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上)》 第一章 玉莲教,天下第一教。教众千万,卧虎藏龙。玉莲教建于乱世,宗元李、玄二氏换代、江山未定之际,迅速崛起,似一记雷霆划过神州,短短数年间便成为连朝廷都忌惮三分的天下第一大教。 玉莲教创教之人,人称玉莲公子,真正的身份一直是难解之谜。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他蓦然出现在江湖,掀起一阵血雨腥风,连皇帝都亲下圣旨,颁布全国,只为求见一面。 玉莲公子就如同玉莲教的行事风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快意江湖数年后便无声无息的绝迹,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有人传他与高手过招一命呜呼,有人传他身患绝症不治而亡,有人传他看破红尘与佳人伴侣隐姓埋名、云游四海。不论真相如何,玉莲公子消失了,却留下了一个天下第一教,留下了教徽上那朵娇娆却又不容亵渎的莲花图案。 莲花,向来是玉莲教的象征。玉莲教弟子都有一块象征身份的玉雕莲花佩饰,每次完成任务之后,也会在原地留下一块莲花图案的标志。 玉莲教最高统率身上系的只有一种玉佩,上等羊脂白玉精雕细琢的五莲状佩饰,栩栩如生,价值连城。传闻世间独此一块,只有教主代代相传,乃玉莲教教主的身份象征。 玉莲教仇家无数,但没有人敢妄称玉莲教的仇人是他,因为全天下都知道玉莲教只有一个敌人:朝廷。 玉莲公子留给玉莲教的唯一训规便是:我辈非草莽,岂能曲傲膝。所以玉莲教弟子不跪天地、不跪贵胄、不跪恩师、不跪亲辈,普天之下只跪一人——玉莲教教主。 不跪皇上却跪教主,难怪宗元皇帝对玉莲教恨得牙痒痒,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玉莲教扬名天下四十三载,便与朝廷僵持了四十三年,历经两代玄氏帝王,却未能彻底拔根,倒愈发弘扬了玉莲教的威名。 现任玉莲教教主凌霜,生得清冷绝丽,一身傲骨,一式“五指剑”打遍天下无敌手。有幸目睹尊颜还活着的人都会感叹初见凌霜时一瞬的窒息,那双冷得像冰一般的眸子,仿佛银雪覆掩的天山顶最难摘采的一朵雪莲,寒得彻骨,美得动人。 此刻,玉莲总教“傲雪宫”的校场露台上,一抹削瘦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舞剑。清月如水,玉轮如光,月下之人清冷俊俏的天人之容与冷冷的月色相映生趣,浑然天成,仿佛自月下飞舞而出的仙子。 他的剑柄在五指之间灵巧地转变角度,不似常人手握剑柄,因此剑身能刺向常人刺不到的部位,而且迅速折向另一方位,比普通的快剑更要快上十分。剑风凛冽,剑光炫目,每招每式都蕴含着绝世剑招的独辟精髓。他步履轻盈,身轻如燕,摆如柳絮,跃若翎羽,衣裾随着每式动作而微微飞扬,不似舞剑,倒若瑶池仙姬在月下轻舞,如同碎星光芒般的寒光在他周围闪动,宛若流星,一纵即逝。 “教主好剑法!” 一个眉目如画的白晰少女欢快地拍手叫好,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得好似月牙一般,一双灵动有神的美眸轻掩在浓密的睫毛之下。 剑气渐渐转柔,剑光中的犀利寒意也慢慢转化为绕指柔一般的轻盈慵懒,凌霜的动作缓缓转轻,慢慢地收起了剑招。 “暗香,我说过我练剑的时候你不要忽然跑进来。” 凌霜口吻严厉,但目光柔和,所以自小苞随他的小丫鬟暗香只是调皮地吐吐舌头:“教主神功盖世,收放自如,又怎么会伤到暗香呢?” “我倒不怕伤着你,就怕你偷师。” 凌霜将剑丢给暗香,暗香嘻笑着将凌霜的爱剑“若雪”插回剑鞘内。 凌霜的若雪剑,剑鞘、剑柄、剑穗均为乳白,洁白如雪,剑身犀利。五指剑一出,只见似雪银光闪动却不见剑身,遥遥而望,仿佛万朵冰棱雪花飞舞,便得了若雪的雅名。 “教主,十日后疾鹰门一役,您是否亲自前往?” 凌霜褪去被汗水浸湿的长衫,随手拔下发簪。顿时乌瀑轻垂而下,柔软如羽的发丝明亮有泽,暗香的葱葱十指灵活地将它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凌霜洗了洗脸上的汗渍,淡淡道:“就算我去也不会带你。” 暗香立刻抗议地嚷嚷了起来,凌霜的嘴角扬起一个似有似无的角度,似笑非笑。 “我困了,你退下吧。” “教主,人家已经有三个月没有离开教坛了!”暗香继续不满地嚷嚷着。 “你随时都可以离开,”凌霜无所谓地耸耸肩,故意严肃地看着暗香说:“届时我会以退教之教规亲自为你执行,然后你便可以离开了。” “开玩笑!要废了全身的武功,还要折断一只手、一只脚,再实行‘天裁割舌’之刑!不死也得半条命啊!不对,是大半条!”暗香心有余悸地叫道,然后不依不饶地说:“教主真坏!要把暗香作为少女最曼妙的花季都关在这座傲雪宫内,看着她慢慢凋零、人老珠黄,最后可怜兮兮没人要!哼!” “你直接说你少女思春便是了。”凌霜半打趣地笑着说。 “教主~~~”暗香嗲嗲地撒着娇。 “好了好了,别装可爱了。我也不放心让别人照顾我的起居饮食,你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起程。” “谢教主!” 暗香欣喜若狂,微微一施礼便迫不及待地跑掉了。凌霜无奈地摇摇头,连暗香这个小丫头也快被玉莲教过于严厉的教规闷出病来,其它人估计早就喘不过气了吧?看来教规甚严也未必是好事,有机会将教规修改一下吧…… 但是凌霜一想到上任教主——即他的恩师袁浩那食古不化、一丝不苟的作风,想必自己刚提议要修改教规,他便会跳出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大肆教育一番,直到凌霜被那套无规矩不成方圆的理论烦得头昏脑胀为止。 还是算了吧…… *** 凌霜躺在床上,睡意朦胧间望向窗外的银色月轮,一朵黑色的浮云慢慢地遮住了月华,仿佛将它柔柔地拥入了怀中,严密地保护起来。月亮一定觉得很安心、很安全吧?所以敛起了所有光华,安静地躲进了乌云的怀抱之中…… 下意识地怔了怔,随即好笑地摇摇头。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自己便会涌起一些奇怪的念头,与师父的昔日教诲相悖。若在白天回想起来,也会啼笑皆非。比如此刻的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伤春悲秋的秀才,感伤风月,轻叹浮尘,连天上的月亮也仿佛变得如此寂寞。 自嘲地笑了笑,凌霜牵回了游走的思绪,强睁了几下干涩的双眼,便沉沉地睡去了。 翌日,凌霜早早起身,便与事先安排好的人马出发前往疾鹰门的总舵。 疾鹰门是一派以易容换形为防身秘学的邪教,门下弟子擅长伪装模仿,而且天衣无缝,令敌人在刀子插入体内时都不敢相信身旁之人已经被人冒充。 原本疾鹰门与玉莲教井水不犯河水,玉莲教更不屑装什么名门正派讨伐邪教。只是疾鹰门下有一弟子杀了一名玉莲教弟子,混入教中,偷走了玉莲教洛阳分教的震坛之宝:五莲铜鼎。 五莲铜鼎内养有九九八十一种珍虫,以香为食,分泌出的体液汇集成水,点燃之后会有一股奇香。若在练功之时燃起,运功练气如有神助,而且驱毒化气、聚神凝精、事半功倍,是习武之人难得的至宝。 疾鹰门弟子盗走五莲铜鼎后,当即激起洛阳分教弟子的不满,两派关系变得紧张起来。原本只是疾鹰门与分教之间的磨擦,可是疾鹰门行事狡猾,论武功、实力与玉莲教相比均有不及,便转而派人屡屡混入玉莲教内,四处教唆挑拨,再冒玉莲教之名到处挑衅,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激怒了玉莲教,连总教都被惊动。 凌霜行事向来乖张,不论是正是邪,对于有所作为之辈都大有惜英雄、敬英雄之意。虽然疾鹰门理虚在先,但是凌霜念及建立门派之不易,为表敬意,便亲身前往疾鹰门总舵,算是不辱疾鹰掌门——金鹰。只是疾鹰门的武功路数对凌霜而言实在不能入眼,更不屑与这种等级的江湖人士动手,便将此行当作游山玩水,所以才恩准暗香跟随。 临近疾鹰门总舵,凌霜一行暂时下榻一家客栈。 凌霜此刻换了一身布衣打扮,可惜天生的霸气与凌傲无法掩去,虽然粗布麻衣,却无法令人忽视。尤其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与那双凛冽有神的双眸,从一踏进客栈开始,凌霜便一直是众人目光的交汇处。 暗香一身的小村妇打扮,同样难掩一身的灵气。她调皮地取笑道,别人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教主是穿着布衣也不像平民,反倒像微服出巡的皇帝,只怕教主一扬眉毛,屋里的人真会把他当皇帝一样叩拜了。 凌霜与暗香坐到客栈大堂的角落,其它教众三五一群地坐到其它地方,小二便开始忙进忙出地准备饭菜。 “教主换装真是多此一举,”暗香咯咯地笑道,“还说要行事低调,您这样反而更加显眼。嘻嘻,您看您看,这客栈里哪个人不是偷偷地看着教主?全被教主的俊美折服了吧?哎呀,怎么连男人也暗送秋波啊?” “暗香,”凌霜放下茶碗,淡淡道:“我不介意一个哑巴丫鬟伺候我。” 暗香吐吐舌头:“可是暗香介意呀,人家的丁香小舌才不要割掉呢!不说就不说嘛~” 小二热络地端上了酒菜,暗香开心地夹起一块肉片放入口中,含了含:“呀,没想到这边的小店竟有如此美味,用的是世间少有的调料呢~” 凌霜同样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嗯,以洛家的七步迷香为调料,果然与众不同。” 凌霜的淡淡声音有一股莫名的穿透力,顿时热闹的大堂安静了下来,一干教众已经俐落地拔刀持剑,警视四周。无关人等很明智的一哄而散,送菜的小二脸色铁青,刚想拔腿而逃,两把利刃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小、小的不知道啊……”小二结结巴巴地说道。 “教主啊,他下盘虚浮,腕间无力,呼吸不匀,确实不像江湖中人。”暗香饶有兴趣地晃着两腿:“看他也不像什么义气之辈,绝不是跟咱们有什么恩怨。一般这种人被牵扯其中,不是为财便是为色。这色嘛……这种小地方只怕有限~不妨搜搜他的身。” 一名教徒迅速搜了搜,很快掏出一绽白银:“禀教主,他身上有一锭白银,足有十两。” “您看,我说得对吧?”暗香得意地向凌霜炫耀着。 “大侠饶命啊!小的一时财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您大发慈悲放小的一马吧!”小二吓得跪倒在地拚命求饶:“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六张嘴全靠小的一人养活!大侠您就放过我吧!” 凌霜饮了一口茶,甚至连头都没有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杀。” 话音刚落,顿时一声惨叫,小二当即溅血,身首异处。 “相公!” “爹!” 一个女子与一名孩童从厨房内奔出,哭叫着扑到小二的尸首旁,哀嚎连连。 凌霜淡淡地望了一眼那个小孩,那孩子愤恨地瞪着凌霜,凌霜迟疑了一下,身旁的暗香却娇笑如兰,银铃般的嗓音轻悦地响起:“哟,好眼神,再过十年便是个人物了呢~” 说着暗香将目光转向凌霜,似是撒娇般嗲着嗓音吐出杀机四伏的一句话:“教主,斩草要除根呢~” 不知多少恩怨情仇皆源于一时的心软,仇恨的种子一旦撒入便难以拔除,统领玉莲教多年的凌霜深谛此道,更知恨意的反噬往往不再只冲一人,若十年后再回来报仇的人,目标只会是整个玉莲教。 所以,暗香的话令凌霜目光一敛:“杀。” 顿时剑光闪过,两条血练飞溅,哭喊声倏止,女子瞪圆了眼睛倒地身亡,那孩子又惊又怕的表情随着头与身体的分离而永远地僵在了脸上。 斩草除根,是省却麻烦的最佳方法。在凌霜淡淡几字之下全族被灭、满门皆杀之事数不胜数。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的做法,令江湖中人对玉莲教有冒犯之心时会有所顾忌,而赶尽杀绝的残忍风格也确实令玉莲教消除了许多复仇的契机。 凌霜仅二十,生于世间七千两百多日,因他一念而亡的人却远远高于这个数字。 说凌霜冷血并不为过,说他残忍亦不为过,因为冷、狠、美、傲向来是凌霜的标志。而统率千万教众之人必非庸人,凌霜用他的实力向所有人证明了这句话。年纪轻轻却能令教内长辈心甘情愿地臣服在他脚下,除了天生的领袖之风外,他的心狠手辣亦是不可或缺的一大成因。 只是,这些风光背后的辛酸,大概只有在深夜凝望月亮出神的凌霜才会懂得。世人只会看到一个人风头最盛的一面,因为他们的眼中只能容下强者的傲影。冷、狠、美、傲的凌霜,又怎么可能会有感伤的情愫?所以,立于人前的凌霜永远是一只美丽而危险的猎豹,不容任何人觊觎。 “教主,这盘腌茄子的味道不错呢。” 暗香无视满屋的血腥气,更不在意不远处染血的尸首,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着那几盘被下了药的菜肴。 “别吃太多,小心闹肚子。”凌霜淡淡道。 “不怕,这种程度的迷药暗香都当香粉擦呢~” 自幼生长在玉莲教独特的环境之下,暗香与凌霜一样接受过严格的训练,经历过的暗杀、毒杀、刺杀的次数只怕比普通小孩喝水的次数都多。 为抵抗各种迷香毒药的药效,平日玉莲教的饭菜之中便会下有微量的毒药,每日不同,长年累月下来,教徒不光能抵制一定药性,还练就了一尝便知是何种毒药的本事。所以,虽然明知菜中有药,一干教众还是风卷残云般将饭菜扫荡一空,没有理会吓得面无血色的掌柜和厨子,迳自走出了客栈。 “暗香,那人说他有一家六口,适才只有三人。”凌霜说道。 “奴婢这就命人去‘清理’干净。”暗香微微一行礼,便转身向其它教众下达了命令。 “等一下。” 暗香好奇地回过头来,只见凌霜的目光落在客栈门口被拴的一只瘦小的看门狗身上,微微皱眉。 熟知凌霜性情的暗香顿时明白,笑了起来:“奴婢知道了,城门虽失火,但不能殃及池鱼嘛。咱们杀的是畜生,比畜生尊贵的当然要放了!” 听着暗香调皮的语调,凌霜啼笑皆非,趁着教众不注意时伸手敲了一下暗香的脑门,逗得暗香咯咯直笑。因为暗香知道,令人闻风丧胆的凌霜只会在她的面前露出几分孩子心性的举动。 很快,马车内的凌霜便听到不远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漫天大火与滚滚浓烟。暗香挑起窗帘看了看,兴奋地拍着手道:“教主快看,好漂亮的大火呢!” 凌霜无奈地摇摇头:“我只让你斩草除根,谁让你连人家的客栈都烧了?” “奴婢又不知道哪些人是他的家人,万一有他的挚朋好友跑来报仇也一样麻烦嘛!索性全杀光,干干净净!而且这家客栈害咱们要赶夜路,活该被烧嘛!” 凌霜再度摇头,却没再责备什么。 玉莲教的门徒思维与常人有异,尤其像暗香这种自小生长在玉莲教内的孩子,价值观更是异于常人。世人公认的道德范畴对玉莲教的教众来说都是一纸空谈,他们秉承的是以玉莲教为尊、绝不能容忍半分亵渎的偏执拥戴之情。这种执著令玉莲教异常团结,但也令玉莲教更为世人所忌惮仇视。 夜色渐渐昏暗下来,暗香几度强撑精神却总是昏昏欲睡,只得拚命地打哈欠揉眼睛。 “困了便睡吧。”凌霜一路闭目打坐,精神颇佳。 “奇怪……奴婢并非不能熬夜,不知为什么,现在却非常困……”暗香闭着眼睛打了一个呵欠,强睁了几下便又闭起。 凌霜目光一敛,不动声色地暗中运气。隐隐之中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滞怠之气,只是凌霜素来心神集中,凝神聚气更胜常人一筹,所以这股不易察觉的滞怠之气并没有完全侵入他的体内,而被真气阻于几处命门之外。 凌霜不由皱眉,看了看已经沉沉睡去的暗香,暗自思索起来。 到底是何时中的毒?连暗香这种可谓百毒难侵的体质都昏昏欲睡,只怕其它人早已睡死。若此刻有人来犯…… 凌霜思及至此,便缓缓闭上双眼,四肢放松,乍一看,会以为他也陷入了沉睡之中。 马车继续前行,却在夜色之中渐渐偏离了原来的方向,走进了一处茂密的树林中。 不知前进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很快,十几名手持长刀的蒙面黑衣人将所有马车团团围住,为首几人互使眼色,其中一人跃上凌霜所在的马车,未挑帘门便先一刀刺入! 凌霜五指微拢,暗中运气,昏倒在门帘畔的暗香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一般轻盈地飞到了凌霜怀中,整个过程轻巧无声,仿佛暗香只是一根羽毛般轻盈。刀锋停留在适才暗香沉睡的地方,接着长刀拔回,又从另一个方向刺入!接着再拔出,再从另一个方向刺入! 凌霜不由皱眉,看来那人不敢贸然进入,便以此法确定车内之人的位置。若一再闪躲,只怕车外之人便会察觉到车内有人依然是清醒的。于是,凌霜在刀身几乎贴到身畔之时,有意让刀身划过胳膊,刀身抽回,切肉沾血而归,令凌霜的额头迸出几颗汗珠。 “在这里。”车外之人一声低呼,很快几个脚步声便汇集到了这个位置。 凌霜在心中暗数着车外之人不同程度的吐纳法,以此推算车外有几人。忽然传来几声刀刃划动的声响,凌霜一惊,急忙一闪,只见九把长刀狠狠地刺穿车身!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他适才停留的地方! 凌霜顿时心头一凛,若自己真的陷入昏迷之中,或者此刻躺在那里的是昏迷的暗香,后果不堪设想!这群人竟如此谨慎狠毒,非要先致自己于死地才敢现身! 凌霜将暗香放倒,深知刀身抽回时若不见血他们一定会有所察觉,索性先行发难。两掌暗运十成功力,未等那些人将刀抽回便大吼一声劈了过去! 顿时车身断裂,强劲的功力当即震断了最近两人的胸骨,空气中传来两声骇人的喀嚓声!旁边的黑衣人被犀利的掌风掀翻在地,其它黑衣人一见,顿时一拥而上!凌霜冷眼一扫,确定了大体人数,便反手举起若雪剑! 顿时一抹白光划过黑夜,凌霜一跃而起,轻扬的衣袂在月光之下摇曳,背光的黑衣人们看不清他的容貌,却出乎意料地可以看到他那双犹如猎豹般威严有神的双眸,泛着月色的银光,如同两枚冰魄,晶莹绝美,却,寒彻心肺。 凌霜一个鱼跃身形朝下,闪动寒光的剑身像一道流星瞬间滑下!本被适才那轻盈华美的飞翔而迷住的黑衣人顿时回神,但是已经来不及躲过蓦然刺来的万道寒光!谁也想不到那么优雅的缓慢飞跃之后,便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突然袭击!就如同妖娆的月下鬼魅,以美色迷惑了对方的心智之后,便即刻将他扒皮剔骨,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仿佛只在空气之中划过三回,若雪剑只舞动三下,但寒光却像失控的流星一般飞快地游曳在黑色的人群之中,所过之处惨叫连连,横尸遍野。 凌霜轻盈地站立到一顶车篷之上,优雅地一转身,收起了剑气。随即运气一弹,剑鞘轻颤,弹去了沾染在剑鞘上的几滴污血。 原来,凌霜的若雪剑根本没有出鞘,仅凭剑气便击毙了来袭之人!凌霜将若雪剑缓缓系回腰间,再度抬眼,偌大的树林草地之上,只有几辆马车、几匹活马和一地的死尸。 凌霜冷冷地扫过所有尸体,自言自语道:“适才有一十六人,但剑气只扫过十五人的脖颈,还有一人……” 目光一凝,凌霜向某个方向飞身跃下,双足未及落地,地上的一具“尸体”忽然一弹而起!顿时一股白烟窜起,幽香扑鼻而来,凌霜急忙闭气闪躲。隐约间看到一抹黑影飞身而逃,顿时激起了怒气: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凌霜扬脚踢起一具尸体,运上大约七成力,顿时尸体好似暗器一般倏然飞向逃跑之人,那黑衣人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凌霜飞身上前,不等那人爬起,便一下子拿剑鞘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面覆黑巾,看不清样貌,但是一双虎目龙眉却令凌霜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那对不甘的眼睛令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被逼入绝境的猛虎,十分危险。 “我没什么耐性。”凌霜冷冷说完,便一脚踩到了那人的胸口上。 黑衣人的内功与凌霜相较不济,连反抗的力道都显得微乎其微,更别提施展什么武功套路。凌霜不由为他惋惜,这双眼睛如此有神,可惜却空有气势毫无实力。 凌霜傲气,他的傲气令他不屑与他看不起的人交手,更别提说话。如果不是今日迫于形势,以凌霜的性格,就算教众与这群人厮杀三日,只怕也懒得出手。但是此刻,凌霜对这人已经产生了不屑之情,所以也不再追问,收回了踩在他胸口上的右脚,转身便走。 “等一下!” 黑衣人蓦然叫住凌霜,凌霜却不以为动地继续往回走,那黑衣人像是被激怒一般大吼起来:“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在看谁!从没人敢用这么不屑的眼神看我!” 凌霜顿住脚步,慢慢回头,看着狼狈坐在地上的黑衣人愤怒地瞪着自己,忽觉这个场景异常好笑,不由轻笑出声:“看一只废物而已。” 凌霜冷哼一声再度转身,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疾风,不由皱了皱眉,轻巧闪过那人蓦然刺来的一刀,反手一记手刀,敲掉了那人手上的武器。 轻易制住他的凌霜再度深觉无趣。 “你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再追问?” 黑衣人像抓了狂一样愤怒地大喝着,凌霜饶有意味地看着他:这人不说趁机逃跑,不说暗自庆幸离开了鬼门关,却跑过来追问自己不杀他的原因,真是一个怪人。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派来的吗?” 凌霜哼笑一声:“只能派出废物的首领也只会是一只废物罢了。” “你!”那人的眼眸顿时燃起熊熊烈火,他拾起长刀,再度对准凌霜:“你现在不杀我,我定会令你后悔!快拔剑!我要让你后悔如此小看我!” “抱歉,”凌霜冷冷道,“我的若雪剑从不沾废物的血。” 说完,凌霜飞身一闪,转瞬间来到他的身后。那人吃了一惊,刚一回头,便被凌霜一记手刀敲到了他的后颈。凌霜一时没斟酌力道,手劲刚猛,那人根本没机会反抗便软软地晕倒在地,令凌霜再度摇头。 这种水平也学别人混江湖,真是丢尽他主人的脸。 忽然偶起雅兴,凌霜俯身取下了那人的黑巾,藉着夜色月光,地上晕迷之人的面孔隐隐展现于眼前。 凌霜静静地注视着那张面庞,没想到那人的样貌竟是说不出的俊秀,看上去比凌霜年幼一些。严格来说,若那人与凌霜的样貌相比,不及凌霜五成。但是与凌霜冰一般的冷傲不同,那人的样貌如同火一般耀眼夺目,让人惊叹不已,过目难忘。 “可惜了这样的眼神跟样貌,若你是我玉莲教弟子,只怕会有一番作为,可惜……” 凌霜再度不屑地一笑,将黑巾丢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回去。 凌霜的眼中只能放下强者,所以,纵使那个昏迷过去的人有着令人难忘的面容与眼神,却也未能在凌霜的心中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这一夜的月色,清冷依然,没有乌云相伴。 第二章 暗香小心翼翼地替凌霜包扎着伤口,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偷看着凌霜的脸色。一干人等被尽数迷倒,只有教主一人安然无恙,却为救教众而受了伤,虽然伤势甚微,但是深感失职的弟子们已经恨不得自刎谢罪。 暗香深知凌霜的实力,也知这伤是故意造成的,可是看着凌霜紧锁的眉头,暗香便不敢多言。因为凌霜的骄傲不允许他失败,更不允许有什么突发情况令他失措意外。此次中毒连凌霜都没有察觉,这已经严重刺伤了凌霜的自尊。 凌霜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这份自尊令他不容失败的同时也加重了他的负担。就像此次,他将这次失误完全地算到了他的身上,稍有差池的后果令凌霜再难展平眉头。 暗香知道凌霜此刻正在自我责备当中,不由柔声道:“教主,这次只是咱们一时大意了,不会再有下次的。” “一次足矣。”凌霜冷声道:“若我也不幸昏迷,只怕此刻你我都在黄泉路上了。被人下毒我竟毫无所觉,这的确是我的失职。若你们因为我的失误而有所闪失,我又如何向其它玉莲教众交待?” “教主,”暗香有意用轻松的口吻轻笑着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教主不必将我们时刻挂在心头。进了玉莲教,生死都只为教主,保护教主才是我们的职责,教主神功盖世用不着我们保护已经是抢了我们的任务了,怎么还反过来保护起我们?那您让我们这些教众做什么?总不能终日打着玉莲教的名号却在吃喝玩乐吧?” 凌霜微微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是紧锁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教主,您有没有试过被别人保护?” 凌霜一怔,被人保护? 暗香轻轻地笑着说:“您的武功这么高,一定没有过吧?虽然被保护的都是弱者,可是,偶尔被人保护的感觉真的非常好呢!像教主昨夜保护暗香,虽然暗香不知当时的详情,但是醒来后那种满足与开心却比我为玉莲教立了大功还要高兴呢!” 凌霜的神情有些迷惘,以他自小便跟袁教主习得一身绝世神功的成长历程,几乎是从懂事起便远胜于其它人。