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拉罕的祈祷》 楔子 《圣经·创世纪》中记载着两座富饶的城市——所多玛与蛾摩拉:所多玛城的居民充满婬欲的邪念;蛾摩拉城的居民骄傲自大,不知对生命与万物应有的谦虚。于是耶和华将硫磺与火,由天空降至所多玛和蛾摩拉,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同地上生长的一切都毁灭了。曾经曾向上帝祈祷,为城中人求情的善良的亚伯拉罕,第二天清早起身,站在面向耶和华的地方,看向所玛多与蛾摩拉,却只看到平地上升腾的白烟与黑色的焦土……—— 《圣经·创世纪》 第一章 床畔上的人儿终于睁开了双眼,我露出十天以来第一份笑容。那双有些迷茫的大眼睛困惑的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定到了我的身上。 “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一成不变,我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会令他安心的笑容:“我是罗,你记得吗?” “我是谁?”困惑中透着不安,渐渐有了神采的大眼睛开始慌乱起来。 “你是松,你忘了吗?” 我明知故问的说着,他的失忆,正是我的杰作。 松果然迷惘的摇摇头,目光变得涣散无神,隐隐中透着惘然与害怕。我安慰性的握住他的手,轻轻的拍了拍,这个会令他心安的小动作果然缓解了他的紧张,他微微舒展开眉头。 “中央电视台新华社消息,国际著名人工智能专家、智能机械科学家、中央科普学院名誉教授陈松罗先生神秘失踪……” 我不动声色的关掉了电视机,松有些困惑的看向我,我微微笑了笑:“你应该好好休息,别看电视了。” “电视里说谁失踪?” “谁知道呢,”我笑道:“反正那种科学家跟咱们这种普通人是扯不上关系的。” “可是他的名字里好巧有你跟我的名字……” “是呀,好巧。” 我的微笑附和令松一时无法再说下去,我相信他已经无法判断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所以我很合时宜的帮他紧了紧被子,轻轻的做了个‘睡吧’的口形,也许我这双令他熟悉的眼睛使得他极为放心,就这样带着明显的疑问乖乖得合上了眼…… 我站起身,轻轻的关上房门,然后模出早已震得我腰间发麻的手机,迅速走到阳光上,低低的应着:“喂?嗯,他已经醒了。对,什么都不记了……好的,我会尽快拿到。” 合上手机,我低头把玩起这个小小的手机,嘴角不由上扬,想起那个有着一双漂亮大眼睛的少年兴冲冲的将这个手机塞给我时的情景,即使我有着比这个更先进的通讯工具。 而现在,我却以你送我的‘落后’传递工具来逃过你细密的警报系统,很嘲讽不是吗?松? 将手机塞回口袋中,我开始头疼待他再度醒来时我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当落日渐渐西沉时,松醒了过来,昏黄的夕阳将金色的光芒洒落在他有些失神的眼睛上,棕色的瞳孔变得金黄,仿佛浸入沉湖中的金色宝石,色泽柔和却有种令人难以移目的光彩。我有些玩味的支着下巴趴在床畔看着他,欣赏着那双妖精般的金色眸子,不去刻意提醒他我的存在。 “罗,把我以前的事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我毫不意外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但仍好奇的问:“你相信我吗?” 以松的精干聪颖,应该很难相信‘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吧? “嗯。”松回过头,映着金灿灿的光辉,露出一个醉人的笑容:“我相信你,没有任何理由。” 心蓦然一跳,我不由抚向那个跳动的位置,为什么当松再度醒来时,它又开始不规律的失控?为什么……? 我告诉松,他是孤儿,没有任何亲人,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不久前遇到一场车祸,所以失去了记忆,我跟他都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泱泱众生之中最不起眼的沙尘罢了。 一个很可疑,却没有漏洞的过去,让松连产生质疑想去求证的机会都没有。他微蹙的眉头纠紧了我的心,我很紧张,更怕我一个计算失误令他想起所有事情……许久,他终于缓解了眉头,又挂上那层熟悉而单纯的微笑,轻轻道:“虽然有点难以接受……可是我相信你,罗。” 我相信你,罗。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扯动脸部肌肉露出一个笑容的,他说,他相信我……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就在我将他按倒在地的前一刻,他还说过同样的话,然后下一刻,他就露出了洞察一切的目光,接着向我狂吼,大声咒骂……最后,他在这里醒来,却又说了相同的话…… 好像一个诅咒,规律的进行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循环。 “罗,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为什么?” “因为我好像很熟悉你,而且没理由的相信着你,甚至想依赖你……”松忽然打住,露出窘迫而羞涩的神情:“我在说什么啊……真是乱说……对不起……” “没关系……” 因为你不是第一次这样对我说了…… 我有些烦臊的站起身,这个动作令松紧张的绷紧了身子,我忙笑了笑,安抚的模模他的头:“我去给你拿杯牛女乃,不是生气,别紧张。” 松这才明显放松,马上露出好奇的神情:“女乃?” “对,你最爱喝的东西。”我笑着说。 走进厨房,我将一杯牛女乃倒入玻璃长杯中,然后,从冰箱后的角落里抽出一个蓝色的塑料瓶,那上面的白体字体标着显赫的名称:sktw—2。我慢慢扭开瓶盖,将那宝蓝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倒入杯中,看着它融解在一片乳白色的牛女乃中,连半点星蓝都觉察不到…… 我将这杯牛女乃拿在手中,凝视着这杯可以慢慢夺去人类生命的液体,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拿着牛女乃重新走回松的房间,坐到他身边,将杯子递给他。松有些迟疑的接过杯子,小心翼翼的探着鼻子闻了闻,那可爱的小动作好似试探的小猫,小心而谨慎。他伸出小舌头轻轻舌忝了舌忝,然后咋咋舌:“味道好怪……” 我心中一惊,但脸上露出无害的笑容,拿过杯子,笑着开玩笑道:“你不喝还我,我来喝。” “才不要!是我的!” 松忙夺回牛女乃杯,就像不珍惜自己玩具的小表一听说有人要拿走他的玩具,立刻变得紧张无比。果然毫无变化…… 我好笑的看着他很宝贝的捧着杯子,却皱着眉不想喝的模样,不由笑出声。 “我来喂你好了。” 我靠近他的身子,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拿过杯子喂到他的嘴边。松怔了怔,然后小心的张开嘴慢慢喝着,身子缓缓放松,渐渐将重心倚到了我的身上,待一杯牛女乃喝完,松的身子已经整个瘫到我怀中了,而且很享受似的不肯起来。 我将杯子放到桌上,然后轻轻用双手环住他,松将头轻靠在我的胳膊上,非常安静。 “以前……你是不是也这样搂过我?” “嗯……”我不否认。 “好幸福的感觉……你觉得呢?” 我没有吭声,因为只有我还记得那是一切月兑节的开始…… “罗……我……我觉得……” “很晚了,你该睡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我不想再听一遍。 “我才刚睡起来!” 松大声抗议,可惜抗议无效,我不由分说就拉开被子,一副请入睡的架势。松气嘟嘟瞪着我,小嘴翘得老高,有些撒娇意味的神情令人忍俊不禁,不过对我是无效的。 “睡觉。”不容置疑。 松小声嘀咕着什么,不情不愿的躺回床上,我将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忽然松一把握住我的手:“罗,你亲我一下,我就乖乖睡觉,不然我绝不睡!” 我怔住了,这个被他保持了几年的习惯,在他失忆后仍要继续吗? 看着那双坚定的大眼睛闪动着几分期待,我慢慢俯,在他额头上,轻轻映上一吻。他立刻笑得好似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脸满足,乖乖的闭上了双眼,却连眼角都乐弯了。 我的心却在一点一点下沉…… “罗……”在我即将走出房门的一瞬间,松轻轻的声音传来:“我们……真得只是朋友吗?” 我回过头,灰黑之中,毫不掩饰充满期盼的眸子,紧紧的锁定在我身上,我浅浅一笑:“你认为呢?” 我仿佛看到朦胧黑暗中的松一下子羞红了脸,马上将脑袋缩回被中,从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叫声:“晚安!” “晚安。” 轻轻门上房门,那沉重的声音一如我沉重的心,低沉空洞,在黑暗中愈显孤寂…… 第二章 “罗!你好能干!” 松在我耳边大声赞叹着,我苦笑着将手中已经解开的‘九连环’放到他手上:“这个很容易的。” “才怪!我解了半天都没解开!你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开了!” “它们的连结是有一定规律的,只要算出这个规律是什么就很容易了。” “罗,你真得好能干!你太聪明了!就像机器人一样!” 我的心嗵的一跳,我太大意了,应该避免任何能让他触及到‘那个’范围内的联想…… “罗!你怎么会懂得那么多呢?上次微波炉坏了也是你修好的!还有书房那么多难懂的书,你居然能看懂!好厉害!” “那没什么……” 看来我应该收敛一些…… “你真的好棒!” 那醉迷而崇拜的目光令我的心跳又一次失控,我开始苦笑,是不是应该去检查一下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松越来越爱腻在我身边,与之相对的,是他越来越多的沉睡。他常常抱怨自己快像只小猪,却不能阻止自己随时随地的睡眠,而我,知道原因…… “喝杯女乃吧。” 我将那杯看似普通的牛女乃推到松的面前,松毫不怀疑的喝了下去。他已经渐渐习惯那股淡淡的异味,甚至没有怀疑过我动了手脚,只是毫无心机的接过我递来的牛女乃,一口喝下。 我是该庆幸,还是应该感伤? 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用力的揉着眼睛,虽然他两个小时前才刚睡醒。 “罗……我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好容易困……”松用力的摇摇头,想使自己清醒一下:“我去看看电视,最好有喜剧片,反正不能再睡了。” 说着,松哈欠连连的走了出去,我无奈的摇摇头,打算过几分钟后去给他披毛毯。忽然腰间一阵酥麻,我望了望门外,确定松已经走远了,这才拿出手机,悄悄闪进洗手间中。 “喂?” 手机那端的语气明显不善,他们对于我近一星期的毫无进展大表不满,我不耐的揉揉太阳穴,尽量克制自己的声音:“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拿到,如果强来的话只会弄巧成拙,他现在完全在我的掌握之内……不,你们直接插手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是吗?若你们执意如此,我无话可说,不过你们最好问问十三国的国防安全部,陈松罗教授设计的防御系统是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我关掉手机,冷笑起来,无知愚昧的人!如果真有本事又何苦求助于我?可惜这些自不量力的蠢材偏偏掌握着世界的命脉。我不怕得罪他们,因为他们需要我的本事,可我又不能得罪他们,因为我怕自己无处容身…… 我拿起卧室的毛毯,走进客厅,令人有些惊讶的是松竟然没有睡着,他正睁大眼睛盯着屏幕上两具正在的胴体发呆!我慌忙一把夺过遥控器,胡乱按了个键转了台,看到屏幕上换上无聊的动画片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有空我要去掉这种收费频道的服务了! “罗……刚才的……是两个男人……” 我顿时更加懊恼,决定下一秒就去取消它! “两个男人……也可以……” “松!你该睡觉了!” 罢说完我就后悔了,松果然露出了生气的表情:“睡觉!睡觉!你就会让我睡觉!你从不带我出去玩!也不让我出去!我看你是希望我长眠不醒吧!!” 听着松愤怒的大叫,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对了,我就是在等他不醒的那一天…… 大概我的沉默吓到了松,他一脸惊慌的抓住我,拼命道起歉来:“对不起!罗!我不是故意冲你吼的!对不起!对不起!” 听着他拼命的歉声,我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小羊却用信任的目光望着你一般……可是,一时的心软困惑只会引出无穷无尽的烦恼罢了…… 我扭转身想离开这里透透气,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绪,好好调节一下心情。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松忽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不输我体形的身躯将我牢牢固定中,连挣月兑的机会都不给我。 “松?”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求求你!罗!是我不好!你原谅我!” “松,我……” “对不起!求求你!对不起!” 我什么都来不及说,两耳只有松拼命的道歉与乞求,仿佛我在剥夺他生存的定义一般……在那股无形的依赖狂澜下,我有种乏力的虚月兑感,为什么我什么也不做,依然会被如此强烈的依赖着?他身上这种浓烈的执着,到底是从何而来?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松……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不是!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我知道的!” 多疑、惊慌、惶恐、不自信、不信任,一切人类应该具备的负面情愫全在他的身上体现着…… 我苦笑起来:“松,我是说真的。如果你不信,咱们一起去好吗?” 松愕然的看着我,仿佛不相信我不但不生气,还会忽然施恩准许他外出。我确定性质的冲他点点头,松愕然的表情慢慢变成了惊喜万分,他一声欢呼,一下子扑到我身上,用力的在我脸上狠狠的亲了好几下!我一惊,忙一把推开他,开心无比的松并未因此而沮丧,反而意犹味尽的模模自己的唇,调皮的一吐舌头。 “终于亲到你了!不过你的脸好凉呢……” “因为天冷。”我冷冷的转过身,拿起衣架上的大衣,扔到松身上。 “那也不该那么凉嘛……” 松不解的嘀咕着,慢慢穿上大衣,我则将厚厚的围巾围到他的脖子上。 “那你呢?”松看着我空荡荡的脖子,忙问。 我又拿出一顶鸭舌帽,将他的耳朵盖住,又压低帽沿,忽然有种恨不得将他包成粽子的…… “罗!你会冷的!” 松有点笨手笨脚的想解下围巾,我一把握住他温暖的手,淡淡道:“不会的。” 手中那团温热的感觉一点、一点浸入我的体内,我不禁好奇什么样的情况下会令这么暖和的小手变得冰凉……蓦然想起他昏迷前的怨恨目光,那种仿佛恨不得撕裂我这个背叛者的目光……我的心一沉,那时的他,浑身都是冰凉的,所以我才可以顺利的抹去了他的记忆,在他怀着恨意与绝望的时候…… “罗?你在想什么?” 我忙收回跑走的思绪,却冷不丁的看到了松的特写,我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松一皱眉,又紧紧贴了过来。目不移视的炯炯目光在阳光的强烈照耀下闪着锐利的光芒,我竟有种无法直视的感觉,我仿佛从那双眸子中读到了他心底的情感,既使我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情感,是上帝赋予生命最珍贵的礼物,而一具非生命体,是无法体会情感的,一如它无法产生情感…… 所以,这是错觉…… “罗?” “我在想……”我慌忙飘开目光,四处环视,停留到了公园门前那辆卖棉花糖的小车上,于是我笑着说:“我在想那个东西好吃吗?” 松露出‘啊?’的吃惊表情,然后看看小贩手上那团巨大而诱人的粉红色棉花糖,忽然兴冲冲道:“去尝尝不就知道了!” 松不等我回答便兴奋的跑了过去,好奇的看着那个小小的转轮里慢慢吐出白色的丝线,然后一圈圈缠绕在长棍上,慢慢结成一团好似茧般的形状。 “咦?为什么放进去的是糖,吐出来的却是丝呢?好奇怪!为什么不是粉末状呢?” 松理所当然的等待着我的答案,我有些发窘,他真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应该是某种物理原理吧……”不过是哪种我不太清楚……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松吐吐舌头:“幸好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不然我真害怕呢,你什么都知道也太可怕了!” 大概是我不经意的皱眉被敏感的他看到了,松立刻向我道歉!但他那种分外小心与紧张的对待令我很不舒服…… “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夸你比一般人聪明!对不起!我真得不是故意的!” “我没生气……” 虽然很懒得说这句话,但看着松那泫然俗泣的可怜模样,我只好自动投降,安慰他一下。松立刻开心的笑了出来,真不明白他那种随时随地变化的丰富表情从何而来。 “老板!我要两支!” 小贩应了一声,转轮转得更欢了,速度一加快,吐出的白丝也缠得越快,松开心的笑着,瞪着大眼睛好似求知若渴的孩童般认真的观察着。我静静的看着那白软绒细的小团越来越大,忽然觉得只是越原始简单的东西,才会越吸引人。正因为平凡普通的用我没接触过的落后技术制成,所以才透着一股平民似的随和温馨,而不像真正的高精尖端产品那般死气沉沉。 人类,也是这样吧?越简单的,越俱人性…… 第三章 接过小贩递过来的两支令人垂涎的白色棉花糖,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吱唔道:“罗……你带钱没……” 我有点啼笑皆非,掏出两个钱币递给小贩。松嘿嘿一笑,放心的往大棉团上咬了一口!随即露出‘美味’的表情。 我不由大奇:“好吃?” “你尝尝!” 他将另一只手中的棉花糖塞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我从不吃这种东西……” 松大口大口的吃着,我不由轻轻皱眉:“松,你也应该少吃这种东西……” “很好吃啊!罗!你也快吃嘛!” 松说着又一口咬了上去,然后抿抿嘴,眼角弯弯的。我轻而小心的咬了一小口,舌端的感觉告诉我,它很甜,入口即化,可是我仍不明白为何松吃着跟我一样的东西,却能露出那种‘好好吃!’的表情。明明什么没说,却能从他的脸上读到‘甜’的字眼…… “你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心中困惑着,嘴上竟月兑口而出,我马上后悔了。松不解的看着我,我则懊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这样问,岂不是明着说:我对你的行为模式不理解。这种明显划清我与他有所不同的界限怎么可以在此刻提出?太大意了…… “为什么不会露出?这是人的本能啊,高兴就笑,伤心就哭。”松走到我的面前,微笑着用手轻轻扯动我的嘴角:“倒是你,总是笑得那么假,好像是为了笑而笑,不带情感……” 我思索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不擅长与人交流。” “答得不快不慢,让人不能怀疑你的话,因为太快说明早打好月复稿,太慢说明心虚。” 松哧哧的笑着,带着一丝顽劣,可我却有些心惊,那看似单纯却透着狡黠的笑容太过熟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被他看破了! “罗?你又不高兴了?” 敏感而细致的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 我心中暗叹一口气,松对我太过小心翼翼了,那种惟恐得罪的谨慎与随时露出被抛弃般神情的模样,令我无所适从。 “没有,”我将自己的棉花糖给了他:“我不想吃了。” 松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就差欢呼一声扑过来抢它。松一手拿着棉花糖,另一手看似无意的挎着我的胳膊。我有些别扭,不动声色的想甩开,却被他死死的拉住,还不高兴的瞪向我。 真不明白,在言词上他格外害怕惹我生气,却毫不避忌行为上的冒犯,而且还一脸理所当然。我默叹一口气,只好随他去。他得意的像个胜利的大将军,美滋滋的哼着小曲。 忽然眼前什么东西一闪,我几乎是反射性的一把推开松! 阻击?! 谁知‘嗡嗡’声又拐了个弯,一下子飞到我头顶上方,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架失控的遥控飞机,远处有个孩子正手忙脚乱的摆弄着遥控器。我自嘲的一笑,这才想起被我推倒的松,忙回过身,正对上松委屈的目光,他坐倒在地,嘟着小嘴,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不让我挎着我不挎就是了,干嘛那么凶得推开我……” 我哭笑不得,害我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这个小家伙居然还误会到大西洋去了。 “我的飞机!我的飞机!” 小孩子的哭叫声传来,正往广场飞去的东闯西撞的飞机,一路直闯,大家躲避,倒也飞得蛮顺利。我不由一笑,迈开大步追了过去。 我喜欢狂奔的感觉,喜欢豁出性命般的奔跑时,耳畔没有喧哗的鼎沸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与呼啸的风声……而此时此刻,我正在追逐一架小小的飞机,虽然它的构架我闭着眼睛也能做出来,可是,却丝毫不减这种追逐的乐趣。 忽然,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几乎与此同时地面上忽然射出无数喷泉,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间踏进声控喷泉的范围内。我一个前扑,一把抓住那个顽皮的小飞机,却重点不稳的一下子跌倒到泉眼上,这下可彻底湿了个透! 我笑了起来,我爱奔跑,我爱追逐,而我想,我更爱的是拼命追逐奔跑过后的淡淡惆怅,那种不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的惘然…… 喷泉周围聚集了很多人,我看到漂亮的松站在人群之中竟如此显眼,那姣好的容颜出色的足以掩盖日月的光华。所以我自豪的冲他笑了起来,然后向他举起那架小飞机,像个炫耀的孩子。 松慢慢走向了我,两道分外有神的眸子闪动着莫名而深邃的目光,在那样明艳的眸子的注视下,我的笑容慢慢凝结,心头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他搂住我,我就吻他! 这个念头充斥着我所有的思绪,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剧跳起来,而松以最平静的表情走到我眼前,忽然一把拉下我的脖子,疯狂的吻着我。我紧紧的搂着他的腰,用尽所有的力气,恨不得将他揉入我的体内!交织的唇舌纠缠,理不清的爱恨情愫,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四周响起口哨声与掌声,我蓦然惊醒,有些手忙脚乱的挣开他的禁锢,谁知他更加霸道的紧搂着我。粗重的呼吸、迷乱的眼神……为何我会觉得此刻的他如此诱人? “他是我的!那个追逐飞机的英俊男子是我的!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帅气男子是我的!那个擒获所有人爱慕视线的男子是我的!我要大叫!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没人可以打他的主意!只有我!” “松……” 松忽然回过头,冲着人群大声叫道:“他是我的!这个男人是我的!只属于我!” 人群更加热络起来,欢呼声与叫好声连绵不断,掌声如雷,我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松又回过头来看着我,骄傲而霸道。我忽然有种心虚的感觉,忙将飞机还给那个孩子,看着小小的眼睛单纯的透出羡慕,我更加心慌,我怎么会令自己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我匆匆忙忙的扒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毫不理会松在我身后的大叫与追赶,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罗!”松一把拉住我,倔强的看着我:“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无奈的苦笑起来:“你真得知道什么是爱吗?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不适合你我……” “为什么不切实际?因为我们都是男的?可是你听到那些掌声了吗?已经21世纪末期了!已经是同性婚姻全球合法的年代了!我不相信你会古板到鄙视这种感情!现在是只要有勇气去爱就会得到尊重的时代!” 我自嘲的笑了笑,他怎么可能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回家吧。”我淡淡道。 “罗!不要逃避我!”松气愤的大叫着,记忆中,他也只会为了这种内容的争吵而发脾气…… “回家吧。” “罗!” “我说回家,松。”我微笑着,慢慢的说。 松沉默了,像个慢慢泄气的皮球,一点、一点萎靡得直不起腰,我有些怜惜的拉起他的手,另一只手搂住他僵直的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松,我们回家吧。” 我不知道为何要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但是松羞涩的咬住下唇,带着点惊喜的表情轻轻点头的模样,令我不忍放开搂住他的手…… 醒来后的松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忍让,再没有以前那种咄咄逼人的强势、近乎偏执的执着这些令我想要逃开的东西。现在的他像个毫无抵抗力的婴儿般全权任我处置,那种脆弱却强烈的精神依赖恰恰是我的弱点,我不忍伤害这样的他……如果这是他醒来后的一个恶意伪装的话,那么足以令我沦陷…… 回到我们的小家中,打开房门后,松发出一声惊叫!因为满地的狼籍犹如风暴席卷过一般,所有柜子柜门都大开着,所有东西都凌乱的散落在地,明显有人在翻箱倒柜的寻找着什么。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小偷吗?罗!快报警!!” 我忙搂住激动的松,有意用低沉的声音蛊惑般慢慢说道:“交给我……松……你只要收拾一下就可以了……” 松的情绪稍稍稳定,他不解的看着我:“可是能弄乱现场吗?” 我笑了起来:“只要保持咱们不会用到的一些东西不动就好,除非你今天想睡在一堆衣服之中。” 松露出明白的神情,然后迅速跑回卧房收拾!看来,他最宝贝的是他的卧室…… 我脸上的笑容迅速消殒,我转身走到房外,按了一个键。 当电话接通时,我低着嗓音向对方咆哮:“你们疯了吗?把房子弄得那么乱让我怎么打圆场?如果东西是在能翻出来的地方,我还用花这么多精力陪着他吗?!……不是你们?那会是谁?……我不管!你们尽快查出来!不然真出了什么事大家一块玩完!” 我关上手机,情绪没有平复,但条理已经清晰起来。不可能是这边的人,他们都是世界一流的专业好手,不可能会笨到让人觉察到他们的光顾,更何况还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如果不是他们,那么是谁?他们又在找什么?难道…… 我的心蓦然失控,难道消息外泄了?难道他们找的是…… 我匆忙奔入屋内,如果真如我所想,那我绝对不能让松落单! 蓦然闯入松的卧室,我却愣了。松蹲坐在棕黄色的木制地板上,身后是透明巨大的大敞落地窗,白色的窗帘迎风舞动,背光的松先是愕然看向我,手中折好的衣裳轻轻滑落,然后,他冲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也许是光线的缘故吧,他的这个笑容如此之美,如此耀眼,如此魅力四射,美得令我难以抗拒……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他身边,按倒他的身子,轻轻的压在他的身上,轻轻的吻着。我只知道这一次,完完全全是我主动…… 浅尝一触即止,我的离开令松露出小小的失望表情,但随即他又调皮的一笑:“后面呢?” 我定定的看着满含期待的目光,淡淡道:“内存紊乱中,对最新数据无法做出反应。” 我,乱了…… 松扑哧一下笑了,他用力的捏着我的两颊,笑着说:“那么现在启动遥控装置,由我来输入指令!” 我好笑的看着他:“请指示。” “吻我,”松慢慢收起顽皮的笑容,款款深情的眸子深深的映入我的眼中:“吻我,罗……” 我慢慢支起自己的身子,离他越来越远…… “松,就算机器人,也有不能接受的指令……比如,任何能体现人类特质的指令,哭、笑、恨、以及,爱……” “可你不是机器人!”