沉默了好半晌,韩芊卉始终看也不看他一眼,但她开口了。 “你们不是也有译官?” “当然有,但他们懂倭语、汉语、暹罗语、八儿国语、久边语、琉球语、爪哇语,就是没有一个精通这种语言文字。” “你又为什么想看懂它?” “我认为他们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 又静默片刻,韩芊卉才翻起面前的书。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有两艘西洋商船漂流到济州,这是船上的东西。” 西洋商船漂流到济州? 敝了,这应该是十七世纪的事呀!难道英国人提前到亚洲来了? “原来是船员的书,难怪会有这种游记。”韩芊卉喃喃道。“也许你应该到大明朝去找,说不定可以找到汉文翻译本。” “我想自己学这种文宇。”朴孝宁坚持道。“这些书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拿起第一本,“西洋风俗……”韩芊卉说,放在一旁,再拿起另一本,“天主教书籍……”放下,又拿起第三本。“天文学……航海学……数学……科学仪器制作……还有医学。” “总算能确定它们到底是什么书了。”朴孝宁苦笑,再问:“妳认为他们比我们朝鲜人进步吗?” “并不是全部,但某些地方的确是。譬如……”韩芊卉又拿起其中一本,“科学仪器制作,这种东西朝鲜根本没有,但缺少某些仪器,我的工作根本无法深入。所以……她沉吟一下。“我跟你条件交换吧!” “什么条件?” “我教你英文,而这个……”她摇摇手中的书。“我会翻译好,请你帮我拿给专人做,我真的很想要这些仪器。” “成交!”一秒钟也没耽搁,朴孝宁立刻同意了。 于是,从这天起,韩芊卉开始教授朴孝宁英文,不但教他英文字,也顺便教他说英文,因为朴孝宁很聪明,很认真,也很好学,时常会在教授中途插进来问一些相关连的问题。 如果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肯定会认真念到博士,说不定还能成为知名学者,可惜他不是,所以只能窝在这里由她这个天才生物学家从最基本的开始教授起,倘若他愿意的话,她可以教他更多,但前提是-- 他必须自己开口提出要求。 入秋后,枫叶依序转红,一棵棵红得像血宝石的枫树,一株株金黄耀眼的银杏,满山满谷,放眼看去俱是一片艳丽绚烂的枫红杏黄,衬着险峻秀朗的岩群峭壁,涓涓清澈的溪流,使得枫红景致更为迷人,更教人惊艳不已。 “芊卉?” 注意到刚刚还在到处走动的韩芊卉突然像根木桩似的钉在某株树干前,朴孝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她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赶紧向河永敬摆了一下不准动的手势,然后屏息等待。 半晌后,韩芊卉闪电般出手,猛然攫住树干上的什么东西,然后像个孩子似的又叫又笑。 “抓到了!抓到了!”她兴奋地把抓到的东西呈现到朴孝宁眼前。“瞧,金吉丁,很漂亮对不对?告诉你,牠可是吉丁甲中色彩最艳丽的一种,不要说抓到,见也很难见得到呢!” 朴孝宁附和地点头赞同,两眼却盈满困惑,根本就不懂她在说什么。 韩芊卉宝贝兮兮地把手中的昆虫放入河永敬提着的木箱子里,再继续朝另一头走去,东张西望。 “刚刚那是雄的,如果能再找到一只雌的就太好了。” 朴孝宁跟在她身边。“芊卉,我想请问一下。” “什么?” 朴孝宁往不远处的溪水瞄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妳总是避开水,为什么呢?” “我怕水。”韩芊卉漫不经心地说,注意力依然集中在周围。 “怕水?” “我曾经差点淹死……”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再瞅向他。“你……会游水吧?” “当然。” 韩芊卉点点头,然后望向水潭,半晌后,她才下定决心似的说:“教我!” 眸中猝然涌现赞佩的眼神,“可以。”朴孝宁说。“妳真有勇气。” 韩芊卉耸耸肩。“不是我有勇气,而是身为科学家,头一个要遵守的原则就是同样的错误绝不再犯,为了遵守这项原则,我一定要学会游泳,才能避免陷入同样的危险。” 所以,自这天开始,除了抓虫子以外,他们又多了一项活动,时间也因此变得有点紧凑了。 白天,他们在山里忙,黄昏前回到宅子里,韩芊卉又要忙着处理抓来的昆虫,还要教他英文以及翻译那本原文的《仪器制作》,百般忙碌之下,她却更显得精力充沛,兴致高昂。 闲闲喂蚊子的日子实在不适合她。 而朴孝宁也兴致勃勃的陪她山前山后、山上山下的到处跑,像两个不知忧愁的小顽童,忘却现实所有的一切,兀自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辛苦、忙碌,但愉快,而且无拘无束,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韩芊卉不觉得,朴孝宁也不觉得,直至初雪来临,他们仍然没有想到要关心一下“正事”。 她到底怀孕了没有? 通常地势越高雪就来得越早,所以山里头总是比平地早一步迎接落雪的来临。 这一夜,山里的初雪就在默无声息中悄然降临,纷纷飞飞下了一整夜,毫下留情地掩去了所有色彩,只余下一片雪白的银世界。 “河永敬!” 听出主子吼声里的焦虑,河永敬一步也不敢慢地冲来报到,赫然见到主子竟然光不溜丢地站在月廊下--就在这大冷天里! “大人,您怎么……” “小姐呢?” “下雪了,大人,小姐跑去玩雪了。” “玩雪?”朴孝宁好似松了一口气。“怎地不叫我?” “小姐说您睡得好熟,叫我不要吵醒您。” 朴孝宁蹙了一下眉,随即回身进房,河永敬急忙跟随在后面,准备伺候主子梳洗穿衣。 “她有没有说要往哪个方向去?” “往上,大人,小姐说越往上雪越深,所以她要往上攀……” 从看到第一堆雪堆开始,韩芊卉就忍不住想要看到更多更多的雪,于是一直一直往上爬,直到眼前豁然呈现一整片纯朴又壮观的银白色山野,她才赞叹地止住脚步。 呆然片刻后,她突然尖叫着扑上前捧起满手雪飞洒出去,跑着、笑着,快乐得不得了。 在这一剎那,她彷佛又回到瑞士,那少女峰上的迷人雪景是存在她脑海中最深刻的记忆,她没想过要学游泳,却爱死了滑雪,当她的研究遇上瓶颈时,她就会上滑雪场去滑个痛快,再回研究所时,那所谓的瓶颈早已消失无踪。 此刻,她就如同当时一样,丢开脑中所有思绪,尽情让自己沉浸在无忧无虑的嬉乐之中,唱着银色圣诞,一面堆彻雪人,最后还把自己的外衣和长裙奉献出来穿到雪人身上,然后双臂环胸抱住自己,一边发抖一边还开怀大笑。 “那衣服你穿起来比我好看呢!” 她玩得实在太快活了,以至于全然没注意到自她来到这里之后,一直有人隐身在一旁偷窥她。 “妳不冷吗?” 笑声骤止,韩芊卉猛然回身--男人的声音不奇怪,令人起警觉心的是,那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那是个年岁、个头都与朴孝宁不相上下,看上去却比朴孝宁更粗犷的男人,满头乱发只用一条宽皮带齐额勒住,手上还抓着一把剑,两眼正满盈欣赏和兴味的上下打量她。 “金振宇,妳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男人并不令人讨厌,但她不认为自己可以随便告诉人家自己的名字,就算是二十一世纪也一样,何况这还是个保守的时代。 “因为我告诉妳我是谁了。” “那是你自己愿意告诉我的,干我屁事!” 金振宇扬了一下眉,蓦而放声大笑。 “果然如同我所猜测般是个率直又火爆的女人,我喜欢!” 韩芊卉对他吐了一下舌头。“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恕我不奉陪了。” 眼中异采倏闪,金振宇蓦然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盯住她的唇瓣不放。 “妳知道妳的嘴很诱人吗?” 韩芊卉忙退后一步,恰好背贴住雪人。“那是我的事。”现在才觉得自己只穿着白内衣和白里裙好像不太妥当。 “告诉我妳的名字。” “不要!”这个男人并不令人讨厌,却教人感到十足的危险。 金振宇又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在她身上。“告诉我妳的名字。” 韩芊卉深吸了口气,“不要!”声未落,人便往旁边一闪,打算趁他不注意落跑,没想到才冲出一步便被他抓住手臂,而且还不巧撞到了她的胸部,她不由得怒火上升,空着的另一手立刻甩出去,外加破口大骂。 “不要脸,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原来只是个专吃豆腐的痞子!” 金振宇脸颊上很快便浮起一副清晰的红色掌印,可见韩芊卉下手有多愤怒,但他却毫不在意地继续盯住她,心下只觉得她越是愤怒,就越是妩媚。 “告诉我妳的名字,我就放妳走。” 韩芊卉眼一瞇,蓦然抬脚踢出去--朝他的下半身。 金振宇轻笑,“好狠!”随手一格便挡开了。 韩芊卉奋力要拉回自己的手不得,气得又甩出另一记耳光,但这回金振宇没让她得逞,轻而易举抓住她甩到半途的手,这下子她双腕都落在他手里了,不过韩芊卉是不懂得放弃这两个字眼的,想都没想,头一低便往他手上咬去,他立刻放开一手转而揪住她的发辫。 “依据我的经验……”金振宇慢吞吞地说,一面仔细端详她的五官,眼底更是欣赏。 “越是倔强的女人,越是需要用强硬的手段,我想,我就先来尝尝妳的唇的滋味如何,或许妳也会觉得我不错哟!” “想都别想!”韩芊卉马上用被放开的手推拒他的脸俯下来。 但,就如同她自己所说的,女人再如何锻炼依然比不上男人的力气,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是枉然。 就在金振宇即将得逞,韩芊卉正愤怒地思考要如何把对方的舌头一口咬下来之际,忽地,金振宇猛然推开她,她措手不及地仰天跌在雪人身上再滑到雪地上去,满面错愕与茫然。 现在是怎样?他良心发现了? 待她回过神来,却更是目瞪口呆。“上帝,现在是在上演中国武侠片吗?”是国产片还是港产片?不对,现在是在韩国,应该是韩产片,而且是现场播出,不能ng的! 雪地上,两条人影在翻飞、在腾跃,掌影缤纷交错如织,时而击起一蓬蓬雪花飘扬,猝分又合,猝合又分,战得难分难解,斗得天昏地暗。 韩芊卉一双眼不停地上下左右滚动,却仍赶不上双方的身影,她想看看到底是谁和谁在打,却只看得眼花撩乱、头昏脑胀,最后只瞧见两卷风扑来扑去,扑得她眼睛都晕了。 甩甩头,她决定不看了,赶快穿好衣服跷头才是正事儿。 不想她甫穿好衣裳正打算走人之际,打斗中的其中一人却突然喊过来。 “别走!” 韩芊卉一怔,愕然回眸。“君之?”她不可思议地喃喃道。“是他?”他竟然会武功?那种她以为是虚构的东西? 她立刻凝聚目力拚命想看清楚哪一个才是他。 但是,她看得出来才叫有鬼,除了两团模糊的影子,她什么也瞧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个?”就在她困惑地喃喃问自己的时候,那两团模糊的影子中猝然寒光一闪,她立刻想起金振宇有剑,但朴孝宁没有。 没剑的人怎么打得过有剑的人? 毫不犹豫地,她马上拔腿往前冲过去。“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啊!” 就算那两人还想继续打下去,她这么一冲过来,那两人也不敢再打下去了。一声砰然巨响之后,两条人影骤然分开来。韩芊卉停下来左右看了一下,随即朝左边跑去,扑向左边的人抱住他的腰际。 “他有剑啊!你怎么可以再和他打下去。” 朴孝宁一手环住她,“妳没事吧?”两眼仍与对面的人紧紧相对而视,目光严酷冷峻,毫不稍瞬。 “没事!没事!”韩芊卉忙道。“你及时赶到,什么事都没有。” “妳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出来的。” “我哪里知道会有别人嘛!” 朴孝宁环住她的手臂紧了紧,再推开她,把自己身上的毛里皮袍月兑下来给她。“穿上。”待她穿好后,他又探臂将她纳回怀里护住,因为对面的人走近来了。 金振宇看看躲在朴孝宁怀里的韩芊卉,再拾高视线对上朴孝宁严峻的目光。 “你的女人?” “没错。” “原来是有主的,啧,真可惜!”金振宇咕哝着,满面惋惜之色。“我劝你,如果珍惜她的话,别再放她一个人乱跑,倘若她不是你的,要她的男人可多的是,我就是一个!” 朴孝宁的眼瞇了起来。“永远别想!” 金振宇耸耸肩,唰一下收回剑,然后把剑搭在肩头上,转身,举手挥了挥,潇洒地大步离去。 虽然谁也没说,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打不过对方,才会被迫拔出剑来。 真令人意外,中原已少有人能敌得过他,他却在朝鲜吃了瘪,这事若是让师父知道,不晓得会不会逼他回山去重新修习呢? “以后不要再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朴孝宁也揽着韩芊卉往回走。 “好嘛!”韩芊卉嘟囔。“其实他也不像是坏人呀!你不觉得你们很像吗?” “我们?”朴孝宁耸高了眉。“很像?” “不是说五官像啦,是气质啦,你们都是很酷,很帅的人,只不过你比他俊朗,但他比你性格,都超有型的。” 她说的高兴,朴孝宁却听得脸色开始往下沉。 “妳忘了刚刚他想做什么吗?” “我知道,但我想他只是想亲亲我,其它什么也不会做。” “如果他想做的更多呢?” “那我就把他的舌头咬下来!” 听她毫不迟疑地这么回答,朴孝宁的表情才逐渐舒缓过来。 “总之,以后不要再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 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件事,而是…… 朴孝宁回眸瞥一眼金振宇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陷入深沉的思绪之中。 永远别想……吗? 夜深沉,屋外雪花无声的飘落,厢房内,角落边儿,烛灯轻漾,散发出迷蒙晕淡的光芒,柔和又温暖地洒落在平铺于地板上的床被,还有床被上的人。 “妳真美!” 纯男性的手指轻轻自优美的曲线上滑下去,她的肌肤不像一般贵族小姐那样苍白,而是健康的、细腻的肤色,没有一丝赘肉,是自然形成的迷人身材,最完美的女性胴体典范。 “又美又柔软。”他的手停驻在依然平坦的小肮上。 “你也不差呀!” 纯女性的柔荑则俏悄地由紧窄的臀部往上攀,爬过强劲的腰际,到达结实的背肌,他的身材更不像一般贵族公子那样斯文瘦弱,而是挺拔的、有力的,是最有魅力的男性本钱。 “又精悍又……嗯哼,强壮!”她的手流连在最硬挺的部位。 两声轻笑,于是,四唇悄悄贴合,紧紧交缠,在激情中喘息申吟,在缠绵中释放出彼此的热情。 良久,一切归于静寂,浓浓的气息却依然飘散在空气中,挥之不去,驱之不散,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黑暗里,两条人影仍旧相互交缠着,舍不得分,舍不得离。 “芊卉……” “别吵,今天我要早点睡,明天应该会暖和一点,我要再去找冬萤,就不信我找不到!” “……妳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嗯?” “妳愿不愿意……、呃,我是说……唔,算了,过几天再说吧!” “奇怪的人。没事了?” “嗯!” “那我可以睡了?” “妳睡吧!” 她很快便睡着了。 他却始终睁大着两眼望着屋顶,神情越来越凝肃,越来越阴郁。 如果他是在思考某件事的话,那件事一定相当严重、相当复杂,致使他在阖眼入睡之前,眸中的冷芒阴骛得令人不寒而栗,就像…… 濒子手。 第五章 梦幻般的白色浪漫终究敌不过刺骨的寒风,在冷得两排牙齿忙着打架,冻得连皮肤都失去知觉,甚至呼口气都可能会瞬间结冰在嘴边的时候,有再大的兴致也会被冰冻。 幸好朝鲜半岛的冬天有个特征:三寒四暖,在连续三天的酷寒之后,必定有四天的温暖让人喘息,在这四天里,还是可以吃饱饱穿暖暖的出门,看是要透透空气或玩雪都可以,甚至是抓虫……呃,如果找得到的话,不过就算找不到,韩芊卉也不会轻易放弃。 科学家的字典里是没有放弃这种词的。 即使如此,科学家也摆月兑不了现实的残酷,这天,冬至前十天,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峭午后,允夫人的奴婢来传话了。 “小姐,允夫人有事找您,请您到她的厢房一趟。” “咦?她从村里回来啦?” 入秋前,允夫人就回到女娘村去了,临走前还吩咐韩芊卉“有消息”的话要立刻通知她,现在还没有人通知她,她却先回来了,不知是为何? “是的,她有事找您。” “哦!好,请等一下。”压下满怀的疑惑,韩芊卉转向朴孝宁吩咐。“君之,先帮我把那些昆虫标本分类整理一下,小心别让牠们掉出来了,还有,那些记录你不要动,我会自己整理。” 她的口气很随便,朴孝宁却一点也不介意地在她离开后按照她的吩咐整理那些昆虫标本,反倒是河永敬有意见。 “实在看不下去了,大人,韩小姐越来越无礼了,您怎能任由她……”才说到这里,冷凝的眼突然横扫千军的怒劈过来,唰一不就把河永敬的话砍断,他不觉抽了口气,背脊发寒,猛吞口水。 “不,一点儿也不无礼,呃,我是说,韩小姐那种亲切自在的态度实在很难得,难怪大人会喜欢,对,难怪大人会喜欢!”暴风太狂猛,不能不见风转舵。 冷凝的目光立刻升温至正常,再徐徐收回去,转注于那些僵死的虫。 河永敬暗暗甩去一头冷汗。 原来如此,主子就是爱她那种坦直爽快的性情,像那样从不把主子当一回事,甚至连一点恭敬的态度都没有,好像彼此都是平等的,谁也不高谁一等,总是那么自在,那么随意;心情好就哇啦哇啦叫给大家听,不爽就暴跳如雷,她可是唯一仅有的一个。 原来主子喜欢那种女人,的确少见……不,是没见过。 一般女人就算个性再爽朗,面对两班士大夫总还是有些敬畏,或者基于父母的教导,对男人多少也会避讳一二,抑或者像夫人那样,虽然暗地里把主子当虫子一样摆弄,表面上的恭谨驯服可还是有模有样满道地的。 但韩小姐全然没有那些顾忌,也不会装模作样,他没见过这种女人,事实上,他也没见过主子对任何一个女人如此包容、如此宽待,这种情况好像不太妙喔! 大人忘了韩小姐只是一个替身吗? “允夫人,听说妳有事找我?” 允夫人瞟韩芊卉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捻粉入香炉内,然后擦擦手,喝口茶,再曲起右膝,把手臂搁在上头,严肃地凝住盘腿坐在对面的女人。 “妳怀孕了吗?” 韩芊卉愣了一下,“呃,这个……”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搔头想了一下。“我没注意,不过,好像有一个月没来了……呃,还是两个月……三个月?” 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回答,而且还敢说得如此满不在乎,允夫人顿时傻眼,不敢置信地瞪住她好半天,然后白眼一翻,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是一个月吧!确定一点比较好。那么,再有一个月没来我们就要回去了。” 回去?也就是…… 和他分开? 韩芊卉心头突然重重地抖颤了下,旋即怒涛般地涌上一股抗议、拒绝的意念。 “为什么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我……我的虫还没抓完啊!” 允夫人深深凝视她。“好,妳可以留下来,但朴大人必须回去。” 他要回去? 不! 再一次,韩芊卉想要抗议,但她才张开嘴,允夫人便抢先低喝一声。 “别忘了妳只是替身!” 替身? 韩芊卉又震颤了一下,片刻后,她慢慢阖上嘴,理智终于清醒。 是的,她只是个替身,她实在不应该忘记这件事,但她却忘了。 当然,这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她自己,怪她自己那么轻而易举的被他迷住,怪她自己和他相处得太愉悦,怪她自己要傻傻地沉浸在那份愚蠢的快乐之中,以至于忘了自己只不过是替身,忘了这只不过是一件工作,忘了他们本来就注定要分开,在她怀孕之后。 她根本没有权利拒绝。 可是,一想到要分开,为何她会如此心痛,这么不舍,那样苦闷? “果然没错,”眼见清清楚楚显现在韩芊卉脸上的激烈感情,允夫人不禁摇头叹息不已。“妳犯了替身最容易犯的毛病。” 替身最容易犯的毛病? 韩芊卉忐忑不安地望着允夫人,隐约可以猜到允夫人的回答一定是不太妙的答案。 “什……什么毛病?” “妳爱上了那个男人。” 爱?! 彷佛当头被敲了一记闷棍似的,韩芊卉顿时傻住。 “没错,妳是爱上了那个男人。”允夫人颔首道,旋即又叹息。“不过这也不能怪妳们,在女娘村长大的女孩子没见过多少男人……” 等等,她又不是在女娘村长大的! 而且她见过的男人可多了,起码在研究所里,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男人就有两百多个,这还不包括二十岁以下的少年,三十岁以上的壮年人、中年人、老年人,以及研究所以外的邻居、路人、店员、教授,同学…… 加起来成千上万都有了,这还不够多吗? “……又是第一个亲密接触的男人,只要对方的条件不太差……” 别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不好?何止不差,朴孝宁可是她见过最最好看、最最吸引人的男人! “……替身确实很容易爱上对方……” 爱……爱上他? 她真的……真的爱上他了? “……但我必须警告妳,这是不可能的事,来找替身的人身分地位都不低,他们是绝不可能娶女娘村的女人的,即便是作妾……” 妾? 爱说笑,她可是堂堂生物学博士,iq200的天才,光是研究所里追她的男人就有十几个,怎么可能去作人家的小老婆? 别笑死人了! “……另外,这也是不被允许的事,至今为止,也只有一个男人曾看中意他妻子的替身,并要求把她带回去作妾,但被我们拒绝了。这是有关女娘村信誉的严重问题,一旦破了这个规炬,相信再也没有任何一位夫人敢来找替身为她们的丈夫生孩子,而我们也会因此断了生路……” 简直胡说八道,她就不信除了这条路,她们就没有其它工作可干! “……所以妳最好立刻制止那份爱意继续蔓延下去,否则到头来痛苦的只有妳自己。” 爱意? 她真的爱上他了吗? 韩芊卉低眸深思。 其实也不必思考太久,光从此时此刻正在她心中肆虐的痛楚,在她胸口泛滥的酸苦,她就可以明白答案是什么了。 没错,她是爱上他了! 和一个那么容易被爱上的男人相处的时光是那么美好,她怎么可能不爱上他呢? 韩芊卉徐徐露出苦笑。“我知道了。” 但,爱上他又如何? 他又不爱她。 就算他也爱她,那又如何? 以他的身分,他不可能娶她;以她的自尊,她也不可能作他的小老婆,更无法容忍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他;所以,他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现在,她终于了解失恋是什么感觉了。 她想把自己解剖掉! 一回到里屋,韩芊卉还没开口,朴孝宁便先一步问:“妳怎么了?表情好奇怪。”还用那种研究的眼光仔细端详她。 韩芊卉别开脸,“没什么。”信步走到矮桌旁跪下,矮桌上放着一块铺着白棉布的方木板,白棉布上则躺着好几只甲虫类的昆虫,她一边检查他的工作结果,一边漫不经心似的告诉他,“再过几天就可以确定我是不是怀孕了。” 朴孝宁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是吗?” “没错。” 朴孝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 “要喝茶吗?我去叫河永敬泡些茶来。” 韩芊卉没有回答,朴孝宁也不勉强她,径自离开,在行廊屋找着躲起来打瞌睡的河永敬。 “河永敬,我要你立刻去见允夫人,告诉她我要见她。” “现在?” “不,今天晚上,等芊卉睡着之后……” 夜半,一条白色人影悄无声息地自里屋潜行而出,与另一条灰色人影会合之后,两人一同走向允夫人的别院。 片刻后,允夫人的厢房外厅,朴孝宁与允夫人盘腿面对面而坐。 “朴大人,这种时候见我,您是……” “我要她。”朴孝宁开门见山地提出他的要求。 允夫人沉默一下。 “朴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收芊卉作我的妾室。” 允夫人两道眉弯立刻揽了起来。“大人,您该知道,这是不……” “不要跟我说不可以,”朴孝宁冷冷地打断她的拒绝。“这个规矩早就被打破了不是吗?” 允夫人脸色变了,眼底还有一抹惊慌。“大人,这种事您可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朴孝宁胸有成竹地凝目盯住允夫人。“因为那个人是来找我帮忙的,用那种方式为那个替身转移身分也是我想出来的办法。” 允夫人呆了呆。“原……原来具大人所说那个可靠的朋友就是朴大人您?”