强势、严厉的师父是凌霜唯一亲近的人,所以,他从不理解一般家庭的所谓亲情、温情、甚至所谓的安全感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记事起,凌霜所知道的只有一条:要比任何人都要强! 他做到了,却也独立于顶峰找不到方向。 被保护的感觉……是什么? 暗香见教主露出了困惑的目光,不由掩嘴而笑:“嘻嘻,我看还是算了,教主只适合去保护别人,若被人保护,暗香还真是想像不出来那人得强到什么程度。” 凌霜没有理会暗香的嬉笑,静静地陷入了沉思。 不由地想起深夜皎洁的弯月,那样华美幽静的月,与群星相比是那样孤高气傲,却,心甘情愿得为黑色的浮云掩去一切光华。 凌霜一怔,自己在乱想些什么?竟在羡慕月的身旁有云吗?真是可笑,不过是一轮弯月、一朵浮云,不过是一阵风使得浮云遮月,却令自己胡思乱想起来…… 好笑地一笑,凌霜闭上了双眼,不再放任思潮的翻滚。 *** 数个时辰后,凌霜一行终于抵达了疾鹰门。玉莲教各处分教的人早已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凌霜的随行教众正因被人暗算而懊恼不已,一抵达目的地,立刻气势汹汹地加入其中。众弟子见到凌霜亲临,更加气焰逼人,此起彼浮的呐喊响彻云霄。 凌霜对这样的阵势早习以为常,下令进攻后便无视教徒们的厮杀呐喊,迳自与暗香气定神闲地品尝起刚才买的当地小吃。 凌霜会因自己的一个失误令教徒受伤而忧心不已,也会对一只小狈产生怜悯之情,却不会为一桩厮杀令教徒死伤无数而有半分愧疚之心。就如同他适才会因没能识破下毒手法而自责,此刻却毫不犹豫的让教众血流成河。 随性所致,依本能而为,从不反思这其中翻天覆地的差距,这便是凌霜的乖张,也是他的真性情。 疾鹰门并非无名之辈,门下弟子没有上万也有数千,此役倾巢而出,大有鱼死网破的势头。而且疾鹰门内地形复杂、机关重重,疾鹰门徒又攻于心计、以智取胜。所以,虽玉莲教远比疾鹰门具备实力,却在无形中被诸多外因削弱了力量,这一战竟奇迹般僵持了下来。 “怎么还没结束?好慢哦。”暗香不耐地嘀咕着。 正说话间,忽然刮来了一阵无名狂风,一时间飞沙走石,暗香惊叫着急忙合上包着小吃的牛皮纸包。 “好大的风沙!教主!咱们去避避吧!”暗香一张嘴便吃了满口的沙子,苦不堪言。 凌霜素来喜净,他用衣袖抵了抵风沙,应了一声便与暗香一同下了车。踏过遍地的尸体,弹开扭打撞来的众人,没有任何阻碍地快步走入了疾鹰门总舵内。 “好讨厌,”暗香生气地拍着裙子,“地上的血沾到裙子上了,这是人家最喜欢的一条呢!呀,鞋底也全染红了,好脏!” 暗香懊恼的直跳脚,凌霜淡淡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是疾鹰门的前殿,也是掌门训话的场所,所以异常宽广。两柱室内引水的清泉缓缓淌过水道,波光粼粼,水声潺潺,倒也清雅。 凌霜忽然波光一动,沉声道:“太过安静了。” 暗香一怔,随即明白。 殿外众人皮开肉绽的惨叫声不断,殿内却非常寂静,而且玉莲教派了几队人马闯入殿内,却没有在这里留下半点痕迹。泉水清澈,内殿洁净,没有半分血渍或剑痕,完全没有厮杀过的痕迹。所以,若不是全员尽数前往其它地方,便是这里有隐密机关令闯殿之人全军覆没! 忽然,凌霜蓦然转身,冲着祥云柱的方向弹出滑落指间的戒指,顿时,翠玉扳指变成了锐利的暗器,直刺祥云柱!柱后一个人影蓦然跳开,被强力穿透的祥云柱瞬间碎裂出一个洞,若非那人及时闪开,只怕会当场毙命。 那人飞身跃起,三记飞镖顷刻射来,凌霜与暗香轻盈闪过。凌霜当即飞身上前,一记锁骨手如蛇般灵活地划过那人的手臂,紧紧地制住他的腕骨。 “我们的人呢?”凌霜冷冷地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凌霜目光一沉,那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双臂已被凌霜当场卸下! 忽然自四面八方同时射出无数道金光!凌霜本能跃起,那人顿时被万箭穿身,倒地而亡。没等凌霜回神,高处突然洒下一张银丝网,凌霜急忙抽出若雪剑。若雪剑削铁如泥,那银丝网虽比蚕丝网更加牢固,却也不及若雪剑的锋利,裂口微显,凌霜当即运劲一掌劈去,银丝网滑过凌霜的身体重重堕下! 凌霜不由蹙眉,如此锋利的若雪剑割断网丝也略显钝手,那银丝网绝非普通质地。 双足未及沾地,四面八方又同时射来无数金光。凌霜慌忙挥袖,顺着飞箭射来的箭气转动身躯,柔软闪过,衣袂翩翩,倒不似险象环生的境况,而像闲暇之时的悠然慢舞。实在无从闪过的飞箭,凌霜便用手接下,但箭雨密布,不断袭来,根本不给凌霜喘息的机会!凌霜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般井然有序的箭雨,若非严格训练不可能连轨道、方位都没有任何偏差。密不透风的攻击阵势,应接不暇的前后轮攻,根本令人毫无机会反击,只能疲于保命。这不是疾鹰门这种水准的门派可以训练出来的弓箭队! 躲到安全处的暗香眼见凌霜被困,当即从腰间抽出她的武器——软蛇鞭,飞身劈向射箭的方向! 箭雨之中东南方向的箭数明显减少,凌霜知道是暗香这一式攻击打乱了原有阵形,当即从这个漏洞之中抽身而出,不给他们再度恢复阵形的机会!若雪剑如剑雨一般飞身刺去,凌霜一举跃入东南角的弓箭队内,毫不留情地舞动若雪!只见银光闪烁,所过之处血溅如练,惨叫不断! 忽然所有弓箭转向了东南,毫不迟疑便更换了阵势,而且立刻牺牲了东南角的弓箭队!一阵箭雨过后,除了凌霜周围的断箭,其它箭身全部没入弓箭手的体内,死伤无数。 凌霜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这等气魄与果断,绝不是普通的弓箭队! 忽然箭雨之中又出现了缺口,凌霜当即飞身上前,直冲敌群。果然,暗香正在队中挥舞长鞭,赤色的软蛇鞭沾满了血水,更显彤红。 凌霜飞身前来,弓箭随即转向,凌霜心知所有弓箭的目标便是自己,不由更加纳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安排的弓箭队,为何对自己紧追不放? “暗香!” 凌霜落入弓箭队内,扬手割断飞扑而来的三名弓箭手的脖颈,反手刺死了背后扑来的一人,高声喊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去扰乱他们的阵形!” “是!”暗香果断地不再恋战,当即杀出一条血路飞扑向另一个方向。 凌霜深知阵形一旦变更箭雨便要再度袭来,当即抓住最近的一名弓箭手,怒喝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话音刚落,一阵寒意直逼后颈!凌霜急忙转身,剑身一划,偷袭之人倒在了地上,但是无数金光已经飞来! 凌霜顿时恼怒起来,一边飞身闪躲,一边暗自思忖:这群人的阵形变换如此神速,愈发不像普通江湖门派能训练出来,到底是谁? 箭雨所过之处尸身遍布,凌霜索性又扑向另一方向,有意引箭雨破箭队。再加上暗香在另一方不断扰乱阵形,片刻间,弓箭队死伤惨重,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数。但是剩余的弓箭手又立刻重新组队,再度摆阵。 凌霜忽觉乏力,这群人到底要杀到什么时候才肯放弃?灭一队便立刻重组另一队,乱一个阵形便立刻有另一个阵形补上。死掉的人无人在意,活着的人即刻重归新队,到底天下有谁能训练出这般忠心不二的死士? 忽然手微微一颤,没错,怎么会一时忘了天底下最有可能训练这般忠心死士的人物! 凌霜全身浴血,淡青色的长衫已被敌人的血水弄得污秽不堪,饶是武功超凡的凌霜在不断地杀、杀、杀之后,也难免手软,气喘吁吁。 “你们是狗皇帝派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义无反顾、如同拚命一般扑来的死士,如影随行、紧追不放的致命箭雨! 凌霜已经完全动怒,他一声大喝:“暗香!杀无赦!” “遵命!”暗香大声回应,挥鞭更毒辣了几分。 突然,西面的厚墙蓦然爆裂,适才冲入殿内却莫名消失的玉莲教教众从墙内冲了出来,原来那边竟有一道暗门。凌霜冷眸一闪,教众人数明显比冲入殿内时少了许多,而且各个灰头土脸,看来是身陷机关之苦,好不容易才月兑逃出来。 “玉莲教众人听令!今日我教要血洗疾鹰门!绝不放过一兵一卒!” 凌霜一声大喝,众教徒顿时高声呐喊,重振雄风,吼叫着扑向敌人,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箭雨终于停止,各弓箭队都疲于保命,再无闲暇追杀凌霜。 凌霜这才得以稍稍放松,他冷眸扫过厮杀的众人,微微喘息。 忽然,凌霜的目光一敛,视线所在之地有一蒙面人正与数名教徒周旋。他掌风犀利,刚劲有力,被他击中的教徒纷纷倒地。凌霜深知此人必为领袖人物,当即冲了过去,一剑刺去!那人慌忙应对,与凌霜周旋了三式,凌霜便将他的功力模了个大概。自知自己持剑占尽上风,便收起若雪剑,赤手与他相搏起来。 那蒙面人身形娇小,看上去年龄不大,但身手极好,只是明显没有应敌经验,拳路难免有些急躁。凌霜注视着那人露在面巾外的双眼,双眸似水,顾转流盼,好似女子一般柔美。 “你是女儿身?”凌霜一边化去那人的急攻,一边狐疑地问了一句。 谁知那双翦水秋瞳顿时燃起了雄雄怒火,凌霜不由哑笑,一下子就变成了小野猫一般的狂野目光,看来确实是个男孩子。 “我要你为羞辱我付出代价!” 有些稚女敕的声音,似乎被他刻意地掩饰了一下,所以有些不自然。 凌霜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这一笑顿时天地黯然,百花羞惭,那少年不由一怔。凌霜没有放过他一瞬的失神,两手立刻似蛇一般缠住了少年的双臂,暗中提劲,少年顿时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就算我羞辱你,你又能耐我何?” 少年气愤地挣扎了几下,却只能屈辱得保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势,怎么也挣月兑不开。 “所有人住手!” 凌霜一声大喝,幽幽回响,玉莲教弟子很听话地即刻收手,已经处于下风的弓箭队趁机聚集在一起。 “你们的主子已经在我手里,不想他有所损伤的话就乖乖听话。” 凌霜不紧不慢地说道,口吻中的威胁不容置疑,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谁说我是主子?我只是无名小卒罢了。”少年冷哼一声。 “谭家雷霆掌。” 少年轻轻一颤,凌霜淡淡道:“谭家两代为朝廷效力,功勋显赫,你会使他们绝不外传的雷霆掌,若非谭家后人,便是皇亲国戚。那群人当即往手,可见我猜测不虚,你这般身份就算不是首领也是要人,制住你百利而无一害。” 少年忽然恨恨道:“所以我讨厌你们这种江湖人!不服朝廷,兴风作浪,其心可诛!” “哼,朝廷的狗最好不要在我面前乱吠。”凌霜手劲加重,痛得少年闷哼一声。 朝廷与玉莲教的恩怨已经沉积四十三年,孰是孰非已经说不尽清,万般起源已无迹可循,只剩下挑衅朝廷威信的玉莲教、大肆捕杀玉莲教的朝廷之间浓得化不开的仇恨,代代传承。 凌霜冷冷扫过剩余残兵,殿外的教徒也陆续奔入殿内,疾鹰门大势已去,玉莲教完全占尽上风。 “疾鹰门掌门金鹰何在?”凌霜冷冷地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内。 半晌,一名蒙面人漫步走出,缓缓取下蒙巾,露出他苍老的面容。 凌霜冷哼一声:“我本敬你建派不易,却没想到你早已沦为朝廷鹰犬,这疾鹰门内全是朝廷的狗,真是污了我教弟子的双手。” 金鹰目光如炬,沉声道:“教主神威,金鹰今日得见死而无憾,但有一肺腑之言赠予凌霜教主。如今天下大统,皇上龙恩浩荡,教主何不顺应天命,带领玉莲教归顺朝廷……” 忽然空气之中划过一道锐光,直入金鹰的眉心!金鹰的话没有说完便目瞪口呆地直直倒地,一滩污血从眉心间缓缓流出。 凌霜慢慢地放下手,冷声道:“我玉莲教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凌霜一出手便击毙了疾鹰门掌门,对方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顿时大大激励了玉莲教众人,齐声欢呼。疾鹰门的幸存门人早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拔腿而逃。朝廷的弓箭队也因主子落入玉莲教手中而不敢妄动,形势已经完全被凌霜控制住了。 “现在轮到你了。”凌霜看向那名少年:“说,你的身份。” 少年打蹩般一声不响,凌霜挑了挑眉毛:“我没什么耐性。” 说完左手用力一抽!少年的左臂顿时月兑臼,少年惨叫一声!杯箭队微微骚动,教徒们忙防范起来。 凌霜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痛得直喘气的少年,淡淡道:“看样子你的身份不菲。无妨,反正都是朝廷的狗,杀一只是一只。” 凌霜说罢便扬起手刀,少年大概终于意识到形势紧迫,急忙说:“你若杀了我,朝廷就算与你们两败俱伤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哦?你这么重要吗?”凌霜不屑地笑了笑。 少年迟疑一下,最终如实回答道:“我是宗元第九皇子,玄熠。” 凌霜不由怔了怔,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名少年竟是应该深居皇宫的皇子。凌霜见他年纪轻轻武功不俗,便知他习武一定十分刻苦,但是难以想像养尊处优的皇子竟愿意吃苦练功,心中不由得对这名少年产生了几分好感。 这就是凌霜,不论是敌是友、是正是邪,只要有他认为可敬的地方,便会得到他或多或少的善意。 于是,凌霜缓缓放开玄熠:“你多大?” 玄熠眸子中的警惕之意并没有减退,他小心谨慎地回答道:“十二。” 只有十二岁吗……拳法之精已不输我教出色弟子,若是江湖中人,几年后一定可以傲视群雄。若我没有五指剑技在手,只怕二十年后也难敌他二十招。 “九殿下,”凌霜似乎有意加重了敬语,有点挖苦的意味:“你自曝身份,难道我凌霜会因你是皇子便手下留情吗?相反,素来与朝廷不和的玉莲教向来仇视皇族。” 谁知那玄熠倒没被吓住,反而冷静地说道:“我既是皇子,所到之处必有朝中兵马保护。仅几队弓箭手便令你焦头烂额,若大军兵马一到,你以为真的可以与所有人全身而退?就算能逃月兑,你玉莲教也元气大伤,江湖中对你教觊觎之辈数不胜数,再加上朝廷在旁助阵,只怕覆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凌霜目光一寒,当即掐住玄熠的脖颈! “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居然也敢威胁本座?” 玄熠黑巾下的小脸憋得通红,却倔强地说:“就算你杀了我,你也心知肚明我所言不虚,我并非威胁,只是说出事实让你自行斟酌。” “想让我放你?”凌霜冷哼一声:“放了你同样要被朝廷追杀,那我为何要放你?” 玄熠微微挣扎了几下,凌霜的手劲稍缓,玄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微弱地说道:“我以玄氏皇族之名向你发誓,若你放了我与其它人,只要你玉莲教没有故意挑衅朝廷,朝廷五年之内绝不颁布任何通缉令。” “五年?”凌霜的寒眸微微眯起。 “怎么?才五年所以你害怕?若你相信的话,就算五十年也无所谓。”玄熠有意激怒凌霜。 “若用激将法你还太女敕了点。”凌霜冷笑一声:“我玉莲教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宁为玉碎,也绝不跟朝廷做任何交易!” 第三章 忽然,凌霜微觉脚下地面轻轻颤动,渐渐的,颤动加剧,似有千军万马急奔而来。 这时,一名弟子飞身奔进殿内,大声道:“不好了!有大批朝廷兵马从四面八方向这边奔来!” “人数多少?”暗香急忙问道。 “少说数千!还有十几尊大炮!” 顿时人群哗然,凌霜看了看经此一役的教众,原本的一千多人只剩下不到四百人而已,其中还包括了伤者,可谓死伤惨重。 而朝廷兵马向来强健,又有大炮助威,正如玄熠所言,就算突围而出,只怕也要元气大伤。虽然各分教的教众甚多,但是精英却几乎都集中到了这里,多损失一人对玉莲教来说都甚为可惜。 凌霜不由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虽然已经明白自己的弱势,但是他的自尊却绝不允许他向一贯敌对的朝廷低头,更别说接受皇族的条件。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却令他有种不容轻视的威胁感,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凌霜非常不悦,无形中激化了凌霜的傲气! “所有弟子随本座一同杀出去!生死何惧!我玉莲教绝不向朝廷低头!” 凌霜一声大喝,顿时所有教众齐声高呼:“我辈非草莽!岂能曲傲膝!绝不向朝廷低头!教主英明!” 一时间斗志昂扬,气势如虹。 玄熠悄悄趁乱溜回到手下们的身旁,虽然无法与外面的士兵汇合,但是剩余残兵还是会将他严密地保护起来,至少此刻性命无忧。 “一群不识时务的莽夫。”望着众志成城的玉莲教众人,玄熠低骂道。 疾鹰门外已经围满了朝廷兵马,为首之人是大将军谭克己,深受皇上宠信的朝中重臣。 此次九皇子玄熠为灭玉莲教而自动请缨,圣上爱子心切,便令谭克己随时接应。玄熠一手策划了疾鹰门与玉莲教一役,谭克己则暗中辅助,两派大战之时谭克己一直守在附近控制局势。眼见疾鹰门大败,谭克己生恐九皇子有事,便立刻调兵围住了疾鹰门。 谭克己刚布置好兵力,便见无数人从疾鹰门内冲出,疯了一般向前硬闯。谭克己皱起眉头,一扬手,顿时箭雨直下,跑在最前面的教徒当即倒下。但是后方教徒毫不犹豫的继续往前冲,再倒下一群便又有另一群接上,硬生生的扰乱了谭克己布下的阵势。 “没想到江湖中也有这般忠心赴死之辈。”谭克己不由感叹起来。 忽然空中飞起数道血练,谭克己凝神间一抹青影已经飞向另一方,紧接着又是数道血练溅起! 此人武功不俗! 谭克己当即策马上前,心中已经确定能有如此神功的人只有玉莲教教主凌霜,于是毫无保留地使出一式雷霆掌直劈凌霜的天灵!凌霜正杀得眼红,忽觉身后一阵寒风直逼天灵,慌忙回身,但是蕴涵十成功力的一掌已经劈来,凌霜躲闪不及,只得硬生生地接下这掌! 两股强劲内力蓦然相撞,强劲的掌风将周周混战的人群一下子掀翻到数丈之外!顿时飞沙走石,仿佛一股无形的旋风僵持在凌霜与谭克己的两掌之间! 凌霜心中暗惊,没想到朝廷之中竟有功力如此深厚的人,心中顿时萌发了杀意。 那狗皇帝身边竟然卧虎藏龙,实在可恨! 心下愤然,凌霜的掌劲更加犀利了几分。谭克己虽内功深厚,毕竟年老体衰,凌霜蓦然加沉掌劲,谭克己顿感吃力,不由额间迸汗。凌霜不动声色地将谭克己的细微变化收入眼底,蓦然一提劲,大喝一声双掌击出!僵持一瞬间打破,二人同时撞飞! 谭克己当即倒地吐血,四肢冰冷,全身颤抖不已。 凌霜略带几分意外地强撑起身子,他完全没想到谭克己在那一瞬间卸去了全身的防护,转而全力一击!饶是凌霜也被震伤了心肺,满嘴腥甜。 两败俱伤的二人都难以再战,凌霜恨恨地盯着谭克己,后者已经面无血色,内伤比凌霜要严重得多。 谭克己暗中运气却力不从心,全身的内力像失去了控制一般四下乱窜,谭克己拼命克制,以防不慎伤上加伤。但全身的颤动令他心知肚明,只怕这一掌震碎了几处经脉,再也不能聚气。 心下一冷,没想到对方年纪轻轻,竟可一掌便废了自己数十年的修为。 不远处的凌霜勉强站起,一摇三晃,步履不稳。 “将军!” 谭克己的几名手下当即将谭克己围住,谭克己目视凌霜:“此人已受重伤,其它教徒更是不堪一击,绝不能放过一兵一卒!” 凌霜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峻,他知道适才那一掌必然大大打击玉莲教教众,因为他们战无不胜的教主竟会身负重伤。 而与之相应,谭克己身边的几名将领都是常年追随他的挚友,见谭克己受伤各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手刃了凌霜才解恨。 两方本就悬殊的实力之中,士气也已经有了很大差距。 凌霜心知这一战只怕会败不会胜,但是心高气傲的他却难以下令撤退,于是目光一凛,定在了谭克己身上。 若能杀了他,必能大大鼓舞士气!不论如何,绝不允许这般狼狈的战败! 心中笃定了主意,凌霜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 “教主!” 忽然,暗香的声音遥遥传来,紧接着是她清脆的声音朗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玉莲教弟子并非以卵击石的鲁莽之辈,此一役之耻,它日定当重重偿还朝廷!十倍奉还!” 抑扬顿挫的女子声音,出乎意料地有股莫名的安抚力,已经泄气的教众顿时重新振作起来,振臂高呼:“十倍奉还!十倍奉还!” 齐刷刷的四字,震耳欲聋。 “众弟子听令,保全性命,它日再会!”暗香又一声高喝。 “得令!” 顿时场面混乱起来,玉莲教的教徒不再做困兽之争,完全是为了保命而拼杀了起来。生还的渴望往往能激发出人的潜能,一时间,如同散沙般的玉莲教弟子竟将井然有序的朝廷兵马硬冲出一个明显的缺口。朝廷兵马的阵形一乱,顿时刀光剑影,厮杀声又起。 凌霜虽心有不甘,却意外地松了一口气。暗香此举无形中化解了一场困兽之战,令正在时势与骄傲之间难以抉择的凌霜暗松一口气。 “抓住玉莲教教主!” 谭克己一声令下,无数士兵向凌霜飞扑而来。凌霜自知不敌,却不愿退缩,勉强与之纠缠起来。 “教主!” 一抹红影飞身而来,赤色软鞭逼退扑上前来的众人,暗香护到了凌霜身畔:“教主快走!这里交给暗香!” 凌霜呼吸不稳,月复腔内一阵热流翻滚,内伤不轻,此刻连站着都有些困难。 “你先走,不必管我。”凌霜依然不肯退让。 暗香深知凌霜的硬脾气,眼见众士兵的目标都集中到了凌霜身上,不由急得眼圈泛红:“教主!暗香并不想死!可是若教主不走,暗香也绝不走!若暗香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教主害的!” 一边叫着,一边不断地挥舞长鞭驱退如狂潮般涌上的众人,暗香的手臂已经微微发麻。 凌霜咬紧了牙关,他何尝不知暗香的性子,就算明知送死,暗香也是言出必行,只怕是真的死也不肯单独离开。可是!我凌霜何时退缩过!怎能向朝廷示弱! “教主!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次耻辱,它日十倍、百倍奉还给他们就是了!何必倔于一时!”暗香忽然一声闷哼,手腕被长刀划伤,鲜血直流。 “暗香快走!” 凌霜一声惊呼,看着暗香被围堵到离自己甚远的地方,而自己却无暇分身,根本来不及帮她,现在又见暗香受了伤,凌霜已经心乱如麻。 “教主不走!暗香也不走!” 暗香吃力地舞动长鞭,伤口的痛楚令长鞭的威力明显减弱,暗香已经隐隐之中有些绝望,连喊声都夹杂起哭腔。 凌霜紧蹙眉头,眼见暗香已经渐渐处于下风却依然不肯离开,只得一咬牙,反身刺出一记五指剑!顷刻间银光闪烁,数人倒毙。凌霜趁着人墙出现的小缺口当即飞身而逃。若凌霜有心逃走,以众多士兵的武功根本无从阻拦,转瞬间,青影已在数丈之外,片刻便无影无踪。 “快追!”谭克己强忍身体不适,冷声道:“凌霜孤高气傲,若让他逃走它日必当后患无穷。以他的傲气绝不会向它人求助,只要令他无法与玉莲教的人会合,一定可以抓到他!” 谭克己猜得很准,即使凌霜身受重伤,他也不愿到市集城镇抓药看大夫,更不愿向任何人求助。他的行为模式很简单,就像受伤的野兽第一个念头是回家一样,他只会觉得自己的地盘才安全。所以,一旦故意让凌霜发现玉莲教在朝廷的监控下,他便会放弃,甚至不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与玉莲教的人联络。 “第一队往南!第二队往北!第三队向西!其它人跟我来!认真搜索!连苍蝇都不许放过!” 连绵深山之中,无数士兵正在做地毯式搜查。凌霜隐藏在山道正下方的一个天然土洞之中,茂密的杂草掩住了洞口,真应了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的道理,无数士兵在凌霜的上方走来走去,却一直没有发现其实他就在脚下。 此刻的凌霜已经疲于奔命三日,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再加上内伤没有得到调理,已经非常虚弱,意识昏沉。再加上今日的绵绵细雨,凌霜的模样已经极为狼狈,只能在浑噩中勉强张开干涩的双唇,咽下几口雨水来支撑整个身躯。 凌霜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殆尽,一向不沾庸血的若雪剑此刻被凌霜紧紧握于手中,剑身沾满泥水,洁白剑鞘被污水掩盖,静静地躺在泥泞之中。这时的若雪剑不再是凌霜骄傲的标志,而是最原始的保命工具,随时准备刺向未知的敌人。 如果此刻有人发现凌霜,一定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因为就连暗香也未必能认出这个狼狈的男子是她那名高高在上的教主。但是,不论外形多么狼狈不堪,凌霜那双迸射寒光的眸子却依然锐利,就像再疲倦狼狈的野狼,那双眸子也绝不会失去咄咄逼人的光彩! 谭克己!你害凌霜至此!我绝不会轻饶你! 忽然传来一阵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透过杂草的缝隙,凌霜看到一名士兵打扮的人正东张西望,雨水似乎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继续细心地搜索着。 