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下)》 第一章 “我这次进来,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们。”穆峭笛收起唇边的笑意,目光开始变得凝重起来,“由于大家都宁死不屈,所以鱼庆恩已经决定,将于近日把这十三家大臣……全数秘密处决……” 这是一个重大的消息,但却不是一个意外的消息,所以众人相互对视了几眼,都没开口说话。 “因为时间紧急,外面不得不提前行动,”穆峭笛接着道,“但是为了保密,行动的具体时间要临时决定,所以这几日大家一定要养足精神,届时必然是一场恶战,况且还有那么多女眷要保护,丝毫也大意不得。” “这是当然,”苏沛环视四周道,“老的老小的小,又是文臣居多,咱们武将世家,自然要多出一些力了。” “现在先麻烦苏伯伯和爹爹,把消息大略传给其他大人吧。”穆峭笛低声说完,见众人纷纷起身,一拉苏煌的手,道,“小煌,还有些话要给你说。” 于是两人移到墙角处坐下,穆峭笛详细将行动中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包括计划过程、撤退路线及藏身地点等等告诉苏煌。刚刚说完,他的搭档就皱起了眉。 “强攻?会不会太冒险了?”苏煌有些不安地问道。 “东牢可不是能偷偷溜进来的地方,不强攻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紫衣骑的反应速度是极快的,他们一旦得到东牢被攻击的消息,很短时间内就可以调动大批战力合围过来。虽然宾先生也安排了很多人援助京城,但在数量上并不占优势,何况还有厉炜……”苏煌忧心忡忡地道。 “我也提出过这个问题,可是薛先生说,到时候会有另一个行动同时发生,绝对能吸引住厉炜和一部分紫衣骑的力量,所以这个营救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另一个行动?”苏煌吃惊地问,“我们还有余力发起另一个行动?是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穆峭笛摇摇头,露出类似于深思的表情。其实,虽然薛先生并没有明说,但他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那另一个行动的大概内容,然而面对着无话不谈的搭档,他却并不想说出来。 既然到时候苏煌一定会知道,又何必现在说出来惹他多思多想呢? “栩王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苏煌又问道。 “差不多已经举起‘清君侧’的大旗了,现在有十一个州的守备将军,还有三位藩王公开投入他的旗下。鱼庆恩也正忙着调兵遣将,准备讨伐的事情,所以对这牢中的十三位大臣,也就没什么耐心去收服了。” “十一州的守备军力不能尽数调出,按抽出一半计算,再加个三个藩地的属兵,大概可以组建一支十四万人的军队,数量虽然不少,可这种临时拼凑而成的人马,面对柳城军、魏武军这样的正规军,恐怕有点……” “只要开战,就还会有其他州加入栩王这边的。不过最重要的是江北,咱们江北义军在前线磨剑十年,天下谁能当此锋芒?你想啊,如果义军不是能得到这样举足轻重的地位,宾先生也不会轻易干涉政局的。” 苏煌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事情这样逐步发展,渐渐已经呈现出一个非常有利的局面,是十年来最好的一次彻底铲除鱼党的机会,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不愿意看到心中最神圣的江北义军,走上一个为争夺皇权而设的战场。 他也承认,这样的感觉太理想化,太过于热血,甚至有一点孩子气,胜利总是偏向于实力而不是偏向于正义,可是眼看着当年满怀少年慷慨加入南极星时所想象的未来,即将因为现实的残酷而被献祭,心中仍然忍不住隐隐地痛。 穆峭笛将手掌放在搭档的颈后,用力揉了揉。他明白苏煌此刻在想什么,也理解他那份怅然的心情,但这一切都是语言所难以纾解的,所以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还是决定把话题扯开,分一分苏煌的心思。 “听说牢里还有两个我们的人?薛先生说他已经把详细情况都告诉你了,所以我就没细问,你都联络上了吗?” “嗯。”苏煌点点头,用手略略指了指,“一个是鹤组的燕奎,就是侧对面穿蓝衣服的那个人,另一个是风组的康舆……” 穆峭笛陡然全身一震,猛地捏住苏煌的肩膀。 “风组的康舆?