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朴孝宁颔首。“是我,不过我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弟子,具大人是传授我汉人武功的师父。” 允夫人更是惊讶,可也放心了。“原来如此。” “所以……”朴孝宁盯住她。“同样的办法,可以吧?” 允夫人深深注视他好半晌。 “朴大人确定了?” “是,我要她!” 与朴孝宁坚定不移的眼神相对片刻,允夫人终于屈服了。 “好吧!就用同样的办法,不过……” “我明白,这件事除了我,不会有其它任何人知道,女娘村的信誉绝不会被破坏。” “不,我不是说这个,相信大人为了您自己也不会让这件事泄漏出去,所以我说的是……”允夫人犹豫一下。“我必须先告诉大人一件有关芊卉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并不是女娘村的人。” 闻言,朴孝宁双层微微一扬,有点意外,又不是太意外。“是吗?” “她是渔民在海上救回来的,因为她是个女人,那位渔民又是从女娘村出去的男人,所以他就把芊卉送到我那里去了。” 朴孝宁沉吟片刻。 “她没有告诉妳她是从哪里来的吗?” “没有,”允夫人摇摇头。“她只说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也没有家。” 朴孝宁又想了一下。“好吧!我知道了,不过这种事我并不在意,我的要求也不会改变。” 允夫人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依大人的意思吧!” “很好,过几天我就先回去作安排,妳把芊卉带回去等我的通知。” “那么芊卉那边是由我,还是大人您……” “我,我负责说服她。” “说服?”允夫人不禁笑了。“不,大人,不必您费心说服,芊卉早就爱上您了呀!” 朴孝宁也笑了,“我知道,不过……”笑容又敛。“我还是必须说服她,而且必须费尽所有的功夫去说服她。” “为什么?”允夫人讶异地问。 “因为……”朴孝宁徐徐垂下眼眸。“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这世上绝对找不到另一个跟她一样的女人,她也不跟这世上其它任何女人一样,她是唯一仅有的,因此,就算她爱我,她还是会拒绝我!” “……所以您才会爱上她吗,大人?” “……是的,所以我才会爱上她。” 没有下雪,也没有寒风陡峭,甚至还有暖暖的日头,这是一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若是在往常,韩芊卉肯定跑第一个冲出去,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她却反而窝在屋里打死不肯出去,说是要整理所有的标本和纪录,却不时瞪着标本发呆,纸张被风吹走了也没察觉,如果没人惊动她的话,说不定她会就这样呆坐到冰河期来临。 悄悄地,朴孝宁在她身后坐下,两臂环住她,她也很自然地顺势往后靠在他怀里,他先亲了她一下才开口问:“想什么?” “……” “芊卉,记得两个多月前我曾经告诉过妳,我的妻子有好几个情人,妳没忘记吧?” “……没有。” “说起来惭愧,我是在入仕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而且是从喝醉的同僚口中得知,当时我立刻赶回去质问我的妻子,没想到她不但承认了,而且趾高气昂地说我可以有小妾,为何她不能有男人?” 朴孝宁自嘲地撇了一下唇。 “她知道我不敢对她如何,因为她父亲生性极为护短,倘若我不服气硬要跟她斗到底,一旦惹火了她父亲,届时倒霉的不只是我,我的亲族很可能陪我一起遭殃,所以我只能忍耐……” 深吸了口气,他压下怒意。 “不过当时我们就画清了界线,我住我的舍廊,她住她的里屋,我不会再去找她,她也不要来烦我,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彼此不相干扰。从那时候起,我就等于没有妻子,一年当中,我们碰面的机会不会超过五次,见了面所说的话也不会超过十句……”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韩芊卉猝然打断他的话,很不耐烦地。“我又没有兴趣知道。”她实在没有心情听他抱怨他的妻子如何如何。 “不,妳一定要知道,因为……”他把她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我希望能收妳作妾室。” “妾室?”韩芊卉怔愣地重复。“你要我作你的妾室?”他不会是说真的吧? “对。” 简直不敢相信,飞越五百年时空,她是专程来作他的小老婆的吗? “开玩笑,我才不……” “我知道,”他捂住她的嘴。“妳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不愿意作妾室,但是请相信我,在我心里,妳才是我的妻子,只要妳肯答应,无论妳开什么条件我都接受。还有,我现在就可以承诺,总有一天我会让妳名正言顺的成为我的正室!” “总有一天?”这种未来式的诺言,能相信吗? “是的,总有一天。”朴孝宁正色道。“我明白这种空泛的诺言难以取信妳,只能请妳相信我,我发誓一定会实现诺言!” 能相信他吗? “但是我不……” “不,不要现在作决定,”朴孝宁再度捂住她的嘴。“过两天我要先回去作安排,等一切处理妥当之后再通知允夫人,在那之前,妳有充分的时间慢慢考虑,到时候……” 猛然拉开他的手,“你要回去了?”韩芊卉失措地惊呼。“可是我还没确定是否……” 朴孝宁莞尔。“妳早就可以确定了,只是不想承认而已,不是吗?” 韩芊卉窒了一下,旋即心虚地别开眼。 是的,她早就可以确定了,女人该懂的事她都不懂,但这种有关生物生理方面的事她比谁都懂,每天清晨起床时那种强烈的恶心感,还有一闻到鱼腥类就想吐,以前不喜欢吃泡菜,现在却想吃得不得了,胸部也有剌痛和膨胀感,在生物生理学上,这种现象有个专门名词-- 怀孕初期生理症候群,俗称:害喜。 她是怀孕了。 而如果他够细心的话--这是毋庸置疑的,自然也会察觉到她的异常,所以他也早就知道她怀孕了。 为什么他不提? 因为他也不想和她分开吗? 缓缓回过眸来,往上迎住他深邃的眼,四目相对许久。 “为什么?” “呃?” “为什么你一定要……收我作妾室?” “……当妳成为我的正室那一天,妳自然会知道为什么。” 两天后,朴孝宁回去了,韩芊卉也跟着允夫人回到女娘村,依然住在允夫人家里。 虽然标本的纪录还没有完成,翻译工作也仍在进行,但也许是害喜的生理症状影响,韩芊卉突然对过去所感兴趣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兴趣,每天村头村尾地晃来晃去,也不晓得到底在晃些什么,若是下大雪,她就干脆窝在房里蒙头睡大觉,一直睡一直睡。 半个月后,允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借口教授茶礼,要韩芊卉乖乖听她讲话。 “茶礼分有四种,末条法、饼茶法、钱茶法和叶茶法,现在我所示范的是叶茶法……” 才刚开始,韩芊卉已经想打瞌睡了。 “……记住,主人要坐东面西,而客人则是坐西面东;沏茶前,先收拾、折迭好茶巾,将茶巾置于茶具左边,再开始温壶、温杯……” 允夫人一面讲解,一面示范,韩芊卉频频“点头”赞同。 “……一般春秋季用中投法,夏季用上投法,冬季则用下投法,投茶量为一杯茶投一匙茶叶……” 韩芊卉歪了一下,赶紧坐正,眼观鼻,鼻观心。 “……茶沏好后,主人以右手举杯托,左手把住衣袖,恭敬地将茶捧至来客前的茶桌上,再回到自己的茶桌前捧起自己的茶杯,对宾客行注目礼,口中说:请喝茶,而来客则答:谢谢……” “来客”正襟危坐,一动也不动,半声不吭。 “……来客请答,谢谢。” “来客”继续惜言如金。 “……来、客、请、答:谢、谢!” “来客”不动如山。 “……芊卉!!!” 猛然一声怒吼,骇得韩芊卉差点撞翻茶桌压碎茶具,扶着桌沿,满脸茫然地东张西望,一时搞不清楚刚刚是打雷还是山崩。 “怎……怎么了?” “怎么了?”允夫人又气又好笑。“茶泡好了,就在妳面前,请说一声谢谢,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举杯品茗了。” “哦!”韩芊卉赶紧捧起茶杯尴尬地猛笑。“谢谢!谢谢!” 允夫人摇头叹息。“来,喝茶。记着,品茶要分三口,一口为闻香,二口为品味,三口为感受茶之爱。” 茶之爱? 韩芊卉翻翻白眼,一口气喝干了茶,舌忝舌忝唇瓣,委实不觉得怎么样,还是朴孝宁的茶好喝,可一想到朴孝宁,她又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允夫人觑着她,泰然自若地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松糕,边漫不经心似的问:“决定了吗?” 韩芊卉耸耸肩,捻了一颗枣子丢进嘴里。 文雅地吃下一小块松糕后,允夫人才又问:“为什么这么难以决定?妳爱他不是吗?” “那又怎样?”韩芊卉咕哝。“他又不爱我!” 允夫人怔了一下。“谁说他不爱妳?如果不爱妳,他为何要花费这么多心思收妳作妾?” “谁知道,也许是希望我能继续教他英文。” “教他什么?” 韩芊卉张张嘴,又阖上,再耸一下肩。“总之,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收我作小老婆,他并没有回答说是因为他爱我呀!” “没有吗?”允夫人有点意外。“那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当我成为他的正室那一天,我自然会知道为什么。” “他的正室?”允夫人惊呼。“他真是这么说的?哦,芊卉,这样妳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韩芊卉莫名其妙地反问。 “妳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允夫人叹道。“有些男人不喜欢把爱挂在嘴上,他宁愿表现给妳看,让妳感受到他对妳的心意。相处快三个月了,妳应该看得出来朴大人不是个会花言巧语的人,想来他就是那种男人,不说,只想做给妳看。只说不做,那种男人只有一张嘴;只做不说,这种男人反而可靠,妳懂不懂啊?” 不说,只想做给她看? 做什么给她看? “是这样吗?”韩芊卉喃喃道。 “当然是这样!”允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朴大人虽然没有告诉妳,却告诉了我,他说妳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这世上绝对找不到另一个跟妳一样的女人,妳是唯一仅有的。听他这么夸赞妳,我就问他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会爱上妳,他承认了。” 两眼一亮,“他承认了?”韩芊卉不禁兴奋地上身往前倾。“真的承认了?” “没错,他说:『是,所以我才会爱上她。』” “是吗?”韩芊卉两边嘴角开始往上爬,而且有越爬越高的趋势。 见她那副得意又快乐的样子,允夫人不禁失笑。 “是是是,他是爱妳的,所以妳可以决定了吧?” “我……”才一个字,韩芊卉就顿住了,而且才刚爬升到最高点的嘴角又好像加了千斤坠一样开始往下掉,“可是我……”她迟疑着。“我实在不能忍受作小老婆,更不能忍受和另一个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呀!” “但他说了会让妳成为他的正室不是吗?” “可是……”这样她不就成为那种可恶的第三者吗?不但抢人家的老公,还要把大老婆赶走,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很可恨!“他老婆怎么办?这样对他老婆不公平呀!” 迟疑一下,允夫人慢条斯理地说:“我想,朴大人应该也对妳说过,朴夫人背着他有许多情人,只要是男人,没有人忍受得了这种事。” “男人可以娶妾,女人就不可以有其它男人,这样也说不过去呀!”韩芊卉硬拗出反对的理由来,无论如何,她就是不想成为第三者。 “但,除此之外……”犹豫得更久。“朴大人说,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可以确定他之前的那位妾室是被害死的。” “被害死?”韩芊卉惊喘。“妳是说,被他老婆……” 允夫人颔首。“对,虽然妾室没有地位,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但当时他的妾室怀有身孕,这就不能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就算了,若是查到证据,朴夫人还是有罪的。” 妾室没有地位,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喂喂喂,那也是人命一条耶!不是?死一只蚂蚁,也不是踩死一只蟑螂,请尊重人家一点人权好不好? “既然没有证据,他又怎能确定?” “朴大人说,当时他不在城里,等他回去时,他的妾室不但死了,而且已经草草收棺掩埋,既没有派人通知他,也没有等他回来发落,他觉得事有蹊跷,不太相信朴夫人解释他的妾室是因血崩过世的说词,因而想开棺验尸,可是在他动手之前,他的岳父却亲自跑来阻止,希望他不要再追究这件事,如此一来,就算没有证据,朴大人也可以肯定他的妾室确实是被害死的。” “上帝,好狠毒的女人!”韩芊卉喃喃道。“只因为怕妾室生下儿子,她就可以随便害死人,这肯定是一级谋杀,起码要判二十年以上……慢着,这么说来,他的妾室之所以频频流产,说不定……” 允夫人再次颔首。“应该是。” “无期徒刑!”韩芊卉重重地下判决。“这样一来,我就没什么好愧疚的了,那种早该关进牢里去喂蟑螂老鼠的女人,管她去死……”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咦?等等,那我……” “放心,”允夫人马上猜到她在担心什么。“朴大人说过,他有办法让朴夫人不敢对妳下手。” “真的吗?”穿越五百年时空跑来这里作人家的小老婆已经够窝囊了,未了还要被人家害死,这种踏越阴阳路的经验她实在没兴趣,她是生物学家,又不是医学家! “朴大人敢说出口就一定是有那种把握,放心吧!”允夫人安抚地温声道。“我相信他一定会实现他的诺言,不会让妳受到任何伤害,也会设法让妳成为他的正室。” “什么时候?”每天都要战战兢兢的担心自己的小命是不是到今天为止,这种日子她可不想混太久。 允夫人窒了一下。“这……无论如何,我相信他一定会尽快的,就算真要妳等上一段时间又如何?妳何下先问问自己,妳对他的爱难道不足以让妳忍受这一段时间吗?” 也就是说,她若是够爱他,自然能忍受;若是不能忍受,就是不够爱他?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啊!怎么变成她的问题了? 不过…… 爸爸和妈妈就是因为双方都不能容忍、不想退让,才会搞到爱情消逝,离婚收场的地步。 一想到这,韩芊卉不禁自问:现在是不是该她忍让的时候呢? 第六章 由于朝鲜三面环海,一面紧邻汉地,因此在生活与文化方面受到汉人影响很大,无论是汉字、佛教、儒学、朱子学、木棉以及火药,都是由汉地传到朝鲜来,连政治,建筑、雕刻、工艺,文学、风俗和服饰也受到不少影响,所以说有朝鲜人会汉人的武功也是很正常的。 譬如具大人,由于他的母亲是汉人,所以他会汉人的武功,又因为他本身没有儿子,和朴孝宁的父亲又是从小玩到大的童年至交,因此才把一身汉人武功传授给朴孝宁。 还有另一位多年好友的女儿,崔延姬。 “你确定了?” “就如师父当初想收『表姊』作妾时一样确定。” 具大人模了一下胡子,笑了。“那么确定啊!” 朴孝宁轻轻点头,眼底的意念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坚定。 “好,没问题,我会跟承香一起商量,相信很快就可以想出办法来。”具大人很豪爽地一口承诺帮忙。 “谢谢师父。” “不客气,不过……”具大人迟疑一下。“延姬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朴孝宁蹙了一下眉。“师父,我以为当初师父跟我提这件事时,我已经回答得很清楚了。” “是没错,但是……”具大人轻轻叹息。“虽然我教她武功的时间只有十年,喜爱她的程度也没有喜爱你的程度这么深,可是她确实是个好女孩,而且在这十年里,起码有一半时间是你在替我教她,难道你真的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没有。”朴孝宁不假思索地断然否认。 回答得太快了吧! “这……”具大人窒了一下。“连兄妹的感情都没有?” “没有。”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 “这个……”朴孝宁思索片刻。“我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因为她不像是一个需要人疼爱的妹妹吧!” “那倒是,她才十八岁,但很聪明、很勇敢--像个精明强悍的男人,也很温柔、很体贴--像个成熟贤淑的女人,就是不像一个需要人疼爱的小妹妹,这也许是环境造成的。不过……”具大人小心翼翼地说。“无可否认的,这些个性也是一个好女人的个性。” 朴孝宁摇头。“我不想要一个好女人,只想要一个特别的女人。” “就像你那位『替身』那么特别?” 朴孝宁又想了一下,蓦而笑出声来。 “她的确是个特别得很有趣的女人。” 眼见他又露出十年未见的笑容,具大人不由得惊讶得连连眨了好几下眼。 “能让你再次笑出声来,我可以确定她必然很特别。” 瞇着眼,朴孝宁彷佛在回想某些美好的记忆。 “我最欣赏她的真性情,高兴的时候可以笑得比男人还大声,生气的时候又暴跳如雷得像被抢去骨头的小狈;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却又常常做些蠢事;专注起来天塌下来都不管,散漫的时候又像一坨烂泥……” 他笑着摇摇头,有点无奈。 “坐没坐姿、站没站姿、躺没躺姿,说话又哇啦哇啦叫,实在不像个女人,却又比任何女人更有女人味;她的思想更特别,我可以跟她讨论任何话题,就算是一般人无法接受的事她也能了解……”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陡然转正,彷佛是在宣布遗嘱似的,认真又严肃。 “只要能得到她,我愿意放弃一切,名声、地位、财产,随便你开口,我都能够舍弃,而且毫不犹豫;相反的,若是得不到她,到死为止我都会痛苦不已,一辈子带着这份遗憾再也笑不出来。” 具大人惊奇的目光凝住在朴孝宁脸上,似乎能透过那副严肃的表情窥见隐藏其中的那份炽烈感情。 “看来她真是个非常特别的女人。” “她的确是。” “既然是这样……”具大人收回视线,转望烛火。“唔,老实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不应该再为难你,但延姬的父亲也是我的好朋友,他亲自对我提这件事,希望能说服你收他的女儿为妾,我也允诺过会尽力帮忙,所以……” “你已经尽力了,师父,”朴孝宁中途插进去,不是不耐烦,而是再听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但我的回答依然是:不,而且我也已经找到了喜欢的女人。就这么回答他吧!师父。” 具大人点点头。“也只有这么办了,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女人不爱便罢,一旦爱上了就非常执着,特别是像延姬这种女人,除了坚强勇敢之外,毅力也很足,她绝不会轻言放弃的。” 朴孝宁两道乌黑的眉宇再次蹙了起来。“她现在呢?” “陪她父亲到大明朝去批货。” “这次要去多久?” “不清楚,不过听说他们要到大明朝的江南,所以可能会久一点。” “那正好,等她回来时,芊卉已经是我的妾室了,这样她应该要明白了吧?” 沉默一下。 “你真以为女人是这么简单吗?” “我从不认为女人简单。”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就算她明白了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那是她的问题。” 听朴孝宁话说得不痛不痒,好像崔延姬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具大人不觉眼神怪异地注视他好一会儿。 “老实告诉我,对你而言,延姬到底算什么?” “师父的另一个弟子。” “原来如此,难怪她一点机会都没有,在你眼中,她连女人都不是。” “她也不是男人。” “咦?” “她只是师父的另一个弟子。” “……” 恶心欲呕的怀孕初期症候群终于结束了,同时,韩芊卉也作好了决定,不是她觉得现在是自己该忍让的时候,而是想念他想念到受不了,只好退让一步。 就相信他吧! 这样作好决定后,她不禁又自问:爸爸妈妈之所以无法忍让,是因为爱情早已开始褪色了吗? 自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再也无法得到当事人的回答,不过一作好决定之后,很奇怪的,她那静不下来的习性马上又跑回来了,女娘村里前后跑透透还不够,又跑到隔壁村庄去凑热闹。 棒壁村庄是个典型的农事村子,由于是年节前的准备期,所有人都忙碌得很,除了那些不事生产只会捣蛋的小表们,于是韩芊卉就自任小人国将军,统领那些小表们一起打雪仗、打木球、玩拔河、踢毽子,掷骰子和跳跳板,看得婢女哇哇大叫,因为她的肚子已经有点小凸了。 “小姐啊,别忘了您有身孕啊!您这样跳,出事了可怎么办?” “我的身体才没那么脆弱呢!” “可是小姐……” “好好好,不跳了、不跳了!” 就是这样她才不想让婢女跟着,可是允夫人坚持不让她“乱来”。 “妳现在可是怀着朴大人的孩子,我要负责任的!” “说不定是个女的。” “朴大人说过了,是男是女他都不在意,重要的是妳的身子不能出问题。” 这话听起来满入耳的,韩芊卉不觉甜蜜蜜的笑起来。 年后,韩芊卉开始考虑要不要到山里去找找看有没有冬萤,还是继续到隔壁村里担任小人国将军,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允夫人突然来见她。 “朴大人遣人来通知了,现在,妳到底作好了决定没有?” “决定了,我可以作他的小老婆,但是有条件。” 允夫人点点头。“那种事妳要自己跟他说。好了,妳准备准备,明天就有人来接妳了。” 翌日,韩芊卉坐着轿子被送到汉阳城外的一处宅子里,但是朴孝宁并没有在那里等候她,等候她的是好几位中年婢女和仆人,而且对她恭敬得不得了,韩芊卉猜想,这些奴仆应该是朴孝宁最信任的人。 可是,尽避他们伺候得再周到,关怀得再细心,他们还是无法满足她真正心之渴望。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 两臂交迭枕在脑后,朴孝宁睁着两眼,视若无睹地望住天花板。 “大人?”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试探的轻唤,是河永敬。“您睡了吗?”虽然夜已经很深了,但他知道自从回到朴府里之后,主子老是睡不安稳,一夜无眠到天亮更是常事。 “什么事?” “对不起,永敬知道已经很晏了,但想想还是先来告诉大人一声比较好。”尽快让主子知道这件事,说下定主子今夜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到底什么事?” “韩小姐到了。” 静默了会儿,朴孝宁方始猛然跳起来。 “你说什么?” “韩小姐到了。” 河永敬又回答了一次,随即听见房内传来阵阵剧烈声响,好像有几十个人在里头练跑步,他正觉得奇怪,门忽地啪一声打开,还来不及惊吓,一条人影已如大鹏鸟般飞走。 河永敬不可思议的望住黑影消失的方向。 有没有搞错啊,现在是深更半夜耶! 韩芊卉一向是个深眠的人,不是吵不醒,而是不容易被吵醒。 但这夜,不知为何,她突然惊醒过来,并不是有人在叫她,而是一种自然的反应,刚睁眼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然意识一回复,她马上知道是为什么了。 有人想偷西瓜……不,是在抚模她隆起的肚子。 她抽了口气,差点拉开嗓门尖叫,但及时的,黑暗中传来轻柔的声音。 “孩子长大了。” “君之?”准备尖叫的嘴马上拉回来惊喜地大叫,并猛然坐起来。 黑暗中再度传来声音,关切的。“小心点,动作别这么粗鲁呀!”然后,一双熟悉的臂弯将她纳入一副坚实的怀抱里。“想我吗?” 韩芊卉没有回答,只将两条手臂缠上黑暗中那人的颈项上,紧紧搂住。 “嗯哼,看来妳是非常想我,”黑暗中的人轻笑。