松坐起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坚定的说:“罗,你有情感,有爱,为什么要逃避?” 逃避? 我强迫自己以最不屑的神情冷冷道:“你太高估自己了,松。” 刻意忽略松一霎那好似堕入地狱般的绝望神情,我默然的关上了房门。 第四章 松的情绪开始浮燥,看着他犹如困兽般烦臊的在屋中走来走去,我真担心他会随时抓狂。他开始翻箱倒柜的翻找着什么,却从不告诉我。偶尔我也会有些生闷气的陪他一起翻箱倒柜,比赛谁扔出的东西多似的拼命弄乱屋子,然后与他大眼瞪小眼的怒目相向半天,最后,以松开始默默收拾东西为告终。 “你到底在找什么?” 终于有一天,我投降似的先开了口。松沉默了好久,这才犹豫的吐出几个字:“为什么……我们没有合照……” “什么?”我一怔,这个答案不在我的设想范围之内。 “为什么我们没有合照!没有录影!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在我醒来以前与你相识的东西!”松歇斯底里的大叫着,然后愤怒的将茶皿拨到地上,用力的掀翻桌子! 原来他怀疑我了…… 我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什么样的笑容可以平抚他:“松,你不相信我吗?” 松拼命的摇头,他抱住头大叫起来:“不要用那么勉强的笑容敷衍我!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在逼你!!为什么我找不到可以令自己安心的证据?哪怕只字片语也好!我觉得只有自己在单方面狂热!!如果你对我没有感情为什么要与我生活在一起!我才不相信什么‘朋友’的鬼话!让我相信你跟我没有关系!让我断了跟你在一起的念头!求求你!!” 我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我一直以为可以平抚他激动情绪的笑容,没想到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悲苦……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笑容令他安静下来,却没想到,原来这份笑容令他怜悯,怜悯我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我的心在一丝一丝揪紧,他似乎已经无法再忍受我们这种暧昧关系的存在,他想明朗化……看来,我要编造新的谎言来安抚他了。 忽然松的身子一晃,一下子瘫倒在地,呼吸骤然虚弱起来,他有些艰难的看向我,困难的吐出几个字:“我要喝……牛女乃……” 已经对sktw—2产生依赖了吗?看来他的时间也不多了……我不动声色的想着。 “罗……快……” 我俯抱起他,用很温柔的声音轻轻道:“松,你累了,还是歇一歇吧,今天,就不要喝牛女乃了。” 因为我需要你的沉睡来完善我的谎言。 “罗……求求你……”松无力的双手抓着我的衣袖,乞求的眼神楚楚可怜的让人不忍拒绝。 我轻轻的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乖乖睡觉,等你醒来,我把咱们在一起的合照拿给你看,好吗?” “真的?真的有……?”松虚弱的露出一丝欣喜的目光。 “当然。”我浅浅的笑着。 松不再要求,他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闭上了双眼。我为他盖上被子,然后走到阳台,拿出手机。 “喂,是我。我需要跟他的合照、录影,任何可以证明我与他是情侣的东西。……这你不有用管,如果你不想他某天自己闹失踪的话,最好照我的意思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只是权宜之计,我自己有分寸。……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派人跟踪我?见鬼!我说过不许有任何形式的跟踪我!外面?这就是你跟踪的理由?我他妈警告你!再让我知道你做这种无聊事!我就带着他一块失踪!让你那价值208亿的武器一块见鬼去吧!……够了!去你的安全!一小时后我要看到我要的东西!就这样!” 我低咒着关上手机,愤愤的一拳砸到铁栏上。广场音乐喷泉中那个浪漫的拥吻已经被传送到中情局,领导层甚至开了一次会议。在那群鼓掌的围观人中,不知有多少各国各局的跟踪者。见鬼!般不好连间谍卫星都用到了,那个吻已经透过电子传递发遍全世界了都说不定!懊死的!苞联合国合作真比剥光了衣服更加曝露! 我颓然的滑坐到墙角,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看着偶尔飞过的白鸟,却独独看不到我的未来…… 我跟松,会走到什么地步呢?一场被各国领导导演的情感伦理剧吗?以拿到那个东西为剧终吗?那么,这场闹剧,要演多久?而我与松这两个演员,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 一小时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门前有一个大纸箱,却没有任何人。我毫不奇怪的将这个大箱子费力的拖进屋中,然后迫不争待的打开它,因为我也非常好奇他们会准备什么样的‘证据’。 当我将物品一件一件拿出时,我不由感叹情报局的伪装之高明。有满满四册的合照,而且是按年龄排放。翻到第一页时,五岁大小的松站在圣玛莉孤儿院前拉着修女比出胜利的手势。真是让我汗颜,那个五岁小表还真能看出松的雏形。然后到了小学照时,我的雏形出现了。接着便是中学照,以旅游照居多,峨嵋山前调皮的拉着小尼姑笑得非常灿烂的两个小号版的松与罗,令我咋舌。估计就算让他们伪造我们百年后的照片,他们也一样圆满完成。还有校运动会的、野营野炊的……真是极尽所有。大学毕业照上两个身着博士服的家伙,一个是我,一个是松,虽然我们从没进过什么大学。 太厉害了,背景有着明显的季节差异,我与松的衣着更是合乎背景的时宜。而且明显的年龄差距光从照片中就能看出,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今天的我与松。 我放下相册,拿起几本明显有些年份的日记本,打开后更是啧啧称奇,有我的笔迹,有松的笔迹,那微微发黄的页角与有些褪色的字迹令人难以怀疑它们的真实性。字里行间,由孩子般的稚气渐渐蜕变为成熟的文笔,里面那种越来越明显的眷恋与爱意也随着越来越新的笔迹透露出来。最近的一章内容便是松苏醒前一天的日期,我不得不感叹啊! 还有各种各样精致的成对的小东西、大头贴、情侣杯、甚至一对相同的钻戒…… 有几秒钟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得与松有过一段过去,只是被洗脑后忘了而已…… 我放下手中的一对手织围巾,苦笑的看向松的房门:“松,等你醒来,一定会吓一跳的,因为连我都吓到了……” 松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他越来越长的睡眠时间令我有些困惑,我早知道这个结局,却在离它越来越近时产生了越多的意见与想法…… 松万分惊异的翻着所有东西,脸上时不时露出一丝笑容,幸福的神情将他完全包笼,那好似他是世间最幸福人儿的微笑深深的刺痛着我的心。 “罗,这是你写给我的情书呢!” 松一阵怪叫,我险些喷出嘴里的茶!天,我已经销毁了一些会令自己脸红的证据了,怎么还有情书这么要命的东西留下?我悲哀的看着那条‘漏网之鱼’被松津津有味的阅读着,心中祈祷立刻地震或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就好了。 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羞涩,我暗叫不好,他忽然抬起头,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险些撞翻我手中的茶。 “罗,我看到的全是我写给你的情书,却没有你写给我的,心里很不安呢,没想到你的情书会是如此深情,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天,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我一把抢过那封信,还没来得及看就又被抢了回去,松很宝贝的藏到身后,嘟着小嘴嘀咕:“就这一封信没被你发现,你还想抢回去呀!别当我不知道,你一定把你写的情书都毁掉了是不是?哼,脸皮薄的家伙……” 我诧异的看着松,这个家伙开始变聪明了…… 看到我不否认,松立刻叫了起来:“居然是真的!太过分了!快交出来!” 我站起身,打算离开这个事非之地,却被松不死心的紧扯住:“老实交待!是不是你写得非常肉麻,不好意思让我看?哼,快说!说了我就不追究你把这些东西藏起来的罪名!” 我几经挣月兑不开,放弃的叹了一口气,只得敷衍的嗯了一声,却得到松三呼万岁的回应,他兴奋的在屋子中跑起了圈,开心的大笑着。 原来,谎言也可以令人如此高兴…… “罗!那你寄给我这封信后,我是如何答复你的?”松忽然睁大漂亮的大眼睛,期待的问。 “我又不知道你说哪封,让我看看。”我不动声色的伸出手去。 “才不上当呢,你想毁了它!” 松冲我做了个鬼脸,我沉默,又被看穿了…… “不过我现在回答你也一样!”松迅速的跑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然后回过头来羞涩的一笑:“我愿意,罗。” 然后一溜烟的跑回房间,嗵的一声关上了门,独留我一人一头雾水。天,希望那个写情书的家伙,不要写点什么执子之手、我要守你一生一世、请你嫁给我吧一类的求婚话…… 第五章 凌晨两点的深夜,我忽然被枕边的警报器的剧烈振动振醒,我忙坐起身,披上一件外套便奔到电脑屏幕前。只见上面的所有警报系统都在闪烁着只有我明白的色彩,八个显示屏将七个闯入者的行踪半分不漏的传递到我眼前。看着那几个一身先进装备的黑衣人敏捷的身手,我忽然明白他们是谁派来的。 我冷冷一笑:“看来不让你们见识一下陈氏防御系统的厉害,你们是不死心了。” 当看到他们即将闯入松的房间时,我关上电脑屏,悠哉的拿起电脑旁昨夜喝剩的冷咖啡,轻轻尝了一口,然后在心中默默计数。在我默数到五十时,我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慢慢走到松的房间。门是紧闭的,我毫不迟疑的打开它,屋内一切如常,除了地上躺着的三个男人。 我冷哼一声,走到门外,淡淡道:“已经明白了吧?还不把你们的人搬走?” 客厅隐匿的四个人从四个方向现身,不难看出他们的窘态与无措。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们这才悻悻的走进屋入搬动晕迷的同伴。 而我则拨通一则电话:“知道我是为什么事打来的吧?如果下次再有这种无聊的把戏,恕我没兴趣陪你们玩。” 必上手机,四个人已经扶着那三人走了出来,经过我身边时,都不约而同的低着头很尴尬的走了出去,说实话,看着他们的背影我觉得非常好笑,因为实在很像闹剧里的小丑! “白痴,白天硬闯进来的效果都比夜里潜入要好。”我自言自语的嘀咕。 我走入松的房门,松依然呼呼大睡,像个小猫般蜷着身子,被子被抛得老久。我好笑的捡起被子,轻轻盖回到他身上。我想,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在松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接近时,不受到威名远扬的陈氏防御系统的攻击吧? 松咕哝着,蹬了蹬被子,我有些爱怜的看着他,情不自禁的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是暖的,柔软细腻,人类皮肤的触感。我模模自己的唇,却阻止不了那股触感的消失,苦涩的笑了笑,我望向窗外那轮圆月,静静的看着,却不知在想什么。 “罗!我要去看嘛!罗!” 一家新的商场开业了,号称国内最大最豪华的商场,开幕式请来无数名人献艺,然后我眼前这个撒娇的男孩非要去凑热闹。 “罗!我要去!!你知道班杰明·林也要去的!我想要他的签名!” “你想要签名是吧?乖乖呆在家里一样可以拿到。” 我就不信联合国搞不来一张明星签名,而且就算伪造一张也能让那个什么林识别不出来吧。 “不要!我要去自己要!!我要感受现场气氛!!” 靶受现场气氛?那是什么东西? “松……你的无聊嗜好真多……” “我要去!!!!” 最后,为了不被超分贝嗓音轰聋我的双耳,我终于投降的带着他到了人山人海的开幕大典上。飘扬的彩旗,舞动的彩带,五彩缤纷的热气球,巨大的条幅,热闹的歌舞,漂亮的礼仪小姐,以及多得令人心烦的人潮。我紧紧拉着松的手,却依然被拥挤的人群险些冲散,我都快窒息了,松却仍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 “啊!!林!!!” 不知道是哪个女高音一声尖叫,全场女生约好般一同尖叫!远方的高台上,一个帅气而可爱的阳光男孩笑着向大家招手,顿时全场气氛达到高潮。松也跟着旁边已经疯狂的人们一同拼命招手,放声尖叫,我则捂着耳朵,不明白那个除了长得可爱以外看不出其它优点的男孩有什么好。 “林!!看这里!!” 松放声尖叫着,我翻翻白眼,他能听到才见鬼…… 我看向松,他兴奋的瞪大着双眼,激动无比。我却陷入沉思,盲目的偶像崇拜,是一种心理尚未成熟的表现,松为何也会产生这种幼稚的行为? “松,你喜欢他?”我决定探索一下这种心情产生的根源。 “对!不过我更喜欢你!”松大叫着说,不过周围的尖叫声埋没了他的大喊。 我苦笑一下,看来我的问法不对:“松,你看到他有什么感觉?” “想让他注意我,想让他知道我的存在,想尖叫,想呼喊,就像现在!” 敝异的情绪,难以理解。看看周围其它一样怪异的人群,我都不知道我的平淡反应是否正常…… “罗!你没有这种感觉吗?想让对方看向自己,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拼命呼喊,情不自禁的一直尖叫,明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留意依然乐此不彼!” 我沉思一下,淡淡道:“松,你真得明白那种感觉吗……?” “啊?你在说什么?大声点!” “不……算了……”连我都想不明白的感觉,松怎么可能明白…… “签名开始了!快啊!!” 又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现场包加混乱,人潮一涌而上,我的手一滑,松一下子被挤到前方,而我却被困住动不了! “松!!” 我的呼喊在喧哗的人群之中显得苍白无力,眼见松频频回首想挤回来却偏偏离我越来越远,我恼得恨不得立刻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先轰掉一半人类再说! 我开始拼命后悔为什么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周围的人越挤越紧,我渐渐觉得无法顺利呼吸,只觉得自己像沙丁鱼罐头中最中间的那条沙丁鱼,我抑起头,望向朗朗晴空,有种预感,我的大脑,要罢工了……眼前一晕,我闭上眼向后抑去,心中哀叫:这下不被踩死也得被踩残了……该死的松,都怨你…… 忽然有种感觉,好像无数只手从不同的位置托住了我,身子没有如我所想倒在众人脚下,不过我后来便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当我再度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往下是白花花的墙,扭头,我的左床畔、右床畔、床尾各站一个穿着白花花大褂的男子。真不明白,本就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医院,为何还偏偏爱用‘白’这种最纯洁却令人联想起天堂的色彩来装饰。 每个不治的患者在一片纯白中步上天堂,难道是院方的仁慈吗?为何我却觉得有种生命不被患者自己掌握的悲哀?而掌握生命的那些人却以‘仁慈’的立场看着悄悄消殒的生命之火,不会流露出半点怜悯…… “哪个部门的?”我用手模模自己的额头,好在不烫。 他们似乎没想到我昏迷清醒后第一句话便是如此明白的询问,所以明显有些迟疑。 “我是中情局的。”左边的人第一个开口。 “我是国家安全局的。”右边的回答。 我看向床尾那名长着一张刻板面孔的男子,他皱皱眉,然后道:“抱歉,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自曝身份,而且您也不可能知道。” “哦,是未来智能资源保密局的。” 我淡淡道,会连成员的一生资料销毁,抹去所有亲人朋友的相关记忆的,就只有这个号称掌控未来的组织了。果然,那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得尴尬无比,他大概以为能知道那个组织的只有组织内部的人吧,像我身旁的两位就露出了‘没听说过’的表情。不过等他们回去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洗脑。 我忽然一惊,忙抚向自己的身体,衣物并没有褪去,但我仍不安的急急问道:“这里的医生为我检查了吗?” “没有,上面特别吩咐不许任何人触碰您,所以在特派医务人员到来之前先由我们伪装救护。”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看他们背着手站立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很听话的没有碰我。 “我晕倒时是谁扶住我了?”一阵沉默,好像没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哦,原来全是你们的人……不过当时有四双手同时扶住我,另一个人是哪个部门的?” 安全局的那个人难以自制的露出一丝惊异的表情,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原态,但仍逃不过我的眼睛,他大概没想到我连晕迷时都能从那么混乱的环境中分辩出有几人扶住我吧?我不由得在心中暗笑。 “另一人是商场的保安人员。” “保安?”我冷笑起来:“你们不会笨到以为保安不站在外围维持秩序,却跑到人群中来扶我吧?” 安全局那人顿了顿又道:“没错,我们已经派人调查了,不过商场方面说那名保安是这次活动的承办方派到人群中防止意外发生的。” “那调查承办方了吗?” “已经着手调查了,相信今晚之前可以得到确切情报。” 大概是我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不由自主中牵制了他们,他们的态度显得谨慎而恭敬,虽然我敢保证他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松呢?” 既然我身边有这么多人暗中跟踪,松身边更不可能少,虽然我说过反对任何形式的跟踪,但这次很明显是托他们的福我才没缺胳膊少腿。 “他跟其它人在门外等候我们的‘急救’结束。” “其它人?”我敏感的竖起耳朵。 “班杰明·林,他为这次事件表示遗憾,所以一直陪着那位先生。” 呵,这下松可得偿所愿了,他最崇拜的偶像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恐怕已经自动把我格式化了也说不定。我自嘲的笑着,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些酸酸的感觉,吃醋?怎么可能…… “让他们进来吧。” “是。” 当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松一把推开开门的特工,一副硬憋着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一下子扑到我怀里,哇的一下放声大哭起来:“你这个大笨蛋!居然会缺氧昏迷!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脖间一阵潮湿,我惊得浑身一颤,一把捧起他的脸,看着他脸上湿湿的水珠,已经结巴的几乎无法说话:“这……这是什么东西……” “白痴!!当然是泪!!难道是下雨了吗?你装什么傻!难道你没有吗?!” “我……”我只觉得一股毛骨悚然的惊栗慢慢袭卷全身,我几乎是求救的发出一声悲鸣:“我需要……医生……” 我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松,居然为我而流泪了,谁能告诉我这只是一场噩梦…… 第六章 我在院方的合理解释下,安然出院回家休养,松自然而然的承担起照顾我的责任,还有模有样的扎起围裙,下厨做饭!看着他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我忽然哀叹自己会不会命不久矣,吃下他的‘爱心午餐’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核剧变爆裂…… 当他端着饭盘像个讨赏的孩子般凑到我面前时,我看着饭盘上的四菜一汤心有余怵的嘿嘿傻笑。 “不会引起化学反应吧?” “喂!你什么意思!我可是很辛苦的照着电视学的!” “跟电视学的?那我就放心了……” 我轻声嘀咕,只要有范本,松就能学得非常到位……我轻轻戳戳鸡蛋羹,哟,真得很女敕耶!爆爆鸡丁非常香,鱼香肉丝色泽诱人,红烧茄子引人垂涎,酸辣肚丝汤正在挑战我的胃口。 “松,你很厉害。” 大概是被我第一次表扬的缘故,松乐得手舞足蹈,恨不得扔了饭盘跳起来以示庆祝。我端起米饭,开始慢慢的进食。 我不喜观吃东西,我无法理解那些只要吃饱了就能活下去人们为何会不惜花出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做一道五分钟就能吃掉的菜,然后男人去运动,女人去减肥,消耗掉那些卡路里,最后再排出。 只要吃饱不就好了吗?只要补充能源不就好了吗?只要能活下去不就好了吗?所以我向来都是机械的咀嚼着食物,如同嚼蜡,我不喜欢吃东西,甚至有些厌恶,医生称这种行为为‘厌食症’。可是,我不得不吃,就如同我讨厌政客那些丑恶而虚伪的嘴脸,却不得不与他们密切联系。 为了生存,这个理由足以令我做任何厌恶的事。 “好吃吗?” 有人说凝聚了爱心的饭菜会格外好吃,我没有那么唯心主义,可是……厌恶一切食物的我,居然觉得口中的食物有‘好吃’的感觉…… “好吃吗?”松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我放下筷子,深深的一笑:“松,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松高兴的一下子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可怜我的绒毯立刻变成了肚丝汤泡毛毯。 “罗!我好爱好爱你!非常非常的爱!一生一世!永远永远!” 我有些爱怜的模模他的头,也许他很难明白,但是我却清楚的知道我与他绝对不可能…… 松慢慢的仰起头,忽闪的大眼睛紧盯着我的唇,我忽然有种被盯上的猎物的感觉,而且是在强大的捕猎手面前。松一点、一点凑近我的嘴,我明知该推开他却僵直的不敢动,他缓缓闭上双眼,头微微歪着,我不由自主的闭上双眼,然后,唇间一热,好软…… 松的手缓缓下滑,缠到我的腰间,同时将身子紧紧贴来,我有些难以克制的向后仰去,倒在了软软的床上。松的吻忽然越来越霸道,越来越疯狂,双手开始撒扯我的衣服!天啊!这个家伙是不是又看了什么激情小电影?千万不要是强暴题材的…… 松的大手滑进我的衣裳内,那双大手为何会如此滚烫?我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扯开我的手,紧紧按在枕边不能动弹。我不明白他的唇怎么会如此灼热,由颈间一点、一点烫到胸口,这股热度到底是从何而来? “松,你是不是体温过高?要不要检查一下?” 我好心的提醒了一句,却被他狠狠的咬了一口我的脸颊。顿时有点恼,想我一米八的大个儿,你一米七八的小蚌儿,就算真要做,也该是你在下面吧?忽然胯间滑入异物,我反射性的用尽全力将松推开! “不行!”我有些呼吸不稳的瞪着目光迷乱、衣服凌乱的松,心中一惊,是我扒的?天! “为什么不行!你明明在回应!”松不服输的瞪了回来。 这么尴尬的场面要如此挽回?我觉得头开始痛了……能不能装晕?不会被他来个迷奸吧? “就算真要做,也该是我主动!”天,我在说什么! “好!你主动!” 松又扑了过来,搂住我的肩一翻身,到了我的身下。微敞的衣领下那洁白如雪的肌肤闪着珍珠色的光芒,微凸的锁骨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引人遐思……我顿觉有一股火热从胯下燃烧起来,股间的蠢蠢欲动令我心慌意乱,我怎么会有这种反应?第一次产生这种不该有的生理反应的我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轰的一下一片空白,之火愈燃愈烈,几乎要烧掉我所有的理智! “不行!!” 我被吓得拼命后退,直至抵到墙壁才惊怵不定的看向松,松半支着身子,眼中带着浓浓的失望与悲伤…… “为什么不行?告诉我原因……” 原因?要我从何说起啊…… 电话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我不禁奇怪,这个电话只是摆设用的,号码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为何会响起来?如果是那边的人,应该知道我的手机号啊…… 松死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仿佛看到他的失望与哀伤渐渐被愤怒的火焰覆盖,然后他面无表情的接起电话,用冰冷的声音对着话筒说起话来。 “喂?是我……嗯……嗯……好的,你等我,我马上到。” 不到两分钟的电话,被他用令人心怵的眼神目不转睛的死盯着的我,硬是觉得过了两个世纪…… “是谁的电话?” 松有朋友吗?怎么可能! 松一声不响的整理起衣服,然后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外套,一副要外出的模样。我心中一惊,一把拉住他,几乎是用质问的口气说:“你要去哪儿?谁约了你?” “与你有关吗?”松冷哼一声,一把甩开我的手:“不关你的事!你跟我又没有任何关系!” “松!不要耍脾气!”我有些生气了:“对方是谁?你怎么可以随便将这里的电话泄露去?你怎么知道对方安得什么心!” “泄露?好严重的字眼!” 松嘲讽的看着我,我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在对松的解释中,我与他都是平民百姓,任何危险的事都与我们无缘。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松!不要闹了!是谁!” 说着,我动手去抢他手中的外套,忽然,松一瞬间露出愤恨的目光,狠狠的推开了我!松的力气有多大我早就知道,所以我几乎是在发出惊人的巨响后坐倒在地无法起身……松愣了,他没想到他会如此有力。 “你忘了自己一向是个大力士吗?松……”我苦笑的看着他,后背部好痛……可能裂了…… 松的脚步迟疑的向我走近一步,但马上又退了回去,然后转身逃命般奔了出去。 “松……” 我再无力站起,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跑出去,苦笑着,慢慢躺倒在地,牵动着全身龟裂般疼痛起来。我艰难的拿出手机,按了一个键,然后目光有些朦胧的望向窗外。 天空有些蔚蓝,朵朵白云轻轻的飘浮着,飞翔鸟儿的叫声被喧闹的都市嘈杂声覆盖,没人听到…… “喂……是我……呵呵……我需要医生……” 我记得以前的天空,似乎比这片天空更加蔚蓝吧?我也记得那时的风是清爽的,混杂着泥草香,而不是烦热、窒息的……我还记得那时的云很大、很白,有着各式各样的形状,纯洁的让人恨不得用手触模,而现在这种被新一代孩子认为‘白’的色彩,已经没有那种感觉……我记得那时的小鸟叫得很欢,有如银铃般的悦耳叫声飘扬在天际,可是现在,什么也听不到…… “我的老胳膊老腿需要大修了……” 我想,我老了,虽然外貌只有二十来岁的如日中天,但心境,已经老得开始缅怀逝去的过去…… “咦……你在担心吗?……呵呵,我是开玩笑的……但我想,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松没有很用力,但我仍受了伤……这无疑是身体给我的一个警告,兆示着时间的漏沙就快流尽…… “呵呵……真难得……你也会用这种担心的口吻说话……喂……我想见见你……联络快两年了,却连面都没见过,真没意思……以后未必……有机会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手机中传出焦急的喂喂声,我痴痴的看着飞翔的小鸟,心中揣摩着它以何种心境寻找着昔日的绿洲……林立的大厦侵占了原有的绿土,那它会不会去恨那个毁灭这一切的人?只是,请不要去恨松,来恨我吧……恨我…… 当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我笑着,缓缓闭上双眼。 当我再度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一般来说,当别人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时,会顺便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还会恶劣的让你来挑选先听哪个。我倒希望有人来让我选择,可惜从我睁眼开始听到的,全是坏消息。 首先,我的病没救了,唯一的方法是将我那价值208亿或者更多的大脑移植到另一个健康的躯体内。 其次,那具躯体必须是健康而充满活力的状态下进行手术,显然我想活下去就要牺牲一个健康的人。 然后,联合国对于我缓慢的进度表示不满,给我十天期限拿到那件东西,如若不然,他们不惜诉诸武力。 最后,因为我的失踪,松已经完全发狂,目前连特工都不敢走进那幢我们的小房子半径一里之内,当然,后半部分是开玩笑的。 