是他! 凌霜心中一惊,那人正是那日被凌霜揭下面巾的男子。 原来他是朝廷的狗! 凌霜的手下意识地握紧若雪剑。 那人慢慢地向洞口的方向走来,凌霜的神经已经绷紧,眼泛杀机。忽然,那人身后又出现几个人影,凌霜的心顿时一冷。 若这人发现洞口时自己出手将他击毙,势必惊动其它人,一旦他们叫喊自己便插翅难飞!而且以此刻的伤势,根本无法瞬间消灭所有人! 不知是否太过虚弱的原因,凌霜竟无法如同以往那样马上想到对策,除了迷惘彷徨,脑海只剩一片空白。 难道……真是大限已至…… 一瞬间的消极念头,竟令凌霜绷紧的力量一下子散尽,连握着剑柄的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凌霜很年青,他有着辉煌傲人的身份和地位,他有着绝世的武功,江湖中人对他敬畏惧怕,凌霜就是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可是,当他无助地躲在一个满是泥水的山洞里,没有反抗的力量时,他依然会在死亡降临时微微地颤抖起来。 从没有失败过的凌霜,向来傲视天下,退缩、逃避、困惑等行为对他来说都是懦夫的表现。而此时此刻,昏沉沉的头脑竟让凌霜萌发逆来顺受的念头,是生是死各安天命,不再勉强挣扎。 因为世人眼中的凌霜不论多么杰出,也只是一介凡人。 洞口的密草被人用手拨开了,那人弯下腰来,凌霜本能地往后一缩。他紧紧地抱住若雪剑,瞪圆了眼睛,却呆呆地,没有任何主动出击的念头。那人看到凌霜后明显一怔,随即目光变得深邃难测。 凌霜无意识地注视着那人,两眼并没有映入他的面孔,却在脑中闪动着一个模糊的念头:杀……还是被杀……? “焰,怎么了?” 身后有人高喊了一声,那人直起身子,轻轻地把草拨回原处,再度掩去了洞口,然后大声道:“这边也没有!” 很快,搜索的人集中了一下,便一同返回了。凌霜还是有些恍惚,不敢相信那人居然什么也没做便离开了?他这才发觉,从刚才起自己便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绷紧,直到他们完全离开才忽然身子一软,心跳得几乎要蹦出咽喉。 我安全了吗?那个人为什么放过我?怎么回事…… 头好沉…… 凌霜乏力地模了一下额头,滚烫得惊人,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便昏沉沉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凌霜忽然被用力地摇醒,他懵懂地睁开双眼,目光呆滞。 此刻天际已黑,那名叫焰的男子一脸慌张地对凌霜说道:“快!快跟我离开!他们怀疑这里了!” 凌霜四肢无力,意识浑噩,能听出他在说什么,却无法理解。那人一急,索性将凌霜一把背起,凌霜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便虚弱地枕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喘息。 那人快速奔跑起来,凌霜忽觉有异,微微睁开双眼,这才发现那人的右腿上夹着两块木板,软绵绵的,完全是靠左腿在支撑两人的重量。再看山道下,竟有无数火把正往这边快速而来。 “怎么回事……”勉强从沙哑的喉间迸出四个字,喉咙便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密报我曾在一个很隐蔽的洞内待了片刻,于是他们向我逼问。你放心,我没有说出来,但是他们已经派人来查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小道赶在他们之前跑来通知你。” 凌霜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右腿,这是在逼问时打断的吧…… “为什么……你不是朝廷的人吗……” 那人一边气喘嘘嘘的艰难跑着,一边苦涩地笑着说:“我原来只是一名普通的疾鹰门弟子,可是我们掌门与朝廷勾结后,我便不得不做了朝廷的鹰犬,本就不是心甘情愿。而且,我不想你落入他们手中。” “为什么……?” 凌霜极为不解,自己仅与他有一面之缘,值得他如此牺牲吗?断了一条腿,又与朝廷为敌…… 忽然,那人被一截树枝绊倒,一下子摔倒在地。凌霜被蓦然一摔,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口淤血顿时咳出,倒是舒服了几分。可是那人却吓得不轻,急欲察看,却被断腿所累无法站起,只得爬到凌霜身旁,紧张地半搂住他。 “凌霜!你没事吧?” 凌霜的意识有些清醒了,但是依然浑身无力,只能微弱地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人焦急地看看四周,忽然眼睛一亮,勉强将凌霜背到背后,便向一棵早已枯死的大树爬去。那不太起眼的枯树枝掩去了树身上一个骇人的裂口,大小恰恰可以藏入一个人。 那人把凌霜藏入其中,便开始拿枯树枝将裂口再掩藏得深一些。 凌霜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蓦然抓住了那人的手:“你呢?” 那人露齿一笑,笑容非常清爽坦然:“你不必管我,他们要抓的是你。” 凌霜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若被朝廷的人发现这人也在这里,而自己却不在那个洞中,一定会对他百般刁难。 “你也进来。” 那人一怔:“但是这里很小……” “可以挤下!” 说完,凌霜暗中用力,虽力道不足以将那人硬扯进来,却也令他一时无法挣月兑。那人无奈一笑,犹豫了一下,最终也钻入了树洞之中。 树洞本身并不大,一时间塞入两人,凌霜与那人几乎是紧紧相贴,彼此的鼻息都可以扑到对方脸上。凌霜不适地想躲开,却又动弹不得。那人忽然将凌霜抱入怀中,凌霜又惊又怒,正欲发火,那人又一下子将凌霜的身子搂了一下,顿时凌霜整个人都被他抱到了怀中。二人的位置一变,倒不似先前那么挤了。 凌霜正在高烧,身子发寒,那人怀抱的暖意令凌霜倍感舒服。虽不习惯与人肌肤相亲,却也一时舍不得离开,便安静的倚在他的胸前,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扑通、扑通、扑通。 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凌霜从未如此接近地听过其它人的心跳,有点新奇,尤其是心跳与呼吸传导到胸膛造成的起仗,有种好似被母亲拥入怀中般的温暖安心感…… 忽然一阵脚步声急速奔过,隐隐夹杂着“别让他们跑了!”的呐喊声,凌霜顿时绷紧了身子。 那人忽然更加用力地紧拥住凌霜,小心翼翼地在凌霜耳边说:“别怕,我会保护你。” 凌霜一怔,保护? 多么陌生的字眼…… 自己一直都很强,强到保护别人是一种理所当然,强到没人敢说可以保护自己,强到自己都不奢望这一生中还会被人保护……尤其这人的武功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却夸下海口说要保护我? 凌霜不合时宜地微微一笑,虽然很想开口反驳,但是不知怎的,此刻却一点也不想打击这个人。应该是因为自己在发高烧吧……一定是的,所以才会在听到这句很可笑的话时,竟有几分感动…… 脚步声终于消失了,凌霜动了动身子,那人急忙搂住他的腰身,轻声道:“别急,后面还有追兵。” 凌霜不相信地挑了一下眉毛:“你怎么知道?” 那人一笑:“别忘了我也曾是朝廷的狗。” 暖暖的鼻息扑到凌霜的颈间,凌霜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忽觉两颊发烫,身体燥热。凌霜心中暗暗一惊,怎么会这样?他本能得想逃离那人的怀抱,但那人却死死地按住他,浑身无力的凌霜竟一时挣月兑不开。 “凌霜!”那人低低地说道:“再坚持一会儿!相信我!还有追兵!” 吐字呼出的气息扑在凌霜耳畔,痒痒的,热热的,凌霜不由“啊”的惊呼一声,更加慌乱,当即死命挣扎起来。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身遥遥传来,果然还有追兵!但凌霜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力地挣扎着,只想离开那个树洞! “凌霜!” “放开我!”几乎是不顾一切的高喊出声! 那人忽然一下子抓住了凌霜的头发,凌霜的头不由一扬,唇间顿时一热,大呼声被完全地堵入了口中。 凌霜完全愣住了,他瞪圆了眼睛,那人闭着双眼,深深地吻着。浓密的眉毛,长长的眼睫毛,清秀有型的轮廓……当凌霜发觉自己竟在此刻欣赏起对方的容貌时,更加又恼又急。 马蹄声飞快地跑过二人隐藏的枯树,当马蹄声渐渐跑远后,凌霜立刻推开那人,更加焦急地想要离开树洞。 “凌霜!”那人又急又怒:“你到底怎么了!再躲一下!等到二更天他们一定会离开!到时就安全了!” 凌霜却无法回答,因为他早被羞耻感所席卷!没想到他竟会因为那人情急之下的堵口之举而胯下紧绷,若凌霜此刻可以抽出若雪剑,只怕他会羞愧得当场自刎! 二人几番较劲,那人不慎之中碰到了凌霜的腿间,顿时愣住,凌霜更是羞得恨不得一掌劈死这个眼露惊愕的男子。 “原来如此……” 那人微微一叹气,温柔地看着凌霜,轻声道:“不必逃开,我帮你。” 什么? 凌霜一怔,那人的手已经滑入他的两腿中间。凌霜低呼一声,急忙抓住他的手腕,羞怒地低吼起来:“你做什么!” “别怕……”那人柔得似水的声音轻轻地响在凌霜耳畔,犹如情人的密语:“马上就好,你此刻离开咱俩都性命难保,但是不要叫出声,会惊动他们的。” 凌霜已经羞得说不出话来,脸颊从未如此躁热过。那人却像没发现凌霜的表情有多么不甘愿一般,马上用手快速地套弄起来。 “啊……” 被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觉侵袭的凌霜不由张开嘴巴,但那人没等他完整地喊出来,便低头用嘴堵住,甚至将舌探入凌霜的口中,熟练地挑逗着凌霜。 凌霜自幼习武,向来禁欲禁色,从不知唇舌纠缠竟会令心跳如此剧烈。两股间的手令凌霜几度在快乐与痛苦之间徘徊,身体不受控制地无意识蠕动着,无法大喊出声的凌霜只能无意义的申吟,分不清是太过痛苦还是太过舒畅。 “嗯!” 突然身子一弓,满股的顿时倾泄,凌霜随即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了下来,紧抓在那人双肩的手也无力垂下。那人这才缓缓地放开了凌霜的双唇。 凌霜微微急喘,但目光如剑,以骇人的眼神愤恨地盯着那人。那人愣了愣,随即苦笑起来:“若你想要杀我,就等咱们安全了再说,现在先安静下来好吗?” 说完,那人有意识地将双手远离凌霜的身躯,连目光都撇向了其它地方,不再言语。 凌霜渐渐地平静了下来,高潮过后的空虚感令他发热的身体更加寒冷,随着时间的流走,夜露渐渐沾湿了衣襟,实在难抵寒冷的凌霜无意识间向那人的怀中紧了紧。 “冷吗?”温柔关切的声音。 凌霜咬紧下唇,没有回答。似乎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叹,然后那人轻轻地拥住了凌霜,虽然很暖和,但是凌霜还是僵直着身子。 “反正你随时可以杀我,我的命都是你的,这个身子自然也是你的,你就当是为了取暖好了。” 凌霜没有说话,这人倒是替我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也许真是太冷了,凌霜从不知道原来被人抱在怀中的感觉竟会如此之好。 许久…… “你叫什么名字?”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呢。”那人轻笑道:“我姓仇,仇焰。” “仇?很少见的姓呢……” 仇焰笑而不语,凌霜困倦地眨了眨眼,目光透过树枝撇向洞外的夜空,一朵乌云缓缓的遮住了明月,月亮收起了所有光华,安静地躲入了云层之中。 云的怀抱也是这个样子吧……很宽阔,很温暖,令人莫名的安心……难怪连傲然的月亮都情愿被掩住一切光芒…… 凌霜渐渐地陷入了梦乡。 第四章 “你家怎么会在这种深山老林中?” 凌霜狐疑地跟在一瘸一拐的仇焰身后,此刻已经临近三更,两人在山中走了许久。仇焰说要带凌霜暂时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凌霜不知为何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信任感,便没有拒绝。 “快到了。”仇焰有些艰难地拖着断腿,但脸上已经扬起开怀的笑容:“原本我跟我弟弟是住在山下村子里的。但是因为我弟弟的某种原因不得不搬到深山里,那里很偏僻,很难被人发现,你就暂时在那边避避风头。啊,不对,是咱们俩都要在那里避避风头,呵呵。” 仇焰的笑容与他的名字并不匹配,他爽朗的笑容会令人如沐春风,仿佛天生有种温暖的感染力,令人不自觉地跟着他微笑起来。 凌霜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人有一点点好感,但是这种好感只是基于他被人打断一条腿也没有向朝廷出卖他的感激之情,并无其它,更别提不久前那场荒唐的亲昵接触。如果不是仇焰救凌霜在先,只怕早就被凌霜砍得体无完肤了。 “你弟弟怎么了?” 凌霜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好奇心之浓,只是不由自主地想去了解眼前的男子。 凌霜身边的人都是经过百般挑选的精英,背景也是出奇的简单直接,没有过多的秘密。而凌霜也不会萌发想知道这人所有事情的念头,总是经过长年累月的相处慢慢了解对方。所以,第一次冒出“想知道这个人的事”的念头的凌霜,并没有发觉自己有打听之嫌,只是像个好奇的孩子般单纯地想知道一个非玉莲教之人与玉莲教弟子有怎样的不同。 “凌霜……” 仇焰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再看凌霜一副浑然未觉的无辜表情,不由哑然失笑,放弃地摇摇头,缓缓道:“你知道有一种人叫‘棺材子’吗?” 凌霜摇摇头:“是什么?门派吗?” 仇焰不由笑出了声:“不是,是小孩在母亲死后才被生下来,一般都是落棺时听到哭声才知道孩子已经诞下。我弟弟便是这样的孩子,所以被村人视为不祥,我只能将他藏在深山里。” 凌霜怔了怔,想问为何人死了还能生下孩子,但也自知这样追问似乎不太好,毕竟仇焰的弟弟身受其害,于是便沉默了下来,可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狐疑,不由皱起了眉头。 忽然身旁的仇焰低笑出声,凌霜一怔:“你笑什么?” “我是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 “江湖中盛名在外的凌霜,竟然这般孩子心性,一旦放松了戒备竟像只小猫般简单可爱。” “你!” 凌霜正欲发火,仇焰忽然低呼一声“到了”,便迫不及待地拖着伤腿飞快地一拐一拐跑了过去:“小蓥!小蓥!”’ 屋内的烛火燃起,却没有人跑出屋外,仇焰推开门走了进去,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哥!” 凌霜慢慢地走进屋中,借着烛火的光线,看到炕上坐着一名紧闭双目的少年。 这名少年生得俊俏可人、白净儒雅、眉目如画,若睁开双眼,想必是会令人目不转睛的俊秀少年吧?却不知怎的,他一直闭着双眼,微微侧头,似乎是以耳力来确认什么。 “哥,还有谁?” 小蓥有些怯意地紧抓住仇焰,凌霜终于明白原来这个孩子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小蓥别怕,”仇焰安抚性地模模小蓥的头,“是哥哥的朋友,不是坏人,你叫他……凌霜哥好了。” 凌霜哥?! 凌霜不由皱起了眉头,好难听! “叫我凌霜就可以了。” 凌霜淡淡地说道,却忽然发现仇焰嘴角含笑,顿时明白这人是故意如此!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但还是犹豫了一下。 凌霜自知此刻尚在逃难,况且仇焰救人在先,似乎不便对他大开杀戒……算了!我凌霜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想到可恨处,凌霜略有不甘地瞪着仇焰。后者咧咧嘴,乖乖避过了凌霜杀人一般的目光。 “小蓥乖,凌霜身体不好,要在这里住几天养病,所以哥哥带他来打扰小蓥了。” 小蓥欢快地笑了起来,笑容甜美可人,跟仇焰爽快的笑意有截然不同的美感,凌霜不禁感叹这对兄弟真是美人胚子。 “好呀!扮哥这些天总忙着办事,好几天都没回来了呢,要多待几天!” “好好好。” 仇焰满眸的宠溺,温柔地亲了亲小蓥的发丝,小蓥不由羞涩地吐了吐舌头。赏心悦目的亲情图,令不知亲情为何物的凌霜都能感染到一丝柔情,从不知晓被人宠溺是什么样感觉的他,不由得涌起一份淡淡的、莫名的惆怅感。 仇焰等小蓥睡下后,这才与凌霜来到了另一间屋子,辅好床让凌霜睡下。凌霜哪会这么听话?皱着眉,别扭地模了模床褥,好粗的布料……然后磨磨蹭蹭地坐到了床边,好硬…… 脸色立刻又不爽了起来。 仇焰知道凌霜向来做主做惯了,一时不习惯听人安排,又养尊处优没睡过这样的床,才会露出别扭为难的表情。仇焰自知凌霜根本没有发觉他此刻的表情是如此丰富,便没有点破,只是微笑着用手模了模凌霜的额头。 凌霜没想到这人会忽然模向自己,本能地拍开他的手,仇焰揉了揉被拍痛的手,无奈的一笑:“奇怪了,明明刚才还在高烧,只睡了一觉便生龙活虎,连烧都退了,真是想念刚才那个听话乖巧的凌霜。” 凌霜顿时瞪圆了眼睛,一下子腾然站起,双拳紧握,射来两道寒光。 仇焰当即很明智地抱起另一床被褥,逃到了门口:“你自己睡吧,我跟小蓥挤去!” 说完便一拐一拐的逃之夭夭。 凌霜瞪着已经没人的门口半晌才恨恨地坐了下来,从没人敢这么没大没小的对自己说话!就算是暗香也不敢挑自己的糗事讲!而且这人说靠近就靠近,根本没有平日玉莲教徒对自己那般恭敬,而且他居然还敢对自己…… 凌霜咬紧了牙关,脸上又开始滚烫起来,他急忙用手模向脸颊,心中懊恼无比,不由再度萌发杀念。暗中运了运气,顿时胸口一阵抽痛,痛得凌霜几乎栽倒在床,急忙放弃,半趴在床上急促地喘着气。 看来内伤极为严重……先暂时留着仇焰的性命,等调理好了,伤愈之时再杀他也不迟! 凌霜打定主意,便缓缓闭上眼睛,慢慢地睡去了。 *** 一阵喧闹的声音令凌霜从睡梦中惊醒。他本能地腾然坐起,这才发现天已大亮,从屋外传来阵阵吵闹的声音,还夹杂这一个稚女敕的尖叫声。 难道官兵已经追来了? 凌霜急忙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向外望去,却不由一怔。 只见仇焰跟小蓥二人脸上、身上全是白色的面粉,两人正闹得不亦乐乎,凌霜以为是惨叫的声音原来只是小蓥被抹了一脸面粉的尖叫罢了。凌霜不由松了一口气,暗中好笑自己有点草木皆兵。 “凌霜,把你吵醒了?”仇焰一边抓着小蓥继续往他的脸上抹面粉,一边笑着看向凌霜。 小蓥毕竟年纪小,眼睛又不方便,难免力不从心,只能分不清是尖叫还是大笑的吱哇乱叫一通,却还是被仇焰将他那张漂亮的小脸画成了小花猫。 “你们在做什么?”凌霜不由皱了皱眉,这算是什么情况? 仇焰一边玩得不亦乐乎,一边笑着回答道:“我跟小蓥在包饺子,今天中午吃水饺。不过这个小表尽傍我捣乱,所以小示惩戒。” 说完,便将手上的面粉尽数抹到了小蓥的脸上,恼得小蓥哇哇抗议。 “哥,凌霜在哪边?” 小蓥用袖子擦了擦脸,可惜脸上、眉毛上、眼睫毛上、甚至头发上都是一层白粉,俨然一个小雪人。 “你右手边正前方大约五步的地方。”仇焰笑着说。 小蓥忽然将手中的面粉往凌霜这边用力一甩!凌霜一惊,急忙抚袖扫开,可惜面粉无形,飘飘荡荡地落了一身。小蓥急切地叫道“洒住没?洒住没?”,仇焰则用大笑回答了这个问题,小蓥当即高兴地直拍手。 “凌霜也一起来玩!” 凌霜却有些发懵,从小到大,除了暗香以外,几乎所有人对他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别说这般嬉闹,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而暗香也不过是沾了青梅竹马的光,最多言语上放肆顽皮一些,但行为上绝不敢有冒犯之举。此刻,有洁癖的凌霜蓦然被人洒了一身面粉,难免有些恼怒,但也知道对方只是想与自己嬉戏,而且还是有恩之人,一时间不知是该恼还是该一笑而过。 小蓥的眼睛看不到,自然不可能知道凌霜的脸色已变,继续调皮地抓起两把面粉,模索着向前探了几步,用力一扔,这下子连凌霜都变成了小雪人…… 凌霜皱了皱眉,真得有点想将眼前这个笑得开怀的小表一掌拍飞!但是看他笑得毫无恶意,笑容又是那般可爱,抬了抬手又悻悻地放下。懊恼地用手拍拍身上的面粉,看了看沾了一手的面粉。一时火起,直接往小蓥的身上擦了擦。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仇家两兄弟的大肆反扑,二人联手攻击凌霜,仇焰笑着报出凌霜的位置,小蓥灵敏地调整角度,倒是配合默契。凌霜的孩子心性涌了上来,闹脾气一般皱着眉一记虚晃锁骨手,仇焰急忙抱着小蓥躲过,凌霜当即将面粉袋夺过,再顾不上面粉沾身,拼命地抓着面粉往那可恨的两兄弟身上洒。 仇焰跟小蓥没了“武器”,只能笑叫着四处乱躲。凌霜虽不能提劲运气,但好歹一身武功根底,动作自然干脆利落,很快仇焰跟小蓥便全身上下白兮兮,连屋内四处都蒙了一层薄薄的面粉。直至仇焰跟小蓥双双投降,凌霜才稍稍回神,再一看自己,顿时两条眉毛锁到了一起。原来凌霜也不比那二人好多少,同样的一身白面。 仇焰一见凌霜的面孔板了起来,急忙叫道:“我们已经投降了!不玩了!” 说完不等凌霜反应,便一推小蓥:“小蓥先继续和面,哥哥带凌霜去洗一洗。” “嗯!” 小蓥乖巧地应了一声,便模索着走回炕头,模到面盆后,便有点笨手笨脚地抓着面团揉来揉去。 仇焰眼角含笑地对凌霜说道:“走吧,我带你去洗一洗,换件衣服。” 凌霜看着仇焰的目光怎么也称不上友善,仇焰咧咧嘴,佯装没看见,自顾自得从水缸中提了两桶水到院中。凌霜见他腿脚不便却跑来跑去,还考虑甚周为自己准备好水盆,甚至放好皂角跟毛巾,不由心中稍稍不安,便没再恼他害自己一时失态,径自褪去衣裳洗了起来。 待清冼得差不多了,仇焰一拐一拐地拿来了干爽的衣服:“你如果不介意就先穿我的,我把你的衣服洗洗。” 凌霜接过衣服,虽然面料不是上乘,但是衣服非常整洁,看得出仇焰很细心地顾及到自己的洁癖…… 凌霜一声不响地慢慢穿上,仇焰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身份尊贵,一定没有人敢跟你这样玩吧?觉得有意思吗?很过瘾吧?” 凌霜的脸微微一红,恼怒地说:“幼稚!” “咦?你是说你玩得不亦乐乎的游戏幼稚?还是说陪你玩这个游戏的我幼稚?或者是你自己幼……” 活没说完,凌霜的毛巾已经砸到了仇焰的脸上。 凌霜穿好衣服,看着仇焰一瘸一拐地收拾起来,不由犹犹豫豫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而且明明腿脚不便,却一直很用心的照顾我…… “你好像不是第一次问了。”仇焰笑道。 “但你没有认真回答过。”凌霜认真地看着仇焰,因为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仇焰微微地笑了笑,扶着腿慢慢坐到台阶上,缓缓道:“我说过我不想你落入他们手中……因为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晚上,你是那样耀眼夺目,就像月中飞下的仙子一般轻盈地飞舞在夜空之中。明明美得不可方物,但是所过之处却杀气腾腾,惨叫不断,没人能从你的剑下逃月兑。我几乎看傻了,我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一尘不染的仙风道骨与血腥残忍的兽性之美,就像天上的月亮,你只可以远观,却怎么也无法接近……” 凌霜怔怔地听着,赞美,几乎从他懂事起便一直不断地萦绕在他的生命之中,却从没有一个人像仇焰这般直接将他所看、所想如同叙诗一般慢慢说出,令凌霜的两颊不由自主地温热了起来。 “也许你不相信,我也是个在赞美声中长大的孩子,从加入疾鹰门以来我接的任务从未失败过。只有那一晚,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你,便知道了什么叫失败,什么叫打击,甚至终于了解到人上有人的真谛。但你看向我的目光却是那样不屑,与你的圣洁不容亵渎相比,我就像一只在泥泞中打滚的丧家之犬,我第一次受到如此严重的打击。呵呵,真可谓粉碎了所有骄傲、自信、甚至自尊……” 仇焰缓缓地看向凌霜,目光深邃的令凌霜的心嗵嗵直跳。 “这样的你,我怎会甘愿让你落到朝廷的手里?如果你是月亮,我又怎能允许别人践踏月的清冷高贵?就算你瞧不起我,甚至鄙视我,我还是会痴心妄想地守着你……”仇焰淡淡地笑起,笑容有些落寞:“就像不起眼的星星,永远不会比月亮夺目,却还是想依偎在月亮的身边,做它永远的陪衬。” 第一次听到别人如此深情的告白,凌霜已经完全不知所措,饶是多次大战江湖无数高手也处惊不变的他,此刻也只能像傻小子一样僵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很奇怪吗?男人喜欢男人?” 相较凌霜的无措,仇焰的神情非常坦然,仿佛已经做好了遭到拒绝的准备。 凌霜慌忙避开仇焰的日光,不知该看向哪里的四处乱瞟。 仇焰并没有因凌霜的反应而受到打击,反而更加淡然地继续说道:“也许是缘分吧,我竟无意间在那个洞中找到了你……凌霜,你见过雨中雀吗?” “什么?”