“我快被妳勒死了!” 韩芊卉不甚甘心地哼了哼,但手臂还是不肯稍微放松一点。黑暗中那人叹了口气,很小心地把她的手臂拉下来,再跟她一起躺下去,让她枕在他的肩窝上,继续抚模她的肚子。 “决定了?” “我有条件。” “我就猜想会是这样。说吧!什么条件?” “很简单,现在我可以忍让一步,可是当有一天我再也忍耐不下去的时候,你必须让我离开,我要回女娘村去。” 哀模的手停了,黑暗中那人沉吟片刻。 “我可以答应妳,但相对的,妳也必须答应我,在妳即将忍耐不下去之前,妳必须先警告我,让我有机会挽回。” “这个没问题。” 继续抚模。“那么明天我就派人把费用送到允夫人那儿去,让她先行找人替妳建一栋宅子,不管有没有机会用到,那宅子都是属于妳的,将来若是用不着,看妳要给谁就给谁。” 韩芊卉明白,他这么做并不是预言她一定会跑回女娘村,而是表示他会遵守自己的承诺。 “好。”韩芊卉很高兴地侧过身去环住他的腰际,再也模不到她肚子的手只好移到她的臀部,继续摩挲。“另外,我只梳最简单的发髻,绝不能要求我戴那种笨重的发盘,我可不想压断自己的脖子。” 他轻笑出声。“可以,不过妳要戴我送妳的发钗。” “简单一点的喔!” “我知道。” “还有,我要继续研究昆虫。” “行,但如果妳想要出门抓虫子的话,必须在生产过后。” 韩芊卉认真想了一下。“好吧!生产过后就生产过后。” “然后?” “然后?”韩芊卉又想一想,然后摇头。“没有了,暂时就这样,可是以后我要是又想到什么,如果你不能答应,我还是要回允夫人那儿去。” 朴孝宁微微蹙了一下眉。 “这……好吧!不过倘若妳提的是令我为难的事,必须给我时间考虑。” “ok!” “那就换我了,从明天开始,妳将会有个新身分,数据我都写好放在化妆柜上,等妳都记熟了,我再带妳去见见妳的『家人』。” “我的家人?”韩芊卉讶异地往上瞧,却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就跟一开始那几夜一样,她不禁有点怀念。 “对,妳将会成为具大人的养女……” 听他娓娓道来,韩芊卉发现他考虑得非常仔细又周到,不仅是现时现今的状况,包括未来所有可能碰上的问题都顾及到了,这时候她总算稍微明白允夫人所说的意思。 这个男人正在做给她看。 但,她还是忍不住怀疑,他究竟要如何“处理”现任大老婆? 打包快递到国外? 成亲十五年,具夫人的肚子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主动要夫婿收个小妾,但具大人不愿辜负贤淑的妻子,决定要由替身来为妻子生孩子,没想到他却爱上了替身,只好硬着头皮向妻子坦白,而具夫人也毫无怨容地同意让他收小妾。 于是在朴孝宁的帮助之下,他收下那位替身作妾室,不过她也只替他生了两个女儿,因此具夫人也很乐意收下韩芊卉作养女,起码,她也有一个女儿了。 “记住,妳住在闲山岛,是师父的远亲,双亲过世后,因为没有其它亲人可倚靠,所以到京城里来投靠师父。” “闲山岛?那是哪里啊?”韩芊卉喃喃道。“而且,如果有人查的话……” “没问题,”具大人笑吟吟地模着两撇胡子。“是真有那么个人,她请人送信来给我,问我能不能收留她。不管是远是近,既然是亲戚,我怎能不管,所以马上派人去接她,可惜半途上她就因病饼世,因此无论是在闲山岛或这边,都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去世了。” “原来我是代替死人啊!”韩芊卉咕哝,注意到具大人也没有束发髻,原来朴孝宁是学他师父的。这也难怪,具大人的母亲是汉人,而古代的汉人又很喜欢把头发放下来,至少电影上是那么演的。 “也是你们运气好,恰恰好有这件事可以利用,”一旁的妾室轻轻细细地插进来说。 “而且一年前也不算太久,就说她身体不好一直在养病便行了。” “是『表姊』记性好,不然师父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朴孝宁的笑容颇有深意,妾室会意地抿唇一笑,因为她的身分也是用类似的方式安排的,所以朴孝宁才会叫她“表姊”,虽然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既然你是我的弟子,时常来探望我也是很正常的,于是……” “日久生情……”妾室马上跟着夫婿后面接下去。 “两人就喜欢上了……”具大人眉飞色舞地说,可能是说着说着就联想到自己当初的情况。 “虽然先让她有了身孕实在不合宜……”妾室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不过既然你愿意娶她作妾室,”具大人煞有其事地又模了模胡子。“我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随着他们相声似的对话,韩芊卉看过来看过去,哭笑不得。 “我呢?我可不可以计较?” 具大人怔了一下,继而失笑。“妳要计较什么?” “他……”韩芊卉也一本正经地指住朴孝宁。“第一次是强暴我的!” 朴孝宁叹了口气。“我已经一再向妳道过歉了不是吗?” 韩芊卉哼了哼。“没诚意!” 朴孝宁又叹气,然后端正脸色,诚心诚意地对她低头。“对不起。” 韩芊卉也很严肃地点点头。“好吧!原谅你。” 见状,具大人哈哈大笑。“难怪你会中意她,确实是与众不同的女人!” 朴孝宁望住韩芊卉,微笑。 “那么……”具大人瞄了瞄韩芊卉的肚子。“决定什么时候了吗?” 收回视线,朴孝宁转而注视具大人。“决定了。” “什么时候?” “婚礼过后。” “咦?” 在朝鲜时代,妻妾的地位区分是非常严格的,由于妾只不过是丈夫的“附属品”,所以规定与妾举行婚礼是违法的行为。因此朴孝宁虽然是正式纳韩芊卉为妾,但举行婚礼还是不被允许的。 可是朴孝宁却坚持即使不办正式的婚礼,也要在形式上把婚礼的过程正式举行一遍,没想到反而是韩芊卉一口反对。 “太麻烦了啦!” “不麻烦,”朴孝宁坚决地道。“我说过,在我心目中,妳才是我的妻子。” 韩芊卉还是叹气。“公证结婚不是很好吗?” “……什么公证结婚?” “呃?啊,那个啊……”韩芊卉忙打个哈哈。“好啦、好啦!举行婚礼就举行婚礼嘛!” 于是,在上元日的前三天,朴孝宁避开所有人,只带着河永敬来到具府举行“三日于归”之礼,也就是新郎要在新娘家中停留三日。 在具府门口,朴孝宁跨过燃烧的稻草堆,象征把一切不吉祥的事情烧掉,然后将一对木雁交给具大人,具大人事先在庭院内铺了一张草席,上面再放置屏风和一张小桌子,桌上则铺着红色的布。 具大人将朴孝宁带来的木雁放在桌子上,朴孝宁即开始行奠雁礼。 在朴孝宁行礼之时,具夫人用裙子兜着两只木雁将它们扔到韩芊卉坐着的屋子里,看到扔进屋中的木雁立在那里,具夫人立刻兴奋地叫了起来。 “木雁立起来了,第一个孩子必定是个儿子!” 按照当时的习俗,木雁如果是立着的,新婚夫妻的第一个孩子会是个儿子;木雁若是倒下的话,第一个孩子便会是个女儿。 随后,朴孝宁站定在行礼的醮礼桌前,具夫人与妾室搀着穿大礼服、戴簇头里凤冠、手披汉绸衫的韩芊卉徐徐来到朴孝宁对面,然后韩芊卉先跪拜两次礼,朴孝宁回拜一次,韩芊卉又跪拜两次礼,朴孝宁再回拜一次,这样交拜礼便告结束。 交拜礼之后接着是合卺礼。 具夫人用一只缠满蓝线和红线的瓢倒满酒先递给韩芊卉,韩芊卉放在嘴边轻啜了一下便还给具夫人,具夫人再将另外一只瓢倒满酒递给朴孝宁,朴孝宁也只是轻啜了一下便还给具夫人,如此重复两次后,第三次两人将盛酒的瓢交换过来,并饮尽瓢中的酒。 婚礼顺利完成。 “天哪,重死人了!”一回到房里,韩芊卉就忙不迭地要婢女为她褪大礼服,卸头冠,累得直喘气。“幸好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她宁愿绕山头跑十圈,也不想再穿戴一次这么繁琐沉重的大礼服。 一待婢女离开,朴孝宁便赶紧扶她坐下,她却两臂往后撑,双腿伸直,坐得不三不四,一点样子都没有,朴孝宁不以为意,只顾抚模她的肚子。 “允夫人说是四个月了,对吗?” 两眼往下,韩芊卉瞪着自己的肚子,很怀疑。“只有四个月吗?” 朴孝宁愣了一下,坐正,也瞪着她的肚子研究。“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记得琼英第一次怀孕时是五个月流产,当时她的肚子好像……呃,比妳现在还小。” “琼英?” “我的前一位小妾。” “五个月?” 迟疑一下,朴孝宁点点头,韩芊卉又瞪了好半天,然后作了一个结论。 “管他呢!不是四个月就是五个月,差一个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她索性躺下。“你老婆呢?” “她跑去躲起来了。” “躲起来?”韩芊卉讶异地抬起脑袋。“为什么?” “按照计划,允夫人通知她替身已经怀孕,所以她必须找个地方『休养』,免得被人质疑她没有怀孕,哪来的孩子?” “笨!”脑袋又放下去。“做个假肚子不会!” 贴在她身旁,朴孝宁也躺了下来,继续抚模她的肚子。 “她觉得那么做太辛苦。” “那么做太辛苦?”韩芊卉不可思议地重复。“想一点苦都不吃就平空捡个儿子来献宝,她也未免太好逸恶劳了吧!”人家都是要捧十个月的西瓜,那女人却连吐西瓜子都不愿意,凭什么吃人家的西瓜? “她就是那种人。” 韩芊卉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那到时候呢?” “到时候允夫人会再通知她,替身生的是女儿。” “如果她想找个男婴来骗你?” “那样必定需要允夫人的配合,而允夫人就会告诉她,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允夫人在派人通知她的同时也顺便派人通知我……”朴孝宁微微一笑。“依照我的要求。” “你的要求?”韩芊卉噗哧一笑。“你都想好了对不对?” “我尽量。”朴孝宁谦虚地道。 “可是只要我踏进你家一步,保证立刻有人通知她,她不会马上赶回来吗?” 笑容倏失,朴孝宁冷冷一哼。“她回来更好。” “咦?为什么?” “因为……” 才两个字而已,解释突然中断,两人不约而同僵住,片刻后,再一起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他动了!”她惊讶地低喃。 “她动了!”他一脸惊叹。 就在她眼前,朴孝宁的表情既欣喜又感动,在这一刻,韩芊卉似乎能感受到他对孩子的深切渴望,终于开始有了身为人母的自觉与骄傲。 这种感觉还不错嘛! 第七章 三日后,朴孝宁带着韩芊卉回到朴府,并安排她在清竹别堂住下。 清竹别堂是朴府内的两间别堂之一,右边隔着一道矮墙与祠堂相邻,前面连着内走廊通向朴孝宁居住的内舍廊,换句话说,连鞋都不必穿就可以直接从内舍廊来到别堂。 最特别的是,清竹别堂不但有独立的厨房,而且隐蔽在一片竹林之中,是朴府内最清幽静雅的一隅,原是朴孝宁专用的修心养性之处,在府里的时候,他有大半时间都待在别堂里,但现在,他很慷慨地把它让渡出来了。 为了落实韩芊卉的身分,朴孝宁还特地请来宗族里的长辈让韩芊卉拜见。 长辈们倒是很高兴他终于肯收妾室,虽然听说朴夫人也有了身孕,但他们宁愿她不是真的怀孕,因为大家早有耳闻朴夫人私底下和好几个男人有奸情,天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朴孝宁的。 “好好照顾她呀!千万别让她像琼英那样流产了。” 长辈们慎重交代过后便很满意的走人了。 棒几日,如同韩芊卉所预料的,朴夫人尹氏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回来便说要见大人的小妾。 “记住,任何吃的东西,就算是一杯茶妳也不能碰,知道吗?” 朴孝宁千交代万嘱咐,如临大敌般地叮咛再叮咛,又要她发誓一定会按照他的话去做之后,才肯放她到里屋去见尹氏。 “坐啊!妹妹,别拘礼。” 一见到尹氏,韩芊卉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绝不会怀疑眼前的女人有什么不对。 斑耸的发盘秀丽而不繁琐,线条柔和的朝鲜衣裙端庄而优雅,这位尹氏夫人模样是那么贤淑,眼神是那样温和,说她会害死人就跟说大象会穿草裙跳夏威夷舞一样不可思议,有那么一瞬问,韩芊卉真以为是朴孝宁误会他的妻子了。 但下一刻,她又瞧见尹氏瞄着她的肚子阴森森地瞇了一下眼,旋即又恢复正常,前后几乎只有一秒的时间,如果不是她非常认真的盯着那个女人看,绝对不会注意到。 啧啧,人真的不可貌相耶! “妹妹,听说妳是具大人的养女?” 妹妹? “没错。”韩芊卉忍耐着不去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那么……”尹氏很有大家风范地把手臂靠在长扶枕上。“妳跟大人认识多久了?” “去年夏天认识的,快一年了。”韩芊卉很流利的把准备好的说词搬出来。 “大人很喜欢妳?” “这种问题应该去问大人吧?” 尹氏挑了一下眉,旋即浮起一抹温柔得腻死人的微笑。 “妹妹,别这么冲,我要见妳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告诉妳,妳我都是伺候同一个男人,但大人并不是很喜欢我,所以希望妳能代替姊姊我好好服侍大人。” 才怪,她们伺候的才不是同一个男人呢! “我知道。” 尹氏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而后泰然自若地指指一旁的糕点。 “哪!妹妹,这是我从庆州带回来的艾蒿糕,很香喔!来,吃吃看。” “我现在不能吃甜的,一吃就想吐。” “这样啊!那就算了,改天我叫厨房熬点人参鸡汤给妳送去,那对妳现在的身子很有益处的。” “谢谢。” 然后,韩芊卉便离开了。 回到清竹别堂第一件事,她就大笑着对朴孝宁说:“那女人真厉害,真想颁给她一座奥斯卡金像奖!” “……什么奖?” 笑声消失,静默片刻。 “不,还是颁给我自己一座笨蛋奖吧!” 半个多月过去,尹氏并没有任何动作,有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有“身孕”,有恃无恐;也有可能是因为在清竹别堂里工作的都是忠心向着朴孝宁的奴仆,她难以下手。 无论如何,一心专注在翻译《仪器制作》的韩芊卉因此逐渐失去了警觉性是事实,而她的理由是-- “看样子你老婆根本找不到漏洞可以下手,我们这边防守得滴水不漏嘛!包何况她自己也要『生孩子』了,自然没有那么积极的想要害我,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朴孝宁默然瞥她一眼,看模样并不像她那么乐观,但他也没作任何反驳。 “话说回来,她敢这么嚣张,到底是尹元老,还是尹元衡的女儿?” “部不是,她是尹元衡堂兄的女儿。” 韩芊卉呆了呆。“耶?原来她『只是』尹元衡堂兄的女儿,那尹元衡的小孩不更嚣张!” “这种话只能在这里讲,”朴孝宁警告她。“出了别堂千万不能说。” 韩芊卉翻了翻白眼。“连在自己家里都没有言论自由吗?” “……言论自由?” “呃……”白痴!“我是说……说你也是个官呀!为什么从不见你上班?” “……上班?” “呃……”超白痴!“工作啦!” “我是禁卫营的提调,具大人是都提调,他知道我现在必须专心照顾妳,有急事自然会找我,否则他就暂时替我担待下来,这些我们之前都已经商量过了,妳不必担心。”朴孝宁仔细地解释。 禁卫营? 奇怪,五营门不是壬辰倭乱之后才设置的吗? 不过,算了,实在没有必要计较这么多,已经够多矛盾了,再多几件奇怪的现象也不稀奇。最有可能的状况是时光机出了问题,把她送得太远,才会莫名其妙出现这么多与“历史”不符的偏差,这种细枝末节不需要太在意,重要的是主轴别偏掉就行了。 “原来具大人不但是你的师父,也是你的上司,这样……”韩芊卉斜睨着他。“是不是叫做官官相护?” *“这……”朴孝宁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随便妳说。” “随便我说?”韩芊卉绽出贼贼的笑。“好,那我要说你实在不应该老是窝在我这个『小妾』……” “妳昨天写给我的英文单字都背好了,要考一下吗?” 调侃的话被他一本正经地打断,韩芊卉不禁哈哈大笑。 “君之,有时候你真是一个很可爱的男人耶!” 要说了解,朴府里上下没有人比得上朴孝宁那么了解尹氏,这也是朴孝宁无法像韩芊卉那样乐观的原因,而他也没担心错,尹氏不但没放弃,而且还着急得很。 千不怕万不怕,怕只怕替身若是生个女儿怎么办? 再逼朴孝宁继续去找替身? 不,他一定不肯,既然已经有个他自己喜爱的女人让他日日夜夜流连在她那边,他怎会肯? 既然他不会肯,她就非得除去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可! 就算机会不容易碰上,但只要脑子够灵活,还有足够的耐心,总会让她逮着机会的。 那个女人,永远别想用儿子压到她头上来! 从夏末到初春,韩芊卉仍在专心翻译《仪器制作》,不是她翻译的慢,而是毛笔字的功夫不到家,拿支瘦巴巴轻飘飘的毛笔比举哑铃还辛苦,写起字来不但慢得像乌龟赛跑,而且歪七扭八像毛毛虫在跳森巴,有时候自己都看不懂。 所以每次写完一章,她都要重新再仔细誊写一次,免得工匠看不懂,随便给她乱做。 此刻,面向内舍廊的厢房里,她正在翻译第七章最后一节最后一小段,朴孝宁则靠坐在月廊下的纸门傍,一腿伸直,一腿曲起,状甚悠哉地捧着韩芊卉写给他背的英文单字,嘴里念念有词。 “anything,here,there,lease,thonk……” “thank,thank是a,不是o。” “……thank。” “不客气。” 放下纸张,朴孝宁朝韩芊卉瞥去一眼,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再看回手上的纸,但只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婢女捧着食盘送来人参鸡,河永敬一脸怪模怪样的跟在后头,他双眉耸起,但没吭声。 直至婢女离去后,他谨慎地瞄了一下韩芊卉,后者已翻译完某一章节,正专心在誊写,这时候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但若有人叫她逃命的话,她还会。 于是他套上靴子下石桓,把河永敬拉到远一点的地方说话。 “有动静了?” 河永敬点点头,两眼始终瞪着那碗人参鸡。 “她知道吗?” 河永敬摇头,他知道朴孝宁问的是婢女。 “那她们是如何下手的?” 河永敬吞了口口水,“里屋的人偷偷爬墙过来在厨房外燃了一把稻草,”声音有点抖。“厨房里的人跑出去救火……” 朴孝宁明白了,“真狠,如果不小心让火烧大了怎么办?”他皱眉道。 “这倒是不会,只是烟大,一桶水便浇熄了。” 眉头松开,“那就好。”朴孝宁放心地点点头,随即举步准备回屋里去,但才走出半步又停住,回头住不看,一只颤抖的手紧揪住他的衣襬不肯放。“你在干什么?” “大人,您……您真的要那么做?” 朴孝宁皱起眉宇。“已经说好了不是吗?” “但……但是……” “不必再说了,唯有这么做,那个女人才会知所警惕。”朴孝宁坚定的,毫无转园余地的说。“现在,放手。” “大人……” 脸蓦沉,“放手!”朴孝宁怒叱。 见主子真的发怒了,河永敬一惊,不由自主松开了手,再回过神来,主子已回到屋里,他忙追上去,但在他有机会再开口劝说之前,主子又瞪过来警告性十足的一眼。 他跟了主子十三年实在不是白跟的,所以马上就意会到那一眼的含义。 如果他的嘴巴不小心一点,主子不是把他关到柴房里去面壁思过,就是干脆把他卖掉。 所以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主子端起那碗人参鸡…… “芊卉,我饿了,这碗人参鸡先给我吃,我叫厨房另外帮妳炖一碗。” “……” 由于韩芊卉太专心拿毛笔撇来撇去,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于是朴孝宁便悄悄把那碗人参鸡吃了个碗底朝天,再吩咐河永敬。 “叫厨房再熬碗人参鸡来。” 河永敬沮丧着脸,抽了抽鼻子。“是。” “还有,看紧点!” “是。” 现在,他不再确定这个女人的存在对主子是好还是不好了。 原以为能让主子找回过去的欢容,这个女人的存在对主子而言确实很有意义,但现在,主子却又为了她要冒这种险…… 他是不是去通知具大人一下比较好呢? “成功了?” “是,夫人。” “她吃了?” “放心,夫人,就算她不爱吃,大人也会逼她吃,不过听说她每次都只吃得下一半,所以我还特地加了双倍药量。” “很好,可惜这回不能直接要了她的命,让她多受点罪也是报应。” “为什么不能?” “这还用问吗?她一进府没多久就死了,人家不怀疑我才怪!” “那夫人是想……” “对,就跟琼英一样,怀孕一回就毒她一次,不但让她流产,而且,哼哼哼,等毒性在她体内累积到一个量,就算再给她吃的是同样的量,她也会暴毙而亡!所以,别说我没有给琼英机会,谁让她一直怀孕,如果她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怀孕,也就不会死了,这都是她自找的!” “这样就没有人能威胁到夫人了。” “不过我们现在必须立刻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换了另一种毒,它不会那么快发作,最快半天后才会发作,但那个女人身子底看起来不错,多半要明天才会发作,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等她发作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届时就没有人能怀疑我们了。” “好聪明啊!夫人。” “那当然,上回琼英的死,大人已经在怀疑我了,这一次我不能让他又怀疑到我头上,否则就算他不说话,宗族里的那些老头子也不会善罢罢休,他们活腻了不怕死,谁知道他们会如何闹这件事。” “夫人想得真周全。” “别说了,还是赶紧准备离开吧!我们越是早一刻离开,人家就越怀疑不到我身上,就算真要赖在我头上,我也可以推得一乾二净!” “所以,我们只要等着看好戏,夫人?” “没错,到时候就有好戏可看了。” 她们绝对想不到,戏码的确是上演了,主角却莫名其妙换了人,整出戏,变调了! 翌日清晨-- “喂!” “嗯?” “请问一下,男人不是应该住在舍廊斋的吗?” “是啊!” “那为什么你都住在我这里?” “因为这是我家,我高兴住哪里就住哪里。” “唔,这么说也合理啦!不过……” “什么?” “我要起来了,麻烦你放开我好吗?” 朴孝宁朗声大笑,用力在韩芊卉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才放开搂住她的手臂,再交迭双臂枕在脑后,满眼欣赏地目注她自行穿衣裙盘发髻。 片刻后,她准备妥当要到隔壁厢房继续翻译工作。 “你不起来吗?” 朴孝宁笑笑,起身,忽地大大晃了一下,韩芊卉忙扶住他。 “怎么了?” 朴孝宁甩甩头,又笑了笑,“没什么,有点头晕。”说着,他也打算要自行穿衣,但才走出两步,突然低吟一声,手按着月复部弯下腰去。 韩芊卉见状吓了一跳,忙又过去扶着他。“怎么了?怎么了?” “痛……” “痛?肚子痛?吃坏了肚子吗?” 朴孝宁摇摇头,咬紧牙根阖上眼喘气,好一会儿后,他才放松下来,吁了一口气。 “好了,没事了。” 注意到他的脸色很苍白,韩芊卉担忧地抹去他额上的冷汗。 “真的没事了吗?要不要……” “别担心,真的没事了。” 朴孝宁温柔地模了一下她的脸,细声安抚,而后又要自己去拿衣服来穿,不料又仅是走出两步,他蓦地身子一歪,一手扶向衣柜,一手再次按住肮部弯下腰,不过这回好像比刚刚那一回更严重,他不但腰弯了,连腿也伸不直,两个膝盖头慢慢跪到地板上,痛苦地申吟。 韩芊卉惊惶地跪到他身边去急声问:“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但朴孝宁已经没有办法回答她,他的呼吸急促紊乱,额上冷汗涔涔,痛得脸都扭曲了。 “你昨天到底吃了什么?怎么会……老天!” 话还没问完,朴孝宁突然猛烈地呕吐起来,骇得她慌慌张张拉开门去尖叫。 “河永敬!快来啊,河永敬!” 几乎是立刻,河永敬出现在她面前,衣裳端整,神情憔悴,好像一夜没睡。 “二夫人?” “快,去请大夫来,大人他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吐得好厉害。” “我马上去!” 呜呜呜,昨天没事,一整晚也都没事,通宵不睡熬到了清晨,他原以为不会有事了,没想到还是…… 不,这种责任他可担负不起,非得去通知具大人不可! “如何?大人是怎么了?” “吃坏了肚子。”大夫慢条斯理地收回诊脉的手。“我会开帖药方子让大人把肚子里的脏东西泄出来,再多吃点补品补补身子就行了。” 看大夫说得那么有把握,韩芊卉终于放下了心,一边替朴孝宁盖好被子,一边吩咐河永敬送大夫出去。但下意识里,她还是有点忐忑,而这份忐忑是由河永敬那里传染过来的。 送走大夫回到清竹别堂后,河永敬一直用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烦恼地盯着她,盯得她越来越不安。 “够了,河永敬,到底是怎样,拜托你说出来好不好?” 