我重新换回自己的衣服,被专车送到偏僻的街道后再慢慢走回家去。我像个无聊的醉汉一样随着方格路蹦跳,引得无数人绕道躲避,我笑着,跳着,甚至拉着路边的乞丐一起跳舞。也许在别人眼里十分疯狂,但我与那个一身污秽的大胡子老汉却跳得很开心,因为当你毫不介意别人的目光时,无论任何事做起来都会乐趣无穷。 可是,跳舞时间太长人会累,时间会悄移,太阳会偏西,老汉气喘嘘嘘的摇手表示不能再跳了,我失望的停了下来,感觉到渐渐灰黑的光线,明白,不得不回家了…… “年青人,这个送给你。”老汉将一个已经又皱又脏的小纸鹤放到我的手心:“这个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心结,只要想得开,还能有什么难题?人应该为自己活着,喜欢做就去做,太过强求别人的认可只会令自己痛苦别人伤心罢了。” 我捧着那只小纸鹤,有些不明白的看着他:“为什么送给我?” “这是我小时候外婆教我折的,她说,一只纸鹤代表一个祝福与期望,那个年代的人称它为千纸鹤,传说只要折够一千只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个传说充满了希望不是吗?可惜现在的孩子都不相信了。”老汉挑起脏破的行囊,喃喃道:“上帝说过,当所有孩子都失去了童贞时,这个世界就会毁灭,但是哪怕还有一个孩子保有纯真,他就不会结束这个世界……希望真是如此吧……” 我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纸鹤,望着远去的老汉,看着城间各处开始闪起绚丽霓虹,模索着寻向夜空的星星,那稀疏的几点星辰好似深渊中最后挣扎的几点希望…… 我苦笑着低下头,轻轻亲吻了一下手中的纸鹤:“我希望……松可以永远快乐平安……” 如果我无法为世界祈福,那么,至少让我为他祈求平安…… 第七章 我打开大门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屋内居然一片漆黑,才八点多松不可能会睡觉。 “松?” 我模索着打开灯,然后走进松的房间,屋内一片狼籍,幸好被人提前通知过,不然我会以为又潜入了不法分子。可是,并没有看到松的身影……我又逐一的到厨房、卫生间、客厅、甚至阳台去找,都没有! “松!” 我开始焦急了,这个混小子又跑出去玩了吗?而且还玩得这么晚?! “我管你去死!”我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我以为松很担心我,会等我,可他居然不在! 把大衣随地一扔,我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门时却不由一怔。我的屋内整整齐齐,与外面好似狂风卷过的凌乱截然不同。算他有良心,没跑来这里疯…… 我扑倒在床上,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忽然升起一股本能的异样感,我忙奔下床,打开床头的大衣柜!天!松居然真的缩做一团躲在这里! “松?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有些气极:“我叫你为什么不答应!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松好似没听到一般毫无反应,我的心没来由的乱跳起来,我自频频晕倒后一直没有让他喝sktw—2,难道……我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控制不住的抚向他的手,轻轻一触便触电一般闪开……好像,是热的……?我忙一把抓住,没错!是热的!松没事! 我忽然有种浴血重生般的感觉,我欣喜的把他埋在臂弯中的小脑袋拉起,又兴奋又生气的大叫:“你在这里装什么死!自己有床不会睡吗?!” 松本涣散无神的眸子有些迷惘的眸子慢慢有了焦聚,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小嘴慢慢开启,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的话音刚落,忽然‘啪!’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到了脸上,我有些懵懂,完全没反应过来时又声清脆的声响,又一个耳光!在松想扇来第三耳光时,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愤怒的大喝起来:“你发什么疯!!”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还干嘛回来!!你不是不要我了吗?!还回来干嘛!!” 松发狂一般拼命向我槌打,我只好紧紧抓住他的双手,他动弹不得居然一口咬向我的耳朵!我一声惨叫,反射性的给了他一巴掌!完全没有斟酌力道,非常狠的一巴掌…… 松坐倒在地,慢慢蜷起身子,哽咽着说:“我回来后就找不到你了……我以为你在生气就没有在意……可是睡了一晚起来你仍没有回来……我害怕了,我害怕你真生气不要我了……我一直等,等了好久你都没有回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寻找你……我只能等,就算害怕的恨不得奔出去寻找,却更怕你会回来看不到我会生气……可是越等我越害怕,我觉得自己疯了!我拼命等!一直等!可是你就像完全消失一样毫无踪迹!我报警,可警察说要失踪48小时才能报案!可我怎么能等那么久!所以我拼命砸东西来发泄,我想让自己累得停下来,可是我却一直很清醒,清醒的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松……”我的心痛得好像被一根尖针刺进,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回来了吗?松……我回来了……” 松依然摇着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好不凄凉:“你是回来拿东西的……你不要我了……你厌烦我了……你要离开了……” “松!” 我一把扯起他,谁知他竟一下子抱住我,放声大哭:“对不起!罗,你原谅我!我听话!我会乖乖的呆在家里!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不会吵你,不会烦你,不会干涉你!我真得什么都不会做了!我只要能呆在你身边就够了!求求你,我不再要求什么了,你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我的心脏部位好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挖空了,真得好痛……我只能紧紧的搂着怀中的少年,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不走……松……我不会走……不骗你……” “真的?”颤抖的声音仿佛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对……我会守着你……直到,其中一人死亡……” 这是,一个真实的承诺…… 也许松没有听出我话语中那淡淡的绝望味道,他只是拼命的点头,用力的搂紧我,哭叫着说:“那你就爱我!罗!爱我!” 一滴乌黑的墨汁滴入清水之中,慢慢溢开,一点一点侵蚀着清透的水质,令它再不纯洁…… 一把匕首直直的插入胸口,无法抗拒的痛彻心肺一点一点侵蚀着本还祈祷幸福的心灵…… 可是,又一次被现实点醒…… “松……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个,最能真实呈现你我差异的地方。 扁洁明亮的大厅,机械特有的运作声响不时传来,小孩子们鲜奇的摆弄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物品,市立科技馆内灯火通明,我与松的身影在冰冷的金属光辉下,显得有几分苍凉。松不解的东张西望,不明白我为何会带他来这样的地方。 “你好。”一个胖乎乎的卡通女圭女圭造型的机器小女孩向我点头。 “你好。”我笑着说。 “欢迎光临,希望您与朋友玩的愉快。” “谢谢。”我回头对松道:“你瞧,她可以分辩个头数,从而选择单数或复数的问候形式。” 松翻翻白眼,一脸不屑,然后假笑着对机器女圭女圭道:“请问,太监应该上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机器女圭女圭胸前的灯快速的闪动着,最后说:“洗手间在楼南头,请慢走。” 松坏心眼的笑了起来:“落后的东西,只要超出数据库范围的问题就只会寻找相似的字眼来回答,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我沉默了一下:“你认为机器不具备人类的逻辑思维能力?” 松怔了怔,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道:“可以达到,而且可以远远超越人类的思维空间,但是,机器就是机器,它所了解的东西永远要靠人类来输入,所以永远无法将人类取而代之。创造物,永远不可能愚弄创造者。” 我愕然的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的想法吗?这是他那大脑中存在的根本想法吗?怎么会这样…… 我的心慢慢堕沉,我想,我无法反驳他,因为那原本也曾是我的想法…… 可是,如果创造物永远不可能愚弄创造者,那么,创造万物的上帝为何会消失…… 当创造物远远超越创造者时,那么,将是一个新的神话,新的时代。就如同所有大自然的淘汰规律一样,就连那个曾被称为‘神’的创造者也一样身处这个规律之中。 “罗?你怎么了?”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目光投向聚集了最多人群的地方:“咱们去那里看看吧。” 那被啧啧赞叹声包围的,是一具目前面世的‘最高级’伪人类工艺品,而真正的最高级,永远藏在政府机构内不为人知…… 它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少女,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有着一双熠熠生辉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诱人的红唇,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女子可以具备的完美身材。它可以微笑着向走入它‘视线’范围内的人们打招呼,一笑之间,两个浅而可爱的小酒窝便会显现,引起人们又一阵惊叹赞美。 “她可爱吗?”我问。 松皱皱眉:“虽然皮肤、神韵、动作都做得很像,可是还能看出是机器人,像它的眼睛,完全没有人类的灵活嘛!这是机器人无论怎样努力都做不到的!” “永远做不到吗?”我苦笑起来,松的科技意识也倒退了吗…… “拜托,就算做得一模一样,完全分辨不出来,那又如何呢?”松不解的看着我:“把机器完美的做成人,有什么意义吗?” 我沉思了许久,才缓缓道:“有……比如,它可以一直陪伴着人类,陪伴着非常寂寞的人类……” 例如,他的制造者…… “就为了这个?”松一扬眉毛,明显不满。 “也可以代替警察完成危险的卧底工作,还有一切需要人类来完成但太过危险的工作……” 比如,战争…… “那干嘛要做得跟人一样?” 为了更好的隐藏这件危险的武器……没有比隐藏在人群之中更加保险的地方…… 但是,这句话我不会说出来,松是不会理解的,永远也不…… “罗,你干嘛带我来这里?我讨厌这里的气氛!简直像在是讥笑这里的人类智商低下的可怜!居然会为这种无聊的骗人把戏而感叹!” “你认为这里的东西很落后?”我心中暗叹,看来潜意识中还保留着他的科技常识。 “罗!先回答我!” “我以为……”我浅浅笑了起来:“你会爱上它们的其中一员呢……” “我干嘛要爱那种冷冰冰的机械?”松皱紧了眉,撒娇的搂着我的腰:“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可是,她很可爱啊。”我指着那个漂亮的伪人类:“她比我更漂亮,不是吗?” “罗!你好奇怪!就算再漂亮再像人类又如何?我干嘛放着一百亿的人类不爱却要去爱一个机器??” 我笑了,松,我就是在等你这句话,而这句话,正是你我之间存在的最大问题…… 第八章 “罗!你个大混蛋!!” 我不慌不忙的躲过飞来的茶杯,哗啦一声粉碎,看着破烂的残瓷,我苦笑不已。看来我的冷漠已经严重挑战了松的极限,他终于抓狂了。 “为什么不理我!当我透明吗?!” 我一声不吭的俯,慢慢捡起破掉的茶杯,小心翼翼,同时充耳不闻。 “混蛋!!你不理我会有人理!!” “啊!” 我不是惊叫,更不是阻止,只是他又扔来的茶杯正中目标,痛!望着他跑掉的身影,以及那恨不得震碎墙壁的关门声,我无奈的掏出手机。 “喂?多派几个人跟着他,有什么事打我手机,就这样。” 合上手机,我轻叹一口气,慢慢倚墙坐倒,手中的碎片无意识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真得……很闷啊……近乎窒息的郁闷,好像随时都会忘记应该如何呼吸,仿佛下一口气便是真空,浑身都在叫嚣着想要爆裂的毁灭,可是却乏力的连抬下手都很虚弱…… 就这样,坐倒在地好久好久……直至手机忽然响起,我才蓦然回神。 “喂……怎么了?……他跟谁?……什么?现在在哪里!想办法阻止住他!我管你们!就算曝露身份也要拦住他!!” 我重重的合上手机,连外套都来不及拿便急匆匆的奔了出去! 松这个大混蛋!玩什么不好偏学别人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可恶!! 一路狂奔到了电话中指出的豪华宾馆,却险些以衣冠不整为由被门卫拦在外面!我愤怒的一拳打在他的小肮上!然后头也不回的闯了进去!反正后面的人马上就会处理此事,轮不到我担心那一拳打断他几根肋骨! 可是当我跌跌撞撞闯入后,却看到松一脸开怀的大笑着与一个男孩子坐在咖啡厅里聊天,那个男孩子很可爱,有着阳光般耀目的气质……帅气的松,可爱的男孩子,竟造就一副该死的和谐画面!而且那个男孩子还是松深深迷恋着的那个大明星!那个就会骗取无知少女少男芳心,包括松那个白痴加弱质的笨蛋的那个不中不洋名字的什么什么林! 看看松一手搂着那个班杰明·林的肩,一边凑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然后两人笑得前仰后俯,我顿时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十足的笨蛋…… 我默默的转过身,一声不响的往回走,却从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气愤的吼叫:“罗!!” 我缓慢的回过身,看着那个站立的少年,以恨不得吃人的目光紧盯着我:“为什么要走?你不是跟踪我吗?你不是担心我跟别人上床才拼命冲进来吗?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却又要走!” 原来是耍我…… 我心中冷笑起来。 你搞错了,我没有跟踪你,如果不是接到那群会错意的笨蛋的电话,我管你去跳楼还是跟别人上床! “你慢慢聊,我不打扰了。”我冷冷道。 “罗!!”松愤怒的冲了过来,狠狠的一拳打到我的脸上:“别以为我不会!我就跟他上床让你看看!” 呵呵…… 我反手用力一掌扇了回去!松当即愣住了。这恐怕是我第一次打他吧?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个家伙冲我发脾气,向我发泄,我却从没动手打过他……一次也没有还过手…… “随便你,只要你举得起来!” 我恶毒的阴笑着,我想撕碎眼前人那张满负各式表情的脸!摧毁他那令我心烦的自以为是!毁灭他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仿佛我爱上他应该天经地义!可笑! “罗……?” 松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我,大概他那自负的思维无法理解我居然会讽刺他,甚至出手打他吧? 但是那错愕的神情很快融化到浓浓的悲伤之中,他一下子扑到我怀中,呜咽着:“罗……不要生气……我只是想气你……对不起……我想知道你到底紧不紧张我……” 我冷笑着推开他,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松一直叫喊着,在我身后解释着,拼命的拉住我,可我完全无视他的一切动作,只管往前走。最后松因太过慌张而跌倒,他趴在地上低声的祈求我停下脚步,我迟疑了,却没有停下。 如果地球听到月亮的祈祷而停下旋转,那么,等待它们的只有毁灭性的碰撞…… 所以,我不能…… 回到家中后,我烦臊的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冰水,一口饮下!那冰凉的感觉顺着咽喉徐徐滑下,慢慢降低着过于灼热的情绪。我的目光缓缓落到不起眼角落中那个小小的蓝色瓶子上,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不再给他喝这个东西了…… 是时候,结束了…… 门打开的声音响起,松一瘸一拐的寻找着我,我不禁怀疑他是在装模作样博同情,我不认为他是那么受伤的家伙。松大概看到了我,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慢慢走了过来,怯生生的偷偷瞥着我,嘟着小嘴,眼巴巴的看着我的鞋不吭声。 我坏笑了起来:“别装了,你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 松蓦然抬头,可怜兮兮的表情迅速转化为暴雨来临前的阴沉:“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淡淡的一笑,慢慢走进他,轻声道:“松,告诉我……亚当在哪里?” “什么?”松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更多的是熟识却想不起来的茫然。 我慢慢扯动着嘴角,我知道,只要一说出来,便无法回头:“松,亚当在哪里?” “什么亚当?”松慢慢的后退几步,有些慌张的眸子泄露出他的害怕。 “亚当……你知道的……”我慢慢走近他,手轻轻的划过他的脸颊:“那个可以毁灭一切的东西……亚当……在哪里?” 我的声音低沉而轻盈,有意发出一种可以蛊惑人心的声音,我希望可以催眠他,以此骗出亚当的下落,然后,我便可以结束这一切…… “什么亚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松忽然抱着头,拼命的大叫起来,他在抗拒这两个字! “松,仔细想想,亚当在哪里?告诉我,我想知道……” 我轻轻的搂着他,俯在他耳边慢慢问着,松再难克制的一把推开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转身跌撞的奔了出去。我没有去追,只是颓然的坐倒在地,将头埋入臂弯中,哧哧的笑了起来。 我一定是疯了,居然于此刻说出如此要命的字眼…… 腰间的手机又开始剧烈振动,可是,我已经懒得再去理会。 …… 等松再度回来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看着他寒着一张脸推门而入,我甚至没有从书籍中抬起头来。这三天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向我汇报,除了他窝在那个班杰明·林家中这一条令我不太爽的事情以外,我已经懒得管他死活。随便他住哪儿睡哪儿,跟谁回家,跟谁上床,都与我无关! 松一进屋,连招呼都不打就直奔他的卧室,我继续悠闲的喝着咖啡,听着他屋里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很快他又寒着一张脸走了出来,目光四处寻找着什么,最后一转身就往已经闲置很久的实验室跑! 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那里有旧货库,没什么东西,你想找什么?” 松定定的看着我,目光严厉的几乎令我心虚的避开,然后他一甩胳膊,冷冷道:“你凭什么管我?” 呵,出去了几天,就学会跟我来这一套?! 我忍住怒气,沉声道:“抱歉,这个房子是我的,我问一声您要在我的房子里做什么,也不可以吗?” 松忽然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你的房子?这里是你的房子?哈哈!别逗我笑了!有谁会把房子卖给你?”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及细问,松已经一把推开我,同时狠狠的一脚踢在上锁的实验室大门上!哗啦一声,金属栓落掉,松的动作迅速的像个职业特工,就这么硬闯了进去。我只得匆忙跟上,却在门口撞到了松的后背上。我捂着撞痛的鼻子,看向松。他一脸愕然的看着满屋子的机械、各式各样的材料半成品、琳琅满目的各种玻璃器皿、药剂、化学药品等等,他木讷的抚模着尚在待机状态的试验仪器,忽然一脸愤怒的转过身面向我。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有些不太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要知道,我瞒着他的事太多太多…… 松一下扑了过来,一把拎起我的衣领,失控的大吼着:“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松?” 忽然唇间一团温热,我匆忙想推开松,却被紧紧的禁锢着无法挣月兑,最后只能气恼的狠狠咬了松一口! 松吃疼的闪开,但仍用微微充血的眸子满含怒意的愤恨瞪着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说你是机器人!!为什么!!你是我研究出来的仿真人类!你体内的每一个构造都是我设计的!你是机器人!为什么你一直不说!!” 我顿时觉得两耳嗡嗡,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锅,完全无法消化他话语中的意思。 “我不相信!!”松好像濒临崩溃般大叫着,拼命的摇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我只能尽量用温柔的声音安抚着他:“松,冷静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如果是误会,那就证明给我看啊!证明你是人类!而不是一具机器!!” 我沉默了半天,也没有想到除了拆卸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分辩全世界最先进的仿真机器人。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默认了吗?!”松忽然狠狠的扇了我一个耳光:“戏弄我很开心是不是?!愚弄你的创造者很有趣是不是?!看着他不可自拔的爱上你很好玩是不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很自豪是不是!!” 我有些迟缓的抚向自己的脸颊,然后慢慢放下手,声音变得冰冷:“我的创造者?谁?你吗?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可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如何证明我不是机器人?等你能证明你不是人类再说吧!” “想证明很简单。”一个煞是好听的声音传来:“只要向他的心脏部位开一枪就知道了,机器人,是死不了的。” 看着那个长着可爱面容的大明星走了过来时,我的心蓦然冷了下来。 第九章 一把乌黑的枪口遥遥瞄准我的心脏部位,我不由轻扬了一下眉毛,在心中判断他手里的是道具枪与他是恐怖分子哪个机率高些。班杰明·林,居然拿枪指着我? 如果是为了爱情也太可笑了吧? 我不由轻笑出声,顿时令班杰明不悦的皱起了眉头:“还笑?果然够冷静,小小一把枪还耐何不了你,是吗?” “是呀。”我故意笑的很大声:“没想到班杰明·林居然会拿枪指着我,真是荣幸之至!” 我知道这间屋子中布满了窃听器,说不定我身上的衣服里也有几个也说不定!所以,我必须将这个有趣却很危险的情况尽快送出去。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如此近的见识到陈松罗教授的最新成果。”班杰明玩味的打量着我:“果然是精品,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暇,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的话,根本不可能猜到眼前的是个机器人。” 我的脸沉了下来,他所说的东西应该是绝密档案才对,虽然不尽正确,但为什么他会知道? “罗……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机器人……?”忽然,松有些怯懦的声音传来,那不安的声音令人不由心生怜悯。 我淡淡一笑:“想知道吗?开枪吧,开枪后你就知道了。” 松倏然变色,露出近乎绝望的神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必须以一颗子弹来查明真相的话,不论我是死是活,都会令他绝望…… “陈教授,您应该相信我,他的程序已经被联合国那帮伪君子篡改了,现在他是为了‘亚当计划’的源程序才会伪装成现在的模样的,一旦拿到,他会立刻杀了您!” 我不禁吹了个口哨,猜对了一半呢。 “罗!”松忽然无比悲戚的望向我,用沉痛的声音道:“告诉我,你真的是机器人吗?” 我忽然笑出了声,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松居然会让我来告诉他,我到底是不是机器人…… 我笑着抚向自己的胸口,指着心脏的位置,淡淡的说:“你可以试一试。” 松露出了悲愤而无奈的神情,他舍不得,更不敢,我明白。 “陈教授?”班杰明又开口了:“您太心软了!别忘了,您的失忆正是他的杰作!” 看来他知道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多…… “而且,他一直在向您喂服毒药!” 我一颤,松同时一颤,班杰明冷笑着从冰箱后拿出那个蓝色的瓶子,那个鲜明的sktw—2从未如此扎眼过,我觉得自己一瞬间堕入了冰窟…… “这是什么?”松愕然的看向我,一脸难以置信:“告诉我这是什么?!罗!!你告诉我!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我无言以对,开始在心中盘算最佳的解释途径。 “为什么!!”松忽然又一下子扑过来:“我是这么相信你!你居然让我喝sktw—2!!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那是慢性毒药!!我的不正常的睡眠正是因为如此吗?!罗!求求你说话啊!!版诉我!哪怕骗我!!我要疯了!!” 我浅浅一笑,轻声道:“我有说过那个是给你喝的吗?” 然后我看向班杰明,淡淡的微笑着说:“林先生应该知道sktw—2除了对人体有害外,却是仿真机械人的能量来源吧?那个东西……是我喝的。” 一个不大不小的谎言,扭曲着所有的事实,可是,很明显缓解了此刻的胶着,松的表情微微放松,连班杰明都微皱了下眉头,显然为他忽略了sktw—2的另一个功效而有些无措。 “罗?” 松仰着头,眼神楚楚可怜,微湿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点点水珠,他的神情有些缓解,双手却依然没有放松的紧抓着我,毕竟,当我承认那个东西是我‘喝’的时,也同时证明了我是‘非人类’…… 我轻轻的抚模着松柔软的短发,爱怜的望着他,笑着说:“对不起,松,我是机器人。” 松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紧紧的抱住我,还恨恨的槌着我的胸口,我吃痛的皱皱眉,握住他的手,淡淡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能爱你了吧?因为,人类与机器是不可能相爱的……” 松,希望你可以明白,这是你我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不!”松执拗的摇着头,将脑袋埋在我的胸前:“我不管!我不管!你明明是活的!你有心跳!你有呼吸!你是人类!你是!” 我有些无奈的想解释给他听,谁知班杰明已经抢先一步:“陈教授,那是能源脉冲造成的错觉,还有心脏位置的跳动也是同样原理,您是刻意将机器人的一切构造模仿为人类,甚至照x光都不可能分辩出来!” “没错。”我轻轻抚模松的头:“无意义的脉搏与心跳,都只是为了更好的伪装为人类而做出的设定,连线路的走向都是仿照人体血管图排列而成,所以就像这位大明星所说,除非开枪破坏人工智能的运转,不然是绝对不可能分辩出来的。” 我自嘲的笑了笑:“其实也可以打断胳膊或腿什么的,一样能发现区别……” “不!”松愤怒的大叫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这种话太残忍了!机器就没有感觉了吗?!” 我的心蓦然一跳,我以复杂的心情看向他:“你……怜惜机械人?你不是说过你讨厌冷冰冰的机器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未对他的记忆对手脚时他说过的,为此我困扰了很久…… “我说过吗?”他迷惘的看着我,有些痛苦的抱住头,声音沙哑的低吼着:“我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忘掉以前的事!我忘掉了什么!为什么!” “那是因为您答应了与红十合作!一同毁灭亚当计划!所以他们一定给你注射了某种药物令您忘记此事,然后伺机套出亚当源程序的下落!” 