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生缘》 第一章 晨雾笼罩在朱红色的皇城之上,皇宫千门逐一开启,衣饰鲜华的宫人们开始了一日的忙碌,新的一天,又在渐渐开始沸腾的人声中慢慢苏醒。历史悠久的宗元皇宫,在历经了无数的血雨腥风之后,依然屹立不倒的傲视众生。岁月的迁徙之中,这里换了无数个主人,却唯有它,依然不变。 宗元皇宫的御花园内,植满了四季常青的绣草珍木,终年盛开着娇花艳朵,空气中长年弥漫着奇花异草的馥郁芬芳,令过往之人闻之心旷神怡。而御花园中央的冷香亭,更是一览群芳的最佳观点。此时,它所处的青石假山上,有着一抹金黄半倚半靠在石壁边,一臂、一腿,有意无意呈悬空状,令周围暗中隐藏的人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在假山附近的隐蔽处,隐藏着两名奉命行事的护卫。虽然效命的主子不是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年,可是此时万金之躯的皇上躺在数人之高的假山上昏昏欲睡,身子半悬,却实在危险,若是一个不当紧…… 镑自隐于暗处的两人此时全身紧绷,只要皇上翻个身,即使被人发现,也不敢令那万金之躯有任何闪失。仿佛有意戏耍二人一般,皇上几番挪动身躯,几欲悬落,却偏偏有惊无险,倒是令其它人大汗淋漓,心跳不已。 当今圣上,十岁的李麒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微微睁开双眼,睡眼迷离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便又沉沉睡去。看到皇上终于调整了一个安全的睡姿,两人全暗吐一口气,却没人发现,那双半闭的龙眸与嘴角泛起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忽然,一个五、六岁大,一身华服的小孩子嬉笑着跑向这边,李麒半着眼,扫了一眼那个孩子,十分眼生,便转过头去,继续“熟睡”。 那小孩并未发现假山上睡着人,更没发现周围隐藏的人,只是调皮的笑着钻进假山下方的石洞之中。然后很快,一群宫女太监匆匆而来,四下寻找着,焦急之态尽入龙眼。 “何人喧哗!” 一声怒斥,宫女太监们回头一看,当即吓得面无血色,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奴才们不知皇上在此,无意惊动圣驾,望皇上恕罪!” 为首的太监脸色煞白,不住磕头求饶。龙颜不悦,自己又有几颗项上人头?于是,宫女太监全都磕头连连,生恐皇上一句话便人头落地。 “你们好大胆子,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由得你们胡闹!”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们只是一时情急,再也不敢了,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李麒佯装龙颜微嗔,适才的恶作剧令他心情极好,不由存心捉弄山下那群吓破胆的人。 “哼!扰朕清梦,你们该当何罪!” “皇上饶命!” 几乎开始哀号,几个胆小的宫女更是早吓得昏厥过去,李麒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但那笑颜,在山下之人看来却彷若索命勾魂一般。 “你少欺负人!” 稚女敕的训斥声令李麒微微一愣,只见那个小孩从山洞内钻出,嘟着小嘴,气呼呼地瞪着当今皇上。 “你可知朕是何人,胆敢如此与朕讲话?” “皇帝呗。” 李麒微微皱眉,为何说得如此轻巧,难道这个孩子不知“皇帝”二字可诛他全族,灭他满门? “他们已经连连求饶了,你干嘛还有意戏耍他们!” “哦?你缘何认为朕是戏耍他们?” “你是皇上,天下权势以你为尊,你若有心杀他们几人,又何需多言?可你几次三番恐吓一通,直吓得他们磕头求饶,却迟迟不动手,可见你是有意戏弄!” 李麒心中微惊,疑惑地看着他,道:“你有多大?” “五岁!”孩子说着,还伸出小手比出五个指头。 如此调皮可爱之举,却未能令李麒莞尔:“只有五岁就有此心智,若再大些……怎还了得……” 李麒想到此,大声质问:“你是何人?” “我?我叫玄珺。”小孩好像是忘了刚才与皇上怒目相向,笑着应道,然后反问:“那你呢?” 李麒哼笑一声,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敢问皇上名讳。 “回皇上,此人乃刑部尚书玄渌之子,是太后钦点御前伴读,今日奉宣入宫晋见太后。”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禀道。 “原是玄渌之子……难怪如此胆大……” 刑部尚书玄渌乃先帝心月复之一,以铁面无私、公正不阿名满天下,先帝在世之时,更是常常与先帝对歧朝堂,也在龙颜一怒之下几入天牢,更是时常在鬼门关前徘徊,可叹先帝总也忍不下心将此左膀右臂截之,于是常常对着玄渌摇头叹气,倒也是当朝一段趣闻。 李麒上下打量着玄珺,面如敷粉,唇若施脂,眉目如画,若是女子,几年之后又该如何倾国倾城?忽起笑意,若有此子陪伴读书,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只是如此天真烂漫的无瑕美玉,好似不解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于是,李麒冷笑了一下。 “玄珺,你觉得朕不会杀他们?” 玄珺年幼,自然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却见李麒笑意盎然,看向山下之人,不冷不热地说:“你们可曾看到那边的静湖?” 彬着的人不解又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自行了断吧!” 话音一落,立刻哭声滔天,玄珺更是吃了一惊,眼见太监宫女一步三踉跄,跌跌撞撞往湖边走,惊得合不上小嘴。 “玄珺,你可知为何他们一定要死?” “不……”玄珺看着乖乖走向湖边的人们,惊慌的看着李麒,隐隐中好像已经有些明白,这些人的生死真的是由此人掌控。 “只因你说,朕不会杀他们,所以朕一定要杀他们” “可是为什么啊!你不是只是戏弄他们一下吗?你不是不想杀他们吗?” “没错,朕最初并未起杀意,但是……你个小小五岁孩童,难道朕应让你一语道破圣意吗?” “只为这个?”玄珺愣住。 “他们因你一句多言而死,真可谓‘祸从口出’。” 玄珺那稚气的脑海中,并不能全然明白为什么说出实话,却反而会害人。忽然,身后传来声声落水之声,才将玄珺的神拉了回来。 “不要!” 玄珺急忙奔到李麒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快……你快叫他们回来啊!” “一言九鼎,岂是你一句话便可更改?” “皇帝哥哥,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罚他们好不好?是我不好,你罚我!” 皇帝哥哥?李麒禁不住露出笑意,好个“口无遮掩”的玄珺。 看着水中扑腾的人们,泪水在玄珺的眼眶里打转,已经急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拽住李麒的袖口,用眼睛投出哀求的目光。 “你可知会游泳的人要淹死在水里有多难?”李麒似笑非笑的看向湖中人,然后对玄珺说道。 “不……” 小嘴几张几合,却发不出其它声音,只能拼命摇着头,拼命紧拽眼前人的袖口,却找不到可以化解铁石心肠的方法。看着不及自己腰身的孩子那白净的脸颊挂满了泪水,因过于焦急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如此无助的神情,令李麒心头一软。 可惜皇上就是皇上,说出去的话,就是天,无人可违天,亦无人可佐天,所以……就算错……也会一直错下去吧…… “啊!” 玄珺发出一声惊叫,李麒望向静湖,只见一个宫女的身体漂起,显然已经死去。 “啊!” 另一声惊叫,却是李麒发出的,只见玄珺狠狠地咬住他的手臂!如此用力,痛得李麒皱紧了眉头。 “放开朕!” 用力的一掌挥去,玄珺被轻易的打翻在地,李麒捂住渗血的伤口,恨恨地瞪着玄珺,身为天子的他,何时受过如此对待?愤怒实时充斥了他的理智。 “朕要诛你九族!” 月兑口而出,是气话,亦是真心。 “随你!若你为天下表率,死乃天下第一幸事!” “你说什么?!” 玄珺愤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向静湖,纵身跃入湖中。 “你个五岁孩童,难道还想救他们不成?!若无朕的一句话,他们断然不敢上岸!朕看你怎么救他们!” 而此时的李麒,又哪曾想到,这个自不量力的孩童竟会与他的未来紧紧相连。 “可恶!” *** 天子李麒,低低地咒骂着,烦躁地在寝宫内来回走着。他的手臂早已被御医诊治过,金色的龙袖下不时显露出白色的纱布,伤口依稀隐隐做痛。但令李麒如此烦躁的,却是那咬伤他之人,五岁的玄珺。此时内堂里忙做一团,因为近半柱香的时辰了,溺水的玄珺依然未醒。 “皇上大可安心,众太医妙手回春,一定无碍的。” 循着说话的声音,李麒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浑身湿淋淋的小太监,这才想起若不是他将玄珺救起,只怕…… 懊死的!不会游泳逞什么强! 李麒在心里暗暗骂道。 这名小太监叫做小安子,自小便跟在李麒身边。今年十二,稍比李麒年长,但少年老成的沉稳与精干令李麒极为器重他。先前玄珺跳水之后,他很快觉察不对,当即立断救起了玄珺,才不至于出大事。毕竟太后宣玄珺申时入宫,如果刚才真出了什么事,只怕太后也难不过问了…… 李麒看向小安子,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小安子,你可谓救了朕一命,要朕如何赏你?” 小安子微微弓身:“皇上言重了,奴才自当替皇上分忧,此乃奴才的本份。” 李麒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入内堂。 半晌…… 李麒不耐地看着众御医不知在往玄珺的身上扎什么针,踱来踱去,几次强压火气,只是恶狠狠的瞪着早已被他的目光吓得汗流浃背的御医们。 “他何时能醒?!” 一声龙吼,吓得本就紧张兮兮的御医们当场彬倒在地。 “回禀皇上,臣等已经尽力,玄公子脉相平稳,已无大碍,只是不知何故一直不醒……” “申时之前他若醒不过来,那也不用留你们这群废人了吧!” 冰冷的话语中暗含的杀意令御医们连求饶都顾不上,立刻围到床边继续死马当活马医。 可恶!怎么会不醒?笨蛋!不会游泳跳水做甚!朕已经饶了剩下的人了,你若敢不醒,朕就再杀了他们! 烦躁的李麒,已经分不清此时急切盼望他醒来的心情,到底是因为怕会造成麻烦,还是其它的原因了…… “皇上。” 一声轻唤,李麒回过头来,只见已经换了一身干衣裳的小安子悄悄走到他的跟前。 “皇上,太医们也说了,玄公子已无大碍,只是不知‘何故’迟迟未醒,毕竟,快到申时了……” 小安子不紧不慢地轻声说着,李麒当即明白过来。 “臭小子,敢戏弄朕!” 李麒气得浑身发抖,难得他会为别人担心到烦躁的地步,居然没有细想这其中的不对?李麒气冲冲的奔到床榻边,不理会御医们惊愕的目光,一把拎起床上的人儿,大叫起来:“你还装!” 只见众御医费尽心力也弄不醒的孩子,突然睁开他乌黑的大眼睛,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你!你果然是装的!” 李麒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只知道自己气得浑身发抖,而始作俑者还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嬉笑着看着自己,顿时觉得脑袋有点晕…… “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害我被他们扎得好痛哦。” “哦!那倒是朕的不是了!” 本想逼自己笑出来的李麒,最后还是气得大吼起来。 “啊……”玄珺捂住耳朵,不由得闭上眼睛:“声音小点啦……吵得我好晕哦……” “你还装!” “皇上,玄公子大难不死,身子虚也再所难免,还是让他静养……” “静个头!你们这群庸医!连装病都看不出来吗?!” “这……” 御医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饶是他们现在说什么皇上也绝不会再信了。没办法,谁让他们真的没想到病人是故意不醒啊。 “你没死是吧!傍朕滚到慈宁宫见太后去!” 玄珺皱着眉头,嘟着小嘴,可怜兮兮的望向李麒,眼眶中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水。 “可是……头真的好痛哦……身上没有力气……” “你还装!” 李麒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全无平时的冷漠与沉着,只觉得自己有道不出的愤怒想要发泄出来,只是说不清这愤怒来源于哪里。也许,是发现自己居然会为这个小小的孩子担忧而有些惶恐……然后,是被戏耍的羞愤以及自己付出关切却如此收场的不甘吧…… “好嘛,去就是啦……” 玄珺心不甘情不愿的下了龙榻,腿猛地一软,心下一惊,马上稳住重心,下意识的紧咬住下唇。 “皇上,就由小安子为玄公子领路吧。” 小安子忽然开腔,李麒深知他心思细密,当下心中有疑,莫非他又注意到什么朕没注意到的事? 不由得看向玄珺…… 玄珺的小手一直紧紧抓住龙帷边角,虽然背对李麒,但不难看出他在强撑。 “小安子。” 小安子看向皇上,皇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玄珺,小安子当即明白,皇上也发现了。 “玄公子,若不嫌弃,小安子愿背玄公子前往。” “背?” 玄珺稍稍一失神,有点迷惘的回应着这句话,眼睛半睁半闭,小安子见状,忙走上前去蹲来。玄珺本能的趴了过去,再也抵抗不了睡意的侵袭,立刻陷入了沉睡当中,又或者是昏迷当中…… “小安子!”李麒心头一紧,急忙唤道。 “皇上请放心,小安子自有分寸。” 小安子轻声应道,然后背着玄珺走出寝宫。 李麒的心底再度涌起了异样的情愫,那本因愤怒而消失殆尽的情感又一次袭上心头,这陌生的感觉,令他再度开始莫名的烦躁起来。 “皇上……”一直战战兢兢跪着的御医们小心翼翼地叫着。 “你们也跟去,不许惊动太后,若他有任何闪失,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是是是……” 彬倒在地的御医们纷纷抱起吃饭的家伙,仓皇而逃……哦,不,是奉命而去。 而另一边,往慈宁宫方向走去的小安子轻声说道:“玄公子,奴才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嗯……”迷迷糊糊的回应了一声。 “皇上毕竟是皇上,从一生下来,就被当做天一样的侍奉着,皇上说个‘是’字,哪有人敢说个‘不’字?所以,从没人逆着的皇上,自然容不得半点不是。玄公子今日虽说是为奴才们抱不平,但逆了皇上的意,只会令奴才们更难做。毕竟,皇上再生气,若说想要了玄公子的命,也好歹要斟酌再三。可奴才们就不一样了,在这深宫大院里,奴才的命连一根草都不值,纵是皇上不高兴杀几个,也没人会说什么的。今儿个的事,本就是皇上一时兴起,若非玄公子冲撞了皇上,那个宫女只怕也未必会死……啊,当然奴才不是怨玄公子,您为咱们出头,咱们心里感激着呢,只是这皇宫中,凡事都要讲求手段,纵是一言一行,也要深思再三,玄公子若真有心护着咱们,这‘心智’还是少不了得……” “嗯……”又一声迷迷糊糊的回应。 小安子苦笑了一下,也不知他听了几分,即使听了,以他五岁之智,又能理解几分? “玄公子,这些话,不光是针对皇上说的……” 小安子心下暗想,玄珺啊玄珺,你一旦入了这宫门,步步为营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章 “皇上。” 一直等待小安子归来的李麒正在烦躁不已,忽见迎面奔来的一名小太监,当即站立起身! “可曾有事。” 小太监喘着粗气,可见是急奔而来:“皇上请宽心,玄珺公子在太后面前没说皇上的不是,太后也没有发现玄珺公子有何不妥,只道是他累了,便让他回府休息,所以皇上不用担心。” “朕不是问你这些!朕问得是他!” 小太监楞了楞,忙道∶“可是指玄珺公子?想来他是强撑着,一出慈宁宫就昏倒了……皇上!” 小太监看着急奔而去的皇上的背影,有些迷惘:“第一次见皇上为他人之事着急呢……” 看到皇上急奔的太监们立刻尾随其后,生恐皇上有什么闪失,一时间浩浩荡荡跟了一帮。然后,另一群人也向这边奔来,以小安子为首,怀抱昏迷的玄珺,身后跟着一群御医。 “小安子!他怎么了?” “回皇上,玄珺公子一时气血不顺晕厥过去,臣等已喂他吃下顺气丹,现在不能吹风,请皇上先入内殿再容臣等慢慢禀告。” 气喘吁吁的百胡老太医答道,李麒扫了一眼大汗淋漓的众人,不难采出年事已高的他们是一路狂奔而来。 李麒大声道:“快,回宫!” 于是,两群人又浩浩荡荡折回崇光殿,一时间,令不明就理的宫人们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喧闹的崇光殿,好不容易才静了下来。因为圣上关注的人珺儿终于醒了过来,并在李麒的“恐吓”下喝完一碗粥后,再度熟睡。而一直诚惶诚恐待在一旁的御医,也终于得到了“赦免”,于是,折腾了数个时辰的大殿内,终于静了下来。 翠玉香炉内升起缕缕乳白烟丝,阵阵檀木香飘扬在殿内,龙床上躺着的孩子在清香中慢慢舒解了紧皱的眉头。 李麒坐在床边,静静的凝视着熟睡中的孩子。 好似白玉般精雕细琢的脸庞,因熟睡的缘故泛着浅浅的粉晕,柔顺而细密的头发乖巧的倚在两颊,最有趣的是,粉红色的小嘴即使在睡梦中,仍低声的嘀咕着什么,令人忍俊不禁。 身为先帝幺子的李麒,从未见过身边有比他更小的孩子,偶尔太后选大臣子女入殿,也只是惊鸿一瞬,从未如此近距离得看过任何一人。而李麒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更是早在李麒出生之前,便远嫁他国和亲去了。所以,从未体味过兄弟姐妹之情的李麒,对眼前的玄珺,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怜爱之意。 如果有个弟弟,应该也像他一样吧? 想着,李麒的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突然,玄珺的小嘴一嘟,好像生气似的“哼!”了一声,四肢一蜷,缩成一团,愈发显得乖巧可爱。 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的李麒,好笑的伸出食指,轻轻的点了点玄珺的小悄鼻。玄珺皱皱眉,本能的伸手模了模鼻子,李麒忙缩回了手。然后当玄珺的手放下时,他又忍不住伸手点了一下,玄珺又模了模鼻子,然后李麒再点,玄珺再模…… 李麒完全没有发觉自己沉浸在这个有点幼稚的游戏当中。 忽然,“啊嚏”玄珺环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李麒不由吐吐舌头,笑了起来。像是有点不耐烦似的,玄珺把脸埋进了被子当中,李麒这才不得不结束了他的游戏,但仍有点意犹未尽的继续的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而他全然未觉四周站着的宫女太监全都傻了呆呆地盯着自己看,因为他们从未见过皇上儿时露出如此温柔带些溺宠的笑意…… “大坏蛋……” “嗯?”李麒好奇地凑近玄珺:“你刚才说什么?” “坏……”小嘴又嘟了起来,显然睡梦中的他又在生气。 居然还会说梦话?李麒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从未想过观察一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会带来如此之多的乐趣。 “臭皇帝……” “什么” 这回听清了。 居然连在梦中都骂朕吗? 李麒气得握紧了拳头,身为天子的他,什么时候被人当面骂过?就算是说梦话也不成! 罢想发飙,玄珺环忽然一翻身,小手碰到了李麒放在床边的手,好像将这只手当成了抱枕似的,玄珺一把将李麒的手包到怀中,头不偏不正的枕到了李麒的手上,李麒皱皱眉,想缩回手,可刚一动,玄珺不高兴的“哼!”了一声,抱得更紧了一些。 轻叹一口起,李麒无奈地看着玄珺,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忍吵醒睡熟的这个孩子。 忽然想起刚才被骂,李麒再度不爽的看向玄珺,却也正好看到玄珺,忽然笑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下便收回了笑容,但微微上扬的嘴角仍挂着潜潜的笑意。 然后,李麒的火气一下子找不到了…… “罢了,就当你童言无忌,恕你不敬之罪。”李麒轻声对睡梦中的玄珺说道。 然后,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又悄悄挂上李麒的嘴角。 “哎呦……” 李麒轻轻动了动麻痹的快失去知觉的手,可惜小玄珺不肯放过这个“抱枕”。李麒无奈之中,只好想一点一点抽回,睡知玄珺一个翻身,又压了过来。 “哎……” 李麒算是没办法了,七岁登基以来,当了三年的皇帝,又曾几时有过如此为难的时候?以前不管什么事,只要自己高兴,管他什么后果,先做再说,就算颇有微词,那也是大臣们痛心疾首,至少自己没有头痛过。可是现在,居然会因怕吵到一个小小孩童酣睡而矛盾不已? 哎…… 忽然想起一个典故,汉哀帝一日早起,发现衣袖被董贤压住,便断袖而起,当时哀帝的感觉,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李麒一楞,怎么想起这个故事?一想起汉哀帝与董贤的关系,几乎是反射性得猛得抽回了手! “哎呦!” 头下忽然悬空的玄珺,脑袋与软塌当即发生撞击! “好痛!” 抱头坐起的玄珺“哀怨”地看着李麒,李麒自觉有愧,一狠心,别过头去不理睬。谁知玄珺竟当即大哭起来,哭声震天!李麒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当即楞在当场,几个机灵的宫女马上过来安抚哄逗。 李麒稀奇地看着宫女们将玄珺稳抱了起来,左右晃动着,手不时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乖,不哭不哭。” 然后,在李麒看来简直就是奇迹!玄珺居然真的不可了,而且好象渐渐静了下来,仿佛又快睡着一般。 从未见过哄小孩子情景的李麒,顿时来了兴趣。 “让朕试试。” 不理会宫女错愕的神情,李麒径自从宫女怀中“抢”过玄珺,本昏昏欲睡的玄珺又被惊醒,有点受惊的看着李麒。李麒学着宫女的动作轻轻晃着,可玄珺毫无睡去的征兆,反而瞪着大眼睛一直看着他。 “喂!你睡觉好不好。” 玄珺依然盯着他猛看。李麒转念想起宫女似乎还念念有词,于是,他也学着宫女的口吻道:“乖,不哭不哭。” 玄珺不但不睡,反而开始笑了起来,本来是强忍笑意的那种笑,到后来干脆笑了出声来。 而四周的宫女太监们也发出低低的笑声。 李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多么可笑…… “你笑什么笑!” “嘻嘻,皇帝哥哥,你好有趣哦。” 顿时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火辣辣的…… “你给朕睡觉!” 把玄珺按回床上,拿被子将他包了个严实,在被中挣扎的玄珺仍不忘继续笑得很大声。宫女们悄悄掩嘴而笑,太监们更是因强忍笑意而憋得满脸通红。 第一次,他们觉得自己伺候的皇上仍是个孩子。 “全滚出去!” 有点恼羞成怒的大叫起来,下人们很识趣的迅速退了出去,只丢下被中咯咯笑着的孩子,与紧压着被子不让他出来的李麒满脸通红与他僵持中…… *** 初月如弓,月光如水,深宫的夜,格外幽寒。一个中年男子独站月下,往向远方那仿似覆掩银霜的崇光殿,目光中闪相互些须令人费解的神情。 “杨总管,久等了。” 中年男子缓缓回过头来,而他,正是内务总管杨修先生。 “玄大人。” 刑部尚书玄涤漫步走上前来,微笑颔首。 “小犬今日是否又调皮闯祸了?”玄涤提及爱子,脸上露出一丝溺宠的微笑。 杨修生沉思了一下:“今日令公子投湖救人之事,不知玄大人可知?” 玄涤微敛笑容,点点头,杨修生继续道:“不过此事若被太后得知,只怕会多生事端,所以老奴已把此事封锁。” 玄涤轻声道:“也好,免得太后借题发挥……只是皇上那方或许不妙……” 杨修生沉思一下,小心翼翼道:“大人何出此言?” 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玄涤面向远方,道:“杨总管,你认为太后为什么会钦点一五岁孩童为御前伴读?” “这……老奴也曾听闻,玄公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有孔子不及之智……” 玄涤摇摇头:“纵使小犬再世圣贤,也只是五岁孩童,皇上已有十岁,你以为年龄相差如此之多的二人,真可以一同读书?御前伴读正是为了令皇上读书时不至枯燥;可一个五岁小童正值好玩之期,对皇上有何帮助?” “那……?” “杨总管,如今朝中当权者属谁?” 杨修生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愫,“当属太后……她把持朝政,手段冷酷,独当一面,而皇上年幼,朝中大权尽在太后之手……不过玄大人德高望重,一呼百应,朝中也只有大人可以与她一较长短……“ 若有所醒,杨修生继续缓缓道:“所以……太后令大人独子玄珺稳常驻宫中,想必是想以此要挟……” 玄涤似笑非笑的微微点头。 杨修生看着玄涤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轻叹一口起:“太后若知你与先帝之事,想必断然不会防你了……” “杨总管。”玄涤回首,深邃的眸子中闪过炯炯的精光:“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杨修顿觉失言,微微垂首。 沉默了一阵,杨修生又道:“但仍不知适才大人为何会说皇上或许不妙?” “当然不妙……”玄涤苦笑起来:“皇上就是皇上,皇上可以在这深宫中活下来,但一个十岁的孩子却未必能啊……皇上虽然年幼,但心机不输成人之智,而小犬,也许会把皇上的另一面引出来吧……” 杨修生已经明白了,玄珺的天真烂漫、心无城府,在某种意义上,的确会将皇上埋藏至深的“纯”引出来……可是,那却是皇者的最大忌讳…… “而且,若有朝一日,我大势已去,只怕小犬也难逃一劫……斩草必除根,所以,他一定会死……” 杨修生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惆怅,自入宫以来,他已经看过多少人心丑恶,看过多少世态炎凉,那“权势”二字下的亡魂岂是数以千计可计算的?而古往今来,牺牲与这二字下的无知孩童又岂是少数?若看不破这些,又怎能在这深宫中存活下来?可是听闻那个小小孩子的未来竟然已被定下来时,依然不由动容。 “皇上……可以救他吧?”杨修生轻声道。 “除非我与太后可僵持到皇上十六岁亲政,还有六年啊……”玄涤苦笑了一下:“而六年,又会发生多少事……” 杨修生不再吭声,而玄涤仿佛自言自语道:“而皇上,若真对小犬心生爱怜,到生离死别之时,又会是怎样的打击啊……” 乌云,悄悄地遮蔽了明月,远方夜巡的禁军手持的灯火,是死寂的夜宫中唯一点光明。 深宫之夜,又一个辗转难眠之夜。而宫外,又何尝不是?但凡与那“宫廷”二字沾上边,仿佛就预示着无数个不眠夜…… 尚书府内,玄涤轻轻地抚模着熟睡的孩子,原本只应三十出头的他,却好似五十开外的老者,那根根白丝,又何尝不是明争暗斗,费劲心机的见证? “珺儿。” “嗯……?” 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玄珺寻着那熟悉的触感,抓住玄涤那微热的大手,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看着独子稚女敕的笑容,玄涤的脸上闪过一丝怜爱与一丝黯然。 “原本为父不想令你卷如这场急流之中,可是身不由己啊……珺儿,记住,伴君如伴虎,皇上可以捧你上天,也可推你入地,皇上永远是皇上,水远不可能成为你的至亲……” 均匀的呼吸,昭示着他已经陷入了沉睡当中,而父亲的话,也因此没有进入他的脑海…… 玄涤从袖口拿出一块鸾佩,在漆黑的屋内,居然发出素雅的浅白色,显然是块宝物。 “珺儿,这块暖玉鸾佩乃咱们玄家家传之物,入夜泛光,四季亦暖,先在为父将此物赠与你,希望它可在那幽冷深宫中,为你带来一点点暖意……” 玄涤轻轻将此物系与玄珺颈脖,爱怜的将玄珺不老实伸出被外的小手放回被中。 “……念次失次第,肝肠日忧前……” 喃喃着,玄涤在爱子的额上印上轻轻一吻。 一想到你要进入那片浊水之中,为父心如刀割啊…… 第三章 李麒将玄珺抱起,放在自己双膝之上,伸出手拍拍因跑动而微微泛红的白玉脸庞。 玄珺露出调皮的神色,忽然拿起适才李麒喝酒的杯子,用鼻子闻了闻。 “好香!皇帝哥哥,我也要喝!” “不成,你还太小,喝不得。” “我要喝嘛。”倚在龙怀中,小脑袋轻轻的蹭着李麒的脖颈,撒娇似的叫道:“皇帝哥哥。” 李麒不由苦笑,为何每次他如此这般撒娇便如中蛊一般拒绝不得?也因此每每被玄珺拿来当杀手,屡试不爽。 “那……只能一点点哦……” “嗯!” 小安子在旁不由无奈得笑了一下,皇上啊,你太纵他了。 粉色的小舌头轻轻沾了一下佳酿,但马上吐出舌头,叫道:“好辣!” 李麒大笑起来。 “皇帝哥哥骗我!一点都不好喝!” “朕没说它好喝啊,是你说它香要喝的,朕可没让你喝哦。” 玄珺嘟起小嘴,眼波中流露出不甘,下意识的伸出粉舌轻舌忝嘴沿。然后咧咧嘴,皱起了眉,俏皮可爱之至。李麒再度笑了起来,忽然一眼瞥见陈枫愣愣地看着玄珺,满含惊艳爱慕。忽觉心中不快,李麒脸露瞠意,玄珺环顺者李麒的目光,看到了陈枫。 “咦?你是谁?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说着,玄珺从李麒的身上蹦下,却没发现李麒因此而更加不爽。 “啊?我……呃……臣,陈枫,为圣上新任近身侍卫……” “那你是枫哥哥了?以后你叫我珺儿好啦!” “珺儿!” 一声喝斥,迎向玄珺不解的目光时,李麒又心虚的闭上了嘴,然后笑着说:“珺儿,皇帝哥哥有东西要送你。” 说着,向小安子使了个眼色,小安子领会,立刻去取来日前名家手绘、巧匠编制的一只纸鸢。玄珺一见到,立刻奔回李麒身边,欢呼着拿着跳了起来:“是送给我的吗?我要玩!” 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很快就会忘了刚才做的事,玄珺拿着纸鸢奔到凉亭外,将陈枫抛到了脑后。 “你们几个护住珺儿,不得有闪失!” 太监领命而去,而李麒得逞般看了一眼陈枫,却见后者的目光早已追着那个小小身影跑出凉亭了。忽然觉得眼前之人讨厌之至,李麒却全然未觉这份厌恶源于自己专属物被别人窥视的危机感。 “你可知他是谁?”李麒忽然开口道。 “啊!”陈枫一愣神,忙收回心智:“臣不知……” “你可知道他是朕未来的皇后?” 陈枫如被电击,愣在当场。小安子也一怔,随即暗笑起来。 “你又可知道朕十六岁时就要与他完婚?” 陈枫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李麒笑得诡密非常,步出凉亭,奔到玄珺面前:“珺儿,朕有话对你说。” 玄珺将手中纸鸢交与太监,然后来到李麒面前:“什么事啊?” “珺儿想不想去围场狩猎?” “啊?可以吗??”玄珺立刻脸泛出异光。 “当然。”李麒笑了笑,然后道:“只要你一会儿乖乖听话就成。” “怎么听话?” “一会儿朕带你回凉亭,不管朕说什么,你都只许点头,知不知道?” 玄珺不太明白的看着李麒,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毕竟,狩猎的吸引力比较大嘛。李麒的眼中闪出一丝狡黠,拉着玄珺的小手走回凉亭。 “珺儿。”