就等着她这一问,河永敬立刻迫不及待的把昨天的事全盘托出,一字不漏,半句不瞒。 “……然后大人就把那碗人参鸡全给吃进肚子里去了。” 韩芊卉不敢相信地瞪住河永敬。“为……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二夫人您啊!”河永敬猛抽鼻子。“大人说只有这样,夫人以后才不敢再向您下毒,天知道她再下毒的话,会不会又给大人吃了去。您知道,在夫人的想法中,谁都可以死,就是大人不能死,否则朴府一旦换了主子--譬如大人那两位弟弟,夫人说不定还会被赶出府去住草房呢!” 韩芊卉呆呆地半张着嘴,胸口蓦然满溢狂涌而出的感动,几乎窒住了她的呼吸。 是的,他不说,只做给她看。 但是,真笨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拿自己的老命冒险的办法?真的没有其它方法了吗? 忽地,韩芊卉与河永敬两双眼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朴孝宁,他又在大吐特吐了。 “快,把盆子拿过来一点,再准备一条热毛巾来!” 几乎连胆汁都吐出来之后,朴孝宁似乎好了一点,还对她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说完,又阖眼睡了。 韩芊卉却忘了要替他擦拭干净,只顾惊讶地望着盆子里的呕吐物直眨眼,继而瞇起眼来好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忽又俯下脸去仔细闻嗅朴孝宁的气息,再掀开他的唇察看牙龈。 “头晕、呕吐,猛烈的月复绞痛,女乃块状的白色呕吐物,口有金属味,牙龈铅线……”韩芊卉脸色骤变。“没错,是铅中毒!” “二夫人?” “这样光是泻肚子有什么用,铅还是排除不出来呀!”没理会河永敬的询问目光,韩芊卉兀自惶恐地喃喃自语。 “血液和软组织中的可溶性铅的半排期约为三十五天到三个月,但进入人体内的铅只要数周后,约百分之九十五的铅就会以不溶性铅形式储存到骨骼、牙齿、毛发、指甲等硬组织中,而骨骼中铅的半排期则长达10年以上,释放极为缓慢,所以仅靠人体自身的代谢机能是绝对不够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懊恼地猛敲自己的脑袋。 “该死,我为什么不是学医的呢?怎么办?怎么办?要如何让铅排出来呢?想啊、想啊!用力想啊!我一定有看过这方面的医疗纪录,所以才会有这种症状的印象,快点把它想出来啊!” 但她甚至连想都还没开始想,复闻一声低弱的申吟,转眸一看,朴孝宁又抱着肚子曲起身体,痛苦的喘息。 看得又心痛又焦急,眼眶一热,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真笨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嘛!” 相信他了,她相信他了! 他是爱她的! 他一定是爱她的! 第八章 当具大人赶来的时候,韩芊卉正在吩咐河永敬准备食物。 她终于想起那份医疗纪录了,问题是,这时代没有可用的针剂和点滴,所以她只能就现有的食物来设法排除朴孝宁体内的铅。 “多饮茶有利于加快体内铅的排泄,此外,多吃富含钙,铁等矿物质的食物也可减少铅在体内的含量……” “嗄?”河永敬一脸茫然。 韩芊卉叹气。“浓茶、虾、豆浆、牛女乃、花生、鸡蛋、生大蒜和骨头汤。” “哦!” “还有甘草水和绿豆水,记住,甘草水越浓越好,绿豆水越绿越好。” “记住了。” 明明知道她不是大夫,但不知为何,河永敬就是比较信任韩芊卉,可能是因为这个判定朴孝宁只是吃坏肚子的大夫,就是当初那个判定琼英二夫人只是单纯的流产,结果却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大夫。 不知道他是医术不到家,还是跟朴夫人有勾结? “二夫人,具大人来访,说要见大人。” 河永敬正要离开,婢女恰好来通报。 “啊,快请他过来!”韩芊卉忙道。 具大人一来,正好瞧见朴孝宁再次按着肚子痛苦的申吟,韩芊卉让他躺在自己怀里,并为他揉按月复部。 “为什么要做这种愚蠢的事?”他气急败坏地大骂不已。“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这么做?就算你想不出办法来,两个人也想不出吗?何况你根本不需要这么做,若是你肯来找我商量,就会明白只要再稍微忍耐一阵子,你就不必再顾忌那个狠毒的女人了呀!” “为什么?”韩芊卉月兑口问。 “王上年满二十,即将要举行亲政大典了,所以……” “咦?,原来今年是1553年吗?” “呃?” “啊,对不起,原来今年是明宗九年吗?”韩芊卉心不在焉地喃喃道,“这样的话嘛!唔……”垂下眼睑,她努力回想。 “我记得明宗一即位便会重用外戚李梁来牵制尹元衡,尹元衡一派的势力因而逐渐被削弱;明宗十一年乙卯倭变,明宗十五年山贼林巨正出现,导致全国山贼猖獗,民心惶惶;明宗十九年顺怀世子去世;明宗二十一年,文定王大妃崩逝,同年,尹元衡和郑兰贞被赐毒药自杀,再过两年明宗也驾崩了,德兴大院君十五岁的儿子河城君即位为宣祖,将由仁顺王大妃垂帘听政一年,还有……还有……” 她更是攒眉苦思,集中全副心神去回忆历史。 都怪她那两个老是爱比大小的爸妈,一个要她背韩国历史,一个要她背中国历史,就算她有绝佳的记忆力,几近于过目不忘的能力,但毕竟不是她感兴趣的东西,还是很容易搞乱呀! “啊!对了,宣祖二十五年,日本……不对,这时代应该叫倭寇,征夷大将军丰臣秀吉会率领十五万大军侵犯朝鲜,前后整整打了七年的仗……jesuschrist,也就是说我的儿子,甚至孙子到时候都必须去打仗?!不,不行,我才不要让我的孩子去打…… 唔!” 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捂住她的嘴,低眸一看,朴孝宁两眼睁得大大的瞪着她,精神好像不错,她心中一喜,正想笑给他看,旋即注意到他眸底的警告眼神,她愣了下,猛然抬头。 具大人与河永敬那两张脸就别提有多骇异了。 脑袋空白了一瞬间,随即又镇定下来,她再垂眸,与朴孝宁四目相对,慢吞吞地拉开他的手,并绽开一脸灿烂的无辜笑容。 “我刚刚说了什么?很糟糕的事吗?” 她哪里会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想装作不知道,打死不给他承认而已。 朴孝宁两眼一翻,摇头苦笑,然后试图离开韩芊卉身上,但只移动不到一个手掌距离便又无力地跌回她怀里,还撞到了她的肚子。 她不觉得怎么样,他却吓坏了。 “孩……孩子……” “孩子?孩子怎样?”韩芊卉奇怪地模模自己的肚子。“没怎样啊!有怎样的是你好不好!” 具大人赶紧单膝跪下来帮助朴孝宁躺回床铺上,没想到朴孝宁一躺回去又开始吐了,可是他的肚子里早就没有东西可以给他吐,只能不断干呕,呕得他肠子都快呕出来了。 “河永敬,还不赶快按照我说的那些食物去煮点东西来给大人吃……啊!对了,先泡壶浓茶来。” “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河永敬慌慌张张跑了。 朴孝宁停止干呕,阖眼无力的喘息,韩芊卉忙拿水让他漱口,再用毛巾帮他擦拭,一边唠叨。 “你真是很蠢耶!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呢?你知道她下的是什么毒吗?铅毒耶!不骗你,铅中毒真的很麻烦耶!如果有依地酸二钠钙或樟脑酊就好了,阿托品也行啦,但是我们都没有啊!唉,这种重金属中毒……唔!” 她又被捂住了嘴。 “芊卉,请妳说一些我们听的懂的话好吗?”朴孝宁叹道。 韩芊卉静了片刻,然后拉下他的手,说出最后一个字。 “shit!” “shit?”朴孝宁双眉一挑。“妳骂我狗屎?” 本来她是没有教他这个字眼啦!可是有一回她不小心弄破了一只蝴蝶的翅膀,月兑口而出骂的就是这个字眼,当时朴孝宁立刻很好学的请教她那是什么意思,而她也顺口告诉他了,完全没有想到后果。 “shit!”韩芊卉又说了一次,然后哼了哼,起身离开,打算自己去泡茶。真不晓得河永敬是不是先跑去茶园采茶叶、晒茶叶,再回来打水、煮水,不然怎么会这么久。 可是她一离开,朴孝宁又抱着肚子蜷起来了。 具大人立刻伸指搭上他的腕脉,只一会儿便懊恼地月兑口怒咒,“该死,毒已入内腑,我也没办法了!” 朴孝宁低低申吟,听得具大人更是不知所措,又气又急。 “很痛吗?真是、真是,为什么要替自己找这种罪受呢?” 好半晌过后,朴孝宁终于吁了口气,徐徐放开蜷缩起来的身体。 “不痛了?”具大人提心吊胆地问。 “不痛了。” “你也真是的,”听他说不痛了,具大人忍不住又抱怨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是芊卉,这种罪她肯定受不了。”他语声沙哑地说。“更别提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就受得了吗?”见他脸色苍白,还有点发青,说话有气无力几近于虚月兑,具大人不禁又心痛又恼怒地反驳回去。“看看你自己,真是,要喝毒汤没关系,别让毒侵入内腑呀!我教你内功到底是干嘛的?你不会……” “我不能。”不等具大人说完,朴孝宁便断然否决。“我一定要让自己中毒,那个女人才会害怕。” “你……”具大人气到差点说不出话来,继而又拚命叹气。“你要是先来找我商量就好了!” “师父已经帮我这么多忙了,我怎么好再让师父陪我一起伤脑筋。” 具大人两眼一瞪,又恼起来了。 “这是什么话?你作我的徒弟有多久了?快二十年了吧!这么长的时间以来,我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何况现在你又是我的女婿,女婿是半子,儿子有问题找父亲一起伤脑筋有什么不对?唉,真不明白你这脑袋是怎么想的!” 朴孝宁想要坐起来,具大人忙按住他。 “躺着吧!” 孝宁只好躺着问:“师父说王上要亲政了,确定吗?” 具大人颔首。“已排定八天后的吉时举行亲政大典。” “是吗?那么……”朴孝宁喃喃道。“如果王上真的要重用王妃的外戚来牵制尹元衡就太好了。” “如果将来尹元衡和郑兰贞真的被赐死,那就更好了。” 说到这,两人相对一眼又错开,很有默契的不去提到韩芊卉不久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来了!来了!茶来了!” 韩芊卉提着裙从月廊跑进来,河永敬捧着茶盘跟在后头,茶盘上还有几颗鸡蛋和一个碗。 “快,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喝不下也得喝!” “我会吐。” “吐了再喝!”坐在朴孝宁身边,韩芊卉捧着热茶拚命吹凉。“无论如何,你非喝不可!” “为什么?” “喝茶能排除你体内的铅毒。” “那个……”朴孝宁看着那几颗鸡蛋。“又是干什么?” “蛋清可以保护你的胃黏膜。” 但,就如同朴孝宁自己所说的,才喝下两杯茶,他又吐了,吐出来的都是刚喝下的茶水,还是温热的。 包可怕的是,才刚吐完,还没喘过气来,另一杯茶又出现在他眼前。 “喝!” 双重酷刑! 四天后,尹氏再一次匆匆忙忙赶回来,而且竟然忘了装个假肚子在衣服里装装样子,可见她真是急歪了。 当时韩芊卉正在喂朴孝宁喝大骨汤熬的蛋粥,虽然折磨人的症状是有稍稍好了一点点,但也不算好多少,朴孝宁的精神依然不佳,胃口更不好,根本就不想吃东西,可是韩芊卉逼他一定要吃,甚至威胁他说她要回女娘村了,他才肯乖乖的让她喂食。 “再吃一口。” “够了。” “再吃一口!” 背靠在厚厚的垫被上,朴孝宁斜着眼看她,不晓得在想些什么,韩芊卉仍举着汤匙,笑咪咪地翘起两边嘴角。 “别想装肚子痛给我看!” 朴孝宁苦笑,慢慢张开嘴巴,让韩芊卉再喂给他一大匙蛋粥,但才刚含进嘴里就忍不住呕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不行,能忍就尽量忍,你不能再吐了!”韩芊卉严厉地警告他。 朴孝宁捂着嘴,很辛苦的把那口粥咽下去,然后把她手里的碗推开,碗里至少还有大半碗。 “我发誓,再吃一定会吐!” 韩芊卉也不跟他争,换了另一支碗捧到他鼻子前面。 “甘草水,这个就不会吐了吧?” 朴孝宁立刻抢过去自己慢慢喝,免得又被她用刑似的强灌,韩芊卉则开始仔细询问他的状况。 “头痛吗?” “有一点。” “头晕吗?” “晕。” “常作梦吗?” “常梦到和妳的第一夜。” “记得我是谁吗?” “……不记得,妳是谁?” “很好,脑部应该不会有问题。”韩芊卉咕哝。“不过你的脸色很苍白,唔……会心悸吗?” “心悸?” “胸口很闷,有时候会喘不过气来。” “会。” 韩芊卉颔首,“贫血。”再按住他的月复腔右上角,横隔膜下方。“会痛吗?” “会。” “肝肿大,但是黄胆并不太严重,幸好。”再握住他的手,他立刻回握她。“握力减退?” “大概吧!” “全身无力?” 朴孝宁点头,她的手又转移阵地,开始在他平坦柔软的月复部各处按压。 “会痛吗?” “哪里?” “我按到的地方。” “会。” “哦!” “……如何?” “很抱歉,你还是会继续肚子痛。” “……该死!” “肾方面我就没办法知道情况如何,不过就整个状况来看,你虽然有好一些,但进展非常缓慢,换句话说,你体内的铅排除率还是不够。” 朴孝宁眨眨眼。“对不起,妳说什么我听不懂,妳是大夫吗?” 韩芊卉白他一眼。“我希望我是,但我不是,我是学生物的,而人类也是生物之一。” “生物?” “有生命的动物。” “……妳当我是牛还是马?” “猪。” 朴孝宁瞇了一下眼。“那妳就是母猪啰?” “谁是母猪啊!”韩芊卉笑骂。“我才不……啊,又痛了?” 朴孝宁抱着肚子蜷缩在她的大腿上,恨恨道:“乌……乌鸦嘴!” 尹氏就在这时候闯进来,慌慌张张的失去一贯的端庄,连河永敬也挡不住她,一瞧见朴孝宁痛苦的模样便失声惊叫,“真的是你吃了那碗鸡汤?!”话落,随即更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妳……妳干的好……好事,贱女……女人!”朴孝宁吸着气咬牙切齿地咒骂,双眸痛苦的怒睁,额上冷汗争先恐后冒出来,再汇成细细的水流滑下去,沿着苍白的脸颊落到韩芊卉的裙子上。 “不……”尹氏惊惧地摇着头,“不……”骤然转身逃走,嘴里还大叫苦,“不!不是我!” 朴孝宁阖上眼,“贱……贱人!”还在骂。 韩芊卉没吭声,只顾心疼地为他擦汗,为他拂开垂落在脸上的乱发。 要如何处理那女人是以后的事,眼前最重要的问题应该是要如何使他能更迅速地排除铅毒,一定有更好的办法,但…… 究竟还有什么办法呢? 啪! 随着清脆暸亮的巴掌声,善妍跌到地板上去,哭着脸,却不敢抗议。 “妳不是说是那个女人吃的吗?” “夫人,”善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跪着。“一向都是那个女人在吃的呀!善妍也不知道这回为何是……是大人吃的。” 尹氏脸色青白,愤怒中隐藏着恐惧。“以后绝不能再下毒了!” “为什么?”善妍才刚问完,又被一脚踢到角落去。 “如果再不小心毒死了大人怎么办?不管是谁继承这个家,都没有我说话的份了,妳明不明白啊?” “但……但还有老爷在呀!” “父亲?”尹氏冷哼,“妳以为我干嘛这么急着要让替身为我生个儿子?王上要亲政了!妳懂这是什么意思吗?王妃的外戚定然会迫不及待地站出来和王大妃的外戚相抗衡,妳想,届时我父亲还有空理会我吗?没有,他很快就没有空理会我了,更不想因为我而留下把柄让王妃的外戚利用来打击他,所以我必须自行设法稳固我在这个家的地位,不然大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我赶回娘家,到时候……”她咬咬牙,没再说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尹氏不甘心地咬紧牙根。“我得乖一点,这回真是惹火了他,我不能让他更生气了,起码……起码要忍耐到替身为我生下儿子的那天。” 如果替身生的是女儿呢? 善妍很想这么问,但不敢,只好换个话题。“那我们还要去全州吗?”没想到这样还是招来另一腿。 “妳以为大人不知道我是去找男人吗?”尹氏怒吼。 所以,夫人不找男人了吗? 善妍不敢再多问,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 也就是说,夫人打算要暂时作个乖乖牌老婆给大人看,希望大人不会来寻她的霉气,可是…… 现在还来得及吗? 不安的睡梦中,猛然惊醒过来,这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了。 朴孝宁小心翼翼地吸气,不敢太大声,动作也不敢太剧烈,悄悄地,两手紧紧按住肮部,忍耐着宛如钢刀在月复里翻搅的痛楚。 这次痛得很久,久到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终于,痛楚开始慢慢消退,最后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作痛,他才吁出一口气,松懈下全身的肌肉,悄然抹去脸上的汗水,再翻过身去,赫然发现韩芊卉竟然没有在睡觉,而是搬了一张小桌子在他身边看书。 昏黄的烛光下,她看得非常非常专注,刚刚就算他申吟给她听,她大概也听不到,于是他用力推推她,她猛然回神。 “啊,你醒了,又痛了吗?” “我渴了。” 韩芊卉立刻去倒了杯茶来喂他喝下,再替他重新盖好被子。他的眼圈黑了,看得出他被不时打断睡眠的痛楚折磨得有多疲惫。 “再睡吧,还没天亮呢!” 朴孝宁还不想睡,他想知道……“妳刚刚在看什么?” 他问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只不过是一句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问话,韩芊卉却突然眉飞色舞起来,好像刚刚被点到名当王妃似的。 “医书,我叫河永敬帮我找的,但没想到……”她兴奋地拿起其中一本翻开来。“我原只是想要《乡药集成方》和《医方类聚》,他却连《东医宝鉴》也给我找到了,真是意外,这应该是四十年后才会出版的书,竟然……” 表情骤然僵住,呆了好一会儿后,韩芊卉才小心翼翼地瞥过眼角去偷看,瞧见朴孝宁若无其事地对她微笑,好像没注意到她刚刚的语病,这才松了口气。 “总之,我想我应该可以在这里头找到更好的医疗办法。” “我也相信妳可以。”朴孝宁颔首。 “那么妳刚刚说这本书应该是四十年后才会……” “我看书!”韩芊卉猛然转回去面对书,顺便把耳朵紧紧关闭起来。 朴孝宁望着她一会儿,无奈地摇摇头,阖眼继续睡。 而韩芊卉原本是为了回避他的追问而假装看书,没想到随意翻开的页面上恰恰好是密陀僧、黑锡丹和樟丹的中毒症状和解毒药方,两眼马上紧盯上去,一边翻阅《百草图鉴》两相对照。 晨曦初起的那一刻,她终于喜出望外地笑开来。 就是这个! 第九章 罢踏出一步,猛地打了个哆嗦,韩芊卉立刻转回房去取了一件绸缎棉上衣穿上,顺手再拿一件丝绸长袍挂在臂弯,然后又走出去,穿过厢房顺着月廊左拐右弯来到书房外。 河永敬在竹林前和婢女闵珠说话,两人一见到她便恭恭敬敬地对她施礼。 “二夫人。” 其实他们并不需要对她如此恭敬,朝鲜时代的嫡庶妻妾之分宛如天与地之别,正室大老婆是高高在上的女主人,妾室却跟婢女没两样,一点地位都没有。 可是在清竹别堂里工作的奴仆们都清楚得很,韩芊卉这位二夫人是不一样的,别说她怀有夫人生不出来的孩子,主子对她宠爱的程度更是非比寻常,不仅把清竹别堂让给了二夫人,竟然还长住在二夫人这里。 般不好有那么一天,这位二夫人会变成大夫人也说不定呢! “天哪!你们穿这样不冷吗?快去加件衣服吧!” 话落,韩芊卉转进过廊到书房,朴孝宁坐在案后看书兼打瞌睡,她先为他披上长袍惊醒了他,再扶着他的肩膀直直地坐下去,因为她的肚子已经不容许她大剌剌地弯腰做健身运动了。 “觉得怎么样?” “很好。”朴孝宁轻抚她的肚子。“妳呢?” “不用问,肯定比你更好千倍!”韩芊卉咕哝,“这么说,那个药方有效啰?不过……”怀疑的眼神斜斜地飞向他。“真的很好?” “头不痛了,只有在起身走路的时候会头昏,胸口也是仅有在那时候会觉得闷,坐着的时候完全不会,全身无力的情形也减轻了,食欲恢复了……一半,就算是想吐也忍得住,肚子只是有点胀胀的……” 韩芊卉瞇着眼,“嗯?”好像在警告他不准说谎,否则就有他好看的! 朴孝宁失笑。“好吧!一天顶多痛个两、三回,而且不会痛太久。” 韩芊卉点点头,“那药方确实有效,不过……”她蹙眉沉吟。“唔……丹参、桃仁、郁金、炙大黄、甘草、绿豆、上茯苓、金钱草……好吧!绿豆、上茯苓和金钱草的量再多一点好了。” “还有……”两眼往案上一瞄,随即朝月廊外大喊,“河永敬,麻烦你,再泡壶茶来,谢谢!”再转而注视朴孝宁。“茶要继续喝,特别为你调制的食物能吃完就尽量吃完,ok?” “是,夫人。” 韩芊卉两眼一横。“我才不是你的夫人,我只是小……唔!” 她的嘴又被捂住了,被他的唇,而且很久,直到河永敬端着茶盘出现,闵珠捧着茶点尾随在后,两人一起站在门口进退不得,只好拚命咳嗽,闵珠则红着脸兴致勃勃地偷看。 朴孝宁慵懒地放开气喘吁吁的韩芊卉。“拿进来吧!” 两人低着头一起把茶和茶点拿进来放好,走出过廊又走回来。 朴孝宁双眉微挑。“什么事?” “那个……”河永敬偷瞥韩芊卉一下。“想请二夫人暂时不要出清竹别堂。” 微微一怔,朴孝宁正要开口,却被韩芊卉抢先一步。 “为什么?” 河永敬叹气。“夫人已经半步末出地待在府里半个多月了,又没有男……呃,我是说没有哪家的夫人小姐来找她喝茶聊天,前几天又不小心把塞在肚子里的布枕掉在地上,府里几乎有一半的人都看到了,所以她心情很不好,眼看着随时都有可能会发飙……” 发飙? “她不是很有贵族千金风范吗?” “那是给外人看的,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夫人的真面目,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河永敬又叹。“有贞敬夫人郑氏在,谁敢说尹氏一族的闲话?” “原来是秀给外人看的呀!”韩芊卉咕咕哝哝。“可是,她心情不好又干我什么事?” “夫人想找二夫人出气啊!”河永敬偷觎朴孝宁一眼。“可是清竹别堂是属于内舍廊的一部分,她不能过来。” “咦?为什么?” “因为我们撕破脸面时业已说好,”朴孝宁慢条斯理地从旁插进来。“我不去里屋干涉她,她也不准到内舍廊来烦我。” “半个多月前她就来过啦!”韩芊卉反驳。 “我想当时她是急得一时忘了。” “也对,”韩芊卉点头赞同。“看她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然后又尖叫着落跑,实在很好玩。” “……落跑?” “逃跑。” “那是哪里的话?” “中国话。” “……中国?” 韩芊卉叹息。“大明朝。” “妳也会汉语?”朴孝宁惊讶地上下打量她,突然换成汉语又问了一次,“妳真的会汉语?” 换韩芊卉惊讶地上下打量他,也换成了中文,“你也会?” “师父教我的。” “原来如此。”原来他师父不只教他武功,还教他别的,包括把替身娶来作小妾,真是十项全能。 “妳又是怎么会汉语?” “废话,我老妈是中国人,老爸才是韩国人!” “……老妈?老爸?韩国?” “母亲、父亲、朝鲜。”韩芊卉不耐烦地解释。“不只汉语和英文,我还会德文呢!” “……德文?” “就是……” 慢着,不是在讲那个女人吗?为什么说到她身上来了? “stop!”韩芊卉板起了脸。“请回到原题好吗?” “why?” why? 韩芊卉瞪大眼,朴孝宁回以无辜的眼神,好像在问:发音错了吗?韩芊卉的脸抽搐了一下,朴孝宁眨眨眼,还是很无辜,或是用错地方了? “你……”才说一个字,唇瓣抖了抖,韩芊卉忍不住爆笑了出来。“你居然拿我教你的话来回我!” “不然妳教我做什么?” “说的也是。”韩芊卉停住笑声,但嘴角笑意犹存。“好吧!随便你,你爱说什么随你说,我说我自己的。总之,你们宅子里还隔了那么多道矮墙,原来是在画地盘啊?” “可以这么说,二夫人,一般来讲,这么大的宅子通常会分为三部分:内、中、外……”以为韩芊卉没住饼这么大的宅子,河永敬好意要为她详细解说,免得她不小心迷路了。 “内是内舍廊、里屋和祠堂,是主人居住的部分,中是服侍主人的奴仆所住的中行廊,外是广宅、外舍廊和外行廊,是接待客人的部分;由中隔开内外,内的各区域又用矮墙区分开,外的各建筑围着一个大庭院。老实说,以二夫人的身分应该要住在中行廊。” 韩芊卉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啊!我搬到中行廊去……” “不准!”朴孝宁恼怒地朝河永敬狠狠瞪去一眼。“我要妳住这儿妳就住这儿!” 韩芊卉也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指指朴孝宁。“瞧,他不给我搬,骂他!” 骂大人? 别害他们了,这种事只有二夫人自己敢吧! 河永敬与闵珠窃笑着退出去,韩芊卉倒了一杯茶递给朴孝宁。 “快喝,冷了对你的胃不好。” “不要出去。”他并没有忘记河永敬的警告。 “是是是,我不出去,其实为了照顾你,我也根本没出去过呀!”