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庭晚叙》 上卷·风逸清荷 1、初识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雨逸轻尘,暮云向晚。 淅淅沥沥的雨声自小小的荷亭外传来,千垂万丝滴打在碧绿肥大的荷叶上,声音清脆如击在“筑”这种上古乐器,却另有一份来自大自然的空灵神韵。 “滴——滴——滴——嗒——” 曲出天然,境至幽灵。 只不知世间有哪一双妙手,可演奏出这天籁之曲。 千万滴的雨点,千百片的荷叶,如久别的情人在雨幕中相拥,相击合鸣出的水音,重复着单调但古朴的乐曲。 叶是快乐的,它回应着雨点的喧嚣,承接了天赠的恩露。 大颗大颗滚动在碧玉盘上的水珠更增添了叶的神韵,美丽得叫人舍不得移开眼。 平凡的荷池,因为有雨,因为有叶与雨之间的喁喁情话,而显得热闹起来。 然而,雨中之荷却是寂寞的。 雨滴打落在叶上,是给它装饰上一串串滚动的珍珠。 打落在莹白的花苞上,却只如倩女幽思时落在腮边的泪。 细不可闻的幽叹出自荷亭中一个寂寂的身影,他仿佛自久寂的恒古就已经坐在那儿,静静地斜倚着,听雨、观荷。 鹅黄的衣衫已被雨打湿了下摆,面池而立的背影看不清面目如何,但风姿已是叫人迷醉,听到亭外有人吟诗时微微一怔,转过身来。 他这一回头,顿时有数道倒抽气的声音响起。 美人! 所有人心目中只能瞬间涌现出这样一个贫乏的语汇。 也许只是因为除了“美人”这个词之外,也没有更合适用于荷亭中人的形容。 目凝秋水,琼口檀鼻,若光是外貌上的优势还罢了,他那种逸然出尘的风骨、薄嗔轻怒的风情,却是无端叫人形秽,叫人心折。 “……” 想是已经见惯了别人见到自己的反应,荷亭中人微一蹙眉,静静地立在当地等那行人穿过庭园向自己走来。 只是眉目间多了三分不耐,让清癯得不若犯人的脸有了表情,愈发让人渴望去接近这谪落人间的仙子。 “晚亭,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可是这事有点急,咳……” 九折曲廊上,急急走来的,有数个人影。 走在最先向他微笑着赔礼的,是一个微微已有些发福、白面柳须得中年儒者,他才是这间宅子的主人,这个荷池的主人。 中原的“赛孟尝”王国宽。 荷亭的黄衣人,不过是借宿于此,拐了七八个弯当亲戚的江湖游客。 “世叔知道你医术高明,此番恐怕要麻烦你出手救个人。” 说着,那修剪得极好的手一挥,跟在他身后的四个小童这才掮着一角软榻,抬上个人来。 榻上的男子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宽额广目,落拓不羁。适才扰他心神的吟诗人,分明就是此人。 只是这人实在很乖! 他神色间谈笑自若,得意洋洋的神气好像刚刚自地上捡了五百两银子似的,但他今夜唯一捡到恐怕不过是五个还嵌着暗器在流黑血的伤口。 他伤重到连动都动不了,却偏偏一开口就是温文儒雅的诗词吟咏,而不是伤者所擅长的破口大骂或是哇哇大叫。 包妙的是,他明明一表斯文,风流倜傥,一眼看去就算不是熟读儒子百家的饱学之士,也当是某个浊世清流的佳公子,但他随意披在身上的衣服却只不过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花子百家衣。 见到回过头来的亭中人,榻上人不由得眼前一亮,滴溜溜的精瞳须臾不离那双眉微蹙的芙蓉秀面,这般无礼地盯着人看的举动实在失仪,但在他做来,直觉得潇洒磊落,浑然不让人觉得龌龊难堪。 “晚亭,这是丐帮洛阳分舵舵主李逸风李长老。今夜在‘僵尸帮’的人偷袭‘过江龙’刘白河刘老爷子寿筵时受了伤,说不得,得请你援手。 知道这世侄脾气古怪,生怕李逸风的不羁无意间开罪于他。 王国宽赶紧抢着挡在他们中间,有意无意间挡住了李逸风眨也不眨的视线。 说不得,赔尽小心也得求这世侄出手救救丐帮里最有前途的大人物! 江湖中谁不知晓?虽然李逸风目前身份仅为六袋弟子,但他不仅武功上尽得丐帮长老、帮主的嫡传,自己还发挥了武学上的天分另创新高。行事更是卓越有为、有口皆碑,丐帮帮主之位迟早得传给他。此际“僵尸帮”为恶武林,他敢于挺身而出,率领群雄对抗“僵尸帮”的邪恶势力,经此役更是已隐然成为统领武林的一代新秀。 在这之前出了差错,怎么能不尽心救治,竭力讨好? “他中的毒箭上淬有七心莲、金线虫等歹毒之物……似乎还有苗疆的蛊盅。解药我还不能完全调出来,但可以先从认出的药物上抑制其毒性。不过因为有两支毒箭打在脊骨的经络集中之处,用了麻药可能会影响下肢神经。若想将箭取出,一是生剜死肉,二是不怕下肢瘫痪用麻沸散。” 不悦于那人愈发灿烂的微笑,但听到是“僵尸帮”所为时,何晚亭的眉心掠过了隐然不易见的忧虑,终于还是停下了拂袖而去的脚步,淡淡的扫了一眼他身上可怖又肮脏的伤口,这才开口说出破解之方。 听到他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要不就是残废要不就得生受剜骨之苦的治法,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王国宽只道是李逸风的无礼到底还是得罪了这性情古怪的神医,所以才想出这般折磨人的疗法,一时间两边都不好开罪,额上的汗涔涔地流下来。 在众人面面相觑中,倒是身负重伤的李逸风呵呵大笑道:“不错不错!昔年关公关云长才享受到的刮骨疗伤法今日居然有幸让我尝到了,能得到佳人的援手也是人生一大幸事。李逸风从来不是孬种,你们就先离开吧、,不然我怕我一会儿大哭起来这么多人看到会不好意思的。” 在旁人的扶助下才勉力坐了起来,李逸风虽然脸色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但坐起来后的身子仍挺直得像杆标枪,看来决不肯轻易倒下。 “这……” 为难地打量着在小小荷亭相持而立的两人,然而那歹毒暗器造成的伤势实在不宜延迟,王国宽一咬牙带人离开了荷亭,听从何晚亭的吩咐下去烧煮沸水,准备好刀灸针灼等物。 “吞下这个。” 顺手把一丸鸽蛋大的青色药丸塞到他嘴里,何晚亭就打算去点住他的穴道,避免他在疼痛中挣扎扭动,多受不必要的苦楚。 “不用了……点了穴后血液无法畅流,虽然没有麻药的影响大,但也会对我的武功有影响是不是?刮骨就刮骨,我既然敢答应就能撑到底。” 李逸风却一笑握住他的手,神色间倒还真是英雄虎胆。 这几句话大声说出来,远远在廊上奔忙准备器具的人们无不为这种无畏的英雄胆气心折,但奇怪的是,不多时亭里就传出一声惨叫。 “难道李大侠的伤已经没办法多延,何世侄不等药具准备好就下手了么?” 如是担心的王国宽赶紧匆匆率人赶回湖心小亭。 却刚好见到李逸风脸上的笑变成了一种似乎想叫又叫不出来,想哭又有所顾忌的狼狈。很无奈的看着自己手背上被人用指甲捏住了一点点、狠狠地用力扭转的皮肉,干干地笑道:“咳,你我相见恨晚,这个……也不用一见面就……这样对我吧……” “……你的手,什么时候放开?” “……” “……” 英雄原来有的是色胆! 见他讪讪放手的王国宽等人也实在无言以对。 “那个……晚亭,李长老并无恶意,只是亲近亲近的意思。他还有伤在身……啊,这都要怪我这老糊涂!没事先跟他说你不喜欢别人触碰,不能依一般江湖规矩见礼。” 欺他才从西域绝岭初涉中原,王国宽睁着眼睛说瞎话,打哈哈将李逸风不合时宜的举动硬掰成合情合理的“发乎情止于礼”,使眼色让手下先将人救下,再给何晚亭赔一个“一个看在我面子上”的笑容,这才忧心忡忡地再次离去。 真受不了!平常这李长老眼高于顶,多少名门侠女明着暗着倾心于他,却总被他一笑而过,要不就比和尚还能守禅的不动七情。真真人如其名,风一般难以让人捕获的男子。 这次怎地对一个初识之人就逾越如此? 虽然也听说他一向雷厉风行,对既认目标出手很快,但这一次,该不会是…… 多忧多虑的“赛孟尝”还没想到该不会是什么,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大响,似乎有重物落水,惊起蛙声一片。 一行人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去,果然就看到亭子里本来应有的两句身影,只剩下一抹鹅黄的背影尤在气得微微打颤。 荷池大大的涟漪中,好不容易才冒出一个头来,痛成落水狗的李逸风一脸狼狈地拨下不知何时跳到他头顶上的青蛙,不死心地做最后的挣扎。 “好吧,我承认我一见面就向你求婚是太唐突了一点,可是至少能告诉我姑娘芳名?你别看我这样,也别以为我很风流,平常我也不会那样的……实在是喜欢你么!” 他居然还很委屈! 并且很委屈得在申诉他并不是没市场,只是情难自禁。 王国宽几乎快要晕倒! 他他他……号称眼里如鹰的风行神丐眼睛到底长到哪去了? 虽然何晚亭是长得很美没错,可是他的身形、他的举止、他的嗓音,瞎子也能看出它不可能是任何一个男子求婚的对象。 因为他是个男人! 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个脾气很坏、一不合意就会不顾别人颜面,轻易给人好果子吃的恶劣美男子。 武林最有希望的明日之星、江湖暗恋排行榜第一顺位的李逸风竟然眼睛被牛屎糊到,岂不是要叫数以百计的姑娘芳心揉碎,数以万计的武林同道愤懑失望? 莫不是那邪恶的毒箭所害的?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众人远远地看着荷亭内还没落幕的一场闹剧,突地一齐激凌凌打了个寒颤。 此,即为二人的初识。 虽然在当天上演了一场般错对象的“求婚”戏码。 谁也没想到过,在那之后他们会真的卷入那场爱恨交织的情仇中,缱绻终生。 2、刮骨疗伤 还是由“赛孟尝”王国宽牵线,好说歹说,终于再次说动了已气得黑口黑面的何晚亭。 临时空出的客房内烧了沸水,床边放着剜骨刀、小刀、银针、利剪等种种工具,瞧起来就像一个屠宰的现场。 万事俱备,生怕他再惹人不悦的李逸风也已经被准备好——结结实实地捆在床上挺尸当宰猪哥了。 众人对望了一眼,突然都觉得这情形似乎有些不妥,担心起来。 不消说,自然是生怕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何晚亭还在记恨适才之事,万一他在这未来武林明星性命攸关的治疗中挟怨以报,到时候就算救了个活人回来,保不准让人不死也去半条命,落个伤残什么的可就…… 显然也瞧出了别人的意图,沉下天底下最俊俏的晚娘脸的何晚亭背手而立,正眼也不看一眼这边,意思是要让大家出去他才肯动手疗伤。 被众人推出的王国宽干笑着,不停地赔着笑脸,只希望还有商量的余地。 “哦,如果你们执意要留个人在此,万一我分了心,划错刀,伤错了经脉,以后落下什么行走有碍、下肢瘫痪的病谤儿,那可怪不得我了。” 凉凉地说着就算有人在此,他要伤人也依旧照样。 即便这人真是王国宽的侄儿,但这肆无忌惮的口吻也让人受不了,一时间人人脸上变色。 一片不知道是应先挟持神医还是赔罪讨好的尴尬中,倒是现场的另一个事主开口了。 “算了,百般终是命!何公子瞧起来也不像是愿意让血腥脏了手的人,若真有个山高水远,也是我李逸风应得的。”看一眼还在犹豫的人,李逸风的口气突然变得很重,“疑人不用!” 被他突然正经起来的神色所震慑,本来还想留在这里的人立刻听令退了出去——有些人就是这样,别看他平常嘻嘻哈哈貌似地痞无赖,但当他一旦认真起来,举止间自有一股正气,叫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于他。 待旁人屏退后,何晚亭这才慢条斯理挽袖剪开他伤口旁的衣物,露出那微微肿胀的肌肤,只见那紫色的小箭入肉颇深,这歹毒的暗器便是近年来在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碎心箭。 “一箭既入,心碎神伤;一朝为魔,万劫不复。” 这箭可怕之处并非其锋利,而在于上面的毒,这毒虽不是见血封喉的急剧,却让人闻风丧胆,因为这毒好比一场黑色的瘟疫。 僵尸帮的人武功诡异无比,而且帮中教众人如其名,似乎都是不怕痛楚的僵死之兵。他们的眼睛丝毫不带人的温度,动作也不见得十分灵便,但打起架来个个不要命,就算断了一只手或是残了一只脚,也仍只知道一味向前厮杀,仿佛浑然没有痛觉——若要除掉这样的僵尸人,只有将其心脏捣碎,或是将他们的头颅斩下。 传说中僵尸帮在月夜下以利齿生噬人血后,被噬之人不多日也会变成一具见不得光的活死人。 这碎心箭就如僵尸毒牙的衍生。 箭上淬的毒,虽不致命,但却能控人心神。如无根除之方,中毒之人久而久之也会变得如僵尸一般,性情凶暴,毫无痛觉,为人所不容后自然也只落得与僵尸帮其他帮众同流合污的下场。 这神秘帮派崛起于江湖虽然只是近年的事,但其诡异歹毒的手法却已激起江湖人的同仇敌忾。 若不是那僵尸帮的主人——驱魂使实在行踪诡异,中原数大门派遍布眼线都找不出他的端倪来,不然这邪恶又歹毒的噩梦制造者早被人食其肉寝其皮了。 众人退离后,房中只剩下静默无语的两人相对。 何晚亭皱着眉打量呈五星连珠状布于男子身上的箭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一叹,神色怃然。 这男人身重五箭,若不是运气好能碰上自己,倒还真是只能等死——不是他自己狂躁而死,便是变成邪恶的僵尸帮众被人杀死。 “第一箭,在你左臂,我要取出来了。” 淡淡地述说着自己即将下手的部位,何晚亭手下寒芒一闪,一枚带紫黑色浓血的箭已和着硬生生被剜下的一团血肉,破肤而出。 “啧!他们也真是的,这么毒的箭还装上倒刺,我说这种东西一定是女人发明出来的,有道是‘最毒妇人心’。” 李逸风欣赏着刚刚从自己手上拔出的小箭,虽然满头都是冷汗,却依然笑语从容。 “第二箭,在你的左肩。” 同样无表情的诉说,手下一转,又是一枚血淋淋的碎心箭被剜出,安置在铺了白帛的托盘上。 李逸风脸色更白,却依然没有叫出声来。 “第三箭,在你的右肋。” 瞧起来,他是正面对敌,而且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中招的。” 不过似乎本人也作了一定的防备,所以呈扇面形的伤口都是在非致命处。 能从五箭连诛下逃出生天的,的确是江湖顶尖一流的高手,无怪乎他非但没有一般伤者的颓丧,反而得意洋洋于自己的命大。 不过以上三枚毒箭都激射在肌肉厚实处,入皮肉并不深,真正麻烦的是在右腰及小肮上的两枚。 深深扎入了半截箭身的伤口看起来怵目惊心。 腰椎处人体经脉密集,小肮若是开了这么大一个血洞剜箭,难保会不会连他的肠子也漏出来,幸好这种毒虽然厉害却发作得慢,如果本身伤口不至于致命,何晚亭倒还有七分治愈的把握。 他是毒师,也是药师。 二者相辅相成,天下没有他制不出的毒,也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那个……你可不可以解开我一条手臂?” 被捆扎成肉粽子状的人突然提出了治疗进行之后的第一个请求。 看他痛到满头冷汗却没办法擦的样子,何晚亭倒也不由得产生了些许同情之心。 二话不说,袖子一拂切断了牢牢缚住他右手的绳子,顺手拈起自己常用的药巾塞到他手里,示意他自己擦汗。 却不料这登徒子手一自由,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擦拭已经快流到眼睛里的冷汗,而是轻轻握住他垂放在身侧的左手,涎着脸乞求道:“我怕等一会会很痛,你可不可以借只手我握一下?只要一下就好,不会握痛你的,而且看着你这么美的人,疼痛也少一些……” 真是怪人! 老实说,他还真没见过剜肉刮骨的时候不用麻药,只要握住他的手就能止痛的。 何晚亭本来要挣开的手,到底因为好奇而没有做出挣开他的举动。 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单手运刀如飞,片片削去深深包裹着紫色碎心箭上的皮肉。 听说有一种叫“凌迟处死”的极刑,也不外如是吧? 可是不这样做,就没办法保证在不伤害到他的最低限度下,把箭取出来。 何晚亭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紧了一紧,却又几乎是在立刻放松了力道,随即一种温热的濡湿感自手上传来。 李逸风的一口银牙几乎没咬碎,对上他询问的目光时却还勉强挤出一个笑,表示“不要紧”。 “叮——” 随着第四枚、第五枚小箭相继被挖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安置到了锦盘上的时候,李逸风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沁湿了几重衣衫。中途何晚亭因为见他痛得厉害,硬塞进他口中的木块早被咬碎了,奇怪的是,一般人在忍痛中握紧双拳的情形倒没有出现过。 至今仍被他牢牢握到掌心里的手,仅仅只是被汗沾湿了并烘得火热,却毫无被用力捏紧的痕迹——这样不是让他自己更痛苦吗? 般不懂这半疯半认真的男人,他从见面起即不停口地盛赞自己的美貌。 难道还真有不要命的人? 真是可气又可笑! 心里头想着事,手下可没停,何晚亭极快地替他清洁了伤口,略迟疑了一下,看一眼在剜出所有毒箭后,松了一口气乍懵扮痴地更是拉着他的手不放开的男人,眼中促狭的神色一闪,一言不发地取来早前炖在小火上被煮沸了的药液,准备上药。 “滋——” 沾着药液的药棉才一触上鲜红的伤口,发出“滋滋”似灼烧般的焦臭后,几乎是立刻就止住了血。 “好痛……” 这见鬼的治法竟然比剜肉还痛,硬气如李逸风,也忍不住自口中发出低微的申吟。 “不好意思,我忘了告诉你,这药虽然见效快,但因为药力发散的效用过强,使用起来会有镪水淋到伤口一样的疼痛。” 其实没说也是有一半小小的坏心眼啦,他还真地想瞧瞧这男人的极限在哪里? 普通人早就该是因为“疗伤”的过程已经结束而松懈下来,这时候突然遭受比刮骨时更痛的袭击,如果承受不住那种在伤口上炙烧的痛感,在事后哭爹喊娘的可是大有人在——上一回在江西,给一个号称横练十三太保金钟罩、江湖上有名的硬汉子铁甲威龙孟德威疗骨伤时就是这样,直哭嚎着哀求身边的人给他一刀来个痛快吧。 “没事,你现在说了,我知道了。” 衣服上早就沁透了的汗渍开始往下滴淌,但那个名叫李逸风的男子尚能自眼里蕴出淡淡的笑意,若不是苍白得失去了血色的唇抖得不成样子,他一定还会努力向上弯出一个弧度来好叫治疗他的人放心吧。 这个男人的意志力坚不可摧,不难想象,这就是他能敌住僵尸帮的攻击,到现在也还能保存着清醒意识的原因。 何晚亭手下不停,一一上药包扎完毕后,正想松口气告诉他已经没事了,却见到那已经把下唇也咬破的人笑着晕了过去。 他是真的笑着晕倒的,鲜血淋漓的唇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的红艳,在那俊逸的脸上勾出一抹云淡风也清的浅笑,像是依偎在最心爱的恋人身边,玩累了倦极而眠的大孩子。 “李逸风……吗?” 何晚亭静静注视着沉沉睡去的男人,抚去他唇上的血痕,记下了这个名字。 也许这人表现得是很轻浮、很浅薄、很吊儿郎当,但他日必将是能在武林叱咤风云的人物。 因为他拥有无人能与之匹敌的强大意志力,还有那种谈笑间化敌为友的潇洒,以及逆境中忍辱负重的坚韧。 蔽骨疗伤,他认识了一个铁骨铮铮的中原好男儿。 有一种奇怪的情感在注视着他昏迷后苍白的面孔时溢生出来,也许无关其他,只是仅仅出于对他硬朗态度的敬佩,却在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尽避,此人今后将是友?是敌? 他也想不清楚。 3、朋友 “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滴滴嗒嗒,雨声轻击在水面上,荡起了万千涟漪。 说也奇怪,今年入夏以来,这雨仿佛没停过似的,下得铺天盖地、下得闹闹腾腾、下得千丝万缕。 雨打荷叶的叮叮咚咚声更为密集了,无乱而丝竹的湖心小亭内,却有人赏荷、听雨。 今夜无月。 亦无星子。 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吹袭得湖心绿荷狂摆乱舞,人心不定。 “我好像告诉过你,你的伤最好别喝酒。” 指一拂,暗生一股劲气挡下了对面那个男子几乎没打算强灌过来的酒杯,亭子里一派秀丽雅然的人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劝戒,也不像是真的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转而取向自己烹在小红泥炉上的茶。 “你是怕我酒后乱性?放心好了,不会的!现在我知道你是个男的了,不会再向你求婚了,我们是朋友,兄弟!” 然而,对面那个脸皮厚得够可以的男人却无视他这种拒绝的举动,自来熟地一把握住他还在半空中的手摇了两摇。 包过分的是,还在疗伤中行动不便的他竟然是叫人把他抬过来的——只为了打扰他一个人雨中听荷的清寂。 “我没有兄弟,也不需要朋友。” 亲情已是他不得不留在这世上最大的羁绊。 友情呢?他没尝试过,但直觉地知道凡关于“情”都是一种麻烦的东西。 不然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恩恩怨怨,情仇爱恨。 “那么你有没有姐妹,或者是表妹,啊,长得比较像的远亲什么的都可以,还有没有云英未嫁的给兄弟介绍一个?” 已经是夏天了还在发春的人却不管这一套,硬是把被拒之千里之外的距离拉成亲密无间。 “我不知道中原美女稀缺至此。” 这人真够烦的,偏又是自己才救回来的,又不好马上杀了,或是揍他一顿让他十天半个月下不得床、出不了声(搞不好这样别人还当他的医术差呢)。 何晚亭就连讥讽都是淡淡的,有一种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淡漠,然而他毕竟还年轻,到底有一点被别人的戏谑调侃激着了,眼中隐约闪现出怒火。 也许很难叫人想象,像他这样的人其实骨子里却有着比谁都火爆的烈焰,如同用冰包住的火。 若潜藏在他体内的热情一旦被激起,融化了冰,那将是怎样一幕惊心动魄的爆发? 李逸风今天就充满了煽风点火的恶趣味。 他从第一次被这男美人儿推下水时就发现了他这种处在两个极端的性子,同时也被引发了极大的兴趣。 “谁叫我偏好你这一口的!介绍一个嘛,你也不吃亏,有我这样玉树临风英勇无敌人见人爱的姻亲,今后行走江湖一定黑白两道都卖你面子。” 说着,李逸风还一脸不甘地上下打量着已经微有薄怒的人,仿佛像他这样的人不生为女子简直对不起他似的。 “人见人爱?” 何晚亭怒极反笑。 这男人哪里有一点德行兼备的高手自觉了? 听介绍竟然还是少有的杰出人物、未来的武林之秀,这样看来中原武林气数将近也许是真的。 “开个玩笑而已嘛!呵呵……倒是你,从哪里来的?我之前可没听说过‘赛孟尝’府上有这样一个医术高明的医师。” 李逸风歪头打量自己的救命恩人——虽然他的伤并没有重到致命,但如果真如所有中了碎心箭的人一般,化为择人而噬的僵尸的时候,他也只有等别人要他的命。 心下暗自感慨:赛孟尝座上倒还真多能人异士! 不过偏偏是这个看起来气质极佳的公子让他印象深刻,也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就偏好缠着他玩,看他气得想跳脚却又强行按捺下怒火时简直无比快慰,就算知道自己的举动在真的惹火了这位妙手医仙有可能招致不测,但还是忍不住想在老虎头上挠虱子。 然而,这全不受人拘束的风行神乞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不管这事情是正经的还是荒唐的,他身边的人也全都只有模模鼻子由他去。 “新近……有到洛阳赏花的兴致,所以就一路游玩过来了。” 何晚亭自斟自饮,本待不理他,可是李逸风已经见机在先,笑吟吟地执了桌上的茶壶给他继杯,沉默了一晌,顺口答道。 “可是我记得一般人到洛阳要赏的可是牡丹,你专程赶来赏花的话,应该提前两个月在谷雨前来啊。” 李逸风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以酒敬茶,豪气地一干而尽。 “赏晚荷也是一种乐趣,洛阳牡丹名动天下,早有诗、书、画记载流传于世,不必专程造访了。” 李逸风那句话说来轻描淡写,却叫何晚亭心里打了个突儿,知道他已经识破了自己刚刚为回避他询问自己来处时,为转移话题而随意编造的借口。 “你看起来不像中土人士,却对这边的礼数十分熟悉。” 打破烧锅问到底一向是李逸风的座右铭,也正是因为他勤学好问,不耻下问,他今日取得的成就才会比同龄人都高了一点点。 真的,不多,只高了一点点而已,只不过叫别人望着他的地方都要仰起三十度角仰视(九十度太高,他还不想过早化为天上的那一颗星星)。 “总而言之,你就是想说我是个化外之民,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蛮夷之辈就是了?” 何晚亭第二次对这个人动怒。 因为他的不识趣。 其实他本来的真我本性就是觉得高兴就大笑,觉得悲伤痛苦想哭就哭的人,连续遭了几番变故之后,明白自己一喜一怒都牵连甚大,这才竭力压抑自己的性子,成为符合他外在清艳形象的冷美人。 “不敢不敢,要是这样说,那我们华夏民族也有一大半是蚩尤之后,我要是敢嘲笑你,那岂不是连自己都笑进去了?” 哎,蛮可惜的,本来是想死缠烂打,非把这人的根底查明才肯罢休。 可是看到他生气,眼眶红红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心软了,下意识地向不拂逆他的话题转变。 李逸风暗下对自己的表现皱眉。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可是他一向欣赏的作战方案,笑容是瓦解别人心防的最好办法,所以他一向擅长笑,他笑得越开心的时候,往往是他越认真想从对方身上找出破绽的时候。 此次明明知道事关重大,可是却仍临时抽脚,只为了不让这美男子危难。 僵尸帮突起江湖,短短数月即攻占了中原的八帮十六派,可以说是所向披靡。 他们最厉害的不是武功,而是利用毒物及邪术对人自精神上的控制。 他亲眼见在攻打本舵的人中有自己昔日的知交、昔日的好友,可是在受控之后仿佛完完全全成了呆子、行尸走肉。 任他怎么呼唤,怎么重述旧情,那个他曾经深信无论如何、就算出卖自己的性命也不会背叛他的同伴唯一响应的,只有越来越凌厉的拳脚。 那空洞的眼神、呆滞的神情,无异于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 迫不得已,他在洛阳分舵一战中重创了自己旧日的兄弟,旨在遏制他的进攻。 可是没想到,那断了一臂的左护法仍像是不要命似地冲了上来,仿佛被斩断的手也浑然不能令他觉得痛似的,直到,他的脑袋被他手上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刃“风”切下。 他也正是在为此神伤之际受了别人的暗算,身中五箭。 正因为伤痛而意志薄弱时(尤其知道自己中的是可令活人变僵尸的碎心箭!强者无畏如他,都在一瞬间产生了心情上的动摇),却突然听到那个已经恍若修罗地狱的修罗场中,忽远忽近地传来天籁般的梵唱,那歌声清澈如煦阳下的溪流,动听如出谷的黄莺,祥和如佛经的禅唱。 那又美丽、又极具吸引力的歌声在一瞬间主宰了他的意志,几乎让他想立刻放下手中的剑,遁着歌声向那歌者顶礼膜拜。 幸好,他不是别人,而是意志力比别人强十倍,坚韧力比常人强百倍的李逸风。 发觉自己的脚步向前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就立刻见机清醒,不敢再战,转身一溜烟也似地逃了出来。 用他独步武林的旋风步法,毫不敢迟疑地——逃,这步法他一向是在打斗中制敌所用,那错综纷杂的脚步通常可以乱敌人的眼,但彼时全力施展,却只不过为了逃命。 他仅是凭着比野兽还准确的本能,察觉出了那甜美歌声下的阴谋,然后他就逃了。 也正是如此,他还能醇酒美人的享受生命。 不,其实在他逃走的那一刻,他也没想过自己居然还可以醇酒美人地享受生命。 