李麒将玄珺抱在怀中,故意做得离陈枫很近,说道:“珺儿喜不喜欢皇帝哥哥?” “喜欢!”毫不犹豫,立刻答道。 李麒欣慰的笑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暗自神伤的陈枫,然后又道:“那朕问你,你可是心甘情愿嫁与朕?” 不光陈枫惊得瞪大了眼,连小安子也怔了一下,虽然他很快明白过来,但还是苦笑起来,哎……皇上啊皇上……你是容不得别人跟你抢啊…… 玄珺有点迷惘的看着李麒,而李麒的目光分明是在说,你知道怎么做吧? 于是,带着满脑问号,玄珺点了点头。 再看陈枫,近乎伤心欲绝。李麒大笑了起来,好生开心。 “好!既然你我两厢情愿,今晚就有珺儿侍寝!” 陈枫浑身一颤,小安子也惊得差点站不稳。李麒高兴的抱起玄珺,以胜利者的姿态看了一眼陈枫,发出爽朗的笑声,扬长而去。 小安子看了看陈枫,此人显然还未从惊悸之中回过神来…… 忙追上皇上,看着皇上开心的跟怀里的玄珺说着什么,小安子在心底道:皇上啊皇上,你高兴归高兴,可别忘了,他才七岁……哎……侍寝…… 小安子几乎要笑出声了。 第四章 镇南将军府内,一向豪气冲天高谈阔论的,此时却个个愁眉不展。因为他们的少将军陈枫自回府以后,一直闷闷不乐。 “我说,师爷!你倒是问问枫儿怎么了,老将军临走前可将他托付给咱们了,要真出个什么事,还有什么脸去见老将军啊!” “对啊!对啊!” 四、五个彪形大汉将瘦小的师爷团团围住,吓得他好似待宰羔羊,瞪着小眼睛惊恐地看着众人。 “我……我问了啊……可他只是叹气,什么都没说……”结结巴巴,如实禀报。 “莫非是那皇帝小儿欺负咱们枫儿不成?” “休得胡言啊……”师爷惊得四下张望,好像周围布满了眼线。 “可恶!咱们在边关自由畅快!哪像这里如此憋气!” “就是!老子不发威!这里的人就想欺负到咱们头上了!” “妈的!避他什么皇帝太后的!惹恼了老子照样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师爷目瞪口呆地看着口无遮掩的众人,以他多年在京城战战兢兢混饭吃的经历,当然不能理解这些山高皇帝远的人如此敢大妄为的言行。 “众位叔伯在吵什么?”陈枫走进屋内道。 “枫儿!你老实说!是不是皇帝那毛头小娃欺负你!说出来,咱们给你出这口恶气!” “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娃也敢惹咱们枫儿。” 陈枫啼笑皆非的看着众位与父亲驰骋沙场的长辈,也不知道如何跟他们解释自己郁郁寡欢皆因自己喜欢上那未来国母?只怕一说出来,他们当晚就抢人了!而他们更不会明白,那个“毛头小娃”动动手指头,阎王府里就要多几位贵客了。 若是为那娇小身影,只怕皇上也不惜怒杀天下人吧? 不由忆起那莹莹星眸,如花笑靥,灿入雪梅,娇若粉荷,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无不兆显不日之后,那风华绝代,绝世容姿的少女(?)会如何倾倒众生。 但是那个天仙嫡世,却是皇上所爱…… 心绪被狂澜席卷,却不知该去哪里寻找那根救命稻草…… “师爷!” 倐地一声大叫,惊得师爷浑自一颤,心里暗暗盼望这位小鲍子不要也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皇后……未来皇后的名讳你可知道……?” “皇后?”师爷一愣:“这……未曾听闻……不过皇后人选一般都是早已内定,只待皇上亲政之时便可完婚。” 丙然如此…… 心头仿被重击一般,一阵眩晕几乎令陈枫站立不稳。 为什么……为什么?为何我这十六年来身处边关?为何没有早日发现那蓬莱仙子?为何令我初尝情扰的人儿竟是你……叹只叹,恨不相逢未嫁时…… “枫儿提及此女……莫非是对她有意?” 陈枫憨厚的脸上泛出羞红,一目了然。众人动容,他们动容的是陈枫十六年来从未闻有所爱,却进宫短短一日便意乱情迷。而师爷动容的是,皇后,可是挂着“皇上专享”的牌匾呀…… “管他什么皇后!枫儿喜欢,咱们就把那小丫头掳来就是了!” “啊?”师爷下巴都快月兑臼了。 “对!对!她在哪里?今晚就动手!” “你们……你们别胡说了,那是……那是杀头的大罪啊……” 虽然不知道皇后是哪家千金,但肯定是达官显贵,惹不得啊…… “去去去!鼠胆小辈!咱们当咱们的师爷!大不了连夜逃回边关!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将在外,皇命有所不受?管它呢!山高皇帝远!枫儿先跟她成了亲再说!” “啊?” 这回是陈枫有点合不拢嘴了,纵是再情难自禁,也隐隐见到就此硬来……有些不妥…… “那……那个……”师爷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看着陈枫:“可是那位小姐可对少将军有意?” 如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岂不是得不偿失?同时心里把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求了个遍,只求那家小姐不要也对陈枫一见钟情,来个两情相悦,那纵使天王老爷临世也挽不回来了。 “这倒也是……” 不由想起今日那烂漫孩童与皇上真情告白,又何曾有自己插足之余地? 看着陈枫肝肠寸断的模样,师爷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对众仙显灵感恩戴德。 “好!明日一早我便进宫问个究竟!如果她也对我有情,纵是父亲要亲自擒我归案!我也要带她远走天涯!” “好!这才是敢爱敢恨的好汉子!” “枫儿果不负众叔伯期望!” “就算老将军发火,也有咱们为你顶着!” 众人同心,师爷倒地。 呜呼哀哉,吾命休矣。 *** 晨曦之光悄悄洒落昌明隆盛之地,静寂的皇宫内慢慢吐露生机。一粉妆玉琢的乖觉孩童嬉笑着奔跑于空荡的皇城内。他手中捧着一束梅枝,那是“逐香园”内那片梅林之中今早绽开得最为炫丽的梅花。只是那梅花在那至纯的笑容之下,竟也黯然失色。 玄珺快速奔跑着,因为他要在早朝之前赶回寝宫,因为这梅枝的主人,将是那当朝真龙。 忽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玄珺稳揪至偏处,玄珺甚至来不及惊叫,小嘴便被捂了个严重,更被抱了起来,直奔无人之地。手中红梅不慎掉落,急得玄珺拼命挣扎,可惜挟持之人浑然未觉,更是忽视玄珺的小小反抗。 在皇城内的极偏之角,有一座废弃的宫阁,那里是前朝一位娘娘自刎之地,传说每逢夜深人静之时,便闻幽幽哭泣之声。于是,宫人们渐渐远离了这里,至此变为一片废阁。 其实这个传说并不可信,毕竟后宫争宠,明争暗斗,使出浑身解术的胜利者只会有一位罢了。而踩在这位胜利者脚下的亡魂,又何止一人?而在那三朝不识君王面的等待中孤独终老的,又岂止一个?若每缕芳魂均哀怨滞留,活人避躲,这偌大皇城,恐怕已无立足之地了吧…? 阴司之风卷起干涸裂土上残留的点点沙尘,令这寒愈显幽冷。陈枫左顾右盼的确定没人之后,将玄珺放下。玄珺这才知道原来绑架之人竟是那位枫哥哥。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白女敕的小脸上满是戒备之意。 陈枫看着玄珺,隐隐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为何想也未想就将她抓来此地?而自己,又想说些什么呢……?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千金?” 终于想到很重要的一个问题,陈枫急切地问,先寻着根才好展开攻势! “我?我不是哪家千金,我是玄珺。” “玄珺……珺儿……好名字……” 初回朝歌的陈枫,自然对“玄珺”二字没有任何概念,更不会想到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玄涤之独子,所以,他依然不知道眼前的乖觉孩童是个男娃…… 陈枫笑得痴迷陶醉,忽然,笑容骤敛,陈枫又问:“你……你真是未来皇后?” “什么?不是啊……”玄珺一脸不解。 “真的?”刚想咧着嘴笑,陈枫又细想了一下,忙道:“你家人可曾提及将你许配人家?” 玄珺摇头。 “也没有说过一些例如不让你跟别的男人接近,只能跟皇上亲近一类的话?” 再摇头。 陈枫脸上又露笑意,他喜得手舞足蹈,难以置信自己竟会如此高兴,这样不就证明她并没有跟皇上有婚约?不然三从四德的教条早已限制她与陌生男子的接触了!太好了!想必那日是皇上有心戏弄于我,并非实情!太好了! 陈枫已经除了“太好了”三个字以外,找不到其他词汇来表达现在的感觉…… “枫哥哥,我想回去……”玄珺怯生生地看看四周:“我害怕……” 陈枫不由心生愧意,自己竟将珺儿带到这片阴冷之地?身为军人的他自然不信鬼神之说,可玄珺娇生惯养,又几时来过这种鬼气冲天的地方? “我带你回去。” 说完,陈枫抱起玄珺,而玄珺的小手习惯性的缠到了陈枫的脖子上,这个小小的动作令陈枫心头一荡。 “你……那日你说喜欢皇上……可是当真?” “当真!”毫不犹豫,高声回答。 陈枫顿觉心碎满地…… “那……那你喜不喜欢……呃……喜不喜欢枫哥哥?” 玄珺头一歪,嘟起小嘴,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陈枫。陈枫心头一紧,不由听下脚步,忐忑不安地等着答案。而他又哪知,玄珺此时斟酌的是那因他而掉落的梅枝与他到底哪个重要些……“喜欢。” 玄珺灿然一笑,陈枫顿觉天地豁然开朗,如登乐土。陈枫忍不住亲亲粉色的玉女圭女圭,后者只是笑了笑,没有不乐意,更令陈枫喜得不知姓甚名谁。陈枫又哪知,玄珺天生惹人怜爱,而举凡比他年长之人都以亲吻来表示对他的宠爱,玄珺早已习以为常。 “有朝一日,枫哥哥娶你为妻好不好?”试探地问了一句。 “不好。” “为什么。”失声叫出,原以为最多珺儿不知婚娶为何物,不做回答,却没想到拒绝的如此干脆。 “因为我不能嫁给你啊。”珺儿虽小,可还知能也不能,二男缘何能成亲? “难道!你要嫁给皇上?” 哎,果然情个醉人,亦可乱人呀…… “我为什么要嫁皇帝哥哥?” “你不是喜欢他吗?” “喜欢也不嫁。” 心头高悬的石头放下一半,只要不是那朝堂天子,我陈枫又岂有输人之理?想是珺儿年幼,芳心未许,正好正好,我定可令珺儿心系于我。一想到此,陈枫几乎已觉怀中人珺儿,正是他终生之侣。 初日高升,显然已到早朝之时,玄珺泄气地将头倚到陈枫肩头,暗自生气,可陈枫却为这一动作而激动不已。 哎,陈枫呀陈枫,你问了诸多疑问,却单单忘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玄珺,你是男是女? 退朝后的李麒,匆匆跑向“凝霁轩”,那是前些时日从寝宫内拨出的一处楼阁,赐与玄珺,题名:凝霁轩。而今日,约好了玄珺去逐香园赏梅,因朝中老臣唠唠叨叨,已误了约好的时辰。 “珺儿!”李麒一进凝霁轩便大呼小叫,全无朝中威严仪态。 小安子轻叹一口气,玄珺与皇上毫无隔阂,坦诚相待,情同手足,这到底是幸,亦或不幸……? “皇帝哥哥。”玄珺蹦到李麒面前,却一直嘟着小嘴。 “怎么了?谁欺负朕的珺儿了?”李麒笑着捏捏幼女敕的粉色脸蛋。 “因为珺儿今天早上专门跑去为皇帝哥哥摘的梅枝被碰掉了啦!” “哦?是谁这么大胆?朕替你教训他!” 玄珺想了想,便摇摇头:“没有,是我碰着他了,本来那梅花开得娇艳无比,还挂有莹莹露珠,不是有句话叫‘春风拂槛露华浓’吗?可见带有露水的花才格外浓艳呀,可我一撞,露水没了,岂不美中不足?所以没能带回来。” 李麒笑着拍拍玄珺的头:“小呆瓜,现在严冬哪来的‘春风’?还有,‘春风拂槛露华浓’说的是牡丹花!就你还能做朕的御前伴读?” 玄珺吐吐舌头,调皮的伸出双臂索抱,李麒笑着抱起玄珺,道:“走吧,咱们去赏梅,然后珺儿再为朕找一束最漂亮的梅枝,好不好?” “好。”愉悦的欢呼声。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百花俘于严寒的冷酷之下时,独有那冷艳的梅花傲立于苍白天地之间,为无数文人雅士所津津乐道。只是,当它傲视其它纤弱柔女敕,在冬雪下折腰的花珺儿时,又会不会为自己身为孤寂天地间唯一一片生机而深感寂寞?而它在得到如此之多的艳羡目光的同时,又有谁能体会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冷意……? 傲梅,冷梅,孤梅,这大概就是李麒爱梅的原因吧…… 只因那梅,与他太像…… “建宁二年,刘关张桃园结义,从此患难与共,致死不渝,结成生死之交,被后人奉为美谈……皇帝哥哥,那我们来个梅园结义如何?”玄珺忽然道。 李麒怔了怔,笑道:“莫非珺儿要与朕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不成?” “有何不可?兄弟本来就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玄珺说的理所当然,只是李麒不信这小小孩童又怎知这誓言的份量。有福是可同享,可是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与自己有难同当?纵是贵为天子,一旦兵临城下,军败国灭,又会有几人跟在身边陪伴着他这个亡国之君呢?有难……实难同当啊…… “就算不与朕结拜,朕还是一样疼珺儿的。” “可是,珺儿好喜欢皇帝哥哥,不想跟皇帝哥哥分开。” 短短一句质朴之言,却比满朝慷慨激昂的誓言更令李麒感动。不用怀疑那言词的虚假,更不用担心有否心怀不轨、是否居心叵测,不论来日种种,此时此刻的真情真意,便已足矣。 “好吧,珺儿想怎么做?”李麒微微笑着说。 玄珺拉着李麒来到一棵梅树下,白玉寒梅,风递幽香,二人双双跪下。 “皇天厚土在上,我,玄珺儿……” 说着,珺儿看向李麒,李麒心中暗暗好笑,这一套不正是百剧院戏中的说辞吗?但还是依足戏码道:“朕……呃,我,李麒。” 然后看向玄珺,玄珺也看着他,两人互视了半晌,玄珺才道:“后面还要说什么?” 李麒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做出一脸迷惘的模样:“朕也不知道啊。” “那怎么办?”玄珺一脸失望。 “啊,对了,好像得找一个证人。”说着,李麒看向小安子,目光中闪出一丝狡黠。 “那让小安子哥哥做证人吧。” “好啊,既然你这么说了,小安子,你来做我们的证人吧。”李麒笑着说。 小安子心中狐疑,不是天地为证吗?还用找证人吗?但想归想,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二人正前方,毕竟,皇上跪在自己面前的机会,恐怕此生仅此一回哟…… “那接下来呢?”玄珺瑶问。 “朕想想……好像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兄弟对拜,然后礼成。”李麒一本正经地说。 小安子眼都瞪圆了,这、这不明摆胡说嘛!这哪是结义,根本就是拜堂啊!难怪要找证人,原是以自己为媒啊! 完了完了,玄珺落套,自己也骑虎难下罗…… “是这样吗?” 玄珺半信半疑,李麒却一脸无辜,很认真地回视着他,一副诚不欺汝的表情。 “那好,开始吧!”灿然一笑,梅仙也不由羞涩,令李麒一怔。 “一拜天地……”小安子哭笑不得的充当司仪。 玄珺必恭必敬地拜天拜地,李麒却忽然心生罪恶。 为什么要戏弄如此认真的孩童呢?他是诚心诚意的呀…… “皇帝哥哥,你怎么不拜?不想跟我结拜吗?”言语中闪过一丝失意。 李麒心头一痛,如果此时对他说,珺儿,朕是耍你,只怕更令他失望吧…… 何为骑虎难下?哎…… 李麒老老实实地拜了拜。 “二拜高堂……” “高堂怎么办?都不在啊。” 李麒苦笑,敢在的话就惨了…… “那就省了吧。” “哦……”所幸玄珺没有坚持。 “兄弟对拜……” 小安子不由底气不足了,那日理万机的皇上也犹豫不决了,只有玄珺仍兴致高昂。纤纤稚童面向李麒,诚诚恳恳的一拜。李麒一咬牙,拜! 呜呼哀哉,礼成矣。 “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玄珺嬉笑着学着戏中绿林好汉的口气,对李麒道。 李麒啼笑皆非,罢了罢了,就当是朕特有的皇室结义吧。 “珺儿,以后你称朕为皇兄即可,那你今后就是皇子了,朕本为幺子,现在有了你,你便是四皇子了!朕赐你爵位为……” “皇上,不妥……”小安子不得不提醒道。 “有何不妥?”李麒皱眉。 “凡皇子,一旦加官进爵,便要另赐府邸,搬出皇宫……” 其实这并非重点,一则列入皇谱,必经太后点头,可太后又怎会令玄涤之子这根眼中钉并入皇室?再则,还未成年的皇子,又怎么能加官进爵?看来皇上心中有愧,拼命想补偿一下啊…… 小安子心思细密,在宫中数年早已模清宫中形势,是以,对于玄珺的前途,有着一层模糊的预感……当然,他自然不能说玄珺为太后必除之人,只能直接挑最能动摇皇上的话讲,让玄珺搬出皇宫,李麒是断然舍不得。 “那便算了,这样吧,以后你们不得再唤他为玄珺公子,要唤王爷,知道吗?” “奴才知道了。”小安子弯腰示意。 珺王爷,即使你尽承恩泽,独占皇宠,但在这靡秽的宫廷,不能亲政的皇上,不知你身陷危机的皇上,又该如何保你?那这荣华富贵,又有何用……? “珺王爷,还不谢恩?”李麒笑着打趣道。 忽然,玄珺不怀好意的一笑,贴近李麒的耳朵,耳语些什么,然后,李麒清秀的脸上立刻泛起红晕,尽露羞愤之意,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玄珺,玄珺立刻识相的跑开了。 “站住!” 小玄珺一边开怀大笑着跑开,一边随手抓起地上的绒雪,迅速揉成雪团,管他什么万金之躯,尽数砸去! “哎呀,反了!朕不教训你一下,你还得了!” 于是,十二岁的少年与七岁孩童展开了力量悬殊的雪战,并且很快分出胜负。 “救命呀!” 小安子看着皇上将玄珺按倒在地,拼命往他身上掷雪,恨不得将他埋起来才解恨,不由莞尔。可以大体猜出玄珺那句令皇上又羞又愤的话,大概就是:皇帝哥哥,我早知道你在逗我! 第五章 风箫箫,夜漫漫,殷殷烛光伴玉轮。 龙榻空置,只因圣上秉烛夜读,手不释卷,眼见已过亥时。 “皇上,该歇息了,已快到子时了,明儿个还要早朝呢……” 小安子轻声道。 “已经这么晚了吗?” 李麒放下手卷,伸出中指揉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珺儿呢?” “回皇上,皇上看书那会儿,珺王爷便睡着了,奴才便命人将他送回凝霁轩歇着了。” “哦,朕倒是把他给忘了。” 李麒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皇上,歇歇吧,今天够累了……” 能不累吗? 苞珺王爷疯了一下午,又看了数个时辰的书,还是保重龙体吧。 李麒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有意无意地问:“小安子,你觉得以珺儿之材,将来有没有可能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小安子一时难明圣意,只能如实做答:“珺王爷天资聪颖,其材可用,但其人……却未必能适应宫廷……” 原以为皇上会反问为什么不能适应宫廷,谁知皇上却道:“材?什么材?你以为朕疼爱他,就看不出他资质平庸?不知四书五经,不识孔孟韩庄,连‘春风拂槛露华浓’的出处都搞不清,纵是再活泼可爱,天真烂漫,朕又能容得他任性胡闹到几时?” 小安子愕然的看向皇上,后者也正用一种模不透的目光看着他。 “可是……皇上……” 皇上,你难道看不出玄珺是在故意逗你开心吗?第一天上书菀,曲解论语真义,将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只有你一直开怀大笑。 中秋以月为题,他倚小卖小,只吃月饼不做题,狼吞虎咽,也是你一直暗暗好笑。 皇上啊皇上,你难道真没发现他屡屡极尽般笑之意,都是你心情不畅快之时? “皇上,您冤枉王爷了。” “哦?此话怎讲?” “皇上若看不出,就不是皇上了!” 小安子一针见血地说。 以玄珺七岁幼龄,可倒背四书,默写五经,他曲解的是涵义,显露的是他过目不忘的惊人之智! 皇上看不出来的话,就真辜负了众人对你的期望了。 看到小安子不再吭声,只是一味地低着头,李麒一扬剑眉,笑了起来。 “其实,珺儿今日是故意说错的,他料定朕会因此将视线转移开,不会追查那撞他之人,所以故意如此,朕若非细想,还真忽略了呢。” 小安子微微笑起,皇上果然也注意到了。 “虽有点欲盖弥彰,但以他七岁之智便有此心智,朕又怎会小看了他?说不定将来,朕都得防他呢……” 说着,李麒脸上显出一份苦楚,那璞玉在权势的熏染下,又能将无暇保留几分呢? “皇上……” 小安子何尝不知道李麒在担心什么,历朝已有无数个类似的故事,类似的情节,以及类似的结局。 如果玄珺就此死去,与李麒的情谊就此停留,那至少对皇上来进,还有一份完美的情谊存在…… 不忍看玄珺生命之烛就此燃尽却又更不忍有朝一日,二人行同陌路。 “啊,只是不知,珺儿想护着的是谁呢?朕真是好奇……” 忽然,烛影摇曳,三条黑影无声无息,倏落于屋内,明晃晃的钢刀在烛光下映反寒光! “何人!” 小安子一惊,正欲回头,一把钢刀已架于脖上。深宫禁地,巡兵重重,他们三人居然如临无人之境?这份功力,又岂可觑? “狗皇帝!拿命来!” 李麒一个急旋,由腰间龙带之中抽出一把软剑!火花迸裂!就在刀剑相撞的一瞬间!小安子倏然抬肘攻于身旁之人月复下,头微微一偏,刀刀生生划过脖颈,却毫发无伤!反手夺过钢刀,寒光闪动,黑衣人无声倒下。 猝然事变,与李麒僵持的黑衣人一惊,短短一瞬,手腕忽被强而有力的大手箝住,难以抑制的扭转方向!咔嚓一声!一声惨叫,刺入另一个扑面而来的黑衣人体内!挥刀之人当即反手回击! 刀刀滑过龙颈,划出一道血痕,李麒顺势禁锢住黑衣人的手腕,夺下他的钢刀,反手抹去,血水四溅,一个回旋,直直刺入! 两个黑衣人双双倒下。 一气呵成,干净漂亮! “派如此不济之人,太小看朕了。” “他们确实小看皇上了。” 并非派遣之人小看圣上,而是这三名刺客看圣上年幼,而有所松懈,不然,此刻倒在这里的,绝然不会是他们。 李麒径自模了模脖子,看看小安子,皱眉叹道:“还是你厉害,同样刀架于脖,却毫发无伤。” “不,还是皇上厉害,一下解决二人,小安子亦不敢保证可以做到。” 并非吹捧,而是实心实意由心底叹服。皇上,若再过几年,只怕都用不着自己保护了…… 夜深人静,那声惨叫格外刺耳,于是,熄灭的灯火迅速点燃,人声渐渐嘈杂,打着灯笼的禁军远远奔来。陈枫率一干人冲入内殿,看到地上躺着的三人,心中一惊,随即跪倒在地:“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 “罢了!你们收拾一下这里。” 哼,等你们来救朕,朕都不知得死几回了! “皇上,是否宣召太医?” “这点小伤,不妨事,擦点药便是了。” 小安子忙向宫娥示意,后者立刻取来药箱。 渐渐平静下来,却隐隐中听到不远处似乎传来哭闹之声。李麒仔细辨认声音来源,直惊得近乎窒息! “凝霁轩内可曾有事?” 小安子一怔,李麒慌忙起身,直奔凝霁轩。一踏入凝霁轩便听到玄珺的哭声,李麒慌得心乱如麻,是何事令珺儿哭得如此伤心:“珺儿!” 爆女紧围正中的,正是身着睡袍,哭得正凶的珺儿,而他一见李麒的身影,立即扑了过去。 “珺儿出什么事了!可是被贼人惊吓了?” 白丝睡袍下包裹的孩童摇摇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通红的双眼覆满晶莹水珠,用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说皇帝哥哥……有刺客……我……我好怕……想去找皇帝哥哥……可他们不让……呜呜呜……” 紧悬的心骤然放下,紧绷的神经也倏然放松,李麒笑着抱起玄珺:“若他们让了,朕可不会饶了他们,珺儿怎么可以去危险的地方呢?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办?” “可……可是……我担心皇帝哥哥……”小手紧紧地抓住锦黄龙袍,生怕一松手,皇帝哥哥又会陷回危险之中。 “好了,朕不是没事吗?乖,很晚了,睡吧,明天朕陪你去骑马好不好?” 怀中的人儿却摇着头,第一次拒绝了游玩,只因这一切比不过此时抱着他的人来得重要。 “万一他们回来怎么办?我要跟皇帝哥哥一起睡!我要保护皇帝哥哥!” 李麒的眼神中闪过浅浅温柔笑意。明知危险,却执意留在自己身边,这份关切之意,由那单纯之心中溢出,竟是如此令人刻骨铭心。 “皇上,崇光殿此时仍在拾道当中,不如皇上就在凝霁轩歇着吧,明个还要早起。”小安子也劝道。 玄珺立刻将头点得像啄木鸟,被那双含满泪水的眸子如此期盼的盯着,谁又能忍下心说个不字? “好好好,朕今晚就陪珺儿睡,好不好?” “嗯!”挂满泪水的脸上露出殷殷浅笑,看上去令人心疼不已。 将珺儿抱到牙床之上,李麒却有点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一直独自睡觉的李麒,自有记忆起,无论彻心寒秋,亦或瑟梦严冬,纵是恶梦缠身,哪怕无数人围在身畔,却也从未有过 谁与自己同榻而眠。记忆中没有母后温暖的怀抱与低吟的歌谣,更没有父皇宽广的胸膛与有力的双臂将自己环绕……没有兄姐嬉笑着与自己打闹,更没有弟妹向自己撒娇……不知亲情为何物,更不知那毫无肉欲的相拥而眠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于是,这个白玉精琢的纤纤稚童竟令自己无从下手。 呃……应该搂住他?还是抱在怀中唱童谣?或是各睡各的?到底应该如何啊……? 求助性的看向宫娥们,可惜她们只是帮皇上褪去龙袍,放下锦鸾帐,便悄悄退下了。 哎…… 小心翼翼地躺下,注意自己不会碰到珺儿,直到头挨玉枕才松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忽然!一只小手轻轻拽拽龙耳,李麒几乎是反射性的腾然坐起,惊得旁边的孩子也坐起身来。 “怎么了?皇帝哥哥?” “没事!”慌忙答道。 还能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朕一时忘了床上还躺着其他活物?更没想到他会拽朕的龙耳,于是吓得坐起身来? 而此时一脸慌乱的李麒,又哪有那片刻弑杀二人的沉稳与冷静? “哦。” 玄珺一脸迷惘的再度躺下,小小的身子蜷做一团,好似一只白玉雏猫。李麟不经意的笑了一下,再度躺下。过了一会儿,小手又轻轻拽拽李麒的耳朵。这回李麒没有吓到,只是好笑地回过头,看着玄珺。 “到底怎么了?” “你侧过来好不好?”底气不足地试探着问了问。 李麒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便转过身来,面向玄珺。忽然,一袭清香侵了个满怀,泛着温热的小小身体倚到了自己怀中,小手轻轻抓住睡袍前襟。那浅浅芳香的发丝,弥散着一股淡甜的清透,由下颚游窜至鼻口,连心都慢了半拍…… “怎么了?珺儿?” 没有回答,只有均匀的呼吸,与扑向自己胸口的那股暖意…… “好暖,真像个小火炉……” 不由得抱紧了那温暖的身体,纵是隆冬,竟连心都暖了起来。 一丝浅笑,扬起在天子的脸庞。 *** 早朝结束,满朝文武都不难看出皇上今日龙颜大悦:心情极好。怪哉,听说昨晚有刺客意图不轨,本以为今日龙心不爽而战战兢兢,生恐自己变成炮灰,怎想皇上只是下令追查此事,却没见再有其他表示。只是皇上脸上一直挂着的浅浅笑意却令满朝文武想破了头,这笑容代表什么意思呢?是真喜亦或怒极反笑呢?哎,就怕自己难明圣意,从此乌纱不保啊…… 众人忐忑不安,退下朝堂。 “玄大人。” 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从玄涤背后传来,玄涤微微皱眉,但转回头时却满脸笑意:“王公公。” 太后的随身近侍王公公一脸媚笑的走近玄涤,玄涤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王公公可是有事?” 王公公悻悻的停住脚步,有些怨意的看着玄涤虽然历经风霜、却依然俊朗无比的脸庞:“传太后懿旨,宣刑部尚书玄大人后日午时慈宁宫一叙。” 玄涤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沉思了一下:“臣,遵旨……” 原本势同水火,却忽然宣见……莫非……太后要有所动? 玄涤的剑眉不由深敛,若真是如此,自己又该如何? *** “珺儿!” “皇帝哥哥!”放下手中的画笔,玄珺三步并做两步蹦到李麒怀中。 扑入怀中,抱起,嘘寒问暖。 这似乎已经成为玄珺与李麒独有的亲热方式。 “皇帝哥哥!我要吃桃!” “吃桃?”正值严冬,珺儿又怎会一时兴起,想要吃桃? “吃桃!”不容置疑。 宠溺的笑意扬起在李麒的脸上,他亲亲玄珺的小脸:“好,吃桃,不过晚点吃好不好?朕先带你去玩雪,好不好?” “好!” 李麒暗暗对小安子使了一个眼色,小安子会意,只是心下苦笑。 哎……珺王爷有意,皇上有命,就算变,也得变出桃子来呀…… 不管小安子有多不情愿做这等劳民伤财之事,还是得尽量完成皇命,于是,三日后,一盘令人垂涎的粉桃放到了玄珺面前。 “桃?”玄珺稳张着小嘴,指着紫檀桌上水晶皿内的桃子,不太确定的问。 “桃!”李麒忍住笑意,故作严肃地点头应道。 笑意灿然,好似百花齐绽,阁内豁然明朗,仿若瑞光普照,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因玄珺一笑而心情愉悦。小玄珺抓起一个粉桃,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皮薄肉厚,汁多甘甜。 “好好吃哦!皇帝哥哥,你尝尝!” 说着,玄珺将手中的桃送到李麒嘴边,李麒笑着咬了一口,“嗯,确实很甜。” 玄珺忽然贼贼地一笑,大叫了两个字,直惊得李麒差点被口中的桃子噎着。 “余桃!” “咳咳咳——”结果还是呛到…… “咳咳……你……你说什么?” “那日看书时看到的,卫灵公非常宠爱一个叫弥子瑕的人,有一次,弥子瑕摘了一个桃子吃,因美味异常,便把吃剩的一半留着,拿去献给灵公,卫灵公很高兴,可多年后,灵公不再喜爱他,忽然想起那半个桃子,大怒,说弥子瑕竟将吃剩的桃子给他。可见当喜欢的时候,可以对那个人百般容忍,但一旦不喜欢了,就变得诸多不足……” 李麒当下明白为什么那日珺儿突然想要吃桃,可是…… “珺儿让朕吃,就是想看看朕会不会有一日也像卫灵公待弥子瑕那般待你?” “嗯……”玄珺嘟起小嘴,用惹人怜爱的目光看着李麒:“皇帝哥哥,有一天,你会不会也不再喜欢稳珺儿了?” 李麒好笑的拍拍玄珺的头,道:“当然不会,你永远是朕的珺儿。而且,朕跟你……不像卫灵公跟弥子瑕那种……” 一瞬间有些失神,自己对珺儿的宠爱……是哪种?兄弟?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皇帝哥哥不是很宠爱珺儿吗?” “是宠爱……但不是那种……” 本能的想否定,但心里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悸动,仿佛可以轻易月兑口而出,但又很本能的想压抑住…… “那种?哪种?有什么不同?” 这可难为了李麒,饶是他再怎么机敏过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跟眼前孩童解释卫灵公的那种“宠爱”……十分认真的想了一下,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但脑中却有个无比清晰的想法:一定要查出是谁让珺儿看那种故事的! 抱起珺儿,轻轻在他耳边说道:“以后,不要考验朕,知不知道?你只要相信朕就好……” “考验什么?” “比如,朕的耐性,朕的善心等等……” 这句话的含义太深太深,所以,珺儿只会想到最浅的一层吧。 “那……如果我想要皇帝哥哥最宝贝的东西呢?”毫无心机,口快的问了一句。 一丝阴云悄悄覆盖了那双满含怜爱的眸子,李麒第一次用一种虚假的笑容看着玄珺:“哦?珺儿想要什么?朕的江山吗?” 听不出言语中隐隐的深义,看不出那丝笑容已然变质,玄珺笑着说:“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说。” “呵呵,是吗?好啊,朕也很想看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道微乎其微的裂缝,悄悄出现在二人之间,只是玄珺还没意识到。 *** 陈枫眉头紧锁,说不尽的烦闷。