她顺手拿来他在看的书,瞥一眼又放下。“说到这,我最好提醒你一下,你的症状确实是好了很多没错,但这并不表示你体内的铅毒即将去除殆尽,只是量少了而已,你千万别给我乱来喔!” 朴孝宁探臂搂她入怀。“我知道。” 贴在他的胸膛上,“不知道清明前能不能全好?”她若有所思地呢喃。“可能不太容易吧!不过还是要尽量,你要跟我合作呀!” “我会,但是在我痊愈之前,妳一定不能离开别堂。” “好好好,不离开就不离开!” 言犹在耳,翌日,她跑出去了。 横眉竖目地卷出里屋,穿过中门,尹氏怒冲冲地一把揪住路过的婢女--她已经没有心情保持端庄雍容的形象了。 “她出来了吗?” “没有,夫人。” 一把丢开婢女,尹氏一时冲动地奔向内舍廊的中门,却又临时煞车,双手握拳忍了又忍。 “该死!” 现在,府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没有怀孕,就算抱个儿子回来也没用,秘密早晚会泄漏出去,届时孩子一定会被送回去,而她还是什么也没有。 偏偏清竹别堂那女人又拥有她所没有的,妾又如何,朴孝宁百般宠爱,连自己的别堂都让给那个女人了,若是生了儿子……若是生了儿子…… 不,不能生,绝不能让那个女人生,无论如何都不能! 但她不能进清竹别堂,那个女人又打死不肯出来,想设法让那女人流产也没办法。无奈之下只好请父亲多少再帮点忙,岂料父亲却命人传来一句令人心凉到脚底的话-- 往后她只能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 埃在哪里?谁来告诉她,她的福在哪里? “不,还有一个办法!”尹氏喃喃自语。 倘若那个女人真的生下儿子,她就设法把朴孝宁毒死,孩子还小,理当由她这个朴府女主人暂时王持一切--就像王大妃垂帘听政一样,再赶走那个卑贱的女人,控制那个孩子,将来孩子长大之后就会认定她才是娘,而这个家也仍会继续掌控在她手里! 对,就这么办! “慢着,你有什么事?”尹氏大声喝阻走向中门的守门仆人。 “夫人,是崔延姬小姐要求见大人。” “那女人又来了!” 她早就看出崔延姬对朴孝宁有何企图,幸好朴孝宁顾忌她而没有把崔延姬收下来,但现在朴孝宁既然敢背着她收小妾,难保不会顺便把崔延姬也给收下来,一个韩芊卉已经够麻烦了,她可不想再让另一个凶悍的女人加进来增添麻烦。 “我去赶她走!” “咦?可是,夫人……” 阻止不及,也不敢阻止,守门仆人不安地看着尹氏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外,犹豫片刻后,他依然朝通往内舍廊的中门走去,脚步加快。 这种事还是通知大人一声比较好。 “快来看!快来看!阴阳蝶耶!” 急急忙忙往书房去的闵珠半途被兴匆匆的二夫人拦住,不禁愁眉苦脸。 大家都知道二夫人的毛病,老是喜欢抓一些奇奇怪怪的虫子,若是有哪个倒霉的“路人”不幸在她抓到虫子时恰好路过,马上会被抓去听她炫耀并讲个不停,也不管人家懂不懂她在说什么。 “瞧,妳瞧,牠两边翅膀不一样对不对?老实说,虽然早就听说过,但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呢……” “二夫人……” “……蝴蝶本来应该是雌雄异体的昆虫,雌雄蝶应该有各自的第二性征,但是在自然界里……” “二夫人……” “……也有个别的蝴蝶个体在同体躯上同时具备了雌雄两性的性征,这就是雌雄嵌体的阴阳蝶……” “二夫人!” 被闵珠的大叫吓了一大跳的韩芊卉终于中断绵绵无绝期的长篇大论,讶异地目注闵珠。 “咦,闵珠,原来是妳啊!什么事?” 闵珠哭笑不得地直翻白眼。“我有事找大人啊!”所以请放她走人好不好? 她本该是专门伺候二夫人的奴婢,但二夫人不喜欢让人伺候,除了整理房间和洗衣送饭以外的时间,二夫人总是叫她去做自己爱做的事,就算是睡觉也可以,所以她很喜欢这位二夫人。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会觉得二夫人实在很令人受不了。 “找他做什么?”韩芊卉漫不经心地随口问,注意力又逐渐转回手上的阴阳蝶,一边呈半透明的翅膀给人有如白雪般的质感,另一边却又漆黑如墨,令她惊叹不已。 “崔小姐来找大人,可是……” “崔小姐?” “崔延姬小姐跟大人同一个师父学武艺。” “原来是他的学妹……不,师妹。” “是,崔小姐来找大人,说是送来大人要的茶叶,夫人知道后就跑去赶她走,还叫人把茶叶扔出去,崔小姐不肯,正在大门那边吵得不可开交呢!” 有一会儿时间,韩芊卉没有任何反应,片刻之后,她才猛然抬头,惊呼。 “吵架?她们在吵架?为什么?” 二夫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呀? “因为夫人要赶崔小姐走,又要把崔小姐送来的茶叶扔出去,崔小姐不肯。” “那怎么行,大人最爱喝那种茶,怎么可以扔出去!”再也顾不得什么蝶,韩芊卉急忙赶去阻止。 闵珠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赶紧拉起裙子跑向书房…… “为什么不让我见大人?” 崔延姬双手扠腰,气势汹汹的面对趾高气昂的尹氏,并不因为对方是两班贵族夫人,而自己不过是个商家良民便有所畏缩。 她的坚强勇敢全流露在英姿飒爽的眉眼之间,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在在表明了她是个大胆强悍的女人,姣美的五官确确实实是个女孩儿家,利落扎实的劲装穿扮却像个男人,她毫无气质可言,却也足以令某些男人激赏得兴起驯服她的。 可惜不包括朴孝宁。 “哼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告诉妳,别作梦,我绝不会让他收下妳的!” “妳凭什么替他决定?” “就凭我是他的正室夫人!” “亏妳说得出口,”崔延姬扬起嘲讽的冷笑。“一个早该被记录在恣女案(记录荡妇名单的册子)上的女人竟敢说自己是为人妻者,我看妳根本就毫无半点羞耻心,有什么资格在这边大声说话?” “妳……” “总之,我今天非见到他不可,妳挡不住我的!” “妳看看我挡不挡得住!”尹氏气得快发狂,张牙舞爪的像疯婆子,别说端庄的贵族风范,她连正常人都不像。“来人啊!还不……” “等等!等等!等等!” 忽地,两人之间插入第三个急急忙忙的声音,韩芊卉气喘吁吁地及时赶到。 “不行啊!大人的茶叶快没了,妳怎么可以赶她走。” “妳终于出来了!”尹氏的火气瞬间消逝,换上阴森森的诡笑。“住口,妳不懂规矩吗?告诉妳,我才是大人的妻子,妳不过是大人的小妾,无论大人有多宠爱妳,就算妳怀着大人的孩子,还是得规规矩矩的叫我一声夫人!” 听到这里,原是拿一双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韩芊卉的崔延姬,蓦然脸色微变地盯住韩芊卉隆起的肚子,表情是震惊、是错愕、是不敢相信。 “好好好,叫妳夫人就叫妳夫人。”真是,不过一个无聊的称呼而已,干嘛这么计较嘛!“真的,夫人,大人的茶叶快没了,他好喜欢喝那种茶,所以起码要把茶叶留……” “我才不管他喜欢喝茶或酒,无论是这女人或茶叶,全都不准留下!” “不要这样啦!夫人,”韩芊卉低声下气地央求。“大人需要多喝茶,如果不是他喜欢的茶,他总是喝两口就不喝了,所以……” “我就是不让他喝,怎样?”尹氏倨傲地抬高下巴,以睥睨之姿蔑视丈夫的小妾。 “喂,妳这就太过分了喔!”韩芊卉也火大了。“妳在外面找男人嘿咻他都不说妳了,现在他想找个喜欢的茶来喝都不行吗?妳土匪呀妳!我看妳改行去杀人放火算了!” 眼神又转惊讶,崔延姬愕然的望住韩芊卉。 没想到除了她以外,竟然还有其它女人敢当面顶尹氏的嘴! 不过最令人难以接受的还是朴孝宁竟然已经收了小妾这件事,她喜欢他那么久,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不知暗示过他多少回,甚至还让父亲主动向他提亲,可是他不但坚持不肯答应,还收了别的女人作妾…… 为什么? 他讨厌她吗? 眼前这个能让朴孝宁收为小妾的女人又有什么是她没有的? “妳妳妳……”尹氏气得面色铁青,差点说不出话来。“妳这个卑贱的小妾竟敢侮辱贵族……” “贵族又怎样?了不起啊!”韩芊卉嗤之以鼻地道。“我还宁愿作个低下的奴仆,也好过妳这种妓女贵族!” 原是想随便找个借口痛打韩芊卉一顿好让她流产,但此刻,尹氏丝毫没考虑到原来的目的,只狂怒地想要让眼前这个胆敢侮辱她的女人受到惩罚,得到教训,于是不假思索地提高裙襬,使出生平之力狠狠踢出一脚。 眼见尹氏抬脚毫不留情地踢向韩芊卉的肚子,后者一时呆住来不及反应,崔延姬冷眼旁观,她告诉自己,要赶快救韩芊卉,这对她来讲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脚竟然不听使唤,一动也不肯动。 救她呀! 她焦急的命令自己的手脚。 快救她呀! 但它们就是不肯动…… 为了减少朴孝宁走来走去的麻烦,书房里的桌案后,韩芊卉特地为他摆置成可以盘腿坐着看书,也可以在疲惫的时候推开长扶枕就地躺下去睡觉的铺位。 当河永敬匆匆忙忙来到书房的时候,正好是朴孝宁准备要躺下去的时候。 “什么事?”躺一半的身躯又坐正了。 “崔延姬小姐来了。”河永敬的语气是焦急不安的。 朴孝宁皱眉。“她来干什么?” 河永敬不禁翻了一下眼。“这是崔小姐的习惯呀!每次出远门回来,隔天她就会带礼物来探望大人您嘛!”崔小姐的心意众人皆知,唯有大人不知,有时候他还真是同情崔小姐。 朴孝宁不耐烦地摆摆手。“叫她回去,就说我身体不适。” “可是夫人一听说她来,马上就跑去跟她吵架。” “不用在意,她应付得来的。”语毕,朴孝宁又想躺下去。 “但二夫人……” 身子僵住,再次坐正,“二夫人如何?”朴孝宁急问,不耐烦、不在意的表情和口气都丢到一边去哀怨。 “二夫人一听说夫人要把崔小姐送来的茶叶丢出去,马上跑去阻止!” 朴孝宁面色大变,“她跑出清竹别堂了?”不等回答,作势要起身,忽又按住肮部抽了口气。“该死!”什么时候不发作,偏偏这时候发作! 见状,河永敬不由得惊慌失措地趋前扶持。“大人,又痛了?” 咬住牙根,手按得更紧,“快,扶……扶我起来……”朴孝宁吃力地命令,痛得浑身冷汗直冒。 “可是您……” “扶我起来!” 河永敬只犹豫了一下下,随即毅然扶着主子起身离开书房,他有预感,不能不让主子去,否则……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 当他们赶到大门前的外庭时,恰好瞧见尹氏提脚狠狠地踢向韩芊卉的肚子,围观的奴仆吓傻了,明明有能力救韩芊卉的崔延姬却呆在一旁闲看热闹,河永敬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这一脚踢下去不流产才怪,搞不好连二夫人的小命都要没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被借力推开,主子不顾一切的扑身而出,宛如刚离弦的箭矢般疾射过去。 下一刻,只见夫人尹氏踢出来的大脚丫子半途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抓住,然后整个人被甩了半圈丢出去呈大字型趴在草地上--鼻子大概歪了,而主子则踉踉跄跄退后两步,一手紧揪着月复部,一手抓住二夫人的肩试图要撑住自己,但没成功,他的脸色越加发白,满头满脸的冷汗像雨般滴落,站不住脚地双膝逐渐弯曲…… 河永敬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冲过去撑住朴孝宁,韩芊卉则扶着朴孝宁另一边。 “君之,你还好吧!君之?” 两排牙齿咬得牙根快断了,朴孝宁还硬勾了一下嘴角,艰辛地摇了摇头表示他没事。 “大人,你怎么了?” 崔延姬也惊愕又焦急地问过来,朴孝宁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好半晌后,当尹氏灰头上脸地爬起来,怒不可遏地冲到他面前来时,他也恰好吁出一口气,缓缓放松了身体。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动粗,”尹氏像个泼妇似的破口大骂。“难道你不怕……” “回去!” 朴孝宁的沉喝阴骛又愤怒,就像打雷一样劈过去,尹氏不由得吓了一跳,随即又不认输的吼回去。 “我为什么要回里屋去?你还没给我一个交代,我要……” “我不是要妳回里屋,”朴孝宁眼神冰冷地盯住尹氏。“我要妳滚回娘家!” “回……回娘家?”一抹惊慌掠过尹氏的脸。“不,我才不回去,你凭什么要我回娘家?” “妳企图伤害芊卉。” “那……那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小妾……”尹氏还嘴硬。 “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朴孝宁狂怒地暴吼。 尹氏窒了一下。“这……这次没了,下次再生嘛!” 朴孝宁冷笑。“不,妳永远不会让她生,直到她也被妳害死为止!” 尹氏心虚地瑟缩了一下,旋即又强硬地挺起胸脯。 “无论你怎么说,我绝不回去,就算你要告官,说我要伤害你那个卑贱的小妾,不让她生你的孩子,甚至要她死,那又如何?只要我打死不承认,你又能怎样?你以为这边的仆人敢为你作证吗?告诉你,连你都自身难保了,他们才不敢,没有人敢得罪尹氏,也没有任何一个奴婢敢指控贵族,所以你拿我莫可奈何,因为你没有证人……” “有!” 包括朴孝宁几人以及围观的奴仆,二十几双眼不约而同的循声朝大门口望去,那儿不知何时多了四个人。 朴府里上下都认识具大人,但中间那两个人却没有人认识--除了朴孝宁,第四个畏畏缩缩的年轻人更是陌生得很,尹氏和善?却蓦然涌起满面惶恐。 那是尹氏的情人之一,也是提供毒药给她的人。 “我们四个都是证人。” 具大人慢条斯理地带头先踏进大门里来,他们在门口看了很久,当然,也听了很久,由于门内的人一直在吵架,所以没有人发现他们。当韩芊卉碰上危险的时候,他也不是有意袖手旁观,而是朴孝宁业已及时赶到,那种场合朴孝宁出面比他出面好,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顺便解决一桩陈年大麻烦。 丙然,情况演变正如他所预料,那个狂妄嚣张的女人肆无忌惮地做出了她不该做的事,说出了她不该说出的话,而他那个向来冷静沉稳的弟子也被惹火了,现在,朴孝宁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撵走那个女人了。 “具大人!”尹氏惊慌了一剎那。“那……那又如何?你是他的师父,自然要替他说话。” 因为她的死不认输,具大人好笑地摇摇头,然后指指身边的人。 “妳知道他们是谁吗?” 面对那两双同样轻蔑不耻的眼神,尹氏开始不安了。“他们……是谁?” 具大人笑吟吟地朝身边的人看了一下。“这位是李梁大人……” 尹氏抽了口气,脸白了。 “……另一位是五卫都督府的慎都事,”具大人很愉快地告诉她。“我们一起去喝酒,顺便来看看我那个笨弟子的身体好一点没有。” 尹氏心头一冷,差点站不住脚。 只要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都知道,李梁是王上亲政以来专门用来牵制尹氏一族的重要人物,最爱揪尹氏一族的小辫子,最擅长的就是和尹氏一族作对。 至于慎都事的从五品官阶虽不算很高,却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是非对错分得一清二楚,在他眼里灰色地带是不存在的,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犯错也绝不宽贷,他说的话没有人不信。 “还有最后一位……”具大人有趣地斜睨着尹氏的表情好像刚刚被毒蛇咬了一口。 “我想应该不用我介绍了吧?不过夫人可能只知道他父亲是医正,却不知道他也是慎大人的外甥,我一告诉慎大人外边对他外甥的流言以及我对他外甥的怀疑,慎大人马上带我去质问他的外甥,没想到他外甥竟然这么怕他,他才逼问两句,他外甥便丝毫不敢隐瞒地全部招供出来……” 尹氏的嘴角在抽搐,两颗眼珠子慌慌张张地滚来滚去,显然正在紧急转动脑筋思考辩解的措辞。 “……他不仅承认和夫人已有多年奸情,也承认由于他父亲是医正,家里有不少药材,所以夫人曾向他要过不少次雄黄,说是要治婢女的疗疮,不久前再向他要樟丹,又说是要治奴仆的癫痫,如果这事认真追查下去的话,虽然妳可能只是要毒杀小妾,结果却演变成谋害亲夫,这可是……” “你不敢!”尹氏惊慌失措地失声大叫。“我……我父亲会……” “在夫人提到尹大人之前,我最好先告诉夫人一件事……”具大人泰然自若地打断她结结巴巴的威胁。“李大人已准备好一长串的罪状要弹劾尹大人了。” 惊喘一声,尹氏险些昏倒,善妍急忙扶住她。 “要……要弹劾……弹劾我父亲?” “是。” 尹氏的脸顿时黑成一片,“那……那我怎么办?”她无助地喃喃道,这种时候,她还是只考虑到自己。 “回去!立刻!”朴孝宁不假思索地再下一次逐妻令。“滚回妳娘家去!” 尹氏不知所措地望着神情冷酷的夫婿,“大人,请……请您看在……”她还想哀求。 “滚回去!别让我叫人扔妳出去!” 朴孝宁的吼声更坚决,尹氏不禁抖了抖,绝望哀恳地再看夫婿最后一眼,但朴孝宁严酷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尹氏顿时明白已经没有任何挽回余地了,蓦然掩嘴哭出声来,狼狈地转身回里屋整理行李。 周围的奴仆霎时欢声雷动地喝起采来。 “恭喜你,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赶走那个狠毒的女人了!”具大人笑呵呵地向朴孝宁道喜。 “二夫人终于安全了。”闵珠也放心了。 “是啊!终于可以放松了。”河永敬嘟嘟囔囔。“这种紧张兮兮的日子再多过几天,我会崩溃。” “终于……”朴孝宁低眸望住韩芊卉。“实现了一半诺言。” 而韩芊卉说的却是,“原来他就是李梁,真可怜,他不知道自己在明宗十九年也会被王妃的弟弟沈义谦弹劾赐死……” 朴孝宁慌忙捂住她的嘴,回头望,具大人正在向李大人和慎大人解释什么,崔延姬也在一旁专心聆听,其它奴仆们站的远,应该听不见,他这才松出一口气,然后慎重地警告她,“别再乱说这种话了……呃,起码有旁人在时不可说!” 眨了眨眼,“好吧!那说……”韩芊卉回眼转注那个看上去一点分量都没有的年轻人。“原来那个女人喜欢的是那种外表俊美,油头粉面又瘦伶伶、软趴趴的男人,难怪她看不上你。” “……” 紧随在不情不愿的尹氏一步一回头的离开朴府之后,李梁与慎大人也跟着告辞,李梁急着要回去揪尹氏一族的另一根小辫子,慎大人则是急着要回去好好训诫外甥一顿,并且考虑该如何惩治外甥的荒唐行为。 然后,天空突然蒙上数片乌云,一阵冷风袭来。 “我们进去吧!”韩芊卉忙道。“你现在的身体可不能再生病了。” 于是,招呼具大人一起,剩下来的人一起回到内舍廊,因为朴孝宁另有事要和具大人商谈。 既然尹氏已被赶回娘家,下一步计划就可以继续进行了。 第十章 清竹别堂坐落于竹林之中,内舍廊的庭院里却满植樱树,在这樱花盛放的季节里,最美的其实是在樱花翩然飞舞的树下饮酒作诗,享受那片片粉艳,朵朵幽香飘落身上的那份诗意。 但是…… “我不能喝酒?谁说的?” “二夫人说的。”放下最后一锅木耳荤杂烩,闵珠歉然道,而后退下。 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看庭院里花瓣飞舞的樱树,又低眸扫一眼摆满一碗碗、一盘盘下酒菜的餐桌,再瞄一下具大人手上的酒,朴孝宁不由得懊恼地叹了口气。 具大人失笑。“你不是好了吗?” “我是好了呀!什么不对的症状都没有了,但是……”朴孝宁慢吞吞地啜了一口红枣茶。“芊卉说……呃,她说什么我也听不懂,总之,结论就是我得再喝一阵子药。” “别抱怨了,”具大人拿筷子夹一块干鱼吃下。“她是关心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愿意乖乖听她的话。”朴孝宁也夹了一片烤牛肉放进嘴里,放下筷子,再端起茶杯,将话导入正题。“如何,师父?” 又吃了一口竹笋,“除非尹氏死了,否则你很难将芊卉扶为正室。”具大人慢条斯理地说。 眉宇间倏地闪过一丝阴鸷,但仅是一忽而,朴孝宁便苦笑道:“我大概也能猜到是如此,可是我也不想因此而故意掀开整件事挑明来办,我不可以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 “很好,宁可她无情,你不能无义。”具大人赞许地点点头。“不过你放心,李大人早就准备好了,你也知道,岳父出事女婿也跑不掉,一旦有人把你扯出来的话,李大人就会禀告王上,说尹氏早已被你赶回娘家,而且你也是受害者,不但怀有身孕的小妾被毒毙,自己也差点被她害死了。依据李大人的臆测……” “如何?”朴孝宁急问。 “有九成九王上会命你另娶妻室。” “尹氏呢?” “她呀?”夹起一筷子牛蒡泡菜,“她被你赶回娘家之后仍不知悔改,依然暗中与男人来往,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让李大人查得一清二楚。我想……”慢条斯理地,具大人停了一下把牛蒡泡菜塞入口中。“嗯!她八成会被贬为官婢或宫妓吧!” 朴孝宁沉默片刻。 “如果她够聪明,就该收敛一点。” “恐怕她早已忘了收敛那两个字的意义。”具大人仰杯尽饮酒,再自行斟满,两眼不经意似的瞥向朴孝宁的茶,目光调侃。“茶好喝吗?” 他是故意的! 砰一声放落茶杯,“一点也不好喝!”朴孝宁恨恨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廷姬的茶叶退回去?” 朴孝宁无言,左臂靠在扶枕上,默默吃一口酱鱿鱼,再吃一口炖萝卜,又吃一口小鱼…… “我可不知道你这么小气。”具大人无奈地说。 朴孝宁依然不语,继续吃一口干虾,又吃一口烧猪肉,再喝一口茶…… “她向我解释过了,”具大人婉言道。“当时她不是不想救人,而是一时……呃,吓住了,所以没来得及……” “她会被吓住?”朴孝宁冷冷地反问。 具大人窒了窒。“她……她终究是女孩子嘛!何况当时我也在那里,芊卉绝不会有危险的。” “如果师父你不在呢?” 具大人又窒了一下,然后叹气。“事情过去就算了,你何必这么计较呢?你把茶叶退回去,又不肯见她,你知道她有多难过吗?” 朴孝宁愤怒地放下筷子。“任何事我都可以不计较,但那天若是师父你不在,我又没赶上,师父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芊卉会受到何种伤害,孩子没了不要紧,但在那种情况下,师父可以保证芊卉的生命绝不会有危险吗?” “这……”具大人也放下了酒杯,左右为难地苦着脸。“我想那……那也不能全怪延姬……”一个是养女兼徒媳,一个是教了十年的女徒弟,他该偏袒谁?又能偏袒谁? “为什么不能怪她?如果不是她来,如果不是她硬要见我,如果不是她来大吵大闹,芊卉会跑出清竹别堂?” 具大人真是无话可说了。“至少,孝宁,你可以体谅她一点嘛!她喜欢你那么久,成天盼望能成为你的小妾,没想到出一趟远门回来,你竟然已经有了妾室,她如何能不在意?” “那是她一厢情愿!” 具大人摇摇头叹息,“可是……”他迟疑一下。“芊卉托我向延姬买那些茶叶,这又该怎么办?” 朴孝宁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旋即放开。“芊卉的事我管不了。” “是吗?”嘴角忽地浮起一抹诡谲的笑,具大人慢吞吞地松开盘着的腿曲起一脚,一手搁上扶枕,一手搭在曲起的膝头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按照芊卉的意思去做啰?” “随她吧!” “好。” 朴孝宁还真是宠爱韩芊卉,这正好利用,不过这并非他有意撮合朴孝宁和崔延姬,而是不希望看到他们师兄妹俩不合。 毕竟,他只有这两个徒弟,就算没有男女之情,起码也该有师兄妹之情吧? 崔延姬一直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出手救韩芊卉,以至于后来朴孝宁不但见也不肯见她,甚至把他最爱的茶叶都退回给她,连师父说情也没用。 她也不是故意的嘛,当时她的手脚就是不肯听使唤呀! 但他就是不肯原谅她,而且师父还告诉她,朴孝宁根本没当她是女人,这就更令人伤心了。 明明是他说不喜欢那种装模作样的女人啊! 包何况他现在那个小妾不也是跟她一样豪爽,讲话没遮没拦,为什么那个小妾可以得到他的欢心,她就不行?她们唯一的差别也只不过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 对,她们唯一的差别也只不过是她穿得像个男人,而那个小妾穿的像个女人而已。所以,今天她特意穿女人的衣裙来,希望能让他明白她也是个女人,或许他就会同意收她作小妾也未可知。 “……来嘛、来嘛!人家好歹是你师妹呀!而且那些茶叶她一毛钱也没赚,算本钱卖给我们呢!具大人说你因为那件事生她的气,那也没道理啊!