他也知道碎心箭的威力非同小可,逃并不是一定能保存性命,然而,碎心箭是怎么让一个好端端的人活生生地变成僵尸,这过程如何变化,却从来没有人知道过。 换而言之,他中了碎心箭,也中了碎心箭上的毒,毫无疑问的情况下,他就要变成大家都畏惧的那种行尸走肉基本已成定局。但这到底是怎么变的,要怎么样才能解救?他逃回来,只是要尽最后的绵薄之力,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实验品,提供给自己信得过的朋友来解救、研究,也好给以后去攻打敌人的朋友留下宝贵的资料。 不过,上天实在太照顾他了。竟然能在何晚亭手下超生。 七天,已经七天过去了,渡过了中碎心箭后僵尸毒发作的期限,而他除了身上的伤痛尚未平复外,完全没有一点快要异化的征兆,依旧气得死圣人、缠得死美人、妒得死闲人。 叫他怎么不对这解毒之方大起觊觎之心? 当然,何晚亭露了这一手后,对解毒之方欲得之而后快的大不止他一人,可是何晚亭虽然惊现了这一手,人却依旧是淡淡的,问也问不出再多的话来,美丽到凌厉的眼只是一扫,就叫人呐呐地开不了口、出不得声。 他本身如荷,那种自然而疏离的态度叫别人急不得恼不得——难道别人救了人还得受你胁迫说出他救人的不传之秘啊?在场的可都是自诩正义的武林中人,无人敢做牛不喝水强按头,自毁形象之举。 左右讨不了好,商量来商量去,大家都公认受人救命大恩,多少能套个近乎的李逸风最适合当挖人墙角的高手。 包何况只要激起他兴趣的东西,一向没有他到不了手的。 这也就是之所以,李逸风一渡过危险期,别人就算是抬也要把他抬来打扰何晚亭清静的原因了。 “你要骂我蛮夷,不需拐弯抹角。你想打听我的来历,大不了我走就是了,犯不着惹这么多大侠、高人怀疑猜忌。” 何晚亭的脸又冷了几分。 是的,他的相貌比俊俏更俊俏了一点,高挺的鼻子、深广的双目、黑发中微带紫泽的外在表征,可以让人一眼而明他非我族类——至少,也当是个汉人与异族的混血儿。 就是这自血液里带来的二分之一血统,小时候却不知叫他吃尽了多少苦头。 原因都是因为一个,他美,太美了。 不同种族血统的结合,向来能给下一代在外貌上带来天赋的美丽,而他身上继承的血统不管哪一族的,显然都是十分优秀。 小孩子们对自己喜欢的对象有一种本能的欺负,所以他被欺负得尤其厉害。 直到,他自行研读完毒经,在复修研了药经之后。 直到,他从一本被人丢弃的武功口诀中悟出凌厉的招式之后。 他才跟过去的噩梦说再见。 “怎么可能?” 呀,被识破了!当然,他兜来兜去的目的本在此,不料这美人的性子可烈,明明知道反抗就要受人怀疑猜忌的情况下,仍一针见血地挑明,不肯受人要挟,这种性子他喜欢。 就好像他偏爱入口微醇,一口吞下肚却立刻火燎火烧地烧得人浑身爽利的烈酒——叫人一口吞下,却舍不得(也不能)吐出来,只能强忍着被灼烧的痛处,在月复中再三回味。 李逸风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极了无辜又纯良的纯情少年。 被他一句一驳地讲话堵死也不生气,悠悠地道:“无论如何,你救了我。我又没有钱足以谢恩,只好以身相许,所以我就是你的人了。人家生要做你何家的人,死要做你何家的鬼。你要离开的话,我当然也就不能呆在这里,可是人家的伤还没有好,怕经不起风霜雨打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当真要我做你何家的鬼么?” 这一番深情告白说得荡气回肠,顿时听取呕吐声一片——前来冒雨窃听的人把这伤风感冒的话听入了耳,似乎都无法再抵御大雨浇在身上的寒意,搓着起满鸡皮疙瘩的手臂离开。 “哼!” 对他这突然阵前倒戈,反帮自己的举动,何晚亭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有点懊恼自己一时心软救下这人来,给自己惹下无穷无尽的麻烦。 先不说一干矢志得到碎心箭戒毒方法的武林侠士们,眼前这个大麻烦就比所有的麻烦加起来都大了二十倍——从疗伤中就可能知道这人的意志力是多么的坚强,一旦他决定做的事,必定是坚持到底,不死不休! 啧,这人真是个异数。 本无可解救的毒,在他身上解了。 本无法再继的缘,在他死缠下未断。 害他走也不是,留又难堪。 本来想说,像以往游走于各省间一样,挂着几个会几招医术的武林后辈名头,悄悄地停驻当地打听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就好,可这次真是惹火上身。 照他救治成功的经验看来,碎心箭能解之秘,在乎意志。 当人在痛楚、悲伤、愤怒、或是喜悦之时,主控人精神的意志力就有一大半分流到控制感情上去,从而导致对自身精神系统的统驭力变弱。 如果在此时,等候意志下命令的身躯切入了另一个恰巧比本人更懂得掌控一切状况的精神领袖,那么这个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听从于新的、更强的领导,而非原主人。 简单一点地说,毒未发之前,“意志”是即将沦为僵尸的义士,与那魔音驱魂的驱魂使必争的关键。 意志若是薄弱了一点点,很容易就被人趁虚而入(之所以碎心箭一入体,必产生噬骨蚀心的痛楚),更有甚者,听闻己身已经中了天下闻名的“碎心箭”后,由于心理上产生极度的恐惧,反而会自己不自觉地表现出听说来的中了“碎心箭”后应产生的反应。 在半真半假、神乎其神的传扬下,那一名器也着实令人闻风丧胆。 中箭者,无不是自裁以免将来成为丧魂落魄的僵尸,就是在无尽的恐惧中将自己变身为带了腐臭尸毒的僵尸。 鲜有例外。 然而,今天这例外却被他所打破——不,应该是说由他们两人打破。 他只是尽一点医者本分,提供那人最低限度的医疗及解毒而已,真正起作用的是在他体内谁也看不见、说不清的强大意志。 他熬过去了,成了第一个成功地摆月兑碎心箭阴影的正道人士,同时也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 “小何何,你可不能抛弃我。抛弃了我,你还能到哪去找这么一个温柔体贴、不弃不离、善良可欺、任打任骂不还手的好朋友、好兄弟。” 似乎嫌恶心走了那一堆听壁角的武林人士还不够,李逸风也不知是酒盖了脸,还是危机一过又口贱讨人嫌,而且说得这么顺口、这么溜,好像今晚他来的用意就是要跟他交个朋友,而不是讨解除碎心箭之毒的秘密似的。 中原人,到底可信几分? “中原人没一个可靠的。如果像你无故示好,若不是有所求,就是要图谋更大的利益!” 突地,无数次在夜里听到过那句冰冷冷的话,如同毒蛇般响在耳边。 是,在此之前,自己已经得到过无数次教训。 人,是要生来互相利用的。 既然这个丐帮高徒有意要与自己结交,将自己置在他的羽翼保护之下,那就静观他的图谋,又有何不可? “那么,我是该尊你一声李兄,还是李兄弟?” 何晚亭的回应也不无调侃。 呼吸间怒意稍平。 今夜,他知道他们布下了一个局。 他本来想故意被人激怒,找理由振袖而出的,却无法如愿。 既然是这样,不如留下来,静观其变。 只有深入虎穴,才能知道虎子所在。留下来有留下来的刺激,自然也有留下来的危险,他倒想看看这个“朋友”能帮他渡过几重危机。 “当然我是哥哥,反正不管你几时生的,我总比你生早那么一刻!耙问贤弟八字生辰啊?” “……” 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述年龄的。居然还有脸直接追问他的生辰八字。这样摆明了结局的说法还有什么意义啊? 反正不管他说是什么时候,不管是狡猾参孙还是不老神仙,他都要抢定老大的位置就是了。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人实在很无赖?” 如果他身为众人所期望的武林明星而本身没有这个自觉、或是已经被太多的谄媚之词所毒害,他有义务给他指明一条光明的改进之路。 “无赖是叫花子的本色啊!不无赖怎么讨得到饭?其实讨饭就跟追女人是差不多的,就是要脸皮够厚,敢缠敢赖,不都说烈女怕缠郎嘛!有些时候就要死气白赖地缠上去,这样才是我帮无敌于天下的精义所在。” “承教、承教!佩服、佩服!” 原来是家学渊源,实在是令人想不敬佩都难啊。 何晚亭在那超级无敌的厚脸皮前败下阵来。 “好说!本花子大爷说话一向真理与哲理并重,道理与学理齐辉。既然我说的话大都很有道理,每一句都应该叫人阐精释义,不知道叫你折服的是哪一句?” 有人却还犹自大言不惭,只把讥讽当赞歌。 何晚亭闻言,几乎没把满口的茶都喷了出去,注视着那故意挤眉弄眼扮老学究样的人,终于忍不住纵声长笑。 真性、真情毫无防备地流露。 还他真我本色。 “你终于笑了。我一直担心你不肯把我当朋友。” 李逸风注视着他少见的笑脸,眯起眼睛欣赏了一晌,自己也说不清心头突起的那阵怅惘到底代表着什么。 朋友,这是他们今后的定义。 唉,为何等待了二十多年,撞入他心头那人,不是女子,不是女子啊! “你也要小心,我今天当你是我朋友,也许明天就不是了。” 何晚亭笑够了,只觉得自己从来未在别人面前这么放松随意过,不由得为自己的放荡形骸有一些后悔与懊恼。 “呵呵。没关系,我会让我们的朋友长长久久地做下去的,直到天荒地老。” 不自觉地,似乎只在男女情定时的誓词流畅地说出了口,李逸风才讶然知悟,掩饰似地一声咳嗽,转而看向湖心亭亭一碧的荷,转口道:“知道你第一次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你就像那湖心的荷,孤立在水中央,不让别人亲近你,别人也不敢亲近你。虽然说,荷花让人感觉高雅清丽,但如果是真的只为一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人人远着它,怕污了它的风骨,却不知,荷也是会寂寞的。不然,为什么它的根要叫‘莲藕’,结的果实,要叫‘莲子’呢?” 低低的述说,只是负手一径望着雨中晚荷的人,到底是在说人,还是在语荷? 湖心,有风骤起。 风儿轻巧地掠过了荷花的笑靥,拨弄它抖落了一身的风情。风过处,荷婆娑而舞,清到极处即生媚意,花开寂时渴慕知音。 这一夜,小池听雨,风逸荷清。 4、游夏 “有没有人说过,以一个号称‘重伤初愈、身体虚弱、弱不禁风、风餐露宿的重伤员’而言,你简直有精力得让人吃惊?” 何晚亭终于明白牛皮糖人形化之后的具体产物到底为何了,那就是目前还紧黏在他身后的大型障碍物——李逸风。 “咳咳,既然你都说是来洛阳游玩的了,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不尽地主之谊?虽然我是重伤初愈、弱不禁风啦,不过你不用顾虑我的,尽避快步前行没关系,就算我不小心因此而撕裂了创口、导致伤口恶化、化脓化得一塌糊涂、回去就发烧感染最后一命呜呼也不会怪你的。” 这美男子的武功可不弱,不是这样死巴着他,恐怕依自己现在的体力,倒还真的很容易被甩下了。 受到训斥的李逸风立刻合作地摆出一幅饱受虐待的小媳妇相,真是无比委曲求全。 “……” 我咧,那还叫我不会怪呢?! 这人实在是很有把城墙砌在脸上当脸皮的资本,偏生他说出来的话又这么一套一套的歪得有理,叫人不好反驳,要不是他手底下武功也着实不弱,何晚亭实在不能相信这人就是近年来唯一能从僵尸帮手下逃出生天的不世奇人。 “我只打算独自寻个清静之处散散心,你没必要跟来。受伤的人不应该好好在家里疗养吗?别人不知道的,还当我的医术不好。” 早知道应该在他的药里下一味麻药的,至少让他身体麻痹个七八天动弹不得也好,省得现在看着眼烦心烦。 何晚亭后悔自己没早下决断。 包后悔自己救下了一个大麻烦,救出了更大的麻烦。 目前,他简直形同软禁。 “我也知道他们一直逼问你药方会让你很烦啦,所以我才跟着陪你出来聊天散散心啊。” 一副“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他们一伙,跟你站同一边”的表情,李逸风眼角瞥到拐弯处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撇撇嘴,忙不迭地又追了上去,口中絮絮叨叨地东拉西扯,赔尽笑脸。 何晚亭也不知道是给他气的还是本来就是随意乱走,这一气直走之下,竟然已经出了城,向荒凉处越行越远。 “其实呢,你现在自己乱走会很危险。因为目前大家都相信你是唯一能解僵尸毒的高人。这样一来,不管是想借此机会解除僵尸帮劫难的正义人士,还是想让天下大乱趁机捞一笔的邪魔歪道,你都是值得争夺的对象,更何况僵尸帮的碎心箭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失败的先例,他们也许会想杀了你让秘密永远保留。” “所以,你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把药方公之于天下,然后让这三方都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一人身上?” 何晚亭倏然顿下了脚,停下来看还是一样笑嘻嘻的李逸风。 “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李逸风微笑的表情一成不变,端得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确是全天下最会为你打算的好朋友。 “药方我可以告诉你——在你替我解决了后面的麻烦之后!” 何晚亭注视了他良久,眼睛中有一种奇特的锐利光芒一闪,微笑道。 “各位道上的朋友,出来吧!我已经把药方告诉了这个人,谁能打倒他,谁就可以拥有碎心箭解毒之方的秘密。” 诚如李逸风所说,他目前是因为意外的成功而接下了一个烫手大山芋,如何把这山芋甩出去,眼前正好有一个合适的对象。 不管是陷害也好,利用也好,他已经对这种被“保护”即“怀疑”的生活厌了,能月兑身死道友不死贫道就好。 何晚亭嫣然一笑,在他们停下来说话的瞬间,山野中已经有数道身影向这边包抄而来,而他最后那句话,却是公然的挑战,直接为这一战拉开了序幕。 “喂,你不讲义气啊……” 李逸风的惨叫声直追了上来,然而却不得不认命地接下来自后方的伏袭。 唉,一个刚刚才从死亡在线挣扎回来的人一下子要对付八件暗器,四把明刀,一杆长枪,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可是,不得不承认,何晚亭在使坏前的那一笑实在是艳媚入骨,叫人心醉神迷,他就是因为这样才缓了一步,被引发的包围圈兜个正着。 “啧,蜀中唐门中的败类、长门四虎,还有霸王枪的传人,你们居然是第一拨找上我的人啊!” 手忙脚乱地应付攻到面前来的各种明器暗器,李逸风还能趁隙自刀来枪往的打斗中辨明来者身份。 “说出那个药方,饶你不死!” ——这是来自贯作山贼盗匪、强抢豪夺的长门四虎的威胁。 “李长老德才兼备,必定心怀慈悲,让我们兄弟得了这药方,多造福武林不好么?” ——阴恻恻地笑着,手下的暗器却愈发愈烈、愈发愈歹毒,是去年被唐门唐老妇人逐出门墙,至今仍在江湖东躲西藏唐史、唐历兄弟。 “把解方给我,我要去救人。不说,死!” ——英风烈烈,一个人把丈二长枪是得虎虎生威,诡奇的枪法自有一股霸气横生,这是半年前被僵尸帮横扫义州后,霸王枪一门唯一逃月兑的遗勇王小兵。 “王兄,解方我自会给你,大可不必急于一时。与那些屑小为伴,辱没了王家的一世英名。” 李逸风审时度势,没有急着辩解其实他还根本没有拿到解方,倒是笑嘻嘻地朝着那使枪的霸王枪传人发话。 心底下,把目前的形式算计得很清楚。 长门四虎八成是要拿这方子奇货可居,继续干他们无本万利的买卖。 唐史、唐历兄弟恶名昭彰,被逐出唐门后一直心怀怨恨,要这方子只怕是心怀不轨,以唐门擅研毒制毒的本事,恐怕是打着从解方上研究碎心箭的主意,向唐门复仇也未必可知。 只有这忠良之后的王小兵,也许说的是实情。 义州一役,以僵尸帮善控人心的做法,应该有不少霸王枪的门人被制成了只会听从“驱魂使”令的僵尸,他打听得有药可救,情切之下与人合谋抢夺药方,想要把自己的亲人救出来,倒是情有可原。 “我凭什么相信你?” 王小兵枪疾,人也嫉恶如仇。只不过经由灭门一役之后,对人性愤懑失望。加之平常至亲至信的人被制成僵尸后,六亲不认,他三番几次去救人都只伤在自己人手下,对人无端地多了一份猜疑。 “李逸风虽然在江湖上声望不高,但也还是说一不二的一条汉子。若你还是不肯信我,我拿丐帮清誉作保如何?” 但愿师傅不会气得吐血……不过反正他也已经拿丐帮清誉担保过好几次了,也没见哪次出过岔子,时间的问题而已。 李逸风吐了吐舌,祈祷自己这次的运气不会背到被师傅捉到。 “你就是李逸风?丐帮执法长老严格的弟子?” 王小兵怔了一怔,他是被唐家兄弟与长门四虎说动了一同前来的,却没想过他们截杀的人竟然会是近年在江湖中声名鹊起的丐帮最年轻的长老。 “如假包换。我师傅一向也与王家交情甚好,听得霸王枪灭门惨案后,一直记挂着要为老友报仇。” 李逸风偏头闪过堪堪将到眼前的毒镖,还有余力继续在战场上实施自己的分解敌方力量的计划。 他的师傅姓严名格,人如其名,可是江湖上有名的铁面无私、铁石心肠,无论谁胆敢拿着他的名头招摇撞骗,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丐帮的执法如山令——甚至有人说,宁得罪官府,不可得罪严长老。 “好,今日别过,一月之后,我亲上丐帮向你讨教解毒之方!” 王小兵倒也干脆,听到这一定笃消息后,想他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立刻收枪就走。 他本是跟唐史、唐历兄弟约好的盟友,但以七敌一,一开始就有些不悦。此时收兵不战,算是失约解盟倒也不方便助他,只是闷声不响阵上开溜。 “妈啦个巴子,老史,我就说你找霸王枪没用!” 之前一直被李逸风有意无意的追赶迫不得已开不了口出不得声,见到人走了,唐家兄弟之一的唐历才能有机会破口大骂。 “哼,未必见得他走了我们就不是这人的对手!” 那乞丐的身法好快,他的暗器快,可别人闪得更快。 倏动如风。 试想,天底下有什么暗器是疾得过风的? 长门四虎的刀也全然落不在实处。 有时候明明看到那人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可是等刀子过去的时候,那里立着的只是一个虚影了。 这是什么鬼轻功,竟然疾劲如此? 不过…… 从他只是一味的闪躲,并不还招来看,他一人应付六个也是相当吃力的。 别的不说,光是一刻不停地施展轻功从他们的刀光剑影中月兑离,就要消耗他大量的体力。 以一敌六,累也累得死他了! 两帮人马互看一眼,有了决论,长门四虎的刀在地面上织成一片刀网,定要叫他无落足之地。 唐史、唐历兄弟的暗器则是在空中拦截,团团裹着他扶摇直上,断不让在半空中的人有机会逃逸到边上的树枝借力跳纵。 就算他轻功再好,也是个人,不是神仙,这般上不下着天下不着地的滞留在空中,那一口真气撑得了多久? 等他真气涣散,身形开始往下降的时候,就是伏击他的最好时机了! 地上六人皆抱此念头,刀光霍霍,逼得他只往高空飞去。 李逸风还在空中闪腾挪移,身形化为一道青光,如流光飞舞。 风清。 他像是被风带起的树叶,轻飘飘地在风中翩飞,但再怎么强劲的风也有止住的时候。 他兜满了风的衣袍本来鼓胀得像一张帆布,现在也已然瘪下来了,眼见得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空中,就要直纵而下——下来等着他的可不是换气的机会,二十四把明晃晃的钢刀! 唐史唐历兄弟更是捉住了落井下石的机会,手一扬数十道暗器自下而上地疾射向他的下盘,看样子是要逼他再向上跳纵,实则是要逼他加快下坠身形以躲过那些暗器,好让地上的伏袭成功。 好个李逸风,在半空中受此夹击居然不慌不忙!在身形激坠之际,左脚突然朝右脚背上一点,顿时又向上拔高了几尺,跟着右脚也点在左脚背上,如是像在空中漫步般地“走”了六七步,本已经无处借力下坠的身形向上拔高了三四丈,唐家兄弟本欲逼他下来的暗器都因为劲道不足而自然跌落,而他本人也像是一只大纸鸢一般,自高空中借风力斜斜飞了出去,因为他起点甚高,这一斜纵距离非同小可,地上无懈可击的包围虽然已经形成,但完全起不了作用就已经被他远远逃逸了去,半空中,还隐隐传来他清朗笑语:“长门四虎,唐家兄弟这笔账李逸风记下了,改日当亲自上门一一请教!” 李逸风发觉自己被何晚亭摆了一道的时候就已经萌生警惕,决不恋战。 此番以“云梯纵”这种绝妙轻功从别人意想不到的路线突围而出,却已经不见何晚亭的身影。 “何兄、何老弟、何晚亭——!” 找不到他,心中大是惶急。 不管那个高傲淡漠的人是怎么想的,目前的情形的确处境堪忧。 李逸风跃上树顶,自高处四下查找他的行踪。 正惶然四顾之际,右边的密林中却有一顶官轿施施然而过,在与他交错的瞬间,有两道极为凌厉的视线穿透了那厚厚的垂帘向他看来,李逸风不由得心中一凛,直觉地感应到了危险的讯号。 “呼——”的一声,不及多想,李逸风径直朝那顶官轿来出的路赶去,一直追查至山路尽头,底下却是绝地。 陡峭的山崖下,竟是一片汪洋,水面上,有一个鹅黄色身影半沉半浮,也不知是死是活。 “何晚亭?” 李逸风这一惊非同小可。 何晚亭手下武功不弱,怎么只在短短时间内便遇此大险? 可是那轿中之人声东击西,缠住了自己后亲下的毒手? 当下也顾不得回去追赶那顶官轿,先救人要紧。 左右度了度地势,将上衣除下,把衣领袖密密扎了兜着风,纵身就向下跳去——他自执轻功绝步武林,这般高度,底下又是水,要下去倒也还难不到他。 一路山风烈烈,自上而下看起来不高的山崖,也叫他足足跌了小半个时辰才落到水面,加上他一路以掌力横击山壁以延缓下坠的冲力,堪堪将到水面之时腰一扭,硬生生借力斜跃,落到了河边的空地上,当然手里抓了还不知生死如何的何晚亭。 “喂,你醒醒!” 水淋淋被他捞上来的何晚亭面如金纸,呼吸微弱,颈上有深深的五道淤血手印,他却是先被人扼住了脖子,窒息后才被抛下山崖的。 是谁会有这般恶狠的心肠? 容貌俊美如何晚亭,虽然脾气古怪些,却是任性妄为都叫人无法生恨的可人儿,这人这般举动,实在是焚琴煮鹤、辣手摧花。 “晚亭?” 李逸风又是摇晃又掐他人中,但那昏迷不醒之人就是不肯吐水,心一横,往他月复上重重地打了两拳,等他将水吐出后,低头往他嘴上吻去,将一股真气直吹入他五脏六腑。 “嗯……” 被他一番施为,何晚亭发出申吟,微微略有醒转之意,李逸风心一宽,知道自己的方法起了作用,当下又将第二口真气从他口中渡了过去。 唇所触之处,冰冷而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荷香,也不知道是水上的荷花散发出来的,还是那个人的身体散发出来的。 嗅着那包围了自己,发自那人身体肤发的淡淡香气,李逸风心中一荡,一股绮念油然而生,热力一路向小肮烧去,灼烫坚挺,胯下坚硬如铁。他为人一向拓然,鲜少过问男女情事,加之醉心学武,对感情之事似通非通,所以才会叫一众对他有意无意的侠女们暗中咬碎了银牙、伤透了芳心。 初时与何晚亭逗趣,一是的确恋慕他的容貌,二仍是出自好玩的本性搅局,此时突然勃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手上抱着兀自沉睡不醒的美男子,心中隐隐知道要糟,却又说不出这糟糕究竟会有多糟糕,手里仍不舍得把他放下来。 呆了片刻,心中的绮思邪念总是不绝,大叫一声,跟被火烧似地将何晚亭抛在地上,自己一头扎入了水中,意欲以那清凉的水浇熄邪火,冷却下自己滚烫的。 “啊!” 何晚亭被他这重重一抛,震动之下醒了过来,猛见到那个人将自己掷到地上,不由得大是气恼,心道这人居然趁自己昏迷之际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也不答二话,一个大耳刮子就打了过去,呆立在水中的李逸风显然眼见着他的手扬起来,却不知回避,“叭”一声脆响,面颊上顿时高高肿起。 “你怎么不躲?” 何晚亭一招得手,却也愣住了。 他喉上有伤,发声大是困难,勉强说出来后,咽喉之处疼痛不已,干咳连连。 “我最后郑重再问你一次,你确定你真的不是女扮男装?” 李逸风还泡在水中不肯起来,竟是已经痴了,也不先急着回护身体明显不适的病人,只傻不呆呆地追问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本来何晚亭省悟过来是那人救了自己却无端被扇这一大耳光,而微有愧疚。听得他这一问,怒气又起。他在无抵抗之下跌落山崖,虽然因为崖下有水而得救了一命,但激荡震动之后所受内伤也不轻,这一气之下竟然一口真气运转到胸臆处回不过来,又晕了过去。 “完了……” 见他如此反应,李逸风申吟了一声,没头没脑地埋到水里去,一时间自我厌恶到极点。 昏黄的火苗给凉夏之夜带来暖意。在火上烤得喷香的鱼“滋滋”作响,勾起人肚里的馋虫与之回应。 在火堆边上沉睡不醒的人显然是因为嗅到这香气醒来,但一见烹制如此美食的人的脸,立刻冷冷地哼了一声,把头转开去,不再朝那食物看上一眼。 “我说,你吃下这条鱼我们就和好吧?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是男人就不要这么小气……” 李逸风讨好地把插在树枝上,烤得焦黄喷香的鱼递了过去,招摇地在他面前一晃一晃,大行色诱之实。 然而他实在太小看了何晚亭不吃嗟来之食的骨气。 “喂,我真的道歉了,我有在认真反省了嘛。” 好吧,虽然很可惜他是个男人,可是自己的确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于他的。再怎么倾心仰慕于他的性情相貌也不可以做此败德之举,果然今天下午就险些遭到报应。 李逸风正色道歉,难得见他一本正经起来的何晚亭也不好意思真的不给他台阶下,勉力撑着想坐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身躯沉重无比。 “啊!” 仰起的身躯又倒了下去,李逸风好不容易才烘干了、覆盖在他身上的衣服滑了下来,白皙细腻的胴体在夜色里亮得耀眼。 李逸风倒抽了一口气,转过脸去不敢看他。深呼吸了好一阵子才平息内的骚动,强笑道:“你今天看到打伤你的那人了么?我替你报仇,出这口恶气可好?” 听得他这一问,何晚亭倒是一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呐呐的也不言语,显是不欲把伤害自己那人告之,或是另有隐情。 “那人手段狠毒,若你不防着他,真的会有性命之忧,你又何必包庇他呢?” 难道这人竟然是何晚亭认得的?他正面受敌,喉头上被人扼出深深指痕,与敌人应该打过照面。 李逸风小心窥视他的脸色,心里转了七八个念头,只是不敢逼迫太甚。 “他蒙着脸,我认不得那人是谁。” 何晚亭迟了一晌,淡淡答道,顺手接过李逸风举了半天的鱼,不料才一动身形又是一阵晕眩,手上一颤,那本是烤得外焦里女敕的烤鱼居然掉进了火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焦臭之气。 “你发烧了?” 李逸风急着去扶他,却发觉他的肌肤触手生烫,火光映衬下,他的脸上红扑扑的,竟是烧得不轻。 原来今天他重伤之后又浸泡了冷水,抵抗力下降之时偏受此折难,加之喉道受伤多少有些感染,这一下病发起来倒是轰轰烈烈。 李逸风模着他的身子滚烫,他本人却是一阵阵发冷。 “这个,你身上可带有药?” 两人中的医生可是他,自己顶多只会一些包扎裹伤等处理方法,对付人体肌理上的病症却就一窍不通了。 李逸风见他难受,倒也大是着急。 “白色瓶子里的……取一颗来让我服下……” 何晚亭虽然知道自己病症起因,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想能这般快脆解决身上的病症,却非一天两天的事,当下无法可想,只好先把自制的健魂丹服一颗下去,虽然药不对症,但多少可增加身体的抵抗力。 李逸风手忙脚乱地从他的衣服里掏出个小小的白陶瓶来,倒出一颗丸药,向他嘴边送去。 却不料何晚亭被伤到的喉咙着实疼痛不堪,吞咽困难无比,几次都无法顺利下咽,卡在喉头不上不下,那药被津液化开了去,丝丝苦味自舌根处泛出,苦不堪言。何晚亭眉头一皱,几乎要把这药呕出。 “喂,你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病了!” 