一则为皇上对自己说不出的厌恶,二则为玄珺与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莫名情愫。 何谓忧人自扰?此为是! 穿过“泻五峰”,但见奇花烂漫,佳木蓊葱,一缕清泉,由花木深处倾泻峰下,白石为栏,环抱池沼,水雾扬散,虹绕碧涟。 “不愧是皇家手笔,一草一木尽显奢华靡费。” 陈枫感叹道,绕过翠叶芭蕉,忽见一抹雅白,在碧池畔转来转去,焦急之情尽入眼中。 “珺儿?”陈枫不由喜上眉梢,竟会有此巧遇? “枫哥哥!” 只见玄珺身着五龙腾云白蟒袍,将纤小的身段衬露无遗,额上勒着双龙捧珠抹额,那中间的明珠,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一看即知是粒罕有的宝珠。一身奢华,却无半点俗腐之态,反而飘逸淡雅。 陈枫的脑中,只有两个字:好美…… “枫哥哥,你帮我把那个拿回来好不好?”玄珺拉起陈枫的手,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纤纤柔荑握在手中,柔若无骨,如温泽润玉,令人不忍释手。 “什么东西?”心旷神怡的陈枫傻笑着问,只怕此时玄珺要满天繁星,他也会一口应下。 “我的暖玉鸾佩,刚才一不小心月兑落,我本想冲洗一下,谁知道掉到那个水池里了。” 陈枫顺着玄珺所指,看到潺潺溪水汇一池,只是那池水虽然清透的一目了然,但也确实不浅,若玄珺这等小童下水,恐怕会轻易没顶。不过那暖玉,身处水中,竟变得微绿,发出彩彩异光,在深水之中倒也极为显眼。 “呵呵,难怪枫哥哥我今天突起游园雅兴,缘是珺儿在此有难,上苍有意,英雄救美,天意天意。” 玄珺才不管他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只一心想着那块玉佩。陈枫下水,捡起触手可得的鸾佩,心下窃笑,如此轻巧易事,还可赢得美人一笑,真是便宜自己了。手中握着那块暖玉,陈枫连连称奇,由那冰水之中拿出,不但未有一丝寒意,反倒是那周围的冷水也被暖热似的。 好个罕物! “这可是你的家传之宝?” “对!好像是皇帝哥哥的先祖赐给我的祖先的,然后父亲传给了我。” 兴高采烈的从陈枫手中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有点笨手笨脚地想戴上,却总也戴不好。 陈枫看着玄珺憨实可爱的动作,不禁笑出声来。两道目光射来,玄珺不高兴的嘟起了小嘴。陈枫忙强忍住笑意,从玄珺手中拿过玉佩,一边心底暗暗发笑,一边帮他戴上。 “谢谢枫哥哥!” 立刻扬起满脸灿笑,某人心头一荡,顿时不知身在何方。 “珺儿可还住在崇光殿?”带有那么点醋意,快快问道。 “不,我在凝霁轩住。” “凝霁轩?王爷不是在那住吗?” 哎,罢了罢了,有人笨到如此,真是无话可说…… 玄珺用食指指向自己,笑了起来。意为:我就是王爷啊! 可陈枫只道他鼻上有什么异物,很认真的端详了一通。 “没有东西……你还未说你为什么住在凝霁轩?” 玄珺蹙起黛眉,继续指着自己的鼻子:“珺王爷!” “珺王爷怎么了? 依然不解…… 哎,此子又岂是一个“笨“字了得? 第六章 由宣政殿退朝,李麒有点百无聊赖的走向御花园。小安子深知一向一下朝就跑往凝霁轩的皇上,连着数日未近凝霁轩,自然有点失意。看来玄珺那日一句无心之言仍令皇上耿耿于怀啊…… 其实玄珺小孩子秉性,总喜欢做些什么吸引李麒的注意,若非在乎,义哪会如此?正因为喜欢,才会想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喜欢自己,所以屡有荒唐之举,也不过是想洞悉对方会容忍到什么程度。 可是,小安子却不能将这些话告诉皇上…… 因为在皇帝的生命中,没有试探,只有最直接的动机与赤果果的。因为每一份试探都会以鲜血为代价,每一份都会以生命为筹码,这赌约太血腥太沉重。皇上不能有任何的破绽,每时每刻都警戒着不知名角落里暗藏的杀机,毕竟,窥探皇座的数之不尽,而死守皇座的,只有一人。一个闪失,一次大意,都将令自己成为他人皇图霸业的垫脚石。 皇上宠爱玄珺,正是因为在那个孩子面前,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备,可以放松所有的心智,那是偌大皇宫中,唯二个可令皇上安心的人吧? 而小安子更知道,除了腰间那把软剑,皇上的龙袖内,永远藏着一把短匕,即使与玄珺谈笑风生,那虚掩的袖中之手仍紧紧地握住匕柄。在防谁?也许没有特定的对象,只是习惯性的动作吧…… 看着永远紧绷精神的李麒,小安子忽然有点感慨,当皇帮到底有什么好?连就寝之地也要每每更换,以免被人预先埋伏。而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李麒,又怎么可能不处处设防,步步为营?又怎么可能像普通人一样轻松的应对着别人的戏侃之言? “珺儿!” 一声龙吼,惊得小安子收回了跑走的思绪。顺着李麒愤怒的目光,看到了清松回桥上抱着玄珺的陈枫。小安子禁不住摇了下头,哎,这个陈枫啊……还没发现皇上对他的厌恶之意来源于何处吗? “皇帝哥哥!” 多日不见李麒的玄珺高兴的挣月兑陈枫的怀抱,奔向李麒。李麒当即拉住玄珺的手,用明显示警的目光看着陈枫,可是,这个陈枫却仍在为玄珺由自己怀中挣月兑而黯然神伤。 “哼!色欲熏心,难成大事!” 李麒冷冷道,拉起玄珺便走,小玄珺冲陈枫摆摆手,以示告辞,但马上被李麒很不高兴的抱了起来,快速离开。 小安子看着皇上恨不得跑起来的走法,苦笑了起来。 皇上啊皇上,这陈枫虽有点意乱情迷,但也犯不着说他“色欲熏心”吧?能被您如此厌恶的原因,还能有它吗?哎,陈枫啊陈枫,你也确实过于儿女情长,莫非你仍未发觉此男非彼女? “小安子谢过陈将军将珺王爷带回。”还是好心提点他一下吧。 “什么珺王爷?”果然…… 小安子故作惊讶道:“陈将军还不知道刚才那位便是凝霁轩的主人,珺王爷吗?” “什么。”晴天薜雳,直震得目眩耳鸣。 “他便是刑部尚书玄涤玄大人之独子,玄珺,更是这皇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未入皇谱的王爷呀!” 零星的片断一幕幕涌现在陈枫的脑海,原本看似无关的情节串连了起来。结果,竟无一不是在嘲讽陈枫的后知后觉……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 小安子心下叹息。微微作揖,告辞面去。 独留一人僵如寒冰,心碎无痕。 *** “皇帝哥哥,我们去哪儿玩?” 玄珺搂着李麒的脖子,兴高采烈地问。忽然,李麒将玄珺放下,玄珺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你们几个将珺王爷送回凝霁轩。不得有误!” “是。”几个小太监应道。 “皇帝哥哥?”玄珺慌忙抓住李麒的衣袖:“珺儿知道皇帝哥哥很忙,珺儿不吵皇帝哥哥,不要不理珺儿,皇帝哥哥……” 拼命的想令李麒软下心来,多日不见,玄珺已隐隐觉得哪里出了差错。而此时李麒的忽然转变,仍令小小的孩子措手不及。 “朕很忙。” 冷冷的丢下这句话,刻意不去看那楚楚可怜的目光,李麒背着手转过头去。 “为什么不理珺儿?皇帝哥哥!” 李麒皱着眉头一摆手,小太监忙抱起玄珺。 “不要!放开我!我还有话要说!” “玄珺!朕说过不要考验朕的耐性!” 小小的躯体一僵,有多久了……?皇帝哥哥没有直呼过自己的名字?“珺儿”一直是皇帝哥哥对自己最亲昵的称呼…… 小太监见玄珺不再挣扎,更见皇上龙颜不悦,忙欲离开。 “啊!” 一声痛叫,李麒回头一看,竟是玄珺狠狠咬向那个小太监的耳朵!如此用力,如此之 狠! 红色血水顺着那稚童的口缓缓流下,而那清澈的星眸竟带着如此不甘的恨意,目不转睛,紧紧逼视着李麒。 李麒心下一痛…… 不……不要这样看着朕…… “混帐!你还向朕示威不成!” “王爷!” 一声轻呼,小安子忙将玄珺从那个倒楣的小太监身上抱过来。玄珺松开沾满鲜血的口,被小安子抱在怀中拼命安抚,却独独没有将目光从李麒的身上离开。 “不要看朕……不要看……” 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朕…… 李麒一个急步上前,用手狠狠的捂住玄珺的双眼,玄珺的挣抱丝毫不起作用。毫不理会那双小手在自己手上留下斑斑血痕,只是一味地捂住那双眸子。那一直看着自己,追着自己,带着清透笑意的眸子…… “皇上,您这样会吓着珺王爷的。” 小安子担忧的看着同样失控的两人,怎么会……小小的一句话,怎会形成如此局面? “闭上你的眼腈!如果再敢看朕!朕就挖了你的双眼!” 一语既出,所有人都愣了,连李麒自己也愣了。 好毒的一句话,竟然如此轻易的对自己百般怜爱的孩子说出来…… 帝王,果然无情吗? 玄珺的小手轻轻放下,环住了小安子的脖子,没再反抗。然后,湿湿的液体从李麒的手掌心缓缓滚落…… “皇上,奴才这就送珺王爷回凝霁轩。” 小安子见势,忙道。不待李麒答话,小安子便忙抱着玄珺离开。 不管怎样,必须先带王爷离开…… 没有理会小安子的离去,李麒只是怔怔地看着掌心那份微热。 珺儿……哭了…… 那个天生惹人怜爱的珺儿,似乎一到动情处就会溢满泪水,却从未流下来过。记忆中,有过一次,是初次见面为那群下人求饶之时,还有过…次,是为朕杀了一名小太监而哭。后来一次,是因朕遇刺而哭。而这一次,他是为谁而哭……? 捧在手心呵护的瓷女圭女圭,竟由朕亲手捧碎吗? 常听人说心如刀割,呵,果然,痛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忽然眼眶中出现了久违的东西,慌得李麒忙抬起头,看向那朦胧的天。 不要流下来……朕是皇帝……不能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不能…… 不能啊…… *** “珺王爷?” 靶觉到枕在自己肩头的孩子似乎过于安静,安子有点不放心的唤了一声。 “小安子哥哥,皇帝哥哥为什么生珺儿的气?珺儿做错了什么吗?”有气无力的问道。 小安子轻叹一口气。这其中的深义,该如何解释给他听? “珺王爷,奴才真不知该从何讲起……比如说,刚才珺王爷唤奴才为‘小安子哥哥’就犯了皇上的大忌。王爷您生性纯朴,把咱们这些下人与那些王孙贵族一视同仁,是奴才们的福气,但是,您想,您唤皇上为‘哥哥’,如果再唤了咱们这群下人为‘哥哥’,岂不是说皇上跟咱们成了一类人?这怎么使得?皇上可是,九五之尊,与奴才是天地之别。别说在这宫里,就是这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与皇上相提并论?您一句‘小安子哥哥’,说不定就会要了小安子的命啊……” “我不懂……” 小安子苦思了一下: “奴才的意思就是,一句话,如果犯了皇上的忌。那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重臣,都会为此惹祸上身……” “那珺儿说过什么犯了皇帝哥哥忌讳的话吗?”玄珺果然睿智,立刻听出了小安子的暗示。 “王爷,可还记得您问过皇上,如果向他要他最宝贝的东西他是否会给?” 玄珺支起身子,认真的回想了一下,朦胧中好像记得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只是小孩子心性,月兑口而出,却未入心。 “那是皇帝哥哥的忌讳?” “皇上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自然是这社稷,是这江山。可这些东西只能是皇上的,不可能跟任何人分的。” “我没有想要这些呀!” “可是皇上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想要他的江山啊……皇上也知王爷并无此意,只是心中介怀再所难免……” 玄珺忽然闷闷的哼了一声,扑进小安子的怀中,轻轻呜咽着。 小安子心下不忍,忙安抚道:“可是皇上仍然很紧张珺王爷的。您看刚刚皇上一见您跟陈将军在一块,就将您带走,可见,皇上对您的宠爱,已到不愿跟别人分享的地步了……” 小安子忽然想咬自己的舌头一下,真是!大道理好讲,这哄孩子嘛……哎…… “你是说皇帝哥哥不高兴我跟别人一起玩吗?” “……这……”皇上的意思是这样,可自己该怎么解释呢? “那如果我不跟别人玩了,皇帝哥哥是不是就会原谅我了?” “啊?”好像有点曲解了……在小孩子世界里,似乎没有不可原谅的事吧? “小安子,谢谢你,我会跟皇帝哥哥道歉的。” 小安子有点惊愕地看着玄珺,刚刚还哭得好似泪人,转眼间,那双明眸又彰显逸人光彩。不由得摇首,脸上露出一丝爱怜的笑意。 *** 红际入皇城,初日照阙宫。 未及寒宫雪,万籁此俱生。 依然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宫人们早早开始忙碌于自己的职务。平淡的早朝,皇上心不在焉,刑部尚书神色凝重,在一种令人说不出的窒息感压迫下的朝臣,结束了早朝。 “玄大人。”早就候在殿外的王公公一见玄涤,立刻走到玄涤身旁,说道:“太后要奴才提醒玄大人勿忘正午之约。” “太后说笑了,微臣岂敢。” 玄涤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王公公看着那丝蕴含深意的俊美笑容,不由一愣。玄涤转过身,慢步离去,只是,脚步有些沉重…… *** 那日的正午,似乎来得格外急促。 玄涤在婢女的引领下,缓步走向折带朱栏桥那端的清冰亭。亭中伫立的,正是风华绝代的当朝太后。 “玄大人,哀家可是久等了。” “太后恕罪。” 一人见过礼,分别坐于青岗石桌两端,太后亲自为玄涤斟酒,玄涤忙起身站立。 “这是西域进贡的‘旎醉香’,是以十种珍果酿制百年而成,其香浓而不郁,其味醇而不烈,哀家知你不胜酒力。以此果酒聊表寸心。” 玄涤拿起琮黄琥珀杯,细倒品着:“果然是佳酿……” 太后轻笑道:“你不问问哀家为何知道你不胜酒力,又为何会知你喜好果酒?要知道,哀家进宫前。你还只是个不会喝酒的孩子……” 玄涤一怔,随即面不改色的说:“太后体恤下臣,自然会了解一些下臣的喜好。” 太后笑的娇艳无双:“哟,玄大人折煞哀家了,想当年,先帝亲手为玄大人精心酿造极品果酒可被当朝传为一段佳话呢,连哀家都无缘品尝。” 玄涤淡淡道:“蒙先帝恩泽,玄涤感激不尽。” “是呀,不过玄大人是如何感恩呢?”太后慢慢敛起笑容,风眸直直的盯在玄涤脸上。 玄涤的脸色微变,久久,轻叹一口气:“往事已矣,如今太后大权在握,何苦再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哟,玄大人说得轻巧,想来那夜夜独守空阁的不是玄大人,自然说得轻松……” 玄涤缓缓起身:“太后到底想如何?若想要玄某性命。尽避拿去。” 太后慢慢绽开一个如花笑靥:“慢慢来,哀家不急……” 玄涤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脚下如绵,几乎站立不稳。一双大手用力扶住了自己,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梦销魂”。” 玄涤惊住,“梦销魂”,后宫秽乱的催情剂,为何太后要给自己喂服这种药物?当他回头看到扶住他的人时,却惊得浑身颤抖。 “玄爱卿……” 那柔情款款的眼神,那满含爱意的笑容,那令人沉溺的低沉声音。曾令自己痴迷其中,无法自拔……不!不对! 玄涤惊得一把推开扶住他的人,惊喝道:“你是什么人!大胆!” 皇上死了!已经死了!如今的皇上是他的儿子,他已经死了!死了! 眼前的俊俏男子温柔似水的握住玄涤的双手。玄涤如被雷击般浑身颤抖不已,刻意淡忘的一切迅速在脑海中闪过,那股犹如狂澜般的痴恋深情孤度袭上心头,再难抑制……身体开始渐渐发热,玄涤两眼微微泛出红丝,他有些步履不稳的踉舱栽倒,却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中,“玄爱卿……” 玄涤呆呆的望着眼前那张魂牵梦系的面庞越来越近,直至一团温热包裹了双唇…… “皇上……” 神智有些痴迷起来,玄涤循着记忆中的本能,搂住了那人的脖颈……一直冷眼观赏的太后,此时露出一丝得意又带些残忍的笑容…… 仿佛烈火焚身!玄涤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本能的随着对方有意的挑逗而泛出难耐的快感,即使明明知道眼前的人不可能是那个令他爱了数十载的男子,可依然自欺欺人的放纵自己去相信眼前的男子正是那个人…… “皇上……皇上……” 口中哺喃着,意乱悄迷的被放倒在青石桌上,两眼痴痴的凝视着眼前的男子,目光中闪烁着如梦般的恍惚与迷离。 “涤……朕好想你……” 男子正欲更进一步时,忽然被玄涤大力推开!男子一怔,随即看到玄涤用满眸愕然惊异的目光看向自己,立刻露出迷人的笑容:“涤,你怎么了?” 玄涤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他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硬生生的咬出了血,眼中的迷离狂乱渐渐被涌上的愤怒席卷,而那丝无比愤恨的背后,又有着几分浓浓的哀伤…… “滚开……你不是他……不是……滚……” 玄涤狼狈的拢紧松敞的前襟,但依然目光如剑的直视着眼前的男子,令那人一时不敢有所动。男子向太后投去询问的目光,只见太后冷冷的笑了一下,缓缓道:“梦销魂加一个跟先帝如此神似的男子都不能让你失控吗?真是有趣,莫非你真在为先帝守节?可笑,你凭什么?” 一个眼神投去,男子点点头,随即收起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眼中闪过一层暴虐的阴冷。他川力按倒玄涤,双手粗暴的撕扯着玄涤的衣裳! 玄涤的眸子中充斥着血红!他几乎是由吼起来:“太后!你我同爱一人!若要你服侍他人你可甘愿?!你可以明正言顺为他守节,为他流泪哭泣!可是我却不行!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与我的关系!因为我永远不能像你一样名正言顺!所以我连在他牌前哭泣的权利都没有!这份苦楚你可理解。这些年来你苦苦相逼,到底还想怎样!” 太后哈哈大笑起来,看向玄涤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但那浓浓的恨意却怎么也解不开…… “我只想你到了地下,无颜再见先帝!”然后太后不耐的看向那名男子:“动作快些!你没看到他已经欲火焚身了吗?难道还要先温存一下?” 男子邪性的婬笑了一下:“小的只是怕污了太后的凤眼。” 太后冷冷的看向玄涤向她投来的复杂眼神,浅浅道:“放心,哀家自不会打扰你们。” “太后……” 玄涤艰难的唤了一声,被侵袭的他浑身瘫软无力,近乎绝望的看着那名与先帝神似的男子笑着贴近自己,最后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太后……望你念在姐弟一场的情份上……饶过珺儿一命……” 一股浓郁的红色的血水自玄涤口中溢出,男子吓得向后退了几步。忽然,一直很冷漠的太后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把扯住玄涤的前襟:“你吞服了什么?哀家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快吐出来!” “饶了……珺儿……” “不!哀家不会放过他!你敢死掉哀家就迁怒于他!玄涤!你给哀家好好活着!” 玄涤看着眼前那个绝美的女子近乎疯乱的神情,虚弱的一笑。只是有些遗憾,无法得知她是因再无发泄对象而疯狂,还是为了昔日之情…… 同日出生的龙凤胎,同样的面容,同样的心性,爱上同样的人……仿佛诅咒一般,明明同样的喜好一直在增进着姐弟的情感,却偏偏在同样喜欢上那人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姐……在你恨我的同时,你可知,我,更加恨你…… 因为…… 他其实…… “玄涤!” 太后玄菁死死扯住胞弟的衣领,大力的摇晃着,但回应她的只是一具软软的、毫无反应的躯体…… 怎么可能……?刚才他还在说话……刚才他还喝下那杯酒……刚才他还狼狈的近乎失态……怎么可能,下一刻,就死了……? 别开玩笑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玄菁的目光一瞬间有些失神迷乱,好像迷途的孩子失去了方向…… 只是,迷失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第七章 残月缓缓升起,夜幕迅速笼罩了皇城上空。凝霁轩内,玄珺正在接待慈宁宫的王公公。 “奴才奉太后懿旨,宣珺王爷入慈宁宫一叙。” “太后?”珺儿有点迷惘道:“太后为什么要找我?” 王公公笑道:“这奴才就不知了,还请珺王爷快随奴才去覆旨吧。” 玄珺点点头,进内堂罩了一件紫裘披风,便与王公公一同前往慈宁宫,一名凝霁轩的小太监悄悄的向崇光殿的方向奔去。 行至慈宁宫,珺儿透过层层白纱,看向那凤座上高坐的威严女子,虽然两年前便有被召 见过,但那时有些浑噩,反而没有现在这种异样的压迫感。 “玄珺,你可知哀家找你,所为何事?” “玄珺不知。” “那你可知你父亲玄涤私通敌国,卖国求荣,证据确凿,已被正法?” “什么?”玄珺错愕地抬起头来,一时呆住。 “你又可知,你们玄府上下三十二口,已全部正法?” “你胡说!案亲在哪?娘亲在哪、我要回去!” 玄珺大叫起来。迅速站起身想离开这里,却被几个侍卫按倒在地。 “放开我!我要去找娘亲!你们骗人!” 太后带着冷冷笑意,看着失控的孩子,大声喊叫着:“自会让你去见他们。” 太后依然笑靥如花,凤冠佩饰叮当作响,她微笑着,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五色琉璃瓶:“你可知何为‘锦罗娇’?” 并没有等待玄珺的回答,太后继续说道 “历朝历代,乱臣贼子数之不尽,其中不乏皇室中人。成王败寇,败者只有死路一条,胜者念其血亲,赐无色无味,于沉睡中死去的药物,称为锦罗娇,足以尽显皇恩。” “恩?什么恩?赐死还要三呼万岁,感恩戴德不成?”忽然,玄珺应道。 太后微微皱起秀眉,玄珺继续说着:“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嶙嶙白骨之下,又有多少无辜冤屈血泪?太后所建功绩之下,又有多少无辜生灵?小小一瓶锦罗娇,难道就能彰现王者之仁?只是沽名钓誉罢了!” “放肆!”太后倏然站起,杏眸圆睁:“掌嘴!” 王公公来到玄珺面前,毫不留情的煽在从未受过如此对待的稚女敕小脸上,很快,随着那“啪啪声饷,白皙的脸庞变得通红。 “太后,您饶了他吧,他还小,一时口无遮掩,更何况……皇上那边……”一个小爆女心中不忍道。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哀家?” 吓得小爆女再不敢吭声。 “哼,小?正因为他小,更饶不得!以他之龄,竟可说出如此之言……” 太后眼中泛出寒光,她能独掌皇城这么久,凭的就是她天生对潜在威胁的敏感。 正因为小……将来才会更危险! 脸上火辣,痛得玄珺禁不住哭出声来。不管他心智如何,孩子,毕竟还是孩子。 “玄珺,你可知哀家为何一定要杀你?” “斩草……除根……”呜咽着,玄珺不认输私的回瞪太后。 太后微微摇头:“只因不杀你,终有一天,你会威胁到皇儿……” “我才不会!”容不得别人怀疑自己对皇帝哥哥的感情,玄珺立即大叫起来。 “不会等到你威胁皇儿时才杀你,幼狼如果不早早除去,迟早会咬人的。” “我不会!你杀我,只因皇帝哥哥一定会保我,可你容不得皇帝哥哥与你做对,因为你要的不是一个皇帝,而是一个可以帮你控制皇城的傀儡!” 一语即出,所有人都不得一颤,连太后也有些呼吸凌乱。这句话,从没人敢在太后面前明说,即使那是是事实。 太后的心乱了…… 到底是我表现得太过明显,以至于连这个孩子都可以看出?还是…… 这个孩子果然容不得!没错,我要的是一个傀儡,不管他是谁,品性如何,只要他是皇上,叫我母后便可!皇儿羽翼未丰,但我知道他是一只幼虎,所以,如果他不再乖乖听话,我不惜在他亲政以前,将他亲手除去! “果然容你不得啊……玄珺……” 犹如从万载寒冰中渗出一股寒冷,太后冷笑着说。所有人都吓得浑身颤抖起来,玄珺此语一出,必死无疑…… 忽然殿外传来嘈杂之声,“皇上驾到。”声音还没有落下,李麒已率领陈枫等一干侍卫进入内殿。 “皇儿神色如此匆忙,带领侍卫冲入内殿,所为何事?” 太后冷冰冰的问,李麒此举,已有不敬之嫌。 “不知太后宣玄珺入慈宁宫,所为何事?” “皇儿尚未向母后请安,倒先向哀家问罪了?” “儿臣参见母后。” 同样冷冰冰的,李麒迅速行完宫礼,即而走向玄珺身旁,看到那红肿的双颊,当即明白发生过什么事,眼波中闪过一丝寒光,然后迅速归于平淡,重新面向太后。 “刑部尚书玄涤通敌卖国,证据确凿,罪无可恕,诛其九族,难道皇上想徇私枉法,包庇这小小孩童不成?” 李麒不由龙眉紧锁:“此等之事,儿臣为何从未听闻?” “皇儿年幼,自会有朝中一干老臣为你分忧减难,此事哀家已经首肯,皇儿不必担心了。” 太后淡然道。 李麒强压心中怒火,沉声道:“但此事,儿臣却觉尚有可疑之处。” “证据确凿,皇儿不必多说。” 太后的语气中不透半分可商量的余地,手一挥,王公公手持锦罗娇,走向玄珺。李麒一步挡在他的正前方,两眼射出慑人的凶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你敢?” 王公公当即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皇儿!你是要忤逆哀家不成!” 四目瞪视,两方均不退让,刹时空气凝中得令在场的人顿感窒息,无形的火花在二人之间迅速燃烧起来。 “珺儿!饼来!” 自李麒进入内殿以来,一直强忍着冲过去的玄珺再也忍不住了,只想就此半奔到那人怀中,在他的羽翼庇护下好好的哭一场…… “拦下!” 太后一语即出,立刻两队侍卫自左右而出,将李麒等人团团围住,玄珺当即被两名侍卫按住。 “保护皇上!” 陈枫大呼,立即兵到声声,两方人全部亮出兵器,一时间,寒光闪动,杀意腾腾。 “看来皇儿今日宁肯背负弑母之罪,也要救他了?” “看来母后今日宁负弑子篡权之罪,也不让儿臣带他走了?” 两者冷如寒冰,目光如剑,直惊得其他人胆颤心惊,大汗淋漓。 忽然,太后仰天长笑起来,那声音中,带着得意,带着跋扈,带着深意,又带者几分凄苦:“没想到真有今日!见你渐渐才成长,哀家就想到终有一日会有此局面……”笑声猛敛,一股恨意有牙见迸出:“所以哀家早有准备!” 然后,太后脸上扬起一股佣懒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算一算……时辰也差不多了吧……” 忽然几声作响,只见陈枫率领侍卫中有几人的兵器自手中月兑落,几步踉跄,载倒在地。倏然剧变,李麒心中一惊,忽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软瘫在地。他立刻支撑着自己的身躯,硬挺着不让自己就次昏过去。 不服!到底是何时中的毒?为何所有人都中了,不甘!怎会在此功亏一篑! 太后指向那冒起缕缕香烟的玉炉,微笑着说:“皇儿,你可知为何哀家这慈宁宫终年所烧都是这‘曼佗香’?你又可知除了这慈宁宫,全皇城每日所食饭菜中都多了一道香料?两者均与人无害,但是一旦相遇,就会浑身无力,武功尽失?哈哈哈,皇儿,若论深谋远虑,哀家自你父皇驾崩之日起便已开始布局,你又怎么可能赢得过我?” “皇上!” 陈枫自恃身强力壮,强撑着自己的神智,砍倒几名侍卫,想冲到李麒身边。 “救玄珺!” 李麒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出来,然后眩晕侵蚀了神智,昏倒在地。 太后不敢当即杀我……但她会杀玄珺……陈枫……全……靠你了…… “母后……母后……” 那个躺在朕的龙床上申吟的孩子是谁?他在叫谁?为何侍奉朕的宫女太监都在围着他转? “皇上?皇上?” 那个焦急的声音,不正是幼时的小安子? 呵,难怪如此,原来那龙床上的,正是幼时的我。好象是有过一次,我高烧三天三夜,连太医都束手无措。 “要不要去慈宁宫请太后过来?” “嘘……别胡说了,太后正与众大臣商讨敌国入侵大事,怎能打扰?” 呵呵,对对,就是不知哪两个小太监说过这两句话,偏偏被烧得迷迷糊糊的听到了。那时才明白,原来我的病危对社稷而言,也不过是小事罢了。一个年幼的皇上,就算死了,也只会在历史上空留一个年号,然后,母后就会代这江山再找一位新帝吧?原来所有人需要的,只是一位符合他们心意的皇帝,就没有我生存的必要了吧? 母后的大权得来不易,但她名正言顺之前,必须有我这个皇帝的存在,我,对于母后来说,其实只是一个令天秤均衡的存在罢了吧……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母后按兵不动所估计的,不是我,是“皇上”而已…… 如果我不是皇上,一定活不到今天吧? “珺儿最喜欢皇帝哥哥!” “若朕不是皇上,珺儿还会喜欢朕么?若朕不是皇上,珺儿便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珺儿喜欢皇帝哥哥,并不是因为这些呀,所以,就算不是皇上,也一样喜欢啊。” 他是第一个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吧?也因此,格外的珍惜他…… 玄珺儿…… 忽然一声凄烈的参叫声传来!是谁?是珺儿吗?快!快醒来!快睁开眼!快呀!神智一遍遍的拼命对自己说着:“睁开眼、睁开眼、睁开眼、睁开眼……” 漆黑的天地挤进一丝光线,嗡叫的脑海中似乎遥遥传来人语之声,眼前忽明忽暗……然后,渐渐清晰……直至看到旋转的天花板…… 李麒挣扎着起身,立即被两双有力的大手按倒在地。浑噩的脑海里映入浑身是血的陈枫,无比清晰的是地上那滩血水中的一只断臂。 武将的右手被截断,如同被废……母后,你好狠…… 时隐时现的朦胧中,依稀辨识着太后那冷冷的声音:“赐死!” 紧接着是玄珺声嘶力竭的惨叫:“不要!” 仿似一道利剑刺入心肺,李麒浑浊的意识立即清晰无比:“住手!” 斑悬与陈枫头顶上方的尖刀迟疑了,李麒也终于看清血人般的陈枫残存的左臂紧紧环抱着泪人搬的珺儿。 单膝跪地的陈枫,用仅存的左臂将玄珺牢牢搂在自己怀中,用身体做挡箭牌,抵住了想伤害珺儿的一刀又一刀……背部的道道伤口不住的流淌着鲜红的血水,毫发无伤的玄珺泣不成声。意识早已模糊的陈枫,仅凭一份执着坚持着……当他确定皇上已经醒来后,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倒下了…… “杀!”太后一声厉喝。 “母后!”李麒发出狂狮般的怒吼:“不要逼朕!” 太后淡淡地笑了一下,好深远的一句话啊……不要逼他……如果逼了他,会与哀家势不两立吗?呵呵…… 太后面色变得柔缓,她轻声对早被吓得面无血色的王公公道:“王公公,将锦罗娇喂与王爷吃吧。” 王公公当即面色煞百,惶恐的看着太后。 “怎么?还让哀家再说一遍吗?”依然是那副娇媚的笑意,却也预示着最冷酷的杀意。 王公公战战兢兢的接过锦罗娇,李麒愕然的看着那小小的瓷瓶,忽然全身闪过一丝寒意。 “不!母后!不要!” “咦?哀家刚才明明听到有人不让哀家逼他,怎么此刻忽然又有讨饶的意味?” 李麒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那小小的瓶子上,当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时,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袭了所有理智,母后……要杀玄珺?而当李麟意识到自己此时完全处于下风,很有可能无法挽回时……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那个有着银铃般笑声、尘外仙子般容颜、无比贴心的孩子……会死?永远的离开自己?永远…… “母后……珺儿还小……您就大慈大悲……放了他吧……” 李麟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软了下来。自尊?换得回珺儿一命吗?如果可以……就算永远在太后面前抬不起头,那又如何? 李麟在这一瞬间被自己心底的想法镇住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何时起,玄珺的分量如此之重……心中忽然又有所不安,如果母后此时以退位要挟……为什么?