人家终究是个女孩子,你不能要求人家一定要跟你一样厉害嘛……” 说好说歹的,韩芊卉终于把朴孝宁抓到外舍廊的大厅来,累得她差点当场坐到地上去……欸,不对,这里本来就是要坐到地上去的嘛! “拜托,我快累死了,麻烦你坐下来,ok?你不坐我怎么坐嘛!”真是,如果不是具大人拜托她,她才懒得管这种事,宁愿去捉她自己的虫。“好了,你们自己去搞定吧!” 眼看韩芊卉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瘫在垫席上,两手撑在背后,双腿伸直,比村夫更粗俗,比男人更不像女人,朴孝宁却视若无睹,毫不在意,崔延姬不禁疑惑万分。 他真的喜欢这个比她更不像女人的女人? 如果是的话,她确实无法理解。 “大人,”她刻意放低嗓门,神态端庄,展现出前所未见的女人味。“今天延姬是特地来向大人致歉的,由于那天延姬一时失措,没来得及救助二夫人,深感惶恐,为表延姬诚心的懊悔,延姬愿意……” “够了!”朴孝宁不耐烦地打断她,“那件事就算了,不过……”他朝韩芊卉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我还是不会答应收妳作小妾。” 正忙着搧风的手骤然顿住,韩芊卉惊愕地看看崔延姬,再拉回眼来瞪住朴孝宁。 “shit!”原来是这么回事,她上当了! 朴孝宁反倒笑了,还对她挤眉弄眼。“nowyouknow。” 看他好像很得意的样子,韩芊卉更是火大。‵sonofbitch!” 笑容猝失,朴孝宁双眉高高耸起。“ibegyourpardon?” 这下子换韩芊卉得意的笑起来。“求我啊,求我我就教你!”她只教过他bitch的意思,至于整句骂人话就没有提过了。 眉尾挑了一下,朴孝宁没有求她,只给她含有深意的一眼,意谓:待会儿给我等着瞧!然后转回去面对崔延姬,神情又恢复一贯的冷淡,后者满面困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所以,别再拿那件事来烦我了。” “为什么,大人?”崔延姬月兑口问。“至少给延姬一个理由。” “很简单,我已经厌烦让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待在身边了。”朴孝宁的回答很坦率,也很冷酷。 “大人您……”崔延姬唇角抽搐着,看得出来朴孝宁无情的回答使她受到多大的伤害。“您就这么讨厌延姬吗?” “不,我不讨厌妳,但也不喜欢妳。”朴孝宁慢条斯理地说,“事实上,我今天之所以会出来见妳也不是为了妳……”说着,他徐徐转而注视着韩芊卉。 韩芊卉怔了怔,指住自己的鼻子。“me?” “记得么?第六天晚上妳曾经问过我的那件事……”眸色深沉,幽邃如潭,朴孝宁深深地望定她。“当时我回答妳很困难,但现在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妳,没问题,我做得到,这就是我的回答。” 蓦地,一股热流猛然窜上鼻间,酸酸涩涩地使韩芊卉差点红了眼。 没错,他不说,只做给她看,用事实证明他是爱她的,而且会忠于她,再也不会有其它女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激荡的狂潮,然后告诉他,“ioveyou”他不说,没关系,她说。 没想到朴孝宁却回给她一脸茫然。“呃?我?妳?” 因为他的茫然,她也怔了一下--他下应该是这种反应吧? 再一想,唇瓣不觉抽了一下,蓦而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差点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难得有那么好的气氛让她主动对他告白诉情,他却听不懂! 朴孝宁赶紧抱住她,免得她压到了孩子。“妳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记……记住……”韩芊卉仍在笑。“总……总有一天你……你会知道的。”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虽然听不懂,但朴孝宁似乎有预感这是一句很重要的话。 “因为我不……” 韩芊卉没有机会说完她的解释,那个陷害她的人便一头撞进来,匆匆忙忙,眉开眼笑,甚至没有按照正式礼仪经过下人的通报。 “王上旨意下来了!王上旨意下来了!” “王上?”朴孝宁神情一懔。“什么旨意?” “尹氏被贬为官婢,王上命你另娶妻室,孝宁,你终于可以正式娶芊卉为妻子了!” 虽然百般不愿,但这是他们的习俗,韩芊卉不得不和朴孝宁再举行一次婚礼,而且更盛大。 然后,她成为朴孝宁的正室。 半个月后,在淅沥沥哗啦啦的雨季里,韩芊卉为朴孝宁生下了盼望许久的儿子,按照辈分,孩子的名字中必须有个“馨”字,于是,朴孝宁为长子取名为:朴馨雨。 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朴孝宁有多快乐,就像河永敬所说的,朴孝宁又找回了过去的自己,朴府里几乎整天都可以听到主人的大笑声,毫不保留地将他的快乐散播到朴府里各处,让大家都忍不住苞着他一起笑。 直到夏季又到了尾声,暴风雨季节再度来临…… “夫人呢?” “不知道。” “夫人呢?” “没瞧见。” “夫人呢?” “不清楚。” 一路自前庭问到里屋,同样的问题,相似的回答,朴孝宁却无法生气。 就像她自己最有兴趣的昆虫一样,除了孩子刚出生那个月以外,韩芊卉总是到处飞来飞去,让人难以捕捉,好几次,朴孝宁都忍不住要认真的考虑朴府是不是太大了? 大步踏入里屋的书房,朴孝宁左右张望--不在,眉宇困惑地轻颦,正待回身离去,眼角不经意落在桌案上一本翻开的书,他的脚步疑惑地顿住。 那显然是写一半的书,但又不是韩芊卉翻译的那本《仪器制作》。 基于好奇心,他随手拿起来瞄了一下,眼神即转愕然,片刻后,他索性翻回第一页开始认真阅览。 她的毛笔字真的很难看,但他还是看懂了。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看完最后一个字--虽然书的内容还没有结束,心神俱颤地阖上书,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闭眼沉默许久、许久……再打开眼,徐缓地转过身去,韩芊卉神情平静地伫立在门前,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妳……是从那天开始写的,说不愿意让妳的孩子去打仗的那天?”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韩芊卉颔首。 “为什么?” “要给你看。”韩芊卉轻轻道。 “然后?” “我希望你能带我跟孩子离开朝鲜,离开这个不久便会开始走下坡进入动荡不安的时代,直到四百年后,朝鲜才能重新建立一个崭新的、健康的国家,在那之前,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的后代留在这里受苦。” 朴孝宁倏忽绷紧了下颔,瞇眼凝视她半晌。 “妳怎么知道?” “如果你不愿意,”她没有回答他,兀自说下去。“我会自己想办法离开,也许到大明朝搭洋人的商船离开,我还不确定,但我一定要带着孩子离开!” 又盯住她片刻,“妳打算到哪里去?”朴孝宁再问。 “老实说,这个我也还没决定……”韩芊卉沉吟着。“这时候的欧洲仍然纷乱,美洲也会有战争,非洲太艰苦,澳洲……唔,也许澳洲吧!那儿有足够的昆虫和动物让我研究,虽然会辛苦一点,但起码不必眼睁睁看着孩子去送死。” “澳洲?那是哪里?” 韩芊卉耸耸肩。“说了你也不知道。” 朴孝宁眉峰紧揽,垂眸凝住手上的书。 “我又如何相信这里头写的都是真的?” “我不勉强你,你最好相信,不相信就算了,只要我知道那是真的就够了。” 朴孝宁没有再出声,好半天过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按照约定,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多久?” “一年。” “三个月。” “……好,不过请妳老实告诉我一件事,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欧洲,洋人的国家。”这应该算实话。 “妳出生在那里,生长在那里?”朴孝宁又问。 “没错。”这也不是谎言。 “妳是……”朴孝宁迟疑一下。“洋人?” “喂!你也差不多一点好下好?我哪里像洋人了?”韩芊卉大声抗议。“我妈咪是中国人,爹地是朝鲜人,没有一丝半毫的洋人血统,ok?” “……洋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韩芊卉怔了一下。“咦?你没见过吗?那些商船的船员呢?” “逃走了。” “哦!那……”韩芊卉搔搔头。“其实洋人也是人啊!只不过眼睛的颜色和发色跟我们不一样而已。总之,我是纯种的东方人,请不要再怀疑了!” “……东方人?” “……” 天啊,跟他讲话真的很累耶! 朴府里的笑声很明显的减少了,奴仆们都察觉到主人似乎有什么烦恼,常常一个人待在内舍廊的书房里发呆。 韩芊卉当然也察觉到了,不过她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她把要写的东西都写完,方始拿着两本呕心沥血,几乎压榨出她所有记忆细胞完成的伟大著作到内舍廊找朴孝宁。 “哪!写完了,给你。”盘腿坐在他对面,望着盯住书皮皱眉的朴孝宁,“你到底在考虑什么?”她问。 她是真的不明白,躲避灾祸是生物本能,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瞟她一眼,再看回那两本书,好半天后,朴孝宁方始回答她。 “倘若是太平盛世,我会毫不考虑的带妳走,但是……”他用力抿了一下唇。“如果妳写的这些都是真的话,我怎能一走了之?明知道妳所熟知的一切人事物在不久的未来将会面临天大的灾难,妳怎能不管?” “为什么不能?”韩芊卉不解地反问。“这是历史注定的过程,你想管也管不了呀!” “我可以尽我所能……” “尽你所能如何?如果你是朝鲜王,说这种话还有点意义,但你不是,你只不过是一个武官,就算官品再大,你还是得听命于王上,甚至要身不由己地屈服于权势之下,你又能如何?” 脸颊抽搐了下,朴孝宁别开眼。“我……我必须再考虑……” 就在他别开眼的那一瞬间,韩芊卉明白了。 他不会走。 就算给他再多时间考虑,他也不会走,因为…… 他是男人! 一个有责任心,有荣誉感的男人,他抛下开这一切,就算是为了她,他也抛不开,所以…… 他绝不会走! 三个月过去,朴孝宁没有告诉她他考虑的结果,韩芊卉也没有追问他考虑的结果,两人好像都忘了那件事。 当然,韩芊卉并没有忘,但她自有决定,瞒着朴孝宁,她不时出府去找人带她到中国,可是这并不容易,那人必须是熟悉中国的人,还必须是可靠的人,又必须是有能力保护她的人,最重要的是,那人必须是不会事先透露消息给朴孝宁的人,这种人实在…… 超难找。 不过有志者事竟成,终于有那么一天,当她又在市集里盲目地寻找老实可靠的面孔时,忽地一张熟悉的脸庞不经意地闯进瞳孔内,她不觉月兑口大叫。 “金振宇!” 欢乐的年节里,韩芊卉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地和大家共度快乐的时光,谁也看不出来她有什么不对。 但是上元节过后下久的某一天,朴孝宁因公事到禁卫营去,而且忙到傍晚才回府,他习惯性地先上里屋去看老婆和孩子,却连根头发也没瞧见,只见到一张纸条,上头仅有两个字,一个英文字,一个汉字。 love爱 第十一章 如果不是有孩子在,也许她连一分一秒也撑不过离开朴孝宁的痛苦,但她撑过来了,因为她是母亲,这也是生物本能,一旦为人母,再软弱的人也会坚强起来,何况她本来就不软弱。 可是她依然无法阻绝思念他的心,那份爱似乎在离开他之后更是以倍比级数快速成长,令她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为人母使人坚强。 爱人却使人软弱。 人类真是可悲,除了生物本能之外,还要被七情六欲操纵,在两者之间拉扯,挣扎又挣扎,受尽煎熬,结果如何? 免不了一死。 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这么做究竟对不对了,离开他是这么痛苦,痛苦得使她随时郁积着一股冲动想要回头。 既然免不了一死,她做这些岂非毫无意义? 可是,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又怎会有错?想要保护自己的后代又是哪里不对了? 不,她不应该有错。 “又在思念他了?”在前头驾驶马车的金振宇回过头来。“既然如此,又为何非要离开他不可?” “那是我的事,你只要负责把我送到广州府就行了。” 金振宇啧了两声,“妳可真是霸道,明明是求我帮忙,不低声下气却还这么冲,不过……”他咧嘴一笑。“我就是欣赏这样的妳,真没有意思跟我吗?妳到底是那家伙的小妾或是女人?” 怎么不说她是不是“那家伙”的妻子? “什么也不是。”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吧!我保证会拿妳的孩子当作亲生的看待,如何?” “你还没睡醒,麻烦你拿石头敲敲脑袋,保证立刻清醒。”韩芊卉皮笑肉不笑地说。 金振宇哈哈大笑,粗犷又豪迈。“妳真是有趣!” 韩芊卉翻翻白眼。“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嗓门有多大了,拜托你小声一点好不好?要是吵醒我儿子,小心我k你!” “k?” “扁你!” “扁?” 韩芊卉很夸张地叹了口气,“上帝,跟你讲话比跟他讲话还累耶!”她咕哝着抱好怀中熟睡的儿子。“对了,我还是搞不懂,既然你不是生意人,怎会在中原和朝鲜两边跑呢?” 金振宇瞥她一下,然后转回去面对前方的道路。“我父亲是汉人,我母亲是朝鲜人,由于母亲不想离开朝鲜,我只好两边跑。直到我母亲去世之后,我才常住于中原,但一得空,我仍会去探望舅舅一家人。” “那跟我差不多嘛!我父亲是朝鲜人,我母亲是汉人。” 闻言,金振宇颇意外地又回眸一眼。“难怪妳也会汉语。”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呢?”韩芊卉喃喃咕哝。“会说汉语真有这么奇怪吗?” “不,我的意思是,妳不觉这样我们更相配了吗?”金振宇挤眉弄眼地说。 韩芊卉杏眼一瞪,“你去配母猪吧!”唰一声拉下布帘,隔开那张可恶的笑脸,却挡不去金振宇爽朗的笑声。 他是个好人。 韩芊卉暗忖,如果他们早一步认识,或许她真会爱上他也说不定,而他并没有朴孝宁那种牵挂,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应该是比较适合她的对象,但是…… 慢了一步! 他们慢了一步,在她如此深挚的爱上朴孝宁之后,她怎么可能忘掉他,再去爱上其它男人呢? 自元末起,倭寇就不时骚扰中国沿海,特别是从明嘉靖二年罢市舶至四十三年之间的四十年,更是倭寇扰华最惨烈之年代,北自辽海,南至闽粤,沿海地区概在其骚扰范围之内,尤以江浙闽受害最大。 在这种情况下说要到沿海地区去不啻是自找麻烦,自投罗网,不过韩芊卉坚持要去,金振宇只好另行设法。 “表哥!” 乍听那天真娇憨又惊喜的叫声,韩芊卉不禁好奇地撩开布帘往外张望,清明雨纷纷的时节刚过,天候逐渐暖和,而且小家伙越来越静不下来,不让他看看外头,光是玩她的头发就会把她扯成光头了。 “表哥,我们正想上浙江去找你说,没想到你先来了。” 依然是原先那个天真娇憨的嗓音,韩芊卉一眼就找到声音的主人,一个甜蜜蜜的十五、六岁少女,身边还另有一位温婉的美姑娘,正在与金振宇拍肩搭背寒暄的则是一个小他两、三岁的年轻男人,同样唤他表哥。 “表哥,难得,怎会想到来找我们?” “老实说,我是想来找你们帮我点忙。”说着,金振宇把视线移向马车,那三人这才发现金振宇居然是驾驶马车来的,而且马车上还有女人和小孩。 韩芊卉注意到那位美姑娘一见着她,美美的娇靥顿时被一大朵乌云笼罩住,黑了一整片,轰隆隆隆的好像要下起午后雷阵雨来了,那个少女更是大惊小敝地跳脚怪叫。 “天哪!表哥,你你你……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怎样?”金振宇没好气地怒斥。“她只是一位朋友,妳们以为是什么?我就是来找昂表弟帮我忙送她到广州,妳们知道,这一路上可不太平静,她又带着一个女圭女圭,我可没有把握保她们平安。” “但……”准备大肆反对的是那位少女。 “如果妳们不愿意也不打紧,大不了我再去找别人。”金振宇不耐烦地说。“我已经答应她了,不作兴反悔。” 少女还待再说,那个年轻男人好像也不怎么赞成,独独温婉美姑娘顶着一片乌云抢着同意。 “既然表哥已经承诺了人家,我们自然要帮忙。” 她这么一说,其它两位不得已也只好同意了。 “那么我先替你们介绍一下,那位是韩姑娘和她的儿子……韩姑娘,这位是徐至昂,我表弟,还有我两位表妹,徐梦玉、徐梦月。” 徐至昂随便抱了一下拳意思意思,徐梦玉微笑--有点勉强,徐梦月最干脆,哼一声别开脑袋,韩芊卉本来也想好好向她们打一下招呼,毕竟她还要靠他们帮忙,可是她实在忍不住,再憋下去她会得内伤,所以,她很不客气地噗哧一声爆笑出来。 “饶了我吧!金振宇,你这三个表弟妹真是宝耶!我看你最好快快把你表妹娶回家,不然就不要让她们知道你有女性朋友,拜托,我还没活够,别害我明天就曝尸荒郊野外好不好?” 徐至昂与徐梦玉,徐梦月不约而同尴尬地僵住,金振宇怔了怔,朝他们三人瞥去,见他们三人那副怪模怪样,不觉也跟着失笑。 “妳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他们三个有什么好怕的?” “呿,你当我白痴吗?他们三个一定都跟你一样会武功,那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吃喝拉撒睡,他们要是打算拿我试试拳脚功夫退步了没有,你要我怎么办?叫我儿子撒尿射他们吗?就算是,他的尿也不够射三个人呀!” 说着,她还真的月兑掉儿子的尿布让他站在横木上,或许是冷风的刺激,小女圭女圭蓦而抖了一下,嘻嘻哈哈地真的撒起尿来了,可惜只画出一道可爱的小圆弧,不到十秒钟战争场面就结束了,敌人毫发无损。 “哎呀,弹尽援绝,我只好束手待毙了!” 静了一下,狂笑声不约而同的爆出来,包括那位温婉姑娘也背过身去抖个不停。 怜爱地抱回儿子亲了一下,再替他重新包好尿布,韩芊卉悄然勾起嘴角,得意地。 这样,他们就不好意思再摆面腔给她看了吧! 早稻还是青绿的,而油菜早已洋溢出金黄色的生命力,微风徐徐吹乱了发,漫山遍野都是淡紫色和乳白色的香气,小溪流淌着不知从哪座山流淌过来的清澈山泉,江南的春是灿烂的,也是诗意的,就像一幅上了颜色的墨笔山水画,美得令人叹息。 如果没有那几个人在那边碍眼就好了。 看看骑马在前头的徐至昂,再望望策骑于后的徐梦玉姊妹俩,韩芊卉总觉得他们一点审美观念都没有,刚刚她只不过问说能不能停下来欣赏一下风景,他们四个人居然一起把眼睛白的地方翻给她看。 虽然有时候她会忘形的跑开去抓蝴蝶或金龟子,那也是因为看到难得一见的品种,当然会见猎心喜呀!可是一听到孩子哭了,她不是立刻转回来了吗?干嘛记恨到现在嘛! 所以说,古代人最小气了! “为什么要找他们和我们一起走?” 金振宇正准备回答,忽见前头的徐至昂挥了一下手,然后策马往前奔去,他也朝后挥了挥手,再扯着缰绳把马车驶至路旁停下,又往后看一眼,见徐梦玉姊妹俩谨慎地一人一边注意来路的状况,这才放心地拿出水囊来。 “我没有把握一个人把妳们母子俩安安全全的送到广州府。” 韩芊卉想了一下。“因为倭寇吗?” 金振宇不语,兀自仰起水囊喝水。 韩芊卉哼了哼,“这还不是明朝自己招惹来的麻烦,海禁放松一点不就行了。”她喃喃自语道,一边扶着儿子让他攀在横木上又跳又蹦,咿咿晤唔开心得不得了。“怕海盗?海防措施做好一些嘛!想想明成祖那时候的海军都足够称霸东方了,啧,真可惜,如果不是明朝那种妄自称大的朝贡体制,说不定当时就可以夺得西方海权了说……” 眸中异采暴闪,金振宇慢慢放下水囊。 “……最可笑的是,那些所谓的『倭寇』起码有七、八成是汉人,将倭患起因完全归咎于负责对外贸易的市舶司,轻率地予以关闭,并彻底实施海禁,全然不顾沿海居民的存活,硬生生夺去他们的生路,难怪他们要作海盗,他们也是人,也有活命的权利啊……” 金振宇徐徐瞇起眼,韩芊卉却毫无所觉地兀自拿布擦拭儿子满脸的口水。 “……话又说回来,这也是明朝注定要走的路,就像朝鲜一样,因为朝廷的昏庸腐败而逐渐走上灭亡之途,就跟他说留在那里只会让我们的后代受苦,他偏不听,能怪我离开他吗?不过明朝死得更快,顶多再……再……哇,再不到一百年明朝就要亡了……” “妳说什么?” 陡然一声暴喝,骇得韩芊卉母子俩同时一惊,孩子噎了一下哇哇大哭起来,韩芊卉连忙把他抱起来贴在胸前安抚,一边愤怒地吼回去。 “吼什么吼啊?谁在跟你说话啦!莫名其妙,你以为你嗓门大就了不起啊?”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又不是跟他说,难不成她有说那么大声,让他误以为她是在跟他说话? 没想到韩芊卉会吼回来,而且比他更凶恶,金振宇不由得窒了一下。 “呃……对……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妳刚刚说什么?” “没有!”韩芊卉没好气地说。“我刚刚什么话都没有说。” “呃?” “我在唱歌。” “妳……”金振宇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老实告诉妳,家师一向精擅术数,他也曾告诉我,明朝的气数已不足一百年,没想到妳也这么说,甚至比家师说得更肯定,姑且不论妳是如何知道的,但由此看来,这项预言八成是事实,但,明朝确然已无救了吗?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酷!听说中国的相命很厉害,没想到是真的,这种事都算得出来。 “既然是你师父告诉你的,你不会去问他?” 金振宇苦笑。“家师在告诉我那件事之后便径自云游去了,我已四年不曾见过他老人家,怎么问?” “……哦!” “明朝确已无救了吗?”金振宇锲而不舍地又问了一次。 韩芊卉瞟他一眼,默然不语,兀自把孩子放下来,然后拿颗毛线球和他玩起你丢我捡的游戏来。 “韩姑娘,妳要我帮忙,我吭都没吭一声就答应了,现在我只不过问一个问题,妳却如此吝于回答……” “只不过一个问题?”韩芊卉朝他斜睨过去。“拜托,你也未免太轻描淡写了吧?” 金振宇尴尬地笑了一下。“这……这个……” 韩芊卉吐出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伸长手将爬到车尾的儿子抱回来,一手探进包袱里,“好吧!就算我回报你的帮忙好了,你……”皱眉,收回手,空空的。“有没有饼干?” 金振宇呆了呆,瞟了一下孩子,忙抓来自己的包袱。“千层酥可以吗?” 片刻后,看着儿子卖命的挥动四颗玉米牙去啃千层酥,韩芊卉不禁温柔的笑了起来,然后徐徐转向等待已久的金振宇。 “杀了严嵩!” 金振宇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彻底断绝宦官干政的危害,”韩芊卉坚定地说。“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出张居正这个人,立刻把朝政交给他去整顿,到死为止,他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设法挽回明朝的衰势,这样或许,只是或许,明朝还……有点……希望……” 说到后来,彷佛雷光电闪,空灵乍现,韩芊卉顿然恍悟。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朝鲜即将走入衰败的命运,但是她可以想办法挽回呀! 明朝仅仅剩下不到一百年的运程,朝鲜却还有两、三百年的时间可以扭曲为正,为什么她连想都不想就放弃了? 历史是不会改变的。 除非由她这个“外来的人”强力介入。 朴孝宁无能为力。 但是她可以。 因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由于她的加入,这个世界必定会有所改变,既然如此,这个改变为什么不能由她来导向? 可以! 当然可以! 是的,她一定可以,这样……这样她就可以回到他身边了! “韩姑娘……韩姑娘?” “嗯?”韩芊卉回眼望着他,若有所思,好像听见了他的呼唤,又好像没有。 “妳刚刚是不是说一半?” “一半?”韩芊卉蓦而双眸一亮。“对,一半,我要一半!” “嗄?” “杀了严嵩,再抄他的家产,至少可得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两百万两、良田美宅数十所,良田美宅我就不要了,但是黄金和白银我要分一半!” 金振宇眉宇方皱,韩芊卉便笑咪咪地要他稍安勿躁,再慢吞吞地说完交易的后半段。 “这样我就会把剩下的一半告诉你,也就是导致明朝灭亡的外患。” 