嗯,细节猜测有误,但大体走势正确…… “原来你是红十成员……” 我淡淡的笑着,看着这个年青的少年因说漏嘴而脸色变得煞白,心中不免有些怜悯他。红十字会,世纪初期时还是为了保护大自然、保护爱、保护和平、保护人的生命和健康等等伟大目标的自发组织,那时它是人类的骄傲。但是,当人类开始被利欲与权势、霸权与贪婪吞没时,这个善良的组织就成了背道而驰的激进者,原来,随着人心的泯灭,和平与自由也会成为一种背叛,弘扬爱护人类以外的生物会成为一种病态,守护和平的人们会成为恐怖分子…… 仅仅是因为多数人类的认知就可以有如此大的差异吗?果然,人类是世界的主宰啊。所谓主宰,就是他的话便是正义,便是真理,有异议者便是背叛,便是异类…… “这个世界,不是靠你们就能挽救的。” 我看着这个明明有着大好前程却走上这条不归路的热血少年,忽然有些可怜他。当爱心成为一种哧之以鼻时,这个世界,怎么可能还会有救?只不过白白牺牲一个善良的少年罢了…… 乌黑的枪口忽然直直的指向我的眉心,班杰明的声音有些不安,透着一股寒气:“看来只能让你沉默了!” “不!!” 震耳的枪响轰彻耳畔,一股强烈的犀利劲风划过我的脸颊,身后的墙壁发出闷闷的声响。这声枪响打破了空气中的凝重胶着,顿时枪声四响,破门而入的特工,电光火石,激动的枪战,人数远远不止几人吧?我已经分不清有哪方人,只能抱着头缩到墙角,隐隐中辩析着松惊恐的尖叫‘罗!’然后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清晰的是陌生的男子们一声又一声‘保护教授!’的呼喊…… 到底哪一方才是正确的?是几乎所有人都赞同的正确,还是少数反对的人正确?是为了人类更好的生存而牺牲其它生物正确?还是放任人类生死不管也要保护其它生物正确?是为了满足人类生活必需而破坏大自然正确?还是就算人类文明退步也要保护大自然正确? 上帝,你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如果不能共存,为何还要同生于一片大地上?如果注定要产生这种无奈的僵持,那么,解决的方法只有毁灭吗……? 松曾问过我,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告诉他,是落后、贫瘠、愚昧但真诚、温馨、幸福的。他问我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告诉他,是先进、富饶、聪颖但自私、冷漠、无奈的。 那么,到底哪一个更好? 也许这个世界上最困难的选择就是二选一了吧…… “教授!!”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闷吭一声,抚向自己的手臂,温暖而粘稠的液体溢出体外,一点、一点染红白色的衬衣。我闭着眼笑了起来,我仿佛可以看到班杰明与其它红十成员愕然的目光,他们大概在感叹怎么会做得如此逼真吧……我仿佛也可以看见松充满疑问的眼神,他在渴望我的又一个解释…… 我慢慢滑倒,感觉到大脑再度想要罢工,眼前忽明忽暗的光线令我不适的紧闭双眼。忽然身子一轻,显然有人将我扶起,枪响依然不断,只是我已经懒得再管…… 其实,晕迷是一种很好的逃避方法呢…… 第十章 “教授,您醒了吗?” 忽远忽近的呼唤,渐渐嗡叫的大脑令我不得不睁开双眼,刺目的光线倏然而入,我本能的闭上眼睛,慢慢适应这份酸楚。然后,再度缓缓睁开时,我看到身旁站着一个身着军装的男子,笔挺的站姿愈显此人的英姿与豪气。 我的目光瞟了一眼他的二星军徽,淡淡道:“崔中将?” 年近四十的伟岸男子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我以为不开口说话您会听不出来。” “中国会有几个三十六岁的中将?” 我揉揉眼,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自己的手小了一号。沙哑的嗓音渐渐清楚起来,我愈发困惑的抚向自己的喉结处,那有些纤细的脖颈令我心中一惊,我蓦然坐起,一把抓住崔岭,用不安的声音道:“镜子……给我镜子……” “教授,您果然很敏锐。”崔岭微笑着:“我们已经为您动过移植手术了,现在这具躯体是一具非常健康的少年体格。” “谁允许你们做主的!”我失控的大叫起来:“我说过你们可以做手术吗?!我说过要你们为我寻找躯体吗?!我有说过想要继续活下去吗?!” 最后一句话令崔岭皱起了浓眉,他抚上我的双肩,顿时我被强大的力量制住而不得不躺回床上,崔岭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教授,您太累了,开始说胡话了,别忘了,联合国每月耗资数亿只为维持您的生命,您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呢?会令全世界的人民失望的。” “他妈的!必联合国屁事!必全世界屁事!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想结束就可以结束!!” “教授,您不是希望我将您关到隔离室吧?”崔岭的声音开始转柔:“要知道,您已经不是您自己的了,您的学识,您的智慧,是全世界的财富。” 我放肆的大笑起来,直至笑出止不住的泪水,依然无法停断。崔岭发出不经意的叹息,轻轻将我搂到他宽厚的怀中,犹如记忆中父亲的怀抱……我难以自制的紧搂住他,笑声慢慢转为哽咽,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也许,被否定了自主权并不值得如此伤心,只是,沉积了太久的泪水想借机发泄吧……所以,我顺着自己的渴望而号啕大哭起来,直到哭得崔岭明显有点手足无措了,我才闷笑起来。 崔岭也许是最忠心的国家机器,但是从他与我长达两年的空中信息中,偶尔会不经意的露出一丝善良,一丝担忧,一丝同情……所以,即使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我依然在他面前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胆怯、懦弱、悲观、厌世,这才是真正的我…… 一个远不及传闻中精明能干的陈松罗。 没错,我就是陈松罗。全世界闻名的人工智能科学家,一个除了保留父母赐予的姓氏名讳外再也没剩下任何东西的高科技产物。就算父母再世,只怕也无法认出我这个除了名字外再没有哪点是原样的怪胎是他们的儿子…… “镜子……”我擦擦眼泪,强笑着抑起头:“给我镜子,让我看看这个新面孔长得够不够帅。” 崔岭从床头拿来一面镜子,但他反手捂住,语重心长道:“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惊讶,我站在这里正是为了向您解释为什么……” “哦?是太帅还是太丑?”我强压下心底不安的直觉,痞笑起来:“先说好,如果太丑的话我就自杀。” 镜子缓缓递来,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将镜子举到我眼前…… 镜子中的少年有张姣好的面容,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完美的会令所有少男少女的疯狂!可是,我的心却一点、一点下沉着…… “是整容还是移植?” 我分不清自己是何种心情去问的,如果是整容,也许我还可以稍稍冷静些……至少说明那个少年并没有被我剥夺了生命…… “移植。” 几乎与此同时我手中的镜子狠狠的砸到了崔岭身上!没有防备的他随着哗啦的破裂声有些懵懂,但那颗饱受训练的硬脑袋却连皮都没破。我的呼吸开始剧烈起浮,我再度有种想向狂吼的!怎么可以!你们怎么可以将那么年青的生命剥夺!班杰明·林!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就这样为了我的生存而被活生生夺去了生命! 我甚至可以想像那场必须在绝对鲜活状态下进行的手术,是如何在那个少年的惊恐的尖叫声中进行的!就那样活生生的被人用冰冷的手术刀割开脑部,将整个代表生命的大脑掏出!只因为他的存在不如我来得重要,只因他是不幸被选中的白羊群中的小黑羊! “为什么选他?”我蜷起身子,无力的问着,不可能是随随便便就挑中了他的…… “我想您应该知道了。”崔岭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任何异样:“他是红十恐怖组织的一员,以公众人物的形象暗中从事恐怖活动。最初他接近松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留意到他,后来查证他便是红十成员后,就有了新的计划。” “什么计划?” “松已经被红十成员控制,等于亚当计划已经落后他们手中,所以我们必须潜入他们内部营救松。班杰明在先前的枪战中被活捉,而您也需要一具年青的新躯体,所以……” “所以你们将我移植到他身上,然后让我借机潜入红十内部,取回亚当计划?”我接着崔岭的话说,眼见这个中将没有否认,我坏笑了起来:“你们舍得让我独闯龙潭?” 崔岭沉思了一下:“根据我们的计算,只怕松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能否将他顺利救回尚待斟酌。所以上级决定冒一次险,让您潜入红十后直接取回亚当计划源程序,毕竟只有您能判断程序的真实性,而且只有您知道密码。” “你们不怕我借机跑掉,跟松双宿双飞?”我笑得身子发软,何时起这群人变得如此天真了? 崔岭又停顿一下,明显在斟酌言词:“上级相信您不会的……” 我哼笑一声,不会吗? 崔岭的神色有些焦躁,他匆匆向我行了一个军礼,便急着离去了。我不难猜到他会立即将我的反应汇报上级,但是我不怕他们的要挟,我,陈松罗,孤家寡人一个,没亲人没朋友,自然没有什么弱点。 我缓缓下了床,赤着脚从破裂的碎片上踩过,尖锐的刺痛扭曲了我的面容,我有些自虐的有意踩向碎片的尖口,走过的地方留下红色的狼籍……我走到洗漱间的大镜前,望着镜中那张可爱中透出帅气的脸孔,慢慢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的手轻轻勾勒着镜中人的轮廓:“当时你在想些什么?很害怕吗?后悔了吗?有没有后悔自己没有安安生生的当明星,才会落得如此下场?你的灵魂可以安息吗?甘愿安息吗?还是想化做一缕怨恨,向这个已经月兑节的世界报复?” 我又将手移到脸上,慢慢感觉着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喃喃着:“不论你是否相信,虽然你曾向我开枪,我却并不希望牺牲你,可是你我又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合为一体?你知道吗?移植到别人体内的感觉并不好……最初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的梦想,可是……慢慢的梦想变质了,而自己的存活,越来越像只寄生虫……慢慢腐蚀着一个充满活力的生命,直至油尽灯枯,然后再寻找下一个目标……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笑着凑近镜中人,低声道:“其实,我真的很想死……” 如果我没有疯的话,那么,我觉得自己已经人格分裂了。一个叫嚣着、挣扎着;一个屈从着,忍受着…… 我端着饭盘坐在餐厅一角慢慢吃着,许多身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们向我投来好奇而困惑的目光,大概他们在好奇这里居然有个不穿无菌衣的新人。或许他们中有人认出了我,但很快就变为闪烁的偷窥与小声的窃语。不过更多的人应该都不知道,这个看着非常年幼,又有点像某明星的少年,正是他们所有研究课题的最初来源。 有时候你提出一个点子,马上会有无数人帮你研究的感觉非常不错。 我有那么点沾沾自喜的想着。 身后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然后静静的停到了我身后,我舀了一勺米饭,和着红烧茄子的菜汁一口吞下,然后不以为意的回过头去。原以为会看到什么大人物的我不由一怔,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他瞪着明亮而晶莹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我,手中抱着比他的脑袋都大的一本图鉴。 很漂亮的孩子。我不由露出友好的微笑,同时好奇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是哪国的神童?这么白的皮肤……虽然是黑发黑眼,不过应该是个混血儿吧? “小弟弟,有什么事吗?” 小男孩走到我跟前,向我勾勾指,我好笑的俯去,他掂着脚尖,凑近我的耳朵小声道:“你是不是陈松罗叔叔?” 我微微笑着,故意像他一样降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比出食指抵到嘴边:“嘘,要保密哦!” 小男孩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也学着我的样子把食指放到嘴边,一副获知秘密的兴奋神情。然后将图鉴递给我,满含期待道:“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东西了?可以给我讲讲吗?” 我将他抱起放到腿上,打开他的图鉴,那是一本已经绝种或正在濒临绝种的国家保护动物图鉴。 “叔叔,你见过雪豹吗?就是那个只生长在海拔三千米高山上的猫科动物,很漂亮的那个!” “叔叔,你知道梅花鹿吗?它的身上真有梅花吗?” “叔叔,黄鹂真的会唱歌吗?好听吗?” 我轻轻搂住这个孩子,一页一页的给他讲解着上面的珍稀动物,心中有着淡淡的惆怅。 当一个时代的常识在新一代变成了疑问时,那是一件多么无奈而苍凉的事啊…… 记得我小时候还在动物园抚模过梅花鹿,可是今天的孩子们只能从图片中知悉它的模样。我幼时还捕捉过许多雀儿、鸟儿,而今天它们却被列为了保护动物……那些在我脑中鲜活的图像,如今在新一代孩子的脑中,只是一张张平面的图册…… 是否,应该在时代飞速进步的同时,稍稍感怀一下过去呢?当人类得到更多东西的时候,我们,又失去了什么? 第十一章 那个乖巧的孩子叫彼德,中英混血儿,他的父母都是未来智能资源保密局的中高层人士,得天独厚的优良基因造就了一个iq300的超级神童。 彼德是个简单又复杂的孩子,简单到听你说着闻所未闻的事物时兴奋的睁大眼睛,复杂到求知若渴的目光令你心悸。他会抱着一本非常非常厚的书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看上整整一天,他会在可爱的问你小宝宝是不是送子鸟白鹳放到屋顶的时候,忽然来一句核化学与放射化学的区别联系…… 彼德喜欢动物,虽然他唯一的宠物只是一只因繁殖力超强才不会濒临绝种的小白鼠。他常常抱着他的小白鼠跑到我的卧室,久而久之,这个闲人免进的禁区成了他的游乐场,我与他的笑声常常响起在寂静的屋中。 我想,我爱上了这个活泼的孩子。任何一个仍俱人性的人类都无法抗拒孩童的单纯与可爱,都会想保护他们,爱护他们……所以,在我惊觉这是个圈套时,我已经陷了进去。 整整三日,彼德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焦躁了,不安了,也明白了。当初我向崔岭笑称没有弱点后,他们便开始为我寻找、甚至制造一个弱点。一个会松懈警觉心的单纯的孩子,慢慢侵入我的心房后,他们便开始收网…… 我按下通讯器,唤来了崔岭,见到他时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点题:“放了彼德,我会合作。” 崔岭淡淡的笑了:“您愿意合作真是我们的福音,可是说放了彼德就不知从何说起了,难道陈教授认为我们会为难一个孩子吗?您多虑了。” 我冷哼一声,如果我执意不合作,只怕他的话又会有所不同了。为难?不,当权者不会为难,只会利用而已。合作了这么久,我有绝对的理由相信他们随时会牺牲任何人达到目的,如果不是因为亚当计划尚未完成,只怕我也会成为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当天的下午,彼德就又活蹦乱跳的跑到我房中,兴奋的向我讲述这三天他‘参观’军事基地的种种,完全不知自己因我的一念之间而由鬼门关转了回来……我能向一个孩子解释他的危机吗?向他解释因为我的缘故而令他陷入死亡边缘吗?不……就算我能解释,只怕他也无法明白…… “彼德,叔叔很快就要走了。”我抱着彼德,轻轻的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小彼德有些紧张的拉着我,满脸不舍。 “叔叔去办点事情,如果完成了就回来。” 我微笑着,欺骗着。如果真的能顺利完成的话,只怕也不会再回到这里……这里不过是安置我这个‘重要人物’的临时休息处罢了…… “好!拉勾勾!” 小彼德调皮的伸出小手指,闪动着透明光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我,我笑着伸出小手指,轻轻的勾住他的小指头。发明这种承诺方式的人一定是个天才,以两个人的生命脉动相织组成一个承诺,隆重而庄严。只可惜,也许只有孩子们还在信守着这种仪式的严肃吧…… 彼德忽然嘴一嘟,抱着我哭了起来,小手扒在我的脖子上不肯松手。我爱怜的抚模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犹如自己的亲子般轻轻的吻着他。 “mmbkin,peter……” 我用英语轻轻的细诉着对他的爱意,有点自私的希望他听不懂,因为我不想再多负担一份亲情…… “iloveyou,chen!”彼德用他童稚的声音轻声道。 我不由笑了起来,无奈的笑,果然是神童,想糊弄过去都不行…… “iloveyoutoo,mysweet。” 我笑着用力亲了亲彼德的小脸,他则笑得好像吃到糖果,咯咯的童音悦耳好听。我难以想像这么个不及我膝盖高度的孩子有朝一日会成长为一个高大的小伙,生命,真是奇妙,不是吗? 想潜入红十非常容易,只要放出一点点风声说某辆车上押送着他们的成员,他们便会奋不顾身的扑来,哪怕明知那是个圈套也不肯因此错失朋友的性命。那种莫名的羁绊与情谊很难想像会出现在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们身上,连心理学家们都无法理解红十成员这种‘原始情感’的产生。 当我穿着囚衣坐在押解车上时,毫不意外半路杀出的人群与一场激烈的枪战,我很明智的抱着头缩到车角,等待着班杰明的朋友们来到我面前。车外剧烈的轰响与弥漫而来的浓浓硝烟的呛味,令我不禁困惑,为了拯救一个人的性命而牺牲更多人的性命,真的值得吗?是什么样的信念令那些所谓的‘恐怖分子’做出这种不明智的举动呢? 忽然车门被打开了,一片飞沙走石的狼籍之中,一个皮肤黝黑的非籍男子站在车前,手持oicm,赤果上身,背满触目惊心的各式武器装备,身上无数的伤口正迸流着鲜红的血水,与他深黑的肤色混为一体。他看到我后明显神情一缓,露出轻松的笑容,洁白的牙齿鲜明的展露出来,然后他向我伸出布满汗渍而显得有些黝亮的大手。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随即强而有力的一股力量将我紧拽到他身旁,身子一轻,他竟单臂将我如同小孩子般抱起,我慌忙扒住他的肩头稳住重心。忽然一个几乎令我窒息的拥抱紧紧将我环绕,一个低沉而激动的声音闷声响起:“我来接你了。” 本能的,我感觉到一种淡淡的眷恋与浓浓的关怀,我不适的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因闯入枪林弹雨之中而不得不老老实实的任由那个人抱着。呼啸的子弹从耳边划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憾大地!在那种激波狂澜般的激战中,一个人类的微小就如同怒涛中的一叶轻舟,脆弱的没有半分价值。看着血肉横飞的混乱场面,我不明白,明明是一场策划好的计谋,为何还要大开杀戒的进行一场火拼? 难道…… 我的心蓦然失跳,难道押送我的警官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只是尽忠职守的想要维护他们的职责?思及至此,我不由再度在心中为高层的卑鄙与草菅人命而心寒,同时为至死都以为是为国尽忠的无辜人们而悲哀…… 忽然后背迅速传导出痛彻心肺的剧痛,我不由惨叫出声,那火辣辣的感觉告诉我的大脑,我被流弹击了。 “林!!” 陌生的声音惊恐的呼唤着陌生的名字,疼痛感如同流动的热血,很快覆盖了清晰的思维,一点、一点侵袭着残存的神智,昏昏沉沉间,我仿佛看到那个黑人男子向我呼喊着什么,又仿佛看到那天松静坐在地板上冲我微笑的情景。耳边嗡叫着无法辩识的人语声,眩转的天地令我困倦的闭上了双眼…… 罢换个身子就中流弹,我,还真不是一般的倒霉呢…… “班杰明!快醒醒啦!” 脸上的肉好像被人恶意的扭动着,有点疼,然后传来一个心疼的声音:“松,别闹林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松?! 我反射性的睁开双眼,刺眼的强光令我不由半眯起眸子,模糊的天地渐渐清晰,然后出现在我正前方的两张脸孔令我怔怔的出了神。一张是我曾见过的那个黑人男子,另一张,是我魂牵梦绕的松…… “松……” 沙哑的陌生声音,令忘情呼唤的我蓦然惊觉,我,不再是松认识的罗了……无论声音、外貌…… “咦?班杰明先叫的名字居然是我耶!” 松调皮的开怀而笑,他冲旁边的男子挤眉弄眼,而那个黑人男色露出了一丝窘态,当与我的目光相撞时,他慌忙收回目光,不自在的向别处张望着。 糟了,这个男人是谁?如果与班杰明非常的熟,岂不是很容易看出我是假的? 我试着动动身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毫无知觉,不由一惊。松笑着按住我的肩,微笑着说:“你受伤了,好好躺着,过几天就能动了。” “金恩!”一个男子推门而入,焦急道:“应急药品不够了!已经有三人死亡了!” 黑人男子带着腼腆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而威厉,他果断的叮嘱松好好照顾我,然后看了我一眼,便急匆匆的随着那人快步走了出去,但是最后那个满含灼热的眼神令我更加的不安了…… “班杰明……”我的手被松轻轻握住,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非常好奇他想说什么:“你见到他了吗……?他有没有事?” 他?我的心跳又开始失控……他是指我吗?松问的是我吗?还是我会错了意? “怎么了?”大概我犹豫的神情令松慌张起来,他紧张的握紧我的手:“他没事吧?当时的枪伤很重吗?不是打中了手臂吗?不会有生命危险吧?告诉我啊!罗到底怎么样了!” 丙然是问我…… 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说明,说‘罗’已经死了吗?忽然很想知道当我告诉松‘罗’的死讯时,他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悲痛?绝望?欣喜?麻木?还是悲喜交加?我,到底在他的心目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呢? 人真是一种适应力超强的生物,当我还没完全习惯新的肉本时,思想居然已经以第三人的立场去揣摩以前的我会对松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了,仿佛就算此刻让我说出诅咒‘罗’的话语,我也可以毫不在意的轻松嬉笑。仿佛本来就是两个人,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告诉我啊!说啊!” 松此刻的神情犹如抱着最后一线生机等待裁决的死刑犯,那双泫然欲泣,轻轻一触就会泪如泉涌的脆弱神情令人无法说出任何与不幸有关的字眼来打击他……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扬起一丝微笑:“我不知道,我是被关着的,怎么可能会见到他,知道他的情况呢?” 松露出了失望神情的同时,也露出了一丝宽心的窃喜,看着他如同孩子般因我的信息或喜或悲,我不由怜悯的握住他的手,轻轻的拍了拍。松倏瞪向我,身子霎时僵直无比,难以置信的眸子带着几分困惑的看向我。我心中一惊,忙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容,手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大概这个笑容令松稍稍放下了疑惑,转而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不难看出他的竭力打消他的第一直觉…… 我强迫自己陪笑着,但心里十分懊恼,不管外貌如何改变,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依然如影随行的跟着我,不经意的泄露出我的身份……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像什么,也许,更像难掩心虚的苦笑吧…… 第十二章 不愧是少年的强健生命力,我的伤口比预期更快的愈合。松一直很辛勤的照顾着我,虽然更多的时候他都在昏昏欲睡……金恩戏称他为小懒猪,可是恐怕只有我才知道他的沉睡是为什么…… 在我不经意的套问下,终于知道金恩与班杰明的关系。原来他们是从小便熟识的好友,金恩加入红十时正是班杰明开始走红的日子,当金恩基于不隐瞒好友的前提下表明身份后,班杰明毅然决然的也加入了红十。他俩的关系倒是没我所想的那般亲昵,只是金恩对班杰明有一种过于紧张的怜爱,所以以松为首,大伙非常喜欢拿他俩取笑。 是我太敏感吗?原来他俩并无特别之处?可是那种处处紧随其后的炽热目光要如何解释呢? 此刻,松拉着我往会议室走去,十数天来首次下地的我,怀着好奇而忐忑的心情走在陌生的走廊上,这里的路线对于班杰明来说应该是无比熟悉的,所以我还得做出一副熟悉的模样,只能不远不近的跟着松的身后,谨防自己落入‘引路’的尴尬之中。 推开会议室的大门,环坐在会议桌前的脸孔令我着实半天才缓过劲,十张之中至少有八张曾在电视上大肆通缉报道!但他们最引我注目的是那一双双格外有神的眼睛,不同于居安不思危的安逸慷懒的涣散目光,那炯炯有神的光彩预示着对于生命人生有着自己见地的睿智与清晰,令人不由自主觉得他们的存在是如此的独特与必然。 金恩冲我笑了起来,那洁白的牙齿总是令我不由的多看他两眼,他站起身,就在我以为他会过来给我一个拥抱时,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兴奋的尖叫,紧接着一个有着一头漂亮金色卷发的少女一下子扑了过去!金恩宠溺的抱着她转了个圈,笑得很开心,却在与我的目光打了个照面的时候一怔,慌忙一副心虚的模样将少女放下。但那个少女却毫不介意的挂在他的身上不肯下来,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看着金恩屡屡投来的不安的目光,我不由悲叹,天地良心,我可没露出任何‘吃醋’‘不爽’的表情,他干嘛一副对不起我的模样? “莉莉,别闹。”金恩一脸窘相,如果是白皮肤的话,恐怕会羞得通红吧? 莉莉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欧洲人独有的风韵与丰满的身材完全不同于东方女性的纤弱之美,豪爽的大气之中透着女性的娇柔,是个会令人心仪的女性。只是……为何那宝蓝色的冰魄一般美丽的眼睛却时不时在不经意的角度向我投来敌意、甚至怨恨的目光? 我再度质疑:班杰明与金恩真的没有什么吗??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有什么’来验证自己的直觉,还是希望‘没什么’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林,你的身体如何?”金恩关切的看向我。 我怔了怔,忽然想起我就是‘林’,忙挂上笑容说没事。这时一个彪形大汉爽朗大笑着拍拍我的肩,很亲昵的搭了过来:“喂,我说班杰明,上次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天,我就怕这种对话! 我只得将自己的迷惘夸张的表现出来,以开玩笑的口语道:“啊?你在说什么?我忘了。” 大汉一副恨恨的模样抓着我的脖子摇来摇去:“就知道你个混小子不当回事!” 在我连呼救命后,金恩这才笑着将我从魔爪下救了出来,双手有意无意的环在我的腰间,轻声道:“别逗肖恩了,你知道他那么迷小甜甜还故意整他?上次你不是说签名要回来了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大汉叫肖恩,班杰明·林曾与小甜甜之称的玉女派掌门人梅儿合作拍戏,想来肖恩是曾让班杰明为他拿签名!呼!我还以为是让班杰明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呢…… 想到眼前这个胖熊一般的男子也会喜欢那个娇小如鸟的可爱少女,我不由好笑的笑了起来,他们,其实并不如报道中那般血腥可怕,他们也有着极具人性的可爱一面。 “真的要了?班杰明!我爱你!!” 肖恩扑过来作势欲吻,吓得我忙缩头,金恩反应更快,已经将我拖到身后,大手封住了前来进攻的熊吻,一干众人哄堂大笑。 金恩笑着趁机回头:“还不快去拿来?不然这个狂可要非礼你了,我可拦不住!” 我脸上笑着,心里暗暗叫苦,天知道班杰明将那张该死的签名塞哪儿了…… 我灵光一闪,大声笑着:“肖恩!我将它藏在卧室里了,你自己去翻吧,找到了就算你跟梅儿有缘,找不到可怪不得我!” 肖恩哇哇大叫着,三呼‘女神!我来了!’然后就飞快的跑了出去,大家再度大笑起来。我也放宽心的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还有些担心,万一不在卧室怎么办? 金恩走到我面前,小声道:“你不是放在我屋里了吗?为什么让他去你的卧室找?” 倒,不用这么快就拆穿我吧? 