李逸风见他连药都吃不了,情急之下无法可想,伸掌接下那令他如梗在喉的丸药,放入自己口中几下嚼溶嚼碎,抬起他的下巴,哺喂过去。 “好苦,好恶心……” 苦的是药,恶心的是那人的口水,何晚亭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李逸风却死死扳住他的下巴,不让他有机会拒绝吞服药液。 “去死啦!唔……” 何晚亭伸手抵在他的胸前想出力把人推开,他又要说话,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的舌头先碰上了谁的,滚烫的,火热的,带着致命诱惑纠缠在一起,抵、死、缠、绵。 “乖乖的吃药,吃了药病才会好。乖。” 李逸风含含糊糊地哄他,感觉到他的口中火热绵软,似乎有吸力一般,引诱着他不肯离去,虽然明知不该,却无法从中月兑身,舌头像是自己拥有自主性一般,擒住了那条丁香小舌就不放开,勾、抹、缠、吮。黏糊糊的药汁在大量唾液的输送下一点点滑下他的喉道。月兑离了喂药初衷,那本意单纯的举动蜕变成一个吻,在这样纠缠不清的亲密下,苦苦的药竟然产生了微甜的余韵。 何晚亭惊慌的眸死死地瞪住另一双同样惊慌的眸,隐隐约约知道这样的举止出现在他们之间,就像一段原本正常的车辙偏离了轨道。逃避不了那强势入侵的舌,但心底有一处柔软的寂寞被那人侵入了,从嘴上过渡而来,气息里全是他的味道,呼吸与唾液混杂在一起,揉和成一体,亲密得失去了分寸。 包可怕的是,到了后来,自己竟完全不想退开——这一点从自己渐渐已经失去抵抗力依在他胸前的手就可以看出来。 乱了,全乱了。 什么纲理伦常、禁忌耻辱。 敌不过这意乱情迷时的一吻,敌不过这相拥贴烫的快慰。 何晚亭从来都不是压抑自己的高手,不,应该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压抑自己的本性去迎合世俗的理念。 晕晕然的头脑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这激情一吻? 已经懒得去分辨,也无从分辨。 双手缠上了李逸风的脖子,正待不甘示弱地反攻回去,可是大量缺氧的胸腔却传来了窒息的痛处,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李逸风全情投入在这一吻里,与他休戚与共,在感觉到了他身体的不适后大惊,这才反省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不由得又是羞愧,又是窘迫。 “对……对不起。你服下药好好休息吧,我在那边给你守夜,不会过来的,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我……当真对不住。” 稍退,理智回笼。 李逸风知道自己跨出去的那关键性的一步错了,可是,老天,他为什么要响应? 叫他就算明明知道走错了,再走下去会坠入阿鼻地狱,也仍是不想回头。 不不不,不能是他…… 就算他真的一时鬼迷心窍自坠魔道,也不能拖别人下水。 李逸风深吸了一口气,生生把盘旋在心头的绮思邪念压下,以眼观鼻、以鼻观心,盘膝运起功来。 他抽身离去后,一手掩面的何晚亭仍是不敢面对现实。 火是那人点起得没错,可是若非自己往那星星之种下添柴加薪,怎么可能把那邪火烧旺? 看着他离得远远的身影,虽然相处时日无长,但知他是诚实不欺的君子,尽避表面上肆意嘻笑,可是私底下守礼知进退,分寸把握得很好,要不自己也不可能容他在身边打混这么久。 斑热的体温一直降不下来,越来越迷糊的脑袋却还只记得刚刚那呼吸与共的一吻。 好似腋生双翼,自在飞翔…… 从来没有与人这么亲密,抗拒与人接触,是否代表,他早已猜到一旦与人亲近后会有这样的结果? 遥遥绰立于湖心的荷,其根名为莲藕,喻意同气连枝,佳偶天成;结实名曰莲子,喻意百年好合,连生贵子。二者皆为世人婚宴所必备之物。 这么清冷的荷,是真心实意的、打从心底里这样期盼着么? 不能再想了…… 怎么愈想就愈向这让人惊恐的方向发展了呢? 何晚亭竭尽全力也没能止住的思绪,终于在高烧下像被烧断了弦的琴般,带着轰然绝响嘎然而止。 昏迷之不省人事前,耳边似乎传来李逸风焦急的呼唤。 然而,等他再次恢复神志,已经是在第二天的傍晚了。 “你吓死我了!” 紧紧揽抱上来的双臂带着几乎是劫后余生般的感动,力道大得简直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挤碎揉进另一具身体里。 “痛……” 然而,只是在他含糊不清又语意模糊的痛哼下立刻又松开了过紧的桎梏。李逸风明亮的眼睛写满浓浓的疲惫,才一天不见而已,他颊下青黑的胡渣已经长了一片,看起来潦倒不已。 饼度的担心与焦躁,几乎没叫一个青年一夜百头。 “我想……喝水……” 斑热应该是退去了吧? 眼中可见到的景象也不再朦胧。 何晚亭竭力运转自己干涸的声道,终于发出了支离破碎的话语。 “好,马上就来。” 李逸风差点儿喜极而泣。 昨天整整一天,他高烧着不停呓语,滴水未进,他怀里虽然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瓶,但李逸风苦于不识药性,只能束手无策。 伸手自河边折了一片荷叶卷成杯状,把水盛到他的面前时,因为慌里慌张的,几乎没跌一跤。 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要叫人看到,谁肯相信他是丐帮执法长老的高徒,将来的帮主候选人? “谢……” 这个人,是真的担心着自己。 何晚亭饮下微带荷香的水,绽开了一个笑容,真心实意的,打从心底感到温暖与高兴。 哗—— 李逸风还擎在手中的荷叶杯顿时倾倒了大半杯水。 迸人云:一笑倾城。 对他李逸风而言也不外如是吧? 打从昨天做了那样的事后,就一直心虚得紧。偏生这当口,何晚亭也不知道是烧迷糊了还是烧坏了脑子,不再像原来那样凶巴巴恶煞煞地赶人走,害他连逃离的借口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 他正举着杯让何晚亭从中啜水,这一倒倒是有大半倒在了何晚亭身上。 跋紧手忙脚乱地给他去抹,见他一直都当着被褥盖着的衣服底下露出柔滑肌肤,脸上一红,竟是不能自持,赶紧转身退了开去。 在何晚亭神志未清之前,喂水哺药、擦汗抹身之事一直都是他代劳的,在他昏迷之际,早把他全身看了个遍也没做出更出格的事来,正想说自我克制有了很大的成效,却不料自以为坚强的防卫只在他醒来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破功了。 他在他面前只觉得手足无措,活像情窦初开的小毛头。 不,不是像,而是的确是。 只可惜对方是个男人。 换一种对象也许可以感人,现在,只觉得别扭与不堪。 因为遇上了真正喜欢上的人,平素一向风流的李逸风反而风流不起来了,老实得简直比和尚还目无邪色,这副样子要叫他师傅看了去,保管老怀弥慰。 留神到他的改变,何晚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见他从先前嘘寒问暖、缠缠黏黏,到那一吻后就冷淡无比,爱理不理,倒是一阵气苦,一阵羞恼。 他本是天性赤诚之人,加之多年我行我素惯了。读书知礼,不过是为了方便在中土行走做做样子,哪里知道李逸风突然的转变底下竟有如此多的深意。 若是真的知晓,多半会喜欢多过疑虑,但他却是第一高傲自负之人,见他如此反应,却只道那人一直戏弄自己,到自己略为动心后就弃之如履。 这一口恶气透不出来,先前的感激欢喜之情顿时冷凝成冰。 “我前后看过这里的地形了,要从这里上去恐怕十分困难,好在这里靠近洛水,只是这河上都没有船行至此,若有船来,倒是比较方便月兑困。” 因为不是主航道,所有鲜少见行船来此。 河湾里因为少船停靠,茂茂密密地长了一大片荷叶浮萍,山壁上有一口泉眼,现在正是盛夏水丰之时,竟而形成了一道小小瀑布,把河滩上的软泥冲出一汪碧潭。 日光照射处,泛起的水雾映射出一道小小彩虹,风景秀丽。 被李逸风扶起来的何晚亭这才能好好打量自己险些命丧于此的河湾,倒是大觉新鲜。 “我答应过给你的药方。” 见他扶起自己,但一待自己步履稳定之后又闪过一旁不再加以援手,像是生怕他身上会长出嘴来咬他一口似的,本就没好性子的何晚亭心下更是燥得出火。 冷着脸完成自己设计陷害他前的承诺,心下也盼着能早日月兑困,强似在这里与一个暧昧不清、不尴不尬的人天天朝夕相处。 “喔。” 李逸风伸手接过,虽然还是魂不守舍,担心下已经暗暗叫愧。 他明知救治之人是个男人之后还缠上何晚亭,原本的用意就是要套出碎心箭的解毒之方,好挽救被僵尸帮毒害的众多兄弟,但突生之下,竟然把这初衷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竟然能叫人全身投入,不再顾及其他? 李逸风打了两个寒颤,对自己一再反常暗生警惕。 绝对不能让自己变成这样子。 眼下江山未定,武林中又起浩劫。 大丈夫壮志未酬,何以家为? “这药不是绝对有效,僵尸散里除了毒药与麻药外,还有苗蛊。蛊虫只会对宿主忠诚,所以对付僵尸散,重要的是人的意志。如能唤起中毒者的清醒意识,再加以施救,把握便有了几分。若中毒之人意志薄弱,完全不能抵抗毒性侵蚀,便是施药也无救。” 想了一想,仍是尽职尽责地将用药须知说个明白,何晚亭心知那僵尸散毒性霸道,有解药也多半是全无作用。 老实说,为了试药,他曾把这药用在不少人身上,但李逸风还是头一个被救回来的。 那个男人拥有即使钢铁也不屈的意志,当初也就是这一点,才叫他印象深刻。 “我晓得了。” 看一眼不再言语、抱膝坐在一块岩石上等候船只经过的何晚亭,李逸风把药方小心收好。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无止境地弥漫,直到何晚亭因病体初愈抵抗不住河上的凉风咳嗽起来时,一直闭目一旁打坐运功的李逸风一惊而起,抢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那个人。 他的动作是那般的迅捷,似乎就算眼睛没有在看着,但注意力却从没一瞬间离开过一样。 何晚亭在他怀中抬眼,清亮的眼对上另一双清亮的眼,倒是不由得痴了。 眼中诉说着万般情意,用口说不出来,这倒是骗不了人。 可恨的是现在两个人都是那样的清醒,所以不能让自己清醒地错下去。 不过为什么两个男人在一起就会是错的呢?只要有一个愿意抛开世俗的拘礼,或是有一个愿意放下自负的高傲,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我冷。”纵有千般风情也难说。 肯开口对自己身体上感觉寒冷而求助,已经是何晚亭让步的极限。 “哦,我去生火,那边应该还有捡剩的干枝……” 李逸风立时手足无措起来,赶紧想用轻功去把那些干枝尽快拢在一起,别叫他再着了凉。 “好冷,冷得……一刻也等不了。” 何晚亭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不让他离开。李逸风犹豫了一下,伸臂轻轻将他拥在怀里,尽职地替他挡去寒风。 两人相依偎着从傍晚一直坐到日落,风乍起还休,淡淡的荷叶清香馥郁了整片河湾。 直到很久以后,分隔两地不能再相见的两个人,却都在记忆中永远铭记。 那一晚的荷香…… 5、离 大槐树上,蝉声像是要榨出残夏的最后一丝酷暑,没完没了地叫人心烦。 大槐树下的院子里,人声比其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这次我们丐帮真的能挑起龙头,当这抗敌的大任?” “那还用说,我可是亲眼看到李大哥中了那碎心箭,现在他不还活蹦乱跳的在眼前?有了这宝贝,号令武林奋起对僵尸帮还击重任的非丐帮莫属!” 青石板上,一个年轻的乞丐与另一个癞头乞丐口水啧啧地讲述着本帮近来的重大举措,瞧那满脸红光的神态,仿佛亲眼看到“李大哥”中箭而无恙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似的。 “哎,那少林武当一直都当自己是天下第一大派,能服吗?” 号令武林哎! 他们丐帮的风光从此可就今非昔比了!那他们这些被人看不起,受人唾弃的叫花子从此不就可以扬眉吐气了? 癞头乞丐多少还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当然,听说帮主已经从扬州动身赶来,执法长老和传功长老也一并赶来,共商大计。” 带着一脸红红痘子眉飞色舞,那青年乞丐是个有见地的,越说越是兴奋。 “他女乃女乃的!这回我们洛阳分舵可是大大地露了一个脸啊!” 真好,当初听到第一消息,他们的李舵主身受碎心箭奇毒,恐不久于世的时候还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怎想到李舵主非但大难不死,竟然还带来如此转机,连带洛阳分舵的弟子也与有荣焉。 “那可不,我就说李大哥为人重义气、知进退,跟着他准没错!而且这次围剿僵尸帮的行动,听说连官府都要参与,这可是我们功成名就的大好时机啊!” 青年乞丐满脸的青春痘都放出红光,似乎男儿成就大业就在此一举了。 须知丐帮弟子虽然多是行乞为生的穷苦人家子弟,但近百年来,因为历经驱除元掳与朝代更迭的动乱,不少英雄豪杰的加入,使得这本叫人看不起的花子帮声势渐长,又由于其弟子人数是全天下最多的,虽良莠不齐,但毕竟不可小觑。 丐帮接连几代帮主都在武林以武扬名。声势上早盖过了名存实亡的少林、武当的大门派,丐帮之所以还没办法跻身于正道八大门派之列,所缺的不过一个正名而已。 现在僵尸帮异军崛起于武林,这场浩劫引得人人自危,却正是丐帮以此正名的好时机。 这也就是之所以,打从李逸风奇迹般地从碎心箭下逃出生天后,出于有意无意的宣传,丐帮的声望在武林中呼声渐高。 如果能好好把握,以及把碎心箭的解药弄到手,那就是想推都推不掉的风光霁月,一统江湖的大好时机。 “去***鬼时机!” 后院的厢房内,李逸风瞪着手上的解药方子,不由得骂了一句脏话。 没错,他当初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这般卖力演出,终于取得何晚亭的信任,取得了解药,取得了先机……却失去了心。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把一个与丐帮毫无关系的外人,用一个“保护他安全”这么牵强的借口带到了丐帮的分舵重地来。 啐,为了证明别人出污泥而不染也不是这样的! 幸好目前全分舵上下都是粗枝大叶的叫花子,对他领回来本领通天的医师敬若天人,倒是没说什么,也没看出什么。 只是他自己心虚。 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离了他,片刻不得安生。 偏何晚亭也不知是怎地,竟然也同意从赛孟尝府上迁来丐帮分舵落脚,以他爱洁的性子,居然愿意留在这藏污纳垢的叫花子大本营,推出的结论只有一条——令李逸风心惊胆战的一条,那就是这外冷内热的神医何晚亭对他也不是没有意思的,只是他生性高傲,在自己没有明确说出前绝不开口表白就是了。 两人隔着一层一捅就破的窗纸战战兢兢地相处,李逸风只觉得自己早晚会崩溃掉,在呼吸间就要沦陷的惊惶。 本来么,要管住他自己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还有个何晚亭是他管也管不住的。既然这爱恋不是一厢情愿,那么离两情相悦的日子只差一小步了。 真的,离那痛苦而极致的巅峰仅仅一步之遥。 可惜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是万劫不复,所以迟疑着举步不前。 “哎哟,我多年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求见神医给我根治呀!” 正意乱心烦地等师傅他们到来的消息之际,门外一声大喊惊回了李逸风出游到九天外的神志。 又来了!又来了! 这帮弟兄们平常实在是与他笑闹无忌惯了,所以才这么大胆,个个都挑在这当口犯上作乱! 知道他带回来了一个美人儿,天天变着法子、变着花样以求见尚被他雪藏的何晚亭一面。 今天上门来“求医”的,却是他多年来最要好的兄弟段于成,在江湖上也大大有个名头叫“九尾蛟”的。 才刚回来就这么消息灵通地找上门来,一定是听那帮多嘴公嚼了舌根,所以特地上门添乱的! 李逸风顿时脸比包公还黑,没好气地跳出去举起钵大的拳头朝哼哼叽叽在地上装死的人揍。 “喂喂喂,咱兄弟不是说好了有福同享的吗?你可是有个指月复为婚的相好,眼下这么好的艳福你一个人独占,太不够意思了吧?” 段于成倒也机灵,一见他从窗口跳出来马上就闪得比兔子还快,手下也没闲着跟他拆招,一边探头探脑朝李逸风的厢房看——原来李逸风带到丐帮后,实在不知怎生安置他才好,看哪都觉得肮脏、生怕脏了这荷花一样高洁的人儿,没奈何只好把全分舵最好的房间,也就是他李舵主的卧室让了出去,晓是如此,还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 “去!他是个男的!你别给我找事!” 眼见得段于成惊鸿一瞥之下立刻呆成木鸡,只差没流出口水来表示自己的惊艳一遇了,短短几天内挡驾挡成习惯李逸风臭着脸在他耳旁揭晓蛊底,断绝他的私心杂念。 “男的?男的?他女乃女乃的,男人长成这样,女人还活着干吗?” 段于成一呆之下,惊天动地地怒吼起来,毫无例外捧着一颗受伤的心返回到众弟子中寻求安慰去了。 对啊,这才是别人知晓了那美人儿身为男子后的正常反应嘛! 可是为什么他不是这样? 李逸风郁闷地蹲在门口抱头叹气,那一口郁卒的长气还没出完,就又有一个丐帮弟子神色难看地冲上前来。 “舵主,大事不好了!” “说,这次又是哪个兄弟头痛脑热发痢疾?看我李大舵主出马一个个给他们根治!” 没好气地抬起脸,李逸风咬牙切齿地搓着双手,这帮小兔崽子们实在是被他纵得无法无天了!这回他不出手治一两个重的,看他们还敢没病装病,谎报伤情? “门……门口送来了一顶轿子,轿……轿子里有个死人!” 然而,那弟子几乎是慌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被他揪着衣领才不至于软倒在地——这人只是丐帮中的普通弟子,见到死人自然是会害怕的。 “什么?”听到他报来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李逸风一惊之下松开了手,赶紧抢出门去一看真假。 出得门来,只见洒了一地槐影的巷口果真停着一顶蓝顶小轿。 那轿子是刚刚才被两个轿夫送到的,正在轮值的弟子盘问之际,突然自半空中射来一支小箭撩开了轿帘,惊现出轿中内容。 竟赫然是一个面色靛蓝的死人,这一下把在场的人都吓得不轻。 抬轿来的两个轿夫说是明明是轿中人自己坐上轿子的,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爆毙了。 那只钉在轿帷的小箭上却串了一封信,写着“丐帮李舵主亲启”。 轿帘已被高高掀起,李逸风一窥轿中人面貌,不由得为之恻然,来人竟是一月前不肯伙同别人拦截自己的“霸王枪”传人王小兵。 他说一月之后必将上门造访,哪知竟是被人把他的尸体抬上门来了。 出了这么人命关天的一件大事,早有好事的旁观者飞一般跑去报官,那两个轿夫也早已被丐帮弟子拿下了,牢牢捆在一边。 李逸风的眼眯了起来,严肃与冷酷掩去了他一向的温和笑意后,山一般沉重的气压叫与他笑闹惯了的弟子心中都打了个突。 知道这一回李长老是真的生气了,他虽然是执法长老的弟子,但远不若执法长老般严厉。然而,等他一旦被激怒,那种铁面无情的气势却是比他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 驱魂使!又是你的挑战送上门了吗? 很好,我李逸风发誓不管上天入地,都要把你这个玩弄别人生命及灵魂的魔鬼揪出来绳之以法! 看一眼还在逼问两个轿夫的段于成,李逸风小心翼翼地去取那箭上的信,想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来。 蓦地眼前黄影一闪,却是何晚亭拦在他面前,低声道:“别去碰那东西,上面有毒。” 他这一突然显形,千百道目光全都集中到他身上来,半明半暗的光线似乎也只照在他脸上似的,人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地看着这美丽得已经接近的青年,这时候,那被惊吓到一直发不了声说不出话的轿夫却颤抖着指向他道:“是他,就是那位公子叫我们把人送到这里来的,他……他……” 话未说完,那两个面有惧色的轿夫突然身子一阵抽搐,双双口吐白沫,顷刻间倒地身亡。 短短时间连丧三条人命。 众人大哗,对刚刚被指认的何晚亭心生惧意,转眼他身边方圆五尺内无人敢接近。 飞赶而至的衙役见这情形,手上铁索一抖,不问青红皂白就向何晚亭颈上套去。 面上怒意闪现的何晚亭也不答话,手一扬,不知用什么手法点倒了两个首当其冲的衙役,蝴蝶穿花似地指掌并用,将围攻自己的衙役一一打倒。 缠斗间,又有几名衙役抬了一顶官轿,施施然走了过来。伺立在轿边一名师爷样的男子看了一会儿这边的打斗,突然扇子一收,躬身向轿内人请示道:“大人,这恶人拒捕,如何处置?” “拿下!若再拒捕,生死无论。” 冷酷而缓慢的声音自轿中传出,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倒是不由得心中一凛。 随着这一声令下,又数十个衙役扑身而来。这次上来的居然武功都不错,尤其是两个面目僵板的高个子衙役,举手投足间竟是顶尖一流高手的风范,何晚亭只是冷笑应敌,却不肯求救。 勉力支撑得一时半刻后,倒是不由得左支右绌。 李逸风却于此时电光火石间想起在何晚亭掉落山崖时,也是有这么一顶官轿,诡异地出现在密林小道上。 心念一动间,隐隐觉得这一顶官轿与何晚亭之事大有关系,万万不可睁只眼闭只眼,做何晚亭被捕后再行打点救人的法子,大喝一声冲了出去,挡在已经被连连逼退的何晚亭面前。 “哼!是不是要看到我死了你才肯冲出来啊!?” 因为他的适时救助终于得以缓过一口气,何晚亭大兴问罪之师,轻嗔薄怒间别有一种动人风致。 李逸风一怔,陡然间热血上涌,似乎觉得就算为此而牺牲也当在所不惜。 见他游斗众人招数精奇,内力却是不济,伸出手去握住他一只手,缓缓地将一股内力经由他手上的少商穴传了过去,助他平定内息。 “反了,反了!耙阻挠官府办案,好大的胆子!一并拿了!” 那官老爷仍是不肯出轿,怒喝声连连传来,李逸风有心要上前把轿帘揭了,却一时半会也攻不到轿前。 “逸风,你干什么?” 就在他使计一连绕过两名衙役,直扑轿门,手也堪堪碰到布帷的时候,一声极具威严的大喝自身后传来,语意间带着不可违抗的严厉。 李逸风一呆,手下一慢,早有一个绿衣少女抢上前去把他拉了回来,低声埋怨:“师弟,你怎么这么鲁莽?民不与官斗!” 李逸风一见她,面上神色变了两变,回过头去时已经换了一副毕恭毕敬的面容,看到赶来的人群中果然有一位面色黝黑如铁、发须皆张、不怒自威的老者时,心下暗暗叫苦。偏生是在最糟的情况下,师傅赶到了。 他也知道在一般情况下,江湖械斗最好是不要惹上官府。就算忍一时之气让那些官老爷们大庭广众下占上风也没什么,大不了日后再私下里干劫贪官的勾当争回这口气,但……万万不可公然与官府正面冲突(而且还是在自家的地盘上)。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江湖流寇与官府作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所以任何武林帮派要在一个地方上安身立命的法则,都是力求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与公门里的官儿相安无事才好。 这是李逸风十岁起就知道的戒律,今天却犯戒了。 他不怕官府的法令,却很怕师傅的责罚。 也许,是从小养成的,就如老鼠见到了猫后天生的畏惧。 “此事与他人无关,把犯上作乱的两名乱党拿下!” 那做官的倒是十分阴隼,知道对方有了更能主事之人来了,口头上卖别人一个面子,但实际上把自己要做的事仍是做到一件不落,还用语言挤兑得别人不好开口为他们求情。 “师傅……” 他可以束手就擒,可是何晚亭看起来却绝不肯妥协的样子,李逸风左右为难,不再反抗官府,却一再闪避着也不肯叫他们拿下。 “官爷,小孩子不懂事,有什么不是的地方,多多包涵。” 传功长老笑嘻嘻地上前,挑了个外人看不到的角度把一叠银票塞到轿旁的师爷手里,打算先打点好眼前一切再说。 “哼,包庇杀人凶犯,还敢当众贿赂,罪加一等。来呀,给我把这叫花子窝端了!回去再仔仔细细地审这些乱民。” 却不料这一举竟是适得其反,这官爷显是有备而来,一声呼喝下,巷口又涌来数百名衙役,竟是个个手持弓箭,更有几个高手,面目僵板,但身手矫健,一下子把才刚刚下马的丐帮帮主、执法、传功两位长老劫下了。弓箭手待机而上,将洛阳丐帮分舵包围得水泄不通。 在这紧要的当口,李逸风心念一动,看那些个武功高强的衙役们的举动,隐约想起了什么,却又记不真切,情急之下只能全力回护帮里几个武功低微的弟兄们退回房里,再抢出去时门外早已是恶斗盈天。 “你做的好事!” 一来到就被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恶斗,执法长老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弟子恨铁不成钢。 反手逼开了抢招攻向自己的一名衙役,另一手就向引起这一切事端的何晚亭抓去。 “师傅,他不是凶手。” 李逸风大惊,情急之下竟是跟自己师傅对上了一招,各自震开半步,睨到师傅震怒的眼神,混乱中,李逸风几乎被一个突袭上前的衙役立毙掌下。 而他之所以没事,是因为那时候何晚亭突然从嘴里急促地吐出了一串发音甚是古怪的咒语,声音低低的似梵唱又像挽歌,那本来已经把手掌架到李逸风头上的衙役立时退了开去,激斗中束手立于一旁,不复再向前进攻。 李逸风缓得一缓,转身游斗抢攻而上的另外数人,没时间多想刚才突然发生的事。 “住手!丐帮果然英雄辈出,呵呵,本官适才只是临时起意试大家一试,我大明有你们这样的子弟,将来边境御敌、内平乱党,少不得要给你们记上一大功。” 乱成一团的混斗场面骤然被喝止,却是那一直不肯露面的官老爷不知何时钻出了轿子,四十多岁的年纪,青白的丽皮、焦黄的短须,一看就是个酒色过度的庸碌之辈。 然而他口中的话却不含糊,叫停了自己的手下后,还大大地给丐帮戴了顶高帽,形势逆转得简直叫人不敢置信。 丐帮众弟子还未能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中回醒,茫然地失去了对手——对方还真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说撤就撤,绝不恋战。 “把这几具尸体抬回去,叫仵作查个明白。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再上门向丐帮几位爷讨教不介意吧??” 那紫衣官员说这话的时候,言下之意是今天看在丐帮的面子上,不拿他这指证的凶手,但改日有任何的证据,都势必要丐帮交出人来。 听出他这话里这层意思,老江湖的丐帮帮主怎么会不明白,赶紧也打着哈哈奉承了几句,把一场兵祸消弭于无形,这才有时间静下来打点己方伤亡的弟子,执法长老早黑着一张铁脸打算清理自家门户。 “师傅!” 李逸风低着脑袋跟严格进了执法堂,怯怯的神态全无平常的潇洒磊落。 他打从十岁起就跟在这名副其实的“严格”师傅身边,早熟知了他的为人处事。 严格大马金刀地横坐在分舵刑堂太师椅上,看着自己寄以厚望今天却让他十分失望的弟子,也是气不由一处打来。 李逸风是他已故旧友“玉面神剑”李逍之子,李逍为人仗义疏财,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汉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由于他长相俊俏,又是少年成名,未免有些秉性风流。 