凌霜乍听到仇焰呼唤自己的名字,蓦然回神。 仇焰微微一笑:“暴雨中的雀儿你见过吗?我见过……沾湿了羽毛,被暴雨冲刷的无法飞翔,虽然不愿,却不得不躲入屋檐下彷徨地等待着雨停。如果你蓦然打开窗户,它会惊得跳开,却又无法飞起,只能不安害怕地看着你,已经几乎快躲到屋檐外,雨水已经溅到身上,却不肯再缩回来半分。如果你再往前一步,它便会不顾一切地飞入暴雨之中,哪怕立刻被暴雨拍落在地,它也绝不愿被你抓住,宁愿死,也不愿被人生擒……那种感觉你一定无法想象,只要你往前一步,它就会死,只要你退后一步,它便能活下来……那么幼小的生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什么意思?” 骄傲的凌霜有些不悦起来,直觉地感觉到仇焰的形容与自己有深切关系。 仇焰露齿一笑:“当我拨开草丛看到你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你彷徨迷惘地看着我,整个人都僵直了身子,只要我再往前一步,你便会像雨中雀一般不顾一切吧?明明很害怕,明明很想躲,却无处可逃……” 忽然一阵疾风袭来,仇焰慌忙站起,却被凌霜狠狠地锁住了咽喉! 凌霜两眼闪动寒光,阴森森地说:“你在说什么?你说我凌霜很可怜?你知道这么说会有什么后果吗?!” 仇焰并没有因此产生怯意,相反,他直直地看着凌霜的眸子:“其实那时你已经绝望了吧?不然你早在我弯时便一剑刺死了我。可是你没有,相反,你我目光对视时你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很迷惘地等待我做出反应,然后再决定你要怎么做。就像雨中的雀儿一般,因对方的举动而选择飞走还是留下,消极地选择死亡或保持原状……” 后面的话仇焰已经无法说出来,因为凌霜的手已经收紧,仇焰的嘴无意识地张开。脸色变得青紫。 凌霜怒不可遏!因为仇焰说中了他的痛处。那一刻他确实萌生了放弃的念头,可是,他是凌霜!甭高气傲的凌霜!那一瞬间的念头足以成为他一生的耻辱!而此刻,这个见过他最狼狈、最羞愧模样的仇焰,又窥破了他心底不愿再提起的那个短短一瞬的念头,怎不令凌霜扼腕? 手上在慢慢用劲,仇焰的双足已经渐渐离地,凌霜压低嗓音道:“仇焰,我念你救过我,我会在你死后好好善待小蓥,保他一生丰衣足食,你就安心的去吧。” 仇焰的身子微微一颤,拼命挣扎了起来。凌霜目光一敛,两指正欲捏碎仇焰的喉结,忽然月复中真气蓦然紊乱,凌霜当即喷出一口鲜血!随即全身一软,再也扣不住仇焰的咽喉,整个人都瘫倒在地,气喘嘘嘘。 仇焰因此获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住地咳嗽着。凌霜有心无力地瞪着仇焰,眼前的景象已经有些模糊,微微旋转。 凌霜心中愤然,这个仇焰真是命大!如此一来,只怕他会反过来先下手为强…… 凌霜勉强试着撑起身子,却再度软软地摔倒在地,呼吸更加急促。仇焰已经渐渐平静下来,脸色缓和,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凌霜痛苦地抽动着身体,半晌未动。 凌霜更加凄然,莫非我凌霜今日要命丧在此?罢了,我凌霜风光一世,如今丑态既出,死了倒还干净些! 忽然身子一轻,凌霜微微睁开双眼,只见仇焰吃力地抱起凌霜,一瘸一拐地向屋里走去。仇焰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目光也有些冷凛,他没有看向凌霜,只是沉声道:“你的内伤没有好,别再乱动真气,我抱你回房,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凌霜意外地看着仇焰,适才他才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为何还会救想要杀他的凶手? “哥,我听到院里好吵,出什么事了吗?”小蓥扶着门沿,有些不安地问道。 “没事,凌霜的病按发了,哥抱他回房,小蓥不用担心。” 仇焰故作轻松地笑着回答道。 小蓥微微点点头。 仇焰抱着凌霜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凌霜躺在软褥中,感觉好了许多。 “为什么还要救我……”凌霜吃力地问道。 仇焰没有回答,只是细心地帮凌霜褪去鞋袜,盖好被子。 “回答我!”凌霜一时没顺过气,一下子咳嗽起来。 仇焰忽然愤怒地瞪着凌霜:“我也不想救一个想杀我的人!可是谁让我喜欢你!像白痴一样看着你受伤吐血比自己受伤更心疼!你奇怪我为什么不杀你,我更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杀你!” 说完,仇焰愤恨地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用另一种悲哀的声音说道:“如果……月亮嫌星星太烦的话,星星是不是应该乖乖地消失呢……” 凌霜哑口无言地看着仇焰,看着他落寞地拖着伤腿慢慢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凌霜忽然有些心痛,痛仇焰深情款款的眼神,痛仇焰落寞悲伤的目光,痛仇焰寂寥的背影,痈仇焰为自己而伤的右腿,痛自己莫名的心痛…… 第五章 非常沉的睡眠,一夜无梦。凌霜再度睁开眼时,已经天亮,意外的是小蓥竟趴在床边,侧着头将耳朵对着他。 “你醒了?”小蓥笑了起来。 凌霜缓缓坐起,抚了抚胸口,疼痛感已经消失,但自己四肢无力,全身酥软。 “你还不能起来,你已经发了三天的高烧了!”小蓥模索着按住凌霜的肩膀。 凌霜意外地愣了愣:“我昏迷了三天?” 小蓥点点头:“哥哥吓坏了呢!一直给你抓药熬药,三天都没有休息了!所以小蓥要帮忙,帮忙照顾凌霜!” 凌霜呆呆地愣住,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小蓥爬上床,小声地问道:“凌霜,你是男孩子吗?” 凌霜微微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因为我偷听到哥哥说喜欢你呀!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女扮男装?你是哥哥未来的媳妇吗?” 小蓥童言无忌地连连发问,凌霜已经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又恼又怒,却不能冲小孩子发脾气,岂是郁卒二字所能概括? 都是那个仇焰害的!杀他一百遍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凌霜,你怎么不说话?” 小蓥双目失明,自然看不到凌霜此刻的窘相,依然不依不饶地扯着凌霜的手追问着,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凌霜从没有应对小孩子的经验,更没有被小孩子纠缠过。玉莲教内的孩子各个骁勇好战,哪有普通孩子的天真烂漫?所以凌霜第一次见到“缠人”的小孩,只觉得很烦,真想一掌劈死算了,但又隐约觉得对一个小孩子出手有失风度,一时左右为难。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推门声,小蓥立刻欢快地一叫:“哥哥抓药回来了!” 说完,很熟练地沿着床沿跳到地上,欢快地奔了过去。仇焰推开门走进屋中,小蓥正巧扑来,两人撞成一团。凌霜一声低呼,正欲开口,仇焰急忙将手指抵在唇间,示意凌霜不要多问。 原来,仇焰一身狼籍,污乱不堪,额头迸血,干涩的血水已经凝结在脸上。本包扎着木板的右腿不知何故鲜血直流,固定用的木板不知所踪,又被小蓥蓦然一撞,本就站不稳的仇焰险些跌倒,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 “哥,这次怎么这么久?凌霜没醒之前小蓥好无聊呢!”小蓥看不到仇焰此刻的模样,还像平时一样撒着娇。 仇焰勉强笑了笑,将沾满泥水鲜血的手在身上用力地擦了擦,这才轻轻地模了模小蓥的小脸蛋,刻意装出一种轻松的声音道:“小蓥乖,帮哥哥把药放到厨房好不好?” “好!” 小蓥欢快地举起双手,仇焰笑着把药包放到小蓥的掌中,小蓥便很老练地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心点!别摔倒!” 仇焰喊了几声,目送着小蓥进了厨房,这才慢慢走到已经寒了脸的凌霜身边。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凌霜正色道。 “没什么……摔了一跤。”仇焰目光闪烁,不敢与凌霜对视。 “胡说!你额上的明明是棍伤!腿上的是刀伤!全身都脏乱不堪!明显是被人打倒在地!你还说谎!” 凌霜无名火起,声音越来越高,仇焰急忙连连冲凌霜摆手,生恐小蓥听见。 “到底怎么回事!” 仇焰长叹一口气,无奈地一笑:“其实真的没什么……我去抓药时撞到了官兵,我拒捕,自然免不了皮肉之苦……后来我摔下山,反而逃过一劫,就变成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了……” 仇焰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凌霜已经气得浑身哆嗦。 难以解释为何自己会如此愤怒,只是一想到仇焰腿脚不便、明知危险还要自己抓药而跑进城里,凌霜便气得全身都剧烈地颤抖,很想恶狠狠地臭骂仇焰,却又不知从何骂起。 “那群人呢?”凌霜咬牙切齿道。 仇焰温柔地一笑:“怎么,你还想杀了他们替我报仇吗?” 凌霜没有回答,但目光犀利,眼浮杀机。 仇焰本还笑意盈盈,很快便收起笑容,无奈地摇摇头:“你啊……好像忘了自己的伤有多重……你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报仇什么的也得等你伤好了才行啊。” 凌霜半晌不语,许久后,才咬着牙,犹犹豫豫地问道:“我不久前才要杀你……为什么你还要这样照顾我……” 仇焰坐到凌霜的床畔,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又何尝不是自我懊恼,你明明厌我烦我,我却眼巴巴地贴上来,自讨无趣。可是,若我能控制这种感情,又怎么会傻傻地喜欢上一个男子,还是一个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强势男子……有些事情,是你明知无奈不愿,却情不自禁要去做的……” 仇焰缓缓地看向凌霜,深沉的目光令凌霜的心不由一跳,仇焰淡淡道:“比如照顾你……就算你伤好后第一件事是杀我,我也无法将你弃于不顾……” “别说了!”凌霜恼怒地喝道,心乱如麻。 仇焰笑了笑:“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熬药。” “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你的腿再不理会就要废了!” 凌霜每每看到仇焰强笑着拖着那条伤腿走来走去时,便会莫名烦躁。 仇焰的手下意识地模了模自己的伤腿,悻悻道:“若我为你废去一条腿,你可会对我稍有好感?” 眼见凌霜瞪圆了眼睛,仇焰微微一笑:“开玩笑的,不必在意。” 说完,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只剩下凌霜思绪紊乱。又焦又躁,不知自己为何忧心烦乱。 ==凡=间=文=库=独=家=制=作== 在仇焰的细心照料之下,凌霜的伤势渐渐好转,只是因为不能再进城抓药,伤愈速度有些缓慢。但与最初相比,凌霜已经可以调息休养。气色大好。 十几日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凌霜已经渐渐习惯了仇焰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小蓥粘乎乎的撒娇方式,甚至在看到仇焰用温柔的可以溺出水般的目光注视着小蓥、将小蓥当作至宝一般娇纵宠爱时,凌霜便会有种说不清的惆怅感…… 寂寞,是某个深夜凌霜总结出的原因。是的,正因为有仇焰与小蓥的和乐融融,才愈显了凌霜的孤寂,因为他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这样疯癫嬉闹的伙伴。 凌霜想到过暗香,却无法想象那个敬他如神的暗香会跟他一起打面粉战的场景。他自幼跟随着严肃认真的师傅习武,身边的人对他又敬又畏,所以他并没有普通孩子所拥有的快乐童年,他唯一的快乐,就是在打败敌手时师傅的一句赞扬。 所以,当凌霜长大以后,反而会期望孩童般的嬉笑,哪怕一次也好的,可以弥补这份缺憾。可是,他是凌霜,玉莲教大教主,像个孩子般玩耍只会令他成为武林的一桩笑柄。连他自己都可以想象得到,大教主凌霜如同孩子般嬉笑会是怎样一副可笑的情景。 但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面粉战,却激起了隐藏在凌霜体内深处的那份童真。而“孩子”对于“同伴”总会保有几分不容破坏的好感,也因此,凌霜不自觉间对仇焰和小蓥付出了几分类似亲人般的温情。只不过,自以为盛气凌人的凌霜尚未发现到这份柔情罢了。 “你又在种什么?”凌霜皱着眉头问正在院前忙碌的仇焰。 这段时日以来,仇焰不是种花便是植草,终日除了照顾小蓥与凌霜的起居饮食,便是忙碌于院前的小田地中,令凌霜大奇这人为何怎么也闲不住。 仇焰爽朗地笑了起来,凌霜总会被他阳光般的清爽笑容感染,心情不由转好。 “种点蒜苗,过几天就可以吃了。” “这么快?”凌霜极为意外,他以为所有的东西都是春种秋收。 仇焰低低地笑了起来:“凌霜,你是不是只要看到武林中人一抬手便知他的武功套路?” 凌霜不知仇焰为何忽然提起,但还是极为自信地回答道:“莫说抬手,只要对方不是刻意掩饰,我只需听他的呼吸吐纳法,便可知这人师承何处,招数为何,弱点在什么地方。” 仇焰继续低笑:“偏偏就是对武功见识如此广博的你,却不知蒜苗即种即收,数日即可。” 凌霜不由脸颊发烫,有些不服气地瞪了仇焰一眼,咬牙道:“我堂堂玉莲教教主,为何要知道蒜苗如何种!几时收!” 仇焰笑着低下头,继续拿着小铲翻着泥土:“你大概这一生都无法理解布衣之趣吧。” “一生劳碌的布衣之辈有何趣味可谈?”凌霜皱了皱眉:“人生在世,自然应该豁达自在、无拘无束、傲视群雄、唯我独尊才不枉此生。” 仇焰吹了个口哨,凌霜以为他又要调侃自己,便立刻瞪了他一眼。谁知仇焰吹完口哨后便低下头,一声不响地把蒜种播入土中。 “你怎么不说话?”已经习惯了仇焰没正经调侃的凌霜倒觉得奇怪起来。 “所以我才说你不可能了解布衣之趣……”仇焰轻轻地说:“种下一粒种子,每日浇浇水,施施肥,看着它破土而出、萌芽生长、开花结果,辛苦数月甚至数年,终于看到它长成,那种欣慰与满足不亚于练成一种绝世神功。” “怎么可能?”凌霜不相信地挑了挑眉毛:“终日守着一块田算什么男人大丈夫?男儿志在四方,应该扬名立万、名扬天下!届时与江湖豪杰把酒言欢、笑傲江湖,戏看风起云涌,那才是人生乐事。” 仇焰又吹了一个口哨,凌霜顿时恼了:“你再吹,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了!” 仇焰冲凌霜吐出舌头,不等凌霜发怒,便又立刻缩进嘴中,有点痞痞地笑着。 凌霜哼了一声。 “我倒觉得要爬得那么高太累了……” 仇焰把蒜种用土埋好,慢慢说道:“布衣之趣就在于它的悠闲安怡。早晨起来听听鸟叫,走在山间赏赏花草,挑水之时细闻流水潺潺,生火之时慢赏轻烟袅袅。吃着自己亲手种的菜,喝着自己烧的水,夜深人静时听着窗外虫鸣声声。那种安逸飘然如同人间仙境,隐于尘世。凌霜,天下霸者何其之多,睿智贤明者却大多退隐江湖,甘为布衣,度过漫漫一生,你可想过这是为什么?” 凌霜一时哑然,他自小便立于万人之上,所做之事件件扬名,所有人都在盼望他走得更高,走得更远,连他自己也以最顶端为目标,一步步努力着。所以,他从没有想过为何走到顶端的人又退了下来,更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不会放弃万人之上的地位。 一直以来,他的脑海中只有钻研更多的武学精髓、征服更多的江湖门派、打败更多的武林高手,他的目光永远都直视前方,从没有垂下头,看一看他从未注意过的平常老百姓那淡如白水的平凡生活。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把自己累得全身污泥、汗流浃背反而是一种乐趣。 仇焰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凌霜,毫不意外地一笑,指着院中小花坛中一个刚刚发芽的小女敕芽道:“你看,这粒蔷薇种是你刚来的那一天我种下的。如今已经发芽了,只要我细心的照顾它,总有一天它会开出美艳动人的花朵。你知道它的名字吗?我唤它为……凌霜。” 凌霜的眉毛皱了起来。仇焰继续笑着说:“蔷薇花妖娆美艳,可惜刺太多,想触碰它的人都会先被尖刺扎伤,真跟它名字的主人一个样子呢……” “别把我比做花!”凌霜不悦地说道。 仇焰索性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没有养过花的人是不会理解养花人的心情,尤其像我这样把某种感情赋予到一株花上的人。呵呵,虽然某个人不会允许我靠近,不需要我来保护,但是这朵花不一样,我不给它浇水它会枯死,我不给它施肥它会衰弱,我越用心呵护,它便会用越美丽的花儿来回报我……” “无聊!”凌霜凶巴巴打断道,但不可否认,心中有点小小的悸动。 仇焰看了凌霜一眼,忽然坏坏地一笑:“而且,‘凌霜’很乖,当它开出美丽的花朵时,我可以用唇亲一亲它的花瓣,它不会拒绝,更不会躲闪,就算轻轻地含住它的花瓣,它……” 哗啦! 浇地用的水桶里的水被凌霜尽数倒在了仇焰头上。 “……”仇焰抹了一把脸,又加了一句:“它也不会冲我发脾气。” “你要是再说这么肉麻的话,我……”凌霜气得满脸通红。 仇焰非常无辜地看着凌霜:“我在说蔷薇花,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凌霜看着仇焰一副暗笑的表情,气得险些跳脚:“不许取我的名字!” “天下凌霜何其多,怎么能说是你的名字?”仇焰还是一脸的无辜。 “你找死?”凌霜目光一冷,阴森森地说道。 仇焰下意识地退后几步,讪讪而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会令对方无话可说嘛,我种的花叫你的名字,你也可以种一朵叫我的名字嘛。” “我才没你那么无聊!” “也对……”仇焰抚抚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虽然凌霜是天下第一教的教主,但是若让他养朵花,一定是惨不忍睹,花儿倍受欺凌……啊,不对,估计还没发芽就死翘翘了,别说花了,连叶子都没来得及长出来呢。” 凌霜一扬手,仇焰立刻大叫:“你打我就是心虚默认!就是承认你确实养不了花!” 凌霜一把抓住仇焰的前襟,两眼泛火:“你对我用激将法?是不是我让你活得太舒服了?” 仇焰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你就用事实打败我嘛。” “我干嘛要因为你这个无聊人说的无聊话而弄脏我的手?浪费我的时间跟精力?” “反正你养伤也没事做嘛,总不能天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吧?” 仇焰坏笑着说道,凌霜不由一怔,脸微微一红。 确实,以往自己无伤在身时终日处理教务,没什么事时他练练剑。这次受伤以来,被仇焰照顾的太无微不至,全身的懒散劲都被勾了出来,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连端饭时都没有帮过忙……有时看小蓥眼睛不便却跑进跑出的忙碌,凌霜觉得过意不去便帮帮小忙,但很快就被仇焰紧张地推回屋中,自己也乐得被他拒绝…… 难怪才十几天而已,凌霜便发现自己的脸变得微微发圆。 仇焰见凌霜不说话,坏笑道:“你也意识到了?” 凌霜顿时双手用力,把仇焰痛得直唉哟,凌霜恨恨地说:“不过养朵花而已,这天下没有能难倒我凌霜的事情!” 说完用力一甩,仇焰险些跌倒。凌霜不悦地看了看花坛中的花苗:“哪种花没有刺?” “要做什么?” 凌霜瞪着仇焰道:“把它养大了好一脚踩死!” 仇焰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俊逸的面容扬起一层开怀温暖的笑意,好似从云间迸射出的阳光,温暖柔和,却又耀眼夺目。凌霜蓦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变得很喜欢这种笑容,尤其是仇焰冲自己笑时,那种有点憨憨的傻气,竟分外可爱…… “凌霜?” 仇焰的轻唤令凌霜蓦然回神,顿时有些懊恼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仇焰一眼,便转身回屋去了。 只剩下仇焰一头雾水地呆站在院中,无奈地搔搔头:“真是一只难以驯服的小豹子……” 说着,露齿一笑:“不过真的蛮可爱的……” 仇焰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便用手弯了一下右腿,吃力地跪下,继续种植蒜种。 仇焰才刚种了三粒蒜种,凌霜又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两眼直勾勾地瞪着仇焰,好像跟他有灭门之仇。 “怎、怎么了?”仇焰不由暗自渗汗,下意识地感觉到一种杀气。 凌霜依然两眼发直地瞪着仇焰,许久许久,才咬牙切齿地说:“教我养花!” 那口吻,好像在说要把谁扒皮剔骨。 扑哧! 仇焰一下子笑出了声,凌霜顿时火山爆发般一下子揪住了仇焰,把他晃得连连惨叫:“啊啊,小心!我的腿!啊!又要断了!” “断了算了!”凌霜气极败坏地一声大吼。 另一边,小蓥双手托着下巴,闭着眼睛支在窗台上,聆听着院中闹腾的两人,忽然慢慢自言自语道:“好像……蛮快乐的嘛……” 小嘴微微的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仇焰、仇焰、仇焰!” “凌霜……” 仇焰无奈地看着凌霜不耐烦地用手指戳着刚刚埋入种子的泥土,哭笑不得:“才刚种进去,你再怎么叫它也不会立刻发芽的……” “你不是说对它有感情,多叫叫名字,它会生长的快一些吗?”凌霜不屑地看着仇焰。语含嘲讽。 仇焰知道凌霜是不爽这般没形象地蹲在地下,还弄得浑身是土,于是仇焰有意逗弄凌霜,神态暧昧地凑到凌霜耳畔,柔声道:“唤‘仇焰’时要唤得有感情嘛,像我,都是充满爱意地唤凌霜~凌霜~” 凌霜不由全身酥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打了两个寒颤,终于忍无可忍的一掌拍到仇焰的胸口!虽没有运功,但是伤已大愈的凌霜掌劲犀利,硬是将仇焰打飞至五步以外。 “咳咳!凌霜……咳咳!你真是喜怒无常……说动手就动手……人家说伴君如伴虎,你可比老虎危险多了……哎哟!” 最后的吃痛声是因为凌霜又补了一脚。 “姓仇的,我看你整天跟我贫嘴,这根舌头大概是不想要了吧?”凌霜冷冷道。 仇焰一脸的无赖相,还深情款款地看着凌霜,肉麻兮兮地说:“我只跟你贫,谁让我对你一见倾心,就算舌头被你割了我也甜到心里。” “你!”凌霜难以置信地看着仇焰,这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不等凌霜恼羞成怒再度揍来,仇焰已经迅速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飞快逃回了屋里。 凌霜恨恨地放下竖起的手掌,瞪着仇焰消失的大门,慢慢、慢慢收起了恼怒的神情,轻轻、淡淡的扬了扬嘴角,有点好气又好笑的意味,浑然未觉自己的目光异常温柔。 缓步走进屋中,只见仇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凌霜定睛一看,原来是小蓥趴在窗台上睡着了。仇焰拿起薄毯,小心翼翼地轻轻披到小蓥身上,小蓥嘀咕一声动了动身子,便又呼呼大睡。仇焰不由轻笑起来,温柔地模了模小蓥的头。 凌霜静静地凝视着仇焰此刻的目光,柔得似水,暖得似阳。为何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露出这样温柔的目光?好像能把整个人都溺入那双温柔的目光之中,无穷无尽的溺爱,令旁人仅是看着便能感觉到浓浓的幸福…… 为何我的身边从没有人这样注视着我?为何我会羡慕小蓥?要怎样……才能获得这样幸福的注视? 凌霜怔怔地看着仇焰,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微微地露出了一条细缝,慢慢地浸入了一些凌霜从没有在意过的东西,只是凌霜还未察觉罢了。 第六章 气行任督、温养丹田,凌霜盘膝而坐,运气推掌,体内真气暖而平缓,游至全身,畅通无阻。凌霜缓缓吐气,合掌收功,徐徐睁开双眼,喜不自胜,因为他的内伤已经完全痊愈。 “你的伤没事了?”仇焰的声音缓缓响起。 凌霜看向门前那个目光有些黯然的男子,胸口一阵闭塞,沉甸甸的。 “嗯……” 伤好了,就意味着……应该走了…… 仇焰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对了,你的剑我早就给你擦好了,你的衣服也早就洗干净了,你随时可以……” 后面的话语渐渐隐没,凌霜从未见过仇焰的神情如此沮丧,他垂着头,无声地看着地板,怔怔出神。 