我笑得很无辜:“不戏弄他一下多无聊,我当然知道在你屋。” 金恩露出了然的神情,用手捏了捏我的鼻子,低低的笑着:“调皮鬼,小心肖恩杀了你。” “有你保护我嘛!” 再逃一劫的我心情极好,不由开起了玩笑,但看着金恩一怔后眼神不自在的四处乱瞟,我心中暗叫不好,只得傻笑着走到松的身旁,决定回房前一直沉默。 “林。”莉莉微笑着走了过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看你完好无缺的令人难以置信呢,哪个红十成员被逮到后不是严刑逼供?” 你以为是十一世纪的没落文明?还用刑具?我忍住不去反驳这个明显想暗示别人我有问题的女人,皮笑肉不笑的以玩笑的口吻说:“你希望我缺胳膊少腿吗?莉莉,才多久没见,你的心眼更坏了呢。” 莉莉怔了怔,好像没想到我会回敬她一句,一时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松第一个笑出声,紧接着,金恩也低低的笑了起来,然后大家像炸开了锅一样全都笑了起来。 “莉莉,一向被你戏弄的班杰明终于扳回一局,你小心遇到对手哦!” 看来,这个莉莉常‘欺负’班杰明?班杰明逆来顺受?很符合他乖乖仔的形象呢……不过抱歉,我可不是那种性情的人。看样子大家都以为那是莉莉与班杰明独有的交流方式,而非暗流涌动,真是有趣。 会议中又一次讨论了下一次的活动要去哪里,最后敲定在国际博览中心的标志建筑——地球仪中安置剂量不少的液体炸弹。我不会太明白,一定要用这种过激的行为来表示对现今世界的不满吗?难道这样就能点醒那些被利益遮蔽了双眼的人们? “林,你认为呢?”金恩忽然看向我,轻声问道。 正在神游太虚的我,蓦然一愣,不由露出大梦初醒的恍惚,一看就知道我刚才走神了…… “林,你是不是累了?”金恩关切的说。 “我看他刚才不知在想哪位美女呢!老实交待!班杰明!是不是那边对你用了美人计?你把我们供出去了?现在正对那位美人魂牵梦系是不是?”肖恩故意板着一张脸,想做出严肃的模样,但最后自己先哈哈大笑了出来。 “我只是在想明天约了梅儿小姐,到底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呢?”我微笑着打趣道。 丙然,肖恩哇哇大叫着扑过来要消灭我这个‘情敌’,我哈哈的笑着,被他的模样逗乐。忽然,我发现很多人都看向了我,露出几分诧异的目光…… 我暗叫不妙,忙收敛了一下,但是忽然不笑又有些突兀,所以我浅浅的笑着说:“干嘛都这样看着我?” 松第一个开了口:“班杰明……你好像变开朗了……以前你都不会笑得这么开心呢……” 忽然,松欣慰的笑了起来:“你笑起来真的好好看!我喜欢你这种笑容,比电视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人性,比你平日的微笑更多了一份亲切!” “是啊……”肖恩有点恨恨的嘀咕着:“这小子铁定会迷住我的女神!不甘心……” 我淡淡的笑着,班杰明·林,不会像我这样开怀的笑吗?是什么令他无法绽露笑容呢? 也许,他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过去吧…… 会议结束后,我独自走到洗手间,慢慢的将冷水覆到脸上,那冰凉的感觉令我怔怔的出神,细细的体会着那种冷静的清冷一点点浸入脑海之中。忽然,镜中映出一张美丽的面孔,我先是一怔,然后慢慢的笑了起来:“是我进错了女厕所,还是你进错了男厕所?莉莉小姐。” 明明长着娇小可爱的莉莉却用冷得令人心寒的目光盯着我,我强压下心中的困惑与不安,回她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 “你是谁?” 莉莉忽然的疑问令我愕然,我不动声色的掩饰过去,笑道:“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还是我变得太帅了?” “在我面前,班杰明·林从不敢还嘴!所以你不是他!” “哦?”我一扬眉毛,继续笑着:“那么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在你面前不敢还嘴呢?” 忽然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到了我的脸上:“婊子!你回来是想害我吗?!想向我报复吗?没想到那群人居然食言,让你活着回来了!你少装着一副不知道的模样!别忘了你当时可是哭着求我放过你的!贱人!别以为你告诉别人会有人信!没人会相信莉莉会出卖同伴的,你省省吧!” 真是老实的女孩子,不用我费心套话居然就自己说了出来……原来班杰明是被她陷害才会被抓的?而且付出了生命! 我的心蓦然一沉,这个像天使般美丽的少女竟然有着如此毒辣的心! “哦,我回来不过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害死我才甘心罢了。”我不紧不慢道。 “哈哈哈!”莉莉放肆的大笑起来,忽然脸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少装了!我知道你是为了金恩才回来的!当时你哭着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你的原因也不过是想再见他一面罢了!恶心!从我看到你偷吻金恩的时候开始就觉得你是红十的耻辱!你居然还敢像个无事人一样站在这里!!” 原来如此……一切……都明白了……原来,又是一场以‘爱’的名义进行的算计与陷害…… 仿佛灵魂深处传来隐隐的哭泣声,我仿佛感觉得到一个弱小的灵魂为了所爱的人的事业而装出坚强的模样,固执的做着不适合自己的工作,然后怀着忐忑的心情偷偷的吻着心爱的人……却从此陷入了被人妒恨又不敢吱声的困境,因为连自己都认为这份爱是错的……自卑、胆怯、只敢在心底偷偷的爱着……然后无情的剥夺生命……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什么也没留下…… 我忽然用手紧紧掐住莉莉的脖子!仿佛走火入魔一般用力的制住她的呼吸!我觉得体内有另一个生命在叫嚣,不甘而愤恨的狂吼着:杀了她!杀了她! 不……不是班杰明……不是那个致死也没能说出爱的班杰明在作祟……而是我的灵魂在狂嚣!为一个少年的生命以最遗憾的形式告终而不平!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女人!他怎么会被抓?如果不被抓,又怎么会被绑上手术台?如果没有绑上手术台,又怎么会令我背负上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继续苟延残喘的活着! 莉莉惊慌的挣扎着,漂亮的蓝宝石大眼睛圆瞪,死亡覆盖上她俏丽的容颜,我冷冷的笑了起来,是杀,还是不杀?她以为自己掌握住对方的命门而妄加欺凌,有否想过会有朝一日被反击回来?杀了她?不……太便宜了…… 我缓缓的松开手,脸色煞白的莉莉剧烈的喘着粗气,拼命咳嗽着,身子颤抖的缩做一团,害怕的缩到了墙角。我慢慢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柔声道:“他们遵守了诺言,班杰明·林已经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具尸体,一具为了向不公的命运抗拒的尸体。你知道他们是如何杀掉‘我’的吗?他们把我绑到手术台上,没有打麻醉,就那样直接用手术刀划开我的头皮……” 我微笑着,用手轻轻划过莉莉的头皮,她惊恐的瞪大了双眼,我继续道:“你可以听到血管迸裂的声音,你能感觉到血液在一点、一点流出,你还能放声大叫,可是身边忙碌的人却在一点、一点打开你的头盖骨,然后将你的大脑缓缓取出……那个时候,你就死了。可是活着的,却是一颗不甘停止跳动的心!一个被朋友背叛的灵魂的恨!一份未能实现而不甘的情!这一切,足以支撑一具没有灵魂生命的躯壳走回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残忍的笑着:“你看,我的手多凉,因为那是尸体的温度!你要模模我的头皮吗?那道手术的裂口还在!也许你可以试着抓开我的头皮,然后撕向两边,露出头骨!让鲜血沾满你的双手!很痛快吧!你终于杀掉那个碍眼的情敌了!而且是亲手!” “啊!!!!!” 莉莉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惨叫,像见鬼一样恐惧的看着我,连滚带爬的尖叫着跑了出去!我低低的笑着,这个天真的小女孩,只能欺负更加单纯的班杰明而已,想用到我身上,只会自取其辱罢了。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前,用复杂的目光凝视着我,我的心不由一沉。 松…… 第十三章 “你真是班杰明吗?”松难以置信的摇着头:“我不相信你会是那个单纯的班杰明……他怎么可能会说出这么残忍冷酷的话?他明明是个不忍心伤害任何人,只会自己默默受苦的人。” “自己受苦?”我笑道:“耶酥为了世人被钉到了十字架上,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只有永生的痛苦与折磨罢了!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还会这样选择吗?放弃自己的生命、理想,一切的一切,只为拯救众生,却换回了犹大的背叛!他甘心吗?不恨吗?承受着永不结束的痛苦,却被所有的人遗忘,遗落了信仰,真的值得吗?” “班杰明……”松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用手轻轻捧住我的脸,带着哭腔道:“你到底遇到什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是怎么折磨你的?” “班杰明已经死了。”我再度笑了起来。 “不!你不要这样说!”松紧紧的搂住我:“你有我!有金恩!不论你遇到了什么,我们都深爱着你啊!我已经失去了他!我不能再失去你呀!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求求你!不要这样!我好害怕!” “我不是班杰明……”我苦笑着把头埋入他的颈间,如此亲昵的动作仿佛再自然不过,以前明明做不到的事,现在却因换了一副身躯而轻易做到了…… “不!你是!不论你如何改变!你依然是我们的班杰明!不要放弃自己!不要!” 以前的我在松的面前总是编织着无数的谎言,一个又一个,从没有一句真话……当再生的我来到松的面前,第一次说出实话时,他竟然不相信我……呵呵……人生真是因为充满讽刺才会显得如此无奈啊…… 晚餐时,金恩来到我的面前,煞是担忧的看着我,说松告诉他我的情况不是很好。我不知道松如何向他说明的,但金恩那无比心疼的目光令我觉得好笑,仿佛他眼中的我是从恶魔手下逃月兑的饱受摧残的不幸之人。 “林,我也觉得你变了……”金恩垂下头,静静的搓着自己的手:“虽然你看上去比以前开怀,可是却令人觉得更加难以接近,总觉得你的眼神中蕴涵着太多太多的东西……你……被抓后遇到了什么?大家都很担心你啊……” 原来……他们不是没发现我的异常……只是善良的以为我是被折磨的后遗症……这群善良的人们居然可以与狡猾的官僚僵持这么久,真是奇迹…… “求求你,告诉我,林。”金恩紧紧的握着我的手,眼中充满了乞求:“不论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我自嘲的笑了起来,我觉得班杰明对他的爱太深太深了,深到连生命结束之后,这具躯体里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爱意……就连我这个寄宿者侵占了这里以后,依然能深深的感觉到某个角落中隐藏的淡淡情愫…… 忽然有点坏心眼的想到了一个很好的解释,而且不算撒谎,于是我淡淡的笑了:“‘我’的身子,被一个叫罗的人给‘强占’了……” 金恩一瞬间愣住了,半天都没有回过劲来,我则静静的微笑着看向他,希望他能泄露出一点点的情感,安抚那个仍在哭泣的孤魂…… 金恩沉默了好久好久,在我困得想打哈欠的时候,他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圆睁,双拳紧握,身子好像在微微的颤抖,那恐怖的表情令我不由自主产生一种畏惧感。突然!他一脚踢到床头柜上,巨大的声响与振动令我为之一颤,花瓶应声而落,清脆的粉碎声令我深刻的感觉到自己在玩火自焚…… 金恩一拳一拳砸在墙壁上,清晰的听到他喉间迸出的低低的咆哮声,他发泄一般毫不余力的用力槌打着,那沉闷的‘嗵嗵’声响仿佛他燥乱的心!那种仿佛要窒息般的痛苦表情代表了什么,你明白吗?班杰明?你的心……并没有流落啊…… “我要杀了那个王八蛋!” 丢下仿佛从齿间迸出的诅咒,金恩忽然转身,山雨欲袭般的阴沉着脸走了出去,我不知怎得,不由自主往被子里缩了缩……杀意,无比的愤怒,那种仇恨的火焰连对死亡麻木的我都隐隐灼伤了…… 我苦楚的笑了一下,喃喃道:“你可以安息了吧,林?他,不是一般的重视你呢……”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第二天上午我还在睡梦中时,被激烈的争吵声惊醒了。原本不想理会继续蒙头睡觉,但在一声惊人的巨响后随即而来的静寂令我忽然本能的感觉到不安,忙起身跑了出去。 循着声音迅速跑向会议厅,那里已经堵了个水泄不通,那格外刺耳的争吵声加杂着我熟悉的声音……我慌忙扒开人群,果然不出所料的看到金恩与松被两伙人分别架开,二人彼此怒目圆睁,仿佛一夜之间多了灭门之仇似的。 不会……是跟我有关吧……? 本能的预感令我想在被他们注意到之前便悄悄离开,可惜一转身的时候,两人跟约好了似的同时喊出我的名字,亦或班杰明的名字:“班杰明!/林!!我有话要问你!!” 不用这么默契吧?我欲哭无泪…… “班杰明!你给我说清楚!!”松挣月兑制住他的众人,一把扑了过来,愤怒的紧扯住我的前襟:“你告诉金恩不是罗!!罗不会那样做的!!你在撒谎!!说呀!!你说呀!!” 我苦涩的一笑,果然是因为‘罗’…… “你为什么要嫁祸给他!他哪里得罪你了!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的感情!而你居然还要说出这种谎言来伤害我!!” 饱含愤恨的重重一拳不偏不正的打在我的脸颊上,我吃痛的后退几步,口中一片甜腥,似乎有莫名的液体充满了口腔,难以抑制的涌了出来……我用手背擦拭了一下,红色沾染了一大片,好狠的一拳…… 忽然金恩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愤怒的一把推开松,松大概情绪异常的缘故,居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金恩有些霸道的环住我的肩,带着几分心疼的表情挑起我的下巴查看伤口,而我却本能的挣开,然后几乎没怎么细想就奔到松的面前,很紧张的扶起他,生恐他有何闪失。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对于‘班杰明’来说有多么的不合理时,松惊愕的目光与金恩诧异的眼神已经令我有些不知所措。松的愕然没有保持太长时间,他冷冷的甩开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然后面向金恩,眼睛中闪过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果你敢伤害他一根头发的话,我当着所有红十成员的面发誓,我会让你,金恩,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松,你要为一个官僚的走狗背叛红十吗?”一直在旁不做声的肖恩忽然阴沉着脸道:“难道你要因为一场荒谬的爱而忽视班杰明所受的屈辱吗?!如果是这样,松,你太令我们失望了!在你眼中同伴的荣辱还比不过一具冷冰冰的机器吗?别忘了你引以为傲的作品是如何算计你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红十成员依然将松当做了陈松罗教授…… “我言尽于此!你们自己斟酌吧!” 松几乎是以威胁的口吻愤怒的说着,我不由为他暗捏一把冷汗,他的话无疑令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太不明智了!以他对于形势的敏锐判断力,居然会做出如此不智的举动,难道真是思维能力减弱的结果? “姓陈的!别以为你拿着亚当就可以威胁我们!”明显金恩也动了怒,冲松毫不客气的怒喝道:“我们不需要你的力量也能成事!那个叫罗的男人别想活到下星期!!” 幼稚而无谓的争吵…… 我兴致缺缺的回过头,打算离开这里。忽然人群之中传来一阵骚动,我的心莫名一跳,再度回头时却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一幕:松的手中高举着乌黑的手枪,那致命的枪头正对金恩的眉心!骚动的人群之中已有数人掏出武器同一时刻瞄向松!包有人开始悄悄的转移位置,向随时可以阻止的方向慢慢靠拢! 这个白痴!难道他分辩不出局势的发展对他有多么不利吗?! “松!!把枪放下!!”在我意识到时,怒喝已经月兑口而出! “不!他先保证不会伤害罗!”松的手毫不放松,枪口与金恩的眉心近在咫尺! 金恩的表情变得冷漠而危险,他的眼神中闪过几分冰冷的阴翳:“我·不·会·放·过·他!” 松的身子一颤,他明显了解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红十成员会在此人的命令下对那个叫罗的人进行誓死的穷追猛打,至死方休!一个拥有绝对武力与人力的组织,将会轻易的令那个人无声无息的消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冷静!松!冷静下来!我在心中狂叫着!可是理智逼迫我强压下战兢的恐惧感,强压下那种仿佛他会随时在我触手可及的方向永远消失的惧怕,迅速思索着挽回此时僵局的任何办法! “我不会让你们这么做的!” 松有点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手指紧紧的压在扳机上,我几乎想也没想冲上前去,正堵在他的枪眼上!难以形容我此刻是怀有什么样的心情在阻止他,我在阻止他为了保护‘我’而做出的愚笨举动,却令我自己陷入随时会被他杀掉的困境中…… “不值得……”我的口中逸出了低低的喃喃声:“为了他……不值得……” 我不懂……松,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你在我的事情上都会做出人意料的举动?原本的你应该很精明的分析现场的环境及时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却为什么,现在屡屡犯下基本错误……? “值不值得是我事!”松有些湿润的眼睛中有着毫不动摇的坚定,那脆弱中的倔强令人心疼:“我也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包不管他稀不稀罕我这么做!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他!我可以永远不见他、不想他、不爱他!但是我无法容忍我所生存的大地上没有他的存在!你们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太蠢也罢,我只是遵循我的感觉行事!这是我的选择!不管代价是什么!!” 一瞬间,我仿佛听到心房某处崩裂的声音,那慢慢龟裂的缝隙再也阻不住一种令我想要逃避的东西的溢出,一分分填满心脏中某个空洞的位置……眼眶中一阵酸楚,大概那件东西填充的太多,以至于又从心房溢出,从眼中泄下…… 忽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拉向后方,一个背影挡在了我的前方,金恩愈发冰冷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听着!如果今天我或林有半分闪失,你们都成倍奉还给我们的大众情人松的爱人罗!就算破层皮流滴血,都要让他付出生不如死的代价!当然,别忘了留下松的性命让他一块观赏!” “金恩!你!”松发抖的声音中加杂着愤恨的情愫! 金恩却轻松的笑了起来:“如果威胁对我们有用,就不会有今天的红十!松,我佩服你爱一个人的勇气,可惜,罗,死定了!” 松的神情一瞬间变得茫然而混乱,随即慢慢的阴沉下来,眼睛微微的眯拢,我暗叫不好!松,已经完完全全起了杀意了!如果无意间触动亚当就糟了! 一滴汗,顺着我的额头缓缓滑下…… “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无疑令已经近乎凝固的胶着重新沸腾起来,所有目光再度投向了我,我强迫自己露出一丝令人信服的微笑:“他,真的死了。” 松,不要对我露出那种近乎崩溃的神情好吗…… “你骗人!怎么可能!”松尖叫起来,持枪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我淡淡道:“他的身体好不好你应该心里有数,就算是病死也没什么稀奇。” 乌黑枪口依然在抖动着,微抖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助的哀鸣:“你在撒谎……不可能……快说你在撒谎!你在骗我!!说啊!!” 我的心中一阵抽痛,忽然有种将他搂进怀中的冲动!这是什么样心情?怜悯?同情?疼惜?或者……可以称之为,爱? “是你做的吗?是不是你!!” 直至枪响我都处于一片矛盾的挣扎与困惑当中,捂着火辣辣的臂膀难以自制的向后倒去时,我却不由苦笑起来:真背,怎么老是胳膊受伤…… 身子一阵轻盈,我费力的强睁了一下双眼,模糊之中金恩惊慌而担忧的眼神格外清晰的映入了眼帘,仿佛听到他在喊叫着什么,但我还是顺从的向疲倦的意识屈服了…… 只是,等我再度醒来时,又会是怎样一副令人头痛的混乱场面呢? 第十四章 “林!林!” 两耳一直充斥着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呼唤声,那饱含忧心的牵挂吵得我无法真真正正的完全沉睡,意识与意志开始激烈的斗争起来。 我又不是林!别吵了!! “求求你醒过来……林……求求你……” 到底是谁?用如此悲哀的声音呼唤着这个名字?那一声声忧虑的呼声泄露出来的,又是什么? 唇间有团温热轻轻的包裹住吧涩的双唇,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落到我的脸颊,带着几分莫名的悸动顺着脸部的轮廓慢慢滑落…… 我懵懂的睁开双眼,随即看到一张长满胡茬,双目布血的狼狈男子,他的神情仿佛也因我的目光而获得重生,那欣喜若狂的庆幸表情令人觉得他有几份可怜…… “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金恩喃喃着,中魔一般用手捧住我的脸孔,目光定定的凝视着我,那眼中的深情泄露了他的心事,我怔怔的看着他,感觉到他的身子慢慢欺下,不动声色的将头偏移开,躲过了班杰明梦寐以求的东西…… 金恩犹如大梦初醒,恍惚后的清醒令他尴尬的僵立着身子,吱唔着不敢迎向我的目光。 “我……我……对不……” “金恩……”我淡淡的笑道:“我没事了,谢谢你。” 金恩有点反应迟缓的点点头,木讷的看着我。我不由在心底轻笑,忽然有点明白为何班杰明很喜欢这个其貌不扬、一身彪肉的男子,那孩子般的表情令人不禁想发自真心的对他好。 我忽然想起了松,慌忙问道:“松呢?他怎么样了?” 金恩的脸色阴沉下来:“我没想到他会真的开枪!居然伤了你!绝不能原谅!” “你怎么他了?”我不安的坐起身子,大叫起来:“他对他做了什么!我昏迷了多久!他呢!他在哪儿?!” 金恩对于我的失控有些愕然,怔了怔道:“他没事……现在关在隔离室中,还没来得及对他进行处份。” 我不由轻缓一口气,放松了下来:“那就好……” 大概是身体过于虚弱的缘故,适才的惊慌令此刻的我乏力之极,不由轻轻合上双眼打算小憩片刻。 金恩温柔的声音慢慢传来:“你睡吧,我陪着你。” 我强睁开双眼,用含糊的声音说道:“你也休息一下吧……我可不想病好后你却病倒了……我不会照顾人的……” 眼皮好沉,不住的打着架,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正式向睡魔投降。忽然,一双大手轻轻的抚上我的头丝,那轻如浮羽的温柔触模透着小心翼翼的谨慎,仿佛触碰的是一件绝世珍品。忽然唇间一热,我甚至没来得及细细体味那是什么时便已离开,只留下一丝似有似无的暖意…… 轻轻的掩门声后,屋中陷入了沉寂,我亦完完全全的与梦神去跳华尔兹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灵激惊醒了我!那是我多年磨练出的对于危险的本能预知!我清晰的感觉到一个人慢慢靠近床畔,那冰冷的杀意与黑暗中隐隐闪动的寒光泄露了他的位置,我佯装沉睡,却已做好了一跃而起的准备! 忽然寒光扬起!那人手中的匕首向我的头部狠狠刺来!我一把掀起被单!顺势一脚踢到那人的小肮上!那个人闷哼一声,又立刻扑了过来!我慌忙借着朦胧的光线挡住了他的袭击,那如此拼命的猛刺令我的抵抗几乎不济! 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我? 我一个翻身将这个人压到了床上,用擒拿顺利夺下了他的匕首!反手一刺!向着他的耳畔重重的刺下!那个人一颤,刀尖划过他的耳际,深深的埋入枕头之中,我与他凌乱的呼吸在空气中回荡着,但那熟悉的触感与直觉令我的心一分分冷了下来……我一个翻身跳下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灯!毫不意外的,看着那个满眸仇恨的少年恶狠狠的瞪着我。 “松……?” 我怔了,完完全全无法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刚才那个誓不罢休非要杀死我的行刺者,是松?不愿相信的直觉得到了印证,我苦涩的笑了起来:“不要告诉你是梦游。” 松忽然翻身去拔枕中的匕首,我慌忙扑上,紧紧制住他的手!那死也不肯将手从匕首上松开的执着令我心悸。松粗重的喘息与困兽般的低吼透着近乎偏执的激动,仿佛随时会崩溃的表情,令我不由大喊出来:“你疯了吗?!” 松没有回答,只是拼命的尝试着从我手中挣月兑出来!忽然我的下巴上挨了一记手肘,我吃痛的松了手,随即被当即拔出匕首的松向我的胸前狠狠刺来!那强猛的攻击令我栽倒地床上,吃力的架住那几乎要刺中我眉心的匕首! “松!!” “我要杀了你!把罗还给我!!还给我!” 松歇息底理的大叫着,那与杀意不符的浓浓哀伤,从他的眼睛中泄露出来,我清晰的读到了他的悲痛与伤心……甚至绝望…… 原来,仍然是因为我…… “他没有死……” 难以言喻我是以何种的心情推翻了我才刚刚说过的话,只是,看着他几乎失去生存定义的眼神,那轻轻一触就会崩溃的脆弱,令我无法再残忍的坚持下去…… “真的……?” 松的神情一瞬间呆滞,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向我做最后的确认,被那无助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我只能点了点头…… 架在臂前的匕首的力道一霎那减弱了,松的神情变得恍惚而麻木,那种仿佛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使得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婴孩般柔弱,没有任何抵抗力。我轻轻拿下他手中的匕首,松好像没有发觉一般只是定定的看着我,一遍又一遍的问着‘真的吗?’、‘真的吗?’…… 如果此刻我回答他‘是假的’,应该,能轻易的毁去他吧…… 就像紧绷的几乎要迸断的弓弦忽然放松了,如果再次绷紧,那么只剩下断裂的下场…… 只需短短的几个字,我就可以断掉他的心弦,剥夺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很容易……非常容易……可是…… 我搂住松几乎软瘫的身躯,将他轻轻放倒在床上,那双有些迷茫的眸子怔怔的看着我,如同迷途的羔羊,只能寻求主的救赎……我捧着他的脸,用手摩裟着他的脸颊,一点一点,从额头抚向嘴角,无意识的勾勒着他的唇形。松迷离的目光却如同令人心荡的媚惑,我情不自禁的抚,轻轻的用唇继续勾勒着他的唇形…… “罗……罗……” 松机械的呼唤着,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他的体温在迅速下降当中,我不由擒住他的双唇,前所未有的深吻着他,因为我知道,也许,再也没有机会…… 松木然的没有反抗,只是不适的申吟了几声,便任由我在他的口中肆虐着。我解开他的衣襟,褪去自己的衣裳,紧紧的搂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着他,可是,那种矛盾挣扎的心情令我无力。我知道他的体温降低意味着什么,我甚至知道如何挽回,可是,我却不能…… “罗……” 松的眼睛一直望着天花板,喉间迸出最后一声呼唤,目光中最后的小扁点慢慢消殒,就这样,安静的停止了呼吸…… 我忽然觉得有股火焰开始在体内燃烧!我疯狂的抱紧他,用力的亲吻着,粗暴而狂乱!我渴望听到他吃痛的申吟!靶觉到半点不适的挣扎!而不是此刻如同雕塑般宁静的躯体! “松!松!松!” 我一遍又一遍的低低咆哮着,焦臊、惊恐、不安、难过、比死亡更加痛苦的感觉席卷了全身!我觉得自己像只最原始而无助的野兽,已经忘记了应该如何思考,只能通过肢体间真实的触碰却宣泄着几乎抓狂的窒息!从一开始就知道迟早会发生的事,为什么,却于此刻不能平静的接受? 再也没有了吗?那轻轻的呼唤着‘罗’的少年,再也不会叫我的名字了吗……? 冰凉的躯体在我怀中静静的躺着,我枕在他的胸口,聆听着再也听不到的心跳……然后,将手缓缓抚向他的头顶,以拇指抵在天灵盖的位置,轻轻的按下一处几乎不能觉察的凸起…… ‘滴’的一声,我所按的位置裂开,我将手再探深了几分,低声念出口令:“重返伊甸。” 当亚当无视上帝的警告而食下禁果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永远的逐出伊甸园?