金振宇揽眉目注她沉吟好半晌。 “妳怎会以为我有那个能力把抄家产得来的银两分给妳?” “你太关心明朝的未来,必然与皇室有关。”虽然他看上去不像,但,是谁说的,人不可貌相,也许就是在说他。 金振宇又思索片刻。 “我必须找人商量。” 韩芊卉耸耸肩。“可以啊!找谁?” 金振宇没有回答她,只说:“我们先到浙东。” “浙东?”这回换韩芊卉皱眉了。“最好不是到嘉兴。” “为什么?” “下个月倭寇是以嘉兴为目标,我才不要跑到那边去让人抢呢!” “……这个月呢?” “通,泰,青、徐。” 金振宇并没有带她到嘉兴,而是到宁波,然后就把她扔在一栋宅子里喂蚊子,自己跑不见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因为小馨雨正值躺不住、坐不住也站不住的时候,成天只想学大人跑来跑去,明明只有两只肥肥的火腿软趴趴的,又不让人家扶,只肯自己扶这个扶那个的跌过来摔过去,说好听点是有志气,实话是不知死活,早晚会摔成肉饼。 总而言之,光是要看住他就搞得她焦头烂额了。 “妈咪~~哇呜哇呜呜~~” “看,又摔了吧!叫你让我扶着你走又不肯。” “唔晤……唔唔嘛……” “好好好,不要就不要,自己再去摔吧!” 算了,生物一向是自行进化的,就让他自己去从狗进化为人类吧! 没奈何,韩芊卉又自动到一旁去罚站,看儿子扶着椅子像螃蟹一样横行霸道,摇摇摇还一边流口水一边呵呵呵傻笑,那张脸比小叮当还圆,韩芊卉研究了半天还是研究不出他究竟是像谁。 眼睛像他老爸,鼻子像她,圆滚滚的脸型谁也不像,至于嘴巴嘛…… 奇怪了,他的嘴巴究竟是像谁? “韩姑娘。” 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唤,外带一股冷冷的风嘘嘘吹在她颈子后头,“gee!”骇得韩芊卉猛然一阵哆嗦忽地回过身去,看清楚是人不是鬼之后,犹自惊魂不定地猛拍胸脯,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吓死人了!” 她以为她是幽灵啊? 这样无声无息的贴到人家身后来!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吓到妳。”徐梦玉歉然道。 “算了。”原来有武功的人都喜欢这样吓人,她最好有点心理准备,不然再多来几次,她肯定会吓到心脏没力。“找我有事?” 应该是有事,但…… 徐梦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半天仍说不出话来,韩芊卉不禁猛叹气。 这女人真是龟毛。 “我跟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这样怀疑我好不好?说我欣赏他,没错,但喜欢他?不,绝对没有!我喜欢的是我儿子他老爹,他老爹也喜欢我,所以我不可能跟金振宇扯上任何关系……” 话还没说完,一旁又突然蚱蜢似的跳出另一个人,还有青蛙呱呱叫的配音。 “妳怎么可能不喜欢表哥?” 怎么又来一个? 韩芊卉抚着胸口又叹气。“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妳表哥?” “因为他是那么那么英朗出色,那么那么豪迈潇洒,”徐梦月理所当然地说。“是女人都该喜欢他!” 谁说的? 她就见过那种只喜欢油条似的男人的女人。 韩芊卉挑挑眉,“妳也喜欢他?”她语带调侃地问。 “当然,不过……”徐梦月瞟一眼姊姊。“可是姊姊更喜欢他,所以我不跟姊姊抢。” 真好,有好吃的东西时,她妹妹就从来没这么想过。 “妳应该知道这世上出色的男人可不只妳表哥一个,譬如……呃,我的男人,我保证绝对不输妳表哥。” “可是表哥还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徐梦月不服气地又说。 “我家的男人也是。” 徐梦月气唬唬地嘟高了嘴。“反正,我表哥是我见过最棒的男人!” “那妳见过的男人一定不多。” “妳……” 眼见妹妹又要撒泼了,徐梦玉赶紧温言劝开她,再问:“那妳为什么要离开妳的男人?” 韩芊卉不好意思地搔搔颈子。“当时我以为我只能那么做,不过现在我想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立刻回去找他。” “可是……”徐梦玉迟疑着。“他也没有来找妳……” “他不能,”韩芊卉无奈地道。“老早之前我们就说好了,一旦我想离开,他绝不能阻止我。” 徐梦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垂眸片刻,再抬眼觑视她,依然是那种幽幽怨怨的眼神,好像韩芊卉不但抢了她老爸、老公,还抢了她的情夫、情哥、情人,连她儿子也给抢走了。 “即使如此,表哥还是喜欢妳。” 必她屁事啊! “那妳就让他也喜欢妳嘛!”就算金振宇真的喜欢她,那也不能怪她呀! 徐梦玉哀怨地摇摇头。“我一直在试,但是……” “那就问他嘛……”一只眼望住和她谈话的人,另一只眼偷偷瞄向儿子,见儿子好像被定住穴道一样盯着窗外树上的小鸟发怔,韩芊卉放心地又收回眼来。“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妳?” 徐梦玉抽了口气。“我怎能……” “是我我就会直接去问他!”韩芊卉说。“要知道,不管是什么感情,都是要靠沟通来联系,父子、母女、朋友、情人、夫妻、兄弟姊妹,都一样,如果不时时刻刻沟通,就算有再深的感情都会变淡,如果肯下苦心去沟通,就算结果什么也没有,起码不会留下任何遗憾,因为妳已经尽力了。” 是的,她终于了解了。 与朴孝宁从无到有慢慢滋生出一份情,那一段他努力做给她看的夫妻生活,还有这两个月来与他分离的日子,终于使她深刻的了解到男女之间的感情是如何的坚强又脆弱。 或许她的父母确实也曾经如此相爱过,但他们却在这份爱有了完美的结果之后,又任由忙碌的工作剥夺了维持这份爱的机会,以至于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那份曾经浓烈得使他们愿意生死相许的感情也因而变淡了、没了。 男女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脆弱。 相反的,如果她和朴孝宁就这么分开的话,这份爱必然永远不会消逝,因为这种结果是无可奈何的、是悲伤的,而人类说是有被虐狂也好,说是劣根性也好,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是容易轻忽地任由它溜过身边,而越是悲伤的经验,却会刻骨铭心地永志不忘,让遗憾一生一世跟随着自己。 男女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坚强。 所以,她必须牢牢谨记父母的教训,男女之间的爱是必须一辈子努力去维护的,因为这份感情是如此的坚强,经得起狂风暴雨,经得起生离死别,却又是如此脆弱,经不起试炼考验,也经不起时光蹉跎。 相爱一生白头偕老这种事绝对不是容易达成的目标。 总之,爱,是生物学上最难解的课题,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所以她只能亲身去体验,一步步走来一点一滴慢慢了解,因为…… 它该死的根本不属于生物学! 第十二章 整整十天之后,金振宇才又出现在韩芊卉面前,而且还多带了另一个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高头大马很有威严,也很有气派。 金振宇唤他俞将军。 “韩姑娘,通、泰、青、徐四地会遭受海寇袭击,这妳是如何得知的呢?”连寒暄都省略了,余将军开门见山地问。 韩芊卉耸耸肩。“你说呢?”她不能说实话,也编不出美好的说词,只好任由他们去猜。 “莫非韩姑娘是卜算出来的?”俞将军试探着又问。 中国人就是爱信这一套。 韩芊卉不语。真要她承认自己是个“超级算命大师”实在太滑稽了,她不如承认自己是骗子算了。 俞将军并没有因为她老是不作正面回答而不高兴,深沉锐利的眼凝视她许久, “那么韩姑娘可否告诉我,下个月海寇会进袭哪里?” 唉,又要她背诵历史,她不是生物学家吗? 虽然这种事都是从小被逼着囫图吞到大,三不五时还会有“考试”--只要爸爸心血来潮问一句,妈妈也一定会不甘人后的问一句,而且越问越精细,害她越背越多,背得她叫苦连天--以她超人一等的记忆力,不怕背不起来,只怕会搞混。 明明她是最讨厌地理历史的说! 韩芊卉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下。“呃……乙亥日,倭犯嘉兴,都司周应桢会战死;乙酉日,倭陷崇明,知县唐……啊,对了,唐一岑也会战死。” 浓黑的眉蓦地飞扬。“倘若我把他们调开呢?结果又会如何?” “这我怎么会知道,”韩芊卉啼笑皆非地说。“你不会试试看就知道了!”居然这样问她,她又不是真的算命大师。“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们考虑的结果到底是怎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韩姑娘再等一阵子……” “要确认我刚刚说的话?”韩芊卉不耐烦地吐了口气。“拜托,不相信我就算了,我可不想再等下去了。” “早一刻、晚一刻到广州又会有多大差别?”金振宇打岔进来,想帮俞将军说服她。“妳不怕到那儿恰好碰上海寇?” “很抱歉,我不去广州了,我要回去。” “咦?”金振宇错愕地惊呼。“妳要回朝鲜去找妳的男人?” “没错,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但……”金振宇顿了一顿。“既然他没有来追妳回去,妳以为他会让妳回去吗?就算他愿意让妳回去,他的妻子也一定会反对,妳……”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韩芊卉胸有成竹地谢绝他的“关心”。 金振宇窒了一下。“那就请韩姑娘想想,令慈也是汉人,难道妳不以……” “我父亲是朝鲜人,”韩芊卉很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还有,我的男人是朝鲜人,我儿子也是朝鲜人,而且明朝只剩下不到一百年,根基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说要挽回实在困难得很,可朝鲜起码还有两、三百年,根基还算可以,仍然有很大的机会……” 是的,她仍然有很大机会挽救朝鲜的命运! “最重要的是,终有一天人类会明白区分国籍实在是一件很无意义的事,在我眼里,我们跟猪马牛羊并没有多大的分别,全都是生物,唯一的差别只是生活方式、智力和外表的差别而已,因此,如果有两个人生病了,而我只能救一个人,那么我当然要救那个还有生存机会的人,这是生物最基本的生存淘汰原理……” 没错,这跟她父母到底是汉人或朝鲜人无关。 “若你们还是不服气,那么我再提醒你们,在明朝之前不知已有多少朝代被推翻,在现在的你们看来是认为他们活该被推翻,同样的道理,将来人们也会认为明朝活该被推翻,然后推翻明朝的清朝不到三百年后也被推翻了,这一切也都是生物最基本的生存循环,就好像生物终有一天要面临死亡一样,没有人能长生不老,也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永世屹立不摇……” 对啊!有生才有死,有死才有生,这是生物最纯粹的意义,她怎么会忘了这点呢? “甚至太阳有一天也会熄灭,地球也跟着冰冻,一切生命部不再存在,到那时,大家才会发现如今我们坚持的所有一切实在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我们需要认真把握的只有今天,今天才是最真实的,让每一天都活得很充实,就算明天死了也没什么遗憾,这才是我们必须坚持的……” 就算亲眼看着孩子、孙子们战死了又如何? 那也是属于他们的生,他们的死。 她的责任只是让他们了解生命的意义,善尽生物的职责将生存的讯息传达给下一代,而不是为他们安排生命,也不是为他们作生存规画,这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掌握住未来,所以…… 今天才是最重要的! 韩芊卉突然轻笑了。 她想说服他们,没想到反倒说服了自己,使她终于明白自己应该坚持的究竟是什么。 她希望自己在死去的那一天毫无遗憾。 “我要回去了,就是现在!”一经想通,她就再也等不下去了。 “现在?”没想到她说风是风,说雨就是雨,金振宇有点措手不及。“为什么要这么急?” “因为现在我才了解,若是我想要充实的活过每一天,就必须待在他身边,离开他是这么痛苦,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思念他,我不能没有他呀!所以……”韩芊卉急切地道。“现在就送我回去吧,拜托!” “可是……”金振宇迟疑地瞥向俞将军。“我们希望妳留下来……” 韩芊卉一怔,旋即沉下脸去。“我发誓,只要我待在中原一天,就不会再说出任何一件你们想知道的事!” 金振宇听得一时心急,不由得月兑口道:“我愿意娶妳作妻子!” 韩芊卉呆了呆,失笑。“你秀逗了?还是急慌了?竟然说这种话!” 金振宇以前所未见的严肃正色地摇摇头。 “不,我不是一时冲动,妳应该记得,头一次见面我就很欣赏妳了,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考虑过要娶妻,但那一天,我确实想过若是要我和妳成亲,我一定很乐意。而这两个月来的相处,更使我确定妳是最适合我的女人……” 这个性格的男人可能是生平第一次说这种话,越说越不好意思,不觉用力咳了好几下以遮掩他的赧然。 “呃,总之,虽然中意妳,但是我不想强迫妳,希望能让妳慢慢接受我,现在妳却说要回去找那个男人,所以我是急了没错,但并非妳所认为的那样,我是不想失去这个机会,所以……” “那是不可能的,”韩芊卉越听越是失措--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认真,忍不住中途便打断他。“因为我……”她想告诉他们她早已结过婚了,但他们也不给她机会说完。 “韩姑娘,不要那么快就作决定,或许……”俞将军顿住,朝金振宇瞥去,后者点点头,他才继续说下去。“我应该先告诉妳他的真实身分……” “呃?”韩芊卉听得一愣。“真实身分?什么真实身分?” “金振宇并非他的本名,金是他的母姓,他本姓朱,叫朱载墐。” “朱载墐?”韩芊卉惊讶得猛眨眼,片刻后又突然定住,开始喃喃自语,“朱载瑾,宪宗第十三子荣庄王朱佑枢的孙子恭王,万历二十三年薨,也就是说,你大概还有四十年可活……”原来他真的是皇室的人! 金振宇下巴猛然落地,“妳是说……”又猛然阖上嘴,再用力甩甩头。“不,那个……无关紧要,现在我们在谈的是妳,也许妳不希罕王妃的身分,但这个身分可以确保妳一辈子生活无虑,我保证也会忠实的对待妳、疼爱妳,让妳未来的每一天都不会后悔嫁给我。” 不可思议的眼神在金振宇身上绕了半天,韩芊卉才喃喃说:“你最近是不是比较健忘,一时忘了我还有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别的男人的儿子喔!” 金振宇莞尔。“我不是那么肤浅的男人,那种事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介意,”韩芊卉咕哝。“我不是那种为了寻求稳定的生活就随便找个男人跟的女人,我相信女人不靠男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金振宇面露赞赏之色地漾开笑容。“所以我欣赏妳,妳是如此勇敢坚强,坦直率性,同时又能拥有如此迷人的女性魅力,我真的不介意妳的过去,只在意以后妳是否能为我所拥有。” “不用捧我,我不吃这一套,”韩芊卉嗤之以鼻地说。“我自己也知道自己非常坚强勇敢,而且,我也很聪明,非常非常聪明,天才那种名词可不是随随便便套到我头上来的。” “天才?” “呃……总之,就算你是皇帝,我也不想作皇后,只想回去找他,他才是我想跟一辈子的男人!” 金振宇似乎很失望。“真的不能考虑?” “不考虑!” 见她那样毫无妥协余地的断然否决,金振宇不禁懊恼地叹了口气,再深思地目注她半晌。 “那么如果我们送妳回朝鲜,妳是否愿意说出灭亡明朝的敌患究竟是谁?” “只要你们给出代价。” “妳要那些黄金白银究竟是……” “朝鲜必须早一步和洋人通商,我需要本钱。” 金振宇点点头。“好,等我们抄了严嵩的家之后就去找妳,届时只要妳愿意说出所有我们想知道的事,抄严嵩的家所得到的一切都可以归妳。” “成交!”韩芊卉爽快地道。“那么你们什么时候要送我回去?” “明儿一早。” “很好,那我就再告诉你们一些,”很高兴他们终于答应要送她回朝鲜了,韩芊卉决定慷慨一点,多送他们一点“样品”。“五月壬寅,海寇劫掠苏州;六月癸酉,俺答泛大同,总兵官岳懋战死;八月癸未,倭犯嘉定,官军败之,庚寅复战,官军败退;九月丁卯,俺答犯占北口。完毕,今年就这样。” 话落,韩芊卉便轻快地回房去准备翌日离开,留下金振宇与俞将军面面相觑。 若她所说的一切确实都无误,那她也未免太神了吧! 走不了! “除非绕道蒙古,但是妳真愿意从那儿回去吗?” “为什么?”韩芊卉抗议的大叫。 “我想……”金振宇低低道。“妳应该知道吧?” 为什么她应该知道? 她又不是神! “啊……”想起来了。“都城内外大疫!” 金振宇眼中一阵激昂。“妳真的不能嫁给我吗?” 韩芊卉马上横给他一眼。“神经病!” 金振宇一愣。“什么病?” 韩芊卉没理会他,兀自喃喃自语,“这下子起码要等到六月京师淹过大水之后才能回去了。” 金振宇双眉猛挑。“六月京师会淹大水?” 韩芊卉翻翻白眼。“还有兖州、东昌、淮安、扬州、徐州、武昌会闹早灾,顺天和榆林闹饥荒。去吧,去吧,去处理吧!别来烦我了。” 她要躲起来偷哭。 呜呜呜,又要多等两个月才能见到他了! 徐梦月是个非常天真直爽的女孩子,虽然顽皮了点儿,但不失为一个好女孩儿,不过她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大嘴巴,一得意起来就会像黄河决堤一样,不管该说不该说的话一古脑全给妳泄洪出去。 所以,当倭寇莫名其妙找上宁波来时,徐至昂马上朝她咆哮过去。 “都是妳!在市集里叫妳不要说妳偏要说,现在可好,人家要来捉韩姑娘了,看妳怎么保护人家!” 金振宇则是往韩芊卉那边咆哮过去。“妳怎么没提这桩?” 韩芊卉又害怕又生气又莫名其妙地吼回去,“我又不是神,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原来妳卜算不出自己的命吗?”金振宇气急败坏地叫。“这下子可糟了,他们大举来犯,我们这边的官兵不够抵抗呀!” “表哥你先派人去求援,”徐梦玉反倒是最冷静的人。“然后我们一起保护韩姑娘潜行出城。” 但是海寇的目标就是那个坏了他们好几次“生意”的罪魁祸首,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此轻易的“潜行”落跑,马车才刚离开西城门,后面百多个人就高喊着杀声追上来了。 只一会儿,马车就被挡了下来,再眨个眼,他们已被好几层人肉墙团团包围住,为首的是个瘦巴巴的汉子,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最多就是个海盗头子而已,其它人也只不过是高大了一点,凶恶了一点,冷酷了一点,手里举的刀亮晃晃了一点罢了,但那头子身边的几个人就很怎么样了。 十五个身穿宽大武士服,腰配一长一短武士刀,还绑着一丛稻草马尾的东瀛浪人,冰冷的眼,面无表情,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杀人比吃饭还利落的凶徒,而且身手不弱。 还有一个最不显眼,也是最显眼的家伙。 说他最不显眼,是因为他邋邋遢遢一身落魄,灰色的长衫上起码有十几来个破补丁,那条用来扎住满头乱发的布带九成九是随地捡来的,再加上一脸大概自出生以来就不曾剃过的大胡子,连手里拎着的那把剑都是坑坑洞洞的,搞不好是人家用坏了不要的,总之,他怎么看都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但他偏偏又是现场双方所有人当中最显眼的一个,无论再怎么邋遢,不管有多落魄,都掩不住那份隐隐然的高贵优雅,颀长的身躯是那么挺拔,男子汉的风采是那样昂扬,无比迫人的气势如同太阳光芒般四散迸射。 可就是瞧不见他的眼神,因为他始终半垂着眼睑。 只一眼,金振宇就知道他仅有一个敌人--那个迈邋遢遢的破补丁男人。“昂表弟,无论如何,保住韩姑娘!”两眼紧盯住那个越看越危险的家伙,他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立刻,那个瘦巴巴的汉子也下了一道命令。 “非影,你什么都不必管,直接把那女人抓回船上去交给老大!” 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因为没有人响应他,金振宇猜想是那个破补丁男人,因为瘦巴巴的汉子话一说完,破补丁男人便斜斜地扬起了剑,金振宇全身警戒马上扬升至最高点。 但是只剎那间后,金振宇便了解那样还是不够,他甚至没有眨过眼,眼前突然失去那个破补丁男人的影子,猛然倒吸了口气,他迅速回身,赫然见到那个破补丁男人在这短短一瞬间,竟已飞身越过围在马车四周保护的徐家兄妹和官兵头上,恍如轻烟般飘然落在马车旁。 “你不……” 既惊又急的怒喝方始吼出两个字,那十五个东瀛浪人和海寇们便嘶吼着围杀过来,使他一时难以月兑身去保护韩芊卉母子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破补丁男人窜进马车内,不一会儿便一左一右各挟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儿窜出马车,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界之内,没有人阻止得了那个男人。 懊死的破补丁! 盛怒之下,一招同归于尽的剑式犀利地自金振宇剑下挥展开来,见状,围攻他的人下约而同地宛如潮落般退开去--他活够了,人家还想再多活几年,多抱几个妞儿呢! 见那些东瀛浪人果如他预料般躲开,金振宇乘机月兑身赶去追那个破补丁,他一走,自然有人追,也有人跟,然后又有更多的人追,不到一会儿,原地只剩下一辆空马车,还有两匹马在吃草…… 猛然煞住脚步,金振宇左右环顾一眼,再将目光落在阻于前方那人的身上。 破补丁! 他站在那里,神态几乎与之前在西门外时毫无二致,英挺的身躯笔直地卓立,脸庞微俯,眼睑半阖,破剑斜指地,背后衬着一片乱石散布的山坡,再往上的半山腰上是沉幽幽的树林子,风摇着树梢,发出一阵阵低哑的哀鸣,凄艳的落霞渲染着哀伤的色彩披洒在他身上,看上去竟有一股奇异的悲壮气氲。 “他们呢?”金振宇沉声问。 没有任何回应,破补丁男人一动也不动,彷佛他是尊石膏像般。 “把他们交出来,我保你无罪!” 一阵强风吹来,呼啸着从山坡上卷下来,拍打着破补丁男人的灰衫衣襬,啪搭啪搭地叫,只他依然半声不吭。 “你到底想如何,起码撂下句话来呀!” 不用一句话,一个字也行。 但破补丁男人始终不言不语,不移不动,金振宇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某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给点住了穴道,所以现在只能摆那种还满有型的姿势给人家看,其实心里正呕得半死。 “表哥,这是怎么一回事?韩姑娘呢?” 徐至昂兄妹三人也追上来了。 “我也不知道,问他,他始终不吭声,我也没辙。” “那他为什么要阻在这儿?” “请你去问他,如果他肯回答你的话。” 随后,其它海寇也陆续赶到,却没瞧见半个官兵--看样子是被杀光了,而那个瘦巴巴的汉子一见到破补丁男人更是大出意料之外,立刻又惊又疑地吼过去。 “你怎么还在这里?那对母子呢?送上船去给老太了吗?”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话呀!” “……” 如果不是时候不对,场合不对,金振宇还真想笑出来,因为破补丁男人不但不给他面子,竟然也不给“老板”面子。 大家一起没面子,很公平。 终于,瘦巴巴的汉子察觉到不对劲了。“非影,你想背叛老大吗?” 他这么一问,金振宇也觉得情况好像有点定调了。连个海寇也作不好,那个破补了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非影,你……” 瘦巴巴的汉子突然噤声,金振宇也立刻警戒起来,因为破补丁男人终于动了,斜指于地的破剑徐徐地开始移动,缓缓地往上扬,最后指住了…… 瘦巴巴的汉子。 瘦巴巴的汉子惊喘一声,蓦然转身就逃,但他才刚跑出半步,前一瞬间还在那一头的破补丁男人竟已飞身到他头上,剑光倏闪,他连吭都没能吭一声便被穿心一剑刺穿倒地。 