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命名是皇位,为何那一瞬间,我会认为用皇位来换也无所谓……? “玄珺,哀家不是菩萨,没有那么多慈悲,而菩萨,在皇宫中,会是第一个被杀的人!” 李麟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被自己渐渐明了的想法震慑住了,虽然月兑口而出的东西开始浮出水面,但本能的抗拒令他顿时陷入了迷惘之中…… 太后敏锐的觉察到李麟的异样,虽然不知道他出神的原因,但她自信李麟决不可能还有机会反击,所以,她向王公公点头示意。 王公公恐惧的看了看李麟,再看看太后,前者有些失神,后者正用不容置疑的目光盯着自己,他咽了咽口水,颤巍巍的慢慢走向那个小小的孩子。玄珺瞪大了双眼,看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王公公,为何会使自己如此害怕?看着昏迷的陈枫,被侍卫胁住的皇帝哥哥,没人在自己身边…… “不要……” 摇着头,一步一步往后退着,清澈的眸子中满含泪水与害怕。死亡,从未如此接近过自己……真的好怕……退到墙角,冷冰冰的墙壁提醒着玄珺已经没有退路,他捂住的看向不远处站里的宫人们,他们全都低下头,不忍看着这幼小生命就此完结。玄珺的小手害怕的敲打着硬墙,哪怕会移动一点点也好……真的好怕……不要死…… “王爷,上路吧……”王公公跪来,用有些发颤的声音道。 “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皇宫里了……” 玄珺无助的蜷作一团,小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臂弯中,紧闭双眼,谁也不看。不要看任何人,只想躲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然后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做了一场好可怕的恶梦罢了…… 王公公颤抖着打开琉璃瓶盖,那碧绿的好丝绒草的液体,随着颤抖的手,闪着浑浊的光。 而他知道,如果不喂,死的是自己;喂了,死得仍会是自己;因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上…… “灌他喝下!” “不!” 蓦然回神的李麟忽见那瓶致命的瓶口已经伸到珺儿嘴前,立刻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 珺儿看着那缓缓移至嘴前的瓶子,泪眼蒙蒙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神色模索着寻向李麟的方向。 “皇帝哥哥……珺儿……珺儿是不是……一定要死?”呜咽而断续的说出令李麟心碎的一句话。 “不!不是!” 李麟拼命叫着,拼命挣扎着。朕是皇帝!是皇帝呀!为什么!为什么也会如此狼狈?如此无助?为什么朕拼命叫喊,却无人应答?皇城之内,不应是以朕为尊吗?难道错了?难道朕只是个挂名皇帝吗……? “皇帝哥哥……我想回家……我不想再呆在宫里了……我好害怕……皇帝哥哥……你送我走好不好……” “王公公!”太后一声喝斥。 王公公猛地将那绿色的汁液灌入玄珺嘴中,微小的挣扎无力抗拒着,最终吞下了阎罗的醇酒。 “啊!” 无比凄厉,无比悲痛的一声哀号,惊住了全场所有的人,连太后也恍然的看着发出者声嘶力竭叫喊的李麟。然后,李麟陷入了静寂,偌大的殿堂内,静得只有他粗重的喘息,与一个微小的抽噎声。李麟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抽泣声的主人,后者以哀伤的目光回视着他,而更多的,带着一份诀别的不舍。 “对不起……”喃喃着,李麟低下了头,眼眸中最后一点光彩也消散无踪。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身为皇者得我缺少了什么,原来,我少了两样东西,一样叫“权”,一样叫“势”。我一直以为“皇帝”二字等同“权势”,可是我错了。一个没有掌控权势的皇帝,只是一个傀儡罢了。所有的人都被“皇上”这个光华的名讳蒙骗了,连我也一样……也许,上天就是要通过失去你来提醒我这个不争的事实。我,只是一个华而不实的皇帝而已…… 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明白过来……如果我能早点反击……如果不是我把你留在身边……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饼于漫长的沉寂令太后莫名的烦躁起来,天生的本能令她隐隐中觉得一股毛骨悚然的东西渐渐浮现。 “来人!” 王公公忙走上前来,太后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看向李麟,王公公领会,跌跌撞撞的转身跑回内殿,不久,取来一个桃木香盒。太后从里面取出一个牙白瓷瓶,从中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递与王公公,王公公腿脚发软的走道李麟身旁。 “皇儿,莫要怪母后心狠,这粒‘万蚁蚀心’算是母后为自己的性命所设的保障。此药每月十五发作一次,如万蚁蚀心,其痛难耐,只要你乖乖的做哀家的好皇儿,自然每月会送你解药。” 仿佛没有听到这粒药丸预示的危险,李麟毫不抗拒,安静地服了下去。太后的黛眉紧紧蹙起,为何皇上服下这药,依然没有减轻这股不安?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好像随时会有什么危险爆发出来的地方…… 理智不断提醒着太后,她一挥手,所有的人都跟随在她身后一同离去,丢下了李麟、玄珺与昏迷不醒的陈枫。因为已经无所谓了,他们,没有杀伤力了…… 偶尔有宫人回头看一眼陷入血泊的陈枫,呆跪在地的李麟,以及蜷作一团的玄珺,目光中有着几分怜悯。 他们都是无力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因为,他们都不够强大,所以,被强大的人左右了未来…… 殿门,关上了。 第八章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紫宸殿内奔出。小安子凌乱的思维已经震到他无暇思考自己此时的决定多么鲁莽。他,一个小太监,孤身独闯慈宁宫,如螳臂当车,如卵击石。可是,这份理智却阻止不了狂奔的步伐。 皇上……王爷……不能有事……不能有事阿! 由崇光殿的近侍处得知这个骇人的消息后,小安子一直陷在难以置信的惊愕当中。短短一夜。纪念馆会发生如此变故,来得何其突然,又不容抗拒。玄大人一家惨死,王爷被宣入慈宁宫,生死不明,皇上带兵闯入后一直未归!前所未有的惊悚包围了小安子。 政变吗? 谁是胜者?而谁又是这场血祭的牺牲品? 轻巧的越过慈宁宫那高耸的围墙,当小安子的双足踏上这片土地时,他知道已经不能回头。也许有一天,自己会为此时的这份“忠诚”而不值吧?但此刻,却有着视死的义无反顾。 小心翼翼的走着,小安子的疑惑越来越深。 不对劲……太安静了,也太容易了! 突然心中灵光一闪,小安子忽然明白过来。难怪如此安静,进来得如此容易,向来,是因为太后已安排好一切,独差一个将皇上送出慈宁宫的台阶,而自己,正合太后旨意。 也忽然明白,皇上,一定出事了。 难以言明自己此刻的心情,不再谨慎,因为太后不会对自己出手,不再不安,因为已经知道结果…… 打开正殿的大门,小安子倒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令一瞬间揪起的心痛迅速平复,才重新睁开了双眼。 “皇上……” 李麟没有回答,他缩在墙角处,紧紧抱着怀中那个面无血色的孩子……只有微弱的呼吸能证明怀中的玄珺儿仍然活着,仍在挣扎…… “皇上,回宫吧……” 李麟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孩子,一声不响。细密的汗珠出现在玄珺白暇的额头上,他的小手无意识的紧抓住李麟的衣袖,好像在熟睡,却脆弱得不知何时会没有下一次的呼吸。本应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帝王,此时只能无力地看着这个幼小的生命在自己怀中慢慢流逝,一点一点…… “皇帝哥哥带你会凝霁轩,好不好?” 玄珺没有回答,因为他听不到…… 李麟慢慢站起身来,木然地从小安子身旁走过。小安子心下一紧,扶起昏迷的陈枫。 皇上,会否从此一蹶不振? 步入凝霁轩,小安子暗暗一惊,满地的血迹与尸体,标示着凝霁轩内无一活物。 太后,你太狠了…… 小安子看向皇上,李麟仿佛没看到一般,径自从尸身上踏过。 “皇上?” “小安子,朕跟珺儿都累了,你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打扰,知道吗?” “皇上!”小安子猛地跪倒在地,只是自己也不清楚这份不安来源于那里。 “皇上!为天下,为苍生,您都要保重身体!千万不能……” 千万不能因为玄珺的死,从此淡漠世事,心灰意冷…… 可是,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自己很清楚皇上是如何珍视这个孩子,而自己,又何尝不为那个孩子的慢慢消失而黯然神伤? 没有理会小安子,李麟抱着玄珺走入寝室,倚在床上,将玄珺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肩头,用自己的脸颊感受着那微弱的呼吸,让自己知道,他仍然活着…… 再多留一会珺儿……珺儿,再多陪朕一会珺儿,不要急着走,不要…… “皇帝哥哥……” 李麒一颤,蓦然睁开微闭的双眼,眼中映入那双清澈的眸子,只是那清透,多了一层迷雾。只见玄珺小嘴微启,本毫无血色的双唇竟恢复了血色,苍白的小脸恢复了红润。可是李麒的脑海中,却闪过近乎绝望的四个字:回光返照…… “皇帝哥哥……珺儿还没来及说,那天珺儿是无心的,皇帝哥哥不要不理珺儿……不要生气……” 一股巨痛由心底传来,无法抑制的酸楚令李麒的眼前变的模糊:“不……是皇帝哥哥不好……皇帝哥哥不会不理珺儿……皇帝哥哥没有生气……所以……所以珺儿不要走好不好?不要不理朕好不好?留下来……留下来……” 此时的李麒,不是皇帝,不是王者,只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少年,苦苦哀求着……从未如此低声下气的求过谁,从未如此害怕失去过谁,从未比此刻更加刻骨铭心的痛过…… “皇帝哥哥,不要忘记了珺儿……珺儿不贪心,只要十年,只要皇帝哥哥记得我十年就好……我好怕……如果我变成鬼回来,可皇帝哥哥却不记得了怎么办……” “不会!不会!皇帝哥哥永远也不会忘了珺儿!” 永远太长了,会烦的……所以……只要十年就好。 那个瓷女圭女圭般的孩子露出最后一个轻得好似浮萍般的笑容,然后,这份笑容慢慢消散在越来越弱的呼吸中,直到寂静。李麒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笑,只是,即使抬起头,即使笑着,也仍阻止不了泪水的溢出…… 最悲切的笑容,混杂着泉涌般的泪水李麒慢慢垂下头,将脸埋入玄珺不再起伏的怀中。 笑着,哭着,仿佛将此生此世的泪水与笑容,全于此刻倾泄出来,所以,没有人能止得住吧,然后,一个轻如鸿毛的吻,轻轻的印在那双依然温热的惨白双唇上……但自己的双唇抖得如此厉害,因为这是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吻这个孩子…… 忽然心底涌上一股酸楚,两行泪水轻轻的滴落在孩子的脸颊上,再由他的脸颊滑落,仿佛两人同在哭泣…… 站在殿外的小安子,静静聆听着殿内传来的轻轻抽噎声,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慢慢跪下,深深的久久的,向凝霁轩的珺王爷做最后的道别。 “小安子!”忽然传来了李麒的急唤声,小安子一惊,忙奔入大殿。 “小安子!你带他走!”李麒匆忙将玄珺塞入小安子怀中:“珺儿说过不想留在宫里!你带他走!离皇宫越远越好!” “皇上?” “你不明白吗!朕不要让珺儿留在这种地方!带他走!带他走!”歇斯底里的大叫着,李麒完全失去了冷静。 “奴才知道了。” 小安子下意识的抱紧还残留着余温的孩子,正欲离去时,李麒又急忙叫住了他。 “让朕想想……让朕想想……对了!”李麒匆忙取来西域进贡的孔雀裘:“珺儿很喜欢这件披风,变着法子的想让朕送给他。”说到这里,李麒不禁笑了起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烁着浅浅温柔:“朕故意不给他,却不肯承认……”稍稍一失神,怔了怔,回过神的李麒忙用孔雀裘包住珺儿,然后再度陷入深思。 “啊!对了,还有那个暖手炉!”李麒又匆忙取来了每逢寒冬便随身携带的暖手炉:“珺儿很喜欢这个,让他带着吧……对了!还有……” 小安子看着皇上拼命的回想着珺儿曾喜欢过的东西,然后一件件送给他,即使知道……小安子好想提醒皇上这个不争的事实,却狠不下心……直到皇上从脖颈上取下一块半圆形的金牌,小安子才发出惊呼。 “皇上!使不得!” 那不是普通的金牌呀!那是历代帝王相传的“万宗归元佩”,可喝令群臣,调动三军,凡见其牌,如圣上亲临,等同半璧江山!这金牌,就好似皇帝的身份象征,这样的东西,又怎可赠人? “朕留它无用,就让它代替朕留在珺儿身边吧……”李麒淡淡地说着。 不管外人如何看重这块金牌,只有李麒自己心里清楚,它救不了江山,救不了社稷,更救不了珺儿……看到它,只能看到“皇帝”二字,可有什么用呢?皇帝这个虚名,只怕是此时的李麒最不削的东西了吧? 李麒将金牌挂到玄珺脖中,然后取下他所佩戴的那块暖玉:“珺儿,把它送给朕好不好?让它代替你留在朕的身边吧……” 用手轻轻抚模着玄珺柔顺的发丝,李麒看着好似熟睡的纤纤稚童,轻轻的笑了笑,然后慢慢背过身去。小安子领会,微微一弓身,便抱着玄珺迅速消失于凝霁轩。偌大的凝霁轩,只剩李麒一人,静静的呆立着……双拳紧紧握着,徽微颤动着,握得如此之紧,以至于指尖扎破掌心,渗出鲜血仍浑然不觉……紧握着…… 城外,护城河极南方的绿草坡处,小安子抱着被软裘包裹的玄珺瑶下了马,忽然数道黑影闪过!小安子立刻绷紧全身的神经,下意识将王爷伪尸身护紧。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却并非攻击,反而静静的站立着。这时,一个一个消瘦的身影慢慢走来,小安子藉着昏暗的月光,依稀辨认着来者的样貌,然后,他的眼睛渐渐睁圆,难掩眼中的愕然…… *** 无论经历怎样的血雨腥风,怎样的人间惨剧,太阳依然会一如既往的升起:无论怎样的悲痛欲绝,怎样的刻骨铭心,生命依然在继续,所以,皇宫,依旧平淡。 镇南将军府内,昏迷了数日的陈枫终于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月兑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便是:“珺儿没事吧!” 自己仍活着,还回到了将军府,是不是说明,胜利者是皇上?那珺儿就不会有事了吧? 可是,答案却令他几乎再度昏厥过去。 不为自己身为军人失去一条手臂而悲愤,只为自己为何没有再多撑一会珺而悔恨。 不会的……那个笑靥如花,总是挂着如春般笑意的孩子不在了?不可能的……皇上那么重视他……怎么会?玄涤通敌卖国,满门抄斩?怎么可能?皇上怎么能对这样的污蔑坐视不理?凝霁轩被拆?为什么?皇上怎么舍得?难道珺儿对他来说,只是一时的兴致使然? 而我冒犯太后,发配边疆?冒犯?又岂止冒犯!为什么我能活着,珺儿却死了?如果不是皇上保我,我断然逃不过太后的魔掌,但如果皇上保我,又为何不保玄珺。 不明白!有千千万万的不解与困惑! 可是陈枫却知道一点,即使问了,也没有答案…… 朝中的明争暗斗,早有耳闻,却没想过,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如排山倒海般咄咄逼人,却在事后找不到一星半点痕迹……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无意的模向那空荡的衣袖,好恨啊…… 那时为了保住珺儿而废了一条手臂,仅凭一只左手死死的护住珺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刀又一刀……那时为什么不再多撑一会?为什么看到皇上醒来竟会放松了自己?为什么要昏倒?如果……如果没有昏过去……也许……也许…… 每每一想到此,心中好像有什么被抽走似的,好难受,好想叫出来,却被千吉万语堵在胸口,连——个字都说不出来……好恨,真的好恨自己,好恨… “枫儿,出发吧。” 叔伯们的呼唤声收回陈枫的思绪,他一言不发地跃上马背,望向不远处那高耸的皇宫,忽然心生厌恶,以前的自己为何没有发觉环绕着宫殿的那层迷雾竟是灰色的,灰得如死亡般的色彩。为何自己竟曾向往过这样的地方? “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陈枫自言自语地喃喃着。 策马飞奔,身后仿佛响起一阵悦耳的银铃似的笑声,仿佛又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调皮的跳来跳去,然后,这一切,被层层的迷雾包裹起来,再也看不到了…… 忽然一抹金黄闪现眼底,陈枫下意识的抬起头,迎面驶来的高头骏马之上,那个令陈枫有诸多疑问的男子翩然而至。马嘶长呜,两人直直的目视对方,陈枫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问起,但那愤怒的眼神却在深深的谴责着眼前的男子。 然后,那人淡淡的说:“陈枫,朕要你扶朕一臂之力。” 陈枫淡淡道:“末将已失去一臂,再难胜任官职,而且太后懿旨,我已经发配边疆。” 李麒深深的吸了口气,一字一句的吐出数字:“为、了、珺、儿!” 陈枫的身子微微一颤动。 *** 四年,不长却也不短的一段时光。四年,可以使一个少年长成为一名青年。四年,可以令人们忽视了一份仇恨。四年,可以令朝权尽倾,江山易主! 慈宁宫深处,一个面色苍白的憔悴女子无力的半躺在床榻上,凌乱的头发几乎遮住了她的脸庞。她苍白的嘴唇喃喃地说着什么,通红的眼睛可以看出她的心力交瘁到极限。她没有哭,因为她的泪已哭干,她没有喊,因为她的嗓子早巳喊哑。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谁会想像得到她就是昔日叱吒风云,大权在握的太后呢? “太后,时辰不早了,请上路吧。” 内务总管杨修生以一种模不透情感的漠然语凋说道,太后的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放着的一盅洒,那是她的皇儿,当朝天子——李麒赐给她的,一杯尤色无味的毒酒:锦罗娇。 她的身体随着她盯着酒杯的目光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李麒在哪!哀家要见他!” “太后,即使见了又如何?还是安静的去吧……” “不!哀家绝不会喝!”说完,她一手打翻了酒杯。 “杨总管,你退下吧。” 一个冷漠的声音说道,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庞映入太后的眼帘,只是这张脸孔带着的冰冷深探地刺寒了她的心。 杨修生悄悄地退了出去。 “母后还有什么话想对儿臣说吗?”没有丝毫起伏的声调。 “你……你就在外面等着哀家把毒酒喝下去?”太后拼命压抑自己的声音,但仍然变得又尖又高。 “是啊,儿臣总得恭送母后。”仍是那种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的波动。 “你……你就这么恨哀家?”太后近乎绝望地说。 李麒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地间最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母后,您以为朕为何要赐您锦罗娇?不是因为朕顾念什么亲情,只是因为要您亲自尝尝当年玄珺体验过的,无力掌握自己生命的恐惧!” “你!你不怕找不到解药?哈哈哈,哀家死了,你也会被‘万蚁蚀心’活活痛死!你就这么恨哀家?想杀哀家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李麒没有回答,只是浅浅地一笑,那种满含冷意的笑,在太后眼里,就如同索命使者的笑容。 “母后以为孩儿可以在您不知不觉同权倾朝野,一夜倒戈,却连小小解药也搞不到手?” 太后一怔,随即大叫起来:“王公公!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废物!你在哪!耙出卖哀家!” 李麒轻笑起来:“不必找了,他已经先行一步等候母后了。” 太后哈哈大笑起来:“死得好!背叛哀家的人没一个好下场的!” 李麒道:“好歹他曾为母后增了不少‘乐子’,却得了母后如此评价,果然女心如铁呀……哈哈哈哈!而且他还告诉了我一些趣事呢!难怪父皇后来会待您最‘好’……” 李麒大笑着嘲讽太后这段不堪的往事,被激怒的太后大叫起来:“你闭嘴!你又怎么会了解一个女人夜夜孤枕难眠的痛苦!你不会懂!你父皇也不懂!你凭什么讥讽哀家。你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帝王将相更是妻妾成群,难道女人就该乖乖忍耐?泪眼空对菱花镜。” 太后大叫过后急促的喘着粗气,忽然又大笑起采:“你真敢杀了哀家?你亲政在即,却弑母在先,你以为众臣会坐视不理吗?” “没人会知道的,母后。” 李麒微笑着拍拍手,一个绝美的女子怯生生的由帘帷后走出,弯身跪下。太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当即明白过来。 “哈哈哈,你竟找人假冒哀家?你竞不能容哀家到如此地步?如此迫不及待要置哀家死地?” “没错。” 李麒的回答令太后的笑声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轻轻的抽噎声:“麒儿……皇儿……你是哀家唯一的骨肉……哀家是真的疼你啊……” “哦?那儿臣是不是该感恩戴德?” “你……”太后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李麒,哭叫着:“你以为你与哀家形同陌路,多次顶撞,哀家却从不提换帝之事是为何?你以为你多次为了政见对哀家不满,势同水火,哀家却不休帝是为何?你以为玄珺之死令你仇视哀家,哀家宁可逼你服毒,却不杀你这是为何?这四年之内,哀家明知你心存报复,处处防范,却不先下手为强,又是为何!” “母后,您不是说过,心怀慈悲的菩萨在皇宫中,会是第一个被杀的吗?” 太后再度笑了起来:“没错!哀家居然会对你心慈手软,哈哈哈哈,是哀家先犯了大忌……” 笑声与泪水混杂在一起,苦楚与心痛混杂在一起。太后微微颤抖着拾起打翻的酒杯,一口饮下杯中的残酒。 “母后还有何话说?” 太后摇摇头,淡淡地说:“只求来世……不入皇门……” 一句只有生长在皇宫中的人才能领会的苦楚话语,一句令天下无数窥视皇位之人不解的话语,一句道破人间惨剧的觉悟话语…… 只求来世…… 不入皇门…… 第九章 李麒冷冷的最后看了一眼被自己唤了十六年母后的女人,然后走出了慈宁宫。只剩太后孤独的迎接最后的时刻…… “太后……” 不知何时,一个人影悄悄走了进来,太后微微抬起头,随即瞪大了双眸,但很快又露出一丝苦笑。 “你来送哀家吗……?玄涤?” 来者竟是多年前死去的玄涤! 太后回过头,用尽最后的心力使自己露出一个笑容:“那么,能否告诉哀家,当年你明明死在哀家面前,哀家也亲眼看着你的尸身被投入湖中,为何你依然存活?还是……你乃冥王派来的勾魂使?” 玄涤淡竣地笑了笑:“太后,别忘了,当年令我服毒的是我自己,并非是你……” “呵呵呵……哀家大意了……呵呵呵……” 太后脸上流下两行清泪,她突然恨恨的瞪向玄涤:“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只会让女人为你哭泣流泪!然后再嘲笑女人的痴傻!女人对于你们只是达到目的的工具!你是如此!先帝也是如此!” “皇上是位明君……他从未利用过你什么……反而是你……为何不守本分……” “本分?什么是本分?三朝不识君王面,空守独闺泪自流,便是本分吗?”太后佣懒的趴在绒毯上,好似懒得与玄涤理论,微闭的双眸,淡然地说。 “姐姐……”这个有些陌生的称谓令太后轻轻颤动,玄涤轻声道:“你可记得我是何时入宫?正是你与禁军统领奸情被揭那晚……你可知为何皇上杀了那人却不杀你……?你可知在你痛恨我夜夜独占皇恩的同时,我亦同样恨着你?你知道为何那日我能及时清醒过来明白那人并非先帝?因为……他从未唤过我的名字,‘玄爱卿’就是他对我最亲昵的称呼,他月兑口而出的名字是谁你可知道……?” “嗯……”好象昏昏欲睡似的,太后的声音变的含糊不清,药性开始慢慢发挥作用…… “姐姐,你可知道,他驾崩之时,对我说的所有话都是让我替他守着你?你可知,他在咽气之时,轻唤的名字不是我,而是你?” 没有回答,静的,令人窒息。 玄涤看着睡去似的太后,缓缓道:“如果不是你毒杀珺儿在先,我又怎会忤逆他的遗愿……如果不是那日你用计羞辱于我,我又怎会暗中帮助皇上斩你羽翼?今日之局面,都是你嫉恨所至……可是,不管如何恨你,你依然是我唯一的姐姐,我懂你所痛,怜你所痴,所以,才会将这些话告诉你……而你心中所恨,又要何时化解?” 不期望回答,玄涤将绒毯轻轻盖在太后身上,慢慢走了出去,当门被闭上时,一个轻轻的女子的声隐约传来:“对不起……” 扶在门上的手,颤抖了。 屋内的女子,脸上扬起一丝浅笑,一滴泪珠由绝美的脸庞滑落…… 那泪珠,仿佛慢慢晕开,慢慢展现出一幅美丽的画面:清风扬起烂漫花语,点点绒瓣轻轻飘下,一个如诗般艳美的少女坐在花千上,高高荡起,清脆如水的笑声,迎风飞扬的青丝,衣裙飞扬,好似一位风中仙子。另一个与她有着相同绝美容颜的少年正微笑着轻轻推着,少女调皮的用裙带轻轻拍打着少年的手背,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一个英姿飒爽的男子漫步而来,望着眼前绝美的画面,露出一丝欣赏的微笑。 一个绝艳的少年,一个秀美的少女,都用同样爱慕的眼神凝视着来者,同时露出迷醉苍生的笑容。 然后,命运的齿轮,在这里开始旋转。 *** 今日,是年满十六岁的李麒亲政大典。此时皇城内外,普天同庆,八方来喜,四方来贺。 皇城内帐舞蟠龙,帘飞绣凤,富丽堂皇,尽显皇家手笔,太监宫娥,你来我往,热闹非常。 而此时,倍受瞩目的李麒却骑一良驹,与小安子结伴,一前一后奔向护城河南面的一片绿草坡。 四月的缕缕暖风,轻拂碧翠青草,风中夹杂着雨后春草独有的芬芳清香,闻之顿觉浑然清爽。在这片草坡下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孤单坐立着一座棕土堆砌的小土堆,而又有谁会想到,那下面埋葬着一个幼小的生灵…… 李麒用手轻轻抚模着那微显湿润的棕土,干净平滑,不难看出有人精心护理着…… “小安子,你一直照看着这里……?” 小安子没有应声,李麒回过头来,小安子一愣,他竟在那双淡漠许久的眸子里读到了一丝感激。自珺王爷仙逝后,皇上有多久没露出过冷漠以外的表情了?王爷一走,连同皇上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也一并带走了,也从那时起,皇上的心门对所有的人禁闭了起来。 轻轻的唤了一声久违的名讳,李麒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久久凝视着,千四万绪,全都化成了一个名字:珺儿…… 小安子静静的立在旁边。他太清楚皇上为什么四年来首次来这里,太清楚皇上为什么挑今天来这里。这四年,他亲眼目睹着皇上不眠不休,算尽心机,明争暗斗,周旋于各权势之间。那种惊心动魄与险象环生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四年了啊……皇上从没来过这里,只因他不愿再让那个无权无势的李麒出现在玄珺面前,因为那是他永远无法原谅的自己。所以,在真正独掌天下大权之日到来前,他不会来…… 而今天,皇上来了,专门挑大典之日来。不去参加那个受天下百姓膜拜,文武百官称臣的典礼,却来到你的身边,这是皇上对你所能表达出的最深切悼念,王爷……因为是你令皇上深刻体会到自己的不济与无力保护所爱之人的悲伤,也因此,才有了今日的皇上。 玄珺。已不再单纯是李麒少时的玩伴,他对李麒意味着一份难以挽回的悲,一份永失手足的痛,一份醒悟已晚的悔,一份不能弥补的憾,以及一处难以愈合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小安子抬头看看日头,小声道:“皇上,快到时辰了。” 大典时辰将近,小安子已经可以预见朝中大臣会急成什么样子了。 “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毫无关心的语调。 小安子心下暗暗着急。 “小安子……珺儿喜欢花……” 小安子一愣,当即明白过来:“是!奴才明日便办!” “珺儿最喜欢白色的花……小安子,明日便在这里植入春日牡丹一百零八株,夏日白荷一百零八株,秋日芙蓉一百零八株,冬日白梅一百零八株,朕要这里四季绽花,溢香不断。另外,由明日起,以此处为心,方圆二十里之内派兵严加驻守,不得闲杂人等滋扰王爷清静,不得有误!” “是,小安子遵旨。” 李麒徐徐起身,怔怔地看着那座孤坟……良久…… “派帝陵工匠在此为珺王爷修葺陵园,以帝王为准,尽速完成!” “是。” 小安子心知这等工程定会兴师动众,但是,就让皇上任性一回吧…… “此地赐名:‘悔冢’……” 悔冢,埋葬最深悔恨的地方。 小安子轻声回应,李麒翻身上马,再度凝视着珺儿最后的归属良久:“珺儿,朕会常来看望你的,不要嫌朕烦啊……” 微微扬起一丝浅淡的微笑,仿佛无数次不声不响看着——珺儿玩耍时露出的笑容一般只是这笑容因失去了归属,而显得有几分迷离。 *** 烟花三月,江南早已是一片绿意盎然,鸟语花香,随处可见春风拂面,香风漫漫,尽显天下名景之风范。此时华灯初上,喧腾的闹市才渐渐安静下来。忽然马嘶长呜,只见一白一黑两匹骏马一前一后急奔而来,所过之处,路人急避,疾风带动,而其中识马之人更是赞叹那两匹千金难求的稀世罕马,也不由猜测那马上之人又会是哪位达官显贵。 “皇……少爷,天色已晚,不如今晚就在此歇息吧。”黑马上的青衣少年说道,他的一只衣袖空置,竟是一个独臂人。 两匹马儿同时停住,白马上的人调转马头,笑道:“陈枫!懊不该掌嘴?” 原来,这二人竟是李麒与陈枫。 “少爷……”陈枫苦笑一下,“一时心急,才会叫错的,而且末将……不,小的也未叫完啊……” “呵呵,罢了罢了,朕……呃,本少爷放你一马!” 说着,李麒也不由笑了起来,差点连自己说锗了,陈枫更是装出一副没听到的模样,继续道:“少爷,不如找间客栈休息。” “陈枫,此处是扬州,你说应该去哪?” “扬州富甲一方,繁荣非常,旦凡客栈旅店均淡雅清静,房中陈设别具一格,不失为一邑。”陈枫故意装傻,多年与皇上朝夕相处的默契,令他连皇上抬下眉毛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此时,又哪能不知他的“居心”? “难道你没听说过‘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吗?”李麒也故意不挑明。 “烟花之地,又岂是皇上……呃,少爷这等尊贵之躯……” “陈枫,想劝本少爷就要说的我心服口服才成哦。” 陈枫心想,心服口服?明明想去,饶是把青楼妓院说成十恶不赦、万恶之源恐怕也拦不住吧?哎…… “少爷,小的想请少爷带陈枫见识一下。” “这才乖嘛!”李麒大有得逞之态,大笑起来。 陈枫摇头苦笑。 扬州城内最大的一座青楼:巫欢坊,此时笙歌处处,歌舞升平,各色娇娥,花枝招展,打情骂俏,毫无惺惺扭捏之态,倒是真令李麒与陈枫大开眼界。 “这里的女子真比京城来得大胆开放得多啊。”李麒啧舌。 “哟!好俊俏的两位爷呀,可是从外地来的?咱们这里的姑娘可是扬州城里属一属二的!两位来这珺儿可是找对地方了。”