那渴望回到天堂的期盼几个世纪以来,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每个人的潜意识中,都在追求着先祖留下的遗愿,渴望能够得到上帝的宽恕,返回永恒的伊甸园。 所以,人们一直追求着完美,追求着接近天堂的一切。可是,如果亚当在最初就预见自己将生生世世苦苦期盼着回到那片乐土,还会不会食下禁忌的果食?又或者,在被逐出伊甸之前,他乐观的以为这个世界如同天堂般美好吧?所以,当他后悔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个世间,没有后悔药可以吃。这个先祖有着切肤之痛的至理名言警示着后人,可惜,却鲜少有人在真正后悔前忆起它…… 当上帝警告巴比伦的臣民,无人理会,于是只有诺亚活了下来;当上帝警告所多玛与蛾摩拉城的人们时,无人理会,所以只有罗得活了下来。当上帝惩罚的火焰从天而降的前一刻,那些执迷的人们有没有后悔……? 而创造万物的上帝却以最残忍的方式毁灭了万物,那不再是爱的感召,而是毁灭性的惩罚…… 愚蠢与残忍,哪个更可悲一些? 如果没有绝对正确的一方,连上帝都可以犯下错误的话,那么我一个小小的人类,又何必要严谨的走完每一步……? 我缓缓抽出一个微型芯片,在它离开松的头颅的一瞬间,所有的能源全都切断了,包括后备能源也被我截断……这就像一场谋杀,没有理会他的意识而自主的决定了他的命运,只是,没人会追究那个凶手,只因他是一具逼真的机器…… 第十五章 我放轻步伐,快步向基地的出口奔去!我已经拿到了‘亚当’,在取出它的一瞬间,松身上的监控系统一定将这里的情况传达给国防部。按照约定,当我拿到‘亚当’后只有半个小时的逃离时间,防暴部门将对基地进行一场毁灭性的清剿活动! 忽然一个人从旁边的拐口处扑了过来,我冷不丁的被强大的力量撞到墙壁上!一只有力的大手蓦然紧掐住我的脖颈!另一只开始在我身上迅速的模索着!我有点受惊的看着眼前的彪形大汉,当他翻起我的口袋时,我蓦然醒悟! “你是哪个部门的卧底?”我试着挣月兑未果,只得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了,陈教授。”大汉猥亵的笑了起来:“虽然现在看起来更像小白脸!” “你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做?胆子很大嘛!”我忍住心中的不快,冷冷道:“真没看出来呢,肖恩。” 肖恩哈哈大笑几声,手从我的衬衣内模出芯片,得意的一扬:“抱歉,我也是奉命行事,现在联合国已经决定放弃你这个爱上机器人又不听话的科学家了,他们已经新组建了一支智囊团来代替你的工作,你就跟那个机器人在这里做对同命鸳鸯吧!” 我意外的一怔,随即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找人代替我?亏他们想得出来……早这么本事何苦撑到现在?呵呵,我倒是很好奇是谁令他们这么具有把握。” “那是上层的事,与我无关。”肖恩耸耸肩,从腰间抽出手枪,故作一脸遗憾的叹息道:“其实我很喜欢班杰明这个小同性恋呢,可惜你把他最可爱的懦弱性格给抹杀了,透着太过危险的精明,让人不得不小心呢。” 肖恩回过头,一个样貌平平的男子悄然走上前来,肖恩将手中的什么东西交给了他。乌黑的枪口一直对准我的额头,使得我无法清晰的看清他到底给了什么。心中拼命祈祷千万不要是芯片,同时感叹红十中竟潜入了这么多特工。仿佛戏弄俘鼠的猫,怀着恶意慢慢愚弄着以为可以逃月兑而不断尝试的猎物…… 看着那个男子快速离开,再看看我眉心处的黑色物体,我淡淡的笑了起来,我好像跟枪很有缘呢,总是被人用枪抵着,总是被人用枪击伤……这一次,我的小命还能那么幸运的保住吗? “再见,亲爱的‘班杰明’。” 肖恩嘲讽的声音传入脑海,紧接着是一声震耳的枪响,我认命的闭上了眼,忽然又察觉不太对劲啊……向我开枪,我还能听到枪响?就算能听到也应该没时间反映吧?而且哪儿都不痛不痒…… 我睁开眼,毫不意外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是肖恩,冒烟的枪口那端,是金恩有些吃惊的面容。 “他是叛徒。”我淡淡道:“估计不到半个小时防暴部门的精英就要破门而入了,你还是趁机逃吧。” 好歹他待我不错,而且我想,班杰明一定不希望看着他死于非命…… 金恩呆呆的看着手中的枪,表情有点困惑,看上去并不像是因为肖恩的背叛而受到了打击。“我……我没想开枪的……” “我知道,”我拍拍他的肩,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可是如果你没有开枪,现在倒下的就是我了,你是为了救我,不用自责。” 陈腔烂调的大道理,有时候用来安慰情感多于理智的人们还是很有效的。 金恩怔怔的看着我,忽然道:“我只想到要救你,完全没想过他为什么要拿枪指着你,就直接开了枪……” 我怔了一下,沉默了,那种强烈的保护我也明白……我也曾有过为了保护某人而做出出人意料的事,那一瞬间,会有种即使毁灭全世界也要让他平安的冲动…… 可是……这份冲动……将再无机会复燃了吧…… 忽然远方的一阵爆炸声震憾了大地!地面轻晃的抖动着,我一怔,忙道:“快离开!饱击开始了!” 见鬼!他们一定是提前攻击了! 我匆忙蹲下去在肖恩的尸体上拼命翻找着!没有!芯片不在!见鬼!丙然是给了那个人! 既然如此,很明显那边是放弃我的生命了!看来只能自保了!于是我一把拉起金恩就跑!我才不会坐以待毙!我虽然不怕死,但不代表我可以死得这么窝囊!我要活下去给他们看看!忽然金恩一下子挣开,我愕然的回头,却看到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适才的迷茫神色,转而换上的是一副沉着冷静的利落神情,眸子中闪动着的光芒仿佛捍卫家园的雄狮!野性而凶悍,坚定而沉稳! “林!”金恩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沉声道:“你躲进防空洞里,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一定会去找你,等我!” “金恩?” 忽然一声近在咫尺的爆炸声传来,剧烈的地面晃动几乎令我站立不稳,金恩慌忙将我完全的护在怀中,然后迅速往防空洞的方向奔去!我只能感觉到厚实的紧紧拥抱与轰鸣的震耳欲聋!我只能看到脚下倒塌的残垣!四处弥漫着滚滚烟尘模糊着双眼几乎无法睁开,令人窒息的呛味直灌鼻腔,如同溺水般难以呼吸!金恩的身体一直紧紧护着我,短短的一段距离却屡屡被剧烈的震动阻住了脚步,仿佛脚下踩着波浪般难以前进。 突然!一阵紧密的爆炸声传导而来!随着周围建筑发出的龟裂声的清晰,我本能的知道地毯式轰炸已经逼近了!一生中从未听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巨响,它与我近在咫尺,而且向我迅速逼近!我的身体就像骇浪之中一叶孤舟,不受控制的随之剧烈的滚动着!身体狠狠的撞在尖挺的碎石上,不听使唤的陷入狼籍之中无法起身!忽然,一个躯体将我按倒,然后紧紧的压到了我身上! 轰!! 我只觉得好像一架低空飞行的飞机从头顶飞过一般,震耳欲聋,无力抗拒……可以感觉到身上的重量蓦然加重!那是倾倒的残墙压到了护着我的身躯上! 金恩! 我心中惊叫着,可是却只能闭着眼默默承受着一波又一波仿佛就在身边的袭击,不能动弹,无法逃月兑,像一只误闯雷区的小兔,只能缩做一团赌着自己的运气,祈祷着下一个爆炸不会令自己化为一滩乌血…… 战场,永远是体现人类的弱小与无助的最佳场所,在那里,没有所谓的人权、法律、公正、公平,唯一有的只有幸运与不幸。没人可以为自己的不幸悲鸣,没人会倾听凄厉的惨叫,只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与血肉横飞的肢体,那时再没有勾心斗角的城府与冷嘲热讽的心情,每个人的想法都变得明了而简单,或怯懦或坚定,却有着同样的执着: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空袭暂时的消歇,我等了好久好久,待飞扬的尘土落下时,我才心悸的睁开双眼,小心而谨慎,仿佛一个冒失的动作都会再度引发另一轮袭击。我苦笑,那些常常在嘴中喊着‘好无聊啊!打仗吧!’或者‘死算什么!我才不怕!’的人们,如果真真正正的体验过在强大的武器面前无力掌握生命的无奈后,还会不会那样潇洒沉着? “金恩……?” 我轻轻推了推身上的身躯,那强而有力的心跳一直清晰的传导着生命的契机,所以我知道他没有事。 金恩很痛苦的申吟一声,嗓音沙哑而无力:“我的腿动不了了……” 我试着移动身体,却感觉到四处都是坚实的瓦石,努力想去移动它们未果后,我情急之下用力的一阵狂踢!终于得到一些松动的同时,金恩也因我的大幅度动作而痛得连连闷哼。我灵敏的从这堆碎瓦中爬出,却也终于看清此刻的金恩的情况有多么糟糕!他浑身都布满了灰色的尘土,无比骇人醒目的是那一处处鲜血淌血的伤口!他的额头一片殷红,手臂处也有红色的液体倾出,最令人不忍细看的是那已经残破的裤腿下,明显变形的左腿……透红一片鲜红,可以隐纸看到几条断裂的骨刺划开皮肉爆暴露出来…… 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理智告诉我应该迅速搬开压在他身上的重物,情感却害怕稍稍的移动会令他更加痛苦……可是如果不尽快救出,也许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不知怎得,越想越怕,越怕就越使不上力,班杰明的脆弱神经竟然令我的鼻子阵酸楚,泪水直在两眼打转。 “林……别怕……”金恩强笑出来:“别忘了从小我就是打不死的蟑螂……我要是挂了你这个小家伙谁来保护……” “你少胡说……”我使出吃女乃的力去搬动那块该死的大石!可是它居然纹丝不动! 怎么办?怎么办? “谁在那边?那边有幸存的人吗?” 远处投来微型映照灯的光芒,我犹如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欣喜若狂!慌忙大叫起来:“这里!我们在这里!” “是班杰明!他在这边!” “大家都快过来!” “金恩也在这里!他受伤了!”我急忙喊着。 人声开始沸腾,可以听出至少五人向这边走来,我顿时犹如获得重生般放松了绷紧的神经,我握着金恩的手,开心的说:“你再坚持一会儿!大家马上就来了!” 金恩慢慢的反握住我的手,目光定定的看着我,渐渐露出一丝充满复杂意味的笑容…… 我不由一怔,金恩那沾染鲜血的手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他低沉的声音轻轻的传来:“我想我陷下去了,林……” 望着那双满含浓情的眸子,我忽然像变成哑巴般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 班杰明……你走得太早了……原本,这一切都该是属于你的……你梦寐以求的爱终于降临了,我为你欣慰,可是……我却无法代你高兴……因为我毕竟不是你……我只是一个霸占了属于你的幸福却不会珍惜的人…… 你,会恨我吗? 第十六章 被众人救出的金恩正接受着简单的止血包扎,他一直皱着眉倾听战友们汇报这次突袭的伤亡情况,因为事出突然,毫无防备的红十伤亡惨重,几个大型的弹药库都被引爆,犹如雪上加霜。目前老弱妇孺都已经送进了防空洞中,女性成员们正在护理着,而男性成员们则开始收集残存的武器,准备应对下一轮的袭击! “军方怎么会找到我们的基地?这里的保密系统与陈氏防御系统有得拼!一定是有内鬼!” 我静静的坐在一边没有吭声,可是对于他们疑问的答案却无比清楚。当班杰明将松当做陈松罗带回基地时,就已经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在松还是半成品状态时,就已经有科学家对于他未来的掌控充满担忧,所以为防万一,松的体内一直都隐藏着一个隐形跟踪仪,除了配套的侦测系统外,世界上最先进的侦测系统也无法捕捉到它的信号,从而无时无刻不将松的具点位置汇报到研究所的显示屏上。 那么,就算军方能轻易的找到这里,也并不奇怪。 “从前几天松异常时就应该警觉了!我去看过隔离室,看守的两人都被他折断了肋骨!现在也找不到他的行踪!一定是他出卖了基地!” 胡说八道!松打伤守卫也是为了去行刺我而已!他才不会做出‘出卖’这么龌龊的事! “不,不会是松。” 我愕然的看向金恩,也许,那一瞬间我的眼神流露出感激的目光,感谢他为一个我所不能辩护的人做出辩护…… 金恩并没有看到我的眼神,只是很冷静的分析着:“以松逃离的时间而言,不可能令军方有如此大规模的围剿行动。很明显此次攻击策划已久,所以不可能是松为了保护罗而去告密。如果说松从一开始就是内鬼的话,以他在基地自由度与时间,基地恐怕毁三回得有余了,所以不可能是松。” 我觉得应该适度的开口了,便说道:“我本来睡不着想去厨房找东西吃,碰到肖恩跟一个男子鬼鬼祟祟的商量着什么,结果被他们发现了,那个男人跑了,肖恩却要杀我灭口,幸好金恩及时出现救了我。如果说有内奸话,我倒觉得肖恩很可疑。” 肖恩确实是军方的人,所以我不算撒谎,只是不希望他们用愤恨的口吻谈论着松,即使的确是他无意识的情况下泄露出基地的位置;即使他已经不可能对这些谩骂做出反应…… “是肖恩?怎么可能!” 相信肝胆相照的友情的战士们,都露出了不能接受的表情,纷纷向金恩投去确认的目光,金恩沉默着,轻微的点了点头…… “不可能!”一个一脸伤疤的大汉吼了起来:“肖恩还曾替我挡过一枪!他绝不可能是叛徒!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谁也说不清!也许肖恩是要开枪打死他无意间发现的叛徒呢?!” 我还未啼笑皆非的笑出声,金恩不悦的声音已经传来:“你是想说林是叛徒?” “他说是肖恩杀他灭口!事实是什么只有他知道!那他为了保命完全可以推掉责任!”大汉愤怒的大叫着,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真是天真,以为这样一说大家就会怀疑我吗?不管你是不是军方另一个棋子,或者真的只是为了一份虚幻的单方面‘友谊’而拼命想帮朋友洗清罪名,只是想推到我身上,你还女敕了点。 我刚欲开口反驳,金恩冷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果肖恩发现了林是叛徒,为什么不将他交出来,而是将枪口对准他的脑袋,然后笑着说‘再见,亲爱的班杰明’?如果你能想到合理的解释,我就承认我射错了人。” 大汉一时语塞,我淡淡的一笑,将目光投到别处,露出一副清者自清的高深模样,透着与世无争的淡然,成功的令大伙露出了迟疑的眼神。我虽然有着少年的面孔,可是不论智商还是对于人心的掌控,都远远凌驾于这里所有人之上,因为,那是天生的才智经过时间的煎熬,慢慢凝结而成的睿智与狡猾。 也许,以年龄而言,他们都得称我一声老爷爷呢…… 其实,我,就像一场闹剧。在人们终于醒悟无法永恒的留住自己的生命时,他们将目光投到了生命力旺盛的少年身上。无法逃离万物的循环,那么就以另一种聪明的形式去偷取别人的生命力吧!移植大脑,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层中,就如同电脑换一块cpu般容易。那些自认重要或者他们认为重要的人,都被赋予了活得更久的权利。 如果上帝所赋予的生命个数只有固定的个数的话,那么偷梁换柱的人类神不知鬼不觉中代替了另一个生命,连上帝都不会注意到…… 所以我可以称之为永恒,因为我不用担心大脑会死亡,而大脑不死,‘我’,就会一直存在。一直学习着新的知识,一直丰富着人生阅历,一直周旋于丑恶的人心之中。这种经验,又岂是几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所能比拟的?这群在外界眼中危险狡猾的男子在我面前,只不过是一群比别的孩子更聪明一些的孩子罢了。 “不行!金恩!你现在的情况怎么可以再迎接战火!” 一声大叫惊回了我飘游的神智,只见金恩沉着脸,正往手中的雷射枪中装能源弹,旁边的几人都以担忧的目光看着他。 他都这个样子了还想到前方应战? 我一时不知是否该劝阻一下,却忽然发现好几个人冲我暗中眨眼示意,我不禁心中苦笑,看来他们眼中能阻止他的只有‘我’这个‘好友’了…… “金恩……” 我才刚刚开口,金恩已经伸出一只手示意我不用再讲,他无比坚定道:“你不用说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这里有我的一切,朋友、亲人、所爱的人……我必须保护他们不受到任何的侵害!这是我生存的定义!” 记得一位女性作家曾说过,一个男子一生中最具魅力的时刻就是豁出一切保护心爱之人的时候。 我凝视着眼前这个有着泰山般坚定信念的男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中泛起的是超越心灵的觉悟与豁然,仿佛就算面前的是世间最残忍的地狱亦义无反顾。到底有要怎样的信念才能产生如此执着的神情?到底要有怎样的心态才能造就这样的觉悟?到底要有怎样的情感……才能一句话都不说也能体会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班杰明呵,你所爱的人,确实是个很好的男人,真的。 所以,对于剥夺去你享受这些幸福的我,你是否恨之入骨……? “林。”金恩走到我的面前,定定的直视着我,沉声道:“等我,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他的大手轻轻的抚过我的头丝,轻微而温柔的小动作透着无比的呵护与怜爱,那看似平静的眸子下隐藏的是汹涌澎湃的情感浪潮,以最不设防的淡然姿态却如同狂啸的洪水般冲击着我的良知与心弦…… 金恩回过头,向一个男子叮嘱着将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忽然一股冲动令我月兑口而出! “我也去!” 不光金恩怔了一下,连我都怔住了……我在做什么?争取与官方对立的机会吗?反叛我的衣食父母?自取灭亡吗?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与官方作对的下场会是什么…… “别傻了。”金恩笑了起来,他再度崭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明白我们的班杰明想当英雄,可是你的小手能托得动机枪吗?我可不想在关键时刻为你挡子弹耶!不过你若愿意以身相许报大恩的话,我倒可以考虑!” 金恩的戏言引得大伙一阵哄笑,适才的紧张与尴尬随着这一阵笑声化为乌有,而我,却莫名的感觉到害怕,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前襟,用微微发抖的声音说:“你保证,会平安的回来!” 金恩的嘴角慢慢、慢慢扬起一个别具深意的笑容,那眼神中的笑意里更加涵含着几分欣慰与知足。他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从那个口形中清晰的看到了几个字:相·信·我。 我有些混厄的跟着其它人到了防空洞,当那道金属厚门打开时,望着里面那一双双闪动的大眼睛,我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几个基地的女性成员正忙前忙后的为伤者包扎,那一个个苍老憔悴、老泪纵横的面孔,那一双双惶恐害怕、布满不解与懵懂的孩童的目光,都在为亲人的逝去、不幸的突临、前途的未知而困惑着、担忧着…… 一个花甲老妇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用不安而急切的眼神慌乱的看着我们:“我的儿子呢?你们找到他了吗?他没事吗?” 很快另几位年迈的老者也围了上来,像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我们的衣襟、胳膊,都以同样不安与担忧的口吻问着类似的问题。可是,答案……却只是无言的摇头…… 老妇发生一声近乎绝望的惨叫,放声号啕起来,几乎软瘫在地。周围的人慌忙扶住她,安慰着,劝导着,却无法掩饰眼眶中的泪水在渐渐盈满…… 战争,是残酷的,这是我早在孩童时代就明白的道理。可是,在真正的亲身经历过一次以外,根本不可能了解那种悲凉的万分之一。当你看到那仅几岁的大的孩子却全身裹满溢血的纱布苟延残喘时,当你看到风烛残年的老人绝望的跪倒在地向苍天哭喊着‘为什么’时,当你看到每个人脸上只有麻木、恐怖、不安、悲伤这几种人类最为苍白的表情时,你才能体会到真正的残酷在哪里。那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或悲壮决然的牺牲所能比拟的,也许大义的英雄气概能在历史中留下难以抹灭的一笔,但那一笔永远是刻画在无穷无尽的无辜生灵的鲜血与灵魂谱成的纸张上…… 我颓然的顺着墙壁坐倒在冰凉的地面上,两耳导入的只有痛哭与哀号,两眼映入的只有透着血渍的白色纱布与绝望……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一个微乎其乎的稚女敕声音轻声哼着童谣,我将目光慢慢移向声源处,在那里,一个头上缠着扎布的五岁大小的小女孩坐在地上,怀里有点吃力的抱着一个初生婴儿般大小的襁褓。我移动身体,一点点的坐了过去,目光投向她所抱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闭着眼睛,白女敕可爱的面容清晰可辩,只是……那格外骇目的是襁褓上多得惊人的鲜血!仿佛流尽了一个婴孩身上的每一滴鲜血…… 我顿时觉得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向上翻腾着!我忙捂着嘴巴,眼前模糊了……那不是心理上的反感或过激反应,完完全全是达到某种极限近乎崩溃的本能!我的身子在剧烈的颤抖着,心中在狂嚣着:神啊!如果你真存在!当你的天堂中迎入一个如此弱小的孩童时,你是以怎样的心态去迎接他的来临?!如果善良无辜的人应该早得超生,那么为什么要用这样痛苦的方法结束他的人生!你说过,鲜血代表着生命,所以你的信徒不可嗜血!那么当那代表生命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时,你在哪里?!为什么不阻止它!为什么!! “哥哥,你怎么了?” 我自喉间迸出的低吼惊动了小女孩,她向我投来了关切的目光,小手依然轻轻的拍着那个婴孩,仿佛哄他睡觉一般。 “没事……”我强逼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他是你的弟弟吗?你在睡摇篮曲给他听?很好听……” 小女孩露出了开心的表情,她甜甜的说:“小杰很乖哦,刚才我都吓哭了,可是小杰一声也没有哭哦!他跟爸爸一样勇敢!爸爸说,让我好好的抱着弟弟在这里等他杀掉坏人回来,还让我唱歌给小杰听,说这样他就可以睡得更香更甜,永远没有痛苦与疾病,永远幸福快乐。” 我悲哀的笑着,机械的扯动着嘴角,却仿佛遗忘了‘笑’是什么样的感觉…… “哥哥,我见过你在电视上唱歌哦!你也唱歌给小杰听好不好?”小女孩兴奋的说道。 我仰起头,用大脑在记忆深处搜索着儿时的童谣,却在脑中显现出一首古老的和平歌曲…… 于是,我轻轻的哼唱起来: imaghere’snoheaven(想象没有神明) it’seasyifyoutry(只要你肯尝试其实很容易) nohellbelowusaboveusonlysky(我们的脚下没有地域,头顶只有天空) imagineallthepeoplelivingfortoday(想象所有人为今天而存在) imaghere’snocountries(想象没有任何国家) itisn’thardtodo(其实一点也不难) nothingtokillordiefor(无需杀戮或牺牲) andnoreligiontoo(想像没有宗教) imagineallthepeoplelivinglifeinpeace(想象所有人,生活安逸) youmaysayi’madreamer(也许你会说我在做梦) buti’mnottheonlyone(但我并非孤单一人) ihopesomedayyou’lljoinus(我希望有一天你也会加入我们) andtheworldwillbeasone(世界将会统一) …… 呼唤着和平,期盼着和平,渴望着它的到来降临。也许,当一道道无形的边境线被划在了本一体的大地上时,人类就在不断的呼吁着和平。可是,战争依然存在,战火依然蔓延,牺牲依然存在,悲剧依然发生,祈祷的人们,仍在祈祷……为什么多数的生灵都在反对着战争,却无法终止战争呢?而那一场场血祭的祭品,却永远不会是引发战争的幕后人。 到底,这种仿佛死循环的规律,要到什么,要被什么样的人,彻底打破? 我曾祈祷,可是对上帝产生了质疑,所以我停止了祈祷。因为允许残忍的神明,又怎配做万物的主宰? 于是,不能祈祷的我,只能轻轻的哼唱着…… imaginenopossessions(想象没有占据) iwonderifyoucan(也许你能做到) noneedforgreedorhunger(无需贪婪或) abrotherhoodofman(四海皆兄弟) imagineallthepeople(想象所有人) sharingalltheworld(共同分享着这个世间的一切) youmaysayi’madreamer(也许你会说我在做梦) buti’mnottheonlyone(但我并非孤单一人) ihopesomedayyou’lljoinus(我希望有一天你也会加入我们) andtheworldwillliveasone(世界将会统一) …… 可是,这副吟唱和平之歌的天籁之音,却也是以鲜血与生命为代价掠夺来的…… 被鲜血浸泡过的橄榄叶,还会被和平鸽叼回吗……? 第十七章 杀戮,开始了。 沉闷的一波又一波震动从地面传导而来,防空洞内鸦雀无声,随着余波忽闪的灯光如同所有人的生命之火般岌岌可危,每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瞪大双眼,木然的承受着随时会崩溃的理智在做最后的挣扎…… 只要天花板出现龟裂,我们就全完了!只要地板出现塌陷,我们就全完了!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写满这种不安,但是神情却都沉默的仿佛那剧烈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震动只是一列火车在行驶罢了,默默的任由那列火车走向生、或走向死…… 没人尖叫,没人哭泣,所有人都像紧紧凝结的沙粒,无比清晰的知道只有一个人出现纰漏,一颗沙粒月兑落,整座大堤将被毁灭性的洪水毁于一瞬!连无知的孩童们都仿佛感染到这种无言的默契,只是紧紧的依偎在大人怀中,纯洁无邪的大眼睛中闪动着似懂非懂单纯光彩。 我将头埋在怀中小女孩子的颈窝处,小女孩一直在轻轻的发抖,我还可以听到她用非常非常低的声音哄着怀中的弟弟:“小杰不要怕哦……小杰真乖……姐姐一直陪着你……不要怕……不要怕……” 松……你能想像吗……?我此刻竟前所未有的想念你……真的好想你……为什么你不在身边呢……为什么…… 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我忽然意识到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听到隆隆的爆炸声与激烈的枪战声,连地面轰隆的震动都沉寂了许久…… 我慢慢抬起头,然后是另一个人也困惑而小心的抬起头,然后是又一个,再一个…… 大家都抬起头,却也都更加用心的聆听着四周的声响。好静……非常安静…… “结束了吗……?”一个不太确实的声音传来。 没人回答他,就算战事停止,也不代表就是‘结束’。大家都将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所有的答案都将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得到解答。那原本只是为安全而生的大门,忽然变成了一道介于天堂与地狱之间的生死门,或生……或死…… 到底,是谁来打开这道门? 门,缓缓的打开了。忽然人群中有人在惊呼,然后开始有人笑,有人叫,紧接着所有人都沸腾起来!我这才发觉自己竟从门开始打开到确定无事之间没有呼吸过一下…… 小女孩从我怀中跳了下来,抱着弟弟吃力的向一个大汉奔去,那个少了一支胳膊的男子露出慈祥的笑容,蹲,向女孩子伸出了一只手…… 我站起身,目光没有特定目标的四处寻找着什么……可是……却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寄点……那个笑意盎盎的少年在哪里……?那个深切浓情呼唤着‘罗’的少年在哪里……在哪里…… “林!”一张黝黑的脸孔挂着舒心的笑容出现在我的面前,用手抹去我眼角的泪花:“我回来了,别哭……” 我,哭了? 手轻轻的抚向脸颊,潮湿的触感沾染了一手,蓦然惊觉得自己如此脆弱的我,忽然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所以我扑到金恩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这场哭泣,已经酝酿了很久了吧?所以才会哭得这么惊天动地,哭得如此凄凉悲伤……紧闭着双眼,却晃动着松无神的眸子呆呆的凝视着前方时,低喃着我的名字时的情景……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抓住他的手,告诉他真相呢?为什么我选择了让他在牵挂与孤独中死去,却没有触手可及的救他一把?我明明可以的啊!为什么……没有预见悔恨会充斥大脑,无穷无尽的折磨着…… 紧紧的拥抱,无比的充实,金恩低沉的声音在我耳畔轻声呼唤着:“林……林……” 多么深情的声音,多么浓郁的情谊……可是被唤的人却听不到…… “军方要与我们和谈,他们指定参加谈判人选中有你的名字,不过你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一怔,和谈?占绝对优势的军方会主动和谈?而且指定我为随行人员之一?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不要去!” 我惊慌的看着金恩,后者却只报以轻松的笑容:“我们不会那么笨的,自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也指定了他们最高指挥官崔岭为必到之人,如果真要发生枪战,至少也要让他们挂掉一个将军!” 