而后,挥洒着串串血珠,那柄破剑继续抛卷出溜溜晶莹耀目的冷芒暴泻向那十五个东瀛浪人和百来名海寇…… 朵朵剑光洒然流泄,溜溜寒芒光灿缤纷,惊怒的暴叱连连翻扬,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破补丁男人宛如活煞神般来回穿梭在那群海寇之中,金振宇与徐至昂兄妹三人目瞪口呆,满头雾水,不知所措。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内讧?” “他们什么时候讧给你看了?” “……他看他们不顺眼?” “我看你更不顺眼!” “……他心情不爽,想找几个人出出气?” “那就该先找我们出气!” 正说话问,俞将军也带领着援兵赶到了,金振宇连忙阻止他们介入海寇的“内讧”缠斗。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俞将军纳闷地问。 “老实说……”金振宇苦笑。“我也不清楚。” “可是……”徐至昂颤颤地咽了口唾沫。“他的武功真是该死的高呀!” “就是说呀!”徐梦月志忑地低喃。“就算那些贼寇不懂武功,但百来人一起涌上来也够看的了,更何况那些东瀛浪人也好厉害呢!一对一我都打不赢说,可是你们瞧,他一个人打得多么轻松惬意……” “那待会儿我们要逼问他韩姑娘的下落时,我们打得赢他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大家不禁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把握说出肯定的回答。 不到盏茶工夫,破补丁男人便以令他们惊悚的速度解决了那百多个海寇,包括那十五个东瀛浪人,然后,当他们正在慎重考虑该如何去“请教”他关于韩芊卉下落的问题时,倏又见他竟然扔下了那把沾满鲜血的破剑。 金振宇等人不禁愕然,但只一剎那,大家又不约而同转首望向山坡,自一块足有人高的乱石后蓦然转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彷佛逃难似的冲下来。 “韩姑娘?!” 金振宇和徐至昂三兄妹急忙挡住韩芊卉的去势,以为她是止不住脚,没想到她竟然把怀中的儿子往徐梦玉怀里一塞,用力推开其它三人,再继续往前冲,冲向破补丁男人,口里还大叫着-- “君之!” 朝鲜语。 金振宇方始一愣,再见韩芊卉居然纵身一跃跳到破补丁男人身上,双腿勾住他的腰际,两臂环住他的颈脖,然后一边叫一边在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母鸡啄米似的亲个不停。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好想你啊……” 破补丁男人叹息地回抱她,脸微仰,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两人竟然教人脸酣耳热地热吻起来了,霎时看呆了一片眸子。 “原来是他!”金振宇喃喃道,终于明白破补丁男人是谁了。 “谁?”徐梦月忙问。 “韩姑娘的男人。”金振宇喟叹道。 “是他!”徐梦玉惊叹。“他们好大胆啊!” “但,这也表示他们互相深爱对方到看不见其它人的存在,不是吗?”金振宇的平静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惋惜。 徐梦玉若有所思地注视他一眼,而后垂眸寻思片刻。 “我想……我有点懂了。”女人矜持是必须的,可是有些时候,过分矫作的矜持却会使人失去得到幸福的机会。 就像此刻的韩芊卉,虽然她嘴里说韩芊卉太大胆,但事实上,她心里却有更多的佩服与羡慕,佩服她能如此坦然地表现出自己的感情,羡慕她能得到这样一份深刻到只看得见对方而看不见其它人的感情。 但,这不也是韩芊卉自己努力得来的吗? 许久之后,两双唇瓣终于分开,依依不舍地。 “妳想去哪里?”破补丁男人贴在她唇边沙哑的问。 “呃?” “无论妳想去哪里,我带妳去,即便是天涯或海角,我都带妳去。” “哦……”热气迅速盈满眸眶,韩芊卉哽咽了,“君之……”她说不出话来,只好再次像母鸡啄米似的亲吻他。“loveyou!loveyou!loveyou!loveyou!loveyou!loveyou!iloveyou……” 他愿意为她抛弃一切,包括他的荣誉心和对朝鲜的责任感,他全都愿意抛弃,只为她! 在俞将军的安排之下,韩芊卉他们回到城里的另一栋宅子,而头一件事,韩芊卉便赶着朴孝宁去刮胡子洗澡,麻烦他恢复人样来给她看。 “……他说他一直在找我,没空理会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不过也幸亏是这样,当他好不容易探听到有关我的消息,没想到竟然是从海寇口中得知,而且还听他们说要抓我,所以他就干脆加入他们,由于他的样子又邋遢又落魄,人家便很轻易地相信了他……” 宅子内的大厅里,韩芊卉正在替朴孝宁向金振宇等人解释他怎么会成为海寇的一份子,刚学会走路不久的朴馨雨则忙着摇摇晃晃地在众人之间“巡视”,看大家有没有乖乖听他妈咪说话。 “……后来,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便按照计划先行掳走我,确定我和儿子安全无虑之后,再回头杀了那些海寇,这样海寇头子就会以为我被那个背叛他们的家伙『非影』抓去了,以后他们再找也是找『非影』,不过根本没有『非影』那个人,我也会离开中原,所以他们再也找不着我了。” “人都被杀光了,谁会去通知海寇头子是『非影』背叛了他?” “不,没有杀光,当他从马车上带走我的时候,有个人悄悄跟在他后面,因为他刚加入不久,海寇头子还不能完全相信他,所以他故意不杀那个人,并绕了个大圈子甩掉那个人,那个人跟不上,自然要回船上去报告,如此一来,海寇头子一定会知道是『非影』背叛了他。” “计划得好周详。”金振宇喃喃道。 “那当然,他好歹也是个二品武官呀!”韩芊卉得意洋洋地说。 “咦?他是朝鲜的二品武官?”金振宇吃了一惊。“我原以为他只不过是个两班子弟……” 韩芊卉有趣地倾斜着螓首,两颗眼眨呀眨的。“因为他看上去不像个官?” 金振宇颔首。“他没有当官的傲慢派头。” “你也没有王爷的派头呀!” “说的也是。”金振宇眼一转,顺便转开话题。“他仍然没打算收妳作妾吗?”他不喜欢人家提到他是王爷。 韩芊卉勾起歉然的笑。“我们头一次见面时,确实我只是他的女人,可是在孩子出生之前,他就正式和我成亲,迎娶我作他的妻子了。” “耶?妳已经是他的妻子了?”金振宇再次大吃一惊。“妳怎么都没说?” 韩芊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怕你知道我是人家的妻子之后,会不肯带我离开朝鲜。” “妳……”金振宇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可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有什么关系,轻松一下嘛!” 金振宇忍不住又摇头,叹气。 “那么是要由他带韩姑……呃,朴夫人回朝鲜?”俞将军从旁插进来问。 韩芊卉颔首。“对,他说明天就得回去,因为他离开得匆忙,什么也没交代,朴府里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了。” “那妳有没有告诉他……” 话至中途突然打住,因为朴孝宁正缓缓走入大厅里来,小女圭女圭一见到他便张开两手急急迎向前,“爹爹,抱抱,抱抱!” 依然是一身汉人穿着打扮,朴孝宁弯身抱起儿子,再走到韩芊卉座位旁落坐,小女圭女圭好像特别喜欢他,又亲又吻又用肥肥的小手抱着他的脖子咿咿唔唔撒娇,又好像是在打小报告,投诉说妈咪如何如何欺负他。 韩芊卉正想说话,却先听到徐梦月的惊叹,这才注意到除了她和金振宇之外,俞将军和徐家三兄妹都看朴孝宁看傻了眼,个个张口结舌,惊艳不已。 “惊人,没想到他这么好看,高雅又洒月兑,迷死人了!” “嘘,小声一点!” “有什么关系,他是朝鲜人,又听不懂汉语。” 韩芊卉险些噗哧笑出声来,但强忍住,继续听下去。 “实在看不出来在那样邋遢落魄的外表之下,竟隐藏着一副如此轩昂出众的仪表。”俞将军也禁不住月兑口评论道。 “更别提他的武功高到那样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金振宇感叹道。 “真可惜他是朝鲜人,不然他一人就可抵千军万马,还怕区区海寇猖獗吗?” “确实,不知道他是否肯……”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朴孝宁始终自顾自逗弄儿子,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好像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韩芊卉低头闷笑在肚子里,直到她听见一句“请韩姑娘帮忙说服他”,终于忍不住爆出来。 “要……要我……帮……帮忙说……说服……他?你……你们……”若非朴孝宁一把抓住她,她差点笑到椅子底下去,“他……他……”揪住他的臂膀,她改对他喷口水。“你……你是……故……故意的……吗?” 咦? 汉语? 她为什么对他说汉语? 金振宇等人正自疑惑,却见朴孝宁泰然自若地耸耸肩。 “妳不也是。想想,我得混进那群海寇之中,不说汉语混得进去吗?” 汉语! 徐梦月瞬间涨红脸,恨不得当场挖个狗洞钻进去,金振宇和俞将军尴尬地呆住,韩芊卉继续很没气质的狂笑。 然后,朴孝宁又说了,“我是朝鲜人,理所当然要留在朝鲜为我王效命,除非是……”他望住韩芊卉。“我的妻子想留在中原,那我也只好带着她留在中原。” “喂喂喂,”韩芊卉捶了他一拳。“你别赖在我身上好不好?我已经说了要跟你一起回朝鲜的不是吗?既然已经嫁给你,儿子都生了,我自然要跟着你,谁让你跟我了!” “不然妳又要跑掉。” 再加一拳。“就跟你说人家想通了嘛!” “妳真的愿意跟我留在朝鲜?”朴孝宁忽地换成朝鲜语。 “诚心诚意愿意。”韩芊卉也改用朝鲜语回答他。 “妳的顾虑呢?” “放心,我们可以想办法纠正朝鲜的历史,譬如回去后你就要设法和德兴君搞好关系,让他能放心地把他儿子河城君交给你教导,我也会设法生个女儿让他们去相爱,十三年后,河城君将会即位为宣祖,你的女儿是王后,身为院君的你就可以和宣祖连手来个明治维新……” 顿了顿,改口,“呃,不对,宣祖维新,你们有四十年的时间可以努力,应该够了。告诉你,五百年后,现在你们所谓的倭寇将会成为亚洲最强国之一,就是因为他们在三百年后实行了明治维新,所以如果你们现在就开始维新,一旦成功的话,我敢保证五百年后的亚洲强国就是朝鲜,谁都别想欺负朝鲜……” 朴孝宁突然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两只严厉沉猛的眸子蓦然回转,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盯住金振宇。 “永远别想!” 金振宇一震,与朴孝宁相对良久后,终于暗暗叹息着收回前一刻几乎暴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卑鄙意念。 为什么不是他先碰上韩芊卉呢? 终曲 明宗二十三年-- 朴孝宁匆匆回府,掩不住兴奋之色,一进大门便狂吼,“夫人呢?” “回大人,夫人在内舍廊。” 一刻也未停,他立刻转向内舍廊行去。 内舍廊早已不是他的住处,而是两个儿子满七岁后的居处,特别是长子,今年刚举行冠礼,得意得不得了,俨然是内舍廊的老大,成天率领着小他四岁、八岁和未满四岁的弟弟到处捣蛋,令他头痛到极点,因为他们有娘亲作后盾,根本不把他这个父亲看在眼里。 “孩子本来就要任由他们自由发展,我们作父母的只能从旁指导协助,这样他们才能有足够的空间伸展他们的智力。” 妻子这么说,他也无可奈何,因为几个孩子确实特别聪明得教他咬牙切齿,想来是承继自母亲的遗传,生平专以为难他为己任,不过四十岁,他却觉得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 这世界真苍白! 不过,放心,妻子总是会负责再把他这一片苍白渲染成缤纷的艳彩,让他切实感受到这世界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美好。 内舍廊内没有人,于是他继续走向清竹别苑,远远的便听到妻子与孩子们的说话声--英文,偶尔还会跑出来几句德文,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可是在转弯前,他又不自觉地驻下脚步,因为二女儿的一句话。 “未来世界的人?妈咪是未来世界的人?我不懂!” “笨蛋,就是说妈咪是从五百年后的世界来的啦!”长子。 “可是……爹地知道吗?”二女儿。 “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妻子。 “为什么不告诉爹地?” “他是大人,大人的思想都已定型,这种事他很难接受。就算是你们,如果没有经过我的未来式教育,你们也无法接受。不信你们可以试试看,说到外面去给人家听,人家会不会骂你们是妖言惑众!” 未来世界的人吗? 朴孝宁微笑。 其实他早已知道了,就在妻子第一次告诉长子这件超乎想象之外的事实,那时他就知道了。 未来世界的人又如何? 是他的妻子就行了。 “可是妈咪知道那么多将来的事呀!”次子。 “他们都以为我是卜算出来的,其实对我来讲,那些都是历史,如果不是我爸妈逼我背,我才懒得去记那么古早以前的事呢!” “那妈咪有没有想过要回去?”三子。 “老实说,就算我想回去也回不去了,因为可以让我回去的导引装置失落在大海中,别说找不回来,即便找得回来,九成九已经坏了,所以我回不去了。不过,就算导引装置没有坏,我也不想回去,虽然五百年后的世界确实比较进步又舒适,但是我爱你们的爹地,还有你们,我舍不得你们任何一个,只要有你们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好幸福,为什么要回去呢?” 朴孝宁笑得更满足。 他会继续努力使她更不想回去…… “那妈咪为什么要那么快把姊姊嫁出去?”二女儿。 “为了打破既定的历史,这也是不得已的,既然妳姊姊和河城君两人都喜欢对方,那么在河城君承继王位之前让他们成亲,只要河城君不再娶小老婆,这样应该可以破坏河城君的子女手足相残的未来。” “如果还是不行呢?” “那我们就要作更多的努力,不过到那时候我和你们的爹地可能都不在了,所以就要交给你们来继续努力,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知识和历史写下来交给你们。记住,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问你够不够努力。” “没问题,妈咪,交给我们就搞定了!”长子。 “好……啊,快来看,快来看,可以看见了!” “我先!我先……耶,这是什么?好好玩喔!之前我们看的那些昆虫和植物细胞都不会动,可是这个会动耶!游来游去的好可爱喔!” “会动?真的?我也要看、我也要看……咦?这好像是蝌蚪嘛!” “蝌蚪?我也要看……真的耶!好像蝌蚪,可是……怎么这么小?” “妈咪,这到底是什么啦?” “嘻嘻嘻,不是蝌蚪,是精子,你们爹地的精子,早上起床前,我特地从他那边『偷』来的!” 什么? 朴孝宁笑容骤失,哭笑不得。 “看清楚,这就是成熟男人的精子,老大,待会儿你也『弄』点来比照一下,看看青春期少年的精子和成熟男人的精子有什么不同。” “妈咪!” “叫什么叫,这是理解生物学必经的阶段,你不提供『样品』,要谁提供?” “大弟!” “他有吗?” “有,他也会『站』起来呀!” “咦?他也会了吗?好,那老二也可以……” “妈咪,我才不要做那种事呢!” “你不要他也不要,那我们的生物学如何继续下去?” “……猜拳!” 再也听不下去了,朴孝宁大步转过屋角,直接闯入书房内,只见妻子和几个孩子围在书案旁,争着要看一具仪器--妻子说那叫做显微镜。 “你们在做什么?” 一瞬间,妻子和孩子们全都慌慌张张地跳开来。 “哈哈,君之,你回来啦!” “父亲,母亲在教授我们……呃,生物学。”一旦面对父亲,大家都自动自发地恢复朝鲜语对话,不是父亲听不懂英文,而是朴孝宁唯恐他们忘了朝鲜语,命令他们要和他说朝鲜语。 生物学? 朴孝宁皮笑肉不笑地瞟一眼妻子,再目注显微镜。“那么你们又在看什么?” “呃?”妻子和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出来。 “昆虫细胞?” 妻子尴尬地瑟缩了下。 “植物细胞?” 孩子们三个看那边,两个看另一边,就是没有人看他这边。不知道为什么,朴孝宁突然很想放声大笑。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的妻子和儿女们会做这种事,因为唯有他的妻子懂得这些深奥的知识,而她正在努力教导孩子们那些深奥的知识,他只庆幸自己能拥有一位如此聪慧的妻子,又怎能怪责她呢? 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朴孝宁王动转到其它话题。 “宫里已决定要由河城君李盼继承明宗之嗣。” “耶,真的?”妻子欣喜地笑起来。“那么你很快就可以成为院君,等仁顺王大妃垂帘听政一年之后,你就可以和河城君一起开始努力了。” “不,事实上……”朴孝宁深深凝住妻子,慢条斯理地说出最令他惊喜的事。“王大妃适才召见我,她说她不想垂帘听政,希望在河城君继承王位之后,我能辅助河城君执政。” “真的?!” 妻子狂喜地跳起来,朴孝宁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妻子。 “别跳、别跳,小心把孩子跳出来了!” “放心啦、放心啦,都生过那么多个了,你怕什么?”妻子满不在乎地拍拍七个月大的肚子。“现在重要的是,历史真的有在变动了不是吗?我们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不是吗?” 朴孝宁颔首,扶着妻子坐下,让她舒服地背靠在他身上,孩子们则围在四周仔细聆听,因为这些都是他们必须知道的事,将来,他们势必要继承父亲的心愿,为纠正朝鲜的历史而奋斗。 “多亏了妳,有金振宇给我们的黄金和白银,我们才能有足够的本钱和中国、日本以及西方国家作贸易交流,虽然我们的国家不够大,却能因此扩展资源和市场,再利用赚来的钱改善我那些领地上人民的生活,设工厂、立市尘……” “结果有人看你这么做好像越赚越多,开始想要效法你,”妻子流利地接着他的话尾往下说。 “最后,大家都会跟你一样,于是振兴了整个朝鲜的经济,而这些私营企业就是改革朝鲜的本钱。将来,你还要再作教育改革和军事改革,虽然教育改革可能不太容易,但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努力再努力,一定会成功的!” 双臂环住妻子,朴孝宁感激地在她头顶上亲了一下。 “谢谢妳愿意留在这里陪我一起努力。” 妻子笑得妩媚。“反正你也帮我建了一座昆虫养殖屋,有得做我自己感兴趣的事,这样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还有……”他抚着她的肚子。“辛苦妳了。” 妻子的笑容一改而为暧昧。 “只要你多让我上几次天堂,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瞧,多么旖旎的气氛,多么美好的情景,结婚十多年,孩子都五、六个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只增不减,恩爱更胜往昔,现在她更可以确定她的决定没有错,他们一定可以白头偕…… “什么是天堂?” 这是哪家的死小孩,没看见他们的气氛这么美好,竟敢不识趣地插进来破坏,不想活了吗? “闭嘴!”妻子笑吟吟地低吼。 “怎么这样?明明是妈咪自己说的,有问题就要开口……” “讲朝鲜话!”朴孝宁笑咪咪的怒叱。 “……问。” 老四委屈的噘高了嘴儿,老大猛k他一脑袋--这家伙真是白痴! “笨,爹地妈咪想亲嘴了,谁叫你破坏他们的?” “就是说咩!别看妈咪肚子这么大了,待会儿他们照样上床。” “活该,最不会看脸色的就是你了。” “我要看爹地妈咪亲嘴嘴!” 你一言我一句,夫妻两人的笑容从灿烂,到勉强,再到僵硬,最后终于消失,无奈的叹气。 “如果我们会离婚都是你们害的。”妻子喃喃道。 “什么是离婚?”朴孝宁和孩子们异口同声的问。 妻子扯扁了嘴。 天哪,跟他们讲话真的很累耶! “大人、夫人,金大爷求见!” 河永敬一传报完毕,不约而同地,妻子与孩子们六双视线立刻投注到朴孝宁脸上-- 好长的一张马脸。 “你又来干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包括金振宇自己,朴孝宁很讨厌他,因为他喜欢朴孝宁的老婆,这点至今未变--即使他已经娶了徐梦玉,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像韩芊卉那种女人,这世上仅有一个呀! “送银子来给你们。”意谓他有问题要请教。 迟疑片刻,“好吧!”朴孝宁还是不情不愿的同意了。为了朝鲜,他只好稍微牺牲一点,因为朝鲜缺少金和银,他不能不要。 “这次你又想知道什么?”妻子问。 “妳说皇上今年会崩逝?” “对,接下来是穆宗,但他顶多作五年皇帝,然后是神宗,我给你一个忠告,千万不要让朱翊钧坐上皇位,否则明朝就亡定了!” 金振宇的神情陡然变得很难看。 “但,裕世子和蓝田王都早殇,只剩下他……” “再等两年,”她挥挥手打断他的话。“隆庆二年潞王朱翊镠会出世。” 金振怔了怔。“妳是说……” “潞王朱翊镠好文,性勤饬,应该会是个好皇帝。” 金振宇吁了口气,好像放下了一件心事。 “你想怎么做?”她好奇地问。 金振宇瞟她一眼,垂下眼眸沉思半晌。 “杀了朱翊钧。” 朴孝宁双眸猛睁。“你……” “不然怎么办?” 朴孝宁张了张嘴,再慢慢阖上,皱眉片刻,然后叹息着摇摇头,不说话了。 换了是他,恐怕也会这么做,亡一个人总比亡国好。 “下次要再来,给我们送铜来。” “铜?” “我们要铸造货币。” “哦!好,那么……” 金振宇起身,想要告辞了,就在这时,河永敬又来了。 “大人,那个……”他踌躇着。“外面有位……呃,官婢,是具大人派人送来的,他说……咳咳,他不晓得该如何处理,所以……” “官婢?具大人送来的?他不晓得该如何处理?”朴孝宁疑惑地打量河永敬怪异的神色。“你也不晓得该如何处理吗?” “这……”河永敬为难地抓抓脑袋。“还是大人亲自去发落比较好。” “是吗?”朴孝宁更是狐疑。“好吧!我们去看看。” 前庭院中,孩子们好奇地绕在一个新来的官婢身边打量,总觉得这个官婢有点奇怪,就连朴府奴仆们也围在四周窃窃私语,他们不是好奇,而是嘲讽、是耻笑、是幸灾乐祸…… 而朴孝宁与妻子一见到那个明明是卑微的官婢却满身傲慢的女人,顿时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她! 继而面面相觑,依然说不出话来。 留下这个女人…… 安全吗? 全书完 编注:玫瑰吻093“今天过后”之《征服者的飨宴》。 后记 看过姜受延的女人天下吗? 阿灵没有。 因为阿灵没有那个时间,现在的眼睛也不允许做这种事。 以前阿灵可以连看一个星期的片子,但现在,看一支片子,够了,可以休息了,不想休息也不行,眼睛张不开啰! 如果硬要看也行,隔两天,眼前突然满天乌云飞舞,怎么甩都甩不开,洗眼、揉眼,没用就是没用,那一块块的黑云打死不走,是怎样啊? 不怎样,发炎啰! 所以,老公说大长今多好看多好看,阿灵就买了大长金vcd,结果没看;女人天下很好看?抱歉,太长今都还没看呢! 好了,回到原题。 看过姜受延的女人天下吗? 阿灵没有。 不过阿灵看过姜受延的借种,只记得百分……不,千分之一的剧情,也就是这个故事的由来,刚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连那部片叫什么都忘了,也不知道是谁主演的,故事内容也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男女主角最后分开,算是悲剧吧。 我恨! 我最恨悲剧! 阿灵自己可以写,但就是不看! 不小心看到了,一辈子都会有这种冲动,想要把它改写成喜剧,所以,这本稿子大概就是借种的喜剧吧。 只是……只是…… 有人看过借种吗? 还记得剧情吗? 能不能告诉阿灵,女主角的身分是叫“替身”吗? 阿灵记得好像是,但又不太确定,只记得两幕场景,一幕是一个烂村落里全都是女人,还有一幕是黑夜里,男女主角抱在一起谈情说爱,其它,全都忘了! 她是叫“替身”吗? 同系列小说阅读: 今天过后:沙漠苍鹰的欲望 今天过后1:征服者的飨宴 今天过后2: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