李逸风虽然不在他身边长大,却因父子天性,多少也继承了一点遗传自他父亲的风流天性。 只不过因为自幼被严格收养,那一分浮在表面的性子像煞他爹,骨子里倒有九分是拘正严谨的。 对他浮华表面的做法,严格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盖因他知道,自己太过严肃,让人不敢亲近,做个执法长老师完全合格的,但若说到丐帮帮主,就恐难得人心。 这弟子自己从小教,委实对他希望极高。他继承自父亲、极具有亲和力的外表,以及受教于自己、完全循规蹈矩的骨子,实在时下任帮主的理想候选人。 却没料到他今天却为一个不男不女的妖人与他对敌当前,还险些给丐帮惹下大祸来。 大丈夫为人处世,最紧要是行得正、立得直,他就是生怕这弟子年轻少艾,血气方刚,被江湖妖女勾引了去,导致像他爹益阳失德败性,所以一向严令他不得接近,还一早把自己的独生女儿严小娥许配给了他。 没想到,他一直以来都没辜负他的期望,鲜少与年轻女子有暧昧情絮,到头来却为一个男人大打出手,简直叫他颜面无存。 “师傅……他是我新近认识的朋友,僵尸散的解药就着落在他身上呢。” 李逸风小心的觑探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想了想后,还是先把与何晚亭有关的前尘后事和盘托出,免得师傅还要迁怒于人。 按他的经验,只要自己做的事是一心为了丐帮着想,就算有些行为出格些,严格但却护短的师傅也不至于真的赶尽杀绝。 丙然这些着眼于一个“义”字之举,在禀明后,师傅的脸色好看了很多。 “原来他就是你信中所说的神医啊!不过你也还是远着他一点,我看这孩子眼角眉梢都有些邪气,长得又太美,男人生成这样,瓜田李下,你自己多少也该避嫌才是。” 原来……那美到极点的男人不是城里哪家老爷或是妓馆脔养的伶官或是相公啊?他还真当以为自己把弟子逼得太紧,不近倒走上偏路了呢。 嗯,虽然是指月复为婚,可自己的女儿还比李逸风大着半岁呢,也该是找个时候让他们圆房了。 免的总有一天,自己引以为豪的弟子受到一些邪魔歪道的诱惑而无法自拔。 虽说大丈夫要先成功业再顾虑家室,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风儿还不觉得有什么,自己女儿就生生委屈了去,今年都二十了还是随侍老父身侧。 见师傅原来挤成一团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知道他已经不再生气,李逸风讨好地上前给他按揉因日夜兼程的劳累而僵硬的肩膀。 毕竟岁月不饶人啊。 年轻时钢刀砍到他脸上都被崩个豁口的人,现在却因为几天的奔波而泛起了浓浓倦色。 也就之所以,才会在对那一掌时险些败落于弟子手下。 一想到自己一时情急竟然做出了犯上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李逸风又是一阵愧疚。 这严肃的老人,对他而言,亦父亦师…… “风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禀明帮主,挑个好日子就让你跟师姐圆房吧。” 闭起眼享受徒儿的服侍,严长老也打着早日把他接纳为“半子”的念头。 他是老了,早年的雄心壮志只盼在这弟子身上实现,他自己就抱个孙子,享享天伦之乐吧…… 唉,说起来也是丢人,因为他年轻时也一直是这样严肃过头,结果导致三十岁上才取了妻,近愈四十才得了这一个女儿。 女婿是早就挑好,打小自己教出来的,为人品性没得说,也就是因为这样,让他又再起雄心,一心一意想让自己的得意弟子出人头地,所以这婚事在他们成年之后倒是一次也没提过。不过……再不让他们圆房,多耽搁些时日自己还看不看得到外孙的脸? “师傅,我……” 冷不防听到那个决定,李逸风手一错差点扭伤严格的老筋老骨,被师傅横了一眼,笑骂道:“多大的人了,提个亲事还这样害臊。唉,只可惜你爹娘都看不到你成人的日子。” “那个……” 被他提起已逝的爹娘,李逸风心里一凛,推托的借口顿时说不出口。 他十岁后就与严小娥一同跟随严格学武,他也知道师姐将来是要做他娘子的,朦胧中也有一种近乎亲人的感觉。 但因为出于生性苛严的同一个师傅(父亲)教导下,他越长大,越是对这师姐既敬且畏,不敢拂她的意思,还被段于成笑说他以后一定是个老婆奴。 在没遇到何晚亭前,他也想过就这样跟师姐成亲,生下几个孩子过一辈子也就该知足了,可是天不长眼,偏又叫他遇上了他。 就算是个男人也一样叫他彷徨无助,日渐沉沦。 那激情一吻,相依达旦,他才知道什么是两清缱绻,他对师姐可从来没生过这种类似的。 但是…… 师傅的厚重期望,师姐的多年来的拳拳情意,还有……如何向他死去的爹娘交待,这些沉重的桎梏囚禁着他,只敢把那一丝异端萌芽强压在心底。 也许真是长辈们说的一时情迷,娶妻之后就会好了。 心里恍惚闪过“如果取了妻之后这毛病也没办法根治,那却又要怎么办?”的念头,但终于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他还不敢确定自己对何晚亭那种异样的感觉,是不是,就是传说中那种至死无悔的“爱”? 江湖儿女,本来就不是那么拘礼。 在两位当事人都首肯默认的情况下,不出三天,丐帮最年轻的长老的喜讯传遍江湖。 有不少被李逸风无心招惹过的女子纷纷寄来绝情书,盛况可见一斑。 “何晚亭——” 三天后,李逸风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强作笑颜,打算亲自告诉这些情丝牵扯中比较特殊的存在,却只见他让给何晚亭住的厢房早已人去楼空。 打开的窗户迎入一襟晚风,吹得窗帘狂飞乱摆。与空荡荡的室内一样空荡荡的桌上,连只字词组都不曾留下。 李逸风怅然若失,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错,在渐渐的情絮自他们之间滋生之际,反而更显生分的两个人之间没有人表白、没有承诺、甚至连一句挑明两人关系的话都没有。 他走得这么绝决。 却让李逸风连最后反悔的可能与机会都不存在了。 他早猜到那个高傲的人有可能采取的举动,却死死压抑着自己不去阻止。是不是还在期盼,他会在最后放弃高傲,对他说些什么? 比如说,一些可以叫他放心、放手、放弃一切的话……可是他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离去了。 何物可成愁? 离人心上秋。 盛夏的阳光仿佛昨天还在炙烤着大地,他离去之后,一夜之间却瑟来秋意,转眼泛滥开漫天秋思。 当荷塘里最后一片荷叶也凋零,真真已到连枯荷听雨都留不住的时候了。 6、伏蜇·惊变 月亮很圆。 如果叫文人墨客来形容它,也许会用玉碗、银盘、珍珠来形容它的洁净与圆润。 但若是叫讨饭的叫花子去形容它,那只是铜锣烧、大饼、大白馒头。 现在,在一个大铜锣烧也似的圆月下,有一座孤城被月影映得犹如孩子的剪贴画,黑暗而极不具真实感。紧张的气氛一直洋溢在这座城的城楼上,来回巡视着城楼上的,竟然不是官兵,而是蓬头垢面的叫花子。 好多的叫花子。 如果不是流露在人人面上的惨烈气氛使得空气无端凝重起来,这个场景倒令人啧啧称奇。 “李舵主,据线报,僵尸帮破洛阳分舵后,一路所向披靡,直取长安,这座城市他们的必经之路,弟兄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并在城内民房中安排下炸药,如守城不力,则引爆与敌人同归于尽。” 一名四袋弟子躬身向座上之人禀报道,深深忧结着的眉心说明了众弟兄以死保城的决心。 他手中握一枚被长久使用而浸得莹黄的竹棍,棍首处竟然微微陷下了五道指痕,说明他浸婬在这上面的功夫不短。 他的确也是丐帮一名能干的弟子,在江湖中的呼声虽然没有李逸风高,但“铁胆义丐”史云龙的名头也不可小觑。 但如果有可能,他还真的不想死。 他还年轻,有大好的未来等他去开拓。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表示对此别无他议,被这青年称为“舵主”的人正是李逸风。 自上月以来,本来已经鲜少有大动作的僵尸帮突又气势汹汹,短短半月之间挥师北上,所过之处各门各派无不经历灭门浩劫,并且,踏入洛阳城后第一天就挑了丐帮洛阳分舵。晓是丐帮知情在先转移得快,不过也因此,李逸风本来打算近期举行的婚礼也因此事顺延了下来——毕竟在性命都危在旦夕的时候,谁还能有心去管什么白头喜事? 以自己曾经与僵尸帮当场对阵为借口,亲自调兵遣将、亲赴前线。今日之战,李逸风也与部下一样,存了城亡人亡的信念,听得同归于尽的最后安排,也不吃惊。 想了一想,问道:“我们救回来的十五名兄弟到底医治得如何了?” “根据舵主指示,该用的药物与治疗方式都用了,毫无起色……他们……那些被僵尸帮歹人害了的弟兄们还是痴痴颠颠,见人就咬。” 这究竟是怎么样一种歹毒的魔力?朋友变成了敌人,亲人变成了魔鬼,使得正义勇者执刀的手在杀敌时不停颤抖。 “那就只有杀了……”叹了一口气,说起“杀”这个字的时候,不容置疑的凌厉语气使空气里泛起一股悲壮的瑟杀之意。 “可是舵主,他们现在跟废人无异,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们就算是认不得我们了,可也还是我们的兄弟啊!” 史云龙突然激动起来,复杂的感情纠结在他的眉梢眼角,满是不忍。 “他们被僵尸帮下了药,就不再是我们的兄弟了。甚至已经不再是个人,只是一具僵尸,月夜下择人而噬的僵尸。我们这次好不容易将僵尸帮大部分敌力引来这座城,就算不能一举歼灭,也当可使他们元气大伤。如果这些在城里的僵尸到时候听从了驱魂使的号令,从内部破坏我们的防备,那么,到时候死不得其所的就是我们!不,也许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就是——我们也被炼制成‘僵尸’供人驱使。” 李逸风低声斥责了属下的妇人之仁。 他亲眼见识过那药的厉害。 他手上也沾了自己视若兄弟的丐帮子弟的血。 要亲手杀了自己的人,他的心,焉能不痛? 可是这笔血债,却是一定得向制造出这么多凶残血案的首领讨回来的。 所以他不能输。 包何况,他也得到了“朋友”的力助。 何晚亭到最后终于亲口告之他解毒之方,凭他在疗伤中硬撑着不昏迷的记忆,何晚亭所口述的药物也的确跟那次疗伤中使用到的绝无偏差。 这为本来毫无可能的背城一战取得了一个转机——至少他认为是转机——那就是信心。 无人可解的碎心箭在他身上解了,这对无数听到“僵尸帮”名头就闻风丧胆的中原武林人而言,他就是一面活着的旗帜。 所以,他才能重新组织起这一次的正面迎击战。 然而,在这关头却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纰漏——与他同样是在抗敌中中了毒的弟兄们,在使用了何晚亭留下的药方后竟然无效。 那药真的是魔物? 何晚亭曾经说过,在最后的关头要用意志来抵抗药中的苗蛊,可是却没有人能抵抗到最后。 只是,那微薄的信心建立基础就算真的无效,他也不敢点破。 生怕军心涣散。 为何奇迹只在他一人身上产生? 何晚亭是不是还保留了什么? 可惜,那场惺惺相惜的荷亭晚叙中,他只多留了他一月,一月之后,那个人悄然而去,不知所踪,徒留给他深深的惆怅与莫名的感伤。 不过,不能去想他的。 他记起来了,那天在丐帮与官府发生冲突的时候,他的形迹可疑,那一串似梵唱的靡靡之音,救了他一命。 碎心箭……唯一能解碎心箭的解药……那顶官轿……那些面目僵板却武功奇高的衙役……危急关头,以音控指挥那僵死奇兵的何晚亭…… 这一切连成一体,导向一个令人惊骇的线索。 从他离去后,他每一天都把他的行迹回忆个数遍,点滴无漏。这才骇然发现了这看似无头绪的种种事件之间的关联。 只是李逸风却从来不跟别人说起。 他的身份值得怀疑,他的举动也难辨敌友。 比起这一切更叫李逸风糟心的,是自他离去后,有一种不自觉的思念在渐渐蔓延。 这淡淡的情意挥之不去、如丝如缕,可却是强风也吹不断的坚韧。 那人可真是荷花精的化身? 那一场相逢于夏季的惊艳,离别于秋季的凋零。 他如荷,亭亭长在他的心间;荷谢了,秋塘里挖掘出莲藕。 藕断,丝连。 何晚亭,这个神秘出现在中原的异族人,到底是敌?是友? 他一厢情愿地想把他纳为朋友,也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让他把自己当作朋友,可是却没想过他会来场不辞而别,把他的信任与依赖毫不留迹地抹去。 若他真的是敌,那他下的这一招伏子可真厉害。 让他箭在弦上,势如骑虎。 若他是友,那么,他已经秘密传讯寻他多日,为何还不见他亲来解救众武林人士于危难之中呢? 如果有可能,真想见他,把一切都问个明白。 不,也许到真的见了他的时候,只要他微一皱眉表示不高兴,自己又会下意识地见风使舵,把一切疑虑压在心底,竭尽全力讨佳人欢心了吧。 李逸风啊李逸风! 人家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过的这叫什么关啊? 至少别人把温柔乡当英雄冢还留个千古风流名,你却当真要分桃断袖遗笑万年也在所不惜么? “舵主教训得是……不过是否可多缓些时日,也许,他……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救。” 史云龙领命,但多少仍是不忍,想尽办法多延缓得一刻是一刻。 “也罢……请悬壶亭的叶神医再尽力而为,料想僵尸帮也不会这么快就攻城。” 怔了一晌,李逸风终究也叹了口气,无法痛下杀手——也许那直至现在还隐在暗处的驱魂使想要看到的,就是同道中人自相残杀、悲痛欲绝这样一种场景。 “不行,在这种时候一定要当机立断,不可迟缓!” 斩钉截铁地训斥声自门口传来,来人身法好快,几个起落之间就已经逼近了主屋,铁一般黝黑的面孔上尽是绝然。 执法如山的执法堂堂主严格! “师傅……” 当断不断,后患无穷。 这也是严格教过他的安生立命之道。 李逸风嚅嗫了半晌,终究应了一个“是”字,取饼自己须臾不离身的兵器。 浓浓的血腥,拉开了夜战的序幕。 “你不快活?” 李逸风净了几次手,还是觉得手上沾染的血腥气洗不去,无奈之下只好上屋顶举壶畅饮,让自然之风将那腥臭黏稠的气味带走,一边想着自己无穷无尽般的心事。 从高空掠过的风一刻不停地吹着,整个人都像是要消溶在风中的自由。 李逸风喜欢高处的原因在此。 瓦檐上轻轻一响,身边来去不停留的风被人挡住了,段于成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同仰头望月。 好大一轮圆月,可惜如此美景,却是一个杀戮的夜晚。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啊!” 李逸风猛灌,一大口酒,没来由的狂情豪涌。 “别跟我掉书袋,明知道我读书少!”啐,叫花子又不考状元,没事附庸风雅干嘛?段于成用胳膊肘子撞了他一下,想了想,要问的话还是得问出口:“喂!那个……上次到帮里来的那个何神医,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你怎么知道?” 照他说,如果连这个一贯粗枝大叶的大老粗都能看得出来,能瞒过的几率那就是没有了。 李逸风苦笑了一下,不再完全否认。 “女人的直觉。” 段于成怔了下,月兑口而出的回答却叫李逸风闪神。 “去,你还女人的直觉?你要是女的,我李字倒着写!” “不是我说的,是……小娥。她发现了,不过你别担心,她没有跟其他人说,只是问过我你那阵子的情况。” “哈……哈……” 喜欢他又能如何? 选择跟他在一起,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心安理得——毕竟长久被教养出来的、根深蒂固的观念无法改变。 不跟他在一起,那就是牵牵念念无穷无尽的相思缠绵。 他有点恨自己为什么有那样一个爹,又要遇上一个这样的师傅了。 一个让他放纵情热,一个却让他死死地困守于理法。 他有着想飞翔逐风的心情,却没办法有这样一双自由的翅膀。 里外都不是人。 他走进的是自己的困局,可是却逃不出去。 追根究底,不该相遇的人相遇了,注定这场错误要延续下去。 一个“情”字,误尽苍生! “兄弟,不是我要说你什么,不过天地既然分男女雌雄,阴阳有序,你又何必搅乱它呢?” “我知道,不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喝闷酒而不是去找他?” “小娥也对你很好,你不要辜负了她……” “你怎么说得好像在交待遗言一样?这场仗还没打起来,胜负还未分呢!” “呸呸,大吉大利!我是说真的……你要好好对她。” 段于成黝黑的面庞,有那么一瞬的温情流露,显得腼腆而苦闷——严小娥是他好友的妻,却与他青梅竹马。 “……” 这里也有一个一样伤情的人,为何多情总被无情苦? 李逸风仰头又是一大口酒,顺手把酒葫芦递给自己过命交情的兄弟。 “若是我……”话说出了口忙又一笑,李逸风把那不吉利的字眼咽下,绽开一个童叟无欺的笑容:“那你照顾好她!” “去你的!” 段于成粗鲁地骂了一句,劈手夺过酒壶猛灌了两口,伸袖抹了抹嘴,把酒葫芦一抛,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逸风伸手遮住了月光,不看它明媚如水笑靥如花,心在纯然的黑暗中放飞,一时间想到刚刚那血腥屠杀的一幕,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心中一阵难过;一时间又想到何晚亭不知下落何方,到底这一切事情与他有没有关系,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从高空掠过的风仍是一刻不停地吹着,渐渐地带来了一股幽远的荷香。 整个人显懒散状态仰躺在屋顶上的李逸风倏然警觉起来,遮住眼睛的手却不敢拿开,心脏狂跳着,一刹那涌到嘴边的竟有千言万语,叫他不知道说哪一句才好。 “你……” 你好吗? 你究竟是谁? 你这阵子到底去了哪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你……” 只说出一个字就像是被噎住似的,李逸风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没用,明明答案就在眼前,他却根本不想知道。 移开不知道何时沁满了一握热泪的手,尚属朦胧的视线终于瞧见了那人。 何晚亭比起一个月前清减多了,只是那眼角眉梢,桀骜不驯的狂味儿愈显。 “跟我走。” 这已是一座危城,倘若城倾,从中消失的两个人也不至于太引人注目罢。 何晚亭脸上有着一种超乎决然的美,伸出的手掌心虚握,像是想牢牢捉住什么就不放开。 “你果然,跟驱魂使他们是一伙的。” 李逸风叹喟,再无疑问。 城墙下已有僵死之兵幢幢绰绰的影,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懊来的,已然来了。 要选择的,却仍不知何去何从。 李逸风细细地打量着一个多月不见的何晚亭,清冷如水的月光下,一向冷漠的人却仿佛在燃烧般明艳。 与他在一起时,来去不定如风的李逸风也觉得自己像在燃烧,满涨在心头的,是一种绝望的、死心塌地般的情感。面对他时,什么道德、名望、责任、义务,统统都是毫无意义的枷锁,他曾经几度都欲放弃这些,展开自己的双翼自由的飞。 然而——可是然而,他伸出了手,看着手掌似乎仍残留着暗红色的不祥污秽,空气中隐隐又浮起一股腥臭黏稠的血腥味儿,本来欲交握在一起的手,突然错开了数寸,手腕一翻,一招小擒拿手制住对方的脉门。 李逸风沉声喝道:“叫他们停止攻城!” 何晚亭在全然没有提防的情形下被他拿了个正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怒气的血红。 丙然到最后还是不成么? 今日若不能共生,必要选择同死? 底下也已经有人发现了僵尸兵的大举攻城,警戒的号角撕裂之前的静寂,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响起后,惨烈的呼喝声不绝于耳。 李逸风向下一看,脸色也变了。 率先攻城的人,却是他也认得的——那便是先前被僵尸帮掌控的丐帮弟子,这驱魂使擅用人心攻战果然不假,这计策虽然恶毒,却绝对有效。 这,不仅仅是一场敌我双方的战斗,更是一场源出于心的较量。 正义的勇者们真能舍下昔日的情义么? 他,李逸风,真的能无视何晚亭近乎最后的要求么? “叫他们住手!我誓与此城同存亡!” 因为发现情况紧急而燃烧起的火把映红了天际——不,正确的说法,是映红了所有人的眼,导致眼中所看出去的一切都是通红而扭曲,李逸风把剑架在何晚亭的脖子上,沉声喝道。 “你威胁我?” 中原人,果然个个都是这样忘恩负义,负情薄幸的么? 冷森森的剑气带来冰冻般的寒意,寒彻心肺,何晚亭先时因为他不肯跟自己走反而暗算自己的怒意却冷却了下来。 “我本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怀疑你,你背叛了我的信任。” 那是一只伏蜇在自己心里的魔胎,一旦得知他的孵化,就势必要下手斩除。 李逸风听着底下不断传来的刀子砍入血肉、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声,以及惨痛的呼号申吟——沿城墙匍匐而上的僵尸们与守城的子弟们激烈交战,一时还攻不进来,可是却没有一人退缩,层层叠叠的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后面的就踩着这些尸体而上。 这一切,仿佛将那一场地狱场景又拉回人间。 僵尸帮,驱魂使,那谁也捉不住的魔头,是不是也一如仙子般美丽,所以才叫所有人都不忍心将他与这些魔障联系起来? “我会这么做的原因,以后我会向你慢慢解释,现在跟我走!” 只为情之一字,他竟然能忍下气,放下高傲,只求眼前这男子尽早从这里月兑身而去。 “如果你有解释,现在说!要不就制止他们别再攻城!” 一方是化身为魔的帮众,一方是奋力杀敌的友人,很难分说谁对谁错,在找不到正主儿的情况下,大伙这一番厮杀只是枉然。 那正主儿……李逸风苦笑,都到这份上了,自己还在为他辩解么? 剑跟着迫近一步,在那雪白的颈上划出深深血痕,“先制止他们攻城!”他曾经亲耳听到过,何晚亭确是能精通声控僵尸帮帮众的梵语。 “五蕴皆空,度苦厄。诸法空相,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受想行识,无意识界,无无明,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正自在城关的最高层僵持不下,何晚亭既不辩解他的行为,亦不还手,愤然的瞳一径瞪向李逸风,摆明了就算我做得到可就是不做你奈我何? 这当口那人发起执拗脾气来,李逸风又急又怒,可是那剑却再也刺不下一分,就在此时,一道清妙的梵唱忽远忽近地响起,在这一片厮杀声中竟没有丝毫受到玷污与影响,清越如同天籁,梵音入耳,直叫人想不由目主地膜顶礼拜。 可是这如同天籁般的佛唱确是催命而来的,当他唱到“无眼耳鼻舌身意”时,凌空飞渡而来,一个照面,顿时叫城下死守城关的两名弟子痴痴迷迷,只一见之下连魂儿也被他摄了去,手脚仿佛跟他的眼睛有了无形的联机,本来死抵大门不放的手脚却取下了门石,“吱吱嘎嘎”的门轴转动声像是开启了一扇通向地狱幽冥的门户。 好一个“无眼耳鼻舌身意”!此人必是擅用摄魂之术,兼之利用自己勾人的美色,在观者主控精神的神志一弱时便取而代之。城关失守,本来还在外墙匍匐爬行,不得其门而入的僵尸们顿时蜂拥而入,在他唱到“无有恐怖”时,那些无痛无觉的僵死奇兵们已经侵入了固若金汤的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他到底是什么人?” 目光如风,李逸风一眼扫过去后,就已经发现那淡黄色衫子的驱魂使竟与何晚亭长得有八分相似。不同的是他眉目间不若何晚亭一般自有一股清濯之气,反而在眉眼的笑意盈盈间媚意横生,那种微妙的、带着清心寡欲式的清冷与浑然天成的媚气打乱在一起,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 若说何晚亭是因为高洁之美而让人不敢碰触的神祗,那么他就是带了来自地狱般的魔性魅力的邪神。在他出现之后,那一批批被奴役了的僵尸们喉头发出“谑谑”的怪叫声,让出了一条路,他就带着那圣洁而又有微妙诱惑力的笑容,缓缓地走上布满人类断肢残体的血腥之路。 那绝对不是人! 那是魔! 或者说,是堕入魔道的神祗! 那一幅血腥而残酷的场景竟然美得叫人毛骨悚然,望着仿佛独揽了月之光华的男子,所有人心头都冒出这样的想法。 “他是你……什么人?” 晓是眼前有一个不输那人的复制品存在,但何晚亭何曾有过这般妩媚动人的风致?李逸风仍是难免心头恍惚了一阵,这才醒过来,他们这般相似的容貌必定有着相当的关联。 回头看去,在驱魂使出现的时候,远远地,在离城近十丈的密林里,有一乘官轿的轮廓隐现,若不是他们此刻就在全城的最高点,料也不能发现那隐匿在林中的一角轿帷。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再不走,就势必是两败俱伤,同是沦入官府的诡计!” 何晚亭顿足,因此刻忧心忡忡,刚刚还在使小性的怒气不知道跑哪去了。 “官府?我们现在可是在为官府办事耶!” 每每都带来不祥感觉的官轿又出现了……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次与官府借城意外很爽利地就借了,那些官儿们也说难得武林人士为民除害什么什么的,可为什么何晚亭这么笃定地说是有阴谋呢? 那一瞬间,李逸风似乎捉住了一个很模糊的想法,但那实在太模糊了,存这一片混乱之际,也容不得他冷静下来仔细想清楚。 眼见城下危急,自己师傅正与一面目僵硬的高手过招,行动间略见吃力,不暇思索就要一扑而下。 不料,却在半空中给人兜住了。 行动倏来倏去有如鬼魅般的男子将他拦截在城墙上,笑吟吟立在面前的,却是人人为之失魂丧胆的驱魂使。 “我道上次从我手下逃月兑的是谁,原来是这么一只小表啊!” 那瞧不出年岁的美男子掩嘴嗤笑,一双凤目却斜睨着在他身后的何晚亭。 “爹……” 何晚亭垂下了头,瞧起来被这人捉了个正着甚是心虚。 “你越来越有出息了。” 他笑,腥红的嘴角勾起,如血色月光乍现,妖异的芒起自他血色的瞳。 那驱魂使竟然是何晚亭的至亲之人? 听到何晚亭对那人的敬称之后,李逸风一时间倒捉模不准他们这对父子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 “爹,你醒一醒,就算你这么做,阿娘的人也是回不来了。外公根本就不可能把她的尸体还我们的,他只是要利用我们去做一件又一件的事,你还不明白吗?” 何晚亭鼓足了勇气。站到李逸风身旁,惶急而又无奈地说道。 “就算是这样,我何灵柩也不可能看着阿玉独自沉入那阴暗之处的,我要陪她。这些汉人,只要阻止了我,也都得陪着去死。” 一根光洁却代表了死亡的手指伸了出来,淡淡的笑浮上他秀美的面庞,当年,佛做拈花微笑时,也不过如此罢? 可惜,此人却没有佛的慈悲心肠,拈花所指之处,却是片片血花。 那一笑,似乎带着妖异的魔力,李逸风眼睛就像是跟那驱魂使的眼睛串上了看不见的线,虽然是眼睁睁地看着那要命的手指到达了眼前,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开脚,仿佛底下有两只小表拖住他的脚似的。 “叮——” 电光火石间,却是何晚亭出手化去了这追魂夺命的一指,同时也阻去了李逸风的视线,让他神智为之一清,这才明白自己不自不觉间中了人家摄魂大法的道儿,不由得羞愧难当。 “亭儿,退下!不然下一招可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即便是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没什么温情可言,冷冽而清越的声音,仿佛无机质的冰凌相击撞。 