你见过他了?” “就在隔壁啊,靠墙坐的那个……” “你跟他说过话了吗?” “当然说过……”苏煌狐疑地看着搭档变得有些苍白的脸,不禁问道,“难道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穆峭笛声音略显干涩地回答着,不自觉地躲避开搭档的视线。 “没有?”苏煌挑起了眉,“那个康舆阴阴冷冷的,很奇怪的一个人,你又是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象是没有问题,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听说过什么有关他的事情啊?” “他对你……很阴冷吗?” “是啊,冷淡的都不象是一个同伴,反倒象仇人……”话刚说到这里,苏煌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想法如利刃般划过心头,手足顿时一阵虚软。 穆峭笛无声地将搭档拥进了怀里。 “难道……难道……”苏煌的额头抵在穆峭笛胸前,仍然控制不住冷汗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周身上下象浸在冰水中一样的冷,“他是……是不是……魏……魏英杰的……” 搭档的手臂更紧地收拢在身体两侧,但无论两个人抱得再紧,仿佛也抵受不住那当头沉甸甸压下来的罪恶感。 那份终生也逃不开的血的错误。 那是他们共同的错误,谁也不能担当安慰者与劝解者,只能紧紧地相互依偎着,共同承担。 最初的惊栗感过去之后,苏煌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铁栅的那一边。 康舆仍是独自一人靠坐在墙角,和他大多数时候一样闭着眼睛,双颊消瘦,杂乱的胡碴下透着淡淡的青灰色。 当自己和搭档坐在一起,手握着手,肩并着肩时,他,靠着阴湿的墙壁,孤独,而且憔悴。 想起那个一直不敢再去想起的人,那年轻的脸与舒展的眉。当那人颈血飞溅,身体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时,是不是在无声地对他的搭档说:“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再回到你的身边了。 南极星的每一对搭档之间,都有着无比深厚的情谊,这份情谊是从受训时就开始,再经过无数的艰难险境淬炼而成的,是丝毫不逊色于亲情和爱情的一份感情,是心灵相通生死相托的一份感情。 苏煌简直无法想象,当康舆得知自己的搭档被处死的消息时,是处于怎样一种比最深的夜还要黑暗的痛苦当中。 在这样的痛苦面前,无论是什么形式的道歉,应该都不会被接受吧? “现在什么都不能说,”穆峭笛轻声道,“他是在拼命地支撑和忍耐,如果我们跟他提起魏英杰……后果一定是崩溃……” 苏煌点了点头,忍住眼里涌上的泪,迟疑地问道:“可是……我们还是要把行动细节通知给他啊……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跟他说过话了吗?那就跟上次一样,自然一点就行了……或者我去说……” “不……”苏煌用力咬了咬嘴唇,双手捧住额头,振作了一下精神。 身处险境,生死未卜,现在绝不是伤感脆弱和自怨自艾的时候,就算要忏悔,要弥补,也必须是在大家都安全了之后。 与搭档交换了一个彼此鼓励的眼神后,苏煌起身来到铁栅边,轻声呼喊了两声:“康舆……康舆……” 康舆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如寒夜般阴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有新的行动指示……能过来一下吗?” 静止了片刻后,康舆还是勉强自己移动了身体。 “是这样……”苏煌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尽量用自然的声音和态度传达了关于行动的事项,“……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康舆闭口不答,一转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再次闭上了双眼。 苏煌的手指在锈迹斑斑的铁条上收紧,凝望了他片刻,无声地低下了头。 牢中众人在死寂般的气氛中又过了一天两夜,每一个人的神经似乎都已经绷紧到快要断裂的地步,以至于当那声震得泥地都有些发颤的爆炸声传来时,所有人都呆呆地毫无反应。 最后还是穆峭笛最先一跃而起,向外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然后大叫一声:“他们开始了!” 被他的呼喝声惊醒,众人也纷纷站起了身,有些年轻人动手用力砸着自己的手脚上的锁链。 “不要急,大家保存力量,等外面的人冲进来再动作!”