崔岭是那群人的指挥官?国宝级的青年才俊,军事奇才的佼佼者,全球最杰出的中将,会被委派来剿灭武装性‘恐怖组织’吗?不,答案是决不可能! 那么,答案……就只能在我身上…… …… 和谈选在基地八百外、军方驻地八百米外的汇集点处,那里临时搭建起一座帐篷,四处设起了探测仪,任何可能作为凶器的东西都不能带进帐篷内,到场的人都受到严格的检测。军方从一开始就声明,这场谈判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以任何形式被公布于众,即使走漏风声,军方也不会予以承认。 和谈开始,长方桌的两端,坐着面色凝重的八人,四四相对,沉默的气氛胶着窒息。崔岭的目光很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我的身上,对我报以轻轻的微笑。 我的心蓦然一跳,果然,同排的几人向我投来了困惑的目光,好像奇怪为什么那个闻名瑕耳的将军会独独向我投来友好的微笑…… 崔岭的目光移到金恩身上,两个最高负责人的目光对撞,和谈正式展开。 崔岭依然保有直率的本性,单刀直入,一下子点出了重心:“军方撤兵的唯一条件是,请班杰明·林作为友好协作的监督人跟随我们回到军事基地。” 大概没人想到崔岭连拐弯都没有就直接将话说白,都一时间出现无法反应的窘态。崔岭倒也发挥大将风范,说完话后便端坐着等待回音。幸好金恩的意外只显露出一瞬便恢复了常态,也出我意料之外的没有暴跳如雷,而是非常谨慎的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么等待你们的会是地毯式的轰炸与致命的打击。” 崔岭自信满满的说法令其它两人反应激动,几乎要拍案而起,金恩却连半点波动都没有,只是一味地思索着什么。 “既然将军对自己的实力如此看好,又为何会提出和谈?”金恩的目光缓缓移向我,一字一句道:“而且开出的条件,除了个人情感以外,以一人换基地无疑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提议。只是,我又不得不奇怪,一个普通的红十成员为何会引起你们如此大的兴趣,甚至可以放弃一举摧毁宿敌的机会?要知道,此次危机一过,军方想再打击红十就没那么容易了。” 崔岭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很好,对于时局把握适当,没有高估计自我实力的同时也没有低估对方的实力,并且头脑清晰冷静,迅速分析,不愧是令军方频为头痛的‘黑狐狸’。不过你只说错几点,首先,我们并非非要班杰明此人不可,而是调查到他与您的特殊背景,觉得由此人来牵制红十首脑应为上上之选。其次,我们原本就没有将你们定位于‘宿敌’ 这种心头大患的位置,所以早些攻破或晚时击溃,对于我们来说没有特别意义,所以不必当成我们在放弃什么机会。” 崔岭过于嚣张的话语激起了红十成员的怒火,而金恩,再一次以很冷静的态度熄灭了这团火…… “如果将军可以解释我如下几个问题,相信对于这次和谈会有实质性帮助:首先,能否解释一下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崔将军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屡尽挑衅之意,好像非要触怒我们才甘心?其次,你说的理由有一定道理,不过与之交换的,我们可否指定人员来‘监督友好协作’的执行情况?最后,直觉告诉我,这次和谈,几位将军从言吐到举止都透着多余的意味,明明是你们提出的和谈却大有不屑一谈的架势……”金恩沉思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所以……若我们不同意,只怕今天也回不去了吧?” 崔岭点点头,微微笑起:“聪明。” 丙然…… 我在心中暗叫不好,目光开始迅速搜索着周围,在双方均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为什么崔岭还可以如此自信满满?帐篷外是我研究出来的检测仪,精确度高达99.999%!从外围大肆进兵?可是发难的前一刻这里就会先打起来!难道崔岭对于自己及手下的身手如此自信?不然的话,难道从空中?太过离谱,不可能……地下?只怕人还没爬过来,检测器就已经探到热源而鸣笛示警了。 那么,破绽在哪里呢? 我开始观察军方四人的装扮……看似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正统军装,神情都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平静的近乎麻木的表情……若说可疑,那么就只有他们的军备没有卸下了。可是检测仪没有响,不可能是枪械……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生化武器?病毒细菌?可是以他们没有准备防毒面具来判断,就算真是某种气体攻势,以我的能力,只怕三天内就可以搞定任何种类的血清。 唯一的可能就只剩检测仪那0.001%的纰漏……那0.001的破绽,会是什么? “你们可以指定军方的交换人员。”崔岭不温不火的继续微笑着:“就算指定为鄙人,也可以。” 金恩怔了怔,缓缓的笑了起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淡淡道:“那我终于可以决定了……只怕我拼了命,也不能交出林这个让官方连崔岭都可以交出来的人物了。” 崔岭怜惜的摇摇头:“可惜……原想英雄惜英雄……看来,谈判……破·裂!” 最后两个字仿佛暗号一般!其它三个军官忽然抽出枪间的佩枪!当那透明的枪械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终于恍然大悟! 是冰!任何金属或化学物质反应时产生的热量都可以轻易的检测到,但是!唯独冰这种绝对零度的物体是无法应用于热源探测的!以寒冰做为枪身包裹枪支的内部零件,足以封住所有热量!冰原本不能应用于武器原料,不易保存,使用时间短,威力小,用途不大,制造成本惊人……但是一次性发射却可以在类似这种场合时起到至关作用! 没想到,最后,要栽到它的手上…… 真笨!从刚才看到他们都戴着手套时就应该想到了!皮革手套正是为了握住那把零度枪械的辅助工具!只怕那个枪套也是特别加工过的可持冷枪套!见鬼!他们为了能安然的要回我,可谓下了一番功夫了! 忽然一声刺耳的枪响!一个红十成员应声倒下,开枪的军官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甩开了手枪,手套上炽烧的黑烟旁,是凝结的冰霜!掉落在地的手枪迅速化为了一滩冰水,只有零散的湿淋淋的零件静静躺在地上。 场面沉寂了,那一枪打碎了僵持,让形势偏向于军方。金恩与另一人明显了解到了那个冰家伙的厉害,露出了分外谨慎的神情。我皱紧了眉头,看着那名军官仍在痛苦的捧着自己的手,就可以想像那把枪仍在试验当中,化学剧变产生的热量并不能有效的散热隔离!而高层,居然就这样直接拿出来让忠心的官兵们使用? 脑中浮现出防空洞内成群的老人与孩童……跟这样的人做交易,要怎么做才能保证红十全部成员的安全呢? 第十八章 我忽然下了一个决定!我毅然的张开双臂挡在金恩与那人的前面!如果红十唯一的筹码就是我的话,那么不会善加利用这一条的他们,就由我来代为使用吧! “崔中将,”我淡淡的笑道:“你信不信我有办法就这么自杀掉,而且让全世界最高明的医生都救不回来?” 崔岭的脸色倏地一变,他沉声道:“你不是开玩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们是全世界的不安定因素,以破坏杀戮为主的恐怖组织!你想与他们为伙吗?” “你说错了,”我依然笑得很欢快:“他们是高层统治的不安定因素,他们是被高屋控制的媒体渲染为破坏杀戮的所谓恐怖组织,除了毁坏军方与政府的标志机构,他们还做过些什么?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只会摔东西发泄的小孩子罢了。既然是小孩子,官方这个大人的处罚方式未免过于激烈了。” 崔岭的脸完全的阴沉了下来:“你认为他们是正义的?” 我沉默,很认真的沉思了一下:“不,但也不是邪恶的。” “陈教授,”崔岭冷冷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正义与邪恶两种定义,模棱两可的答案是不存在的!你那脆弱而多余的无谓同情心又开始作祟了。” “什么陈教授……?” 金恩带些困惑的疑问传来,我暗中一惊,无法做出回答,而崔岭随后的举动更加令我无法思考!只见他缓缓抽出冰枪,将枪口对准了我:“虽然高层本着人道主义对您进行拯救行动,可是您的言行太令人失望了。我的这把枪,原本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对付您的……没想到,真的会用到。” “人道主义?”我哑然失笑:“果然我是没利用价值了吗……?不过,崔将军,你真的认为他们在夺去亚当,知晓我未离开的时候大肆轰炸我所在的基地的行为中,有人道主义吗?让我猜猜,原本你根本不负责此事,高层却忽然下命令,让你代表军方来与红十和谈,借机救回我是吗?而此之前,他们从未提过我也在基地当中对吗?” 崔岭微微皱了下眉,很明显,我说对了。 “我告诉你为什么。”我缓缓道:“他们成立了一个智囊团,以为可以代替我进行亚当计划的开发研究,却在拿回芯片后发现根本无从下手,信心满满的智囊团竟完全无法接手!所以他们慌了,只能临时取消原先设想的消灭红十的同时消灭知晓太多的陈松罗的计划,于是,就有了此次行动。他们甚至趁机利用你们来试验新开发出的枪型,对于他们来说,你我都只是一颗暂时有用的棋子罢了!一旦失去价值,只有毁灭的下场!” 崔岭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动摇!金恩比我更快反应过来!一个蓦然前扑扑倒了崔岭!灵敏的夺下手枪!跨坐在崔岭身上,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形势顿时逆转!另一个红十成员趁机逼迫其它两名官员交枪!局势终于被我们控制住了。 忽然,崔岭缓缓笑了起来,仿佛眉心间并没有任何东西在抵住他:“你知道你身后的人是谁吗?” 我的心跳开始加剧!如果崔岭在此时,在此刻,将班杰明的死讯告诉金恩,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不行……决不能承认!就算拿枪抵着我!我今天也决不能承认我不是班杰明! 金恩一脸不为所动的模样:“你们拼命想要的班杰明·林,我的儿时伙伴,红十的优秀成员。” “你不奇怪我们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吗?”崔岭继续诱惑着。 金恩明显停滞了一些,然后恢复了原态,指着崔岭的枪甚至没有移动:“我会自己去问他,反正从你嘴里听到的未必是实话。” “那从他嘴里听到的就一定是实话吗?”崔岭笑道:“不如大家谁都不要说,不要听,只用看的,怎么样?” 看什么?我惊异而愕然,变成班杰明·林后,我有说过、做过能被用于指控的言行吗?真天真!我可以一口咬定是军方伪造的!找个人整成班杰明的模样录像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就算真是我以前的录像,我也可以一并推掉! 崔岭的目光缓缓移到帐篷角落处的那个大显示屏,虽然早从我进帐篷时就已经注意到它,只是没想到官方竟是作为最后的筹码摆在那里的。金恩的目光并没有离开崔岭,但不难看出他的犹豫,另一人已经露出迫不急待的样子,小心的退到显示屏前,按下了开始键! 金恩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露出有些慌张的神情,他大概也本能的感觉到那录像内的东西会很要命吧……?我怔怔的看向显示屏:有些昏黄的小屋内,手术灯大开着,两个小护士在摆设着手术器具,而一旁,静静的躺着一个沉睡的人,他头顶的头发已经剃光,可以看出不久他将接受一个脑部手术…… 那是我,换脑前的我……陈松罗…… 我忽然觉得脚底有股毛骨悚然的东西犹如一只毛茸茸的手慢慢的、以几乎令人崩溃的不紧不慢的速度向上蔓延着…… 很快,手术门撞开了,几个身着无菌衣的军医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两个死死的制住一个拼命挣扎的少年…… 无比清晰的显示屏,逼真的真音显示,犹如在眼前重现般真实…… 那个少年在拼命向后退着,他惶恐的目光看到另一个手术台的人时,仿佛一瞬间明白一般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尖叫着拼命挣扎! “不!不要!放开我!” 一直没有抬头看向屏幕的金恩,终于因为那几声太过熟悉的叫声而转过了头……他瞪向显示屏,露出愕然的神情,无意间已经全神贯注的被画面擒住了目光。原本有很好逃月兑机会的崔岭,却怀着恶意的心态,静静的保持原样没动,只是那有些阴郁的目光仿佛也泄露出某种不忍的心态…… 军医无视少年的挣扎,将他强行按倒在另一座手术台上,四个男子分别将他的手脚扣在手术台上,然后按住他的身子,将他的头部固定在环形头箍内,动作醇熟而老练。然后一个军医开始以湿毛巾浸湿少年的头发,少年一直呼喊着,企图移动着。当剃刀开始削去他柔顺光泽的黑发时,大概是因为那冰冷冷的刀刃从头皮划过的恐惧,少年发出凄惨的叫声! “要不要注射一剂缓松剂?他的反应太过激烈,会增加手术难度。” “不行,手术必须在绝对鲜活的状态下进行,越亢奋越好,这样全身机能都是在活跃状态,手术成功机率会更高。” 仿佛故意录给别人听一般,两个医师随性地对着话,却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那种轻松与理所当然,仿佛他们在做的只是解剖一只青蛙或白鼠,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还在害怕的尖叫的少年…… 当头顶部的发丝被剃尽时,仿佛已经声嘶力竭般,少年的声音开始慢慢减弱,神情开始麻木,有种仿佛被麻醉一般的恍惚…… 他喃喃着:“放了我……我不要死……我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求求你们……” 持刀的医师停止了闲聊,开始全神贯注的在头顶部抹了消毒水,手术的前期工作完成了…… “我还要告诉他一件事……我还从没说过……我不能死……我要告诉他……我真的……我真的……” 利落的一刀划下!白晰的头顶处迸出一个小血口!然后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血口开始向外翻起,大量的红色液体冒出,多得令人难以相信那是真实的……好红好红的色彩,近乎黑色!就这样,生命的沙漏开始破裂…… 他只是轻轻的抽搐了一下,瞳孔放大,无神的瞪圆着眸子,茫然的直视着天花板,嘴巴轻轻的张合着,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只是不甘的怨念驱使着他不断的重复着未说的话语:“我真的……我真的……喜欢……真的……” 仿佛摄影师的恶意玩笑,镜头拉近,是少年临死前的特写,煞白无色的双唇抽动着,眼睛,已经开始呈现出灰色的黯淡…… 仿佛想急切的说出什么,却力不从心的无法说出,少年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隐隐的不甘,但是更多的不舍,直至那微乎其微的小小低喃声中辩认出一个名字:“金恩……” 忽然,少年的身子剧烈一抖,下鄂挺起,嘴巴仿佛吸进最后一口气,瞳孔就在镜头前明显的收缩了一下…… “爱……” 我清楚的听到那最后一个字是在瞳孔收缩后发出的!那是怎样一个不甘的生命在被迫消殆后,依然要固执的说出来啊……那最后的最后的一句,唯一的一句,超出生命界限外的那执着的一句,不是憎恨背叛的出卖,不是怨恨不公的命运,而是……爱……一场浓浓的,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不甘的爱…… 画面在继续着,一个双手沾血的医师捧着一团白色的物体转身,扔进了器皿内,那白色的、布着血丝的东西,如同一块豆腐一般一瞬间粉碎了…… 那就是生命的价值?那就是生存的尊贵?那就是高傲的生灵?如果是,那白色的碎末般的东西,又是怎样的一个惊世的嘲讽!另一个同样的东西进驻到它曾居住的地方,而它,却只能粉碎在器皿内,等待着被处理掉的命运!这就是世间的公正?公平?错了!这就是人类的残忍!人类的阴暗!当饥饿的母亲吃掉自己的小孩时,那是人类的悲哀;可是当一个少年在没人知晓的情况下,在手术台上,被活生生的割开大脑时,那是人类的什么?!尖锐的科技成果?精湛的医技?月兑离万物规律的得意?人类又向高文明进军的重要一步吗? 我心底中的那尊矛盾的天秤,随着班杰明的存在被粉碎在那透明的器皿内时,终于断裂了…… 当那冰冷的摄像头被人类有心机的利用起来,记录下人类的残忍时,人心,还有希望可言吗?原来,残忍与冷酷可以是一种炫耀的资本,可以做为一种武器发挥着它意想不到的功效…… 我瘫倒在地,甚至希望可以就此终结自己的生命……如果事后的自责是一种永远的折磨,那么在眼前重现那谋杀的一幕,就是一种报应……只会觉得自己是一只最卑贱的寄生虫,那样残忍的夺去了别人的生命……那将不再是自责,而是毁灭的与绝望……永远徘徊在生不如死的麻木绝望边缘,直至那种令人发疯的想法榨尽最后一丝理智…… 画面仍在继续,缝合、植发、注入药剂,然后是手术成功,推出手术室……仿佛有意刻画出来的场景一般,一片狼籍的手术台上,分外醒目的就是那团白色…… 然后,黑屏,犹如一生般漫长的录像,终于完了…… “假的吧……?” 金恩呆呆的看向了我,目光中闪烁的是介于相信与不能相信的挣扎烛火,不相信,也许还能苟延残喘,直至再也无法不相信为止……但是相信,却是立刻熄灭的崩溃下场…… “林……那是假的吧……?你好好的在我的面前啊……”金恩艰难的笑了起来:“太荒唐了……他们居然为了让我与你决裂而不惜拍出这种东西……不过太假了……不可能的……不是真的……” 与其说他在陈述着什么,倒不说是他在自我催眠一般的不断说着,想令自己信服…… 我无法向他投来的救赎目光加以回应,我知道只有我否认,他会立刻无条件的相信我,因为那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选择……可是,在看到如此真实的画面后,我已经丧失了言语的能力,我说不出任何话语,我无法在耳畔还回响着班杰明的喃喃低语声时,对着他用生命去追悔的爱人说出谎言…… 崔岭忽然反手夺回手枪,一个手肘将金恩击翻在地,然后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一瞬间,二者的位置反了过来。金恩还在懵懂间,怔怔的看着崔岭,仿佛眼前的男子并没有映入到他的眼睛,神情呆滞的仿佛已经失了魂。 “很遗憾,那是真实的,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陈松罗教授。”崔岭忽然以辩不出虚伪的口吻说道:“我真得很抱歉,可以看出那个少年到最后想念的只有你……很遗憾是这种结局……对不起……” “不!!!林!!!啊!!!!” 伴随着金恩完完全全崩溃的惨叫声响起,我苦笑着,困倦的合上眼,任由眼中过多的液体尽情的流出…… 第十九章 地中海内的一座无名小岛上,坐落着一所设备精良的军事基地,这里有着最怡人的自然景观,最和谐的人文氛围,但那里产生的一项项领先于世界的先进科研成果,却令人类的生命之舞越来越趋向于悬崖的边缘…… 我位于基地中枢区域内一个僻静的禁区中,那是我呆了近半个世纪以上的研究所,在那里,我开发出陈氏防御的雏形,构思出亚当计划的轮廓,制造出了我这一生中唯一一件‘失败’的作品——松。 此时的我,只是颓然的坐在软皮沙发内,木然的看着挂墙式屏幕上时事新闻的漂亮女主播,以平淡的语调报导着军方在经过精密的计划后,终于一举捣毁了危害民众安全的恐怖组织——红十总部基地。电视上显示着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的青年,然后镜头转换到两位士兵正按倒一个拼命挣扎的少女,那愤恨的俏丽容颜无比熟悉,她在拼命大叫着什么,却只是低分贝的播出,被女主播悦耳的声音不经意的压过…… 莉莉…… 你的口形也许只有曾同处于一个防空洞中的人们才能读懂……只是你此时愤怒的吼叫着‘卑鄙’、‘不守信’中的含意,是指他们违反了你出卖班杰明的代价,还是为他们出尔反尔捕获谈判首脑从而一举攻下群龙无首的基地?那不甘中有多少是为自己的错误,又有多少是为被愚弄的懊悔? 女主播平淡的报道着被捕获的组织成员将无一例外的被送上军事法庭,为他们沾满鲜血的罪行付出公正的代价…… 我笑了,只是想笑,却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些孩子呢?那些老人呢?为什么没有半点报道?为什么没有半个镜头指向他们?在那倒塌的建筑中,掩埋的,又是什么……? 门打开了,崔岭慢步走向这边,我没有回头,反正能通过门口那数道设防进入这间房子内的,只有寥寥数人。 “陈教授,听说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也许是我的麻木,我已经无法听出崔岭口吻中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人性关怀,他的面容一样充满担忧,只是我已经失去了感觉…… 麻木的执行,与有良知的执行,到底哪个更可怕一些……? “金恩呢?你们怎么处置他?送上军事法庭吗?” 我无法忘记那个毫不挣扎的男子,如同失魂般定定的看着我,眼中布满了迷惘与困惑,然后被押上了囚车。而那双我根本分不清是彻骨的憎恨、是无助的寻求救赎、还是痴迷的追寻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的心悸,一遍又一遍又敲击着灵魂深处的某个位置,那处早已面临溃烂的部位…… 崔岭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因为上级认为他的情形不适合上庭,所以他应该不会出现在军事法庭上……而且官方在半刻钟前刚刚对外宣称他及几位首脑的死讯……” “呵呵,你们要行私刑?怎么做?枪决?电椅?绞刑?所有二十一世纪中期被取缔的死刑手段?” 崔岭太过漫长的沉默令我不由看向他,那欲言又止的犹豫神情令我莫名的产生了一丝恐惧……他们,还能做出怎样残忍的事情来……? “你们不会去研究古世纪的处刑方法吧?用满清十大酷刑来处置他吗?” 我哧哧的笑着,但是只有我明白自己那说笑的背后,怀着怎样不安忐忑的心境…… 崔岭依然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像下了重大决心般缓缓看向我,慢慢说道:“我很抱歉……我没想过上级会采用那种方法……抱歉……” 这句轻轻的歉语却令我本还澎湃的心,奇迹般静了下来,仿佛已经知道了结局,所以已经不再意外或担心,剩下的,只有聆听的呆滞…… “他已经死了?” 崔岭微微点头:“是自杀的……” “自杀?”我怔了一下,他选择的方式我不意外,可是……怎么可能会成功? “他怎么自杀的?” 任何可能具有杀伤性的东西,不是都应该被严格监管吗?金恩又是怎么找到可以终结生命的凶器? 崔岭再度沉默了,停顿了如同一生般的漫长等待后,他低沉而阴郁的声音响起:“他们将他关到了一间特殊设置的牢房中,那里放着一把装有十二颗子弹的手枪……那间牢房内……设有十一个显示屏……他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播出那段录像……直至枪响……” 我笑得浑身发颤,难以抑制全身的抽搐……十二发子弹,十一个显示屏,多么别具深意的数字啊……十一颗子弹留给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去疯狂的渲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渲泄过后终于崩溃的男子去终结生命…… 一遍又一遍的放着那段录像吗?让深爱着班杰明的金恩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心爱的人在眼前被杀吗?让那满含绝望的呼唤一遍又一遍响彻在金恩的耳畔吗?让他一遍又一遍为自己没敢早些正视的感情永远失去依附而自责至发狂吗?让他为两份没传达给对方的心意遗落无踪而不断悔恨吗? 我仿佛可以亲眼看到那布满显示屏的房间内,一个男子近乎崩溃的惨叫着,将枪中的子弹一发又一发射向显示着班杰明死亡挣扎的大屏幕上……那清晰的犹如就在耳边细语的喃喃声盘旋在屋内,一遍又一遍……十一颗子弹射完了,强加的折磨结束了,可是自我的折磨却生生的将自己近乎逼疯!只能将最后一颗子弹射入自己体内才能结束这种非人的折磨,于是,最后一声枪响,响起…… 他走的时候一定像班杰明一般不甘吧……?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意,永远失去吐露心情的机会的追悔,还有,深深的自责…… 我的眼中没有泪水,我只是看着新闻在继续播报着,却没有听到看到他们在说些什么、放声什么。 因为都无所谓了,一颗失望至绝望的心,不会再关心任何事了…… “教授,我此次前来,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急需您的帮助。” 崔岭的声音响起,传入耳朵,我却不能分析消化,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的嘴唇在动,说着我熟悉的字眼,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崔岭将微型电脑打开,屏幕上显现在我所在的小岛大概中围位置的哨岗,那里一片狼籍,仿佛经历过一场激战,火焰依然在燃烧,倒在地上的士兵的尸身正被其它人拖出倒塌的驻守所。 “这是目前损伤情况的即时传像,”崔岭将屏幕切换:“这个则是十五分钟前黑匣拍到的。” 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走近哨岗,崔岭将图像不断放大,那个人样貌越来越清晰,我的眼睛,却越瞪越大…… 那是……松……? 不!不可能!是我亲手结束了他的一切的!不可能! 崔岭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慢慢说道:“当亚当计划的载体——松刚被制成半成品时,当局就已经对您起浮不定与常常动摇的信念产生了疑虑,所以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输入了另一套逻辑操控系统做为后备储蓄记忆体……当然,这套系统并非针对您而设计,只是为了防止万一它被非法份子操纵时可以及时的挽回。所以当您拿出亚当芯片时,另一套操控系统就自动启动了……” 我慢慢、慢慢绽露出知悉一切的笑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如果只是为了防止他落于不法之徒手中,只要配备一套强行关闭系统就好了,何必再另藏一处控制中枢?你们怕的正是我的举旗不定,防止哪天唯一知晓如何拿出亚当计划芯片的我背叛了你们时可以及时补救。所以,你们在我以为松已经不能再运转的时候,将他重新启动,因为他是发挥出亚当全部威力的最完美载体。然后你们派人从我手中夺去亚当芯片,这样亚当计划就完整的落回了你们的手中。可惜你们失策了,一直独力完成亚当数据的我在程序中设下了太多的数据陷阱,那是旁人根本无法接手的程序语句,你们慌了,所以你们立刻终止了连我一同消灭的剿灭计划。然后将我带到这里,同时将松秘密安置于这个基地中,打算让我在不知载体依然存在的情况下重新拾起这项研究。可是,你们忽然发现松失控了,他的破坏性与无法击倒的强悍令你们慌了神,于是再度改变计划,最后的最后,终于向我寻求帮助了吗?” 我笑得几乎岔气!身子软软的瘫在沙发中,笑得泪水都流了出来:“真奇怪,你们可以留一手,我为什么不可以?松的体内某处隐藏着某种程序,那个程序只有当以正常途径取出亚当芯片后再次被启动时才会开始生效!它会自动检测现有数据,如果没有我陈松罗的密码在里面,就算被放回去的是真正的芯片,也依然会重新复写我所写的亚当数据,完完整整的复写,所以,到最后,被你们重新改写的载体依然变回了那个只有我能控制的松。” 讽刺吗?可笑吗?如果高层在我死后才发现这个事实,会不会气得吐血撞墙呢?松是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那如同真人般的身躯只有我才能驱动!他是我的!既使我的生命已经结束,灵魂已经消殆,也绝不能让松变成他人的傀儡! 崔岭默然的看着我,大概意外我的狡猾与预见,然后轻叹一口气:“不论怎样,目前松的的确确令军方很头痛……我们已经关闭了他的目测系统,结果却使得他自动启动热源透视系统,直奔数个武力集中的兵营。他身体的每一处都是武器,而且最强劲的攻击也不会受到损伤,我们已经束手无措了。他现在仿佛在执行什么命令一般,大肆破坏着军力设备,据军方估计,也许是程序紊乱时无意间触动了摧毁系统,所以才会这样没用特定目标的逐一破坏。” 我咯咯的笑着,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自食恶果的典型!而更好笑的是,他们居然又回来求我为他们善后了,呵呵! “半个小时前他忽然停止了进攻,一度消失,可是十分钟前又忽然出现,这次则避开了散布的军力,直接向中枢地带前进。” “他被重新启动了多久?” “已经超过十二小时。” 丙然……重写程序大致需要十二个小时,适才失控的进攻系统已经修复,所以他停止了攻击。可是……十分钟前的松,又为什么要向这里前进呢?按理说他应该当即发析出现有局势的不利,从而选择撤退才对啊……是什么,在吸引着他的前进? 他的目测系统已经被破坏了吗?所以现在的松应该不会被任何外在的东西所迷惑,唯一追寻的就只有热源与磁场……向中枢前进?这里有什么能令他违反逻辑判断所下的指令而不顾一切吗? 有吗……? 不祥的预感,慢慢、慢慢涌起…… “看您的表情应该大体猜到了,”崔岭毫不意外我脸部的变化,他将显示屏又切换到另一段录像上,缓缓道:“这是五分钟前传来的图像。” 