何晚亭不由自主地退下了,嘴角带血,面如死灰,不再语言。 “你连你的儿子也可以杀?” 李逸风只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我儿子,他是鬼胎。” 那何灵枢却多少对这从自己手底下逃月兑的青年有点另眼相看,妩然一笑,淡淡地答道。 “鬼胎?” 李逸风心中一凛,他曾听说过这“鬼胎”的来历,即怀孕妇人有身二十八周后,虽未到临盆,但月复中胎儿己然成型,此时若孕妇人身死,直接剖开死人的肚子便可取出成活的婴儿。因孩子是自死尸身上分娩的,谓之鬼胎。传言乃极不祥之人,是父系宗族皆不认可的怪物。 没想到这看似极高贵清冷的何晚亭的来历竟然是这样一个父母宗族皆不认的“鬼胎”,李逸风一怔,看向咬唇不语的他。 “意外?呵,他是夺了他娘的性命活下来的人,注定这一辈子无父运、母运、妻运,他只有他自己。” 那一看便知是他生父的人笑着,与其说是在倾诉自己血亲之子的命运,不如说是揶揄自己的仇人。 “……” 就算是这样,在淤泥里长大的小孩也仍是渴望着远离脚底下的污糟,成长为一个能被人尊重的人吧?这没尽饼为人父责任的人,凭什么一出现就这样大言不惭地抹杀他的存在? 难怪会形成何晚亭那种明明看似远着人,可是只要有人真诚地愿意接近他,立刻就沦陷的性格。 李逸风没来由地一阵心疼,一阵心虚。 “轰——!” 惊天的爆炸声自城中传来,巨大的声响令城墙也一阵抖动。 却是一名义士再也招架不住这些僵死奇兵的攻击,引爆了城中的一处火药,与身同殉。 “你们竟然在城里埋了火药?” 何灵柩的脸色微微变了,若已是这样“民不畏死”,他那些砍不死也不怕痛的僵尸们恐怕就不能发挥优势了,毕竟炸成尸骨无全的尸块对他来说一无用处。他要的是活人,意志薄弱的活生生的人。 “爹……” 正想再次进言这样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 这次的起源不是发自城内,而是城外,驾着火箭炮车的官兵们不知何时已在十丈开外形成包围圈,飞掠而出的炮弹落地炸裂开时,引发了城内埋藏在民居内的火药连环爆炸,声势惊人。 “官府除了邀功之外,还想把我们这些武林人士也一举歼灭!” 李逸风终于明白了开头看见官轿埋伏时,心中隐约掠过的念头为何了。 难怪这次的御史大人会不计前嫌与他们合作得这么顺利,根本就是打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枉他们这些武林人士自以为是为民除害,为官府也做了一件好事,可是现在的朝廷根本就不想让任何一派武林势力壮大起来,睡榻之旁岂容他人安枕! 他们算计错了,僵尸帮也白白给利用了一把,可恨的是,他们为官府卖命,却在背后被官府给卖了! 思及此,李逸风几乎没咬碎银牙,后悔没更早一点发现这个阴谋,听从何晚亭的话,向师傅进谏,带领自己的人早早离开。 “轰隆——” 又是一记炮火,火光冲天,这摇摇欲坠的危城险象环生,任你武功通天也无法扭转乾坤,在混乱中只见人类的肢体四散飞裂。 “啧,真麻烦!”脚下厚达盈尺的青砖也裂开了,何灵柩皱了皱眉,不再顾及帮众的死活——反正那也只是一群被拿来利用的无知无觉生物——轻轻巧巧的一个纵身,借着夜色掩护向密林里的那顶官轿挺进。 他到此时仍未忘记要取回自己妻子的尸身,瞧来那顶屡屡带来不祥预感的官轿果然是一口掩藏着不幸的棺木,隔着老远都让人几乎能闻嗅到自内里散发出的腐臭气息——只有放置到腐化了的尸身才会散发出这么浓郁的气味,那御史大人也能忍耐得下。 “休想逃!” 几乎是直觉地,李逸风追了过去,追过去才觉得后悔,虽然一刻之前他们最大的敌人是这人,但现在形势已经逆转。 “你来得也好,我可没把握一个人对付岳父大人。” 见他追来,何灵枢只是轻笑着,却没有躲。 在李逸风已经暗叫不妙时,一道如圣谕梵音的咒语自他唇中冒出来。 李逸风只觉面上一凉,他的袖子自自己面前拂过,带着淡淡的香气,脑子一阵模糊,然后四肢就不听使唤了。 “李逸风!” 何晚亭见状大惊,当下强行逆转正在疗伤的护体真气,奋起直追那受人控制后、如流星一般投向那蓝色轿帷的李逸风。作为隐秘兵器的软鞭自腰间弹出,终于在他的手将触及蓝紫色的轿帷前将人截住了。 “你也想对抗我吗?”何灵柩的雪白的脸在月色下映着蓝得诡异的轿帘,说不出的阴森。 若不是这官轿布满了针对他而设的迷迭香,他也不至于为爱妻被掘的尸身而受命于人将近一年。 身边虽然有众多可供驱使的僵尸兵,可是因为多是用药蛊控制的,那香同样也是他们的克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中过噬心箭却又能安然逃月兑的人,当可达成他的愿望——解救他心爱的妻被困轿中的遗体。 在何灵枢的心目中,除了他温柔可人的妻外,汉人没一个好东西,那卑鄙狠毒的岳父甚至为了让他臣服就强占了他的身子并逼迫着他对自己下了咒毒,致使他永远无法亲身抗拒来自于他的压迫。思及这一耻辱,对一出世就害死了自己妻子,身上还流着那人四分之一血统的何晚亭就没什么好感了。 “让开。” 只一招间,就让正在逆运真气的儿子伤上加伤,踉跄着后退,顿失阻挡的李逸风在他犹如吟唱般的指令下继续向轿内闯。 “灵枢,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我,也用不着找人来送死啊。” 阴柔的风自轿内吹出,轿前的卷帘犹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挽起一般,现出轿中内容。 并排挤在座上的,是一位焦须白面,文士打扮的官员;以及他手中掌控的、一具脸色青灰,明显是用上好毒物镇住的女尸。 “你……” 没想到在炮火攻城的当口,他竟然没到军中指挥,反而在这边守株待兔地等自己送上门来,何灵枢的脸色先是涨得通红,继而惨白。 “你以为我会独自留下玉儿,让你有隙可乘么?” 那御史大人微笑,看着何灵柩的目光温和,可是却让人有一种从骨头里痒起来的违和感,就连驱魂使何灵柩都不敢轻易与他过招,却更急地催动一时不察受他摄魂大法迷惑的李逸风向前急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喃喃诵念的佛谒,大约是他半生的写照,何灵柩目光似凄迷似无助,一手搭上李逸风的肩头,将一股奇异的内力输入,推他向前。此时受控的李逸风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诵念,面上同做悲凄之色,手下凌厉,指甲触及已揭起得轿帷后方,嗤嗤冒出青烟。 那无物可阻的空间,里面的空气也异常凝重似的,明明没有任何物体阻拦,李逸风竟然再也攻不进去。 眼见得他再不知收手,那无色无嗅的毒上侵恐怕整只手都要废了,何晚亭强撑着站了起来,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喷出一口红得色极鲜艳的血,这才能吐气开口,大喝道:“爱无怖!” 这一句犹如醍醐灌顶,一言惊醒梦中人。 这对父子都擅用梵语去控制别人的情绪,佛教谒语本就有一种神秘的感化力量,那曼声吟哦的佛诣也许真有一种不可抵抗的神力,尤其听在心神受控的人耳里,无异于天语沦音。 本已心智全然受他人控制,与何灵柩同戚同悲的李逸风幡然醒悟,从别人的凄情哀伤中挣月兑出来,一个翻身飞窜了出去,后足一踢,将本没料想他此时竟然能藉由何晚亭的帮助月兑困的何灵柩踢入了轿中,滋滋青烟响起处,若蓝若紫的火光由内而外地炸裂开来,一阵焦臭几乎没呛毙了人的呼吸。 “爹!外公!” 惊觉那轿中另有古怪,绝不可乱闯,何晚亭惊呼着欲抢上前,但早被发现那轿里毒雾弥漫的李逸风牢牢抱住,眼睁睁地看着那轿子在一阵剧烈的挣扎抖动后,同轿中所有一起化为无形。 一对纠缠不清的翁婿,连同那可怖的女尸,竟然就像是从来没有在这里存在过似的,连形骸都不剩地消融了个干干净净。 “你杀了他……” 对这一结果始料未及的何晚亭怔怔地看着只余一地焦黑为刚才的事件做明证的空地,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 尽避那两个与自己流着相同血缘之人在世时从来没有对他多加关注,但毕竟是自己至亲的亲人,他们之间的纠葛错乱从何而起,不得而知,可是没有选择地作为儿子、外孙的自己,从懂事之时起一直的努力就是让他们关注并认同自己。 现在他们两个人,包括早已逝去的母亲都灰飞烟灭了,除却亲情的完全丧失外、顿失多年来努力目标的感觉让他无法适从。 “这一切都是官府的诡计,先通知师傅他们离开!”也因刚刚的可怖情形给惊吓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李逸风先想起的是自己的使命,赶紧扬手发了一枚信号烟花升上半空,这才注意到何晚亭哀痛的神情。 “何……晚亭,我不是故意……” 尽避,他们也许可以算是死有余辜,可是作为亲人,再恶质的人也是血肉关联的至亲啊! 道歉反悔是说不出口,可小小的内疚因看到他颊上流淌着透明的泪而翻腾扩大。 李逸风想不出自己应该给他什么补偿,只能怔怔地看着缓缓跪倒在血色月光下、无声哭泣的人。 明明只是暮秋,可一阵一阵的凉风吹过,似乎把寒冷的冬提前带到了人间,把人的心都凉得透透的。 7、判与叛 “你说什么?他自己都已经招认了噬心箭的毒是他研制并提供给御史和那何灵枢的,你竟然要包庇这样一个武林败类?” 洛阳,乞丐分舵。 贬以严肃著称的严格严长老暴跳如雷,若不是眼前这个弟子又立了一次大功,已是声望无人能及的帮主接班人,他实在想把这不肖弟子一掌打死。 堂上还祭奠着这么多在僵尸帮一役中不幸死去的子弟,甚至连前任帮主都在灭城之战中丧生,自重重劫难中恢复生气的新一代丐帮弟子很是应该手刃仇人,重振声气,告慰诸英烈的在天之灵。 “师傅,若不是他示警,我们谁都活不下来。” 当时的情形他最清楚,虽然说何晚亭本只是出于私心,一而再地想救自己,可是也由此救了无数险些儿被火炮轰死在城里的正道人士,逃离那场辟府的阴谋后,李逸风想起当时危急,到现在还捏着冷汗。 “妖孽就是妖孽!若不是他,哪有这场浩劫?” 提起一切祸端的根源,严长老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而且近来由于把这人囚禁在帮中,风言风语又渐有入耳。 自己这得意弟子一再推迟圆房,据说也与那人有关。 再说,僵尸帮破洛阳分舵的时机就挑得这么巧,偏在他们成亲的那一天,要说是无意之为,恐怕也很难叫人信服。 啐!男人就应该长得像个男人的样子,这般勾人的美貌,看去就是个祸种魔胎! “还是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你与那妖孽做下了苟且之事?” 一向刚正不阿的严长老说起这闲风入耳,饶是他已经老脸老皮,脸上也不禁红了一下,放低了声音。 “师傅,他两次救我性命,且于我帮实有大恩,此人不能杀!若师傅想让弟子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说忘恩负义,弟子……弟子也唯有陪他一死以明其志!” 从那天之后,心里一直很乱。 不,应该说,自见到他那日起,心便乱了。 记得那天之后他说的话:“父仇不共戴天!”一心求死的绝决。 知道从那之后想与他携手并肩此生无望,也知道这样纠缠不清的情感迟早会惹出大祸来,可是却仍情不自禁地爱火焚燃,就算……就算是强行把一心求死的他留于世上,就算今后要日日思念却不得相见,也一定要这样做,不然情愿共死不复求生念。 “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被他这般坚定的意志吓了一跳,严格赶紧推窗四下张望,以确定他们师徒的谈话无人窃听,气势却不由得馁了下来。 本以为对这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弟子晓以大义,他能干脆地放弃坚持,一了百了地斩断暧昧情丝,杜绝那些风言风语。却不料逼出了他的真情流露,知徒莫若师,怎不叫他吃惊也难。 “师傅,忤逆师傅是弟子不孝!可是请师傅念在此人的确有功有过的份上,让他将功过相抵。” 现在人是自己带回来的,从那天之后何晚亭就一直处在万念俱灰的状态下了无生意,外面全是想置他于死地的人,若没有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尊长站出来帮他说话,就真的死定了! 虽然他已经起了带他出逃的念头,可是依何晚亭的性子,要叫他一生一世都在江湖人的追杀中藏头露尾地过日子,那岂不是比杀了他更难过? 李逸风心里只打着怎么样才能让他更好的念头,全然没有注意到师傅骤然苍老下来的面容。 “好吧,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不再跟那妖孽见面,还有,给小娥幸福。” 心念百转,终是软向了弟子这一面,严长老疲惫地抹了一下脸,答应了弟子的要求。 “这……是,师傅。” 无论如何,就算今生今世永不相见,但知道他活着的消息,就已经足让人欣慰了。 李逸风同师傅击掌为誓,在喜忧掺半的情绪下,没有注意到师傅那般凝重的委托,恍如交待遗言的语气。 半个月后。 终于自那场浩劫中勉强恢复一点元气的武林人士召开了公判大会。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切阴谋的背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生性多疑、高坐庙堂的大明天子,可是有谁敢动这个念头去清查这笔血债? ——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想造反! 这一口怨气,自然还是得找个发泄的渠道的。 而当天参与那场破城之战的武林人士有不少人目睹了出现在当场的驱魂使——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到,那个人长得跟曾经在“赛孟尝”王国宽府上出现过的神医何晚亭堪称绝似。 长得这般相似,就算不是本人,也当是血缘至亲,父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 当下集中在君山下的群雄们群情激奋,只盼丐帮交出这一元凶来,好狠狠地发泄心中的怒火——当然,他们早就忘了在不久之前,自己还曾经因为惧怕“僵尸帮”而苦求何晚亭赠赐解药的事实。 而曾经家族或是同门中有身受其害的,更是恨不得从他身上撕咬下几块肉来,生怕轮不到自己复仇的机会就让别人杀了。 可是,在这样一个群雄聚集、众志成城的集会上,早该到场的主会者却叫众人都失望了。 几天之内就老了十年,居然是被别人掺扶着出场的丐帮执法堂长老严格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的消息,那就是:本来交由丐帮看守的何晚亭逃逸了,至今丐帮仍未找到他的下落。而此人本非中原之人,若他有心逃逸,苗疆塞北,恐怕也难寻踪迹。 众人哗然,然而却没有人敢置疑这一消息的准确性:因为说出这话来的人是丐帮的长老严格,一言九鼎、绝无虚言的严格! 你可以不相信你的父母兄弟朋友,甚至你可以不相信你自己,但你绝对不能不相信严格长老说出来的话! 这几乎也是江湖中人的共识。 包何况,严长老也没有要为无亲无故、同是本帮派大敌的仇人说话的必要。 场面当场失控,有主张立刻外出缉凶的,有提议到丐帮关押犯人之处寻找线索的,有建议发放武林帖广告天下的,当然,更有不少原本就看不惯丐帮这几年来渐渐傲大的帮派,将矛头直指看守不力的丐帮中人。 一片纷乱中,颤巍巍立于台上的严格似乎早知场面会如此,向共同主持此次大会的少林、武当、崆峒等七大派掌门人深施一礼,拧身一错,竟然面南向着议事堂上的大柱直撞而去,当场触柱而亡! 这一下,本来还议论纷纷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性烈的严格长老当场触柱而死,丐帮自帮主史云龙以身殉义外,最德高望重的长老也因此身亡,天下悠悠众口堵住了。 影响中原武林将近一年的僵尸帮事件,就此落下帷幕。 尽避仍有不少寻仇者没有放弃希望,然而天地之大,要自茫茫人海中找出一个人来又谈何容易? 此事作为武林的众多悬案之一,许久之后也不了了之了。 8、誓约 洛水河畔。 已经枯焉的荷丛只余秃杆立于水面,说不出的凄清与荒凉。 何晚亭凝目望着在不远处努力伐木,看起来是要在此构建房屋的人的背影,默默出神。 自李逸风问:“如果要找一处能留住你,也许是一辈子也不思离去的地方,你会选择何处?”时,他选择了他们一夜相依的洛水河畔,然后,第二天那人就带着他离开了丐帮,到此处建居。 荒凉的水湾虽然靠近城镇,但地形隐蔽,鲜为人知,甚至连渔民都不会找到这里来。是一处符合隐匿的好去处,也方便别人的就近监视。 那个人是打算把自己囚在这里软禁起来么? 要他不问世事,不出江湖在这里呆的长长久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僵尸帮”的存在么? 何晚亭咬紧了唇,强忍着不让自己把疑问问出口。 “好了,晚亭,今后你就在这里住下,食物什么的我会派人送来,也不会叫别的人找到你,惊扰你的安宁。” 三天之后,终于在近水的小池边建起一栋简易木屋的李逸风走到他的面前,欲言又止,终是一笑,把这形同囚禁的计划说出。 “你想把我关多久?” 何晚亭轻轻呼一口气,陡然也觉得自己的心境苍老。 经历了这许许多多的事,人怎能不老呢? 是不是应该学着出家的和尚,伴一卷佛经,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不知道,但请你不要出去,好吗?” 师傅应该是想办法摆平了武林会上的群侠了吧!接下来只要何晚亭不被别人找到,这个秘密就永远的埋藏下去,直到大家都忘了的那一天。 李逸风看着双眉一竖、做无畏状的人,叹了一口气,忽视他小小的抗争伸手将他的手合在掌心。 “至少请你等到这对玉重圆之前,不要离开这里,好吗?” 他自腰畔取出一枚浑圆碧绿的玉,从中一挟,看那上面的鸾凤祥龙分作两段,依依相望。 将其中的一半塞到不愿接过手的何晚亭怀里细心藏好了,另一半自己小心系回腰上。 这本是他娘的遗物,说了将来要送未来儿媳妇的,可惜,所爱非寻常女子,注定此生颠沛流离的命运。 “你要我在这里等你?” 何晚亭看向李逸风的眼神复杂。 他爱这男子一事,已是毋庸置疑,不管他自己再怎么否认,也不可能忽视心之所系。可同时,也深知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在还没能理清情绪之前,两人分开一段时间也许也是一种理智的做法。 等,要等多少年? 会不会自己一人在此孤独终老,而那人却在外娇妻美妾,子孙满堂? “是,若你肯留在这里,在这里等我,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李逸风承认自己很卑鄙。 知道有形的任何监禁都困不住他,所以在明知那人对自己的情意下,用无形的感情枷锁将他囚于此处,李逸风说出肯答应他一个要求的誓言也并非做戏,实是盼自己还能更多地给他一点补偿。 “好,那我要你答应我:此生绝不娶妻!” 还记得当时听到他已将成亲之事给自己带来的伤痛,拉不下薄面说要他尽早回到这里来陪自己的何晚亭退而求其次。 反正这也是一个让他头痛的难题,出的题目越难,越叫他不能忘记自己也好。 李逸风凝视扬起眉梢、娇纵任性的人儿,思及他此要求的来由,只好苦笑,缓缓竖起右掌,与他盟誓。 “啪——” “啪——” “啪——” 三掌击过,誓约成立,永无反悔。 李逸风再深深地看他一眼,仿佛不止是要把他看在眼里,还要铭刻在心间。 来之前与师傅先盟誓了,今生不再与他相见。 若何晚亭发现自己以感情把他羁绊在这里,终究只是一个骗人的幌子,不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今日之誓。 伸手攥紧与他出自同源的半片玉,李逸风在心底发誓若有朝一日自己先他而去,也必要叫自己的传人将此佩带来,放他自由。 重重地闭上眼,不再看那生长于心头亭亭如荷的人,李逸风走出了那情思牵缠的双瞳,走出了那方留不住枯荷听雨的河畔,不再回头。 何晚亭注视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久到河畔的荷开了一季又一季。 听说,那人因师傅为此而死,自愧有负师恩,也无法带给师姐幸福,最后把自己未过门的妻交给了他的青梅竹马段于成。 听说,他再未动娶妻之念,本来唾手可得的帮主之位也让给了别人,自己继承师傅衣钵,做了丐帮的布衣长老,风行神丐之名响彻大江南北。 听说,他最后曾语此生最爱之事便是雨夜听荷,虽然风雅得不像乞丐应做的,但污糟的叫花子与高洁荷相伴,才算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最佳诠注。 听说,一切只是听说。 又是夏至,洛水河畔的荷挤挤攘攘地开了半个河湾。 粉红的,粉白的,寂寞的热闹着。 荷畔亭亭如荷的人早放下了芥蒂,期盼有一个笑言不让荷花寂寞的人相伴。可是,他所等待那人却从未踏足此地,一年又一年地让枯荷听雨,直至残梗经霜。 一晃二十六载光阴匆匆而过,他的弟子带来了个受重伤的情人和他的确切消息时,却是一他在某次出行完成任务,为救突然窜出来的孩子而意外身亡后的第五个年头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何晚亭握着被摩挲得润绿光滑的半片玉,怔立于又熙熙攘攘开了一畔的荷池边,不知道是该为自己痴情的等待大哭三声还是大笑三声。 他的传人甚至连另半片玉也找不到了,那玉自破碎之日起便已永远无再团圆的一天。 为什么被留下来的人,还残存着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痴痴念念,魔障丛生? 早知会是这样的结局的,因为爱那人,懂那人。 他来去如风,如风般清逸。正直、刚毅、偶做玩世不恭之举却明白自己到底该取舍的是什么。 不是这样的他,他绝对不可能爱上。 可是,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他,所以他们只能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有缘无份吗? 正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对他吟的那首诗,“留得枯荷听雨声”。 留得枯荷,所以他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人。 风过,吹乱一池春水,水中的荷也为之折舞,却留不住,风的痕迹…… 下卷·燕燕于飞 1、前尘 黑山白水,白水涯无极门重地。 密室内一灯如豆,两个凑近在一起的脑袋正在窃窃私语,其中手捧大批宗卷的一个老者不屑道:“这就是你找回来的二十六年前武林公案的资料啊?啧啧啧,一点也不好玩,我看你那师傅真是冥顽不灵到了极点!居然就这样让我的小何白白虚度二十余春!” 本来想找出自己目前欲追求之人的前任情人的资料,可恨居然一点香艳刺激的故事都没有,前无极教教主燕孟然现在开始深刻怀疑这份数据是不是某人假造来欺哄他的。 “去!这可是我用了帮主的身份好艰辛才从帮中数据库里查全的尘封往事,能找到这么多就不错了!而且,要不是何老头为我师傅守身如玉,这种好事轮得到你吗?” 这是帮里的绝密资料,被抖落到江湖说不定还会有人借此生事,重翻二十年前的武林公案,对私藏死犯的丐帮不利。 前任丐帮帮主樊易脸臭臭地瞪着那得了便宜还不卖乖的臭老头儿,他担着出卖帮派的罪名,他容易么他? 要不是为了问这老头子要那能让小圆圆快活的密药……可恶,早知道就不应该把何老头送他的!那天也只不过兴致勃发玩得过了点儿,不小心弄伤了他心爱的小圆圆本已不该再受伤的某处,紧接着就遭受到了被踢出床去半月不得近身的惩处,不过想想,也许最近自己是做得太凶,前一阵子把用来滋润润滑的药都用光了,外面弄来的那种劣质的药物自然比不得何老头的精心密制,早被养刁了的小圆圆对这种事可是很敏感的! 想到心痒处,一脸色眯眯样子的樊易忍不住擦了擦口水,这才再度回过神来重新投入眼前的交易。 看这无极教教主现在一脸色气,八成早用了他下山时免费大奉送的药把何老头吃掉了,还不要脸地一脸甜蜜地叫什么小何。拜托,他们俩加起来已经足近百岁的老头子了好不好!包何况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现年四十有四的何老头还比这教主大上这么个三四岁,总之对他们这种双十年华的年轻人来说,两只都是老头子就是了。 “唔,晚亭也该醒了,这个给你,别让人发现你还敢偷偷溜上白水涯来,你现在还是逃离教主职务的通缉犯。” 掂量过了新任情人的旧情人的数据,觉得多少对自己今后开展攻心战还是有所帮助的之后,精于男色之道的原无极门门主燕孟然这才把一个小暗朱色盒子扔了过去,里面的内容不言而明。 “哈哈,哈哈,恩同再造!” 大喜的樊易拿起那盒子就二话不说地返回密道。 说起来他们这对狼狈为奸的无极门新旧两任教主,可真都是令众人头痛的人物。 燕孟然眯起眼睛看他隐没入深长的地道里,心早寻思着:什么时候也该透露一下口风让四大护法知道他的下落了!老人家还在情路上艰辛地披荆斩棘的时候,最看不得年轻人卿卿我我。 对了,晚亭也该醒了,作为一个温柔体贴的初夜情人来说,他是很应该待在床上,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醒来——当然,前提是昨夜终于酒后失身的何晚亭是不是肯让自己活着跟他同睡在一张床上,还有待商榷。 蹑手蹑脚地回到还隐约弥漫着情色气息的房间,半暗的朦胧光线下,不知道最后到底是昏迷还是终于睡过去的何晚亭尤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侧卧于榻上,粉白的肩在一室幽暗中仿佛发着荧光般的柔顺润泽,这般尤物,实在是叫人我见犹怜。 轻轻揭开被褥,燕孟然小心地查看他昨夜收容了自己的那紧窘细致之处,虽然昨天夜里上手时才惊觉他竟是从未经此道而有所保留,仅仅进了一个头进去聊做风流,可仍担心自己天赋异凛、有异于寻常男子的对象到底还是把他伤了。 那初承恩露的地方可怜兮兮地向外微翻着,粉色的女敕肉因磨擦得狠了,微微地带了艳丽的朱红血色,因开口处增大而里面仍未遭开拓,形成了外张内敛,象喇叭花筒似的奇妙景观。 傍这纯然美丽的风景加上了诱惑感的是从内里泄漏出来的一线银白色的黏丝,是他先前注进去的东西,现在因为那开口处顿失阻塞,并且合不拢,因而倒流了出来,这婬猥的场景让燕孟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无法忍耐,伸出手指来探入那微红的洞穴,将自己的引出后,就着那点润滑,又一挺身将自己胯下雄起的阳物弄了进去,不过可惜仍是只能进入到昨夜开拓过的部位,还有大半柱身在外直撅撅怒指菊穴,可惜到底还是不忍伤了他,被主人硬生生地按捺下来、被摒弃在龙潭虎穴之外——当是在取暖好了,他实在不舍得离开那温热湿润的爱巢。 燕孟然伸手将昏睡未醒的人揽到怀里,心想他醒来何反应? 昨夜聊天的气氛很好,在他一时不察之下把加料的酒也灌了不少,可是在那人的心目中,自己终究只是个长得像他念念不忘的情人的替身吧? 算了,放下戒心是他的不对!而且本来就一心想要将他全身心都接纳过来的燕孟然也不打算对自己做出这等行为后悔,唯一比较吃惊的,就是原以为他已经这般年纪,加上又有过男性情人,那身子应该惯于**才是,显然勉强一点也当可承受住自己比寻常人大上许多的阳物才是,却怎么也未料想他竟然对此事不通之至,那紧紧小小的后穴全然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害他本想一畅风流的变成了初征战士,虽然欲火未畅,却对这洁身自好至此的男子有了一种分外的怜惜与敬重。 何晚亭,真是人如其名。傻子才会舍得放他孤独这么多年而未近他的色香呢! 不安分的手指滑过到现在仍挺立的胸前蓓蕾,感觉他沉稳的心跳。 一下、两下,手掌下有规律的轻微跳动透过单薄的胸膛传出,暖暖的气氛氲氤着,害开始还满心绮念的燕孟然也昏昏欲睡起来。 