穆峭笛高声道,“到时候千万不要慌乱,年轻人扶好自己的长辈,听从指令!”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响,攻势看起来极为猛烈,推进的速度也很快。没过多久大牢的铁门就开始哗啦作响,未到片刻便被轰然打开,七八个黑衣人当先冲了进来,打头的一个正是薛先生,他虽然身材极瘦,但动作快捷的象豹子一样,手中持着毫不起眼的一柄青绿色的短剑,手起剑落,已经将最外面一间牢房的铁锁削飞。 “那是宾先生的断肠剑!”苏煌兴奋地叫了起来。 随着一间间牢门被打开,薛先生逐一斩断牢中人的手枷脚链,随同他冲进来的人便组织月兑困的人有次序地向外撤退。 由于断肠剑削铁如泥,薛先生很快就来到苏穆两家的牢前。手足自由以后,苏煌与穆峭笛立即开始了组织外撤的工作,一面安抚慌乱者,一面注意让每一个不会武功或年老的人都有青壮年扶持保护,并且快速挑出一些年轻的志愿者,要他们留下等待护卫女眷。 东牢的女监在更靠内侧的地方,和男监由一条通道相连,大约共关有三十来个人的样子,除了穆若姿外,基本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被放出来之后,还有些人开始哭哭啼啼。 这样的紧急时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这些夫人小姐们几乎是被男子们连拖带抱地向外冲,苏三扶着穆夫人,苏四则扶着自己的母亲,大家连话也顾不上说一句,只想着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从最初的爆炸奇袭,到所有人撤到室外,前后不过一两刻钟的时间,但是正如苏煌所说的,紫衣骑的反应速度是极快的,尽避南极星凭借突然行动和强大的正面攻势冲进牢房里救出人来,却仍然没有能赶在紫衣骑的援兵到来之前撤离出东牢的外墙,被合围墙内的一片空地上。 参加这次营救行动的南极星都是各区的精锐,每一个都是极优秀的战士,迎战数量相当的紫衣骑是大占胜场的,只不过他们的身后还护卫着一群老弱妇孺,行动不免迟滞缓慢。而合围过来的紫衣骑们虽然战力稍有逊色,却毫无顾忌,下手狠辣,双方乍一交锋,便成胶着之态。 京城是鱼庆恩的地盘,持久战对南极星当然极为不利。居中指挥的薛先生口中尖啸连连,催促战士们拼死向前,个个杀得眼睛都红了,那种疯狂的气势很快压得紫衣骑全线后退,不敢硬撄其锋。 可是紫衣骑毕竟是厉炜亲自教出来的战力,一向训练有素,退而不乱,虽然场面上处于劣势,但合围的战线总是没有突破口。 正当南极星拼命前冲,紫衣骑全力抵挡之时,薛先生的尖啸声突然转低,红着眼睛猛攻的战士们瞬间全线紧缩,拉开与对手的距离,将老弱妇孺们护在中间的一团。 在紫衣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差里,东牢外墙的墙头突然闪身出一批弓箭手,霎时羽声四起,划破长空,随着紫色的身影成批倒地,薛先生低沉的啸声又突转高昂,内围的战士们立即如猛虎般开始冲杀,迅即将紫衣骑的防线撕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旦被突破,紫衣骑的阵脚便有些慌乱,不能维持合围的态势,让南极星们冲出了东牢外墙。 按照已制定的计划,一部分战士护卫着被救者按既定路线向藏身处撤离,另一部分则负责切断追踪。本来康舆是被安排在护卫者的队伍中,但他自始至终都是闷不作声不要命地冲在与紫衣骑交锋的最前面,谁喊也不听,只好让他留了下来。 断后的防线刚刚建成,第二批紫衣骑的援兵也已赶到。 虽然此时紫衣骑在数量上已大大占优,但却没有苏煌原先预计的那么多,而且带队者是周峰而非厉炜,再看看城中心方向同时窜起的映天火光,苏煌知道薛先生所说的“另一个行动”已经开始,并且成功地牵制住了厉炜与一部分紫衣骑的力量。 断后的战斗进行的异常惨烈,每个人几乎都是用自杀式的方式在拦截敌人。在估算撤退者已经退到较为安全的距离以后,薛先生指挥大家略略后撤到一条既窄又长的巷子中,使紫衣骑一时发挥不出他们人数上的优势,以便南极星的战士有机会可以一批一批的向后撤离。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样的撤离方式就代表着最后还抵御在巷口的那一批人是没有希望可以月兑身的,他们的鲜血将成为阻止对手追杀脚步不可逾越的障碍。 但也正是因为已面临赤果果的生死关头,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南极星战士表现出了惊人的沉稳,即使是在同伴不断离去或倒下,人数越来越少的情况下,也没有人显出丝毫退缩的表情。 “康舆、苏煌、穆峭笛……接下来你们三个走!”薛先生挥剑劈翻一个近身来袭的紫衣骑,命令道。 “是!”