嗲声嗲气的老鸨笑着唤道笑着唤道,陈枫就差没捂住耳朵了。 李麒—边暗暗好笑陈枫的反应,一边笑着说:“这位妈妈,这位我家少爷。” 说着,一指陈枫,陈枫的眼都瞪圆了,李麒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银子有得是,只要把最好的姑娘找来,将我家少爷伺候舒服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浓妆艳抹的老鸨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这二人均身着上等丝制缎衣,白衣的俊朗帅气,青衣的威风八面,白衣少年眉宇间透着一股威严的王者之气,青衣少年虽无这等气势,却也不卑不亢,英气逼人。干这一行日子久了,阅人无数,老鸨心中立刻有谱:这二人,非富则贵,是见惯大场面的人。 于是,她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冲楼上喊起来:“快备好酒好菜,春花,秋月,小菊,下来接贵客了!” 陈枫摇头苦笑,为什么这里的姑娘总想为自己取蚌风雅之名?总是花呀月呀的,于是落了俗套…… 只见四个娇艳妩媚的女子嬉笑着来到二人身边,极有默契的分成二对,各自腻在陈枫与李麒的身边,就差像个八爪鱼一样挂上来。 “两位相公是外地来的吧?好面生呢,可是来做生意的?”小菊环着陈枫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娇声娇气地说问。 陈枫没吱声,浑身僵直,李麒看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几乎要笑出来了。 “我家少爷由京城而来,一路游山玩水,饱览群芳。”李麒笑着说。 “哎呀,那两位可赶巧了。今日可是咱们巫欢坊一年一度的‘赏花会’哦。”春花倚在李麒怀中,嬉笑着说。 “哦?何为赏花会?可是选花魁?” “岂止是花魁。”秋月一边暗暗用力推开春花,一边对李麒暗送秋波:“今个儿晚上,咱们巫欢坊新进的几位姑娘也要露面,那可是绝对‘新’的雏哦。” “哦?可有你们这般花容月貌?”李麒笑着说。 四个女子听后个个心花怒放,尽显妩媚之态,直令陈枫恨不得逃之夭夭。 “少爷,这‘巫欢坊’,听名便知是行‘巫山之会,鱼水之欢’之地,少爷为何愁眉不展?”李麒故意打趣道。 陈枫几乎是以恳求的目光看着李麒,不难看出他的意思:皇上,别再耍我了…… 李麒装不明白,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一定是少爷对这赏花会大感兴趣是吧?牡丹,还不快去替我家少爷占个位子,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牡丹开心的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陈枫哭笑不得:明明是你想去嘛……又赖我…… 大约半个时辰后,巫欢坊大厅内挤满了人,搭起的高台上以香花铺地,百花为景,台下笑声不断,人声鼎沸。直至屋外开始传出口哨声,鼓掌声,李麒和陈枫才不紧不慢地走下楼去。赏花会已经开始,群女争芳斗艳,李麒逐一览过,虽各个婀娜多娇,具有几分姿色,但与后宫三千佳丽相比,还是略逊几分。 李麒有点百无聊赖的喝着茶,忽然从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仿佛看到了天下罕见之物的叹声,连处变不惊的陈枫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连陈枫都骤然失色?李麒大感兴趣的回过头去。 一瞬间忘了呼吸为何物,一下子连心都漏跳了几拍,李麒此时被强烈的冲击震撼住了。 美?只会亵渎了眼前的人儿,此女又岂是用凡尘俗世的辞藻能形容的?正因太美,反而如同梦幻般不真实……娇小的身躯,昭显不日之后,是如何的倾倒众生?那风华绝代的雏形,足已令众生折腰,那将来又会是一副如何令江河失色,百花羞愧的绝世容颜…… 台上的女子慢慢踱步,婀娜多娇,仿佛含有无尽柔情的盈盈双眸,似笑非笑的环视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那笑,是笑众生丑态,还是笑众人痴呆? “小女子璃儿见过各位公子。”如清泉潺潺,如灵云飘渺,如莺啼,悦耳动听。 忽然,李麒微微皱眉,因为无意间他注意到那少女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绝不是自作多情的错觉,而且那个少女眼眸中闪过一丝熟悉……却又陌生的东西……然后少女的目光又归于平静,却令李麒的心翻起了波澜…… 曾几何时……见过这样的目光……? “我出五十两!”忽然人群中传出一声高喊。 “我出一百两!” “我出一百五十两!” “我出二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少女静静的,微笑着等待着最后一个出价者的产生。 “皇……少爷,他们在做什么?”陈枫不解地看着情绪明显激动的叫价者们问道。 “应该是在出钱买她的初夜吧……”李麒说出此话时,心中忽然有一丝不悦。 “什么?”陈枫一怔,随即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群红了眼的大汉们:“怎么可以这样!” 李麒心中有点好笑的看向陈枫,多年来早知他的木呐呆板,不过此时见他一脸愕然,顿觉此人单纯得可以。 “我出五百两!”随着一个一脸肥肉却满身珠光宝气,暴发户似的老头叫出来后,一时间没人再叫了。 五百两一晚,已算天价。 “我出一千两,” 犹犹豫豫的喊了一声,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扫来,陈枫脸竟微微泛红,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声了点道:“一千两。” 立刻人群中骚动起来,一千两呀!居然只为买一个红尘女子的初夜? 连李麒都用戏谑的目光直冲陈枫眨眼,臊得陈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天地良心,他只是可怜好端端一个少女的清白被毁,可没任何私心!虽然……在看到那名少女时,心底确实荡起一丝涟漪…… “我出三千两。”一个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 人们再度爆发起来,赶快寻找这个冤大头在哪。只见璃儿的目光微微瞄向不起眼的角落处,一个衣着普通,身形硕大的满脸横肉的家伙,正是他一语惊人报出新数的。 “喂!这里可是白花花的银两交易,叫得出也得拿得出才行!”不知谁很不客气的嘲笑了一句。 “哆!”一声响,大汉扔出一个包裹,里面露出的银两,又岂止三千两?一时间,没人再敢嘲笑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璃儿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李麒忽然有些心中不爽,看那少女的模样,好像十分开心?难道跟了那样的男人还心甘情愿? 陈枫此时紧蹙双眉,脸上有些窘态,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遗憾表露无遗。那一千两的叫价,已是顶着被皇上怪罪的危险喊出来的,本想救那名少女于水火,但是…… “我出五千两。” 陈枫愕然地看着李麒,后者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碗,品了一口,若无其事的冲他笑了笑,好像那句话不是他喊出来的似的。 “少爷……”陈枫不由想提醒一下皇上,这五千两,对皇上来说虽不算多,但也不能如此挥霍吧? “我出六千两。”一直没动弹的大汉,此时回过头来,用恐吓的目光盯着李麒,大声道。 “七千两。”李麒微微笑着。 “这位公子,我看你年龄不大,细皮女敕肉,应该是富家子弟吧!如此挥霍你老爹的钱,不怕罚跪?”大汉用一种阴冷的嗓音慢慢说道:“八千两!” “不劳费心,九千两。”李麒依然微笑。 在场的人不由开始拍手叫好,今天来巫欢坊真是值啊!先是见了一位绝色公子哥,然后又见了一位绝代佳人,其后更是看了一场不把钱当钱,看谁扔得多的好戏! “一万两!”大汉终于动怒了,重重一击桌面,茶碗应声而碎。 众人一静,看向李麒,李麒喝完最后一口。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说:“两万两。” 大汉倏然色变,大叫起来:“你拿得出来吗?” 李麒微笑着看向陈枫,陈枫心下咋舌,也只能老老实实拿出一叠银票:“一千两一张,一共二十张,劳烦妈妈过目。” 那位老鸨早就两眼笑开了花,她喜滋滋的拿过银票,乐得手舞足蹈:“是了是了,一点没错!鲍子好眼力,璃儿今晚便是您的了!” 大汉两眼泛出凶光,腾腾杀气尽显于脸。李麒哼笑一声,看向高台的璃儿,却没想到从璃儿的眼中竟露出嗔意?不会吧!想我李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知令多少女人甘愿以身相许,你这小丫头!竟看不上我。 李麒有些不忿的看向那个一脸横肉的男子,怎么看也是个吃江湖饭的混混而已,难道这种男人对绝色美人反而更有吸引力?再看一眼……天啊!那个美人一定有眼疾!那个脸上带疤,还缺只眼的家伙,到底有哪好? “璃儿,来来来,快来见见这位公子。”拿着银票,美滋滋的鸨母冲璃儿唤道。 璃儿看看大汉,又看看李麒,脸上微微露出为难之色,然后,一丝浅浅的笑意出现在她的脸上。 第十章 “妈妈。”璃儿微微笑着说:“人家要跟这位公子。” 说完。娇小的身躯竟轻巧的跳下高台,小鸟依人般倚到人汉身上。在大汉为这飞来艳而意外的同时,李麒早已被气碍脸都青了。 “这……” 鸨母愣住,这又不是选郎君,怎么还挑了这个?而且再怎么看,也是那位俊俏的公子比较好吧!众人的目光看向李麒,带着几分同情。几分讥笑,以及几分看好戏的心态。 陈枫不由暗暗称奇,难得还有看不上皇上的女人呀!只是,众日睽睽之下,公然拒绝了皇上……这可让皇上颜面何存……?万一龙颜大怒,这该如何是好? “璃儿谢过这位公子美意,只是璃儿心系于他,若不能跟了他,但求一死也不屈。” 璃儿娇滴滴地对李麒说着,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大汉的怀抱。大汉则得意洋洋的看向李麒,以胜利者的姿态炫耀着。 李麒的脸色已经阴沉到极点,冷冷地说:“我发过誓,不会让任何‘活’人赢过我……” 陈枫在心底大叫不妙,李麒正欲向前一步,忽然一个醉汉把他挡住,笑着说:“哎哟,年轻人就是火气大,人家小丫头就是不喜欢你这种沉不住气的性子嘛!少年心性,哪有人家那位大汉镇定自如!自然选他不选你。” 镇定自如!李麒眼都瞪圆了,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又拍桌子又大叫的!居然说他镇定自如? “喂!君子不夺人所爱,大家说是不是啊?”人群中不知谁一声高喊,众人哄笑着应和。 “除非他想做小人!”又一声,大家再度大笑起来。 李麒何时受过如此嘲讽?眼中慢慢浮出杀机。 忽然,李麒一愣,眼中的杀气迅速消失殆尽,只听他笑着说:“罢了罢了,刚才算命先生说今天这里要犯桃花劫,我可不想应劫,我走就是了。” 说完,对陈枫使了一个眼色,便匆匆离去。陈枫有些不明就理的跟着走了出去。走出巫欢坊,外面已是深夜。 “枫,你可觉有异?”李麒道。 “回少爷,刚才拦您那位醉汉下盘沉稳,必定身怀武功,似是装醉,人群中起哄的两人都与他暗使眼色,看来是一伙。还有那位璃儿姑娘,似乎也懂些功夫,刚才由高台上跳下,落地无声,应是一位轻功高手,看来他们都是一伙,目标是那名大汉。” 李麒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难怪……朕猜也是……” 陈枫心底暗笑:皇上,您是不是在想,那名女子只是有任务在身才会拒绝于您?其实她还是对您心存好感? “那么,你猜朕是怎么发现的?” “这……陈枫不知……” 陈枫是真的不知,因为皇上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不可能会细心到观察周围的人。这样说来,到底是何时发现的? “是璃儿姑娘告诉朕的。”李麒带着几份迷醉的笑意:“她的眼睛会说话哦。” “呃……还是不太明白……” “那时朕本想发难,却忽然瞥见她看着朕,那目光令朕明白,她并非真对搂住她之人有意。因为她看朕的目光,难以言喻……并非一种看着陌生人的目光,朕从她的眼中明白,她要朕罢手,让朕离开,因为一会这儿便会有场打斗……” 正说着,忽然从巫欢坊内传来慌乱之声,无数人从坊内仓皇奔出。李麒与陈枫对视一笑,纵身跃上坊顶,将大厅内的情况一览无遗。 “独眼豹!你跑不了了!痹乖就擒吧!” 大厅之内立着的三人,手持兵器,对月复部中了一刀的大汉说道。璃儿一手沾血,一手扶肩,面无血色地倒在墙角。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事,璃儿忽然刺了大汉一刀,却被大汉避开要害,反而将她打伤。然后其他同伙一拥而上,却因怕大汉对她下毒手而不敢有所动。 李麒心中一紧,璃儿缩在墙角的无助模样,令他想起了一个曾经想救却也没能救得了的人…… “皇上,使不得,静观其变。”陈枫看出李麒的意图,小声提醒道:“想来那独眼豹便是朝廷重金悬赏得那个重犯,他武功高强,大意不得,而且那些人身份未明,还是小心为妙。” 李麒正在犹豫,忽然一人手持长剑攻向大汉,大汉因月复部有伤,动作有些迟缓,令先前那位装醉之人趁机闪到墙角,抱起璃儿。璃儿苍白得脸上显出一丝笑容,她似乎完全放心得将自己交给了那个人,头轻轻的枕在那人的肩头,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顿时,李麒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怪怪的…… “贱人!纳命来!” 独眼豹大喝一声,手中的九环刀向醉汉与璃儿砍去!醉汉被逼得节节后退,却因手中抱有璃儿,而无法施展武功,只能用轻功避开。突然,两把长剑一同由独眼豹背后刺来!独眼豹反手回击,大喝一声,竟将两把剑硬生生削断!说时尺那时快,醉汉怀中得璃儿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醉汉借由掌风将璃儿推出,正中独眼豹后脊! “啊!” 独眼豹大嚎起来,璃儿迅速拔出短匕,独眼豹蓦然转身,高举九环刀,向璃儿头顶劈来! “当!”一声,九环刀被一飞来之物阻住,直震得独眼豹两手发麻,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时谁用什么打中了他得刀,只闻一袭香风扑来,秀影闪动,手中的短匕连刺数下!独眼豹恨恨地盯着眼前这个绝美的少女,沾满血地大手猛地掐住她的纤纤细颈。 “当心!”李麒禁不住一声惊呼。 却见璃儿毫不慌乱,没有理会那随时会掐断自己脖子的大手,径自拔出匕首,又狠狠的刺了数下!独眼豹不甘心的瞪着眼,嘴角流出血水,就此终了。 “好……” 陈枫不由佩服这名少女的胆色,与其因敌方握有自己的要害而束手待毙,不如险中求生! 这份胆识,这份睿智,足以令他佩服不已。 “啊!” 李麒忽然跃下大厅,在璃儿将要倒下时扶住了她。柔软香躯抱在怀中,李麒却不由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却反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被那双清透眼眸凝视着,竟会令自己如此渴望时间就此静止……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先前装醉之人走上来向李麒道谢,李麒这才抬起头,看清那满腮大胡竟是贴于脸上,凌乱的发下隐藏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应是一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青年吧?而且还是个俊朗青年! 一想至此,李麒哼了一声,没理他,倒是令那青年一时愣住。 “多谢公子……”璃儿从李麒怀中微微挣出,浅浅笑着说。 “官兵来了,快走!” 忽然其中一人低声道,璃儿与其他人脸上微微变色,互使眼色,忙向李麒等人拜别,便欲离去。 李麒忽然一把拉住璃儿,沉声道:“还能再见吗?” 璃儿一怔,随即轻笑一声,应道:“不能。”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与其他人离开了。 “少爷?”陈枫想提醒李麒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然官兵来了可有的麻烦了…… “陈枫,你先回去,你我在客栈会合!” 说完,李麒便飞身追去,陈枫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哎,皇上啊皇上,您一心想去追那位璃儿姑娘,却有没有想过,那群人一听官兵二字便急急离去,可见必非官场中人,若是山贼路匪,或是涉及江湖恩怨……万一惹祸上身那可怎么办啊?哎…… 陈枫刚刚离开,便见一堆官兵冲入巫欢坊,若再慢一步,就会撞个正着了。 “好险……”不由暗中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陈枫悄悄回到客栈,静静等待皇上地归来。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缓慢地脚步声传来,陈枫地脸上这才露出意思笑意。 “少爷,您回来了。” “嗯。” 陈枫没有忽视皇上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一脸不快。 “少爷,是否有查到那名女子的落脚之处。”陈枫小心翼翼地回道。 李麒没有回话,但双肩却微微颤抖起来,陈枫一愣,皇上怎么了? 忽然,李麒大笑起来,笑得前扬后俯,恨不得抱着肚子就地打滚,直笑得自己泪都流了出来,更是笑到陈枫傻了眼…… “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陈枫怔了怔,不太明白,有点试探地问:“那位璃儿姑娘……?” 李麒继续大笑着,这恐怕是他遇到的最好笑的事情了吧! “应该说是璃儿少爷!炳哈哈哈。” “啊?” 陈枫一怔,那天下难寻的美女竟然不是女红妆? “有趣!好!朕就在扬州城待上一段时日,好好会会这只假凤凰!” “啊?”陈枫一回神:“皇上,您不南下巡视民情了?” “哎,天下百姓,均为朕的子民,难道此处就不是了?在此还不是一样可以了解民情嘛。” 李麒说得理所当然,笑得诡异非常。 “哎……”陈枫叹气。 *** 扬州城,李家堡。 若说扬州名扬天下之物,应当属青楼名妓、漕运河道以及大盐商李固城建立的李家堡。 李家堡之大,有人曾做过比喻,从宅门口那两尊石狮伫立的街道开始走,走到腿酸,也不过走了大半条街,再看看旁边那围墙之内,依然是楼台阁宇,峥嵘轩峻,树木山石,放眼望去,街头将近,而李家堡的围墙尽头,依然遥不可及。 有那么大吗?有!若无皇宫,李家堡可算天下第一堡了。 李固城以贩盐为生,垄断盐市,是以年过半百,已经富可敌国。只是膝下无子,便由各地寻获青年才俊,收为义子,于是更显李家堡声势。 此时本应夜深人静,李家堡的汇龙堂内却做满了人。一个相貌魁梧的半百男子,威风凛凛的环视着跪于座下的三人,那三人正是适才刺杀独眼豹之人,而半百男子正是这李家堡的主人——李固城。 “萧儿!你可知错?” 罢才装醉的那名男子此时摘下伪装,露出俊朗的面目,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但他满脸愧疚之色。 “萧儿知错,萧珺儿不该擅自带璃儿离开,更不该让他参与此次行动……” “义父!不要怪萧哥哥。”说着,换回男装的璃儿由堂外奔入,大声叫道:“是我硬要萧哥哥带我去的!” 只见他黑亮如漆的长发由两鬓缠至发顶,以蝴蝶系固定,自然垂下,一袭白狐蟒袍,带着七彩攒花宫彩,清雅可人。 “那更该罚!明知为父有令,不得让你参与任何行动!居然还敢带你去刺杀那个恶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独眼豹?万一有个闪失……哼!” 说着,李固城愤怒的看着李萧,直盯得李萧大汗淋漓。 “是义父不好!”璃儿嚷嚷道:“义父说过要对我们兄弟一视同仁,却只派众位哥哥办事,独独留下我!就我没事做!义父是对璃儿不放心还是不信人?” 一边不满得嚷嚷,还一边往李固城怀里钻,嘟着小嘴,好像这一切全是李固城的错似的,却没发现自己的行为与言语严重不符。 李固城好气又好笑的由着璃儿在自己颈下蹭来蹭去,不由带些宠溺地看着他说:“义父不是不信你,只是你天生不适习武,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敢跑去逮人?” “可是我没用武功就杀了独眼豹啊!”小脸上扬起得意之色。 “正因如此,所以你也要罚!”李固城脸色一沉:“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有多危险!只是这次运气好才只受点皮外伤,若此次你有个闪失,为父要如何向你九泉下的父母交代?” 璃儿闻言,可怜兮兮的看着李固城:“那……那义父要怎么罚?” “罚你一月之内,没有为父命令,不得离开李家堡!” “啊?一个月!” 璃儿失声叫了起来,让他在堡内待一个月不出去?比杀了他还惨呢!璃儿立即回过头,用泪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向堂上坐着的其他叔伯,以及站着的各位兄长。 “谁敢求情,一并处罚!”李固城厉声道。 于是,本欲张口的大伙都老老实实的合上了嘴…… 要知道璃儿灌米汤的本领在李家堡可是鼎鼎有名的!不管再难的事,只要他倚小卖小的撒撒娇,甜甜的唤两声,连李固城都屡屡几乎把持不住,更别说其他人了。是以璃儿为所欲为,却很少受到惩罚,因为出事都有其他人替他顶嘛!李固城要是不事先威胁一下,看着吧,一定全是求情之声,那这个璃儿下次就更不知会胡闹到什么地步了。 “好嘛……不出去就不出去……”璃儿嘴里嘀咕着,小眼睛转一转,李家堡这么大,瞅个空钻出去还不容易?反正众位长辈都不会为难自己。 “至于萧儿,无视为父之令,面壁思过三月,五日之内不得进膳!” “啊?”李固城的声音刚落,璃儿就又嚷嚷开了:“不成不成,一顿不吃璃儿就饿得满地打滚,要是萧哥哥五天不吃东西,岂不两眼发绿?要是璃儿正好在旁边,萧哥哥只道璃儿是个白白女敕女敕的大馒头,一口咬下来可怎么办。” 一句话逗得大伙全笑了起来,连跪地的李萧也不由抿嘴而笑。 李固城大笑两声:“珺儿自身难保,还替你萧哥哥求情?他让你男扮女装,你都不恼他?” “那也是为了完成义父的任务啊。”璃儿一本正经地说。 低着头的李萧偷偷吐吐舌,其实就算不让璃儿扮女装也能完成。 璃儿是四年前由李固城带回到李家堡,说是故友独子,并将他也收为义子。可李家堡的人都心中有数,堡主不是一般的紧张这个璃儿,简直紧张到一会不见璃儿便要问一问,一个时辰不见便要找一找,若一天不见,那可惨了,全堡都得出动寻找。 向来一视同仁的堡主,如此紧张这个璃儿,倒是令大家啧啧称奇,不由猜测他的身份。众说纷纭,不过最合理的,似乎就是璃儿为堡主的私生子。但又似乎与理不通,毕竟与堡主共事这么多年,深知堡主不会是敢做不敢为之人。于是,最后大家都只知道璃儿很“特殊”。 其他长辈还好,但那些哥哥们可有点不服气了,凭什么他这么得宠?长辈们都对他处处袒护?于是哥哥们共成一线,一致将箭头对准璃儿!却谁也说不清从何时开始,全被那张甜甜的小嘴和惹人怜爱的笑容攻击得毫无反击之力,最后溃不成军,弃甲而逃,逃到璃儿身边当他呵护备至的哥哥去了…… 众位哥哥偶尔想起来仍觉得莫名其妙,恨的牙痒痒之余,暗生复仇之计,却总在实施之时,被一声甜甜得“xx哥哥~”甜的忘乎所以,全盘计划都抛诸脑后,直到被他哄得心甘情愿做完事之后,才恍然大悟,懊悔不已,于是重组计划,以此类推…… 这不,在璃儿连哄带骗得令李萧糊里糊涂答应后,醒悟过来的李萧恨的咬牙切齿,打他一顿?似乎下不了手……于是决定骗他穿女装,以此戏弄一番,解解恨!谁想看着璃儿一脸信任,大义凛然的身着女装跟着巫欢坊的人走掉后,李萧顿觉自己好像作了什么祸国殃民的坏事似的……于是一回到李家堡,为弥补自己的不安,将所有过失一力承担! 呜乎哀哉,为什么老被整的人偶尔整一下那个小魔王,却要受到良心谴责? “哎……怕了你了……”李固城被璃儿软磨硬磨,磨到啼笑皆非,只得投降:“好好好,面壁三月,该吃什么吃什么,好不好?” “嗯!珺儿最喜欢义父了!”说完,掂起脚尖,在李固城的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又惹得大家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萧儿可找了个好说客!为父都磨不过他,哎,起来吧。” 李萧这才与手下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看着璃儿对自己挤眉弄眼,不由哑笑。 “可惜璃儿一回来就卸装了,为父还没见璃儿穿女装什么样呢。”李固城打趣道。 若他知道,守卫严密的李家堡刚神不知鬼不觉来过一个人,并在璃儿卸装时偷窥个正着,不知要做何感想? “哎哟!大哥,小弟我可是见到了,那叫一个美人胚子啊!”一个满脸大胡的彪形大汉爽朗的大笑两声。 “雄伯伯!”璃儿急得直跺脚:“才不是什么美人呢!我是堂堂男儿!” “是吗?我怎么没见你的众位哥哥像你一样腻到长辈怀里,谁对自己好就亲谁,整天撒娇啊?”李雄故意撇撇嘴。 “我才没有整天!” “是啊,常常~” 大伙看着璃儿急得又蹦又跳,小脸涨得通红,跟李雄一人一句的争着,全都大笑起来。 “义父!雄伯伯就会欺负我!”璃儿拉住李固城的大手,嘟起嘴叫道。 “他看璃儿可爱才逗璃儿的嘛。” “不管!他欺负小辈!罚他罚他!”璃儿不依不挠地叫着。 “珺儿都已经十四岁了,还小吗?” “我不管!” 堂内发生一阵阵大笑声。 *** 夜深入静,汇龙堂的人们散去后,李家堡内陷入了一片沈寂。一抹黑影不声不响的走到独立前窗前的李固城身后,李固城惊觉回头,一怔,随即跪下。 “属下参见大人!” 来者没有回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李固城起身,李固城起身垂首静候着。 “皇上已来扬州你可知道?”来者沉声道。 李固城的心一跳:“属下不知……” “今日那名出手相救的少年便是皇上……” “什么。”李固城惊得抬起头:“那他可认出……” “没有。”来者打断李固城:“记住,皇上离开前的这些时日绝对不许璃儿再次外出,明白吗?” “属下遵命。”李固城深深弯腰。 第十一章 昨晚才刚刚应允绝不许璃儿外出的李固城,此时已经气歪了胡子,因为一大早起身,璃儿已经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 于是,在李固城的暴怒下,全李家堡全体出动,终于寻回了那个要命的小少爷! 看着璃儿一脸怯生生的站在大堂正中,不自在的摆弄着小手,用眼角余光悄悄瞥着义父,嘟着,俏皮可爱的模样令人不禁莞尔, 直令怒气冲天的李固城一脸无奈的摆摆手,罚他去李家堡最荒凉的北阁面壁思过三日便不了了之。 “义父,珺儿怕鬼呀……” 璃儿两眼噙泪,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固城,差点令李固城心头一软就此推翻刚才的话。好在定力够强,李固城沉沉脸:“不罚重些,你还了得?再说就罚你一个月在北阁面壁!” 璃儿的小嘴嘟得老高,不情不愿的哼唧哼唧往北阁磨去…… 夜晚中的北阁,似乎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森之气,大概因为它位于李家堡极北之地,所以即使连盛夏这里的空气都会有股说不出的寒意,于是,人们渐渐远离了它。投向更温暖,更舒适的环境,大概是人的本能吧?所以理所当然的,这种阴冷的地方,便被视为不吉之地。 璃儿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飕飕风声,不由得吞吞口水,拿起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下意识的缩做一团。乍一看,倒像个大粽子。 “阿弥陀佛,各位鬼大爷鬼大婶鬼哥鬼姐,小弟初来乍到,扰了各位清修,实非得已……俗话说得好,人不犯鬼鬼不犯人,大家邻居一场……对了对了,今日来得匆忙,不曾备得厚札。来日一定补上……” “哗啦!”一阵疾风扫过,窗外的树干随风舞动,好似只只瘦骨嶙峋的枯手,张牙舞爪摆动着。昏暗的烛光,竟好似阎罗鬼魅一般。 啊!”璃儿发出一声完全走音的尖叫:“玉皇大帝天王老爷王母娘娘九天玄女观音菩萨十八罗汉!你们谁来救我!我从此以后天天烧香拜你!” “哦?那我救你是不是让你做什么都听?” “是是是!” 大声应完后,璃儿才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只见一面容姣好的俊俏男子,一袭青衣,手持摺扇。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你……你是那天巫欢坊的那个人!”璃儿指着他叫道。 “璃儿‘姑娘’好记性嘛。” 李麒故意强调姑娘二字,笑得一成不变,好似无意而已。璃儿的目光不由得闪过一丝窘意,他不太好意思的低下头,在李麒看不到的情况下咧了咧嘴。 “啊!对了!你怎么跑来的?你怎么进得李家堡?你夜探李家堡居心何在!” “自然是为了璃儿姑娘你呀。” 李麒说着,向璃儿进了一步。抱着被子缩在床上的璃儿,下意识的往后了。 “你……你找我做什么?”一直处于惊慌状态的璃儿,此时更是恐慌得瞪着大大的眼睛。 李麒露出邪邪的笑意,一下子跳到床上,惊得璃儿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声,便被严严实实的压倒在身下。本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包得紧紧的被子,此时反而成了禁锢自己的枷锁,手脚动弹不得…… “你不是说只要来救你,让你做什么都听吗?故意将脸凑近璃儿,暗自得意的看着那白玉无瑕的面颊泛出红晕,李麒用暖昧的口吻坏坏地说。 “你想得美!我又不是对你说的!再说,你哪救我了!” 有点理直气壮起来,璃儿努力抬起下巴,让小嘴离开被子的温柔包围,使自己可以大声的喊出声来。淡淡的红晕,映衬着凝脂肌肤如玉般润泽,微叹的双眸,带着几分任性的倔强,闪耀着晶莹熠光。 李麒眼中含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身下人珺儿如花般娇艳的容颜,细细品着那缕清雅的体香。不同于孩童的乳香,不同于女子的脂粉香,更不同于成年男子特有的刚毅味道……而是一种散发于体内,淡淡的馨香,仿如刚由绿意盎然、鸟语花香的境外桃源沐浴芳香而归时,不慎将那绝尘的世外之香带人了凡尘,不经意的闻一闻,便会醉了一般…… 李麒微一皱眉,定了定神,才收回不知不觉间飘走的神志。 “好香。”李麒重新换上一副痞痞的笑容:“姑娘擦的什么粉?如此勾魂夺魄,不如赏本公子吃了,以免暴殄天物。” 说完,调皮的一低头,用鼻尖轻轻的点了点璃儿的小俏鼻,这一举动立刻招来璃儿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叫哀号。 “啊!救命啊!义父!雄叔叔!冬哥哥!萧哥哥!笙哥哥!” 听着璃儿鬼哭狼嚎般将他可仰仗的长辈们哥哥们叫了个遍,李麒笑得几乎栽倒在地。北阁荒凉,除非你有千里传音大法,不然有人听见那才是见了鬼呢! 忽然想起百剧院常常上演一些路匪恶霸调戏良家妇女时的戏码,李麒玩心大起,学着山大王的口气“婬笑”着说:“叫吧叫吧,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啊!”很配合的,璃儿又是一阵哀号。 “哈哈哈哈哈哈。” 李麒笑得浑身发软,手劲不知不觉小了下来。璃儿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突然发难!