说起来,这次樊小子回的时机不太好,害他昨天因为太过小心翼翼而劳动了大半夜后一早就得爬起来,还真是有些困了呢。 燕孟然如是想着,把脸埋入他微带香气的丰厚发丝中,就这样以一种将他呵护包容在怀里的亲密姿势沉沉睡去。 太阳星君驾着六御神车经行天地,由东而起,渐至中天。 无人敢打扰的内室里终于传出些微的响动,分外“操”劳的主人中的一个快要醒了的样子,困顿的星眸以一种轻微的频率眨动着,渐而将这种颤动加强,终于“啪”的一下睁开了眼睛,一时间因昏睡过近六、七个时辰的脑子还有点迷糊,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唔……” 不对劲!明明只是喝酒醉而已,怎么除了头之外,全身的肌肉都有一种酸酸的疼痛感?眼睛上下溜一溜,看得到胸前有横抱过来的大手以及脑后感觉到的人类呼吸,还有,后面……好像被什么顶着似的,叫他浑身不自在。 难道是? 所有的罪证都指向绝无仅有的一种可能,一向冷漠淡然的何晚亭强按下接近沸点的怒气,忍着羞耻将手向后探模,就在菊门之外,捉住了犹如安憩的大蟒般休憩在洞外,一条软中带硬,粗约一握的物体。 被他暖热的手指触碰到,那钻了一个头进去的东西还很舒服地挺动了两下,让何晚亭瞬间明白了先前一直自那耻处传来的酸胀感为何而来。 昨天喝的酒一定有问题,不然这么大一个东西塞进来竟然没有感觉?这家伙明摆着就是以这为目的才对自己嘘寒问暖的。 这一气非同小可,也不顾这样硬拔出来自己会不会受伤,何晚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捉蛇出洞,回过头去不打二话就左右开弓两个耳光扇醒了还在沉睡的枕边人。 “你这算什么?!”枉他长得这么像李逸风!居然做这种卑鄙下流的龌龊事!何晚亭一手捉着“罪证”兴师问罪的场面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点滑稽。 “那个……呃,我抱歉,先放手好么?” 呃,痛痛痛,他的命根子呀! 呜,而且,因为他气红了脸的样子分外妩媚,他被他握在手中的物体又开始没节操地膨大起来,害他的道歉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你居然……居然把这个放进去了?” 那长余盈尺,粗如儿臂的东西竟然造访了他四十多年来没人动过的菊穴,他是该感慨一下“逢门今始为君开”吗? “这个……也没有全部放进去啦,我是很小心的,而且你要全部放进去的话恐怕还得经过一段时间的开拓才行……呜哇哇哇哇,痛!” 本来还想得意洋洋地夸一下自己这根宝贝的型号与持久力的,可是看何晚亭变了脸色,一脸后妈状的险恶表情下大力揉捏怎么都有要让他做太监的危险。 这外表孤高冷漠,内里烈性如火的美人儿越来越对他的味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他的宝贝儿子抢救出来,不然下半辈子都性福无望。 当两人都忘记了所有的武学招式,赤果着身子在床上混作一团时,一派武学宗师打架的姿势不比乡下的蠢汉高明多少。最终燕孟然到底技胜一筹,以微弱的优势抢回被困在别人手中的笨儿子时,可怜那本来是很可以让男人自傲的东西已经奄奄一息了,黑红的柱身上,尚留下深深的五个泛白的手印说明它的悲惨遭遇。 “混蛋,你下次再敢做这种事,看我不捏碎你的蛋蛋!” 尤自余怒未熄的何晚亭仍在挣扎着高声叫骂、口不择言,不过被压倒在别人身下的弱势似乎有损于他的形象。 可惜现在略占上风的燕孟然也早已色心全无,要不是知道自己一放手那人还会重点攻击他的重点部位,他早就捂着自己的要害跳离这危险根源三尺远了。 ——不用下次,现在就已经快碎了啦……呜,在还没彻底征服他之前,为了安全着想,在他清醒的时候还要不是直接肉帛相见比较好。 这样想着的燕孟然自呲牙咧嘴的表情中勉强挤出一个笑,试着安抚何晚亭高亢的情绪。 “晚亭,既然我们都有这什么什么之实了,争辩之前谁对谁错也于事无补,还是先冷静下来,稍安勿躁如何?” 唉,若不是此时情形尴尬,摇着一把扇子玉树临风地说出这番话效果一定更加显著。 他还记得二十年前下山时邂逅的男色同好说过,他那斯文有礼的皮相加上无以伦比的野兽体力,只要是喜欢男人的人都无法逃月兑他的魅力。 “哼!” 丙然,本来还因为发生了意想之外的事而羞耻躁乱的人稍稍冷静一点了,点头同意先不跟他计较莫明其妙被上了的事实,先检查好自身到底损害了多少利益再说。 看他点头同意先不打架,燕孟然赶紧放开钳制他的手脚,才一放松力量就被人一脚从身上踹了下去,偷偷用手搓几下还是隐隐作痛的分身,自知理亏的燕孟然当然不敢抱怨太多。 身上的桎梏一被松开就立刻滚到另一边床榻,何晚亭按住自己酸软的腰起身,忽略那曾经被塞入一个大香菇仍在肿痛的后穴,何晚亭对自己目前的凄惨状况只想感慨一句“晚节不保”。 背过身子披衣仔细检查了一轮,却真是按他说的,全身上下只有一点一点微红的吻痕而并无任何伤口,就连现在还火辣辣胀痛的地方也只是因为含了过大的东西整晚酸胀月兑力无法闭合,然而也却是全然没有受伤,不太像强暴过后的现场,那么昨天夜里跟这男人到底是为什么会滚倒在同一张床上做下这苟且之事的? 扶着头慢慢回忆昨晚的事情。 先是自己答应了帮他治疗腿,然后昨天也按平常的时间过来进行针灸和按摩,然后因为他温和的邀约以及自己的确是长期过于寂寞,陪他秉烛夜饮,再往后,记忆就渐渐的模糊了。 依稀好像是自己因为喝多了,醉眼朦胧中把眼前人与旧情人交迭起来,大约……是有那么一点真情流露的放荡(也许在别人眼里可视为勾引),可是他确信自己再怎么思念成疾也不可能把人勾引上床的——因为这四十多年来他只有幻想跟研究这方面的有关书籍,却连一次实战经验也无。 那么,昨天到了最后,到底自己是因不胜酒力,醉倒在别人的床上让人产生误解,上下其手顺理成章?还是那个“寡人有疾独好男色”的家伙霸王硬止弓?恐怕这又将成为一段悬而未解的公案了。 出于医者习惯,先确定这个时候自己并没有受到多大伤害,体力上也还可以揍别人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磨着牙的何晚亭准备将这一思想付诸行动——姑且不管昨天的事了,反正到底是自己给人上了吃了亏,依他的性子,滴血之仇涌泉以报也没什么大不了,把人揍到变形再医回来正好可以研习医术(当大夫真是方便啊)。 “那个,晚亭,我会负起责任起来!” 敏锐地感觉到刚刚才恢复的和平又要再掀腥风血雨,燕孟然敏捷地在感受到人身危险的时候飞窜了出去——真难为他了,现在依然腿脚不便的时候还可以健爬如飞。 申诉着只会让别人更生气的这句话满屋子乱窜,心下默计时间。 “鬼才要你负责……啊!” 何晚亭的火性却是愈老弥辣,年轻时就算与人两心相许,却也还没拉下面子来,那种黏糊糊、脏兮兮的事情从来没有实际发生过,这一下子感觉自己多年来的清白毁于一旦,心情很是复杂,理不出头绪来的情况下,超越羞耻先喷射出来的是席卷理智的火气。 正琢磨着一会儿逮到那半残废要怎么把他打成永久性残废,突地臀间的那个部位一麻,丝丝缕缕的痒从心里泛了上来,恨不得有物体在里头大力磨擦才好,不由得身子一软,从半空中摔了下去,正好被及时赶到的燕孟然一把抱住。 “混蛋,你给我上了什么药?” 那羞人处的麻痒前所未有,从体内泛起的搔痒一下子就令到他筋松骨酥,想也知道是因何而来。 “就……就是你送小樊叫他给袁无涯用的药啊!” 药效真好,不但持久而且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救命,以后能说服小何一定要大量生产。 “……” 这就是所谓的“自己挖坑自己埋”吗? 那套玩意儿不过是他还年轻时偶研《黄帝内经》跟《房中术》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李逸风来找他的时候,两人情动时有可能出的状况而弄出来的东西,收着一直也没用过,直到樊易报怨跟袁无涯的房事不谐,拿出来试用才始知它的威力,现在竟然是报应不爽地用在自己身上…… “你这混蛋!” 哎哟他的腰啊!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那样折腾,瞧那老色鬼眼中又绽放出可疑光彩,显然伤疤还在就忘了痛! “不舒服是吧?我帮你!” 真要叫他从此半身不遂他也认了! 眼前人!眼前色!清冷的容颜沾染红晕,朝荷映日也比不上的绝世容光,岁月沉淀出的别样风情,迷煞旁人。 燕孟然有点庆幸现在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要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小毛头,怕不还没沾他的身子就泄了。 老姜果然还是配老姜才比较班配。更何况,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他再怎么狠的心也不会谋杀“亲夫”吧? 治疗腿脚这种小问题,经过他几天的针灸,自己已经微微能行气至下肢了,就算这样还是没办法自行疗治的话,等一切搞定之后再商讨治疗事宜也不迟,现在装着半残还可以挣点同情分。 一切思量当定,燕孟然很快乐地拉下才刚刚掀起的帷幕,把本来已经拓展广大的战场移回床榻之内。 “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现在就已经欲仙欲死了……” “闭嘴!” 恼羞成怒的喝斥声渐渐低微。 室外,第二次送饭来的下仆摇了摇头,将饭菜放到台阶之上,本想把凉得透透的早膳捧走,但转念一想还是放着好了,让屋里的主人出来时看到自己浪费了这么顿粮食,而多少产生一些愧疚羞耻之心也好。 说起来,主人和他今次的情人果然都非寻常人,从昨夜起就除了酒之外没吃别的东西(还是他们白水涯特酿的那种入口甜顺,后劲却可以麻倒一头牛的猴儿酿),现在还在里头折腾着不肯出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老而弥坚吗? 唉,要小心酒色伤身啊! 2、爱欲参商 与爱情,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哪一个更重要? 拖着像是被车子辗过的身子的何晚亭告诉你:婬乃万恶之首。 男欢男爱这种东西在想象中进行就好了,实际上阵有太多的技术难题要克服。 重要的是,当在别的男子面前射精那一瞬,那种乱七八糟涌上心头的羞耻与屈辱感,是他所不乐意承受的。 对,没错,最叫他难以接受的就是这个事实:明明心里还想着别人,可是身体却会因为无法承受的快感而在别人面前敞开双腿颤抖着释放,从精神到上都稍微有那么一点洁癖的何晚亭,四十四年来头一回痛恨自己身为男人的身体。 而且,到现在还因为过度虚耗体力,只能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不过算了,他这副凄惨模样也不打算出去给人参观,当然,燕孟然的情形不会比他好到哪去。 相比起他全身上下都是青青紫紫的吻痕,燕孟然在外形上看比较伤亡惨重:不仅被打黑了一只眼圈,脸也被打肿半边,身上满是抓痕跟拧扭出来的青紫(抵抗到最后连用牙齿咬、指甲搔这种下三流的招式都使出来了,耻辱啊!)。 综合比较起来,很难说他们两在这场行为中到底谁更痛一点。因为燕孟然在情事上来说还算是体贴的,在进入到一半的时候,知道他无法再承受更多,还拿了帕子缠裹住不能进入的地方,只用他前锐后丰的分身前半部分小心地挺进,表明他绝不会因一时快感就罔顾身下人的接受程度。 然而就算是只有一半,那比寻常人要大上许多的东西也已经叫他承受不起,哭喊着在他身下全没了男人的尊严,这简直可视为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 与爱情,他在爱情中尚能保持自己的骄傲,可是在中却会丧失自己的尊严,如果真要让他选,他情愿自己从来没上过白水涯,还是怀着对李逸风此生不渝的感情独渡残生就好。 虽然寂寞,可是却不至于……唔! 他xx的,别人正在这里感慨,那该死的腰就不能停止一下颤抖啊。 算了,不坐起来也没什么,反正在这屋里的形象也没人看。努力挣扎了一晌,但全身都叫嚣着不合作,只好放弃爬起来拒绝呆在这婬魔床上的念头,先顺过气来再说。 唉,他果然老了,那种超常规的姿势,不是这身老骨头可以轻易适应的。 哀叹着气,何晚亭换了个舒服一点的趴姿,不料一转头却对上一双亮晶晶兴趣盎然的眼睛。 “哇啊啊啊啊啊……” 孟……孟花,这小丫头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若是燕孟然那大也就算了,一是这副样子早被他看去了,再看多一眼也不算什么;二是心情不好不想让某人看的时候大不了插爆他的眼珠,可是这个三八阿花却是目前他最不想见到的头痛人物。 毕竟人家只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儿,打又打不得,骂她不痛不痒,人小表大尽爱搞些精灵古怪的玩意儿,跟她合作去捉弄别人是好玩的,可是当那双亮晶晶趣味盎然的目光对上的是自己,那就很不好玩了! “哇啊啊……你怎么进来的?出去!” 跋紧拉起旁边的被子掩住自己春光微露的肩头,心里再次暗骂了句:呸,若不是那色鬼做下这种勾当,他干嘛好像被强暴的良家妇女一样不敢让人看啊!说起来男人看女人的身子是占便宜,女人看男人的身子可是不算占便宜…… “喂,何老头你以为我很想来啊?你还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啊?这么大年纪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丢不丢人啊!” 把手上的东西一放,孟花一坐在床前的矮几上,双手托着下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猛朝已经快要抬不起头的何晚亭瞧。 “……” “…………” “………………” “我说,你先出去成么?” 那、那种直勾勾,认认真真、笔直正对的视线好像要把他祖宗八代的秘密都挖掘出来了,说好听一点叫纯真无邪的渴望求知的眼神,说难听一点就是以邪恶视线盯上即将被吞食的青蛙的月复蛇。 这可是小孟花的压箱底法宝之一(因为男性做不到那种貌似纯真的无耻),若有人在那种看似无害的眼光下放松了警惕,那他就完了。 何晚亭无法忽视之下只好放弃沉默对抗,开口先弄清楚她的来意再说。眼见目的达成,好奇的孟花当然不急着走,倒是先打听从昨天开始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绯闻要紧。 “你和燕伯伯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嘛,好嘛好嘛,我发誓不会外传的。” 孟小花法宝之二,软嗲嗲地骗人掏心掏肺,在别人说出了大实话之后一转背才发现自己被卖了,还来不及捶胸顿足。 “什么事也没有。” 何晚亭尽量压下怒火——要秋后算账也不要在这三八女面前算,不然他的一世英名,还有漂清的一天么?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几个字的表情好像一颗一颗地住外蹦石头?活像燕伯伯杀了你全家顺便还把你奸婬掳掠了一样。” 什么事也没有?燕伯伯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在这种有可能受害者跟罪犯双方都不会提供真相的时候,就必需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了。 讨厌,何老头怎么突然脸红得这么妩媚,害她都有一点动心——不行不行,何老头毕竟还是年纪太大了,樊易或袁无涯比较适合她。 “……孟花,你要是不想尝尝我新研制的‘大笑姑婆丹’的话,现在就给我出去!” 他可不想在筋疲力尽的当口跟这小女娃拌嘴。 怒极反笑的何晚亭坐起来挥袖送客,却不料因为火气爆发才一鼓作气坐了起来,就感觉到臀眼处有什么猛然下滑,被他情急之下跌回床去坐得狠了,在内部重重顶上那敏感处,又痛又麻,显然是有物在内。 那天杀的燕孟然!他好不容易退出去了放过自己,却还趁盥洗善后的时候塞了什么东西进来? 当时已经被弄得半昏半醒,下肢更是已经麻木,竟是一直未察觉,此刻在孟花面前发作上来须不好看。 当下咬着牙,硬生生吞下即将逸出口的申吟,怒道:“你去把燕孟然那个老混蛋叫过来!我有事要问他。” “好……好凶哦!就算人长得还是真的不错,可是这种性格也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嘛!真搞不懂无极教主的眼光。他要多少年轻漂亮的男人没有?不就是男色嘛!偏挑上这么个主儿。” 孟花撇了撇嘴,认定这两只怎么也算是王八绿豆,自己还是少管他们的事比较好。反正打赏的银钱也收了,燕孟然答应亲授的武功也授了,自己答应帮他们和解的工夫也作了(虽然看起来何晚亭是很气愤要找他算帐,而不是有谅解迹象),做媒也没有包生儿子的,他们的事自己解决去。 跋紧一阵风儿似的传令去。 “唔……” 这时又挺不住地倒回床上,渗了一额角的白毛细汗,忍耐着臀间传来愈发敏锐的胀坠感,何晚亭再次肯定,自己更接受清淡如水、爱而无欲的感情。 那种赤果而丑陋的见鬼去吧! 3、祸出有源 不到一盏杯的功夫,那个听说得到觐见机会的人就马上过来了。 “晚亭……” 燕孟然虽然昨夜得逞到底,但到底也还是被打怕了,不敢贸然上前送上另一只眼睛好与熊猫称兄道弟,只在门口处搓着手,小心地看床上人的脸色。 “你!”本来想高声怒骂又担心孟花出去后是不是隔墙有耳,何晚亭沉下依然是全天下最俊俏的晚娘面庞,压低了声音冷然道:“你给我过来!” 见鬼,昨夜到今天巳时都没停止过的嘶喊申吟,把嗓子都叫哑了,那死人离这么远他说话不累啊? “喔!” 显然也是想起了他说话声音嘶哑的原因,燕孟然体贴地把轮椅移到床前,小心翼翼地以眼角余光观察他手的动向,绷紧全身每一根神经,准备随时逃窜。 于是,两个人以一种头碰头的密谋形象开始讨论一个诡异的话题。 “你在我身体里还放了什么?” 要忍耐,起码得把那东西弄出来再说。 压低了声音又因嘶哑而变得分外细微的指控,倏然带来天下第一阴谋发生现场的凝重。 “放了什么东西?……啊,我知道了,是药人为了我们今后的性福着想做的吧。” 当然“出自他的授意”这一点死也不能吐露出来。 对着一副“你别想给我说谎”而喷火的眸子,燕孟然的傻笑竟然能笑出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天真无邪效果。 “药人?” 何晚亭的脸当下又黑了一半,本以为是他负责到底的清洗工作竟然还是别人来做的,那到底有多少人看过他的身体了啊? “那个……你别担心,我怎么舍得把你给别人看?药人是完全没有自主意识服侍于我的人啦,等同于我的分身一样。” 那些都是因为犯大过而受惩处的教中子弟,无极门没有死刑,对有错弟子最严历的惩处就是喂下噬心蛊制成药人。药人完全丧失了自主意识,只等同于行尸走肉,完全按蛊主的意愿行动。老实说,这是一种比死更难受的刑罚。 不过会叫药人来帮他清洗也主要是自己的腿脚还不方便,而且毕竟人也不是铁打的,在厮缠了近一昼夜之后还有余力做这么仔细的清洗——只因知道那人素有洁癖,在他醒来前不弄干净恐怕会死得更快一点。 “等等,你是说你们无极教有一种无自主意识的药人?” 何晚亭蓦地被触动了那深埋几十年仍困扰心头的那段往事。 当年他发现爹爹制造“僵尸帮”、“噬心箭”的时候,专门去研究过制造噬心箭的药物,除了寻常可见的一些毒药之外,那个可噬人心智的蛊盅由何而来一直想不明白。 只知道那种蛊盅一旦种下,就必须要有超级强韧的神经才有可能抵抗过最初的萌发期——唯一的好处就是,一旦抵抗期过后就产生了相应的免疫力,不再对宿主有威胁。 而当年,僵尸帮中被制成“僵尸”后的帮众的症状,与这无极教主所述的、只忠于教主的无意识药人情形很象。 当时他就一直弄不明白父亲是从哪找到这样的蛊盅,现在似乎也祸有其源了。 “嗯,本来药人是给教主当贴身护卫用的,之前我一直嫌麻烦,收在禁地里不用。不过从我的腿被毒蛊反蛊反噬之后就带了两个在身边,推推车什么的也方便。” 燕孟然说的是影子般形影不离经常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蒙面人。 他们受到最严厉的惩责,连人都不是了,就算他不把药人拿来当御敌用的血肉盾牌,物尽其用地帮忙做些杂役总可以吧。 “在二十七年前,你们教中是不是有人将制作药人的蛊盅卖给了别人?” 事关重大,什么私人恩怨可以先放一边。 若不是因为这当年扰乱武林的一桩大案,他也不会认识李逸风,并为此赔上了半生的时间。 这件事也许善于忘记的武林不会再有兴趣,可是他却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的线索。 “这是本教之密,绝无可能外传。不过……” 燕孟然再偷看一眼何晚亭,素来清冷高傲的姿容因为气急败坏而沾染了凡俗之气,竟是妩媚动人,隐约勾动他多年前的回忆。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作为前无极教教主的儿了,虽然在严父的管教下已经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练蛊高手了,但孩子的心性未改。 有一天,他半夜里睡不着跳窗出去找圣姑玩,结果却在大殿遇上了一个偷偷模上白水涯的西域人。 斑鼻深目,雪白的皮肤,简直比全白水涯最美的女子——圣姑还漂亮。 出于对美人的天**好,他上去跟那人搭讪了,那个在月光下几乎妩媚到雌雄莫辨的男人也很和气地向他请教盅的知识,最后,那个叫何灵枢的美人儿因为急于想拿到现成的噬心蛊,又被自己缠不过了,答应说因为他没有女儿,如果儿子自己也不介意接收的话,日后会把他的儿子送上白水涯来。 于是,被极大的喜悦所鼓舞的燕孟然就偷偷地溜进禁地去偷了一只噬心蛊的虫卵出来,交给了何灵枢,虽然事后受到父亲的责罚,可是从那天起,他就一直都在期盼以一只小小逼盅换一个小美人儿的交易早日实现。 而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份礼物,只不过迟来了二十多年。 不过……这个小秘密要不要透露给何晚亭知道呢? 唔,要是他知道曾经被父亲拿来跟自己交换那微不足道的小逼盅,说不定又要大发脾气了。 唉,当年就是被何灵枢的色气所迷,义无反顾地走上断袖龙阳这条路。这么多年来,却一直忘不了月光下的那个承诺。虽然最后得到的人有点货不对板,出乎自己意外之外,不过着实是个美人儿,就算已经老了也仍是同龄人拍马都追不上的极品。 “不过什么?”何晚亭急切地想知道一切祸端的根源。就算不为李逸风,只是为他自己,也想了解清楚。 那毕竟是影响他几乎一生的大事啊。斯人余恨,心有未甘。 尽避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子虚乌有的替罪羔羊在哪里…… 燕孟然干笑,心里迅速地转动着如何以此为契机,说服他留下来的念头。 没有立时得到确切答案的何晚亭有些失落,随即勉强振作起来,安慰自己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必急于一时。 “那我去查了。” 因为意外话题而喜获法外超生,那种喜悦简直不下于劫后余生啊! 燕孟然打蛇随棍上,立刻讨好地接腔并准备开溜。 “你给我等一下,先把那东西弄出来!” 险些一时不查就中了他偷梁换柱的注意力转移,何晚亭在即将点下头的一刻翻然醒悟。 “只有这个绝不答应!” 他还打算过几天再换一只大的呢,为了他们幸福和谐的未来,这种循序渐进的开拓是必要而且必须的。 卑鄙地趁别人那不便之处有物,不好施展轻功追逐时远远逃逸,燕大教主亡命白水涯的生活正式开始。 4、相逢恨晚 “怎么办?” 白水涯,无极教议事室。 最高级别的秘密会议在此举行。 坐于首座的燕孟然无助的目光一一瞅过可称为无极教三朝元老的四名护法。 “教主该怎么办属下不知道。不过现在属下终于明白了噬心蛊是怎么泄漏出去的,按教规的第四条第三百五十款,教主须服苦役十年以抵其过,接下来属下会很衷心地期盼教主亲躬帮中事务的表现。” 微施一礼,面无表情的东方护法恰好负责记录教中所有人的功过得失,此刻因燕孟然的和盘托出解了一件当年屡查不破的泄秘事件,心下畅快得很。 “托教主洪福,两个时辰之内白水涯上又多发现了二十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另外属下还可以欣喜地告之教主,您下盘停滞不行的气血已经比之前流通得顺畅多了,完全复元指日可待。” 西方护法的言下之意:既然教主逃亡于人于己都有利,其次是对腿脚复健方面更是功不可没,那么不妨多做。 “不就是个汉人吗?教主出马还有什么搞不定的男人?” 南方护法别的不信,对教主这种功力倒是一向甘拜下风的。想当年燕孟然才二十岁,说要下山找什么命定的恋人,结果历时一年回来之后,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美少年或是美青年来访,白水涯上无辜的草木都在五年间被踩平了一层,他们也是直至那时候才惊觉新任教主的不同性向,不过……唉,在目睹了男色之道后,还该死的令人羡慕他艳福不浅。 “南方你说错了吧?他可不是汉人,是西域人。你没听到开始教主说过他老爹是西域的吗?” 最爱和人抬杠的北方护法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难得他抓到同僚的小辫子,不辩个过瘾那就亏了! “咳咳咳。” 在会议即将危险地跑题之前,燕孟然干咳一声,怒视这帮落井下石的护法们。 好吧,谁叫他从小就顽皮精乖,长大后更是叛道逆行,这几位叔伯辈的护法想也是忍气很久了。 苦于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难得他自己送上门来授人与柄,而且看起来这次与以往不同的凝重认真,处理他的男男关系的烂账已经快成积怨的大家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教主的意思是要随便供出个人来顶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别的不说,何晚亭随时有可能变成毒术的医术,就已经够叫人噤若寒蝉了,除了色胆包天的教主,全教上下还真的没人敢招惹他。 “有道是‘床头吵,床尾和’,教主类似的风浪又不是没经历过,一向都让属下仰慕地在事态发展前就解决掉了。” 这位教主的床上功夫据说是人见人夸,当年也有一个火气暴躁、本来对男色全无兴趣、还是武当玄武道长高徒的男人不就是?被教主是从身体征战赛开始的恋情,过后教主远离中原了还痴心地上涯来一年一会,直到娶妻生子才渐渐断绝往来,教主的情色害人之功力可见一斑。 “没错,而且只是因为要讨好一个半汉半西域人就要我们四大护法齐出动,也太给他面了了吧?” “说谎不好的!要知道你一开始只是撒个小谎,过后就得用千百个谎去圆,属下认为这不利于无极教今后对教众子女的教育。” 以上综合讨论的意见,教主自家的私事还是自己解决,在口舌和道义上站不住脚就用身体去征服他! “你们不要说得把我当三牲六礼一样送上祭台就没事了好吗?” 呜,他这教主怎么这么失败,下属们都在关键时刻非但不提出有效建议,看起来还很是兴灾乐祸的? 不过说起来,当年他是怎么会觉得好玩,一时兴起就接了无极教掌教大印的? “本教教主一向是最具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是以教众一向拜服。” 傍他一个白眼表明了教主就是这样用的,平常大家供着养着,他任性胡闹也睁只眼闭着眼由他去了,就等着危难时机好有人献身啊! 不过他们无极教的教主也与平常中原帮派的权责不同。 教主是拥有最大的权力没错,可是当外敌入侵或是天灾人祸,第一个要出头的也一定是教主,可以说,正是因为他随时要为教众付出最惨重大到生命的代价,所以才能换来大家的尊重及纵容。