苏穆二人应了一声,徐徐退出战团,后撤了一段才突然发现,康舆还在混战当中,半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康舆!”薛先生严厉地又叫了他一声,可后者不仅不退,反而向外猛冲进紫衣骑的人群里,一连砍翻了好几个人,但也因为完全没有防守状态,自己身上多了几个深深的刀口,顿时如同血人一般,踉跄了几步后倒下。 苏煌惊呼了一声,抢步上前,穆峭笛紧随其后。薛先生拧着眉头跺跺脚,也只得仗剑跃出,几个人一番拼死厮杀,虽然好不容易将康舆抢回巷子里面来,但也都各自添了几处伤痕。 此时留在巷中抵抗的南极星战士只有三十来人的样子,虽然个个伤痕累累,但神情都很坚毅,有几个人开始高声喊叫薛先生的名字,催促之意极为明显。 薛先生是目前京城最高的指挥者,所以现在是他必须撤离的时间了,而他离开之后还留在巷中的,就必定是那预定要玉碎的最后一批人。 “苏煌、穆峭笛,你们带上康舆,跟我一起走,再迟一步紫衣骑从另一边包抄过来,就谁也走不了了!”薛先生面色苍白,但目光仍然稳定的如同固体一般,他一面厉声喝令,一面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死亡的阴影下还昂着头的战士们。 穆峭笛将昏迷的康舆背在背上,拍了拍搭档的肩膀。在快速的飞奔中,夜风吹落流出眼角的泪,飘向他们身后那染血的悲壮身影。 黎明前的京城,本应是最安静最沉寂的时间,但满城震天的杀声与金戈之声,却使得这个夜晚的尾声变得混乱而又血腥。 由于南极星精密的计划与安排,追捕逃犯的紫衣骑们失去了明确的方向与线索,开始到处乱搜乱寻,但在偌大一个京城里找寻特定目标却是需要时间和大批人手的,现在搜索的时间还不长,仓促之间自然难见效果,但更让周峰头疼的是却是调来支援的巡防营与禁卫营,他们的敬业精神要比紫衣骑差上许多,比起与不要命的南极星拼杀来说,他们更喜欢做的事显然是趁火打劫,乱糟糟的到处乱窜,不仅帮不上什么忙,有时还显得碍手碍脚,而唯一能镇服他们的厉炜却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迟迟不出现,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 薛先生带着苏穆等三人撤离到没多远的地方后,就命令他们带着康舆先去藏身地,自己急匆匆地说了句要去看“第二个行动的效果”,就快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康舆的血还没有完全止住,要早一些赶到藏身处才好,紫衣骑一定搜不到那里的,我们快走吧。”穆峭笛向薛先生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回头对搭档道。 苏煌无语点头,重新将康舆扶到穆峭笛背上,两人仗着对京城地势的熟悉快速穿梭在蛛网般的小道上,躲开一小队一小队搜查的紫衣骑。 饼了东大街,东边的天际透出些微的鱼肚白,面对面近距离站着,已能隐隐看见对方的容颜,为了在天光大亮前赶到目的地,苏穆二人加快了行动的步伐,但却在穿过西市布街的时候运气不佳地又碰上一队紫衣骑,只好躲到旁边一家大户人家门前的石狮后面,等待巡视的这一队人过去。 蒙蒙的光线还很昏暗,从那些紫衣骑疲惫的神色可以看出,他们也是忙碌了整整一夜,精神和注意力都不太集中,丝毫也没有发现到躲在一旁的三个人,径直从他们前面走过,让苏穆二人略略松了一口气,对视一眼。 一夜拼杀的痕迹留在脸上就是血汗混合的污迹,头发也散乱得不成样子,有些发尾处还凝着暗黑色的血痂,狼狈的样子看在彼此的眼中,都觉得异常心疼,不自禁地同时抬起手,用袖口去擦拭对方的额头。 呼吸还没有平复,汗珠血珠仍是不断地渗出,再怎么擦,也擦不回翩翩浊世佳公子时的飘然神采,但此时两人相对轻笑,目光交缠,心境中油然而生的柔情百转,竟是从没有过的浓厚,似乎浑然忘却周遭仍是险情四伏,生死犹在一线之间。 同时抬起的手臂又同时缓缓落下,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虽然体力早已透支,但周身上下的温度仍在燃烧,支撑着自己,也要支撑着对方。 “继续走吧?”穆峭笛轻声道。 苏煌微笑着点点头,两人伸出手来,捧住对方的头,额与额轻轻一碰,再慢慢分开,一齐转过身子。 视线转移的刹那,两个搭档同时愣在当场,连手指都有些发僵。 面前的石板地上空空如也,一直被安放在那里的康舆居然踪影不见。 第二章 视线转移的刹那,两个搭档同时愣在当场,连手指都有些发僵。 面前的石板地上空空如也,一直被安放在那里的康舆居然踪影不见。 “刚……刚刚…刚……还在……在……”心神慌乱之下,苏煌连口齿都不禁结巴了起来。 “康舆的情绪整晚都不太对劲,他会不会去追刚才那队紫衣骑去了?”穆峭笛沉吟着道。 