被子猛然掀起,将李麒盖了个措手不及。“呼!”、“咚!”“哎哟!”一阵声响后,依然使刚才的模样。一人被被子包裹着,一人压在上面只是这次两者换了人。 “哼!婬贼!我看你还嚣张不!”气喘嘘嘘的,璃璃儿怒冲冲的瞪着李麒。 李麒本因大意被攻吃了一惊,但此刻又换上了那痞痞的笑容:“璃儿姑娘如此主动,委实令本公子受宠若惊。”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封了你的嘴!” “哦?本公子真是对璃儿姑娘如何封在下的嘴大感兴趣呢。” 笑着,李麒用眼神上下示意着。璃儿当即明白:双手压着他的双手,不能动,身子压着他的身子,不能动。要想封他的嘴,能动的地方… 看着璃儿恼得满脸通红,李麒当即狠不客气的大笑起来:“若你真封了在下的嘴,那可应了那句‘意中玉人深深拥,半点朱唇浅浅尝’了!美哉妙哉!在下期待不已!” “你够了!我是男的!” 终于,璃儿面红耳赤的喊了出来,但一喊完,好像做错事似的避开李麒的目光。早就知道的李麒,偏偏做出一副刚知道的惊讶模样,还不忘配上一个失望的神情。 “怎么会……” 听到一直言语轻薄的人忽然转了语调,璃儿不由得看向他。那人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与伤感,重重的敲打着璃儿的良心。 “原本,一直身如浮萍,浪荡江湖,四海为家,三餐不饱,饥寒交迫……”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的李麒,忙压了压自己的演戏,继续道:“……那天,在巫欢坊得见小姐花容月貌,顿时一见倾心,竟会心生成家之念。只要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与小姐恩爱厮守,享画眉之乐,耕织之趣,即使减寿十载,亦义无返顾!俗话说的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于是乎,我暗中发誓,此生此世非小姐不娶,非小姐不爱!” 说道动情处,李麒两眼泛着泪光,即使那是因为强忍笑意而憋出来的。但在璃儿看来,却是身下男子的真情告白与为自己所恋不得善终而伤心欲绝…… “原来,落花有意随流水,可叹流水无心恋落花……” “那个……那天我是有事在身才会扮女装的……对不起……我……”璃儿心生歉意,轻声解释着。 “罢了!想我堂堂男儿,竟会喜欢上你!你若觉得得意就尽避笑吧!” “不是这样的!”璃儿听罢,忙失声叫道。 李麒眼波一动,就在这一空挡!“呼!”、“咚!”、“哎呦!”二者的位置又换了回来。 “哦?不是这样是哪样啊?”李麒一改方才悲痛的模样,又变回原来那副风流痞样。 “你!”终于明白自己被耍的璃儿,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看到璃儿气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李麒乐呵呵的问:“那告诉我你的真名,我就放了你。” “我就叫璃儿!” “不会吧!难道你叫李儿?怎么听着像女人名?” “你管我!我不姓李!” “这里是李家堡,你不姓李姓什么?” “要你管!”杏眸圆睁,璃儿的语气十分冲。 “好好好,你叫璃儿是吧,那我叫李缨,专门用于悬佩琉璃的缨,你就叫我缨哥哥好了。” 李麒一副欠揍的模样,嬉笑着说。 璃儿哪能听不出他言外的挑逗之意,镇惊于他竟会在知道自己是男儿的情况下依然故我的调戏着自己。 “我是男的!我没有断袖之癖!”拼命大叫着,痛恨着眼前的人好象听不懂自己的话似的。 “可我有龙阳之好啊。”说得理所当然,轻松明快。 “啊!” 气得恨不得把压在身上的人掀起来,狠狠的踩上两脚!可浑身动弹不得…… 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有人欺负我欺负到李家堡来了!而且又是被这个无耻之徒如此轻薄!一想至此,更是恨得拼命踢着床塌!靶到被下人的情绪明显变得激动,李麒暗自咋舌,看来玩得有点过了…… 一个鱼跃,翻身跳下床,几乎与此同时,璃儿一骨碌蹦起来。衣裳不整,发丝凌乱,目裂皆睚,双拳紧握。 惨……火了…… “在下叨扰已久,夜已深,璃少爷早生歇息吧,后会有期。” 李麒一抱拳,迅速跳出窗口,逃之夭夭。 “谁跟你后会有期!” 檀木枕应声飞出窗口,可怜兮兮的躺到了硬邦邦、冷飕飕的大院里。 悄然跃出李家堡的李麒,自始至终,脸上都洋溢着开怀的笑容。而他,却因此忽略了暗处一双冷冷看着自己的眼睛…… *** 初晓的阳光徐徐洒落在地,屋内弥散着暖晨独有的清爽甜香,锦被中的珺儿懒懒的翻了个身,一条白润的玉臂不老实的伸出被外,紧了紧下坠的被角,又陷入了酣睡。如瀑般的黑色发丝顺着微微乍露的香肩缓缓下滑,乖巧的倚在灵山芙蓉般超尘月兑俗的绝世容颜上,那细微的滑动,令绝艳的珺儿轻皱了下黛眉。 “呦,看来你睡得不错。” 一只大手毫不客气的捏住珺儿的小俏鼻,床上躺着的珺儿这才带着些许不情愿似的睁开了双眸,那眼波中含有的涟涟艳光,竟连初升的金日也为之黯然。 “冬哥哥?啊……”珺儿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佣懒的模样说不出的妩媚诱人。 “拜托!”珺儿众多哥哥之一的李冬重重一敲珺儿的小脑袋:“一大清早发什么花痴?摆这么诱人的姿势想我侵犯你不成?” 珺儿怔了怔,忽然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抓住李冬:“冬哥哥!我不要再留在这里!” “那怎么成,义父才罚你面壁思过,总要待个两天吧?冬哥哥会帮你求情的。”李冬说着,恶作剧似的把玩着珺儿散落的长发。 “可是……有……有……” “有什么?”李冬好奇道。 半天也没说出有什么……当然了,如果说他昨晚被一个登徒浪子当作女子般轻薄,那也未免……太丢人! “有……有……有老鼠……”而且是只又大又难缠的色老鼠! 李冬又一记重敲:“老鼠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会我抱只猫来。” 不是这个问题啦……呜呜呜…… 珺儿欲哭无泪,百口莫辩…… *** 繁华街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奔走的行人,却不约而同的留恋驻足,频频回首,目光紧紧追随着一抹雅白。是谁家的小姐?生得如此娇艳可人?虽然满脸怒意,却丝毫不影响那稀世之颜,反而平添几分英气。当大家不约而同发出如此感慨时,倍受瞩目的人——珺儿,却满脑子都是李麒那张令他想起火大的痞痞笑脸。 今早对着前来送饭的冬哥哥大叫委屈,要死要活的不肯留在北阁,却因不敢说出昨晚被戏之事而令李冬不以为意,只道是珺儿使性子,劝了几句就不了了之。 开玩笑!那么丢人的事!怎么能跟李家堡的人说:说我珺儿,昨晚被一个男人当成女人调戏?哼!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说! 于是,有口难言的珺儿一怒之下,连点了十多位家仆的穴道,硬是让他给闯出了李家堡。 这会儿一定惊动了义父了吧?大前天被罚,前天偷溜,昨天才受罚,今天就又逃出李家堡……可是!我只是跑出来,教训一下那个挨千刀的!马上回去!千万不要这么快跑来找我…… “唉呦!”只顾低头赶路的珺儿不偏不正撞进一个宽阔的怀中。 我是低头赶路!可走得仔细!哪来的笨人忽然出现在前方,害我撞个正着!本来就心情恶劣的珺儿,正欲骂对方两句,却在一抬头时,将满月复骂稿忘了个精光。 “璃儿姑娘!真是有缘!” 李麒心生得意的看着璃儿一只手指着自己,气得脸色发白,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昨夜饱尝艳香,神清气爽,于是今日起了个大早,想来逛逛,却蓦然间看到昨晚的小美人风风火火的低头急走,便连性也没想就拦到前头,于是被撞了个满怀。李麒看着眼前人璃儿一脸失色的瞪着自己,立刻升起看好戏的好心情。 “啊!色老鼠!” 李麒愣了愣,看着璃儿瞪圆了大大的眼睛,一只手颤巍巍的指向自己,顿时笑出声来。 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 “看我不打扁你这只色老鼠!” 璃儿抡起小拳头就冲了上来,李麒灵敏的一闪,笑道:“本少爷我玉树临风,你何时见过如此俊俏潇洒的老鼠?” 看着璃儿不依不饶的架势,一时玩兴大起,李麒扭头就跑,璃儿一愣,立刻追了上去。 于是,清晨的早市上,上演了一出特别的追逐戏。被追赶的人,风流倜傥,满脸笑意;追赶的人,国色天香,却满脸愤意。看戏的人们很难看出两人是为什么而追逐,更看不出哪个是善,哪个是恶。 忽然璃儿一声大叫:“抓贼啊!偷东西的小贼!不要跑!” 前面急奔的李麒差点摔个大跟头,贼?! 路人顿悟:哦!原来被追的是个偷东西的贼啊!真是人不可貌相,生得一脸贵气,却做出这种事,哎…… 李麒一听,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瞪向璃儿。后者看到他停下,也停住了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满脸得意,好像在说:你继续跑呀。 “我哪里偷你东西了!”李麒几乎要青筋暴出,我堂堂宗元皇帝居然让你诬陷成小偷? “没偷我东西你跑什么跑?” “……”为了逗你…… 璃儿继续一脸正色道:“你赶说不是因为怕我捉你而跑的?” 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个个好奇的注视着这两个均衣着不菲,一身贵气的两个人。 李麒不由气短,咬牙切齿,我倒不怕你来捉我,但让你捉住了让我的脸往哪儿摆? 眼睛一转,李麒忽然大叹一口气:“哎……你何必再苦苦相逼?父母之命不得不从,我并非真心爱那女子,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只能负你……若说我偷了什么,我确实偷了你的心。但是你又何尝不是盗走我毕生爱意?虽然你出身清窑,但你要相信我,我并非因此才会弃你而去,我对你是一片真心!” 人群中一阵哗然,璃儿愣了愣,一时没明白,当看着周围的人齐刷刷的看向自己,璃儿忽然回过神来,顿时脸红得似熟透的红苹果…… “你胡说什么!” 一跺脚,璃儿杏眸圆睁,气呼呼地说。粉色的小嘴不高兴的微微翘起,与那泛着红晕的脸颊相映生辉,竟令看着的人们一时间失了神。 “我知我今生负你,来生若你我有缘便再续前尘吧……今生,你就放过我吧……” “你胡说!我没有!”璃儿急得跳脚。 “你敢发誓说,你追我不是因为那晚你我一夜缘?” 璃儿顿时语塞,我……还真是为了那晚的事追着你……可哪有什么一夜缘! “你……你胡说……”璃儿已经词穷了…… “你想否认咱们那之事吗?你敢说那晚你我没有肌肤之亲?” 璃儿恨恨的瞪向李麒,你尽说些让人误会的话!居然还敢说得这么大声! “看吧。”李麒做出一脸无奈的模样看向大家,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说得不错吧? 围观的人当然不知道里面还有其他玄机,见到璃儿支吾,全场哗然。 “真看不出来,这样的小娃竟是小辟耶……” “看他生得娇娇贵贵,服饰华美,竟是干这行的!” “真是太可惜了。” 大家左一句右一句的议论着,璃儿忽觉鼻子一酸…… 我招谁惹谁了,诸事不顺……昨晚被罚至北阁不说,还被眼前这个“大婬贼”轻薄。今天起来,没人信我不说,逃出李家堡居然又撞见这只色老鼠!没能报仇不说,居然反被这个该死的家伙诬陷,而且还被这么多人误会,被人指着鼻子数落。 一想至此,满月复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满腔的怒意顷变为苦苦的酸楚,酸得两眼再也止不住泪水的涌出,两颗透明的水珠,顺着无暇的玉肌,缓缓流下,微微颤动的睫毛,不经意的眨了一下,沾染了水雾。 泪水点点,呜咽喘喘,碎玉露珠犹未干…… 悲绪满满,凤眸涟涟,为侬神伤偷洒泪…… 一时间,万籁无声……无数的目光被那悄然坠下的水蛛擒获,再也不得…… 李麒怔了,呆了,痴了,痛了…… 无意识的伸出手,轻轻擦拭着花中露,却在那双淡红的双眸看想自己的时,惊得收回了手。 “我……我只是……对不起……” 心痛,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吗?不忍、不愿看着泪水从他的眼中溢出……我好像,许久未有这种怜惜的情愫了吧……? “被哭了……” 别哭了,哭得我手足无措,好生心慌…… 璃儿一边用手擦拭着眼泪,以便泪眼婆娑的看着李麒:“我……我不是小辟……我才没有跟你扯不清……呜呜呜……” 因抽泣而断续的话与,令李麒心中一紧:“我只是戏弄你一下,我知道你不是。” “那……那你们听到了……是他诬陷我的……”璃儿睁着红红的大眼睛看着大伙。 大伙极有默契的点点头。罪过啊罪过,怎么就相信了那个大块头的话呢?看他一副公子样就应该猜到他不是好人嘛!怎么竟会因他的一席话而惹哭了这个娇滴滴的孩童?再不悔悟,一定会招天谴! “那就好……” 耸耸小俏鼻,璃儿笑得纯真无邪。所有人,包括李麒在内,都因这一笑而如沐春风,心情畅快不已。就在这时,璃儿忽然扬起一脚,重重踢向眼前之人的两腿之间!李麒一声惨叫,痛得跪倒在地。 “哼!看你还敢不敢诬陷我!活该!”转身跑走的璃儿,仍不忘回头大喊道。 看着白色的秀影逃之夭夭,听着他放肆而得意的大笑声,李麒捂着自己的命根子,一边痛得睁不开眼,一边恨恨地想:臭小子!下次看我怎么治你! 第十二章 夜深人静,一个人影悄悄闪入璃儿的房间之内,然后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哼哼,璃儿小少爷,朕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的!” 原来,竟又是李麒!只见他笑得邪性危险,一脸要报仇的兴奋,然后…… 等啊等啊…… 等啊等啊…… 再等…… 我还等…… 继续等…… 那个死小子跑哪儿玩去了! 李麒几乎是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无所事事的环视着这间不大的小房间。四面墙壁置有琴、剑、瓶、炉、皆小巧剔透,珠光紧彩,不远处的梅花案大理石上,放着一个簇菊形白炉,白烟寥寥,不知燃的什么香,清雅怡人。 “那个小表……倒也淡雅……” 只是……看着那冉冉升起的青烟,眼皮竟越来越沉,李麒连打数个哈欠,最后,终于去找周公解闷了…… 于是,前来复仇的李麒,睡省得一塌糊涂…… *** 璃儿四下张望着,确定无人在看的时候,纵身跃上李家堡的高墙。鬼鬼祟祟的探着小脑袋,悄悄查看李家堡内的情况。只见李家堡内一片漆黑,不似平时的灯火通明,院中一派寂静,连巡夜的护院也不见踪影,只有稀疏的几盏长明灯在月夜下泛着微弱的晕光。 璃儿不由吞吞口水,紧张起来。 通常暴风雨来临前都是平静的…… 心虚的在心底琢磨,暗自猜想自己的双脚一踏上李家堡的土地,会有什么样的情形出现? 是一张大网铺天盖地而来?全堡人员手持烛火将自己团团围住?义父脸色铁青的将自己怒斥一番?还是被气急败坏的义父关进北阁的地下室?从此不见天日? 越想越害怕,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璃儿在心中念叨着,一咬牙,跃如李家堡内。双足一着地,立刻紧闭双眼,缩着脖子,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静了半晌…… 璃儿慢慢睁开一点眼睛,从眯着的缝里往外瞧,一片寂静,与刚才一般无异。 看来没事! 重呼了一口起,璃儿轻松的笑一下,一转身…… “啊!” 璃儿反射性的往后一跳,这才看清不知何时起不声不响站在身后的人的模样。 “义……父……”璃儿顿时像蔫了的茄子,垂下脑袋小声说道。 “璃少爷,您终于回来了。”李固城一脸恭敬,甚至还行了个礼。 “义父……”璃儿吓得冷汗出了一身,因为明显李固城在生气…… “对不起……”璃儿心虚的致歉。 李固城很是愕然的说:“璃少爷指的是今日出逃的事吗?呵呵,为父哪敢追究呀,昨天跑了一天,今天又跑了一天,为父罚你两回,你照跑不误,我的话还有什么用啊,当是凉风吹吧。” 璃儿的大眼睛一转,做出个泫然欲泣的表情:“义父,璃儿知错了,只是璃儿前日被人欺负,此仇不报心中气愤难平,所以才会连这跑出去两日找这个仇家,今日大仇得报,璃儿任凭义父处置,要杀要剐璃儿绝无异议!” 说得大义凛然,一脸慷慨就义的豪壮,直令李固城摇头。 “你个不孝子啊……哎,今日出逃之事,为父暂不追究,明日再罚你!”说着李固城拍拍璃儿身上的尘土:“这么晚了还不快回去睡着?好生洗洗,脏得像个小泥人。” 幸好幸好,看样子义父的火气还不是太大! 璃儿暗暗庆幸,脸上露出乖巧的表情,甜甜的唤着义父,撒娇似的凑过去搂着李固城的腰身,蹭来蹭去。 就在这时,李固城凉凉道:“不过……从明日起,你必须寸步不离为父身边,为期一月,为父去哪珺儿你也去哪儿,不得擅自行动。” “啊!”璃儿一阵哀号,跟着忙着做生意的义父,比背还闷! “啊什么啊!再有意见就加至两月!” 璃儿立刻把小嘴闭得紧紧,但嘟起的小嘴与哼哼的鼻腔声说明他此时的心情。 “如若无事就早些歇息吧。”李固城淡淡地说道。 “哦……” 璃儿不情不愿,磨磨蹭曾的向北阁走去。李固城望着他小小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快走到北阁的璃儿忽然道:“慢着……义父让我歇息……又没说让我去北阁!那我还干嘛自己跑去?” 开心的一笑,迅速往自己隔了一天没睡觉竟格外想得慌的房间跑去。 “哇!床!我好想你!” 一推开门,璃儿夸张的扑向自己的软床,睡过北阁那种鬼气横生的地方,此时自己的小屋显得如此温馨舒适。脸上挂着幸福笑意的璃儿慢慢、慢慢收起笑容。然后用头碰了碰原先以为是锦被的东西……在确定这个东西远没有苏绣被那般柔软后,璃儿不由瞪大了眼睛,吞了下口水,慢慢、慢慢仰起脸…… “啊!” 活像见了鬼的惨叫声,而在这声惊天动地的鬼叫声后,先前被当做软被的“东西”似乎也被惊动了……璃儿杏眸圆睁,看着身下的“软被”睁开迷离的双眼……然后瞳孔放大,像是吃了一惊,然后又眯小,像是想看清到底是谁压在自己身上。紧接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道。 “喂!”还没来得及质问来者的璃儿,却被反问,顿时不爽:“这是我的房间!我为什么不在这儿?倒是你!你怎么模进来的,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房间,李缨!” “这里是你的房间?”言语中透着一丝困惑的语调,仿佛大梦初醒似的迷糊,看来李麒还未睡醒。 璃儿怒目圆睁,此时的火气似乎格外大!毕竟被同一个“婬贼”两次闯入“闺房”,怎么想都火大吧? “对了。”此时的李麒终于稍稍回过了神,奇怪的看着璃儿:“你叫我什么?李缨?” 回想起那日灵光一闪,信口胡说而已,没想到他竟然会相信?李麒不由笑了起来,该说这个人是纯?还是蠢呢? “你干嘛笑得那么奸诈!” “我……” 正微笑着想反驳两句的李麒忽然一怔,腾然坐起!将璃儿吓了一跳。因为此时的李麒已经完完全全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是为了来报仇的呀! 李麒一骨碌翻了个身,不防此势的璃儿被他压了个正着,一脸愕然的看着居高临下的李麒。 只见李麒嘿嘿一笑:“璃儿,今日清早你送我的‘大礼’要我该如何偿还呢?” “你活该!” 璃儿毫不服输的一眼蹬去,但那看似娇嗔的可爱模样却有种撒娇的意味,尤其是那双樱桃般红色的朱唇微微翘起,不禁令人垂诞。美色当前,李麒又不是圣人,自然不会放过,一口亲下!等璃儿意识到自己被一个男人吻了时,小嘴都已经被李麒亲红了。 “啊!”一声哀号,璃儿气得再度开始抓狂! 李麒好笑的看着身下的璃儿气红的脸庞,故意邪邪的说:“你再叫信不信我扒光你的衣裳?” 璃儿立刻本能的紧扯住衣襟,瞪着惶恐的大眼睛看着李麒,那模样,像极了待宰的小搬羊,眼神中还带着几丝乞怜的意味,李麒情不自禁又轻啄一下你的小嘴,然后上瘾似的连啄好几下,好像怎么也亲不够似的。 这种心中荡漾涟漪般的浅浅触动有多久未出现过了? 李麒目光扑朔的看着璃儿,双手轻轻的抚模这那柔柔的如羽发丝,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璃儿用几分困惑的目光凝视着他,脸上写满不解,李麒轻轻一笑,又俯包裹住那团温热。 “嘶……” 璃儿抗议的用手推着李麒,因为口中侵入异物造成的酥麻感令他极度不适,但李麒已经完全沉浸在追逐丁香小舌的乐趣中,直到身下人儿的呼吸明显起伏、小手更加大力的槌打才依依不舍得放开,转而轻轻虐咬璃儿女敕粉色的耳垂。 “李缨……你在做什么?好难过……” 李麒轻咬着璃儿还不明显的喉结处,引起璃儿一阵无意识的申吟:“叫我李麒……” “李……麒……?” 璃儿有些浑噩的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一下子瞪大双眼,而沉浸在璃儿体香中的李麒并没有意识到璃儿此刻的惊愕。他的手有意无意间划过璃儿胸前,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类似吊饰一类的东西,于是好奇的一把抓:“咦?这是什么?护身符吗?” 哪知璃儿当即脸色骤变,死死护住,满脸惊慌,令李麒心生大疑。 到底是什么东西? “让我看看。”李麒笑道。 璃儿惊恐的直摇头,手愈发紧的护住胸口,李麒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吊起来了。 “到底是什么?看一下而已,不用这么紧张吧?莫非见不得光?” 嘴上说着,李麒已经很不客气的开始伸手探向璃儿的脖颈,璃儿情急之下,一掌劈去!李麒不防此势,被打个正着!顿时胸口火辣辣的痛了起来,好在璃儿平时学艺不精,这一掌对自幼习武的李麒来说不足伤身,但还是会很痛!所以李麒顿时恼了。 “你敢对朕……对我出手!活得不耐烦了吗?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赌气一般,李麒开始用力撕扯璃儿的衣襟,非要看到不可,璃儿惊慌的挣扎着。随着璃儿的一声惊呼,李麒的手停了下来,因为,他已经愣了。 币在璃儿胸前的是一块半圆形的黄金佩饰…… 李麒蓦然抬头直直的盯着璃儿的脸,细细的辨认着。一瞬间,好像有一层薄纱被掀起,心境中的某个角落忽然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为何初次见到他就心中不禁悸动,原来,眉宇间,他与他竟是如此神似!如果珺儿再世……如果他继续成长……是不是也会出月兑成眼前这个少年般俊秀无双的绝世容颜?是的……一定很像……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去…… 不……不对……不对! 李麒用手固定住璃儿的脑袋,前所未有的细心端详着。不可能!世间会有如此相像的人吗?那眉角,那眼眸,那樱唇…… 难道…… 难道…… 忽然,李麒一把抓住璃儿的手腕,眼神中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直勾勾地盯着璃儿,带着一种会冷彻心肺的寒意,完全听不出他言语中带着什么样的情愫:“璃儿是你的本名吗?” 本能的感觉到眼前的人通体弥散出来一股危险的气息,璃儿试图将手从那虎钳般的禁锢中抽出。 “我说过我不姓李。” “那你姓什么。说!” 勒在手腕上的大手越来越用力,拼命努力仍无法抽出的璃儿急了,大叫起来:“我姓什么关你什么事。” 李麒非但不松手,另一只手也一下扯住正在拼命掰向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说!你是不是姓玄!” 月兑口说出的,是心底最深处最至纯的渴望…… 可是……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姓玄珺,他不会是珺儿,因为……珺儿死了,他死了!他在我怀中死的! 我在发什么神经?他怎么可能姓玄,我一定是疯了!我为什么会如此渴望一个死人活过来?太可笑了!太可笑了……李麒快醒醒吧……你伤心得还不够吗?为什么要给自己一丝渺茫的希望,然后再痛苦一次呢? 李麒在心底不断的告诫自己……却……阻止不了自己紧抓着璃儿的手,因为害怕一松手,这个答案就会消失…… “你……你怎么知道?” 璃儿语气中透着意外与惊讶,但很快又露出了失口的惊慌。最后一丝告诫声,被这句话彻底的打散!李麒用力将璃儿压倒在床上!珺儿的眼睛很清澈,就像一泓春水……真的,跟他好像…… 他死了!死人是不会活过来的!他只是长得像而已!不要陷下去!李麒!不要! 他是珺儿,他是的!李麒,不要因为胆怯而错过相认的机会啊! 仿佛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出现在李麒的脑海,让狂乱的心,更加迷惘…… “你……你是不是……” 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中带着微弱的颤抖,想强迫自己问出来:你是不是珺儿?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问……好怕再体会一次……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了吧?但是……万一,只是万一,真有奇迹呢?可是……怎么可能…… 最终,不相信的心占多了几分,毕竟,珺儿死在李麒的怀中是个不争的事实。然后,是那种害怕的心,令答案倾向于自我保护的一方;玄珺死了!眼前的人不是他!只是神似罢了! 不是他…… 脑中不断叫嚣的声音被李麒硬生生强压下去,他一遍一遍告诉着自己,然后渐渐冷静下来的思绪开始重新整理这一切,紧接着,一股忽如其来的怒火开始席卷理智…… 一把扯住璃儿胸前的那黄金制成的半圆形佩饰。那栩栩如生的九龙腾云,那精雕细琢的百凤呈祥,每一道纹理,每一式刀工,无不尽显绝世名家的巅峰之作! 不可能!天下不可能有第二件这样东西!因为当年为防有人假造,所以制造此物的工匠尽数被杀!连样稿草图都一并焚毁!不可能再有的!别说一模一样,就是相似也绝不可能!但如果这不是假的……那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有这样东西?” 李麒的声音因颤抖而有些走调,他愤怒的瞪着璃儿,满目的震惊、意外、难以置信、愤怒!以及……一份困惑。 他姓玄……?还带着本应属于珺儿的东西……?其如此神似珺儿……? 好像有什么答案就在舌尖,却被过于清晰的理智死死压住! “你哪里得来的。” “这是我的!”璃儿慌忙抓住李麒的手,生怕他一用力会毁坏这个东西。 “胡说!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哪里得来的?” 它不应该在你身上!它应该陪伴着珺儿……长埋地下…… “你管我哪里来的!放手!”璃儿急了,大吼起来。 “我不管,这块‘万宗归元佩’应该在一个死去的人身上!怎么会在你这里。” 璃儿惊讶的合不住嘴,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你到底是谁?” 璃儿愕然的看着李麒,忐忑不安的心跳逼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 难道是……?不会的,他应该深居皇城,怎么会来到扬州?不可能的……即使早就觉得他的样貌与他神似,但也从未敢奢想他就是他…… “难道你是皇……” 璃儿的话还没说完,却见李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中璃儿的睡穴!璃儿困难的睁了睁眼,小嘴微微张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完,便沉沉睡去。意识消失前,璃儿的眼中模模糊糊的映入李麒那冷得会令人心冻结的眼神…… “与其问你是不是珺儿,不如亲自去查……如果你不是,而你又戴着这块金饰……璃儿,朕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因为不能容忍本应属于珺儿的东西出现在别人身上,绝不! 所以,朕会毫不怜惜毁了你! 将璃儿抱起,李麒低头凝视着那不设防的无邪睡脸,心里却是空的,好像有什么涌出……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久久的,莫名的凝视着…… 然后,李麒抱着璃儿离开了李家堡。 走得如此轻松,就如同来得如此容易,偌大的李家堡内,竟连一个巡夜都没有。这个奇怪的现象只在李麒脑中闪烁了一下便消失无痕,因为他的脑中,此时只能容下一件事情。 清皎的明月下,只有李麒的影子,孤寂的尾随着主人…… 却无人发现,在不远处,有着另一个影子,而它的主人像上次一样,冷冷的凝视着李麒。 *** 正准备就寝的陈枫,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动,他打开门,却看到李麒一股山雨欲袭般的气势,冷冷的看着他说道:“立刻回京!” 李麒有千千万万的疑问,而能告诉他答案的一切,都在京城! 而远在李家堡内,李固城正跪立在地,俯身听候屹立于窗前之人的命令。 “随他们去吧……以前的事总要有个了结……” 那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苍凉,银色的月华扫落在那人身上,本就半白的发丝中又平添一层银丝…… “沿途暗中保护皇上周全,不得有误。” “是。”李固城深深的一弓身。 待李固城的身影消失后,窗前之人又再度发出一声轻叹。 *** 电尾烧黑云,雨脚飞银线。 急点溅池心,微烟昏水面。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已出扬州城的李麒等人只能躲到一处脚夫用来歇脚的草棚下。李麒抱着被披风包裹的璃儿闪进草棚,陈枫将马拴在柱上,不时悄悄看向被李麒抱在怀中的人儿。璃儿被点了穴道,一动不能动,只能两眼泪汪汪的嘟着小嘴,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令人心疼不已。 “皇……少爷,如果再不解穴,只怕他要瘫了……” 点穴已经超过四个时辰,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陈枫不由暗捏一把冷汗,皇上自昨晚带回这位璃少爷后,就一直阴沉着一张脸,满脸溢出的骇人气势令陈枫不由为璃儿的性命担忧。然后,便是皇上一意孤行的非要将这名娇俏的少年带回京城,并点了他的穴道连夜赶路。 李麒刻意忽视璃儿脸上那楚楚可怜的表情,更是有意的避开璃儿询问的眼神,但陈枫的话又令他有些动摇,本不想解穴的,一则怕他逃走,二则怕他开口询问为什么要掳走他时的哑口无言……虽然告诉自己是带他回去调查珺儿的生死,但是……有必要带他回京吗?为何还要固执的带着这名少年?为什么……? “少爷……” 李麒眼眸中的异样一闪而逝,这才缓缓道:“把他绑在柱子上,解了他的穴,不过最好点着他的哑穴,我不想听到无谓的叫喊。” 璃儿的大眼珠转了转,小嘴翘得更高了,明显不满意李麒的对待。李麒闪过璃儿的目光,将他递与陈枫,陈枫忙小心翼翼的抱过,轻轻的将璃儿放在自己腿上,然后低声道:“我给你解穴,但你不要乱叫,知道吗?这里偏僻,不会有人听到的。” “陈枫!我不是让你把他绑起来再点他的哑穴吗?” 陈枫? 璃儿蓦然一颤,两眼直直的盯向陈枫,然后目光缓缓落向那条空无一物的衣袖上…… 难道真的是…… “少爷,他的穴被封了数个时辰,就算松开了再点哑穴,只怕对他的身体也会有所影响的,而且他的血脉多时不动,就算解封一时半刻也无法动弹,不必担心他会逃走。” 李麒哼了一声,一副冷漠的模样,却没再强求。陈枫心领神会的一笑,然后低下头正欲解穴,却看到璃儿那双星般的清透眸子中覆起了一层雾水…… “你怎么了?”陈枫一下子慌了神:“是不是很难受?我立刻解开你的穴道。” 被解开穴道的璃儿,却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陈枫,小嘴几张几合,好像想说什么,却只流出了无尽的泪水。 “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枫不由心中一紧,手轻轻的抚去他眼角的泪水,好奇怪……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悸动……不忍让他流泪……这种感觉……好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一般…… “枫……哥哥……” 陈枫的手一僵,本背对他们的李麒蓦然回头!这个昔日珺儿亲昵的称谓,已经尘封多年,未曾听人唤起…… 璃儿的目光向李麒,泪水流得更多了:“皇帝哥哥……” 犹如一记晴天霹雳,震碎了两人心底深处筑起的禁印,儿时那温馨甜蜜的图一幕幕像在沉寂多年后再次复苏,迅速侵袭着本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 “住口!”李麒疯了一样扑上来,紧紧抓住璃儿的胳膊:“是谁派你来的?说!不然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一切都是个局对不对?从认识你开始就是个骗局对不对?!你是故意的!一步一步引导着我将你与珺儿划上等号!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珺儿已经死了!你别妄想冒充他!” “皇上!” 陈枫惊呆了,李麒此时的表情像极了被激怒的野兽!不……也许,更像一只濒死挣扎的雄狮,用尽最后的心力去撕咬周围的一切……因为,李麒心底最深处那片禁忌的净地,被这名少年侵入了…… 李麒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不会允许有人妄想代替环珺儿的地位,更不允许有人声称自己是玄珺,声称是那个在他怀中慢慢咽气的玄珺……那对于他来说是一道过于沉痛的伤口,他又怎么会允许有人来重揭这块伤疤?尤其是眼前这个少年,这个令他不禁有些心动,又如此神似玄珺的少年! “不……皇帝哥哥……你听我说……” 璃儿慌张的想抓住李麒的衣袖,却被粗暴的一掌扬开,重重的跌倒在地上! “说!你为什么要冒充珺儿!你有什么目的!”李麒的双眸泛着骇人的血丝,目裂皆睚,表情十分恐怖。 “我没有……我没有……” 璃儿惊恐的直摇头,梦境中曾无数次勾勒出再遇到皇帝哥哥时会有什么样的情形,却独独没有想过,会被皇帝哥哥怒喝自己有什么目的…… “我没死!我没死!”璃儿有些情急的大叫起来:“那瓶锦罗娇做过手脚!我没死!” “住口!” 李麒紧紧捂着双耳,好怕……原本就奢想过也许珺儿还活着,但多年来的伤心欲绝早就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现在忽然出现了一个璃儿,他在叫喊着本应属于珺儿的称谓,他在说自己就是玄珺,他在说自己没死,还在解释为何会存活……不!不能听! 冷静下来!不能因为渴望环珺儿的复活而犯下如此可笑的错误! “珺儿已经死了!” 李麒发出一声狂吼,一下子冲入了暴雨中! “皇帝哥哥!”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让雨水帮你冷静下来!不要让他的呼喊扰乱了你!不能相信……绝不能相信……不要再揭这片伤疤了……我能承受第二回吗?不!绝不! 璃儿跌跌撞撞的站起身,紧追了出去。暴雨很快将二人的身影掩盖,陈枫怔怔望着大雨下的朦胧世界,心乱如麻…… 从不敢奢望……珺儿会活着……他,还活着……? 心一瞬间收紧,陈枫用唯一的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口的位置,一丝苦涩的笑容扬起在他的脸上。 ***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璃儿被暴雨冲刷得几乎睁不开双眼,但他倔强的从蒙胧中寻找着李麒的背影。 “啊!” 脚下一个踉跄,璃儿重重的摔倒在地,全身溅满了泥浆。李麒的步子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璃儿不安而期待的等待着,不仅仅是等待一个搀扶,而是等待一份裁决…… 脚步声起,李麒继续往前走去。 裁决是,无情。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我是玄珺!为什么你不肯认我?难道你希望我死了吗,我活着令你心烦吗?你已经讨厌我了吗?” 四年来,他靠着在宫中的那段甜蜜回忆而支撑了下来,勾勒重逢的场景一直以来都是他最美好的向往,而当那份模糊而蒙胧的向往于一瞬间粉碎时,竟会如此的激烈而痛苦…… “住口!你不是玄珺!他死了!我亲眼看到的!”停下了脚步,李麒蓦然回头,大吼起来。 “为什么你不相信!你宁愿当我死了也不愿我活着吗。为什么不敢接受?你还不是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接近了我!为什么当我告诉你我是玄珺时你反而要逃开!” “住口!珺儿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他已经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我可以赏尽天下群芳,但绝不会再动真心!珺儿只有一个!所以我的爱也只有一回!他死了!是我害死的!所以我也死了!我早就随着他去了!现在留下的只是一具躯壳罢了!不会再动心了!绝不!” 璃儿呆呆的听着,一时傻住了,突如其来的告白令他完全懵了,因为,他从未想过皇帝哥哥对他的是…… 李麒蓦然转身离开,璃儿一下子回过神来,忽然爬了起来,猛地扑进李麒怀中,紧紧的抱住他:“不对!你的心没有死!你还可以喜欢别人的!如果一个人不能再喜欢任何人不是太可怜了吗?你不会是这样的!你再试一次啊!再去试着喜欢一个人!你可以的!你的心没死!没死!” “再……喜欢一次?”李麒愣了。 “对!你最初并不知道是我对不对?可你还是来到了我身边对不对?皇帝哥哥,你的心还在呀!你没有死,当年的事更不是你害的,我没有怪过你,更不希望你为了我而伤心!皇帝哥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挂念的人呀!对不起……”璃儿呜呜的哭声传来:“我不知道那次的事会令你这么伤心……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我会千方百计回宫的……对不起……” “如果你真是珺儿……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是我害的……”李麒怔怔道。 “不,我知道皇帝哥哥尽力了,我看到皇帝哥哥哭了……我听到皇帝哥哥求我不要离开。”李麒一颤,一把推开璃儿:“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玄珺啊!” 忽然,璃儿再度扑进李麒的怀中,扬起脸,根本不理会李麒的愕然,将自己的唇紧紧贴到他的唇上。还记得吗?那是在与你分别之前,你印在我唇上的,虽然轻如鸿羽,但那滚烫的感觉一直深深的烙在我的脑海深处,也一点一点溶进青涩羞怯的淡淡情感之中…… 李麒愣了,呆呆的感受着怀中少年的唇,柔软的如同细腻绵雪,有些冰冷,却比火还要热情……心开始不规律的跳动起来,手无意识的搂住那纤细的腰身,越来越用力,直到最后连同理智一并被那团火溶解…… 忘了去怀疑他的身份,忘了这可能是个阴谋,忘了应该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忘了不能再给自己一线希望,忘了自己不敢再痛一次…… 原本是主动的璃儿,渐渐转变为被动,慢慢迷失在李麒比自己热情百倍的深吻中。漫天大雨中,两个紧紧相拥的人,都忘掉了自己是谁,没有自我的存在,只有最原始的本能与情感直到……李麒一把推开璃儿…… “皇帝哥哥……?”娇喘嘘嘘的璃儿,玉颊飞晕,眼眸中带着的迷离与几分不解,茫然的看着李麒。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怎么可以如此意乱情迷到与他做这种糊涂事。 “啊!”李麒痛苦的大叫了起来。 我怎么可以背叛珺儿?不!我不能啊! “皇帝哥哥!” 璃儿慌忙想扶起李麒,李麒一把推开他的手,摇着头看着他:“你不是珺儿……不行的……” 璃儿的脸上涌出一丝有口难言的凄苦,楚楚可怜的看着李麒,紧贴在身上的衣物将他纤瘦的身段展露无遗,而他,在雨水的冲刷下瑟瑟发抖,好似堕天的谪仙被雨水欺凌着。任天下任何人见到此情此景,都会想将他拥入怀中,好好的温暖他吧?可是,李麒移开了目光,慢慢站起了身。 “为什么不是‘珺儿’就不行?难道除了‘珺儿’你再不会动心了吗?如果‘珺儿’换个身份,你也不会喜欢上他了,是吗?”璃儿垂着头,失神的喃喃着。 李麒只是惨然地一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只爱一人……只爱珺儿……如果他换个身份……” 如果换个身份,我还会爱上他吗?也许……不能吧?因为那永远逝去的刻骨铭心正是我无法将他抹煞的原因……而我所有的心,都被他填满了,那个在我怀中死去的他……所以,就算他借尸还魂回来,我也无法爱上他吧?是的,一定是这样……所以,我不可能喜欢其他人,不可能…… 李麒跌跌撞撞的跑走了,磅礴的雨中,他漫无目的的走着,脚下一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的泥泞之中。苦笑起来,却没有站起身。因为无所谓,如果这是个池沼该有多好……陷下去,就不会升上来,一了百了…… 倾盆的雨水落在脸上,硬生生的痛了起来…… 眼皮忽然有些沉重,雨水令眼睛有些睁不开,便索性闭了起来。思绪在雨水声中,慢慢飘远…… 好像看到宫中的一场大雨,圆形的红柏木窗前,一个孩子双手托着下巴,睁着晶灵的大眼睛,直盯着下坠的雨水。 他穿着白色的金丝沿边排穗褂,印有百蝶穿花的图案,项上挂着赤金鸾缨络圈,一头黑漆乌发慵懒的披散着,额间勒着双龙戏珠金抹额。蹬着青缎小朝靴的双脚不老实的晃来晃去,引得本正看书的自己,不由自主的静静凝视起来。 “你在看什么?” “呵,皇帝哥哥,你听说过吗?天上下雨的时候,是因为人间有一个不能在人前哭的人太悲伤了……所以老天可怜他,便下了这场雨,让他用雨水来掩盖泪水……” “你听谁说的?”好笑他为什么总相信这些可笑的故事。 “你不信吗?” “如果是这样,那每逢干旱,便找个不能在人前哭的人,逼得他想哭,不就可以解旱了?” 孩子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得比花更灿烂,比光更炫目。 “皇帝哥哥,如果你想哭的时候一定要找我哦。” “为什么?” “因为我一定可以逗皇帝哥哥笑的。” 一缕暖意升起,发自真心的笑了起来,然后继续延续着这个话题:“那万一皇帝哥哥好想好想哭,却找不到珺儿怎么办?” “那就找雨……皇帝,是不能在人前哭的,所以老天会让雨水冲走皇帝哥哥的眼泪的……” 放下手中的书,将窗前的孩子抱在怀里,爱怜的看着他,然后点点他的小俏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感伤了?” 嬉笑着,小小的孩子搂住自己的脖子,紧紧的…… 雨依然下得如此之大,不断的冲刷着脸庞。 “珺儿……” 慢慢将身子蜷做一团,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脸上全是水……没人分得清那是雨……还是泪…… 第十三章 京城,也许没有南方的风景如画,也许没有西部的热闹繁华,却令走进城门的人不由有种感慨:这里不愧是京城! 因为放眼望去,气势磅礴、富丽堂皇的宏伟建筑随处可见;奔走于街道的高头白马上的人个个衣着华美,样貌不俗;连街边的市井小贩,也衣着整洁,完全褪去了乡土气。只有一代隆盛之地才会有如此的气魄吧?连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都沾染了一身贵气。 两匹骏马缓步走入城中,只是马上之人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疑虑与捉模不透的深意。 “陈枫,你先将他带回你府中,严加看管,就不必陪朕回宫了。”李麒淡淡道。 陈枫低头看看倚在自己怀中的少年,自那场大雨之后他就变安静了许多,即使不点穴,他也会乖乖的任听摆布,只是眼眸中那深深的哀伤令他看上去脆弱无比,令人心疼…… “遵旨。” 他下意识的紧搂住这名少年,不管他是不是当年的玄珺,但心中这股想保护他的却不会是假的,即使内心有些挣扎矛盾,但本能依然驱动着他…… 李麒迟疑了一下,最终将目光到一直刻意忽视的璃儿身上,仿佛感觉到李麒的目光,璃儿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陈枫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由看看他,再看看李麒,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李麒久久的凝视着璃儿的白玉面颊,然后不经意的深吸一口气,策马飞奔而去。璃儿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软软的靠在陈枫怀中,两眼再度湿润了…… “我带你去将军府,那里是我家,你放心好了,我会以上宾之仪接待你的。” 璃儿抬起头,回报陈枫一个浅浅的微笑,只是那层薄笑看上去柔弱无力,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粉碎一般。 陈枫忽然用力的搂住璃儿,闷声道:“不管你是谁,我似乎又晚了一步……” “枫哥哥?” “不……没事……” 不想被这个单纯的孩子获悉他心底的想法,陈枫露出一丝轻松的浅笑,然后带着璃儿慢慢向将军府走去。璃儿的目光慢慢放远,透过层层密集的楼宇,隐约中,看到远方的浩渺雾气中那高耸入云的楼台阁宇,如同天界灵霄般虚幻遥远。它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仍是那样的遥不可及,那样的缥缈…… 可是,却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心情再度回来…… 自嘲的笑着,璃儿的脸上扬起几分苦涩的意味。 回宫的李麒没有停留片刻,直奔崇光殿!正在打扫的宫女太监们都被蓦然推门而入的李麒吓了一跳,待看清来者竟是皇上后全都慌忙跪倒在地。 “小安子呢?”李麒的声音格外低沉。 “皇上,奴才在。”小安子由内殿奔出,跪倒在地。 “小安子,朕有话要问你,其他人都退下!” 一向心思细腻的小安子,自然听得出发出这种声音时的李麒,是怀着一种怎样的情绪。不安的在心中揣测到底出了什么事,却立刻被两道逼得人喘不过气的目光震住,而坐到桌前的李麒,通体弥散着一股骇人的杀气! “小安子,朕现在问你的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敢有一句欺瞒,朕不会轻饶了你。”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中迸出一般,阴冷的说着。 “是……” “当年,是你亲手掩埋珺儿的吗?”李麒将目光缓缓移开,不再看着小安子,反而盯着眼前的茶碗,半眯的龙眸中覆上一层冰霜。 小安子一下怔住,随即一股寒意迅速侵满全身。 发现了吗?这该如何回答?难道如实说吗?可是,当年那人特别告诫自己绝不能说…… “如此难回答吗?”李麒忽然呵呵的笑了起来,他再度看向小安子,连眼神中都带有着那种捉模不透的笑意:“果然有问题……呵呵,你压根就没有埋过他对吧?或者连你也不知道悔冢里到底有没有睡着珺儿对吧?” 看到小安子依然没有答腔,李麒突然大笑起来,惊得小安子愕然的看向他。笑声倏然停止,李麒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突然扬起一掌,重重击向桌上的茶皿!茶具应声而碎,掌心中缓缓流下红色的液体…… “皇上!” 小安子一声惊呼,慌忙急步上前,顾不得君臣之礼,一把拉着李麒受伤的手为其包扎。 “朕信你,所以才把珺儿托付给你……小?安?子!” 犹如从万载寒冷下渗出一般寒,犹如从千层阴司下传出一般冷,那“小安子”三字,唤得如此恨彻心肺,使得被唤的人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双手仍然禁不住顿了一下…… “你明明知道朕有多珍视他!你明明知道朕若是对你怀有一丝戒备就不会让你做这件事!而你,竟敢欺瞒朕!到底出了什么事!珺儿到底有没有……” 后面的话,隐没在粗重的呼吸声中…… 到底……有没有……死……? 小安子被突然的寂静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咬牙,向李麒深磕三个响头:“皇上,并非小安子有意欺瞒!当年形势紊乱,皇上心力交瘁,意志消沉,太后又虎视眈眈,暗做手脚,皇上可谓月复背受敌,处境极为危险!当时掩埋王爷时,确实有人出面阻拦,要求带走王爷尸身,但他提出会暗中保护皇上周全,帮助皇上铲除太后羽翼!直至皇上亲政,太后之党覆灭!是以,奴才斗胆自做主张,以王爷尸身换此承诺!因为王爷已死,而皇上必须活下去!不然何谈为王报仇!奴才不惜以任何代价换取皇上的平安!皇上!奴才如此胆大包天,实在是因为放心不下皇上的安危,至于王爷后事,是由对方打点,奴才真的不知他带走王爷尸身要做何打算,皇上!奴才真的不是有意欺瞒!望皇上恕罪!” 李麒呆呆的听着,半晌:“那人是谁?带走的珺儿是谁?” 小安子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然后沉声道:“奴才对那人发过誓不能说,不然他将撤走暗中保护皇上的所有人!皇上,时候未到,到时那人自会亲自向皇上解释……只是此时,四海之内尚未平定,乱臣贼子蠢蠢欲动,小安子不敢冒这个险……” “是吗?他的力量连你都畏惧吗?” 脑中一时没有相符的人选,疲倦的心令李麒没有追问下去,却忽然扬起一丝苦笑:“所以你认为用一个死去的人来换一个活人的安稳是件很划算的事?呵呵……小安子……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朕可以不是皇帝,朕可以不要性命,但朕不能再伤害珺儿……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无力的用手托住被凌乱思绪困扰的头,李麒的身体微颤着,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那么,朕又要如何得知那个少年到底是不是珺儿? 久久…… “朕要你陪朕前往悔冢一行……” 如果珺儿未死……那墓中一定是空的!朕要查!一定要查! *** 悔冢,此时盛开着一望无际的白牡丹,雍容华贵,空气中弥散着牡丹花的逸香,怡人心脾。悔冢外,两匹骏马二前一后奔驰而来,守卫的士兵们看清马上的人后,慌忙下跪。 “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的李麒,由头至脚通体散发着一股骇人的气势,饶是初春的温暖气候也仿佛一下子降至隆冬,令在场的人全都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策马飞奔而入,李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凝视着这片依稀可辨未来辉煌气势的环王陵,虽然只是一个雏形,但已可看出皇家的奢华手笔。 “你真的在这里吗?珺儿……” “皇上,此事不妥……” “不妥?你若亲操此事,哪会有今日朕的不妥之举!”李麒恨恨地讲。 小安子低下头,不再吱声,但心潮已然澎湃。 万一……只是万一,王爷真的埋在这里……那皇上此举……不行啊,还是要提醒皇上,“皇上……若珺王爷真的在此……您这样会令珺王爷……” “住嘴!”李麒大喝一声:“朕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讲!” 不要再劝了,再劝下去朕就要动摇了,朕知道此举对珺儿有多不敬……如果他仍在那里安睡……不!不会的!一定有问题!必须看到……必须亲眼看到……不然朕不甘心!绝不甘心! “工头在哪?” “皇上有何吩咐?”一个面容黝黑的大汉朗声应道。 “修葺王陵时,可曾动过环王之墓?” “回皇上,皇上特别吩咐过,不得打扰王爷休眠,所以主陵以环王墓为准,直接修建,未曾动过。” “那你可能看出那墓中……”李麒咬咬牙:“……那墓中是否埋有尸骨?” “呃?”大汉一愣,沉思了一下:“除非掘坟,不然实在难以看出……” 李麒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想令自己平静下来,却仍然使得自己禁不住微微一颤。 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掘坟。”李麒努力使自己以正常口吻说出。但心早就乱了。 “皇上!”小安子不忍的叫了起来:“若是王爷真在此处,您叫他泉下如何安息?” “若不在呢!你让朕如何死心!”几乎是狂叫出来的李麒,瞪着微微泛红的眼睛,急促的喘息着。 “传朕旨意!立刻掘坟!” 不要再犹豫了!不要再动摇了!做吧……动手吧……珺儿,如果你在,就显灵阻止朕啊! “皇上……”大汉有些迟疑,掘坟,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了吧? “动手!”不容置疑的一声怒吼。 大汉回头示意,工匠们开始将主陵的巨石一块一块卸下、搬离……这是个不容易的工程,数个时辰之后,才微微露出了原有的那个坟头。李麒心中莫然的烦躁起来,看着那个棕色的坟墓慢慢再度显现在自己眼前,心中的躁动就愈发强烈……一股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侵袭了全身,好害怕,说不出的害怕…… 直至完完全全的呈现,李麒的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挖开!” 锄头、铁锹,一下一下松动那多年未被侵犯过的领土,坚硬的土块慢慢被分解,一块一块,在强劲的外力下,离开了原有的位置。李麒拼命紧握着双拳,利用指尖刺破掌心的痛楚令自己保持冷静……可是,全身仍在微微颤抖着…… “皇上,下马吧。”小安子跃下马身,伸出手。 是的,必须下马,不然朕一定会跌下马背的…… 抓住小安子的手,李麒翻身下马,却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小安子一步上去,不动声色的支援住皇上的身体,李麒这才没有跌倒,不由得看向小安子,后者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李麒稳了稳身体,确定站立住后,便松开了小安子的手,没有再看他。 小安子低着头,有些不安,因为他完全感觉得到皇上由手心传导过来的惶然与无措。在皇上的眼前,掘王爷的坟……天啊!皇上,您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为什么不放过自己?对玄珺,您太过执迷了。如果此时是他人在您面前挖开王爷的坟,您大概会疯掉吧? 看着皇上那愈发苍白的脸,小安子竟开始祈祷坟中没有埋王爷,至少,那时的皇上会被愤怒侵袭,而不是被绝望与悔恨吞噬…… 坟已被平,工匠们开始挖掘起来。看着他们越挖越深,李麒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掌心中渗出鲜血亦不能阻止这份悸怵…… “小安子……” 声音微颤着,李麒哆嗦着伸出手去,小安子慌忙抓住皇上的手。 “抓紧点……不要让朕再抖了……” 手心可以感到温热的液体,那不单是汗,还混杂着鲜血……小安子紧握着皇上的手,却没有办法停止那份颤抖。 “皇上……”小安子的胸口闷痛得几乎快说不出话来。 忽然!李麒猛地抓紧小安子的手,小安子看到皇上瞪大了眼睛,双唇微微颤动着,忙看向坟那端。只见尘土中,依稀隐约可见白色的东西……李麒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生恐是自己眼花……但那白色的物体却越来越清晰……直至他辨出那是一只孩童的手骨…… “啊!” 所有的悲痛!自责!懊悔!一下子涌到胸口,李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的大叫起来,拼命让所有的情绪由这个瓶颈突破而出!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李麒!你连珺儿最后的安稳也不给他吗?一定要让他恨你入骨吗。 “啊!” 对不起……我一定是疯了……我一定是疯了……对不起…… “皇上!” 小安子失声大叫起来,拼命想拉回李麒的神志。李麒却忽然挣月兑小安子的手,扑到坟前:“珺儿!对不起!对不起!” 满脸泪水,李麒完全疯狂了一般用手拼命将土覆盖住那只瘦小的手。高高在上的皇上,永远冷若天人的皇上,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哭出来,也第一次在人前完完全全的失控。此时的李麒不再是皇帝,而是一个被悔恨侵袭、濒临崩溃边缘的少年……他拼命用手将土掩回,即使再也看不到那只白骨,仍不断的掩埋着…… “皇上!”小安子不忍的叫了起来,用力阻止住皇上,马上对目瞪口呆的工匠们叫道:“还不快将稳王墓恢复!” “不要!”李麒一下了拦住众人:“是朕的错……珺儿不会原谅朕的……朕要补偿……一点也好……” 说完,神色异常的李麒再度开始用手扒土,一向未做过此事的龙体怎么可能受得了?不一会功夫,指甲劈断,十指磨破;却仍未停下来…… “皇上!由奴才代劳吧!”小安子忙也用手开始掩埋,不待李麒开口,便说道:“当年也是因为小安子失职,才会有今日之事,求皇上恩准许小安子补偿一下!” 李麒没有停手,也没有阻止,小安子立即忙碌起来。 自己多干一份,皇上就会少干一份…… 皇上…… 土中混杂的碎石扎破了双手,泥土渗进伤口,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但没有心痛得厉害。手中的力量越来越小,却不肯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自责与悔恨逼疯!李麒只能尽量将坟恢复原样,新砌的坟中混杂着他悲痛的泪水……不该哭的,男人怎么能说哭就哭?但控制不了,真的控制不了…… 那座棕色的小坟终于恢复为原样,只是这一次,里面加杂了皇帝的血,还有泪…… “皇上,修好了。” “不,不一样……”李麒原本平缓的呼吸再度急促起来:“跟原来不一样了!不可能一样的!它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是朕的错!” “皇上!” 小安子忙扯住李麒紧拽头发的双手,可那手拽得如此之紧,好像恨不得将头发把把扯下! “朕要怎么做?谁能告诉朕……朕应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一定要做什么……” “皇上,王爷泉下有知,不会责怪您的!” “不……他会的……他已经被朕害死了……竟连最后的安息之地也被朕摧毁……朕要向他道歉……对,向他道歉……” 李麒茫然的看着小安子:“可怎么向他道歉?对,朕如果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他了?” 李麒忽然站起身来,吼道:“没错!李麒早就该死!早就该死了!不然不会在伤环珺儿一次!” “皇上!”小安子腾然站起,大声道:“皇上!您不能如此!天下呢?百姓呢?” “朕不管!那不是朕想要的!朕因它们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为什么独留朕一人痛苦活着!为什么朕要活着!” 小安子的心蓦然一冷,不行——皇上不能死,即使已经厌世也绝不能死! 一股寒气传导过小安子的全身,他忽然道:“皇上,就算有那白骨也不能说明就是珺王!也可能是同样年龄大小的其他孩童的尸骨!若照您所说,扬州那名少年身上戴有万宗归元佩,那么您为何不从他身上寻找线索,他一定知道关键!” “不行……不行……”李麒一瞬间迷失了方向,他喃喃道:“他一直说他就是……而且又长得那么像……朕怕自己太过想念珺儿而忽视了什么……朕怕自己迫不及待的渴望珺儿复活而轻易相信他的话……朕不敢听他说……不行的……” “皇上!赌一赌!赌他就是珺王!” 小安子急切的说着,他宁愿相信珺王再度复活,因为他就曾亲眼看到一个本应死去的人活着出现在他面前……而且他必须做点什么,令皇上先暂时放弃想死的念头…… “朕不敢……” 李麒怔怔的说着,以帝王天生的威慑力与气势震住满朝文武的李麒,居然露出了孩子般茫然无措的表情,他是真的害怕,那股生不如死的痛彻他再也不敢经历第二次……再也不敢…… “皇上……”小安子哽咽着看着李麒,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麒怔怔的呆坐在地面上,忽然自心底深处产生一种渴望,他渴望见到璃儿,见到那个扰乱他平湖般心灵的少年!想拥着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紧紧的拥住他,寻求一时片刻心灵上的慰藉……不论想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不论是把他当替身或其他什么,李麒只知道自己体内流动的每一处血液都在渴望着见到那个少年…… 前所未有的渴望…… *** 将军府内,璃儿正很不老实的转来转去,孩童的好奇心令他暂时抛去了心中的不快,瞪着灵透的大眼睛东张西望。一会儿模模比他还高的青瓷碎花琉璃瓶,一会儿看看堂内悬挂的名笔丹青,再不就是喝口狮峰龙井,或者吃块碎玉桂花糕,反正就是没有身为客人的矜持,看得陈枫不由一笑。 “璃儿,晚膳想吃点什么?” “吃什么都可以吗?”璃儿眨巴眨巴大眼睛,试探着问。 陈枫不由莞尔:“对。” “太棒了!那我要吃凤呈祥、凤尾鱼翅、祥龙双飞、金丝酥雀还有砂锅煨鹿筋!最好还有八宝竹荪鸽蛋汤跟蜜汁红芋!啊,对了对了,我还想吃镂金龙凤蟹!” 陈枫愣了半晌才回应过来,不由苦笑:“你以为这里是皇宫啊?” 璃儿本来兴致高昂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看得陈枫心中一痛,忙道:“璃儿想吃的话,枫哥哥让大厨去做,好不好?” 璃儿闷声不响的坐到椅子中,将腿蜷起,一声不响,两眼盯着地板,好像出了神。 陈枫忙又道:“璃儿想不想看看将军府?枫哥哥带你去转转好不好?” “还痛不痛……?” “什么?”璃儿没头没脑的问句令陈枫一怔。 璃儿的目光落向陈枫的独臂,黑曜般的眸子中泛起水潮:“很痛吧?那时你流了好多的血……可一直用另一只手护着我……我害怕的大哭时,你还小声在我耳边说:‘珺儿,不要怕,枫哥哥会保护你的!’……” 陈枫刹时脸色苍白,踉跄的后退数步,难以置信的摇着头。 “我是珺儿……我真的是……枫哥哥……”璃儿看着陈枫满脸愕然的一直摇头,顿时有些绝望,为什么没人信呢……?为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每一件事呀,第一次见到你时是在凉亭内,我后来还放风筝玩;还有那次你将我抱到一个很荒凉的地方,问了我好多问题;还有,有一次我的暖玉鸾佩掉到水中,是你帮我捡的;还有……” “不要说了!” 震惊、愕然、犹堕梦境般恍然…… “珺儿……?” 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甚至我与珺儿独处的事他也知道……? “是我!真的是我!”璃儿一把扯住陈枫的手,急切的叫着:“你相信我啊!真的是我!是我!” “珺儿……” 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模着眼前少年的面庞,仿佛恍惚间又看到那个纤纤仙童般的孩子抬着他的头,笑盈盈的看向自己……那个曾无数次在梦中追逐却怎么也捉不到的孩子,那个曾令自己懊悔不已的孩子……而他的身影,竟与璃儿重叠起来…… 陈枫忽然紧紧拥住璃儿,声音微微颤抖着:“是你?