凌霜忽觉心中不忍,他走到仇焰面前,出神地凝视着仇焰微垂的眼睑,半晌,才吐出轻轻的话语:“第一次见到你时,觉得你像一只落魄的猛虎,狼狈,却非常危险……可是,认识你之后却觉得你像一匹骏马,温驯安静,尤其是眼睛,柔和得会令人沉溺其中……” 仇焰轻轻一笑:“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好了。” 凌霜也不由一笑:“我是在夸奖你。” 仇焰的笑容落寞地挂在脸上,嘴角渐渐垂下,再度默默地低下头,一声不响。 凌霜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素来雷厉风行的他何时不是说走即走、说留即留?他不会顾及别人的想法,更没人能左右他的想法。也因此,凌霜有些难以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 有些不忍,有些酸楚,更多的是迷惘无措,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却不知到底应该怎么做…… “哥!” 小蓥有些惊慌的大叫声打破了沉寂,他模索着走进屋中,仇焰急忙扶住他,小蓥反手抓住仇焰不安地问:“哥!我听到你们在说走是吗?你跟凌霜要走了吗?” 仇焰爱怜地拍拍小蓥的头:“哥哥怎么会离开小蓥呢?只是凌霜要走了……” “凌霜为什么要走?小蓥惹他生气了吗?小蓥会很乖,不吵他!凌霜!凌霜!” 小蓥的手在空气中慌乱地模索着,凌霜心中一动,伸出手握住小蓥的双手,小蓥当即扑到他的怀中哭叫不止。 “凌霜不要走好不好?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幸福吗?为什么要走呢?凌霜,是小蓥不乖?还是哥哥惹你生气了?不要走好不好?” 近乎乞求的悲哀语调,小蓥总是笑意盈盈的小脸上第一次涌上了害怕慌乱的神情。十几日的生活令凌霜对小蓥产生了一种朦胧的亲情感,不由自主地会想对他好,想如同仇焰一样将他宠上天。所以凌霜心中万分不忍,他轻轻俯,模着小蓥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小蓥不要闹!”仇焰急忙抓回小蓥,勉强笑着说:“凌霜本来就只是在这里养伤啊,伤好了,自然要回家的。小蓥乖,有哥哥陪你好不好?” “不要!我也要凌霜!” 小蓥孩子心性使然,当即号啕大哭起来,令仇焰啼笑皆非地不断哄着。 凌霜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想着仇焰可恨又可爱地纠缠着自己时的嬉皮笑脸,想着小蓥单纯地把自己当亲哥哥一般依赖,想着这十几天来的点点滴滴,忽然月兑口而出:“你们跟我一起走!” 一语即出,仇焰愣了愣,凌霜的心情却豁然开朗,没错!只要一起离开不就不用分离了吗? “你加入我们玉莲教,这样官兵再也不敢骚扰你跟小蓥!我带你进总教,这样便可以不用分开不是吗?而且衣食住行会比现在好很多,我会另找大夫好好医治你的腿、还有小蓥的眼睛,你俩今生都可锦衣玉食享之不尽!” 凌霜兴致勃勃地说着,可是,仇焰的脸色却慢慢、慢慢沉了下来,连小蓥的哭泣都渐渐隐没,轻轻噎咽着。 凌霜再度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起来:“怎么了?我的提议有什么不对?要知道玉莲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加入的,我亲自邀你入教你还不满意吗?” 仇焰轻轻、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平和地看着凌霜,缓缓摇了摇头:“我想要的,只是与自己所爱的人住在一间茅草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花种田,自给自足,与世无争,仅此而已。” 凌霜不由无名火起:“一生碌碌无为、任人鱼肉也无所谓吗?只要一日尚在天地之间,就少不了纷争纠葛,江湖之大,不是一句淡薄名利、一句退隐江湖就能轻松甩去的!” 仇焰慢慢说道:“天地就是你,你就是天地,你不欲退出便永远走不出……” “说得容易!”凌霜哼笑一声:“那小蓥呢?你要让他像你一样一生无所作为?做个一生为三餐波奔的贫苦农夫?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就算不枉人生一世了?” “小蓥,”仇焰模模小蓥的头,“你自己说,你想不想穿好衣服?吃好东西?名扬天下?” 小蓥的小黛眉从没有皱得起这么紧过,他略带闲惑地说:“有好衣服小蓥会很开心,有好吃的小蓥也会很开心,但小蓥不知道什么叫名扬天下,只知道如果要了这些,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跟哥哥开心生活的话,那小蓥不要。而且小蓥不觉得做农夫有什么不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又没有不开心的事情,小蓥只希望这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就知足了。” 仇焰欣慰地一笑,紧紧地搂住了小蓥。 凌霜看着眼前这对相亲相爱的兄弟心满意足地搂着对方,仿佛再无所求的满足模样,从未觉得如此扎眼过。仿佛自己才是个被凡尘浮华遮住双眼的庸人,为虚无的过眼烟云而放弃了安逸一生的蠢材。 “随便你们。”凌霜冷冷道:“你兄弟对我有恩,若它日有难,玉莲教定当全力相助。凌霜就此别过,祝两位继续平平淡淡的过你们自给自足的悠闲日子吧,俗人凌霜告退了。” “凌霜……” 凌霜当即抓起若雪剑,头也不回地抚袖而去。 *** 恢复功力的凌霜自然不把朝廷中人放在眼里,大咧咧地从监视的人眼皮底下走过。有意图不轨者,还未拔出武器便被凌霜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震慑住,再不敢妄动。很快,凌霜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玉莲教在当地的一处分教,顿时教内上下一片欢腾,暗香更是惊喜之下顾不得男女之忌一下子扑到了凌霜怀中,凌霜的心情这才微微转好些。 “我以为你早就回总教了。” 凌霜将若雪剑交给暗香,便径自来到教众为他准备的厢房中,躺到了那张铺有他最喜欢的丝绸软褥的床上。柔软的感觉令凌霜的身子不由得硬了硬,仿佛不太习惯一般。凌霜的目光一沉,随即全身放松,再度躺回到软褥上,但不知为何,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暗香担心教主安危,怎敢离开?” 暗香两眼濡湿,偷偷抹泪:“可恨那些朝廷走狗一直对玉莲教严密监视,暗香知道教主有伤在身,只怕不敢贸然现身,都快急死了!这十几日来暗香四处奔波,幸好教主鸿福齐天,吉人天相,安然无恙,想必那群朝廷狗都气得干瞪眼了,嘻嘻!” 暗香的眼泪还没落尽,便又破泣而笑,得意洋洋,凌霜无余地笑了一下,便又沉下了脸。 “教主似乎不太开心?有什么事吗?”暗香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 否定的二字说得又快又响,深知凌霜脾气的暗香立刻便知教主果然心中有事。 “教主是为疾鹰门一役而苦恼吗?教主既然无恙,众家兄弟自然众志成城!只要教主一声令下,别说这群朝廷的狗,就连这群狗的主人也能拉下马来!” 暗香信心满满地说道,两眼放光,野心勃勃。 凌霜忽然有些纳闷起来,若是以往,自己一定会好笑的取笑她几句,说她一个女儿家比男儿还有雄心壮志。但是此刻,自己却忽然有种暗香太有野心的揪痛感,就好像忽然发觉暗香是一匹没有缰绳的野马,蓦然害怕她奔得太远而摔下山崖…… 凌霜不禁一颤,自己怎么了?才十几天功夫居然怕起事来?自己不是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吗?明明一向将暗香的这种性情视为直率,怎么会忽然忧心起来?难道是被那对兄弟传染了懦弱性情? 凌霜顿时更加烦躁起来,脸色异常难看。 暗香是个伶俐的姑娘,懂得察颜观色,从凌霜的脸上便知道他所烦心的并非自己所猜测的原因。 “教主,这十几日,您去了哪里?”暗香小心翼翼地问道。 凌霜阴沉着脸:“养伤。” “在哪里养伤?” 两道不悦的凶光顿时射向了暗香,凌霜口吻不善地反问道:“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暗香心中一惊,急忙摇头:“暗香不敢。” 凌霜这才脸色微缓:“我累了,你先退下吧。” “是,暗香告退。” 暗香偷偷看了一眼凌霜,自己对他的话向来喜欢刨根寻底,非恼得教主有些不耐烦地瞪自己一眼才心满意足地嬉笑着闭嘴,这只是自己跟教主独有的嬉闹方式罢了,教主从未因此发怒过。虽然刚才教主没有当场发作,却已经有隐隐怒意……看来。这十几日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暗香。回来……” 暗香还未走出门口,忽闻凌霜有点沮丧的唤声响起,急忙折了回来。 “教主还有何吩咐?” “暗香……”凌霜用手抚住额头,眉头紧锁:“你……对现在的生活满足吗?” “啊?”暗香怔了半晌没回过神来,迟疑了半天,才犹豫地回答道:“暗香没什么想要的,只要能跟在教主身边、伺候教主一生一世就心满意足了。” “若我只是一介平民,没有号令群雄的威名,没有天下无敌的盖世神功,没有万人之上的地位,你还会跟着我吗?”凌霜的表情非常困惑。 暗香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怔住:“但是……教主现在确实威扬四方、天下无敌,暗香自小便跟着教主,从未想过离开教主,暗香不明白教主这么问的含义……” “我是说……” 凌霜本身也很混乱,仇焰的话一直回荡在他耳边,好像触动了掩埋在心底深处的某种东西,却偏偏想不起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是说……如果我想退隐江湖,不再理会江湖之事,放弃所有一切,只做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志气?很窝囊?”凌霜严肃地看着暗香,非常渴望听到暗香的回答。 暗香有些迷惘,但很快便傲然地笑着说:“只有在叱咤江湖时才能显示出教主您的雄韬伟略,掩埋如此天赋简直是暴殄天物。教主不必向那些怯懦之辈学习,他们说什么看破世事不过是江郎才尽的借口罢了,所谓激流勇退不过是在逃避接下来的失败,偏要找个理由来凸显自己多么超凡月兑俗,真是可悲可笑。” “是这样吗……”凌霜怔怔地喃喃着。 “教主,男儿志在四方,他日扬名立万、笑傲江湖之时,那才是真正的人生一大乐事!若如同蝼蚁般终日为生计奔波,为三餐苦恼,那与虫兽有何区别?九道轮回投胎为人,却又是浑噩一生,简直糟蹋了几世修行!这种人,连我这个女儿家也看不起!” 凌霜不由苦笑了起来,暗香的话又何尝不是不久前自己对仇焰所说?那时自己不是用同样傲气的口吻训斥着仇焰?可是为何,现在却又犹豫起来? “教主,您真的没事吗?” 暗香忧心重重地看着凌霜,她从未见过凌霜露出这般困惑烦躁的神情。 “没事了,你退下吧。” 凌霜负气地躺下,索性钻入被中,不再苦恼。 我,凌霜,这辈子都不可能安于粗茶淡饭的平凡生活,既然如此,又何必苦恼? 沉沉地睡去,恍惚间,好像又看到小蓥趴在窗台上。用耳朵对着自己,偷偷地、暧昧地笑着。仿佛又看到仇焰那张忽而没正经、忽而温柔暖心的笑容,仿佛看到他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走来,露着他白白的牙齿,咧着嘴不知在傻笑什么…… 凌霜并没有即刻起程返回总教,相反有暂时长住在这里的念头。分教教主自然喜不自胜,将凌霜奉若天神般侍候着,天天熊掌鱼翅吃不尽,山珍海味各式奇珍应有尽有。 吃了几日后,凌霜忽然若有所思地唤来厨子,说道:“你会做捞面条吗?就是那种手擀面,跟青菜一起煮,然后拌上土豆肉片,放点醋跟盐,很好吃的。” 然后张着嘴巴呆愣的厨师一头雾水地回到厨房,不久端上来一份美仑美奂的捞面,上面浇了一层香扑扑的肉汁炖土豆。简单的一碗面,却精致细美,连看着都让人垂涎。凌霜尝了几口,比仇焰那个粗手粗脚的家伙做的好吃了不知多少倍,却,只吃了几口便再没有了胃口。 小蓥爱吃土豆,每次吃面都会要很多土豆却还嫌不够。 然后仇焰便会笑着,将碗里的土豆悄悄地放到小蓥的碗中,然后打趣说小蓥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等小蓥用筷子夹到土豆时,便会又惊又喜地塞到嘴里,咯咯直笑。仇焰则在一旁,用那份会令凌霜羡慕不已的温柔目光注视着小蓥,仿佛只要能看着弟弟的笑容,便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虽然事后常常都是小蓥的面条剩下好多,仇焰的饭也冷掉,但那两兄弟却好似乐在其中一般,不断地在凌霜面前上演着这温馨的一幕。 凌霜每日都睡在绒羽软褥当中,模着光滑的褥面,却总是不由想起仇焰家那床粗布褥。模上去粗粗糙糙的,有点硬,有些破旧,但仇焰每天都会抱出去晒一晒。晚上睡觉的时候,褥面上那层属于阳光的味道便会一直萦绕于鼻间,连睡梦都变得异常温暖。 凌霜曾命暗香把被褥抱出去晒一晒,吓得负责照顾凌霜起居的教徒以为被子上有异味,磕头求饶了半天,被凌霜不悦地轰了出去。等暗香刚把被子晒到太阳底下,却不到半盅茶的时间,凌霜又一脸山雨欲袭的表情亲自把被子抱了回来,还恨恨地扔到地上踢了几脚。 情绪异常的凌霜算是让分教的人见识到了何为喜怒无常,明明都是顺着凌霜的意思去做,他却会忽然发怒。虽然没有迁怒他人,看上去更像是在和自己生闷气,但是看在旁人眼里实在有些惶恐。 暗香更是充满不安,这次教主回来后便像变了一个人。 常常若有所思地发呆半晌,还会说些很奇怪的话,不然就是有一些奇怪的举动,这都是以前从不曾见过的。直觉地感觉到应该与教主失踪这段时日有关,却稍有提及便会激怒凌霜,吓得暗香再不敢试探。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十几天,凌霜自己都有些纳闷为何总是没有去意,只想待在这边,不想离开…… 总教那边的教务已经积累了许多,自己明知如此却依然不想回去,为什么? 这时,慢步的凌霜远远望到暗香正在训斥几名弟子,那几名教徒连连点头道歉。令凌霜有些意外的是。其中一人手中抱着一个花盆,隐隐可见未成形的花茎与几片娇女敕的绿叶。 凌霜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便听到暗香怒气冲冲地骂道:“教主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们居然随随便便就把东西拿来了?他是哪根葱?你们这么听话做什么!” 听到与自己有关,凌霜便走上前来:“什么事?” 弟子们立刻下跪,暗香行完礼后便不依不饶地说:“还不就是这群蠢材!罢收到一盆花……不对,根本连花苞都没有!是草!送来的人说是给教主您的,他们居然就真的抱来了!您说他们是不是脑袋傻掉了!” “不是啊……”一名弟子哭丧着脸道:“小的们已经很认真的检查过了,确定没什么危险才送上来的……” “废话!阿猫阿狗想给教主送礼咱们教主还非收不成?!你们分教的人就是这样办事的吗?!” 暗香气得七窍生烟,凌霜倒反应平平,不以为意。无意间看了看那盆没有长成的花,忽然心中一动,急忙问道:“是什么人送来的?” “回教主,是一个瘸子送来的,他说这是教主的花,所以小的们才给教主送来。”抱着花盆的弟子欲哭无泪:“小的们真的认真检查过了,没什么危险的东西,也没有毒,才敢给教主送来的。” “你们怎么还不明白错在哪里!不是说这花有什么问题!他说是教主的就是教主的?他说让送就送?!” 暗香正骂在兴头,忽见凌霜大步上前,一把抢过花盆,脸色变得铁青起来。 只见那盆花的土壤明显被人翻查过,土壤松松软软,大概连根茎部都检查了一番,整株花都微微倾斜。几片娇女敕的叶芽垂头丧气,仿佛失去了活力。茎部明显的绿痕控诉着不久前这里的小生命被毁掉了,主茎部有几道微微的折痕,明显是在翻查时被折弯而留下了挽不回的痕迹。甚至连乳白色的陶瓷花盆都沾着泥土,可以想象当时他们是怎样粗暴地检查这盆花。 凌霜的手微颤着,看着这株饱受摧残的花儿,想着当初仇焰是那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若让他知道这株花变成这样,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顿时无名火起,凌霜近乎大喝起来:“谁准你们动它的!本座的东西哪轮到你们做主!本座让你们检查它了吗?!你们收到花为何不向本座汇报?!” 几名教徒吓得面无血色,拼命磕起头来,暗香也无比愕然地看着凌霜万分心疼地注视着那盆花,一时怔住。 “教主,这只是一盆花……” 凌霜忽然瞪向暗香,咬牙道:“暗香,你是不是太放肆了?送给教主的东西,你居然敢不问本座便拒之门外?本座何时给了你这等权力?” 暗香吓得跪倒在地:“暗香知错了,教主息怒!” 凌霜与暗香说话时,不论有无外人在场,向来都以“我”自称,从未尊称过“本座”,此刻的凌霜可谓怒火冲天,连暗香都不由得为自己的性命担忧起来。 “送花的人呢?”凌霜厉声问道。 “走……走了……”一名教徒战战兢兢地回答。 “几时送来的?” “半……半个时辰前……” 凌霜不由沉默下来,半个时辰前的话……他应该早就走了…… 不知为何,满腔的怒火顷刻消褪,感觉全身乏力,好像失去了所有力道。凌霜小心翼翼地抱着花盆,神情落寞,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身走开了。 暗香等人不敢贸然起身,只得继续跪在地上。暗香的柳叶眉微微蹙起,眼波之中闪动起莫名的光泽。 “你们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吗?”暗香低低问道。 “再见到的话应该能认得……” “把城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可是教主……” “别惊动教主,秘密进行,若走漏一点风声我要你好看!” “是!” 第七章 幕夜清轮下,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倚在窗前怔怔出神的男子身上,他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窗前的那盆刚长出一点绿茎的植物上,眉头深锁。 凌霜此刻心乱如麻,更令他懊恼的是,他根本理不清自己到底在懊恼什么。除了莫名的烦躁就是揪心的窒息感,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随着这盆花的到来而被挑起狂澜,却,偏偏不知该如何平抚这种躁动。 凌霜将视线投到了其它地方,刻意忽视眼前的小花盆,却又不由自主地转回来,怔怔地凝视着。 这一株……应该是自己取名叫“仇焰”的那盆花吧?刚种下时才是一粒种子,就植在仇焰的“凌霜”旁边……没想到已经发芽生长了,真的好快…… 忽然房外传来一阵阵嘈杂声,凌霜不悦地皱了下眉头,半夜三更,怎么会这么吵? “教主!”暗香急促地在屋外拍着门:“教主!暗香有事禀告!” “进来吧。” 暗香匆忙推门闯进,神情慌张,娇俏的脸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不安。凌霜意识到事情似乎并不简单,便披上外衣,坐了下来。 “到底什么事?为何如此吵闹?” “教主,您还记得跟奴婢一同伺候您的那个小婢女小珺吗?” 凌霜寻思了一下,隐约有印象除了暗香外,还有一个非常安静的紫衣少女也常常陪同在侧,是这边的分教教主安排到自己身边的丫环。 “她怎么了?” 暗香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急急地说:“奴婢与小珺情同姐妹,对她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小珺生性谦和,又温柔善良,更重要的是,她素来循规蹈矩,从不敢逾越半分!而且她胆子很小,一只小老鼠都会把她吓得花容失色,怎么也不可能做出惊世骇俗之事!所以,她一定是被恶人唆使,一时莽撞才犯下大错!还望教主明察!” “暗香,”凌霜无奈地唤了一声,打断了暗香有点混乱的叙述:“你到底在说什么?” 暗香蓦然跪下,两眼泛泪:“小珺与教中一名弟子相恋,二人今夜意图逃离玉莲教,刚才被抓了回来,叛教而逃是教内最大的罪名……教主,都是那个姓阎的小子不好!一定是他唆使小珺的!小珺向来忠心耿耿,教主,您就开开恩,饶她一命吧!” 凌霜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因为众教徒入教之时,生死便交付给玉莲教。偶有萌生爱意之人会心生怯意,生恐有性命之忧而双双逃月兑,这在玉莲教内是最不耻的罪名,全教上下会竭力追杀,被抓回来的教徒便要受千百教众鞭苔之刑,直至活活打死。 “暗香,她既然敢叛逃,想必已有觉悟,你又何必为她求情?” “不是的!教主!您相信我!小珺真不是这种人!她生性怕事,怎么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都是那个姓阎的小子不好!他花言巧语迷惑小珺,再唆使她私奔,一定是这样的!依暗香之见,只怕逃离一事也是那个小子在计划,像小珺这样的姑娘根本没这个胆量,说不定是被迫依从!教主,您要明察!” 看到暗香急得香汗淋漓,凌霜无言地一笑。这个暗香性情强硬,跟总教的一干少女总是合不来,没想到来了这边后竟会交到好友,倒也难能可贵了。 “我去看看。” 一听凌霜软了口,暗香又惊又喜地连连拜谢:“谢教主!” 说完,暗香便迫不及待地领着凌霜来到玉莲教处罚犯事教徒的涤罪室。这里灯火通明,早已聚满了无数教徒,围住正中跪倒的一男一女,便是阎霄与小珺。 他二人的模样极其狼狈,发丝凌乱,身上伤痕累累,想必在被抓途中吃了不少苫头。相较阎霄有所觉悟的淡然表情,小珺浑身上下颤抖不己,一直低垂着头小声抽噎。 “教主您看,小珺如此害怕,怎么可能是她主动叛逃?”暗香小声地对凌霜说道。 “教主万福!” 一名教徒看到了凌霜立刻下跪请安,顿时所有教众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分教教主急忙将凌霜迎向宝座,凌霜也不推辞,走上前去。 目光随意地瞥了一眼正中的二人,不由暗自好笑,那男的一脸赴死的决然,女的却吓成这般模样,只怕刑具还没有抬出来她就要开口求饶了。 凌霜对他人情事并不感兴趣,是否因此叛逃玉莲教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将受到多么残忍的刑罚也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完全是因暗香苦苦哀求之故,凌霜才会插手此事。而此刻,凌霜已经心中知晓大概。看这情形,大概真如暗香所猜,是男子提议,女子犹豫之中被男子带同逃离,如今被抓了回来,自然非常害怕。 “是谁的主意?”凌霜淡淡地问道。 “是我,与她无关。”阎霄沉声回答道,轻轻咳嗽了几声,看来伤势不轻。 凌霜看了一眼小珺,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小珺顿时缩了缩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凌霜忽然有些恶毒地心想,若小珺将所有责任都推到阎霄身上,这个神情平淡的男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凌霜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想法的残忍,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那个男子如此安然满足的神情,仿佛就算此刻自己将他俩凌迟,他也绝不后悔。那是一种此生无憾的神情,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能守住心爱之人。 为何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产生这样的情感? 朦胧间,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曾在看到另一个人时也同样困惑过。 为何我从没有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感情?为何从没有人对我产生过这种感情?不知道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叫什么……只知道不喜欢,非常不喜欢!甚至想要破坏,看到他们失去这种表情! “小珺,本座问你,你是心甘情愿与他叛逃吗?”凌霜故意问向分外害怕的小珺。 “不是!是我强迫她的!一切由我来承担!”阎霄大声道。 凌霜皱了下眉头,继续对小珺道:“小珺,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说完,他反手抽出守在一旁的侍卫的长剑,丢到了座下。 “只要你斩下他一只手臂,本座就相信你是被迫屈从,而且可以将功补过,本座不光不罚你还会重重赏你。” 