苏煌着急地一跺脚:“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朝着那个方向找找吧!” 两个人没有时间细想,贴着街道两边檐墙的阴影,快速地顺着方才那队紫衣骑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一口气跑了很长的一段距离,也没看到听到有拼杀的动静,倒是遇上好几拔官兵慌慌张张地向城中心跑去。 “紫衣骑的动态有点奇怪啊……”苏煌在与穆峭笛第三次隐身在暗处躲避时,有些疑惑地低声道,“不象是单单在处理劫狱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另有麻烦的样子……” 穆峭笛抿了抿嘴角,没有接话。 “是因为薛先生说的第二个行动吗?”苏煌瞥了搭档一眼,“峭笛,你真的不知道那个行动是什么?” “我没有问过……”穆峭笛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下左右,喃喃道,“不过从这个情形来看,我大概没有猜错……” “你猜的是什么?” 穆峭笛用手按住苏煌的肩膀,微微挑起半边眉毛,缓缓道:“刺杀当今皇帝…” “什么……”苏煌失声惊呼,差不多快跳了起来,幸好被搭档的手牢牢按着。 “你冷静点,”穆峭笛小心地又探头看了看街上的动静,才缩回身体道,“用不着那么吃惊,你想啊,栩王起事后,响应他的州府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多,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鱼庆恩的背后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朝廷,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候,谁喜欢头上扣一个谋逆的罪名呢?所以弑君这一步是必走的。皇帝一驾崩,栩王自然而然就是离皇位最近的一个人,鱼庆恩不过一个权臣而已,在名分上他算个什么东西呢?就算他掌控住京城,再扶植一个人登基,其正统性也远远不能和栩王相比,到那时,尚在观望的州府也就不必为难该选择哪一边了……” “可是……可是……”苏煌的嘴唇有些微微的颤抖,“弑君夺位……栩王做这样的事,不怕那些大臣和天下人……” “天下人不会知道真相的。”穆峭笛轻轻握住搭档的手,“当今皇上一直是鱼庆恩的傀儡,起居守备,生死存亡,多年来都由鱼庆恩控制着,他突然暴毙也好,被人刺杀也好,责任自然都在老鱼头身上,栩王毕竟远在京城之外,只要他否认,朝臣和天下人凭什么要相信鱼庆恩的话,把这件事算在他的帐上?” 苏煌干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喉咙有一些哑涩。虽然他跟父亲等人不同,对当今皇帝并没有什么忠义之情,但对于谋杀这种做法,心里仍然感觉有些不舒服。 “小煌,”穆峭笛在他耳边轻轻道,“不管我们怎么推测,这些话都只是存在于我们之间的,记住,在其他人面前,你根本不知道皇帝是死于谁的策划,明白吗?” 苏煌垂下头,闭了闭眼睛,有些无力地道:“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康舆,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好好地想吧。” 穆峭笛伸手将他朝怀里搂了搂,沉思着道:“不过说来也有点奇怪,皇帝是鱼庆恩手里最大的筹码,防备之严密几乎不亚于他本人,薛先生大部分的人手又都在东牢,我简直想不出他怎么成功的……” “可厉炜一直没出现,局面又这么混乱,不象是失败了的样子。”苏煌振作了一下精神,“不想了,乘着天还没有全亮,现在又一团乱糟糟的,快点去找康舆才对。” 穆峭笛看看清冷长街暂时没有人影,便伸手将搭档拉起来,两人一起从隐身处出来,继续顺着街沿向前行。 一连过了三个街口,突然听到东南方有人呼叱喝斗之声,两人对视一声,立即飞身掠奔过去,转过街角一看,不禁又喜又急。 喜的是战斗的中心果然就是康舆,急的是他看起来又添了新伤,正象一只重伤的野兽一样与四名紫衣骑厮杀着。来不及多想,苏穆二人一跃而起,立即加入战团,一左一右将康舆护在中间。 康舆此时神智已是半昏迷状态,只靠着一口悲愤之气支撑着。他与魏英杰成为搭档近七年,两人之间一向情深义重,搭档突然无辜冤死,对他而言是根本难以接受的打击,可是无论是理智还是南极星的律条都不允许他对苏煌和穆峭笛有什么举动,满腔怨气长时间无处发泄,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所有负面情绪便立即有了爆发的出口,整个发烫的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多杀一个紫衣骑,便能多告慰九泉下的搭档一分,至于自身的生死,早已丝毫不放在心上。 