屏幕上的少年,眼眶的部位已经明显被外力损坏,我设计的那套过于逼真的伪装令他的脸上流下骇人的血渍,那看似暴裂的瞳孔下,显露出两个闪动的光点,颜色已经呈警示状,表明它的功用已经作废。这样的他,令人觉得仿佛从地狱深处爬上的幽灵,恶魔赋予的生命躯动着已经死去的…… 他将一个士兵高高举起,毫不留情的制住他的咽喉,两根拇指抵住那人的脖筋处,恰到好处的令他痛苦又不会死亡……不愧是我输入了所有格斗技巧与人体构造弱点的完美结合…… “把罗……交出来……” 透过显示屏,有些迟缓的声音坚定的诉说着这句话…… 从整个基地几千个生命热源中,你依然分辩出我的存在吗……? 松…… “你们要我做什么?” 你不该来的……罗……原本你可以重新开始的……重新开始…… “希望您可以指挥军方的行动,毕竟只有您知道他的弱点。” 看着屏幕中的松放下那个士兵,继续前进,我淡淡的笑了起来:“我不会跟你们合作的,是你们启动了他,自然要承担后果。” 崔岭怔了一下,深深的皱起了眉,沉声道:“教授,您已经试了那么多回了,还不明白吗?” 我咯咯的笑着:“当然太清楚了……” 我将袖口捋起,露出胳膊,淡淡道:“请便吧,不过我还是想抵抗一次……真正的最后一次……” 崔岭轻轻叹一口气,轻轻的击了下掌,门随即打开,几个军医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手中拿有一根针管。他们走到我的面前,将那透明的液体注入我的体内,大概是安定吧,才推了一半时我就已经昏昏欲睡,强眨了几个眼睛,看着屏幕那端的松的背影,苦涩的笑着。 松……我们再赌最后一把……好吗……? 第二十章 当我睁开眼睛时,唯一看到的只是一个圆形的金属屋,光滑、浑然一体,仿佛找不到半点缝隙。我怔了半天,忽然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慌忙站起,往前跑了几步后蓦然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痛得我后退数步,手模索了一下,这才发现前方是一处完全透明的隔离罩。手模了一圈,终于确定我是在一个圆形的、十多平方米的圆形隔离罩中。罩中放着一个小沙发,一台小电视,甚至还有个小冰箱,里面有食物跟水。 我不解的坐在沙发中,开始出神:很明显,他们的意思是要把我关在这里很久……可是为什么是这里?这里是进行新型材料试验的地方,电击、扫射、绝对零度、万度高温、腐蚀酸等等各种试验道具来不断完善各种武器材料,连松的制造原料也是在这里实验出来的。要用这里的酷刑折磨我吗?不会吧……估计功率只开到百分之一的时候我就挂了,用不着这样大动干戈。而且……为什么要在这间屋子的中央设有这个防护罩?它的质地是目前地球上最坚固的材料,如果不是因为它毫无柔软性可言,无法改造成人类皮肤的触感,松的原材料也会选择它的。 那么,此时,这个可以保护一切的防罩物,与可以毁灭一切却独独毁不了这个防护罩的屋子,还有一个置于罩中的我,说明了什么? 忽然小电视自动开启,崔岭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我故作轻松的笑道:“崔将军,你还真不是普通的不上相。” 崔岭没有理会我的无聊调侃,只是沉声道:“教授,松的弱点是什么?” 我哧哧的笑着,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你在问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教授,您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崔岭的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显得自信满满:“当初为了令松更逼近真人,您为他输入了一系列的模拟指令,他会有‘疼痛’、‘虚弱’、‘生不如死’的‘感觉’,而此刻,即使军方的火力对他此不了实质性的杀伤,但是松却会一直感觉到‘受伤’、‘流血’、‘死亡临近’……” 心脏的部位蓦然收缩,我知道……自己又一次低估了上层的狡猾…… 电视屏幕切换,出现了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象,如果不是崔岭的声音在画面的背后低语,我会以为那是一副北国雪景图……可是,那片仿佛被大雪覆盖的大地上,几个身着保暖衣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以速冻枪不断的向一团雪堆喷射。忽然,那个雪团动了一下,我的心也随之重跳一下,那是……松? “您应该知道不论任何物体在经过高温的灼烧后迅速致冷后会变得极为脆弱,就连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合成元素也难以逃出这个规律。” “你们……很聪明……”我无力的笑了一下:“虽然不至于消灭他……但至少会令他的攻击减半……” 全身覆雪的松动作迟缓而呆滞,他缓缓爬起身,仿佛约好一般,其它人都后退数步,静静的看着他在努力移动身体,但过于僵硬的四肢艰难的无法挪动……忽然,一个士兵大步上前!以枪托后部狠狠的击在松的后脑上!松重重的倒在地上! 我倒吸一口冷气,呼的一下蓦然站起,随即一怔,还未及对这个本能反应做出理解,崔岭带点叹息的声音已经传来:“教授,你是无法掩饰的……合作吧,这样他所受的苦会少些……” “他只是个机器人……他所有的反应与表情都只是数据组合的效果……他并不会因此受到半点痛苦或疼痛的感觉……他没有知觉的……” 我的目光无法转移的看着电视中的松目光呆滞的用手捂向后脑,有些眩晕般晃了晃身子,无力的露出有些绝望的神情…… “他并不能明白人类的情感……那只是惟妙惟俏的模仿罢了……” 我像是在说给崔岭让他相信我得的确不在意……但更多的像是说给自己听……极尽所能的去平抚狂乱不安的心…… 忽然电视中传来一声清脆而低沉的碎裂声,伴随着松的一声惨叫,我双腿一软瘫倒在沙发中,用手紧紧的捂着眼睛,不断的心中自我安慰着:他没事……那只是因为接到‘痛’的指令而下达的反应命令,所以他才在‘惨叫’,而他本身并不痛……并不痛…… 痛楚,是上帝因为亚当偷食禁果而下的惩罚,让他经历凡人的悲伤、绝望、疾病、折磨、死亡……而我,却将这些东西当做礼物送给了松…… 我一直告诉自己他没有那些感知,所以他在哭泣的大吼或微笑的诉说爱意时,我都告诉自己,那只是无意义的模仿数据罢了……可是,松依然会‘痛’、会‘哭’、会‘绝望’……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伤害并不会夺去他的生命,他仍在挣扎…… 还有比我更残酷的创造者吗……?我,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 “罗……等我……” 我蓦然抬头,看着屏幕中仿佛已经放弃抵抗的松在混厄的喃喃着,无情的一脚又一脚踢在他的身上,明明可以趁机对他进行毁坏的人们,仿佛在故意折磨着他一般,血浆迸出,那沉闷的断骨声骇然的导入耳中……我知道,那些人是故意这么做的,他们在故意折磨着他……同时考验着我的忍耐力…… 毁坏与消灭,他们选择了前者,所以他们不急及消灭松,只是愚弄着他的创造者罢了。多讽刺呵,没人比我更明白眼前看到的并没有任何意义,却偏偏痛在其身般难以忍受…… 一根针,狠狠地刺到心脏的中央,然后是又一根、再一根,不会痛的立即死去,却会一点一点感觉到鲜血的流淌与慢慢破碎的心…… 如果我再无情一点就好了……如果我再心狠一点就好了……如果我再冷血一点就好了……如果我再少爱他一点……就……更好了…… “杀了他吧……” 我懵懂了,那是我说的吗……?我依然是自私的啊……为了少令自己自责痛苦一些,便选择了结束……他不会痛的……他不会死的……在痛的,只有有良知的我的心而已……无法忍受的,也只有我自己的心灵罢了…… “教授……”崔岭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你的善良,是致命的……” 我捂住双眼,哧哧的笑着,眼眶中微热的液体沾满了双手。我刚想过再努力一次,明明想再赌一把,再抵抗一次,却,自己缴械投降…… 到底是我太软弱,还是他们对于人心人性的拿捏太到位? “他的弱点是什么?” 我缓慢的张合着嘴唇,那喉间迸出的声音仿佛已经不是我在操纵,失神而木讷的将松的生命交到了他们的手上…… “高温……十亿的高温……这间屋子中的模拟核弹爆炸中心点上的温度足以达到……可以溶解他皮肤的有机材料……那是唯一的保护罩,里面的器械根本不堪一击……” 崔岭的声音骤然减小,我知道他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向身旁的人说着,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会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军方前沿战线,然后……我应该能在这里,再一次的看到松…… “崔将军……”我的声音抖动的几乎难以成调,我紧紧的握着双手却不能阻止它们的颤抖:“求求你……不要让我看了……我没求过你什么……如果你不想我也像金恩那样崩溃的话……关掉它……求你……” 一阵沉寂,然后是‘哔’的一声,闪动的屏幕变得黑寂,我低垂着头,用微乎其微的细弱声音喃喃道:“谢谢……” 然后是一个世纪般的漫长静寂,我一直垂着头,面向防护罩盘地而坐,感觉着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失,等待着已知命运的来临…… 好久好久,密码锁终于出现了动静,然后是一个很轻却有些不稳的步伐声传来,我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感觉在慢慢靠近……然后,隔着一层防护罩,我看到一双溅满红色液体与泥土的鞋走到我的面前,裤角已经磨损到令人诧异的地步,难以想像它的主人是从什么样的环境下走过来的……一滴血轻轻的滴落到鞋畔,然后是又一滴,再一滴…… 我早该想到的,就算要将松引到这里,他们也不会轻易的让他安然走过来……我不敢抬头,我怕看到太多太多的东西…… “罗……我终于找到你了……” 大概声音模拟器被损坏了,已经没有了语调的润色,那机械的声音已经无法听出他的情感,只能知道说话的是一具机器……我苦涩的笑了起来……低垂着头……无力抬起…… 一只手,缓缓的伸到我的视线中,血肉模糊,伴随着一个呆板的空洞声音:“给我走……罗……” 我再度低低的笑了起来,身子轻轻的颤抖着,没有抬头,只是缓慢的摇了摇头:“不……松……我不会跟你走的……因为……你也不会离开这里了……” 门再度开启,井然有序的跑步声传来,迅速分散,一直呆呆的看着地面的我,也仿佛可以看到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穿着防护衣,手持武器对准松…… 松沉默了好久,手一直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久好久……然后,慢慢的垂下,那木讷的声音再度传来:“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是什么吗……?是当你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他的面前时,他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你……” 为什么……明明呆板机械的声音中……我却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绝望意味……? 松…… 数道火焰速度窜到松的身上!那狂噬一切的火舌一下子将松吞没!我愕然的抬起头,却只看到无数火龙纷纷击向已经在剧烈燃烧的松! “不!!!” 明明是我提供了如何毁灭他的线索,却为什么,如此嘶心裂肺惨叫出来的人,仍是我……? “不要用这种方法!不要用这种方法!” 我慌乱的大叫着,用力的拍打着防护罩,拼命的大喊着!他会痛的啊!他会感觉到火焰灼烧皮肤!会感觉到焦灼的痛楚!为什么不直接以十亿的高温将他溶解?至少他不会痛苦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折磨他! 松漫无目的的跌撞蹒跚着,已经无法看清他的身影,只能看到一个身形在火焰中无助的挣扎着……火,如同空气一般无法挥去,松尝试着扑灭身上的火焰,可是当全身都在燃烧时,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松…… “住手!住手!” 如果连最后的死亡都是如此痛苦……那我,又是为了什么决定结束他的生命……? 我一拳一拳槌在透明的防护罩上,那被隔离的另一端,是松跌倒的火团在燃烧!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透明的防护罩隔出两个无关的世界?如果注定一方无法触及另一方,又为什么要如此真实的呈现在眼前却又无力改变?我无法忍受的用指甲狠狠的抓着防护罩!指尖在罩上划出红色的痕迹,可是我却毫无知觉的拼命做着无用的尝试!我觉得自己的意志在一点一点瓦解崩溃!不!怎么可以让松在我的面前痛苦的死去?不要这样惩罚我……求求你们…… “崔岭!!!!” 随着这个可以改变眼前一切的人名被唤出,我的额间一阵火辣,我呆滞的模了模额头,一抹血红……我无意识的用头狠狠的撞向防护罩!我想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的表达给了那些欣赏眼前这一幕的人们…… ‘嗵’的一声,我怔怔的抬起头,松在用力的敲打着了防护罩,那明明仿佛一击即碎的透明物体偏偏不容置疑的坚决分隔出两个无法合并的世界…… 他黑色的焦炽双手紧紧的贴在防护罩上,仿佛不甘的凶灵从地狱深处爬出索命一般!我呆呆的将双手覆在他的掌心,那冰冷的触感那端,仿佛可以感觉到熟悉的温暖幽幽的传导而来…… “松……松……” 我哽咽着,泪眼朦胧的看着缓慢燃烧的火团中无法辩识的面容…… 站立的松仿佛力气殆尽般缓缓滑倒,双手顺着防护罩擦出莫名的粘液痕迹,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的双手追随着他的双手滑下,随他一同滑倒,我想握住他的双手,我这一生中,从未如此渴望过做到一件事情!我想握住他的双手!仅此而矣!我愿用生命去换这个机会! 手持火焰枪的武装士兵整齐的退了出去,我想我的自残起到了一点点的作用…… 与之相应的,是完全密封的密室中,启动某种仪器的声音。那昏红如血的色彩笼罩了这间金属小屋,明显急剧提升的温度连完全隔离的我都感觉到了一丝窒息! 可是我还是可以活下去!因为这该死的保护罩!而罩外的松却会…… 松身上的火焰在强大的气压下熄灭了,取而代替的是开始渐渐分解的液体从松的身上滑下…… 这,是诸神对我的最大惩罚吧……还有什么,比亲眼看到一个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人儿在自己面前慢慢死亡更加残酷的……? “你……欠我一个解释……还有一份……” 松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明显的滑音清晰的告示着他的能量出现故障,正在迅速衰竭中…… 还有一份……? 一份什么……? 不论是什么…… 我欠你的,又岂止一份……? 大结局 细密的汗水从额头滑落,我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的粗重困难起来,我的头颓然的顶在防护罩上,紧闭的双眼不去看躺在那端的少年此刻的情形…… “松……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我喃喃着,觉得自己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讲…… “我要讲一个很平凡、很普通的男孩的故事……他出生在一个平凡普通的家庭中,他生活的很幸福,所以他一直梦想着将这种幸福带给世界上每一个人。他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确有着伊甸园的存在,只是人类暂时迷失了自己,只要努力,迟早有一天,上帝会宽恕亚当的后人们,让他们重返快乐永恒的乐园……” “男孩一直渴望着自己能将人们引入伊甸,可是,在上帝感召他之前,另一群人发现了他。他们为男孩提供了最好的技术,最好的仪器,最无拘的创造天地……他们对男孩说,如果想要创造伊甸园般的世界,那么必须先强大到不受恶魔的诱惑与挑衅……” “男孩信了,他想保护所爱的人们,所以他想先用强大的武器将他们保护起来,然后再创造伊甸……于是以他的姓氏命名的一套又一套令世界为之惊叹的防御系统问世了。在无数的赞美声中,男孩迷失了,他忘记了军事永远都是双面刃,固守的那端就是毁灭……” “也许上帝在那时就对男孩设下了一个考验,一个恶魔的诱惑……他的脑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想法,那个想法精密而骇人,大大可行的同时又悚人听闻,那才是一把真正足以致命的双面刃!那时他就预见到整个世界都会被他挑在这把双面刃的刃尖上!可他依然动心了,他想做出来,想做出来这件超越人类智慧极限的东西!可是他又忘了,万物都在它们各自的规律之中,星星强行月兑轨的下场只是粉身碎骨……那项技术不应属于人类,所以人类注定要为之付出代价……” “讽刺的是,如中蛊惑的男孩却认为那是人类复返伊甸的契机,所以,他为它命名为‘亚当计划’——亚当重返伊甸园的计划……上帝在他陷得更深前提醒了他,用疾病去阻止男孩的研发,男孩的性命危在旦夕……可是执迷的他却慌张的寻求着延命的方法,因为他不甘半途而废!如同噬毒般不能放弃!然后,那群人又出现了,恶魔又一次向男孩招手:只要牺牲一个健康的男子,就可以挽回男孩的性命,为他盗来更多的时间……” “男孩受到了诱惑,也许那时他也感觉到了那是上帝对他的最后考验,他真的犹豫了很久……可是,最后他依然接受了手术,放弃了父母赋予的身躯,寄宿到一个陌生的身躯内,而支持他做那一切的,依然是将世界创造成伊甸的美好愿望……却没有发现,卑鄙的剥夺别人的生命来延续自己的生机的,只有恶魔……想做上帝的信徒的他,最终堕为了恶魔的奴仆……” 我讲到这里时,自嘲的笑了起来,紧闭的双眼中开始有温热的液体涌出…… “实验开始进行,男孩唯一的敌人就是时间,他越来越多的产生‘让我再多活几十年’的想法,他想完成它,所以男孩在那具身躯快不行时,又一次进行了手术……仿佛是冥冥中注定一般,那次手术让男孩终于意识到了身体的来源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是在没有接受麻醉的情况下被活生生的解剖的!他们不论背景、不论来历,只因与男孩的基因神似,便被选为了祭品!男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像个邪魔!像只寄生虫!他厌恶了……害怕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周围只有神情木讷的研究人员与保安,他忽然忆起了小时候的快乐时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男孩,寂寞了……” “那时亚当的芯片已经完成,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将它的威力百分百发挥出来的载体。男孩又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想将亚当伪装起来,埋于茫茫人海之中,那里是最安全的。也许是寂寞的心在作祟吧,载体的形状完成是按男孩所偏爱的样貌设计……那眉、那眼、那鼻、那唇……一个完美的人类……美得令男孩心动……” “男孩为了让载体坚信自己是人类,输入了很多很强烈的情感数据在数据库中,也许真是太刻意的去强调他是‘人类’,所以载体对机器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他有着身为人类的优越感,有着人类过于复杂的情感……男孩原以为那只是数据指令的执行罢了,可当男孩发觉他越来越精辟的了解人类的本质时,男孩有些慌了……在男孩眼前的,仿佛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所以,当载体忽然说出‘爱’的字眼时,比啼笑皆非更加强烈的是莫名的心悸……” 我的脑中浮现也一幕又一幕昔日的画面,这才发觉原本以为微不足道的小小细节却已经根深蒂固的刻印到了灵魂深处…… “男孩也许比载体更像个机器人……他忘记了笑的感觉,是载体让他又笑了出来;他忘记了如何与人交流,是载体让他一步步的靠近人性;他遗忘了世界的现状,是载体领着他重新回到了真实的世界……男孩的生活中开始融入了越来越多的他的身影……那份莫名的爱,也越来越困扰了男孩……直到有一天,载体终于发现了他不是人类的真相,所以他愤怒了,比起欺瞒,他更多的是愤恨于男孩不能爱他的原因……人类创造者与机器创造物相爱……多么讽刺的构想,男孩不能接受……所以载体开始失控了,太多的自我意识数据令他的行为独立而霸道,男孩只能用极端的方法掐断了载体的电源。” “你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办法吗?”我缓缓睁开眼,慢慢将目光投向松那空洞的眼眶中闪烁的信号灯,怔怔的看着:“男孩搂住大肆破坏的他,深深的吻着他……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阻止住了最为危险的凶器……男孩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具机器会如此单纯的就相信了他,让他得到机会拔出电源……可是男孩却记得拔出电源前他的眼神,还有一句话……‘你欠我一个解释,还有一份……’他的话没有说完,便停止了运转……” “男孩重新修改了载体的数据,去掉了一部份人类意志的暗示,抹去了他的记忆体,却……抹不去又一次爱上的宿命……” “松……你明白了吗……你的爱只是又一次的数据错误罢了……” “松……不值得的……你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是真心的东西,其实只是一些命令语句罢了……” “松……你在听吗……”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闪动的光点,那在一团银色的溶浆中微微凸起的物体里闪动的光点……那个光点,是芯片数据传输的信号,它的微弱,显示着能源的耗尽…… “松……你恨我吗……我明明知道sktw—2可以补充你的能源,却吝啬的不肯给予,放任你的能源紧缺而常常陷入沉睡中……我明明知道你是如何爱我,却将错就错的伪装成机器人来逃避你的爱……我一直以谎言来编织着你我和睦的过去,诉说着从未发生过的虚幻事件,伪造证据令你信服……你……恨我吗……?” 寂静的屋中,伴随着沉闷的高温气泡爆裂的声音,那仅剩头颅雏形的机械发出缓慢的呆滞声音……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机械的重复着,一遍又一遍,仿佛词汇数据库中只剩下这三个字…… 扁点慢慢熄灭,那最后一声未成说出的爱字,隐没在一滩溶浆之中…… “我还给你一个解释……但我欠你一句话……可是,我忘记了那句话是什么……” 我淡淡的笑着,嘴角扯动着肌肉,一辈子中从未如此艰难的笑过…… …… 鲍元2099年除夕夜,白雪皑皑的城市中只有穿梭忙碌的人群,没有半分记忆中的张灯结彩与鞭竹声声。也许是老了的缘故吧,我开始越来越多的怀念起儿时的岁月与时光,越来越多的沉浸在以往的美好回忆中。 我抱着一只珍惜的纯种狮子狗,那曾经随处可见的小宠物如今已经成为了高贵的奢侈品,孩子们怀中所抱的不是温暖生动的小生命,而是一具具冷凉的金属机械…… 镜中的我,已经发丝半白,曾经俊俏的明星脸已经渐渐苍老,刻上了岁月的印记,记载了这一路走过的苦涩……我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手术或治疗,任凭这个身躯自生自灭,可是上帝与恶魔都拒绝接收我这个不忠而善变的信徒,所以我一直苟延残喘的活着…… “陈教授,您好。”一个年青的军官走到了我的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军礼。 我抬起头,半眯着眼看了看他,淡淡的笑着:“看,我的小狈可爱吗?它还没有名字,你帮我想好吗?” 年青的军官微微皱了下眉,他的神情恭敬,可是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他所看到的是一个得了老年痴呆症的老头子而已。 “你不喜欢它吗?它很乖的,不会乱咬人。” “对不起,我对基因生物没有兴趣。”军官有些不忿道:“教授,亚当数据的终端密码是什么?我们已经厌烦了等待!有太多宝贵的时间被你浪费掉了!崔岭将军至死都没有看到亚当计划的实施!你还打算磨多久?别忘了你也活不久了!” 真是少年气盛呢……原本……他也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啊…… “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你喜欢小动物的……彼德……” 彼德,那个曾令我向联合国高层妥协的孩子,那个我曾爱过的孩子…… 彼德怔了一下,皱了皱眉:“与其去挽救已经注定要淘汰的生命物体,不如去开创新的世界!” 多么可笑的言论呵,生命的定义,何时如此卑贱了……? “上帝说过,当所有孩子都失去了童贞时,这个世界就会毁灭,但是哪怕还有一个孩子保有纯真,他就不会结束这个世界……”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流浪的老人告诉我的,那么,当上帝的条件已经开出的时候,谁又来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保持童贞的孩童?那一双双早熟世故的眼神中,是否还会闪过单纯无邪的神采? “教授!这个世界上没有上帝!创造这个世界的只有人类!只有我们自己可以主宰未来!亚当不必回到原有的伊甸,他可以创造出比真正的伊甸园更加美丽的天堂!只要你说出密码!” “一个十亿的高温都没能毁去的芯片,只会是恶魔的礼盒……” “教授!!” 我用手轻轻的抚模着怀中小狈的毛发,轻轻晃动着古式的太师椅,带着古香古色的怡然自得,缓缓交出了人类命运的最后钥匙…… “密码……godforgivesme……” 忘记了是谁说过,当上帝创造出人类来到这片大地时,就注定要由人类来毁灭这片大地…… 那么,是生是死的抉择,从一开始,上帝就赋予了人类…… 上帝是怀有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辛苦建立的世界亲手毁于一旦的?那残忍的背后,又是怎样的失望…… 彼德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大概没想到我固守了几十年的秘密会如此轻易的说出来,而他不知道,我是特意的挑在世纪末的最后一天,来决定人类的命运…… 我在亚当数据中输入了最邪恶的咒语,如果是善良的人来开启它,那我的心血将得到永生……如果邪恶人来开启它,这个世界将付出代价…… 我,在此刻,到底是上帝惩罚世人的使者,还是恶魔毁灭世界的刽子手? 彼德的脚步声迅速消失了,我继续温柔的抚模着爱犬,给它讲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亚伯拉罕为了挽救邪恶之城所多玛与蛾摩拉的居民,对上帝说道:“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吗?假若那城里有五十个义人,你还剿灭那地方吗?不为城里这五十个义人饶恕其中的人吗?将义人与恶人同杀,将义人与恶人一样看待,这不是你的行为,不进行公义的审判吗?” 耶和华说:“我若在所多玛城里见有五十个义人,我就为他们的缘故饶恕那地方的众人。” 亚伯拉罕说:“我虽然是灰尘,还敢对主说话。假若这五十个义人短了五个,你就因为短了五个而毁灭全城?” 上帝说:“我在那里若见有四十五个,也不毁灭那城。” 亚比拉罕又对他说:“假若在那里见到四十个怎么样呢?” 他说:“为这四十个的缘故,我也不做这事。” …… 最后,亚伯拉罕说:“求主不要动怒,我再说一次,假若在那里见到十个呢?” 他说:“为这十个的缘故,我也不毁灭那城。” 于是,亚伯拉罕满意的离开了。 除夕的钟声敲起,雪花慢慢的飘落着…… 我轻轻的对小狈儿说着:“亚伯拉罕冒着激怒上帝的危险,一次又一次试探着,一次又一次为邪恶之城的居民们创造生机。可是……善良的亚伯拉罕没想到邪恶之城内连十个善良的人都没有,所以,上帝降下硫磺与火,毁灭了所多玛与蛾摩拉……” 当亚伯拉罕早晨望向城市的方向,看着那冒着烟气的烧窑般大地时,又是怎样的一副心情呢?他费尽心力的最后,却依然是无一生还的毁灭。那时的他,是否为那些执迷的邪恶居民而叹惋?还有对他们的深深失望……如同亲手毁灭子民的上帝那般失望…… 忽然,从市政府的方向射来强烈的金光!那如同天神临世般耀眼夺目的神圣光彩,令街道上奔走们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这金色的光华慢慢覆盖全城…… 那是,上帝的公正判决,毁灭…… 那是,人类的错误选择,毁灭…… 当那金光令我的眼前再也无法看清任何东西时,金光闪烁之中,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年坐在窗前的地板上,叠着手中的衣服,抬起头,向我投来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忽然想起了遗忘好久的一句话…… 如果我曾像亚伯拉罕一样为世界而祈祷的话,那么现在我所祈祷的世界,只剩下你的笑容…… 所以,我想,我遗忘的那句话就是:我爱你,松……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