可以感觉到暗香向自己投来的惊异目光,因为自己的这个举动太不像平时的自己…… 为何……我会想要考验他们俩?而什么样的结果会令我满意?二人反目吗? 小珺垂首不语,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 阎霄满眸的疼惜,轻声地说:“小珺,没关系的,只要你平安,我怎样都所谓。” 小珺的头垂得更低,已经控制不住咽噎声,却,没有抬起地上的剑,相反,只是拼命地摇着头。 凌霜变得不悦起来:“摇头是指你是自己主动叛离我教?” “教主!”暗香在一旁小声说道:“小珺胆小,只怕不敢见血,她自然不敢砍下那人的手臂,并非承认,请教主明鉴!” 凌霜沉思了一下,有意问向分教的教主:“若想离开本教,要受什么刑罚?” “回教主,要废尽全身武功,挑断一根腿筋,折断一支手臂,再受‘天裁’割舌,弃之荒野,若手脚安然,舌筋不断,便为天意,我教弟子再不得干扰离教之人的生活。” 凌霜微微点头,目光淡然地看向跪着的二人,嘴角扬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先由谁开始好呢?” 小珺的身子明显一颤,阎霄急忙说道:“教主!这全是阎霄一人的错!望教主放过小珺!阎霄愿一力承担!” 凌霜不悦地瞪着阎霄,这个人真的是傻子吗?都这种时候了还一心想着身旁之人?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吗?全身武功尽废,又断了一手一脚,若运气不好还会成为哑巴,那跟废人有何区别?值得吗? “她从未否认过自己的背叛行径,自然也少不了受刑。” 凌霜冷冷道,小珺再度明显一颤。”教主……”暗香小声地唤道。 “与其求我,不如求你的好姐妹说句话。”凌霜冷哼一声。 暗香只得退下,暗暗焦急地看着小珺。小珺依然怕得直抖,却还是没有开口求饶…… 顿时无名火起,凌霜冷然道:“行刑!” 当即三名执刑的弟子走上前来,一人扶住阎霄的肩膀,一人握住他的右手腕令其伸直,第三人拿着碗口粗的长棍对准悬空的胳膊,重重挥下!顿时静寂的空气之中传来一声清晰的折裂声!阎霄硬生生的咬破了嘴唇才没有惨叫出声! 三人的手放开,阎霄再也撑不住身体,整个人都倒在地上。小珺的汗水已经渗透了衣襟,双唇剧烈的哆嗦着。 “小珺……别怕……” 阎霄费力地吐出四个字,却没有一个字与自己有关…… 凌霜的拳无意识地握紧了。 接下来是挑断脚筋之刑,无力挣扎的阎霄像死尸一般安静地躺在地上,只在那根尖针刺入脚踝时微微一颤,执刑之人蓦然挑断脚筋之时剧烈一抖。他的嘴唇已经咬得血肉模糊,却还是没有喊出声。 凌霜蓦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额头迸满了汗水,紧握的双拳之中布满了细密的汗水,指尖已经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值得吗?这么痛苦,这样生不如死,只为了一个胆小的女人,她甚至没敢看你一眼,真得值得吗? 邦舌之刑,是将一个锋利的铁刷含入口中,犯错之人闭紧嘴巴,然后行刑之人忽然将其抽出,又快又狠!舌部经脉众多,若运气不好,不仅舌筋尽断,很有可能会止不住血当场死亡。而且,受过此刑之后,多数都是终身不能开口的硬伤,只有运气极好者才能在行刑之后依然能开口说话,却也无法吐字清晰。 凌霜自幼看过不少人被该刑处罚,却第一次有种“残忍”的感觉。 看着阎霄口中溢出的鲜红液体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扎眼刺目,看着小珺再也无法忍受的掩面而泣,然后看着阎霄吃力地爬到小珺身边,无言地用手握了握小珺的手…… 凌霜忽然腾然站起,指着小瑁大喝一声:“行刑!” “教主!” 凌霜根本没有理会暗香的惊呼,大声道:“小珺!只要你摇摇头,本座就放了你!刑罚随时可停!你自行斟酌!” 行刑的三人当即上前,小珺顿时惊呼出声,泪流满面。行刑之人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粗暴地抓住她细女敕的手臂,小珺又惊又恐,脸色已经铁青。她慌乱地看着凌霜,看着暗香,无助地四处寻找着什么可以令她逃过此劫的人或物。 只要你摇头!我就放了你! 凌霜死死地盯在已经失措的小珺身上,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是希望小珺背叛阎霄,还是希望她撑下去! 为什么?你明明那么怕,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要摇摇头就可以摆月兑这个噩梦,为何你不摇头?! 喀嚓! 一声凄厉的惨叫,小珺抱着手臂倒在地上,惨叫连连,凄惨的哀嚎令暗香不由湿润了双眼。 “求饶!求饶本座就放了你!”凌霜大声吼道。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他们素来冷静的教主忽然失控,像想求证什么似的一步一步退让,只想得到小珺一声求饶。 阎霄吃力地拖着断手断脚,勉强爬到了小珺身畔,他无法开口,大概舌头上的伤口已经令他整张嘴都失去了知觉。 他只能用完好的左手扶起小珺,紧紧地将她搂住!小珺的哭叫声渐渐变小,她用左手紧紧地抓住阎霄的左手,握得如此之紧,仿佛没人可以分开。 “都愣着做什么!行刑!” 凌霜气愤地大喝道,不自觉间看呆了的弟子急忙走上前来,欲分开他二人,小珺害怕地一下子抱住阎霄的脖颈,哭声倏剧。 谁都可以清楚地看出小珺真的很害怕,不是普通的害怕,但她却还是没有开口讨饶…… 凌霜已经烦躁得近乎抓狂! “耶哈……殴回鹅咦……”(别怕,我陪着你) 含糊不清的字眼,却在空气中形成一种莫名的穿透力。 好不容易止住鲜血的阎霄,却因强迫自己说话而顿时口中溢血,顺着他的嘴角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小珺的脖颈间。 小珺的哭声并没有因此减弱,更没有露出任何勇敢的神情,却,紧闭着双眼,颤巍巍地将她的左腿伸了出去…… 她是疯的吗?!明明已经怕到要死,还硬撑什么?! 再一声凄烈的惨叫,只是这一次因阎霄将她紧紧搂住,小珺只剧烈地颤了一下,身子微微抽搐,人已经半晕死过去。 锋利的铁刷慢慢逼近,小珺气若游丝地看了看还沾着血渍的凶器,双眸已经充满绝望。 快求饶!求饶啊! 凌霜瞪着面色惨白的小珺,她却只是绝望地闭上双眼,由执刑弟子将铁刷放入她的口中。凌霜眸中的光点瞬间黯淡了下来,他颓然地坐到椅中,有种虚月兑的感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低沉的申吟声之后,便是一片静寂,小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晕倒在了阎霄的怀中。阎霄的身体抖个不停,适才受刑之时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惧意,此刻却一脸的害怕心疼,只为怀中的女子。 凌霜缓缓睁开双眼,慢慢说道:“从即日起,小珺与阎霄再不是我玉莲教弟子,任何弟子不得以任何名义滋扰此二人生活,违者以叛教之罪论处。” 说完,凌霜像苍老了几十岁一般,缓慢地离开了涤罪室。 暗香紧张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凌霜步履飘浮,不由忧心起来。 “教主……” “你退下,我想好好安静一下……” “是……” 身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退下了,凌霜孤零零地站在庭园之中,望着空中明如镜的轮月,百感交集。 深邃的夜幕点缀片片星尘,月亮耀眼地悬挂在当空,所有的星光都只是它的陪衬。随即,一团乌云慢慢飘浮而来,一点一点将月的光芒掩去,仿佛月是心甘情愿地躲入了黑色的云彩之中,甘愿收起一切光华。 不是第一次看这样的月,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却,第一次令凌霜悲凉得想哭。 阎霄很勇敢,三大酷刑都没有令他皱眉,却,为了一个女子露出那样害怕的神情……他勇敢吗?为女人折腰的男子,怎么会是英雄?可是,真的不是吗……? 小珺很胆小,叫得惨烈,哭得凄凉,全身颤抖,无论怎么看都是惧怕到极点,却,明明只要一摇头便可摆月兑痛苦的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摇头……她胆小吗?真的胆小吗……? 不懂,真的不懂,世间之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可以令两个毫无羁绊的人紧紧地相连在一起,至死不渝。 不由低下头,怔怔地望着脚下的泥土出神。 我呢?我也会有这样的情感吗?那它到底掩埋在何处?要怎样才能找到?或者……会为谁而涌现? 夜晚的巡逻弟子提着灯笼走了过来,见到凌霜后急忙拜到在地。凌霜看着他们诚惶诚恐的表情,忽然从心底升起一丝渴望,渴望见到那对平凡的兄弟俩,渴望再次感受到他们那种随性、毫无隔阂的交流方式。 他们不会因自己是玉莲教教主而卑恭屈膝,更不会三磕九叩诚惶诚恐,只是平等的、自然的、像一家人一般与自己打闹嬉戏。尤其那个仇焰,仿佛不论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他都不会痛恨,依然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 心潮如海般波澜翻滚,凌霜的脚步一刻也不停留,施展一身的轻功,像一只夜行的鸟儿般穿过了大街小巷,飞快地扑向记忆之中那座藏匿在深山中的小屋。 凌霜的到访悄无声息,他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房门,随即一怔。 借着月光,凌霜可以清晰地看到仇焰的床上空无一人,凌霜急忙伸手探了探床铺,冰凉。他急忙奔到小蓥的房间,同样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他们搬走了吗?不然为何这么晚都没人? 好不容易有点平静的心再度迷乱起来。 他们走了吗?他们离开了吗?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吗? 忽然屋外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响,微乎其微,但内功深厚的凌霜立刻捕捉到细碎声响中的微微吐纳气息,那是一个隐于暗处的习武之人! 凌霜蓦然闯出门外,直扑隐于树后的身影!那身影当即想逃,被凌霜一记锁骨手紧紧扣住了双臂!凌霜看了看这个陌生的男子,再看看他的打扮,虽然一身寻常百姓的衣着,但四肢健硕,是常年艰苦习武之人的体格。 “说!你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这家人哪里去了?!” 一想到此人可能是朝廷的鹰犬,仇焰兄弟可能已经落入朝廷之手,凌霜便失去了冷静。 “我……我是仇焰的朋友!以前同是疾鹰门弟子,后来我派被灭门之后,我便在山脚下的小村里住下,有时会给他们兄弟俩送点粮食!” “胡说!半夜三更送粮食吗?!”凌霜的手劲更大了几分。 “啊!鲍子饶命啊!我真不是恶人!小蓥感染了风寒,仇焰抱着他下山求医了,拜托我暂时照顾着这里!我今天上山砍柴,时辰不早便留下了!” 凌霜想了想,又冷声喝道:“那你为何躲在树后,鬼鬼祟祟?” “公子,若你是仇焰的朋友,应该知道他有官非在身,我好歹习过几年武,听到有人向这边走来便立刻躲了起来,我可不想吃官司啊!” 那人对答如流,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凌霜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但又没什么疑点,心想此人的武功还伤不到自己,便将他放了。 虽然想过他可能是朝廷的眼线,但一想到自己在此,还怕几只朝廷的走狗不成?便铁了心的留下来,等仇焰兄弟二人回来再做打算。 第八章 凌霜一夜不眠,定定地坐在门槛边,望着远方月光下那条幽深的小山路,两眼一眨不眨,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起,晨雾沾湿了凌霜的衣服发丝,晨风一吹,煞是冰凉。忽然,朦胧的晨雾之中,隐约可见山路之中慢慢显现一个人影,凌霜腾然站起,紧紧地盯着来者。 人影愈来愈近,仇焰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辨。他背着小蓥步履缓慢,腿伤似乎好转一些,不似凌霜记忆中那般一瘸一拐。小蓥似乎睡着了,安静地枕在仇焰的肩头一动不动,仇焰的手中还拎着几包药,看来昨晚那人所言不虚。 凌霜高悬的心这才微微放松下来,紧接着,便又是满腔的无名怒火! 仇焰看到了凌霜,明显一愣,随即又惊又喜地加快了步子:“凌霜!” 凌霜一语不发地看了仇焰一眼,看着他满眸的欣喜,却没有收起眼底的怒意,只是淡淡地说:“快把小蓥抱屋里,我在这里等你。” 仇焰应了一声,急忙进了屋,很快,他便快步地走了出来,兴高采烈地看着凌霜:“你怎么突然来了?” 语音刚落,凌霜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一拳砸到仇焰的脸上!仇焰本能地向后一倒,又被凌霜抓着衣领拽回原地,紧接着凌霜又扬起了拳头! 仇焰眼明手快一把握住凌霜的手腕,又惊又愕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打我?” 凌霜却像被激怒的雄狮一般咆哮起来:“半夜三更不在家睡觉你乱跑什么?!那么晚了屋里却没有人会让人急得抓狂你知不知道?!你还记不得记得你现在正被朝廷通缉?!要是被官兵抓到了小蓥要怎么办?!” 仇焰被吼得有些懵懂,半晌才明白过来:“小蓥发了高烧,我怕会出事才抱着他去看病了……” 说完轻松地笑了起来:“对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你遇到小栓没有?他不是替我看家吗?” 凌霜愣了一下,明白仇焰在指昨晚那个人,一想到自己对那人大打出手,气势不由心虚地削弱了几分。 “别转移话题!”凌霜凶恶地说道。 仇焰非常无辜的看着凌霜:“我哪有转移话题?倒是你,怎么会忽然跑来?我抱小蓥离开时天色就已经不早了……难道你是半夜跑来的?有什么事吗?” 凌霜彻底语塞,根本无从解释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想看看他们兄弟二人而跑来,结果发现屋中没人而方寸大乱,更是不问青红皂白地把看家那人修理了一顿…… 凌霜松开仇焰,耷拉着脸:“没事。” 仇焰忽然露出一丝暧昧难明的了然微笑,那种仿佛洞察一切的戏谑目光令凌霜有些懊恼。 所幸他没有追问,而是温柔地看着凌霜:“你一晚上没睡吧?先去躺一躺吧,早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熟悉的温柔语调,共同生活的片断历历在目,凌霜忽然心中一颤,蓦然惊觉自己连日来的烦燥之源,竟是渴望再一次恢复这样平淡的交流方式?不会有高高在上的清冷,不会有唯我独尊的孤傲,更不会有高处不胜寒的悸动,唯一有的,只有宁静而平淡的心情…… 这就是仇焰所指的布衣趣吗?就算碌碌无为,一样非常满足…… “凌霜?” 凌霜蓦然回神,发现仇焰近在咫尺,急忙惊得后退数步。 仇焰不由担忧起来:“凌霜,你脸色很不好,出什么事了?” 凌霜又惊又怒,惊的是自己竟也有了与仇焰一样的平庸之心!怒的是自己是天下闻名的玉莲教教主,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产生! 凌霜愤恨地瞪着仇焰,从遇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好像所有事都月兑轨似的一件又一件发生!自己的心情更是一波三折多番起浮!这人就像一颗石子,蓦然跃入了原本一切都理所当然的平静心湖,荡起阵阵涟漪,动摇了自己的信念! 他是谁?他不过是个疾鹰门的弟子,武功才智都不及你的一半!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动摇你?凌霜! 凌霜的心在狂嚣着,整个脑海都澎湃着太多东西,令他心乱如麻。凌霜蓦然转身便走,仇焰下意识的一下子扯住凌霜,凌霜当即大怒,愤恨的一掌便向仇焰的胸口劈去!忽然,凌霜意识到仇焰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而他的这一掌即快又狠,完全没有斟酌力道!当下一惊,急忙收掌,蓦然止住强劲掌风的冲击令他不由踉跄地后退几步,几乎栽倒。 仇焰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凌霜。 “凌霜,到底出了什么事令你这般烦躁?若你信得过我,可以告诉我,即使不能为你分忧,至少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些。” 仇焰的眉头紧锁,注视着凌霜的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心疼。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凌霜迷乱的心情竞奇迹般安静了下来,静静地保持着被仇焰半拥住的姿势,徐徐地闭上了双眼,俯在仇焰的胸前聆听着他的心跳。 仇焰没有追问,而是体贴地轻轻拍着凌霜的背,温柔的安抚动作使凌霜终于缓缓吐出了心事:“我……我明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但我却觉得不正确……” 凌霜缓缓地将小珺与阎霄的事情娓娓道来,仇焰一语不发地认真聆听着,认真的神情令凌霜原本还迟疑的口吻变得清晰起来,如实得将自己的困惑与不安说了出来。 “我是按教规处罚,并没有错,对吗?” 凌霜好像迷途的孩子一般向仇焰寻求着答案,浑然不觉此刻的自己哪有半分叱咤风云的大教主模样。仇焰低头沉思了一下,再度抬起头时,目光中多了一层令凌霜不安的东西。 “凌霜……依教规而言,你并没有做错。但是,对于你的良心来说,你却大错特错了……” 凌霜一怔,仇焰爱怜地轻轻抚了一下凌霜的发丝:“以往的你,大概从没有感同身受般为那些被罚的人想过吧?这一次,你想了,所以不安了。因为你厌恶他们之间的浓浓羁绊,那是你没有的,是你还没有找到的东西,可是他们却有,而且真实地呈现在你眼前。你不甘,甚至嫉妒,所以你试着去破坏,但你又希望他们能挺过来,这种矛盾的心情令你焦躁不已。” 凌霜怔怔地听着,竟无从反驳。仇焰的手非常温暖,令一身朝露的凌霜不由紧了紧衣襟,更加贴近仇焰微微发热的身躯。 “而你现在后悔了,你后悔自己用那样的心态去折磨一对相爱的人,你后悔自己曾经想亲手破坏他们之间的牵绊……凌霜,你太善良了,但你却希望自己残忍,亦或周围甚至整个江湖的人都希望你残忍。在他们眼中,天下第一教的教主应该是冷若冰霜的,不应该具备常人的温情与爱,而你也以为这是理所当然。其实,你很渴望有人爱你对不对?你并不喜欢每个人都将你奉若神明,因为高处不胜寒,你一个人待在那里,太冷……” 仇焰的手慢慢收紧,紧紧地搂住了凌霜。 凌霜并没有推开他,反而用说不清是茫然还是困惑的口吻缓缓道:“第一次有人说我善良……呵呵,你说杀人不眨眼的凌霜善良?会被江湖中人笑话的……” “我眼中的凌霜就是这样。”仇焰肯定地说。 凌霜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仇焰。仇焰眼角含笑回视他,温柔的目光令凌霜心中一动。 “我……我当时真的觉得他们非常可笑!明明是两个没有关系的人,为什么可以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也要维护对方呢?甚至,一个拥抱便可以令一个害怕得浑身颤抖的女人默默忍受着生不如死的酷刑?我看得出她非常恐惧,可是那个男人搂住她后,她却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只是一个拥抱而已,为什么会……” 凌霜的声音倏然停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底的困惑,他更意识到仇焰此刻将自己拥入怀中的举动是多么不妥。而自己,竟毫无警觉、甚至有些依赖…… 靶觉到凌霜有点排斥起来,仇焰不由低笑出声:“凌霜,你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拥抱可以令人有无比的勇气吗?” “为什么?”凌霜忘记了挣扎,瞪大了眼睛看着仇焰。 “因为那个拥抱,是属于两个彼此相爱之人。” 凌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仇焰用一只手抚向凌霜的脸颊,缓缓地凑近他,近得鼻息都扑到了凌霜的脸上。 他沉着声,用非常小的声音说:“想体验一下吗?” 仇焰并没有给凌霜回答的机会,便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双唇。凌霜本能地后退一步,仇焰却将他紧紧禁铜在怀中,缓缓加深了这个吻。 第二次的唇舌相织,比起第一次的狂乱迷惘,多了一份淡淡、宁静的东西。心跳微微加剧却又格外的平静,仿佛这个吻是如此的天经地义,没有半分排斥,柔柔、暖暖地融化了凌霜冰封却渴望融化的一角…… 仇焰慢慢地放开凌霜,凌霜微微地喘着气,目光复杂地看着仇焰。 仇焰却略带痞相的一笑:“你并不排斥我不是吗?那么,不妨试着来爱我,这样你很快就会明白为何一个简单的拥抱可以令人升起无比的勇气了。” 凌霜的心一跳,脸颊急剧升温,他又恼又怒地喝道:“我为什么要选你!我更愿意选择一个女人!” 仇焰却暧昧地贴近凌霜,挑逗性地用唇含住凌霜的耳垂,惊得凌霜急忙闪躲,仇焰却像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凌霜身边,极尽轻薄之意。凌霜空有一身好武功,却偏偏无措得被连连占了不少便宜。 “你找死?!” 凌霜终于动了怒意,谁知仇焰却一把将凌霜抱起。虽然那日受伤时仇焰便已似这般抱起过凌霜,但此刻凌霜全身安好,自然不会乖乖就范,恼怒得一记后肘顶到仇焰的后颈上! 仇焰眼前一晕,不由晃了一晃,苦笑不已:“你呀……下手真是不知道轻重,我迟早被你一掌劈死……” 仇焰哪知凌霜此刻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一掌劈死了他乐得安生!仇焰抱着凌霜便往屋里走,凌霜一边挣扎一边怒气冲天的吼道:“快放我下来!不要逼我动武!” 仇焰笑道:“我这个伤残人士可是一直对你动武才能勉强制住你,当然要趁你动武前达到目的!” “你!” “小声点,别把小蓥吵醒了。” “那你放我下来。” 凌霜闻言,无意识地真的压低了声音,但很快觉察不对,顿时更加懊恼。可是仇焰已经抱着他走进凌霜之前住饼的小屋,二人往床上一滚,仇焰当即压住凌霜的手脚,煞是认真地看着凌霜。 “凌霜,若你真的讨厌我,以你一身的武功又岂能被我制住?你困惑于世间温情,你很渴望能感受一次,对吗?既然如此,为何不试着接受我?” “你又不是女人!”凌霜没好气地暗用掌劲,仇焰当即被凌霜反压住四肢。 反被压住的仇焰却不温不躁,反而用一种暧昧得令人脸红心跳的语调调情般说道:“你跟女人试过吗?说不定我更能满足你。” “姓仇的!你找死!” 凌霜脸上的温度似乎再难降下去,他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几次萌发杀意却莫名其妙地下不了手,最后落得自己郁闷懊恼,更加火冒三丈。 “凌霜……为何你不愿承认呢……” 仇焰言语中的淡淡哀丝令凌霜不由一怔,仇焰苦涩的一笑,蓦然抓住凌霜的发丝,粗暴地狂吻起来。 一向或温柔或轻佻的仇焰,第一次这般粗暴地对待凌霜。有些意外的凌霜一时无从反应,反被狂澜般的激情席卷,无从抗拒。不自觉间,凌霜被动地再度被仇焰压到了身上,两舌激烈的交织令凌霜的大脑一片空白。仇焰的双手粗暴地撕扯着凌霜的衣裳,不断地游走在凌霜的肌肤之上,那滚烫的温度令凌霜的身体渐渐随之发热,不知不觉间完全沉溺其中,以同样的激情回应着仇焰。 二人渐渐衣不遮体,发丝凌乱,呼吸不稳,像两只原始的野兽撕扭在一起。仇焰的眼神之中充满了的色彩,他一边迷醉在凌霜绸缎般光滑温润的颈窝间品尝着,一边用手分开了凌霜的双腿,将自己的贴近凌霜。 突然,凌霜一个翻身,将仇焰压到身下,失控地虐咬着仇焰的耳垂、颈窝、喉结,一直保持主动的仇焰蓦然间陷入被动,直到凌霜分开了他的双腿,仇焰才突然惊觉。 “凌霜!” “什么?” 被挑起的凌霜停住了动作,不断地喘着粗气,散落的发丝浸着汗水贴在他的肌肤之上,玉色的皮肤泛起了微微的粉色,两颊更是明显泛红。仇焰看着凌霜那对已经被染上旖旎光泽的眸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缓缓放松了有些僵直的身子。 “算了……只有你可以把我压在身下……” 凌霜并没能理解仇焰这句话的含义,他只是凭借本能感觉到仇焰的默许,于是几乎没什么预兆便粗暴地刺入了仇焰体内! 仇焰闷哼一声,的痛楚超乎他的想象,全身像被撕裂般生疼。而明显没什么房中经验的凌霜只是单一的寻求快感,粗暴的冲撞更是令仇焰痛不欲生。 “凌霜……”仇焰咬着牙,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愤恨的在一波波冲击下断续地说道:“这笔帐……我迟早讨回来……” 凌霜并没有因此减慢律动,相反,嘴角扬起了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再一次加剧了力道。