与那种养着教徒,在有难时叫别人上从而保全一己性命的寻常帮派门主不同。 “你们真是见死不救!” 总而言之,就是没人肯伸出援手,而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看他怎么火并那冷血无情的老美人了?都说人越老心肠越硬,断不如年轻时心慈手软。 呜呜呜,他为什么不是在二十年前遇到何晚亭而是偏要相逢恨晚呢? 比起四大护法先悲愤感慨起自己遇人不淑的燕孟然着实郁闷。 “当属下等在繁冗教务中抽不出身的时候,这句话也是一直想对教主说的。” 四大护法齐齐躬了个身,起身退离,留下气郁将结的燕孟然反省自己的做人失败。 唉,先不管那些个没良心的下属了。 当务之急是怎么开解何晚亭,尽量拖住时间,到他真能对自己动情的时候,再暴露真相也当是他可以接受的吧? 相逢恨晚! 虽然很可惜在年轻时没有遇上他,可是感谢老天起码没有太过亏待自己,不然在两人都老至耄耋的时候,只怕相见也只能是有心无力了。 那个……在许久之前,因为一句许诺的誓言而入驻进自己心里的人儿,在让他期盼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入怀了呢! 想到高兴处,燕孟然咧着嘴在黑暗里静静地笑开了。 5、你有柔情万丈 “唔……” 睁开眼睛醒来,何晚亭尚能感觉到身边的余温,当伸手模去时身边的枕衿空余温热的感触,微深的凹痕上已经全然无人了。 哼,算他逃得快! 习惯性地将手向模去,可气的是那个塞子一般堵在肛门口的东西还在。那变态的情趣用品下方以银片打造了机簧,让那东西恰到好处地卡在肛口,既不会完全掉进里头,也不能轻易拔出来。 那混蛋教主坚持说什么不放这个开拓,将来亲热时他会受伤,他自己又研究不出来那东西的机簧(曾经用铜镜照过一次想自行解开,可是最终仍是因为羞耻得无法自抑而不了了之),因此一连三天都给他戴着这玩意儿没松开过。 由于第一天他就只喝了酒而没吃东西,后来吃下一颗僻谷丹后三天粒米未进,倒也没产生要使用那个密处不便的尴尬。可是私密之处被人塞进了这么一个昂然大物仍是心理不适到了极点,所以他这几天都莫名其妙地感觉精神疲惫,夜里反复折腾得近天亮才能昏也似地睡过去,每当这时候,燕孟然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似的陪寝在他身边,然后待他醒来之前火速逃离。 他都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与那人这般心有灵犀,次次都能感觉到他在睡梦时带来的温暖,醒来睁开眼睛他必不在。 哼,就算是免费的暖床,这样讨好也一样没用的。 那种人还是要见一次打一次……啊,冬日里暖洋洋的被窝真让人舍不得离开。 就算是心里排斥那样的感觉是由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带来的,可是他的身体却仍会不自觉地寻求……温暖。 何晚亭打了个哈欠,把脸埋入柔软的被子里,拒绝让自己去思考那行为背后的深意。 “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才放本教主去睡觉?”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在一份账目下方签上大名,燕孟然好不可怜地看着几个不整死他不罢休的护法们。 好吧,就算知道了二十七年前噬心蛊是他泄露出去的;就算知道本来该到涯上担任新教主的樊易也是他放下山……不过那个噬心蛊,是无极教的人都知道,离了这里的环境,那虫卵根本无法发育完全,当然,当年的何灵柩会用其它药物及摄魂大法来补足蛊盅的不足之处也是他没想到的;而且樊易的下落他出于独苦苦不如众苦苦的心态也早已招供了,偏这帮超级护法们要捉住机遇把之前老本算回来似的,非但不去找寻樊小子,反而在判了他的十年苦役之后欺负起他来乐在其中。 “属下以为教主夜夜温香在怀,应该睡得很好。” 开什么玩笑,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他一入了夜就到何晚亭的房顶上潜伏着,然后夜夜温香暖玉抱满怀。 “哼!就是因为这样,所以……” “南方你又说错了,就是因为美人在怀,夜夜风流的话怎么可能睡得好呢?” 抱着另一堆账目进来的北方护法与同僚争辩之余,不忘对教主冷嘲热讽一番。但是他手上的账本让燕孟然以为他们是诚心要把这二十年来的旧账一次结清来玩死他的。 “你们都说错了啦!本教主……本教主只是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睡醒啊。”要不是这样怎么能每次都见机逃得这么快? 不过,也是因为贪看这迟到了二十七年才在自己手中绽放的清荷,他舍不得闭上眼睛。 “啊啊啊,真的好困哦……” 燕孟然挤出脸上肿肿的眼睑,寻求同情的一瞥。 这日子虽然快乐,可是也很难熬,天天守到三更之后才能挨进身去与他共枕,然后睁着眼睛一瞬不眨地看他的睡颜,第二天赶在他醒来之前离开,不会睡眠不足才怪! “教主……” 最后才进来的东方护法闻言大惊失色地给他把脉,用四种方法确定了他的确是并无大碍、再祸害个三五十年也没问题后才放心地放开了手,语重心长:“教主若是因身体疲惫,偶然不举也不必太过挂怀的,属下也可以开几个药方给教主服用,好生调养一阵会有起色。” 东方护法是忠心为主,可是燕孟然却气得哇哇叫:“你们几个什么意思?怀疑本教主不举?” 已经喷笑地应合着要去抓药的西方护法接腔:“那是因为我们大家都没见过你把一个人弄来这么多天还没吃下去。” 切,说得他好像色中饿狼一样似的,别人珍惜一下眼前人,舍不得让他经历由痛而后才到快感的**不行啊? “太老了不好下口吗?” 他以为是吃芦笋啊?还讲究口感。 就算是,他的晚亭也当喻作美酒,愈陈愈香。 “要不然你就是真的病了!有没有脸发热、头发烧、心跳加速?” 通常这种病的根源,名叫“恋爱”。 四大护法像看林冬稀罕物似地看着忸怩不安的教主,那脸皮超厚的家伙就算在床上被人看遍了春光都无动于衷的人是真的…… 不对劲! 不太对劲! 很不对劲儿! 难道,这就是他们那个处处留情却处处无心的教主终于动心的一刻到了? 他们该高歌教主迟来的爱还是迟来的春天? 白水涯上,这一天仍然过得表面平静但暗地里暗潮汹涌。 “唔,你轻点儿……” 何晚亭竭力隐忍住即将逸出口的申吟,不使自己本应坦荡正常的申讨变成小猫撒娇,在心里安慰自己,再忍一忍,待那“肉中刺”拔出来后,就可以把人狂扁一顿以泄在心头憋了几天的怒火。 “我会很轻很轻的。” 燕孟然咽了一口口水,真难为他了,心爱的人就在面前,衣衫半解,还发出这种暧昧到死的申吟,却不能动。 模到那凸成一朵小小暗花的银扣,按下使它弹性伸缩的绊口收了回来,轻轻转动着让深嵌在内里的柱身缓缓抽出。 眼前雪白的颤抖着,何晚亭的面颊上早喷火似的红了一片。 因为深埋了几天在谷道内的柱体几乎也成了身体一部分似的,稍一抽动竟然不自觉地向内回卷,像舍不得把那物出让似的。 “别急,我会再慢一点。” 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像以前那样调笑出来,不然后果堪忧——可是看到这样让人情动的一幕还非得做无视状,似乎也太难为他了。 燕孟然揩揩已经快流到衣襟上的口水,坏心眼地把手一放,那本来欲退出的东西一下子又吸了回去,本是羞愧难当趴在枕上死也不要回头的何晚亭出其不意地受此冲击,险险又要惊叫出声来,不由得开始怀疑他动机及毒咒的可靠性,双拳紧握。 “那个……抱歉,一时手滑。” 跋紧举高双手表示这是无心之失,绝不存在轻薄调戏,燕孟然被吓出了一头大汗,但不代表他就真的没这个包天的色胆。 明着不能来我就暗着。肉在俎上,人在床上,他今晚不搞定这老雏儿,这么多年的风流生涯就白混了! 重新把手握上他臀间那具男型的燕孟然暗暗给自己打气。 这机会可是难得,要不是利用了那个人超害羞的个性,冒死自荐还是由自己给他取出来得到许可,这才有今天玉体横陈这一幕的出现。万一这机会把握不住的话,那么他下辈子的鱼水相偕都无望了。 看到他又倒回去抱住枕头闭目不语,燕孟然轻柔地把另一只手也伸到那幽穴之处,在边上轻轻地揉搓着,倒也不急着先拔出来,在他抗议之前柔声道:“这样子你会放松一点,别紧张嘛。” “哼,也不想想是谁弄成这样的!” 何晚亭纵然还有千般火气要发泄,可不是在这种超弱势的时候,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念在他是不想让自己痛苦的份上,虽然很磨人,也先认了,一切都要忍耐到秋后算账的那一天…… “晚亭,你这里的皮肤好女敕,揉一下就红了。” 手段一,激出他适度的羞耻,提高敏感度。 燕孟然的话虽然没有得到响应.但看着何晚亭已经拓展到背上的红晕,自然知道这一语言挑逗还是有效的。 “都是我不好,放了这么多天,下面都有点肿了,紧紧的一圈咬着这里。” 手段二,以退为进,撩拨他更多的羞辱感。 燕孟然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转动手中的玉质,看似要缓慢拉出来其实是拖延时间找他体内的敏感点。 “少废话,直接拔出来就好了啦!” 可恶,真想掩起耳朵来不听,那种直接而下流地描述他身体现状的语言本身就是最大的亵渎。 发现自己的分身竟然在这冗长而繁复的过程中、在那样下流的语言攻击下有了反应,无比羞耻的何晚亭直觉地想把腿夹紧,不让那人发现他的生理状况。可是早有先见之明的燕大教主已经把身子嵌进他的两腿之间,他再怎么收缩,也只是夹紧了别人的腰就再无法收进一分,以一种敞开的方式丢脸地躺在别人身下。 “晚亭,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想让你有一丝一毫的难受。” 手段三,情话大放送,一般在这种情意绵绵的情况下,别人也不好意思太赶尽杀绝。 总而言之,皮要厚,心要黑,说起让人呕吐的情话来也毫不迟疑。 灵活的手指悄悄地溜下到他的臀眼与小丙之间的薄皮处挑弄着,那处的会阴穴可是人体的敏感部位之一,在那里轻挑慢捻少有不失控的。 “你的手……在模哪里?拿开!” 可恶,他都已经有所反应了还这样挑逗他,何晚亭身子火烫,伸出去的手想拨开他却带着点奇妙的无力感。 “感觉不舒服么?” 索性合着他的手一起裹住了的小球,竖起指尖轻轻地顶弄,后头转弄那玉的手也没歇着,在体内搅出翻江倒海的快感。 “放开!”是真的想叫他放开么? 身体背叛了意识,前方玉柱已一柱擎天,炽热得像烙铁一样贴在小肮上。 后面习惯的酸胀感渐渐被一种细微的酥麻所代替,感觉到那人使坏地把那东西轻抽缓入,口中倒抽着冷气却无力制止他的行为。 “晚亭,你真的好美、是我的话怎舍得放你一人独守空枕二十年?” 带着热气的唇舌贴到了耳后,诉说着叫人心动的绵绵情意,那个人,是想从身体到心地烫熨进来,安抚他的寂寞么? ——“荷花也是会寂寞的。要不然,它茎下的根为什么要叫莲藕,结的实却又叫莲子呢?” 不经意间,多年前深深打动他的心那句话浮现,那可恶的清风,扰乱了一池春水,却自顾自地消逝了。 说不会让他孤独,却让他苦等二十六年,生生从青春年少熬成不惑中年。 花白了头发,因思念情苦,那人看到了吗? “晚亭……” 轻轻的叹息自脑后响起,火热的唇吻在他的发上,不计较从前的乌亮青丝变成花白头发,仍是宠溺纵容,从不自觉涌泪的眼中望去,依稀是李逸风深情抚慰的模样。 “骗子!骗子!” 何晚亭知道这是一个由自己思念制造出来的假象,可是仍是忍不住伸手搂紧了那带着活人火烫呼吸的替身的脖子,哪怕只有一刻也好,让他抱紧了不放手。 燕孟然对他这一边怒骂却一边不放手的相反举动没辄,虽然知道他把自己与李逸风生得有几分相似的容颜又下意识地替换,不过却没有生气,只有满怀的同情与怜惜。 “我喜欢你,不会离开你。” “喜欢你,不离开……” 攀上自己脖子的手像是一尾濒临离水的鱼,在他重复了无数次这样的承诺之后,底下的身子渐渐地放软了,似不再像原来这般坚拒他的靠近,默许了他的举动。 “咿——” 靶觉到埋在体内的火热器具被快速抽去,因为突然变得空荡的甬道还不能适应地松软开合着的时候,一个比之前习惯了更巨大的东西闯了进来,带着那么坚硬的强势,直冲而入,让他感觉到内脏也受压迫似的,满满地塞入后庭,直捅到肚子里。 “呜——” 却是燕孟然把自身的完全进入那狭隘之处,虽然经过这么久的开拓,可一下子要把这昂然大物全吞进去还是太痛苦了,就好像食量一向不大的人一下子吃下了超乎自身承受能力的份一般,感觉好像在哪里就要胀爆。 “感觉得到我的存在了吗?我的一部分在你里面,属于你,我们不会分开。” 燕孟然倒也不急着冲突抽送,只是紧紧地搂住他,让他把后臀坐到自己的腿根上,耐心地等他适应。 “出去,出去!” 什么孤傲、什么冷漠,在这么巨大的外敌入侵、惊慌失措下全没了,只能慌乱地拍打着那具坚实的胸膛,乞求他的哀怜。 何晚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钉在那桩子上一般,契合得太过紧密,让他完全没有了逃月兑的余地。 “不要再逃了,他既然放下你,是他的损失。跟了我吧,我绝不会为了其它人、其它事而离开你。” 手指拂过已微有细纹的眼角,爱怜地印上轻柔的吻。 这是他好不容易,苦等二十七年才能拥入怀中的宝物,自然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但却绝不会如一般庸碌的藏宝人一样,将之束之高阁后不再过问。 “啊……” 那塞得内里满满,仿佛无处不到的肉具只是一抽动,飞散四射的就这样喷发了出来,沾染了白皙的胸膛。 “晚亭,别再封锁自己的感情,你看,你的身体也是知道寂寞的,它喜欢这样的律动,也喜欢相拥的快感,这些你封闭不了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今后我会疼你,不叫你孤单寂寞。” 恶魔的呢喃一直萦绕在耳边,昏乱中只能感觉出那巨大又火热的肉具在后方抽动着,由慢至快,最后竟然像是已经丧失了理智般,只是一味使劲地朝内里猛烈攻击着,像魔鬼嵌入人体内的毒牙,捅进来又飞快拔出去,不让内壁有一点空隙地挤进来,磨擦产生的高热被堵在里面散不去,火烫的被揉搓得柔软无比,紧密包容地承受着那种冲击的地方刺麻麻的,除了快感什么都感觉不到——奇妙的是,自最狂浪处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温柔。疼痛在理智的最后一根弦绷断时已经消失了,微微的痒,被一出一入的蹭动安抚着,却越搔越痒似的,非要把那处磨平了才肯善罢罢休。 在高潮来临前,涌漫全身的快感燃尽其余的感官——叫人上瘾的痛快。 短时间内连续泄身两次的何晚亭在知觉丧失前,只来得及紧紧地捉住那带着自己走向沉沦的手,泄愤般地一口咬下去,然后,保持着衔住那只手的状态沉沉睡去。 6、扰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得到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相对的,想要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教主,您还活着吗?” “教主,您现在的模样比较像被人先x后杀,要不要属下等为您报仇?” “教主,难道说你已经太久没有实际操练,因为功夫不够才被人打成这样的?” “教主,不是我说你,早提醒过你了不要玩那些激烈的。你知不知道今天你的任务是要教教中的入门弟子无极掌法第一式?啧啧啧,本来可以行走的腿骨又被打断了,肋骨好像也断了一根,你现在是在服苦役没有病假的,你用这种眼光看着我也没办法……” 在纵情狂爱过后的一早……呃,不,下午,因为早上醒来时同床共枕的伙伴有那么一点旧帐要进行清算,所以,在拳头痛击及至骨头发生断裂的意外事故发生之前,四大护法一直苦苦守候在教主的屋前,等待他完成上一笔债务后好赶赴另一场苦刑役场。 不料,可惜最后从屋里被扔出来的人又已是个半残的废物,瞧起来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手下留情才能保全下来的完整“尸体”,东方护法不无可惜地在账本上又记下一笔,今次不能完成的任务改天补加十回。 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的燕孟然是深刻地在何晚亭身上体会到了欲仙欲死的真正含义:昨夜,“红绡帐底暗销魂,只羡鸯不羡仙”的快要成仙;以及今早,“从来流水自无情,飞蛾投火身须丧”的快要小命玩完。 人家不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吗?他们加减算一算都已经是两夜夫妻了,怎么说也得有个两百夜的恩情然后再从这两百夜里再衍生出两千夜,两万夜…… 可是,然而可是!昨天还有软化迹象的那人,今早怎么就又恢复到心如坚石的冷漠,对他还想重温的千般恩情报以老拳。 还有这一帮冷血黑心的下属,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哼哼唧唧了半天,终于才得到有效救助的燕大教主铩羽而归。关在密室里独自面壁反思自己的做人失败。 与此同时,在房里给自己因为揍人而产生淤青的指关节上药的何晚亭其实心里也并没好受到哪里去。 让他感觉到害怕与不舒服的,是自己昨天到后来,全然沉溺入**中的反应。 好像,那阻止思维运转的**可以把什么全都从脑中摒除似的,只有发自官能的无尽之火燃烧。 奇怪了!他到底也是成年男子,自己做的经验也不是没有,从医理学上知道“非法出精”对男子的身体并不是太好,加之本身对这个的意念淡薄,是以极少用手婬来解决自己的,多是在欲念自身郁积到一定程度而产生晨勃之时一次性解决掉,那种把身体搅得乱七八糟,脏兮兮、黏糊糊的**却是极有洁癖的他想也没想过的。但是,在跟那人疯狂缠绵的时候,脑袋里空空的,不会去想别的事的感觉……却也很舒服。 想想,他会被一个誓约困在百荷谷这么多年,除却对李逸风的确是情有独钟外,也有一种不自觉地想排斥与他人身体接触的天性在作祟吧。 现在却有人要强行打破他固步自封的蛋壳,自以为圣人似地把他从那里面救出来,被打碎了壳后出现在眼前的风景固然是美丽诱人,可是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却也叫他本能地觉得危险。 但无论如何,他的蛋壳是被人打碎了,扰乱一池春水。 今天早上羞气之余,把人狠揍了一顿之后也是不无后悔的。 当然不是为打人而后悔,只是为自己动怒而比较吃惊。 可是为什么在那人的面前,自己的火气就像被风吹送的火苗,不住地往上冒呢? 要知道,自闭百荷谷二十六年,修身养性。基本上把很多事情都已经看得很淡,所以虽然樊易小子很不客气,依他年轻时的脾气怕是处不来的,现在也可以容忍了,反而非常欣赏他比起他师傅冷静、顾大局的性格而言那种不顾一切的痴情。 逸风逸风,你是故意把弟子教导成这种样了的么? 为了使你的弟子他日不再重蹈我们的覆辙? 我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你的影子,那一声“何老头”倒叫得我心凉了。 原来我已经老去,在他们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少年眼里看,也只是一个风华逝去的老人了。 何晚亭细细把玩着因二十多年的摩挲而显得通透碧绿的半片玉——他到底还是等不到这玉重圆的日子,等不到李逸风将自己释放。 突然间,觉得心灰意懒。 还留在这里查那个泄秘的人一事也许只是一个借口——是别人用来把自己留在这里的借口,也是自己潜意识愿意留下的借口。 到底,会承认这个借口的原因,是出于想对以前的事查明一个真相?还是那么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 大概是自己真的太想念李逸风了、看到别人只要有那么一点相似,就会情不自禁地心软,从而导致一而再的错误发生。 查出那个人来又如何? 杀了他吗? 杀了也不能叫时光倒转,更何况也并不见得是这么恨那一切的始作俑者的。 如果没有他,就不能遇上李逸风。虽然有时候想想没遇上的话自己会过的也许就是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但却从来没有后悔过。 无论是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经历,不能回头,却弥足珍惜。 是的,弥足珍惜。 抱持着这样的感情一生终老也就够了,何必还要去想太多呢? 好了,反正已经把与他有仇的人打到连他娘都认不出来了,虽然还是觉得亏本,但还不打算破坏这么多年来他的手不染血腥的条例,是该走了。 缩回他的壳里去,是天下最叫人安心的地方。 没有爱,就不会有随之而来的惶恐、悲伤、患得患失等等一切负面的情绪。 他的爱已逝在风中,平静如湖的心不需要别人的打扰。 打定主意,何晚亭收拾起自己简单的行囊——若不是他心里有事自愿留下,这里原也困他不住。 突如其来发生的小插曲不能打乱他的人生,湖心的荷经风而舞,现在也已将到枯荷听雨的末后了。 7、缘来缘去 “呜,你不要走……” 白水涯上,一出精彩的痴心男子负心汉戏码上演。 铁了心要走的何晚亭被卡在下崖所必需的吊筐前,脚下拖着一个涕泪涟涟的丢脸教主。 那被打出的满身伤痕还未平复,尤其是腿上还绑着固定断骨用的木板更强调了他不用说也一眼可见的凄惨。形象不用化装就已经够可怜燕孟然是在得知何晚亭决定要走之后的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也幸好这里的出入并不是那么方便,阻得他一阻,不然恐怕他拖着伤残的腿脚追过来就已经赶不及了。 看着他面对如此可怜的自己仍无动于衷,燕大教主当场洒下英雄泪。 因此而顿感丢脸的四大护法驱逐帮众去了,涯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且听斑斑血泪号西风…… “……” 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个第一次见面尚且能保存光辉形象的燕教主,骨子里跟樊易是一样的? 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 当时看到樊易对袁无涯的一片痴心后,还小有一点冒出“如果他师傅也有他这般的性子就好了”的想法。现在想起这念头不禁打个寒颤。 眼前这是叫做拥有李逸风的外形、樊易的个性,老天制造的失败品吗? 唔,不行,看得他的暴虐情绪又开始上涨……应该是无法忍受他这样糟蹋记忆中臻至完美的李逸风的形象吧。 也不对,初识时的那个人也是一副死缠烂打的痞样子,只是这个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大约,只是现在的自己不喜欢时时被勾起旧时的回忆罢。 何晚亭把攥紧的拳头又松开,深吸了一口飞,罢了,都要离去了,多少留下个好印象吧。 都已经这把年纪了,有些事大可不必在意太多。 “那个,晚亭,如果你找出当初把噬心蛊交给僵尸帮的人,打算怎么做?” 若是别的都留他不住,只有这一招了。 燕孟然大有豁出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式。 “找到那个人了吗?” 何晚亭也茫然,之前的恨意全消后,他也想不出自己若是找出那孽缘牵扯的根源后要怎么处置。 “至少要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出于什么心态,把那祸害武林的蛊毒传了出去?让自己父亲的阴谋得逞,向世人疯狂报复,累及自己一生? “那个……他会这么做的原因,大约只是因为色迷心窍吧。你要知道,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突然听到有一份非常美好的老天送给他的礼物的时候,通常是意志力和辨别力都比较薄弱的,而且也没想过那样的后果。”燕孟然小心地瞥了一眼何晚亭的脸色,补充道:“不过,我想他就算知道后果当时也还是会这样做吧。因为他在还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那个被当成礼物交换的男孩儿,在他的观念里,用一件无极教中唾手可得的宝物去换一个将来能陪自己一生的人,很值得。而且我可以肯定,这个决定让他到今天还不后悔。”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别人的想法一样!丙然你早就查出那个人是谁了,故意不告诉我,就是想骗我继续留在这里吗?现在也无所谓了。” 这么浅显的阴谋,现在回过头来看简直是不堪一击的借口。 可当时关心则乱的自己,却是真的放不开。 “我当然了解那个人的想法!因为他……就是我。” 燕孟然索性一口气竹筒倒豆子,把该招认的全招了。 “我十三岁那年遇到你爹偷上白水涯,他答应将来把自己儿子给我,所以我就拿了教中的噬心蛊跟他换。那时候我想,他的儿子也一定是个美丽至极的人儿,我能陪伴他一天,就是死也甘心。然后我就一直等他实践这个诺言,等了七年,我二十岁的时候才发觉当时我跟他的约定却没定下年限,万一他是在十几年后才把儿子送上白水涯,那我不是这么多年都要白等?于是我答应了爹和四大护法接下无极教主之位,换来一年的自由,下山去踏遍中原找你。可是那时候你大约己经被李逸风藏起来了,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人,回来后就很少有下山机会了。” “你……你骗人!” 骤然听到这样一段秘密往事,何晚亭一时无言。 是啊,不是不知道那个男人的恶劣品性的,除了已逝的妻、及妻子的尸体,这世上没何任何值得他关心的人或事。 但父亲可以为了一件物品而毫不犹豫地拿儿子交换出去的冲击,在他逝去二十六年后仍他让受到了打击,何晚亭不敢置信地瞪视着一副“李逸风算什么,其实我跟你才是早有约在先”的男人,揪他的衣襟要他拿出证据来。 “那个,你脖子上带着噬心蛊盅卵的壳,那上面还有我为了做个印记而刻下的一只燕子。” 月兑他衣服的时候早注意到了,要不是这样他那夜怎会这么放心大胆地把人吃个干干净净——因为早把他当自己的人了啊。 “你是说这个?” 何晚亭从颈上扯出一枚用红线系住的卵形物体,那东西呈墨蓝色,材质非金非铁,左下角以相当拙劣的笔触刻了一只燕子——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会戴在身上,只是因为这是从小到大,父亲交给自己的唯一对象。 所以宝贝似的珍惜着。 从给了他这枚虫卵的时候开始,父亲对他没有之前冷淡了。那时,他几乎以为父亲接受他了,不再与其它叔伯一样视他为“鬼子”而不愿给他打从心底希求的一点温情。 可是,现在这人却说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纪念物,就是把儿子出卖的证据,怎不叫他又惊又怒? “对啊,就是这个。本来噬心蛊一旦附身,就无法可解。就算你父亲拿下山去的蛊盅并不能发育完全,威力小了很多,但这个特性是不会变的。我想你最终能把李逸风从你父亲手上救回来,就是因为这卵壳在你身上的缘故。噬心蛊附身后,唯一可克制它的只有原生的卵壳,大多蛊盅类的虫子对自己的壳还是有一种天然的依恋性,可以用卵壳将之引出,它暴露在空气里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死掉。当时你在李逸风身边,克制住了本来已经成活的虫蛊,所以才能破解成功。” 好怀念呢,那坚硬的虫卵就是他当年亲手给出去的那一个,现在终于带着他交换到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 原来如此! 何晚亭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最后一个疑问也解开了,难怪当时能侥幸逃过噬心箭侵蚀的人只有李逸风一个。 