真的是你?你没有死吗?你活着?” 天啊,多像一场不切现实的美梦,太过美好,太过理想。 璃儿拼命点头,紧紧回抱着陈枫:“我活着!枫哥哥!我活着!” 狂喜中的璃儿用力的拥着这个他欠下太多的男人,那个总是对着他傻傻的笑着的大哥哥,虽然总是说些奇怪的话语,可是他知道那个大哥哥是真心的对自己好。 忽然,笑容慢慢开始凝结,喜悦渐渐从璃儿眼眸中消褪…… 那么你呢?皇帝哥哥?为什么枫哥哥可以相信,而你却不可以?你已经不再喜欢珺儿了吗?珺儿,已经成为了过去了吗?你不愿再忆起,再想起吗? 胸口的位置好痛…… 真的好痛…… *** 清冷的夜,半轮皎月高挂当空,满幕繁星,仿佛点点碎银般闪烁着。 陈枫静坐在床边,嘴角微微上扬,满目笑意看着熟睡中的少年。 似乎是月光笼罩的缘故吧,白皙的小脸周围泛着淡淡的青晕,披散的秀发轻柔的像羽毛,映射着黑亮的光芒,乖觉的由脸颊滑落至肩头。长而浓密的睫毛,好像在微微颤动着。就像一个熟睡中的仙童,令人不禁暗中祈求他再多迟一刻醒来。因为一旦睁开眼,这个幻像就会离开凡尘,回到遥不可及的天界…… 不经意的叹了一口气,陈枫将手轻轻埋入少年的发丝中,浅浅的品味着那份柔软清芬。他在自己怀中哭得凄惨无比,是在自己不断的安慰声中才渐渐沉睡…… 为伊神伤的少年,却不是为我…… “他样样比我强……我也输的心服口服……只是,唯独你,会令我觉得心有不甘……”陈枫自嘲的自语着:“如果你不是珺儿……也许我还有机会……因为我知道他爱珺儿爱的有多深,爱的有多痛,那份爱一生之中一次足矣,再难付出第二回……可是,你是珺儿……所以,在皇上那股狂澜的爱意之前,我一定会输……” 陈枫慢慢俯身,轻轻亲了一下熟睡少年的额头。 “你放心好了,我会帮你向皇上证明,是为了你,也是为了皇上……因为,这些年他受的苦够多了,那份痴恋是我无法相较的,你知道吗?你的走差一点毁了他,因为你是他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所以,我输了,我退出……” 凝视着珺儿睡梦中的面容,陈枫最后一次为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脸上慢慢泛起释怀的笑容。少年轻狂的初次恋情,终于,在事隔多年后尘埃落地,水远风逝…… 陈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人影随后又暗处闪出,轻飘飘的走到珺儿的床前,用手轻轻的推了推他…… 珺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然后眸子慢慢睁圆,惊得合不拢小嘴。只见银色的月光扫落在眼前的长者身上,好似覆盖一层银霜,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熟悉而温暖的笑容,就像……记忆中的父亲…… “怎么会……?父亲……?” 玄涤爱怜的看着独子满脸的难以置信,不由伸出手轻轻抚模着他的脸颊。 “珺儿,你长大了……” “父亲!” 珺儿一下子扑入玄涤怀中,梦呓般喃喃着:“我在做梦吗?怎么可能?我在做梦吗?” “傻孩子……”玄涤啼笑皆非的轻抚着珺儿的后背:“你也一样活着,莫非你不希望为父在世?” “当然不是!”珺儿慌张的大叫着,紧紧抓着玄涤的手,生恐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珺儿。”玄涤忽然十分严肃的看着珺儿道:“你是否还听为父的话?” “当然了!当然!” “那么……”玄涤语重心长地说:“珺儿,你绝不能再对皇上说,你是珺儿,明白吗?” “为什么?” 珺儿不解的大叫起来,原本就为皇帝哥哥不信自己而懊恼不已,现在父亲又不许自己与皇帝哥哥相认……为什么呢? “因为你死了,这是个事实,而且你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下锦罗娇,在皇上怀中死去。除非你能解释为何你喝下药没死,如若不然……皇上会杀了你!” “可是我也不知道啊!”珺儿失声叫起:“我不知道为什么喝下锦罗娇后我没有死,我真的不知道啊!皇帝哥哥为什么会因为我不能解释就要杀了我?我是玄珺啊!” “珺儿,你不知道你的死对皇上的打击有多大,你不知道他是如何从绝望中挣月兑出来的。在他好不容易振作起来时,却突然有个貌似珺儿的人跑来告诉他,他就是珺儿,你以为皇上会作何反应?欣喜若狂的接受?不,是愤怒,皇上不容许有人再揭起这个伤,因为那份痛太深,深至皮骨,如果再痛一次,会死的。所以为求自保,皇上会毫不犹豫杀了他!只要那个人死了,皇上就不会陷入渴望一个死人复活的深渊之中。毕竟死人不会复活,渴求死人再出现在自己眼前,只会把自己活活逼疯而已。身为皇上,必须比别人更多一层理智,多一份绝情……若你的仍然在世不能有个令他信服的理由,就保持缄默,不然你一定会死。” “可是……我的长相没变啊!我……我……我还记得以前的事!”轻悦的声音已经变得不安起来。 “世间容貌相似者甚多,皇上深知此理,所以,就算见到你,也最多只是觉得像而已。他不会认为你是珺儿,就算情感认定你是,理智也会告诉他你不是。若你说你是珺儿,只会因你的相貌与珺儿相似而令皇上更为愤怒,他不会容许世间有个如此神似的人冒充珺儿,妄想取代珺儿的地位,所以你会比其他冒充者死得更惨……就算你记得以前的事,也只会令他认为是身边有人告诉了你,认为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诡计……” 忽然,湿湿的液体滴落在玄涤的手背,他低下头,看着又一滴水珠滴落下来……那个不声不响哭泣着的娇小孩子,令人心生不忍。 “这不是危言耸听,珺儿,‘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你应听过,即使现在他对你万般宠爱,也难保有一天会烟消云散。其实你在宫外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不要再想着回到皇上身边。为父生平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令你卷入宫廷。珺儿,不要再想着他了,就让幼时的岁月,成为你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为它划上句点,不要再延续下去了……一切到此为止……” 轻轻搂住哭泣的孩子,爱怜的抚模着他的头发,温柔的轻拍着他的背,无声的安慰着他。 “可是……可是……”珺儿无措的低泣着。 玄涤搂住自己唯一的孩子,缓缓道:“跟为父走吧……不再回扬州,不再回李家堡,所有跟皇上有关的一切都从此消失,为父带你游历天下名川,尽览世间美景,尝遍天下美食,好不好?珺儿,忘了他吧……” “不可以!” 门蓦然推开,玄氏父子同时回头,只见李麒呼吸不稳的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在玄家父子两人身上打转,眼中混杂着太多莫名的东西。 第十四章 “玄涤……?” 李麒的话语中透着一层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活着?当年你不是被母后赐死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本应死去的人都活着!” 李麒乱了,好像情感的大堤崩溃了,理智被排山倒海的情愫席卷,岌岌可危。 “皇上。” 玄涤不卑不亢的微微行礼。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解释清楚!” 李麒万万没想到自己突如其来的来访,竟会遇到如此惊人的一幕,两人的对话中,隐含的资讯令李麒心悸!这根本就是两个本应死去之人的交谈! “是该解释清楚了……” 玄涤将目光投向李麒身后的小安子身上,后者垂首,深深一鞠躬。 李麒看看小安子的反应,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当年从他手中要走珺儿的人,正是玄涤! 难怪……办事严谨的小安子会相信对方的承诺…… 只听玄涤娓娓道来:“当年微臣诈死,也是情非得已,当日太后邀微臣前往慈宁宫一行时,微臣就有预感凶多吉少,于是在牙间暗藏可以诈死的药剂,同时暗中命令慈宁宫的眼线随时营救小犬。 “那瓶锦罗娇无论色泽气味都与真药一般无异,唯一不同的是,服下后会假死半个时辰,只要及时喝下解药,就能醒过来。 “大概皇上已经猜到了,当年,正是微臣将犬子从小安子公公手中要回,救醒他后将他安置在李家堡内,并且以防万一,微臣命人在城南坟中埋入一个同龄孩童的尸骨。 “当初与小安子公公交换的是微臣动用朝中隐藏的力量帮助皇上对付太后,相信皇上应有所觉,反对皇上之人多数莫名死亡或无故失踪,其实那正是微臣在暗中命人做的。” “原来如此……” 李麒喃喃着,曾经困惑许久的谜题终于解开了,只是答案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近年来,朝廷之中四下执任都分外顺利,也是因为微臣在民间安插之人暗中相助的缘故,就连皇上此次南下,沿途之中也由他们暗中铲除了欲对皇上不利之徒。” 李麒的眉头不由一皱,如此说来,玄涤的势力岂非惊人?恐怕拥有一夜颠覆乾坤的实力。 仿佛看出了李麒的顾忌,玄涤微笑道:“皇上宽心,那些组织都是当年先帝为均衡宫中势力而暗中组建的,可谓是为皇上而设,而他们也深知一切都是在为皇上效命。微臣不过是在李家堡内做着先帝以前做的事,所以,没有玄涤这个人的存在,只有皇上。” “父亲,你一直在李家堡?为什么我不知道?”珺儿愕然的插话道。 玄涤微微一笑:“时机不到……原本,为父打算出现在你面前之日,便是带你离开之时,所以一直等着,等着四海平定,国泰民安……” 慢慢敛起笑容,玄涤沉声道:“但现在为父不得不出面,因为,为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一道不归路……” “父亲?” “等一下!让朕细想一下!” 李麒拼命想集中纷乱的思绪,却更加的迷乱,一切来得太突然,根本无法理顺! “皇上,微臣已死过一次,本应从此远离纷争。但只为感谢皇上对小犬的错爱,才会一直暗中相助。如今,皇上已经知道一切,而李家堡依然会为皇上效力,所以,恳请皇上准许微臣携子离开。” 离开? 李麒望向玄珺,后者正以同样惊慌不安的目光望向自己。 “不许!朕不许!你们如此愚弄朕!居然还想一走了之妄想!” 李麒愤怒的大喝着。 你们怎么可以如此愚弄于朕! 朕为无力保护珺儿而肝肠寸断之时,你们早知个中玄机却不道破? 看着朕苦苦挣扎多年,却视若无睹? 当朕好不容易挣月兑悔恨的纠葛时,你们却又跑来告诉朕,一切都是假的,朕的悲痛、懊悔、思念、自责,全是毫无意义的?混账!混帐! “皇上。” 玄涤抬起头,直视李麒:“若皇上是为多年欺瞒而心有不甘,大可将微臣老命取去,只求皇上放走珺儿,他对当年之事并不知情,也是微臣命人告诫他隐姓埋名远离宫廷的。如果皇上不许珺儿离开……那么皇上是否明白,您思念的只是那个令您无法保护的‘珺儿’罢了,您对他的只是一种懊悔与不甘,没有其他,不要错把那份不舍之情当成爱恋,要知道,爱与悔,完全不同!” “朕……” 李麟有千言万语想反驳,可是,玄涤所言又何尝没有道理?自己一直定义的感情,真的就是那层含义吗? 从未有过爱任何人的经验,而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真的就是爱吗?爱会如此痛苦吗?而且,朕是皇帝……真的可以吗?千秋万世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朕?真的可以毫无顾忌的说出爱字吗? 看着李麟无法一下子答出,玄涤浅浅一笑:“皇上,多年后您就会明白这份感情不是您今日所想,而那时,您会后悔今日的执着……小犬玩不起,这场游戏会赔进他一生的幸福!” 李麟依然满脸的困惑惶然,全然没有朝堂之上英明果断的豪气,反而像个傻傻的孩子,完全迷失了方向…… 玄涤微微的摇摇头,回过头对珺儿道:“珺儿,那你呢?愿意留下,还是陪为父远走天涯?” 珺儿愕然地看着父亲,又看看李麟,为难的表情涌了上来…… 他想了半晌,最后拉拉玄涤的衣袖:“父亲,为什么一定要走呢?为什么不继续辅佐皇帝哥哥?就像以前那样多好啊……” “珺儿,如果你对皇上的只是兄弟之情,为父断不会比你作此选择。” 珺儿一颤,有些木讷的呆立住了。 “我……我只是……” 小脸立刻飞起两团红晕,热辣辣的,玄珺不自在的低下头,紧张的摆弄着小手。 “珺儿,你还小,不懂得那种被回忆强加于身的苦楚,就算他疼你怜你,也不过是基于幼时的记忆罢了。如今四年未见,你变了如此之多,而他又沉浸在对幼时的你的回忆之中,就会开始拿现在的你与过去的你相比较,然后便会开始对你诸多要求,开始抹煞原有的你,让你慢慢变成他理想中的那个人!为父决不会让你受到如此对待!” 玄涤有些失控的说着,那种相仿的痛苦,自己体验过就罢了,怎么可以让珺儿再重复一次类似的悲剧?不!绝不能!就算从此被珺儿痛恨也绝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朕不会那么做!” 李麟大喝,随即一怔,这种月兑口而出的话语,是不是才是最真挚直接的想法?朕不会那么做……是的,朕不会,朕会疼他、怜他,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以前的珺儿?现在的珺儿?就算不同,那又如何?同样的,朕依然收到了他的吸引,在不知道他是玄珺的前提下! “珺儿?” 忽然,玄涤与李麟都惊呆了,因为,玄珺的严重慢慢躺下两行水珠,缓缓滑落…… “我……我好想皇帝哥哥……我常常会梦到他,我一直在想象着有朝一日与他相认……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问题呢?只要彼此想在一起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顾忌?我不想选……不想!从父亲和皇帝哥哥中选择……不想……” 看着肚子轻轻抽泣,玄涤心中一阵痛楚:“珺儿,为父不想你受苦,不想你后悔,就算今日你恨我,我也一定要带你走!” “玄涤!” 李麟恨不得一步上前,将珺儿带回宫中所起来,在不让他见这个一定要带走他的生父!怎么可以让珺儿离开!再失去他那么久之后、在垂手可得的重逢来临之前,让他再度从自己身边消失?绝不可能! “你凭什么说朕会如此对待他!” “就因为你是他的皇帝哥哥!就因为你们有着同样的执着!就因为你们永远生活在美好的回忆中而不去看看周围活生生存在的人!就因为我痛过我苦过!就因为玄珺是我的儿子!所以我决不允许!” 玄涤完全失去了冷静,陈年往事一幕幕闪过,血淋淋的伤口又鲜明的痛了起来…… 他蓦然回头,微红的双眸看向玄珺:“如果你执迷不悟,为父宁肯亲手了断你!” 珺儿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缓缓有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青色的碎花纹,似曾相识。 “那时什么……?” “锦罗娇……”玄涤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冰冷:“只是这一次,为父不会再救你……与其看你将来痛不欲生,不如现在就早早了结……” “父亲?” 珺儿一瞬间有些恍惚,玄涤将瓷瓶塞入珺儿手中,而珺儿则瞪着大眼睛,难以相信父亲竟会逼他……死?当年逼他喝下锦罗娇的是太后,他不甘而害怕……事隔多年后,居然是亲生父亲逼他服下,那心中有什么感觉呢?除了迷惘,什么也没有…… “混账!你将朕视作什么?朕不许他死!” 李麟一个箭步想冲上前来,忽然大门外冲进数十人,迅速将刀尖架于小安子与李麟的脖颈之上,动作灵巧纯熟,显然受过严格训练。紧接着,被五花大绑的陈枫被两个黑衣人押着走了进来,他看到皇上于小安子之后不由一愣,而在看到玄涤时,更是合不拢嘴…… 然后,只见杨修生与李固城缓步走了进来。 “大人。” 二人双双行礼,玄涤微微点头,然后二人边走到玄涤身后,淡淡地看着被制的三人。 “放肆!你们想造反吗?” 李麟忽然心中一阵悸动,好熟的场景……要被逼喝药的珺儿,被制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惚了,难道时光倒流了……?要再重复一次?不!绝不能再发生一次!无数次在梦中重复已经足够了! 几乎是不顾后果的反手一掌劈向身旁的黑衣人!一声惨叫后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小安子以及扫堂腿,绊倒身旁之人,然后与紧扑而来的几人纠缠起来!陈枫灵巧的一个回旋,闪出刀刃的束缚,然后用力挣月兑绳索,反手夺过扑来之人的刀剑直接刺入对方体内!眼见阵脚一时大乱,李固城大喝一声跳入混乱之中,直逼李麟和陈枫!他们二人慌忙双双联手截住了李固城威力惊人的双掌!但已被震得后退数步,双手发麻。小安子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尝试着突破众人冲到玄涤身旁,但被数人缠住难以月兑身。数个回合之后,渐渐的,形势又开始被玄涤以方控制住,李琳等人明显处于了下风。 李麟心急如焚,被逼迫的愤怒与担忧形势难以逆转的紧迫令他有些浮躁起来,目光不由自主的寻向好像渐渐无法抓住的身影…… “珺儿!” 李麟的蓦然惨叫声令众人同时一顿,只见玄珺缓缓将唇边的瓷瓶拿离,慢慢看向玄涤,而玄涤,错愕的看着自己的爱子。 “我已经喝下了,父亲……”玄珺儿淡淡道,然后苦涩一笑:“我真的认真想过了,可是我无法想象永远不能再见皇帝哥哥的日子是怎样的,连做梦都无法想像……对不起,请恕孩儿不孝,到最后也令父亲生气……” 玄珺扑哧一声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父亲,放过皇帝哥哥吧,就当是我最后一个请求……您的目的只是珺儿好,珺儿知道的,可是珺儿实在不想让父亲因此而与皇帝哥哥对立……” 忽然,眼前一黑,珺儿身形一晃,蓦然升起的眩晕感令他几乎栽倒!突然身子一轻,玄珺未回过神间,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珺儿抬起头,却看到李麟近乎疯狂的眸子。 “混账!”李麟用力摇晃着环珺儿,风一般狂吼着:“吐出来!傍朕吐出来!” 珺儿薄薄一笑,很开心似的将头枕在李麟的肩头:“我很喜欢你哦,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别误会哦,我是说在扬州,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时……可是你老戏弄我,好坏……可我还是很喜欢你呀,所以当我知道你是皇帝哥哥时,就迫不及待的告诉你我是珺儿,因为我想与你相认啊……却没想到以前那件事对你的伤害有多大,那道伤口还在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皇帝哥哥……” 李麟用尽全身的力气搂住珺儿,呼吸极为急促,胸口忽然被什么堵住无法喘息一般。他紧紧抓着珺儿的胳膊,但那种无法阻拦失去的毛骨悚然在多年后,又一次侵袭着李麟的神志。 “你不用担心……你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你就当我那年就死了……对不起,皇帝哥哥……不要生父亲的气,他是怕我手上才这样的……全是我不好……” 声音越来越小,眼皮渐渐合拢…… “珺儿!珺儿!不许闭眼!不!” 朕才刚刚触碰到你,你怎么忍心再一次打破朕的希望!你好狠! 珺儿还给他一个浅笑,笑得好似清水浮萍……仿佛永远抓不住……就像……当年一样…… 忽然李麟拿起珺儿手中的瓷瓶将余汁一口灌下!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连玄涤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皇上!” 情急而动的陈枫与小安子还未及出手,又被死死压倒在地,无法动弹。 “皇帝哥哥……”玄珺吃力的抓着李麟的前襟,惊慌而心疼的看着他。 不是皇帝…… 李麟浅浅笑着,那笑容中有种觉悟般的深邃。他将脸颊贴在珺儿的脸庞上,轻轻的摩挲着。 “我是李麟,那个从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很留意你的李麟……我承认你吸引我的地方都有珺儿的影子,可是我并不知道你就是他啊,可我依然喜欢上了你,所以才会戏弄你、想着你……原本我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所以当我惊觉我竟如此在意你时感到一阵恐慌,我怕你会不知不觉中代替珺儿的地位,我怕自己会遗忘了对珺儿的那份刻骨铭心,我真的很怕!我告诉自己我会被你吸引只是因为你长得像珺儿,我在追逐的是珺儿的影子,只有这样想时,我才会觉得自己没有背叛珺儿……可是你忽然告诉我你就是珺儿,我真的乱了,因为这样太完美了,我再一次喜欢上的人,仍是令我无法忘记的珺儿,我没有背叛他,而且又重新得回了他……呵呵,我不相信老天也会这样厚爱我,我怎么敢相信……” 用无比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怀中那个呼吸有些急促的少年,李麟轻轻一笑:“如果我有你那样单纯直接的想法就好了,因为喜欢,所以喜欢,因为活着,所以认为理所当然……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考虑太多,如果我再早一些觉悟过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对不起……我总是这样,为了我的后知后觉牵累着你,不过这一次我不会放手,虽然从未与你海誓山盟,但我以后会一直陪伴着你,无论历经几道轮回,我都会守着你,灰飞烟灭亦在所不惜。” “你……”珺儿的眼中涌起一层透明的雾水,泣不成声。 李麟轻啄了一下珺儿的朱红色双唇一下:“我已经不管你是谁了,无论你是不是玄珺都好,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这么重要的人儿,所以,你也不要将我放在儿时的回忆之中,就当我们是重新认识对方的,重新相识,重新相爱,同生共死,永生永世……” 珺儿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紧紧地搂着面前的男子,用尽最后的力气…… “哈哈哈哈哈哈!” 玄涤忽然大笑起来,紧接着李固城与杨修生也跟着大笑起来!三人仿似看到天下最为可笑之事,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李麟与玄珺愕然地看像他们三人,而众人也都莫名其妙的看像他们。 “玄大人啊,玄珺大不中留,老奴看您就放手算了。”杨修生故作摇手叹息状。 “真是,一直以为玄珺会娶个小媳妇回家,结果居然是嫁出去!看来我这个义父还得赔份嫁妆啊……”李固城捋捋长胡,笑眯眯道。 李麟与玄珺两对眼睛困惑的眨呀眨,那两张迷糊的脸令三位长者又笑得更欢了一层。 “还不明白吗?”玄涤淡淡笑道:“所谓‘虎毒不食子’,为臣又怎么会取自己独子的性命?皇上就算了,珺儿你又不是第一次喝锦罗娇,难道味道一样吗?” “嗯……”玄珺呆了呆,傻傻道:“好像是有点不太一样……” 三人又同时大笑出声。 李麟怔了半晌,张口结舌:“难道……” “没错,是假的,为臣不过试试小犬罢了,原想知道他要留在您身边的决心有多大,没想到皇上的决心也令为臣汗颜……”玄涤慈祥地笑了起来:“这样,为臣才放心将珺儿的终身托付给你。” “父亲……您从刚才开始……就在演戏?”珺儿的小嘴怎么也合不上了。 玄珺浅浅笑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当年那瓶无论症状、气味、颜色都与锦罗娇一般无异的假药,可是李家堡耗费多年的心血,为了骗过太后才用了一瓶,如果只是玄大人试女婿,用那个就太过浪费了。所幸玄大人演技好,硬是骗过了你们。” “那刚才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浑身无力?”珺儿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不过是药性比较慢的蒙汗药罢了。”杨修生道。 珺儿一阵苦笑:“枉我如此悲痛挣扎,居然如此儿戏的收场……父亲啊……” 话没说完,珺儿便埋没在沉沉的鼻息之中了。 “你们……” 李麒愤恨的瞪着为老不尊的三人,敢情刚才朕的伤心欲绝、朕的必死觉悟,又是被他们愚弄的产物?天,原以为此生再无机会与珺儿厮守,为此悔恨不已,结果一切只是玄涤的试探?这些人到底置朕与珺儿的感受于何处?所谓世事无常,天灾人祸,朕以为一切都是天意之时,却得知一切不过是场人祸……到底该说是朕人善被人欺还是姜是老的辣? 忽然一怔,想起适才以为是生离死别之际才月兑口而出的誓言,顿时脸上滚烫……天啊!人还这么多! “你们等着……” 李麒恨恨说道,眸子中充斥着熊熊烈火!然后两眼一翻,梦周公去了。不过这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愿望了…… “大人,要怎么收场?”李固城望向玄涤。 玄涤轻松一笑:“还等皇上醒来剥了你我的老皮吗?自然是避难去。” 三个长者同时一笑。 玄涤看向早就呆立的小安子跟陈枫,手一扬,制住他们二人的黑衣人收起兵刃,然后所有黑衣人迅速隐于黑暗之中。 玄涤向小安子与陈枫深深一行礼:“以后,犬子就拜托二位多加照顾了,他生性调皮顽劣,还望二位今后多多海涵。”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忙回礼:“大人严重了!” “还有一事,希望二位代为转达皇上,若他对今日试探一事心中不平,就请接手扬州李家堡,算是老臣等对他的致歉礼吧,希望他可以勤政爱民,做一个千古垂名的好皇帝。” 玄涤三人又同时向陈枫与小安子行礼,吓得这两位小辈慌忙跪下。接着三人又向李麒昏迷的地方拜了三拜…… 玄涤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搂在一起昏迷的两个人,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杨修生用手轻轻拍玄涤的肩,玄涤浅浅一笑,然后三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大人,往后应该如何?”李固城问道。 “以后的一切,就交给年轻一代吧,咱们老了,还是漫游大千河山,逍遥快活一番吧。”玄涤淡淡道,眼中却有着几许落寞。 “玄大人,皇上绝不会辜负珺王爷的,这些年来,他的心意大人还不放心吗?”杨修生轻声道。 “是啊。”玄涤的脸上露出一丝轻笑,望向朗朗夜空,静静的凝视着璀璨繁星,低声自语道:“就让珺儿与皇上,圆一场我未能与先帝实现的梦吧…… 三个人影,慢慢隐没在深夜的黑寂之中。 而屋内,许久…… “我不是在做梦吧?”陈枫不确定道。 “应该不是……”小安子道。 “可是那是玄涤玄大人,以墨守陈规闻名的玄大人……还有以沉稳着称的李家堡堡主……还有杨总管,也是出了名的老成……怎么会做出这等儿戏之事?” “没错……” “……” “要怎么向皇上解释?” “啊?” “开玩笑的……” “……” 最终章 有点冷…… 珺儿紧了紧身上的纱毯,但马上又凉飕飕的,好象被谁拽走了。但又有一股暖意在身上游走,只是感觉像是被发暖的羽毛轻抚一般,痒痒的。 “嗯……” 玄珺慢慢睁开双眼,然后看到一个人笑的无比宠溺的看着自己。 “皇帝哥哥?” “嗯。”李麒笑着俯,轻轻的啄了一下珺儿的玫瑰唇。 “这里是……崇光殿?” “嗯。”再亲一下。 “你跟我都没事?” 舌忝一舌忝。 “我想起来了!那是父亲为了试我!” “嗯。”再亲亲他的小脖子。 “那父亲呢?” “嗯。”轻咬一下那个不太明显的小喉结。 “你别光‘嗯’啊!回答我嘛!” “嗯……”开玩笑,美色当前,及时享受才对。 “皇帝哥哥!” 用力推开赖在自己身上的皇帝,珺儿瞪着眼睛不悦的看着他。 李麒轻叹口气:“他把李家堡丢给朕就走了。” “什么?!”珺儿蓦然坐起:“我去找他!” “不行!”李麒一把将他压回:“他已经将你托付给我了,别忘了,朕可是通过试炼的!” 珺儿愣了愣,慢慢想起李麒说过的话,小脸开始慢慢泛红。李麒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也脸上滚烫,又羞又恼的咬了一下珺儿的耳垂,令他一声低吟。 “可是……他是我父亲呀……我不放心……” “朕知道,朕已经传令将他们三人的画像贴到各县各城,一定能找到的。” “真的?”珺儿开心的笑了:“皇帝哥哥真好!” 李麒嘿嘿陪笑。当然是真的!朕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们!害朕又伤心一回,犹如切肤之痛的痛楚怎么能随便原谅他们!还害朕说了那么多……咳咳!绝不轻饶! 李麒居高临下俯视着珺儿,薄薄的冰蚕丝衣朦胧中显露着珺儿的玲珑曲线,衣领下滑,露出半点白玉般冰洁的香肩,引人遐思……李麒微微笑着,伸出手将半掩的衣物拉下,窥出那欲隐欲现的香肩全貌,然后,用唇轻轻的吻着…… “你干嘛?” 玄珺不适的闪闪肩,想拉起衣领,却被李麒顺势抱到怀中,松开了衣带,将娇女敕的玉肌一览无遗。李麒轻轻的,仿佛蜻蜓电水般,一点一点吻着…… “皇帝哥哥?” “朕要吃了珺儿……” 罢想暧昧的挑逗一下珺儿,却被身下人一脚踢翻!只见珺儿一脸戒备的看着李麒,涨红的小脸像个苹果。而李麒被踢个正着,险些四脚朝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行!”珺儿紧紧抓着衣襟。 李麒狼狈的起身,顿时哭笑不得,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踢开!真是乱没面子的。 李麒好笑起来,忽然用力将玄珺压倒,用脑袋在他的胸口用力的磨来磨去,痒的玄珺咯咯的笑个不停。 “让不让吃?让不让吃?” “不让!炳哈哈哈!救命啊!啊!好痒!” 珺儿大笑着双手瞎扑腾,无意间触到皇上颈间的一个硬物,玄珺好奇的一把抓住。 “这是什么?” “自己看。”李麒笑的暧昧亲昵。 玄珺好奇的解开李麒的衣领,随即意外的尖叫了出来:“暖玉鸾佩!” 玄珺满眸惊喜,难以置信的看着李麒:“怎么会在你这里?” “小笨蛋,你脖子上多了别的东西,那原来的东西自然会在皇帝哥哥这儿。” “你一直戴着?” “自戴上后从未解下。”李麒静静看着玄珺,那眼中,有着某种令玄珺由心里暖起的情愫。 “可它是暖玉啊……夏天戴着不热吗?解下来也没事啊。”珺儿眼神中更多的,是感动。 “朕舍不得……因为……”李麒抓起玄珺的手,放在暖玉上,前所未有的严肃道:“因为这是信物,你跟朕今生今世永不分离的信物。暖玉鸾佩是玄珺,万宗归元玉佩是李麒。除非朕死,不然绝不会解下这块玉佩!” “皇帝哥哥……” 小手莫名的颤抖起来,玄珺窝进李麒怀中,将脸紧紧贴在李麒胸口,甜甜的说:“那以后珺儿也绝不解下万宗归元玉佩,除非我死……” “珺儿……”有你这句话,皇帝哥哥今生就无悔了…… “当然,如果皇帝哥哥惹我生气,我也会解下来!” “珺儿……” 李麒无奈的看着玄珺调皮的眨着眼睛,乏力的枕在他的胸前,在心中哀叹自己的苦命…… “啊,对了,还有,如果皇帝哥哥不再喜欢珺儿,珺儿也会解下;如果皇帝哥哥向珺儿索要,珺儿也会解下;再有就是皇帝哥哥……” “珺儿!”李麒打断玄珺踊跃的想象:“朕不会让你解下来的,永远!” 玄珺收起调皮的笑容,换上一种温柔的笑意,微微颔首道。 “那么……”李麒笑得蛊惑人心:“可以吃掉了吧?” “不?行!” “为什么!”李麒失声叫道。 “因为珺儿还小嘛……才十四……”珺儿嘟起小嘴。 “等一下……”李麒只觉得自己身后凉风阵阵:“你不是要让朕再等个几年吧……?” “当然了。”珺儿说得理所当然。 “不会吧!” 一声哀号响彻皇城…… 看来,李麒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苦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