很快,仇焰便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对于仇焰来说是异常痛苦漫长的体验,对于凌霜来说是集新鲜与刺激于一体的感性体验,当二人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欢爱时,已经近乎日上三竿。 仇焰皱着眉头、脸色泛白地闭着眼睛微微喘息,看得出他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像散架般软趴趴的。凌霜却像发现了新奇游戏的孩子,异常兴奋。大概知道是自己害仇焰至此,凌霜嘴角含笑地看着闹脾气般不肯睁眼的仇焰,眼神异常温柔。 忽然间觉得有什么东西产生了本质性的不同,就好像终于冲破了一层薄茧,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而突破之后的感觉竟是如此神清气爽,不由庆幸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在经历过这层蜕变后,世间万物也像变了一个模样,明明是一样的阳光,却觉得异常温暖柔和,明明是一样的小屋,却令人觉得非常温馨安全…… “仇焰,”凌霜小声地俯在仇焰的耳边悄声问道,“我现在觉得心里满满的,好像充满了某种东西,非常开心,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你说,这是什么?” 仇焰睁开了双眼,忽然爱怜地笑了笑,轻叹一口气,捧住凌霜的脸颊,柔声道:“你啊……刚才还凶得像头雄狮,现在却可爱的像只小鹿……” “我在说正经事!” 仇焰轻轻地啄了一下凌霜的双唇:“我也在说正经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好像什么东西都非常美好?” 凌霜用力地点点头,仇焰轻轻地笑着:“傻瓜,因为你的心里现在是满满的爱意,你没听说过爱可以改变一个人吗?” 凌霜皱起了眉头,不能接受的撇了撇嘴:“好肉麻……我不是那种会感动于风花雪月的人。” “有什么好排斥的?”仇焰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想不想对我好?想让我开心?甚至想跟我永远在一起?” 凌霜怔了怔,脸色沉了沉,轻松的笑容从脸上褪去。 仇焰愣了愣,慢慢扬起一丝苦笑:“没有……是吗……” 凌霜的心莫名一跳,看到仇焰眼中的光泽黯淡下去,凌霜的内心便有种刺痛的感觉。 “我……仇焰,我觉得,其实我有点喜欢你……可是,这种感情又似乎不像爱……” 穷于解释的凌霜有些烦躁起来:“总之不对!我承认我被你抱着时会很安心,昨晚我也是真心实意,可是……我觉得自己只是想尝试一下,想尝试一下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所以在你说喜欢我时,我便也试着去喜欢你,虽然我排斥过,但我还是想体验一下!这样的目的并不单纯,只要我喜欢了就好,对方是谁好像……并不重要……” 凌霜忽然觉得这番话会刺痛仇焰,于是立刻噤声,看向仇焰。仇焰的神情有些木然,他安静地听着,在与凌霜的目光对撞时,忽然一下子收起消沉的神色,痞痞一笑,伸出胳膊搭在凌霜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凌霜,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能感觉到在你咄咄逼人的气势后,有一种很单纯的东西。你得到了许多不易得到的东西,反而失去了常人随便就可拥有的东西。比如,依赖、嬉闹、爱。就如同你说的,其实对方是谁并不重要,你想要的只是一种感觉。而我……不过是在你渴望的时候……恰好在你身边……” “仇焰……”凌霜不忍心地看着他:“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啊,”仇焰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拍了拍凌霜的肩头:“你现在不是多少已经体验到了一些吗?而我,得到了你,我并没有任何损失。” 仇焰顿了一下,用轻松的口吻转移了话题:“喂,反正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不如继续下去怎么样?你所羡慕的爱恋绝不是现在你我这样朦胧暖昧的感觉,我会更加关心你、爱慕你,甚至不惜为你付出生命。你不想再体验的更深一些吗?” 凌霜有些愕然地看着他,迟疑地说:“难道你不觉得不公平吗?你对我这么好……可是……也许最后我还是没有真正发自内心的喜欢上你……” 仇焰却毫不在乎的嬉皮笑脸道:“总之,你想爱人,可以爱我。你想被人爱,我可以负责。凌霜选择了我,怎么说也是我捡了个大便宜。” “我很认真!”凌霜恼了起来。 “凌霜,其实你没有我狡猾。” “什么?” “你还不知道,其实……‘习惯’是驯服一只凶禽最有利的武器。” “什么凶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呵呵,我的意思是,咱俩可以日久生情嘛!” 原想认真讨论的凌霜被仇焰屡屡没正经的回答搅得失了兴致,一把抢过仇焰身上的被子,翻身而躺。 “反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仇焰意味深长地看着凌霜的背影,慢慢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解释给你听……总有一天……” *** 小蓥醒来后的呼唤令沉静的小屋活跃了起来,小蓥扒着凌霜又蹦又跳,开心非常。好心情的凌霜顿觉小蓥也变得更加可爱起来。爱怜得半搂着他一起玩起了游戏。倒是仇焰咬牙切齿,别别扭扭地想掩饰什么似的,结果走路的模样分外奇怪。 凌霜不由心下好笑,小蓥的眼睛又看不见,他还想掩饰给谁看?这个仇焰,也有非常可爱的一面嘛。 凌霜不得不感激仇焰那时的轻松口吻令他的负罪感减轻了不少,也不由地望着仇焰的背影慢慢扬起一丝浅笑。 其实,他真的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是真心的待我好…… 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甜蜜的暖流,凌霜不由笑了。 虽然与我想象中不同,但也许,我对他的这种感觉…… 也有一丝“喜欢”存在吧?不然以他那张聒噪的嘴,早不知死在我手下几次了,呵呵。 “凌霜,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小蓥抓着凌霜的手紧张地问道,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着。 被打断了思绪的凌霜愣了愣,看着小蓥一脸的期待,竟一时无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当然要走,我是玉莲教的凌霜……怎么可能待在这个茅草屋中一生一世……? 心,却隐隐抽痛着。 “凌霜,帮我端饭!” 仇焰从厨房探出头叫了一声,平时从不帮忙的凌霜立刻应了一声,逃命般从小蓥的身边逃了出来。若再不离开,一定会被小蓥那毫不设防的脆弱表情更加揪痛心房吧…… 留下、永远在一起,对于凌霜来说就意味着要放弃自小的信念,放弃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玉莲教,放弃自己已拥有的一切。 凌霜已经接受自己对仇焰怀有一份别样的心情,也愿意承认自己对于平淡生活存着一分遐想,但是,这些都不足以令他不顾一切地离开玉莲教。因为那里是凌霜的根,凌霜还没有斩断它离开的魄力。 其实,暂时这样不也蛮好的吗? 自己依然是玉莲教的教主,天下闻名的凌霜。而自己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找仇焰两兄弟,享受平民的乐趣,暂时忘却江湖纷争。 这样不是很好吗?没什么好担心烦恼的,又何必逼得自己彻底放弃一方? 走进厨房,凌霜还没开口,仇焰已经笑着说道:“被小蓥缠得月兑不了身吧?那个小表是不是又让你留下来?你别理他,小孩子心性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凌霜摇摇头,忽然有点惆怅:“要是你们愿意跟我回玉莲教就好了……” 言语中,早没有了当日的不屑与怒意,剩下的,只是真挚、毫不掩饰的遗憾。 仇焰凝视着凌霜,忽然傻傻地笑了起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岂止幸运,简直太幸福了。” 凌霜不解地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凌霜的眼里,已经充满了我的身影。” 凌霜的脸顿时板了起来,仇焰却浑然未觉般除了幸福的傻笑还是幸福的傻笑。 凌霜定定地看着仇焰的笑脸,忽然用手捏住他的两颊,毫不留情地用力掐住:“你到底有几张脸?最早的时候像只危险的小老虎,后来像匹温驯的骏马,再后来像个地痞流氓,又偶尔像个看破世事的世外高人,现在又傻乎乎的像个憨人,到底哪个是你?” 仇焰的笑容中多了一份狡诈,他奸笑着贴近凌霜,半搂住凌霜的腰身,口吻挑逗地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语毕,便想凑上去一亲芳泽,谁知凌霜一记回旋,反客为主,一下子将仇焰逼至墙角,双手堵截了仇焰可能逃跑的方向。仇焰有些无奈地看着凌霜,再看看他一副无懈可击的架势,顿觉自己像只瓮中鳖…… “凌霜……我比你高……” “我年龄比你大。” “我长得比你壮……” “我武功比你高。” “偶尔让我一次……” “免谈。” 说罢,凌霜便霸道地搂住仇焰,不太温柔的缠绵起来。仇焰别扭地挣扎了几下,便认命的放弃了。 凌霜微微睁开双眼,近在咫尺的仇焰俊朗的轮廓清晰入目,看着他闭着眼睛沉迷在自己笨拙的挑弄中,不由心头一暖:大傻瓜,我已经说过可能最后依然没有喜欢上你,你却还是傻傻的愿意陪我玩这场爱的游戏,真傻……却,真可爱…… 第九章 暗香明显地察觉到教主的不同。自处罚小珺后的第二天,教主的性情便明显改变了。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着,说话也和颜悦色了许多,任何人都能看出教主的心情非常之好。 最令暗香无法接受的是,凌霜一向对若雪视剑如命,平日若雪剑的清理擦拭除了他本人外,就只有暗香可以触碰,若是其它人未经凌霜允许,就算只碰了剑鞘也会被重重责罚。谁能猜想,一日,一名笨手的小丫头掸灰之时不慎令悬挂在墙的若雪剑摔落在地。以暗香对教主的了解,这个丫头绝对难逃一死! 谁知,凌霜竟只是心疼地拾起若雪剑细细地擦洗了一番,打了那个丫头二十棍便不了了之。若不是那个小丫环姿色平平,教主也没有正眼看过她,暗香真会以为教主对她暗生情愫才会将偌大的死罪减至轻到不能再轻。 包令暗香奇怪的是,教主常常莫名失踪,前一刻还说回屋歇息,下一刻便消失不见。短至数时辰,长至一整天,然后教主便会春风满面、若无其事地回到教内。 暗香不止一次派人暗中跟踪凌霜,都被凌霜轻而易举地甩掉。暗香至今也不知道教主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些什么。 “教主,总教又来信催促教主归教。”暗香将密函递予凌霜:“教主,暗香也觉得咱们在这里待的时候太长了。疾鹰门已灭,朝廷的狗也折回京城,教内事务更是积累了无数……教主,咱们该回去了。” 最后一句话,暗香非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凌霜接过信函,粗粗地一看,不由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说过有紧急事务便飞鸽传书送来吗?” “教主!”暗香一时情急嗓门高了起来:“咱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了!奴婢真是想不透教主为何迟迟不肯离开!难道教主此生都不打算回总教吗?” “放肆!” 凌霜一声怒喝,暗香蓦然回神,急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一时情急口无遮拦,望教主恕罪!” “暗香,本座的事还论不到你来指手划脚!何时走本座自会决定,你若思乡现在便可离开,本座绝不阻拦!” 暗香闻言慢慢垂下了头,硬生生地咬红了粉色的下唇,掩于衣袖下的绣拳已经紧紧握起。 一定有问题!教主一定有事瞒着! 以往的教主从不会对自己大喝小叫,自己偶有过分之举他也只是微怒地骂上两句,何时用过这般阴沉的语调对自己发怒过?貌似从教主伤愈回来后,便慢慢地对自己愈发疏远,虽与自己近在咫尺,却好像远在天涯…… 凌霜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口吻重了,便放柔了声音:“暗香,你要是真想回去便先行一步,我过些时日便会回去。” “教主……”暗香咬咬牙,终于道出了心口的疑惑:“教主近些时日经常独自外出……” 凌霜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与你何干?暗香,你管得太宽了!” 暗香心中一痛,泪水润湿了双眸,不由抽噎出声:“暗香不敢对教主的决定多加干预,只是暗香自幼追随教主,从小到大心中只有教主一人!教主近日来对暗香若即若离,渐渐疏远,暗香真的很难过,教主……” 暗香跪爬到凌霜脚畔,流着眼泪搂住凌霜的腿,轻轻地枕到他的大腿上,娇声噎咽道:“教主,暗香只是担心教主的安危,更怕教主不再喜欢暗香……教主,是暗香服侍的不好吗?教主都不理睬暗香了……若教主不嫌弃,暗香的一切都是教主的,生生死死,暗香都只追随教主一人!” 凌霜的神情随着暗香的告白而渐渐起了变化,难掩眼中的诧异。因为暗香自小便跟在他的身边,对他来说,暗香就像亲妹妹一般令他怜惜疼爱,却从未想过暗香对他怀有异样情愫。 凌霜有些无措:“暗香……你知道我只把你当妹妹……” 暗香的身子轻轻一颤,忽然,她仰起头,还挂着泪痕的双眸微微地弯成了月牙形,别具深意地娇笑了起来。她慢慢站起身,在凌霜惊愕的日光中慢慢褪去了身上的华服。属于妙龄少女独有的丰盈胴体一览无遗地呈现在凌霜的眼前,曼妙的身形,光洁如雪的肌肤,会令所有男人都难逃诱惑,饶是凌霜,也不由惊呆了。 从没有注意过……那个顽皮淘气的小丫头已经长成这般美丽动人的女子…… 暗香一丝不挂的以撩人的姿态骑坐到了凌霜身上,玉色的面颊微微泛红,浮起的两团粉晕更为她的俏丽增添了几分羞涩妩媚,暗香用细柔的声音轻声道:“暗香希望可以得到教主的宠爱……” 凌霜怔怔地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暗香,女儿香的迷醉扑入鼻间,令心跳渐渐加剧。他慢慢地用手搂住暗香,双手抚模着暗香光滑的肌肤由腰部顺背而上,暗香娇呓一声,笑如花靥。 凌霜的手停顿一下,便开始解自己的扣子,暗香面露喜悦之色,有些动情起来。凌霜褪去外袍,就在暗香帮他解开内衬的衣带时,忽然身子一暖,只见凌霜将外袍披到了暗香身上,暗香不由一愣。 “暗香,天色晚了,你回房歇息吧。” “教主?” 暗香难以置信地看着凌霜,凌霜回应她的却是淡如静湖般平静的目光:“今天的事,我就当从没发生过,你若聪明,就当这是一场梦。穿好衣服回去吧,一个女儿家这么晚还待在男人的房里对你的名声不好,你还要嫁人的。” 说完,凌霜有些薄情地将暗香从自己的身上推开。看着暗香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衣服再度滑落亦浑然不觉地傻看着自己,凌霜暗叹一口气,从地上拾起衣服,再一次披到暗香身上。 “暗香,我会为你找一个好夫婿。” 最绝情的拒绝,莫过于对深爱自己的女人说,为她寻找另一个男人。 暗香怔了半晌,终于醒过神来,哇的一声掩面哭泣起来。 凌霜心中一颤,刚欲上前安慰,却迟疑了一下,最终抚袖而去。他轻盈的跃向屋顶,借着月色的光华,像一只夜空中的白鹭一般飞离了这里。 独留暗香一个人哭得肝肠寸断,偌大的寝房之中,只有一个女人幽怨的哭泣之声。 *** 凌霜心烦意乱的一路急奔到仇焰家门前,停顿了片刻,果然不出所料,耳力极好的仇焰便燃起了灯火,披着一件外套走了出来。 他望着凌霜,有些啼笑皆非地说:“你莫非是属猫的?总喜欢半夜三更跑来欺负我这只可怜的小老鼠。” 一句小玩笑却令凌霜的心情不由转好,他走上前,搂住仇焰笑道:“怎么?不欢迎?” 深知凌霜是食髓知味恋上这种欢愉,仇焰哭丧着脸说:“要是我每次找你,不论过程如何,最终都会抱着你躺到床上,你做何感想?” “你没那个机会。” 凌霜笑着在仇焰的嘴上啄了一口,便拽着仇焰就往屋里奔。仇焰半推半就的被压到了床上,有些认命的痛苦低呓一声,便放弃了抵抗。凌霜自然不会放过嘴边美食,手脚利落的将仇焰剥了个干干净净,享起鱼水之欢。 一轮翻云覆雨之后,仇焰趁着凌霜喘息的机会,皱着眉问道:“你心情不好吗?神情很烦躁的样子,是教内有事吗?” 凌霜苦笑一下:“你察颜观色的本事真是厉害。” “出什么事了吗?” 凌霜张口轻轻地咬了一下仇焰的,引得仇焰一声申吟,凌霜若有所思地说:“真是好小……没有女人的大……” “嗯?”仇焰怔了怔,随即明白:“怎么?最近抱了女人?” 凌霜两道嗔光射来:“仇焰,你反应迟钝一点我不会介意。” “我介意!”仇焰霸道地一把紧搂住凌霜,闷闷地说:“你是我的!我都被你当成女人抱了,你还跑去找别人!我吃醋!” 凌霜不由低笑出声:“有时我真佩服你,不管多肉麻、多老土、多幼稚的话你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别转移话题!说!你抱了哪个女人?” 凌霜的笑意渐渐从脸上减退,翻身平躺到床上,望着房梁出神。仇焰意识到凌霜心中确实有事,便安静地趴在一旁,等待凌霜自己开口。 饼了片刻,凌霜终于缓缓开口:“我有一个自小相伴的婢女,我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虽然我也知道只要我开口,身边的婢女都可成为我的妻妾,但是我对她从未有过非份之想。今天……她向我主动开口,要把自己献给我……” 仇焰冷哼一声:“你就盛情难却的接受了?” 凌霜转过头,看着仇焰一脸的妒夫相,不由哈哈地笑出了声,倒是仇焰生怕把小蓥吵醒而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凌霜笑意盈盈地拨开仇焰的手,温柔地看着仇焰说道:“你吃醋?” “我刚才就说了我吃醋!” “放心,”凌霜将仇焰半拥入怀中,“我没有碰她,她是我的妹妹,我怎么会那么做?” 仇焰挣扎了一下从凌霜的怀里挣月兑,然后反过来将凌霜搂入了怀中。凌霜知道仇焰常常要在一些小细节上非常固执地显示他的“男儿气概”,便没再挣月兑,反正不论平时如何,最终在床上都是自己占尽主导权,何必斤斤计较? 仇焰在凌霜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喃喃道:“你只有这个时候最可爱……” 凌霜沉了沉脸,没有反驳,但心中已经打算一会儿就让仇焰知道他说错了话! “凌霜……”仇焰的语调忽然认真起来:“你退隐江湖好不好?” 凌霜一怔。 仇焰搂住凌霜的双手愈发收紧,他将头埋入凌霜的颈窝,闷闷地说:“我真的好怕,你每次离开,我都害怕会是咱们的最后一面……朝廷视你为眼中钉,江湖各派对你虎视眈眈,玉莲教内难保不会有人居心叵测,你自己一个人要面对这么多在明在暗的敌人,我真的好担心,万一你一失手……” 凌霜笑着拍拍仇焰的脸:“你太小看我凌霜了,你以为我天下第一的名号是虚的吗?” “或许你的武功才智确实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及。但是你只有一人,觊觎你的各式人马何止成千上万?你斗得过十人、百人,但能斗过千人万人吗?明枪易躲暗剑难防,你行事光明磊落不屑诡计,但多的是卑鄙小人心怀不轨,你能躲过一回两回,又岂能次次幸运?” “你想太多了。”凌霜不以为意地笑道。 “凌霜!”仇焰凄然道:“你为何从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潇洒快意之时,我却担惊受怕,生恐你有所闪失!你并非贪图虚名之人,为何偏要执著于这些虚名不肯松手?” 凌霜被仇焰的严肃感染,变得烦躁起来:“我自幼生长在玉莲教,那里是我的根,师傅视我如己出,他辛苦经营的基业岂能毁在我手中?玉莲教教众百万,你以为要让他们齐心归顺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从懂事起所知的便是玉莲教、玉莲教、玉莲教!你要我如何割舍?不可能的!” “但是平平淡淡不好吗?我知道你也喜欢平静的生活,你根本不知道你离开时的眼神有多落寞!那是明明厌恶反感却无奈顺从的眼神!你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露出的眼神是多么温暖安祥,那是心满意足的知足目光!你总说不可能、不可能!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想过?!你有没有问过自己,抛开所有的责任负担不去理会,只想你自己时,你的心会怎么说!” “仇焰!”凌霜蓦然怒喝道:“我从生下就已经背上了这些包袱!我从没想过要抛下它们!你不必多说!” “凌霜!你为何从不为自己着想?” “因为我没有你那么自私!只要自己丰衣足食便以为天地安然!世事与己无关!” “我自私?!”仇焰也动了怒气,语调升高:“我若不是一心为你好会对你说这些吗?我若不是担心你的安危我会管你去做什么吗?你们玉莲教说白了就是反贼乱党!朝廷不会放过你们!你们……”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阻止了仇焰的大喝,仇焰愕然地看着面露凶光的凌霜,后者阴森森地说:“你敢再说玉莲教半句坏话,我立刻让你身首异处!” 仇焰抚着脸颊,无言地看着凌霜,那明明平淡的眼神,却令凌霜感受到一份令人心悸的怒意。凌霜是一时脑热才扇了仇焰一耳光,多少有些后悔,但看着仇焰那无声的控诉,反而激起了他的傲气,不肯认错地回瞪着仇焰,一时间连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凝固的空气为之一缓,仇焰急忙披上外衣下了床。 站在门畔的小蓥感觉到哥哥的接近,便立刻紧张地抓住仇焰的胳膊,小声道:“哥,你跟凌霜吵架了吗?不要吵架啊,凌霜是来找咱们玩的,你不要惹他生气啊。” 仇焰无言地将小蓥搂入了怀中,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背,笑道:“怎么会呢,哥哥没跟凌霜吵架,只是讨论事情说话声大了些,吓到小蓥了,对不起。” 小蓥摇摇头,轻声道:“小蓥没关系的,哥,你要跟凌霜道歉啊,你刚才的嗓门好大好吓人……” 仇焰抱起小蓥转过了身,望着凌霜,脸上堆起一丝虚假的微笑:“对不起,凌霜,我不该多管闲事,你不论才智武功都高我一筹,自然你的决断才是正确的。不打扰你歇息了,我跟小蓥出去了。” 熟悉的语调,却有着凌霜不熟悉的情愫,看着仇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凌霜的心跳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直觉地察觉到仇焰的怒气,但自己又何尝没有恼火?难道只有他能发脾气吗?再说,他凭什么冲我发脾气?我又凭什么要接受他的怒气? 凌霜越想越气闷,索性穿好衣服,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摔门而去。仇焰急切的呼唤声从背后响起,凌霜一咬牙,狠下心,当即施展轻功飞奔离去。 仇焰呆呆地看着凌霜的身影渐渐消失于眼帘之中,眼神之中,涌起意味难明的复杂目光。 “凌霜走了吗?”小蓥的声音自屋中响起。 “嗯。”仇焰苦笑一下:“从另一方面想,我至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小蓥轻轻地笑出了声:“可怜的哥哥……” 别有深意的笑语,令仇焰当即窘红了脸,不由恨恨地捶了一下门框,却引得小蓥笑得更加欢愉。 *** 凌霜回到教内,二话不说闷头大睡,却思潮翻滚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他也是一心为我好…… 可是我不需要!他凭什么来干涉我? 当时不该打他的,有点过分了…… 可是对我教不敬者都是非死即残,我才扇了他一耳光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仇焰很明显生气了,他从不会用那么冰冷的口气对我说话…… 可恶!这天下有谁敢对我这样说话?我没杀他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就这样辗转反覆,矛盾思索了一夜。第二天,一夜无眠的凌霜紧锁眉头,头有些昏沉沉的,不由心情恶劣。 “教主起来了?奴婢帮您梳洗。” 暗香悦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然后是她的葱葱玉指缠绕在发间的熟悉触感传导而来。 