他当年的推断是因为李逸风的意志力远较常人坚强,所以抵抗过了噬心箭上的蛊毒潜发的力量,却原来并非如此。 李逸风能从魔掌下逃月兑,全是因为有这枚卵壳在,当时李逸风在刮骨疗伤中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就是这样才救了他!其余靠那份药方去解救的武林人士一个也没救成功! 懊叫冥冥中自有天意吗? 引发一切孽与缘的人是燕孟然,由于他无心种下的情果,却救了李逸风,成全了他与李逸风之后,却又因种种的爱恨纠缠,最终导致有缘无份,空余荷香满谷随风逝。在他以为今生都已缘断无续的时候,又借由李逸风的弟子之手将自己引回了白水涯的源生点。 缘来缘去,兜兜转转,以为已经是斩不断、理还乱的牵扯不清,却原来只不过是在三个人有心或是无意之间而又绕回了原点。 “所以说,你一开始就应该是我的啦!” 那什么叫李逸风的才是横刀夺爱呢!可恶,还硬生生把他的心上人雪藏了二十六年,害他等得空闭寂寞,花名在外,所以今天追起当年的初恋情人来才这么多重重阻碍。 燕孟然提起这插足并且插得这么成功,至今仍横梗在正牌命运恋人之间的第三者,也是分外的咬牙切齿。 “我从来不是什么人的!” 这笔胡涂帐是算清了,可是心的选择在直线航行了二十六年后,可还有改迹的方向? 听到他这么理所当然的断论,何晚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先前对找出祸源还会有有可能忍不住破戒的担心,在知晓了原因后也不再起杀机。 “燕孟然,要怪,就怪你自己迟到了二十六年吧。” 望着那真诚挽留的眼睛,解开了多年心结的何晚亭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头一回叫了他的名字。浮出一个嘴角虽然已带细纹却依然颠倒众生的微笑,扔下这句话,跳上早已解开绳子的吊筐,头也不回地飘然而去。 “啊?晚亭,小何何……” 不要就这样又抛下他而去啊!可恶,刚刚光顾着说话,却没留神站在转盘边的何晚亭的小动作,燕孟然考虑自己在腿骨还没接好的情况下向下跳的成功几率。 “教主,您可千万别寻短见啊!” 幸好,一直在旁边关注事态发展的东方护法及时冲了出来,挽救回因一时情急而不顾一切的危险事态。 燕孟然欲哭无泪地看着已经化成一个小黑点的吊筐,好容易才打消了直接跳下去的念头:“他说我迟到了二十六年,我现在去追,还追得上么?” “如果教主腿脚无碍,属下想凭教主的轻功,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那么你是不反对我伤好之后去追他了?” 燕孟然微笑,算计的光芒一闪而过,虽然仍是形容狼狈,笑容间但却有一种沉稳坚定的气势直透出来,端正得叫人不敢轻辱教主威严。 惊觉失算的东方护法嘴张了张,反驳的话却说不出来。 “在这件事上,属下等就算反对,也阻止不了你的决心吧?” 东方护法苦笑着,终是做了让步。 风吹过来,淡淡的云随风舒卷,去留无意,往来有心。 8、轮回 白水涯上是一场梦。 尽避梦里春色无边,但那都不是真实的。对他何晚亭而言,真实的只有在百荷谷里回荡了二十六年的那个誓约。 明知道那是一个再也等不回来的人,可是在没有得到他亲口说出的那句话之前,不能被解放的是心。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如果这话被樊易那小子听到,一定要笑话他的老脑筋老念头不知回转了吧?不过在他那个年纪的人哪会知道,一份情放在心里二十六年,闷到烂,闷到骨子里都深刻铭记的滋味啊? 回忆已经是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若连这个也摒除,简直等同于把过去二十六年在百荷谷里的他完全抹杀。 从白水涯逃也似的回来,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一向清心寡欲的他在某些方面的确有了少许的改变。应该叫……尝试过了禁果的人再也无法回复清洁无欲的堕落吗? 尽避梦里缠绵的全是李逸风的影子,可是比起之前回忆起他,总是淡淡地止于荷湾边的那相拥一吻,现在有了太多具体行为的绮念。 “主人……那个……李……” 习惯了一看不到人就到河边来找他的仆人慌慌张张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这些仆人的来历,也是李逸风在把他关入百荷谷后,头一两年里陆续送来的伤残病患,被他治好之后就自愿留了下米,都是老实忠厚之辈,对救命恩人的自己惟命是从,倒也省却了不少麻烦。 从这细微之处便可知道,李逸风心中也不是没有他的,一切都帮他打点得这么精细,只除了……不再来见他,也没遵守诺言将他放出去。 “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人跟他几十年地在这里也淡泊惯了,会这么慌乱倒也少见,何晚亭皱了皱眉,心道莫非还会有二十几年前的仇家找上门来了么? 应该也不会啊,现在的江湖早已换了一重天,当年让他觉得天下之大无处容身的担心与害怕,早随僵尸帮的灰飞湮灭而成为了历史。 “是……李长老来了!” 老奴易清风一生中的两大恩人,一个是把他送入百荷谷的李长老,一个就是肯施以援手救了自己的命的何神医。他自当不会认错,如果二十多年前的李长老活到了这个岁数,应该是长现在这副模样。 “什么?” 这下子,连何晚亭都保不住那自执的冷静了。 向厅门那边疾冲直走,倒把个不会武功的老仆人给累得气喘吁吁。 “是你?” 及至大厅,一见那人之下,满腔的热情期盼却全做了泡影。 站在大厅背身而立的男子,回过头来一脸惊喜的表情,却是他化成灰也不会错认的那人——这不是白水涯上的无聊教主,燕孟然是谁? 不同的是这次他换了中原人士的衣饰,乍一看上去的确与李逸风有八九分相似了。 “晚亭,你不要这么冷淡嘛。我这次来是有好事找你的。”亏得他还多方询问了樊易有关服饰方面的意见,可惜还是被一眼就看穿了。何晚亭那一瞬间由狂喜冻凝成冰的转变,让他直觉地因为危机感应而打了两个寒颤,替身果然是没有地位啊…… “好事?遇上你就没见过有任何的好事!” 竟然找到这里来了?一定是樊易那小子干的好事!何晚亭毫不客气地向瞧得目瞪口呆的老仆下了“送客”的指令,但是那不请自来的客人可没这么容易打发。 “如果能让你见到李逸风,你说是不是好事?” 有备而来的燕孟然投下第一枚诱饵,虽然这种利用情敌来达成目的的手段是蛮卑鄙的,可是……能达成目的就好。 “他已经死了,你到地府去请他回来吗?”怪不得他口气恶劣,明明知道别人心里不可触碰的圣殿,却随便就拿来信口胡说的人不值得他好言好语。 就算是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心头还是闪过一丝悸动,何晚亭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不可能实现的妄想。 “我们苗疆的巫术中,有一种叫还魂。利用死者的遗物,遁入地府,把死者的灵魂请上来,附身到巫师身上,让他说出死后还一直记挂在心的话。” 燕孟然倒是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诚恳的目光半点也不欺人,不由得何晚亭不心动。 想听听……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话……吗? 答案是这么的肯定,他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要是敢戏弄我,我就叫你好看!”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就算是被骗,至少他没有放手过任何一个微薄的希望。 “那么,把你手上的玉借我一用,看本大师开始做法!” 见他允了,燕孟然倒是很兴奋,张罗着在大厅架起了一个大火炉,不知道洒了些什么下去,紫色的浓烟弥漫,渐渐地,布满整个空间。 “神谕天聪,经地转世,轮回之道,寻觅魂踪。我为神使,上天入地,百无禁忌……”低喃如念经一股的奇怪语言,有一种特殊的、令人安定的节奏,何晚亭眼也不眨地盯着那若明若暗的火苗,恍惚间,是真的看到了恍如门户般的景象出现,以烟雾凝成的路在门后曲折蜿蜒,那就是魂魄所经之路吗? “寻此佩之主人,万望一晤——魂现!” 随着坛前作法的燕孟然这一声断喝,一团黑色的影扑到了他的身上,橘黄色的火光忽而一转为惨碧,散发出阴渗渗的光芒,火虽然仍是火,但已经不能给人带来温暖,不似人间所有。 老奴易清风早就被吓住了,见这样的作法全身只是瑟然发抖。 何晚亭强自镇定,碧幽幽的火光中,见那人转身,青白的面庞全无血色,却是记忆中的清朗俊逸,绽开了一个笑,开口道:“晚亭,好久不见了。” “逸风?” 何晚亭不敢置信地开口,注意到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个声音,他不会忘记的,低沉却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频律,像是暖风拂人。 “对不起,没能遵守诺言,我让小易把另一半玉拿给你,好放你出去,可是那孩子当时还小,我也没有交代得够清楚。” 那人淡淡地说着,脸上全是愧疚,但说出的事情却叫何晚亭全然地被吸引,心脏狂跳着:是他,是他!不然这些事燕孟然怎么会知道? 开始还担心是燕孟然玩的把戏骗人,现在也已全无疑问。 “你,为什么总不来见我?” 他不许他娶妻的深意,那个人真的完全不懂么? 让他一年一年的希望落空,只能贪婪地收集每一个关于他的清息,就算表面通常只是漠然置之。 “我答应了师傅,不再见你。” 惆怅的叹息自那抹幽魂口中传出,他走近前来,定定地望住何晚亭,没有回避的坦荡:“我喜欢你,可是我做不到无视师傅的意愿。而且……我与他有约在先。” “那么,你是知道自己不会再来见我的了,才跟我许下那个誓约的?” 一时间,何晚亭全身如浸入冷水一般,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地向外冒着凉气。 长达二十六年的等待,只不过是一场欺骗。 为了把自己软禁在此的欺骗——天大的谎言,天大的笑话! “我……对不起。” 那魂抬头,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后只是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你打我骂我吧,我是个卑鄙小人。” 见到何晚亭气得全身发抖的反应,那鬼魂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却是装神弄鬼的燕孟然无比高兴,在这种关头还不忘了要再唾弃一下情敌。 就算被打的是他的肉身也不打紧,只要何晚亭下手了,那么当是不再把那人的地位视得如此崇高。 “李逸风!我从来没想过要怀疑你,你说你会来,我一年一年的等,哪里也不敢去,因为怕你来找不到我。结果到头来,在你死后你才能告诉我,那些全是骗我的?你这鬼做得安心吗?” 却不料,何晚亭气得颜容一片雪白,到底也还是没有因为动怒就拳打脚踢的,只是一字一顿的咬牙,叫人对他这么多年来的痴心等待猝不忍视。 “晚亭,忘了我!燕教主对你才是一片痴心,你今后跟他好好过……” 见他因为承受不起太大的怒火及伤心,随时有可能要倒下的凄楚,燕孟然心虚地打算见好就收,攥紧了手中千方百计才让樊易找回来的另半块玉,心想把这个当作证物送出去就算圆满大结局,当然收工前还不忘替自己美言几句。 正想按计划完结,突觉身后一阵阴风刺骨,似有什么自阴影里扑了过来意欲浸入身体,冷森森的好不吓人。 一惊之下转头看时,脑后却有剧痛传来——想是何晚亭终于忍不住出手揍人,只不过好像太用力了一点,头脑一阵晕眩,做不到最后的完美收结就要昏倒。 “燕、孟、然,其实是你在装神弄鬼地骗我对不对?做了前面这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对吧?混蛋!” 早说他不该相信这种怪力乱神说,一定、一定是这死教主连合了樊易设的套。何晚亭在最后一刻翻然醒悟,为自己竟然因为思念太切,傻到去相信这种显而易见的欺骗手法泪流满面。 不知何时起回旋于室内的风阴凉刺骨,身子晃了一晃的燕孟然回过头来,亮得犹如暗色琉璃般的眸,流转着暗青色的焰。笔直地、带着许多说不出感伤地看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掌心的温度竟是不带任何体温的冰冷。 这诡奇的异变让何晚亭惊吓地退了一步,却终究还是躲不开他的拥抱,狂乱的心跳得不能自抑,脑中一阵阵晕眩传来。只听得那人附在耳边低低地说着,吐出来的冷气沁入骨髓。 “晚亭,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是,能看到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过去的事我无法补偿,但我能做到的是:令你忘了曾经深爱过我的事实,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朦胧中,似乎有人这样对自己说,那声音不知道是发自眼前的人?还是四面八方呼啸着的风?清冷的吻印在微带细纹的雪白额头上,奇迹般地止住了他的泪。 “你已经被释放了。今后,你想去哪里,随你自由。” 手不受控制地向上升起、摊平,冰凉的,放入掌心的是两块苍碧的玉,断裂处齐整地咬合在一起,合成一个完满的圆。 随着这最后的一声清冽而简明的咒令,身体内好像有什么被冻至冰点的东西“叮”的一声被切除了,心底有一角空落落的,身子止不住地软倒。 只记得伸出手去捉住了一只袖子,想着这个人是自己死也不要放开的就晕了过去。 “晚亭?晚亭,你怎么了?” 眼前晕朦一片的燕孟然刚刚恢复清醒,就正好看到何晚亭紧攥着自己袖子缓缓倒下。 突如其来的那一阵令他身子麻痹的彻骨寒冷消失了,恢复自由的手下意识地接住何晚亭倒下的身子。眼尖地看到他手中紧攥着两片呈半环形的玉,心道难不成自己刚才迷糊中也还是记住了来此的使命,将戏演完到至善至美? 还是说,刚刚真的鬼上身了? 想到这里,燕孟然忍不住激泠泠打了个寒颤。 低下头,看到仍在晕迷中的何晚亭自眼角流下一滴冰冷的泪,却不由得痴了。 9、九重宵 “风声寄语九重霄,紫燕轻飞翻云高。此处啼声歌旭日,殷勤寻侣比翼飞。” 杭州不愧是名流汇集的风水佳地,随便一名渔夫张开口,唱出的歌也与众不同。 拌声清越入云,吸引了在堤上游湖赏景的两名男子。 “晚亭你听,现在春来水暖,渔夫也在唱燕双飞呢。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学一下文人雅士,在春光融融中做一些快乐的事?” 藏在衣袖中的手想行那不轨之事,被狠狠地掐住,青了一块皮的葛衣男子好不委屈地举着爪子吹气。 “我是西域人,你是苗人,我们都不是汉人,那种伤春怀秋的事有什么好学的!?无聊!” 何晚亭给他一个白眼。 玉重圆后,像是打开他心头的一个死结。他不必自困在百荷谷,近来很有出游的兴趣。 可惜现在唯一可伴在自己身边的却是这只时时发情的大色胚,虽然何晚亭对别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细心是不讨厌,然而想到他用全身肢体语言表现出的、那种赤果果而热烈的索求回报,却叫人难以接受。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时不时总从心底泛起一阵极惶恐的空虚感,好像身体的某一个部位空了一样,渴望有什么来填满——以前都不会这样的,大约是真的老了。 听说老来最怕寂寞,别人总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么! “晚亭,我也没游过西湖,来,我们找只船下水如何?” 见他好像又因想什么出神而神色有些晦暗,燕孟然忙一笑把话题错开,对这件事不敢逼迫太甚。 “也好。” 泛舟湖上,听说湖光山色美不胜收,赏心悦目亦是人间一大乐事。人一生短短几十年弹指即过,何不对自己好些呢? “我去租船,对了,干脆再买些酒食,别人都说游西湖不可不观三潭印月,在湖上消遣一天,倒也自在。” 燕孟然见他允了,自然是喜不自胜地殷勤张罗起来。知道何晚亭一向不喜欢受人打扰,索性抛下一锭银子把整条船都包租下来,自己亲自去跟那艄公去学划船,半日下来居然小有成就,至晚炊时分,将那艄公送到岸上吃饭去了,自己把船划到湖心岛旁一丛芦花深处,停了桨任小舟漂动,两个人懒散地躺在船板上,开一坛酒等候月出。 捱至那银盘儿似的月亮升上来时,已酌至微醺,月光下看见彼此钗歪髻散、衣冠不整的惫懒模样,倒是不由相视一笑。还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感觉呢! 见月出来了,那亭亭玉立在湖面上的三个石塔也有人燃起了塔洞里的灯烛,润黄的光从洞口蒙的薄纸上透出来,宛如一个个小月亮倒影湖中。天上只得一轮明月,至此倒影一分为三,说不出的神奇瑰丽。 “你在想什么?” 何晚亭喝得有些多了,身体微微沁汗,只觉得黏湿难受,索性敞开衣襟纳凉。转头看见燕孟然难得地呈现若有所思的样子,在看水中三分月影,却没急着把眼睛转过来吃自己的豆腐,倒是有点讶异。 “我在想,如果把月亮比作一个完整的人生,那么,这三个影就是代表着人生的三种阶段。第一个阶段,幼年到成年,这段时间的影是属于自己的,皎月初上,确实光华四射的无瑕;第二个阶段,成年至盛年,这段时间的影是最圆满的,当与知心爱侣相偕,盈然而满,羡煞旁人;第三个阶段,盛年至晚年,这个阶段的月最难琢磨,它有可能是孤傲高洁,让众人不敢仰视,也有可能是夜阑星冷,无处觅归途的凄清。” 淡淡的光与影交映在燕孟然脸上,一本正经的神色倒是显得他符合身份地高深起来,毕竟一教之主也不是草包。 “无论如何,那一轮月仍是我想拥有的,不管错过了几个阶段,也仍希望最后能伴它携老,九死无悔。”伸手掬起一捧清水,另有一轮小小的月影在掌心微微荡漾,燕孟然望定何晚亭,漫声吟道:“掬水月在手,只是不知道那轮明月可愿今后独照白水涯?” “……” 吧嘛突然搞得跟求婚似的一本正经? 他对这种一贯痞调突然认真起来就正经八百的男人一向没辄,何晚亭不敢直视那认真的眸,对他这出其不意的招数全无招架之力。 隐约间,似乎多年前的记忆在某个部分复苏了,与当初同样怦然心动的感觉浮现得清清楚楚——竟然,恰是在此时。 “你凭什么证明可以陪我到终老?” 同生共死,不过一句笑言尔。万一心动之后,再有爱侣先弃自己而去……诚然承受同样心动的感觉是甜蜜的,但如果随之而来生离死别的痛也要再承担第二次,那他就宁愿什么都不要。 何晚亭自有他的顾虑,瞻前顾后,生怕一脚踏错——他可没有再这么个二十六年来独自凭吊那份失去的恋情。 “把你的手给我。” 燕孟然伸过来的手上,掌心里仍汪着一摊水,水中小小的黄色月影突然耸动起来,浮出水面,却是一只金黄色的圆形小甲虫,那模样儿说不出的奇怪,金色的触须随风而动,不细看却近似无形——那是一只很小的虫子,适才只是因为水的凸面折射才显得大而清晰了。 何晚亭迟疑地将手伸过去,与他掌心相触,才刚感觉到那水的浸凉后,掌心微微一痛,却是那只小虫子咬破了他手上的肌肤钻进体内去,只留一滴红豆般的出血点证明刚刚那诡异的虫子的确有出现过。 “你在我身上下蛊?” 何晚亭差点没跳起来,竟然会一时不察,着了别人的道儿! “不是那种控制人心的蛊,是给你同生共死的证明,这种蛊盅雄雌异体,与宿主共存亡,若有一只死去,另一只也绝不独活——也就是说,我不会死在你前面,也不会死在你后面,只能陪你此生终老。”发觉他惊跳的原因,燕孟然忙反握住他的手,耐心地解释道。 这是他当年下山回来后,深觉无聊才研制出来的产物,一直是把两只小逼盅一起养在自己体内,如今分了一只出去,自然代表了他今后的命运将与人休戚与共。 “这样对你不公平,我比你大……将来就算是按自然规律的消亡,也当是走在你前面。” 这算是他们的生命之间有了联系的……另一种形式的吗? 虽然觉得很不可思异,可是却意外地有一种安心感。 何晚亭呐呐地望着掌心沁血的部分,酒也醒了大半,为自己的任性而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我很高兴啊!只是多折四年的阳寿就能与你生回衿死同穴的话,我这二十七年的等待没有白等。” 他与何晚亭大约都是有着同一种执念的人吧。 十三岁那年,因那月下媚惑之人的一席话而种进了心底的情愫,并对此抱执着终此一生、只要找寻到了就死也甘心的执念。 此时见事办成,燕孟然一口气松懈下来,这才注意到何晚亭衣衫半解的襟间风情,不由得食指大动,身体一阵燥热涌来。 “你……那个蛊除了同生共死之外,还有什么功用?” 与此同时,何晚亭也感受到了那难以言喻的燥热悸动,面上一阵飞红,被他直勾勾的注视下竟是不由自主地呼吸紧窘起来。 “大概还会有一些思想行为上的同步吧?毕竟那金栖蛊是两体一心的啊!……具体的我也还不太清楚,因为从来没有跟人一起用过。不如我们来研究一下它们会和谐到什么地步吧?” 月夜下,一条毛茸茸的狼尾伸了出来,不多时销魂的申吟喘息自芦苇丛中散发出来,低转吟哦,水纹的振动将月影散做了满湖烁金。 晚来风情无限,明月不敢再窥视那叫人脸红心跳的禁断画面,赶紧把光芒转照到了湖心岛的小亭上。小亭的横匾上,“我心相印”四个梵体谒文吸收了月的光华,在黑夜里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佛教语曰:“我心相印,不须言,彼此意会”。 被惊扰的湖心,有一双燕子抄水,一高一低地飞过波光潋滟的水面,高飞直入云天。 10、春来 白水涯上。 因被人出卖而被捉回来代服苦役的新任教主正无比跳脚。悔不该啊!悔不该因为吃过甜头就忘了对方是一头老奸巨滑的狐狸这一事实。看看他,一表人材精力充沛的大好青年樊易,居然受到区区几盒药的诱惑,被下了套关在这里,与他心爱小圆圆一下子隔了一整座白水涯(因为上山偷偷模模找药这一事实不敢跟他商量)。 枉他还把当铺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回当年失落的师傅的玉,结果那个拿到了信物却翻脸无情的燕大教主却一转背出卖了他,留下他在这里被四大护法逼迫做那什么劳什子教主的苦役,自己轻轻松松地下山去找何老头了。 呜,他出门的时候没跟袁无涯交待行踪,会不会被他抛弃呀? 不行,一想到这个他就连一刻也坐不下了。 正想再偷偷模模地试着遁形而去,耳边却听得一阵喧哗,像是从大殿传来的。 “把人放出来,不然我绝不善罢干休!” 不料,一阵风过,却恰好传来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让本来已经好不容易抢到先机逃往秘道的樊易立刻折回大厅。 来人正在与四大护法纠缠着,发髻散开了,汗水沾湿了一背,正应付得左支右绌的无比狼狈,可是却没有轻易退缩下一分去,兀自顽强地苦苦支持着。 “小圆圆?你怎么会找上这里来了?” 证明了自己没有听错,看见突如其来般地出现在涯上的意外人物,樊易震惊得瞠目结舌。 “樊易,你有没有事?” 见到他出来,袁无涯也不再恋战,虚晃一剑退到他的身边,脸上神情无比惶急,一手就搭向他的脉门,检查他是否有损伤。 “我好好的,没事啊。” 看起来他的痛楚比较大。身上竟然零零碎碎地负了些浅伤,虽然说他们练武之人受点小伤也属平常事,可是那伤口在他身上就怎么看怎么碍眼。 樊易怒气勃发的眸子扫射向刚刚与心上人对敌的人群。 “我接到飞鸽传书说你被捉到了这里,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袁无涯虽然知道自己的武功不及涯上高手,可是樊易的确不是那种会不交待一声就失踪的人,接到消息后,说不吃惊也难。在没有办法放心的情况下,只好自己赶来了。 “没有,不过有人会、很、麻、烦、了!” 任何涉及袁无涯的事都是他樊易的头等大事,看到他肯为自己跋涉赶来,是很感动没错啦,可是看到他身上的伤,樊易就想把罪魁祸首找出来当出气筒。 一字一顿地说完那句话,樊易身子一晃,相准了低头垂目侍立在殿门处、打扮毫不起眼的一个仆役扑了过去,意欲一把撕下他的脸皮来,惹得殿上诸人大惊,直道这位主儿是真的气疯了,不去找在场下候着他的护法们,却去拿白水涯上一个仆役出气。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这老仆役身形一晃,竟是在小小空间内能曲意自如地挪、闪、腾、移,身法飘若惊鸿,说什么也没让樊易沾上一根指头。 若是白水涯上一个普通仆役都有这功力,那么江湖中人大可不必混了。 四大护法早从他的身法中认出人来,大喜道:“教主回来了。” “死燕老头,我忍你这口鸟气已经很久了!” 可仍是势如疯虎一股的樊易可就没这么轻易放过害袁无涯担心的人了,一招招毫不留情急攻直打。 “小易,你还真是不领情!” 啧啧啧,枉费他回来的时候为了讨好一下被陷害的樊易,特地去传讯给袁无涯,并暗中保护他一路平安地上到白水涯,来出演这场靶人涕下、悲喜交加的喜相逢。让樊易偶尔也感受一下袁无涯绝对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视和在乎他,这样的设计不好吗?至于为了几个小小的伤口就向他大打出手吗!? “哼!血债血来偿!” 这老头的武功还真高,打着打着倒也杀出血性来,凡练武者皆有的好胜心一起,樊易振奋精神,使出师门绝技飞龙在天,盘旋而上的身影矫如游龙出海,九天回旋,挟带着惊人的气势由上自下地前砸而落,却是一两败俱伤的打法。 “喂,你玩真的?” 这可不是随便闪闪就能闪过的,可是要硬打硬拼对上去形成内力相拼的话,还真不是好说伤亡如何。 “赶蝉步!” 蓦地边上一道鹅黄色身影飞掠而来,一把拖起处在气涡中心的燕孟然向掌风谑谑、但实际上是唯一不被掌力布及的角落斜窜了出去——若要从全天下找出一个能在这一招下全身而退的人,却是非何晚亭莫属。 昔年既曾与李逸风对敌,又是他挚友,对其武功招式自是熟记于心。 “撕啦——”一声,却是因为何晚亭虽然采用了最正确的应对招式,但因拖了个人身形没有这么灵便,被樊易硬生生撕下了半片衣服,惊现在众人面前赤果了半边的身子上、脖了上,红红紫紫尽是一些暧昧的淤痕,分外“精彩”。 “哦耶——” 樊易不由得因为这意外的发现大吹了一声口哨,看起来燕大教主是努力得挺彻底的。 不过……思及何老头的小心眼及薄脸皮,这一下在众人面前出了丑,恐怕闭门羹有得人吃喽。 这可是比跟燕孟然打个臭死还不一定占到便宜的做法,更高明报复方法。 “何老头,你们还真是热情如火啊!” 笑眯眯收了掌,转而去调侃何晚亭的樊易假装没看到燕孟然拼命打来的求助目光。 “比起你每次都瞒着袁无涯上来找‘那个’药,还累得他以为你被困此间,千里迢迢上山来救你,我可是对晚亭绝无欺瞒。” 他们现在的心思也颇一致了,看起来那对金栖蛊值得大力推广。 燕孟然早除下外衫给已经羞气难当的何晚亭披上,知道自己今后将有一阵日子不好过,暗自咬牙的同时,不忘吐槽存心挑拨别人的关系——反正他已经知道是不会好过了,当然也要拖人下水。 互瞪的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几乎要擦出火花。 下一秒,在众人以为他们又要打起来的时候,成功挽救了这二次危机的是前任大教主及前任大帮主的情人掉头而去的行动。 分别感觉受到羞辱的两人实在拿这一老一少两个活宝没办法,为了不使自己气死,决定找个地方独自过一阵清静日子。 “晚亭……” “小圆圆……” 当下,就见大厅内分头追出去的两道人影疾如闪电,是任何武功招式都不及的迅捷。 隐约可看见他们各自分头追上了自己的情人后,紧赶慢赶地跟在急步直走的心上人身后,不知小心赔笑地跟使性子的情人说些什么。 晚风徐来,吹散积云成雪的山间撩窗,带来淡淡花的香气,春天也已近高崖。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笑笑江湖兄弟篇:荷庭晚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