凌霜安静地坐在台前,看着暗香一如即往的神态表情,心中稍稍放宽。原本担心暗香以后会与自己相见尴尬,但她此刻与往昔并无不同,不愧是女中豪杰,经过一晚便已平抚了心情。 一想到与暗香还能像以前一般相处生活,凌霜的心情这才好转了些。 “教主!” 暗香刚给凌霜梳好头,一个教徒神色慌张的奔了进来,呈上一纸信函:“总教飞鸽急件!右护法王长安煽动教众,勾结河南、山西、河北、山东四大分教谋反,现已攻占总教!左护法李徽殉职!六法众死伤惨重!请教主速速归教!” “什么?” 凌霜腾然站起,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右护法王长安在凌霜的印象之中,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少言寡语的忠诚之辈,更是与左护法李徽情同兄弟。怎么也无法想象王长安煽动叛乱,甚至杀了李徽!而且六法众的六人武功不俗,如今却死伤惨重,可见战事惨烈!四大分教同时倒戈更令凌霜心头一冷。 “这是何时的事?”凌霜的目光阴冷下来,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回教主,以飞鸽往返两地的时间推算,应是四日之前!” “暗香,立刻准备动身。” “是!”暗香毫不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凌霜转身从墙下取下若雪剑,缓缓抽出剑身,银白的寒光在眼前闪动,却掩不去凌霜眼中闪烁的寒悚光芒! 王长安,你为我教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但此次,若我凌霜不亲自将你手刃,实难解我心头之恨! 忽然心头轻轻一颤,我要走了……那仇焰俩兄弟怎么办?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此次作乱非同小可,只怕不是我数日内便能解决。首级易举,反心难平,在安抚教众之前,只怕我必须坐镇教内,那就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就在凌霜左思右想之时,暗香已经收拾妥当回来覆命:“教主,一切安排完毕,即刻便可起程。” 凌霜一怔,顿时更加心乱如麻。 “教主?” 凌霜的心沉了沉,转身对暗香道:“暗香,你与众人先等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教主!现在十万火急!您还要去哪里?有什么比教众叛乱更大的事情?”暗香焦急地叫道。 “我去去就回!”凌霜不再多做解释,当即施展轻功飞身而去。 “教主!”暗香急唤了几声,眼见凌霜绝尘而去,气得直跺脚。 凌霜一路急奔,遥见仇焰的茅草屋时才倏止脚步,一想到昨夜自己愤然离去,此刻却又心急如火的跑来,顿感尴尬。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可见面,又不忍就此分离。 到底该如何是好? 就在犹豫间,仇焰拉开门,往门槛畔一靠,视线投向凌霜的方向。凌霜无言地笑了一下,走上前去。 仇焰板着脸,不冷不热地说:“教主路过寒舍,也不愿进来坐坐了?” 凌霜听出仇焰依然有气,心中一软,走上前去半搂住仇焰。仇焰倒也没挣月兑,只是臭着一张脸冷冷淡淡的。 “焰,我要走了。” 凌霜开门见山,仇焰当即怔住。 “教内有叛徒作乱,我必须回去了。” “什么时候走?”仇焰眸中闪过一丝波动。 “立刻,与你跟小蓥道完别后,即刻起程。” “什么时候回来?” “难下定论。” 仇焰的眉头皱了起来,凌霜察觉到仇焰握住自己衣袖的手渐渐收紧,仇焰更是将头扭向一旁,瞪着地面出神。 “焰……”凌霜轻轻捧起仇焰的脸庞,认真地说:“我答应你,很快就会回来。” “你这一去,是福是祸我完全不知,我怎么可能安心……”仇焰苦涩地笑着:“莫非我注定要为你担惊受怕?凌霜,我不悔恋你,但我却不知这种无止境的害怕惶恐,对我来说到底是幸亦或不幸……” 自嘲的凄楚语调,痛彻心肺的担忧眼神,令凌霜的胸口一阵阵刺痛。终于明白常人所说的“心如刀绞”,原来是一种如此不舍、不忍对方伤心悲痛的心情,看着他伤心难过,心脏的位置便会如同刀剜般生疼不已。 凌霜一瞬间发现,他已经体验到比常人还要多的复杂情感。 “仇焰,等我。” 简单四字,坚定不移。 仇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点点头。沮丧的神情之中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令凌霜不由一笑,半搂着仇焰甜蜜地亲热了一番,把仇焰臊得几乎发了脾气,凌霜才大笑着放过了他。 “我答应等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是自然。” 忽然腰际一沉,仇焰紧搂住凌霜,像个任性撒娇的孩子般不肯松手。凌霜不由连眼角都笑了起来,他半枕在仇焰的肩头,脸上洋溢着无比温柔的神情。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吗?这就是令无数痴男怨女沉醉的爱恋吗?果然,整个心房都填得满满的,异常充实。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是一个微小的亲昵动作便能令人甜到心中,除了笑容,再也找不到其它的表情来体现心中的开怀。 我找到了吗?找到可以包容月亮的云朵了吗?找到一个可以令我信任、放心的胸膛,不用担心背叛谋算,不用忧心阴谋诡计,可以令我无所保留付出的人吗? 凌霜下意识地更加紧拥住仇焰。 我何其幸运…… 第十章 凌霜一行日夜兼程,很快便赶回了总教所在地。 玉莲教总教拥山而建,位居险要,四面环林,占尽地利之便。当凌霜以进攻的立场再度踏足此地时,清楚地感觉到了攻克的艰难。 王长安勾结了邻边河南、山西、河北、山东四省的分教,令凌霜不能就近请援。而远在其它省份的援军又不能即刻赶到。只有凌霜旧部以及周边分散的零星教徒,寥寥不足五百人,与山中齐集的数万人可谓天壤之别。 凌霜等人在山下扎营,打算从长计议,可是思来想去,计谋无数却无十足把握。凌霜的自尊令他既不愿静待援兵,又不愿初战不利。对他来说,如果要开战,就要一役决胜负! “教主!”暗香掀帘而入,面露喜色:“之前您命奴婢派人暗中联络旧部,紫莲堂堂主卫海已有回复,并呈上密函一封!” 凌霜接过密函,面无表情地看完后,便一声不响地盯着地面出起神来。 “教主?信上说了些什么?” 凌霜将信递给暗香,背手在帐内踱步:“我命你暗中联络的旧部少说九人,却只有一人回复,可见我这个教主真是人心尽失……” “不是这样的!教主!”暗香急忙安抚道:“此次只不过是奸人作乱,诸位弟子也只是一时迷惑,教主不必妄自菲薄,更不能向这群叛贼逆徒示弱!以教主之才,定能化危难于无形,解救教内危机!” 凌霜微微摇头:“依他信中所言,那王长安大肆杀戮效忠于我的弟子,玉莲教宫内的地面都被鲜血染红,杀气十日不散,死气沉沉。现在活着的不是投靠了王长安便是逃离了本教……没想到素来众志成城的玉莲教在我手中却变得群徒作乱、自相残杀……” 忽然间觉得好累,凌霜自问自己继任以来,从未怠慢过众多弟子,更没有任何失德败兴之举。他怎么也想不透曾经为玉莲教出生入死的王长安,到底有什么理由背叛他?更想不透为何会有这么多的人群起附拥,临阵倒戈。 某种意义上,凌霜可谓手握乾坤、口衔日月的一代英杰。 但他唯我独尊的性情使得他不擅恩威并施的驭人之术,更不懂得龙骧蠖屈的委婉之道。所以,他虽大权在握、高高在上,却只能威慑人心,难以笼络。 迸语有云,得人心者得天下,此为恒理。凌霜名震天下,却不会收买人心,此乃他天性所至,所以,也注定凌霜可建前人难及之功业,但,难以维持。 “教主请宽心,由卫海便知教内尚有为保存实力而诈降的忠诚弟子,只要教主振臂高呼,众弟子里应外合,定当势如破竹,锐不可挡!小小乱臣贼子岂能与日月争辉?只会自取其辱罢了!” 暗香自信满满地看着凌霜,在她的眼中,凌霜是无所不能的天下第一人,其它人不过是蝼蚁之徒,动摇不了凌霜半分。 凌霜沉思一下,沉声道:“暗香,今夜准备一下,我要去会会王长安。” 暗香顿时两眼一亮:“教主打算亲自出马?” “两方兵力悬殊,若贸然进攻只会以卵击石、一败涂地。 但我自视武功不俗,独闯龙潭游刃有余,想取那王长安的首级还是易如反掌。” “教主神功盖世!暗香引以为傲!” 凌霜看着眼前的俏丽丫头神采奕奕、比自己还要亢奋激昂,不禁心头一暖,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长发,柔声道:“我离开后你要按兵不动,若我日出前没有归来便是有所闪失,你要稳住众人,悄悄请师傅回来,重掌大局。” “教主!”暗香闻言一惊,眼波中泛起了水光:“暗香不喜欢教主这样杞人忧天,放眼天下,有谁能与教主相匹敌?千军万马之中尚来去自如,想要谁的首级还不是探囊取物?教主多虑了!” 凌霜微笑着摇摇头:“暗香,自我当日被谭克己一掌震伤之时,我便已知自己并非真正的天下无敌。至少当对方豁出性命时,我依然有会所不敌。当我被官兵逼得近乎走投无路之时,我早没有了往日的自信与骄傲,只能像只丧家之犬疲于奔逃。即使伤愈之后再一次意气风发、雄心万丈,但静下心来,却也知自己昔日过于自负,视万千如无物,才会落得如此狼狈……” “教主!”暗香蓦然打断凌霜的自叹,一双粉拳揪皱了衣袖,微微颤抖:“教主岂能因一次小小失误而锐气大挫?这般消沉的教主根本不是暗香所熟识的教主!” 凌霜一怔,随即笑起:“消沉?暗香,我并非消沉,只是一时感慨。” “教主!迸往今来,只有迂腐庸俗之辈才会伤春悲秋、自怨自哀,自诩看破世事,其实只是逃避自己失败的懦夫罢了!教主一世英明,竟也看不透吗?!” “暗香,”凌霜的神色不由一沉,“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暗香不知道!但暗香知道教主变了!变得让暗香快认不出来!变得畏手畏脚!忧人自扰!” “暗香!” 凌霜一声大喝,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暗香两眼泛红,眼看便要哭出来,又不由怒气顿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退下吧,我想歇息一下。” 暗香当即掩面跑了出去,凌霜迟疑一下最终没有追上去安抚。 他很累,更累的是,这种疲倦似乎是因为他某种想法的改变而产生,不愿承认,却又矛盾的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 这种改变到底是谁灌输给自己的? 凌霜的脑中浮现出一张非常灿烂的笑脸,令他不由苦笑起来。 是仇焰吗?为何他的话最终还是对我产生了影响?我并不是一个容易改变的人,难道,这真得是我心底深处的潜念,被仇焰引导出来了吗……? 万千丝缕仍未捋顺,转眼间便迎来了夜幕。 暗香一反常态的没有出现,凌霜寻思她大概是真的伤了心,不由暗自叹气,留下一封与嘱咐暗香的内容差不多的信,便孤身悄然离开了。 凌霜轻功极佳,奇崖断壁如履平地,悄无声息地顺利潜入了教坛中。 与山下及山间的重重守卫不同,山顶的教坛内竟出人意料的宁静,凌霜甚至没有碰到巡夜的弟子。过分的宁静与阴沉的夜色令巨大的傲雪宫犹如死城般静寂诡异,凌霜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异样,行动更加谨慎了几分。 令凌霜诧异的是,早先听闻的教内地板被鲜血染红的传闻竟毫无夸大成份,虽然尸体已被移走,但不知何故地上的鲜血却未擦去,依然骇目地凝结在地面之上,连空气中都布满了浓郁的血腥气,仿如修罗场一般。 走过大厅、花园、回廊后,凌霜终于确定并非是自己运气奇佳错过了守卫之人,而是根本无人看守! 难道这里发生了突变? 凌霜当即向议事堂奔去,果不其然,不仅堂内空无一人,甚至桌椅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少说有数日无人打扫。 凌霜沉思了一下,转身向自己的寝宫走去。走进熟悉的殿内,层层纱帘随着大门拂进的微风而轻轻摇曳,隐隐可见凌霜的睡床上躺着一个人。凌霜的目光一敛,当即手抚剑柄,慢慢地捋起纱帷,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渐渐的,凌霜又觉异样,自己并没有刻意闭气消声,若床上所睡之人有半分武功只怕早已醒来,但那人却纹丝不动。 而且,空气中有股似有似无的异味,随着凌霜的接近而愈发浓重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恶臭混杂着药水的异味,令人作呕。 凌霜不由皱眉,强忍着胃部的翻滚,终于靠近了床榻。他小心翼翼地用剑鞘挑起纱帐,定睛一看,顿时再难忍受胃中的翻腾!凌霜急忙扭头闪到一旁暗中调整呼吸。 没想到床上竟躺着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面部已经肿涨溃烂,浓重的药水味说明有人想尽量保持尸身完整,却最终抵不过腐尸的侵噬,开始腐坏。 待凌霜平静后,才发觉那具尸体令他有种熟识感,正在暗暗思忖,忽然,背后疾风骤起,凌霜当即反身一挡!顿时火光进射,袭者的刀锋与凌霜的脖颈仅两指之遥! 凌霜的目光倏然犀利,因为袭者竟是叛徒王长安!只见他满眸杀气,双目布满红丝,神情疯狂,有一瞬间凌霜怀疑他已经疯掉了。 王长安见偷袭不成,当即转了刀锋,横砍而来!凌霜当即弓身闪过,一弹剑柄,若雪剑飞鞘而出!犹如银色的流星,在空气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便被引向凌霜的手中。反身紧握,剑光微颤,凌霜的眼中涌起了杀气。 “逆贼王长安,你惑乱教众,怂恿众人反叛,以至我教门徒自相残杀,血流成河!本座今日便要清理门户,为玉莲教除害!” 王长安放肆地哈哈大笑了几声,再度挥刀劈来!王长安的武艺不俗,在江湖中颇负盛名,但与凌霜相比依然相差甚远,但他每招每式都直逼凌霜要害,杀气腾腾,大有豁出一切的架势,只攻不守,倒令凌霜有些吃力。 若雪剑的寒光在昏暗的大殿内闪过流星般的光辉,一纵即逝,剑过留影。刀剑相撞之处火光进射,黑寂之中二人纠缠的身影快如风、迅如雷,令人眼花缭乱。 凌霜与王长安的交锋异常安静,只有衣袂舞动与武器碰撞的声响,二人皆沉默不语,全神贯注地投入打斗之中。每招每式都凭本能使出。快剑与快刀的比试根本令他俩无从思考,一个犹豫的下场极有可能是粉身碎骨! “凌霜,你不是素来招招夺命吗?怎么这会儿心慈手软,只守不攻?”王长安以刀刃抵住若雪剑的剑尖,以此空档嘲讽起来。 若雪剑忽然一个回旋,剑柄自凌霜指间轻盈划过,转瞬间转变了剑刃走向,当即刺向王长安的咽喉!王长安急忙后跃闪过,却抵不住剑气的犀利,一个踉跄后退几步,脖间迸裂出鲜红的血口,只差分毫便身首异处! “王长安,你太小看本座了。”凌霜冷冷道。 王长安面露意外,但马上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素来行事小心以守为攻的凌霜,竟学会关键时刻弃守为攻,看来当日败给谭克己令你成长不少!” 凌霜的眉头微微一皱,却不是为于长安的有意挑衅,而是有点意外自己竟心平气和,再没有昔日以那一役为耻的屈辱感,反而有种接受失败事实的坦然。 王长安辅佐凌霜多年,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原想激怒凌霜令他露出破绽,却意外的发现凌霜并没有太大反应。心下不解之余,却也没有放弃倏攻的机会。再度挥刀直逼而来! 凌霜忽然眼眸一沉,反手收剑,王长安的刀尖直逼而来,凌霜却不躲不闪。王长安心中惊愕,立刻暗中提防。眼见刀尖就要刺入凌霜的喉结处时,凌霜忽然头一偏,刀刃划着他的皮肤微微滑过,刺破了一层皮却没有伤到经脉,王长安却难以收回攻势,转瞬间便至凌霜眼前! 凌霜的嘴角微微一扬,若雪剑一闪,便稳稳地架到了王长安的脖项上。 一记险招,凌霜只是一闪头,一提手,便将形势倏然扭转!王长安的刀僵持在空中不能动弹,稍稍一动,脖上的剑刃便会毫不犹豫的割断他的经脉。 王长安的眼中涌起愤恨的凶光,凌霜的眼底却有一丝不屑的轻笑。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凌教主的气魄更胜从前了。”王长安口吻不善地说道。 “床上的人是谁?”凌霜没有理会王长安,直入主题。 王长安的神情一怔,一刹那露出了迷惘的表情,两眼失神。 但很快,他又狂嚣地笑了起来:“你竟认不出他?哈哈!他对你忠心耿耿,甚至不惜刺杀我这个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而你居然认不出他!” 凌霜在脑中细细回想适才惊鸿一瞥的细节,心中的困惑也越来越深。 “他连断气的前一刻都在等你回来!所以我把他放在你的床上,呵呵,他大概做梦都想躺在那里吧!” 凌霜蓦然一颤:“那身衣服……是你的结拜兄弟左护法李徽?” 王长安哼笑一声:“算你的眼睛没瞎!” “你与他情同手足,为何痛下杀手?”凌霜冷声喝道。 “因为他至死都效忠你!” 王长安一声大吼便不顾一切的劈来,剑刃险些割断他的脖颈!凌霜急忙收剑,但王长安却继续急攻!毫无章法的拼命狂砍令凌霜不得不小心应对。 王长安一边挥刀攻击,一边失控般大吼着:“就是有他这种愚忠的蠢材!与你说过几次话?见过你几面?居然对你死心塌地!甚至不惜与我敌对!他效忠你不过两年,却比我们朝昔相处二十年的感情更深!你凌霜有什么好?!难道武功高人一筹、样貌胜人一等就能收买人心?我呸!只有他那种大傻瓜才会把你这个不通人情事故的冷漠之人当成天上的月亮!” 凌霜的眉头轻轻一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懂!痹乖受死吧!” 王长安招招夺命,凌霜渐渐涌起怒意,下手犀利了几分。 忽然,若雪剑一颤,本应刺向王长安脖颈的长剑忽然偏了方向,王长安当即抓住这个破绽直逼而来!眼见长刀便要没入凌霜身体的一瞬,王长安的眼前突然被一片银光掩盖,本能的一闭眼,两耳听闻一阵风声,未及回神间,冰冷的利刃便再一次架到了脖上。 王长安睁开双眼,不甘地怒瞪着凌霜。 “五指剑,果然名不虚传。” “王长安,本座说过,你的武功不及我。” 王长安冷哼一声:“天下英雄都以能与你凌霜僵持十招为荣,我与你周旋了二十招,死也赚够了!” 凌霜淡淡地回答道:“若非想生擒住你这个叛贼,你以为你能招架住我五招吗?说,为何反我?” 王长安没有回答,忽然一记手刀劈向凌霜!凌霜早知他不顾生死,及时收了剑锋,气定神闲的以掌力化解了王长安的攻势,一记锁骨手反将王长安的双臂扣住,令他动弹不得。 “不必再做无谓的困兽之争,王长安,你认输吧。” “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向你认输!” 王长安忽然像疯了一般放声大吼,竟不顾凌霜制住的双臂奋力攻向凌霜!这一攻,若凌霜不松手,王长安的双臂势必骨断肉裂!但若放开,这一攻必定直取凌霜命门! 凌霜心下一颤,王长安到底为何如此拼命?莫非另有隐情? 一念之间,凌霜不由松开了双手,虽然当即纵身后跃,可是王长安的双拳已经逼近!凌霜急忙两掌抵于王长安的拳前,十成的拳劲正中掌心!凌霜顿时被震得向后弹去,直撞盘柱!一口鲜血自喉间咳出,王长安没给凌霜喘息的机会,一声大喝,抓起凌霜掉落在地的若雪剑直刺而去! 凌霜急忙一记转身,白色的衣袂轻盈飞扬,王长安的视线被一抹洁白掩住了双眼,一恍而过,忽然眼前一团火红蓦然涌现!王长安一惊,手中的若雪剑忽然被强大的力道指引着扭转了方向,连带身体也不由随之旋转,紧接着一记硬掌直击剑柄!扑哧一声,削铁如泥的若雪剑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王长安的身体! 王长安有些懵懂地看着握着剑柄的手,那是自己的手…… “若雪剑不饮主人的血。”凌霜冷冷道。 王长安呆若木鸡地看着凌霜,目光定到了他洁白前襟上那团火红。原来那是凌霜适才咳血的血痕,印浸在白色的软纱外袍上,犹如一朵血红色的艳花,蛊惑了王长安的双眼。 王长安强睁了几下眼睛,有些飘离的神智令眼前的天地一片模糊,只有一片洁白与一团火红,时隐时现。 “李徽……好兄弟……你来接大哥吗……”王长安目光迷乱地呆望着空气,喃喃着。 凌霜眼底的杀气褪去,因为他明白王长安的大限已近。 被贯穿的身体还在源源不断的流出生命的精华,一滴一滴坠落在寝宫的大理石地面上,染红了一片。 “王长安,本座念你曾为本教建功立业,赐你个全尸。”凌霜一顿:“但因你一念之差,令我教弟子死伤无数,九泉之下你又有何面目面对诸位兄弟?” 王长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步履蹒跚的慢慢走向床榻的方向。捂着伤口的手掌间不断溢下鲜血,他却浑然不觉,只直直地盯着李徽的遗体,眼中再无它物。 王长安艰难地走到床榻前,捋起纱帷,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已经面目全非的李徽,沾着鲜血的手颤巍巍的伸向他冰冷的躯体。 忽然一股劲风吹来,王长安的手被蓦然弹开,已经毫无抵抗余力的他狼狈地摔倒在地。眼前白影一闪,凌霜已经立于眼前,挡住了王长安注视李徽的视线。 “你这个叛徒不配触碰本教的忠义之士。”凌霜冷冷说道。 王长安哧哧地笑了起来:“我又何尝不知,一旦他日功败垂成,我定当葬身乱坟岗,他必被你风光大葬。就算我篡逆成功,他这个前朝遗忠也不可能被我立碑建祠。呵呵,我与他,注定死难同穴。” 凌霜从王长安的淡淡绝望之中听出了一丝异样,更加不解:“既然你已有此觉悟,为何还要执迷不悔?你既然如此珍视于他,又为何要杀了他?王长安,你谋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相信你图的只是一个教主的虚名。” 王长安哈哈大笑起来,一团血水涌上喉间,当即咳出了几口鲜血。 “咳咳……凌霜,做个交易如何?我大限已至,也不会动什么歪念了……咳咳……我只求断气之前能看着他……断气之后,随你将我千刀万剐,剁成肉酱喂狗,我王长安也会含笑九泉……咳咳!” 王长安的咳嗽渐渐转剧,口中不断淌下血水,但他依然强顶一口气快速说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何反你吗?用一个答案换一个将死之人与另一个死人的片刻相聚,然后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如何?” “我凌霜不与叛徒做交易。”凌霜不屑地哼笑一声。 “那你不想知道除了我还有谁是同谋?凌霜,你离开总教太久了,一日都能徒生万千变故,何况你离开数月?我死了,主谋还在,玉莲教依然不得安宁!” 凌霜扬了扬眉毛,淡淡道:“王长安,你跟了我两年,难道你觉得本座是怕事之人?兵来将来,水来土掩,我还怕了不成?你不必在这上面动脑筋,这个条件吸引不了我凌霜。” “那你到底要怎样?!” 王长安自知时间越来越紧,已经双眸迸血,急得全身颤抖起来。李徽与自己近在咫尺,仅有数步之遥,却怎么也看不到,怎么也触碰不到。王长安的锐气全褪,只能悲凄地半跪在地上,无助的目光近乎绝望。 凌霜静静地注视着王长安的双眸,那双悲伤的眼睛仿佛可以透过他的身体,停留在了那个没有呼吸的人身上…… “王长安,你为本教奔波数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座恩准你在断气之前向本教左护法李徽忏悔。但若你有半分不轨,或对李徽的遗体有半分不敬,本座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王长安震惊地看着凌霜,后者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依然冷如冰霜:“再者,本座并不稀罕你的情报,你什么都不必说。我准了你,只是念在昔日旧情,以及……” 凌霜一顿,却说不出心中所想,那份弥漫在王长安眼中的深情,那丝对李徽痴情凝视的目光,或许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 凌霜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身离去,走过王长安呆跪的身畔时,一声微乎其微的声音传来:“谢谢……” 凌霜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停顿,但他清晰地听到王长安迫不及待的奔到床畔,缓缓跪下。 凌霜捋开一帘薄纱,慢慢地走向殿门。 “凌霜……”遥遥的深处传来王长安缓慢的声音:“我反你,原因有三:一、李徽视你如命。二、我恨你入骨。三、有朝廷助我。” 凌霜的手一颤,然后慢慢地关上了殿门,无声的离开了。 殿内的王长安痴痴地凝视着李徽,双手紧紧地握住那双开始腐烂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 一丝轻笑从他的口中溢出:“傻小子,你看上谁不好,偏看上了那个大冰块。他怎会懂得你的好?他甚至没有向我追问你为何视他命,我为何恨他入骨,朝廷是如何助我,教内是否还有余孽。这样一个一身傲骨、生性淡漠之人,你这个只会傻等的家伙哪有本事让他为你折腰?算了,下辈子大哥帮你挑个好的,像他那般俊朗月兑俗,像他那般武功盖世,像他那般傲视群雄,像他那般手握乾坤,却像我这般疼你、怜你、懂你,好吗?” 最后一句疑问,慢慢地隐没在静止的喘息之中,再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