但是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苏煌和穆峭笛不能不在意。出于一种赎罪的心理,两人心中都觉得,如果能保住魏英杰最重要的搭档的性命,似乎多少可以缓解一下心头沉重的负罪感。所以一冲上来,苏穆二人便以极为凌厉的攻势逼退对手,护住康舆,同时点了他的晕穴,免得他拖着重伤的身子还要再战。 身为一对配合默契的南极星搭档,从四个紫衣骑手里月兑身并不难,关键是要速战速决,以免厮杀之声惊动附近的紫衣骑,引来援兵,所以从一开始两人就是招招狠辣,不留半点余地,很快就杀了两个,重伤一个,逼得余下的一个人狼狈逃离。 “已经有人赶过来了,你带着康舆走,我先抵挡一阵子!”苏煌急急地道。 “不,还是你……” “我现在的体力没有你好,腿上又有点伤,根本带不走他!”苏煌用发烫的视线锁住搭档的眼睛,“不要再说了,对于你我而言,谁走谁留,又有什么区别呢?” 穆峭笛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固,嘴角紧紧地抿了起来,在须臾的迟疑之后,他突然伸出手臂,猛地将苏煌的身体拉进自己的怀中,将滚烫的嘴唇压在了他的双唇之上,辗转吸吮,又颤抖着放开。 苏煌的双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晕红,但神情却平静温雅地如同一镜无波的湖水一样。当搭档咬着牙抱起康舆快步离去后,他安然地转过身来,手中雪刃提至胸前,迎视着迅疾扑来的紫色身影。 寒光、刀锋、厉叱、血影,爆发着身体内的每一丝潜能,撑住一口不能松泄的气。 后退的步子朝着相反的方向,忽视掉手臂月兑力的酸麻感,苏煌知道多拖延一刻,康舆就能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至于穆峭笛,一切都已经没有区别了…… 当那个吻落在唇上时,甚至是在更早一些的时候,苏煌就已经知道,无论他们的人是否在一起,他们的命运都将会是一样的。 要么一起幸福,要么一起痛苦。 分离或相守,对于两颗已融合在一起的心而言,又有多大的不同呢? 手中的利刃斜斜划出,又一个追兵抚胸踣地,苏煌喘息着退进一个胡同,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紧紧追过来的还有三名紫衣骑,但畏于他的勇悍没有逼得太近,似乎是觉得他已是强弩之末,只需要耐心一些就行。 苏煌暗暗调整着自己呼吸的频率,背部靠上粗糙的石墙,心中飞快地估算着。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很熟悉这条胡同,表面上看去象是它象是一个死胡同,但是最尽头处的侧面却有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缝,可以从那里跳进蜿蜒至此的汔河,搏得一线生机。 三名紫衣骑一步一步向前逼近,苏煌则一步一步地后退,一直退到胡同尽头,身子连晃了几下,靠在墙上。看到三个追兵因为自己的虚弱之态稍稍放松下来,他突然一抖手,将钢刀当成飞刀使,旋转着飞射了出去,并且在对方闪身招架的同时向旁边一跃,越过缺缝处跳入汔河,飞快地游向对岸。 那三个紫衣骑措手不及,本来就慢了一步,等他们一个一个挤过缺缝也跳下来时,苏煌已经领先很多到达彼岸,朝曲折的小巷里一钻,东拐西拐,很快就没了踪迹。 甩掉尾巴之后,苏煌喘了一口气,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撕下一条布巾简单包扎了腿上的伤口。此时天色比刚才又亮了许多,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行人出门。苏煌拼杀一夜血迹斑斑,又是一身刺眼的囚衣,不能再这样走来走去。于是在简单地判断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后,苏煌想起这附近有一个废旧的酒坊,以前曾用作南极星的一个临时集中地,便决定先过去藏身,顺便找找有没有衣服可以换。 穿过一条小街,大约再走两个街坊就可以到酒坊的外墙。周围很安静,没有什么异样的声响,苏煌拖着伤腿绕过一座府院的后墙,刚一转弯,脚步顿时凝住。 紫衣骑副统领周峰负手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后跟着两名手下,阴沉的目光扫过来,向苏煌冷冷地一笑。 虽然心头不自禁地一沉,但苏煌神色依旧安然。他用力挺直了腰身,静静站在原地不动。 ……对不起,峭笛,我已尽了全力。 心里念完这句话,伤痕累累的身体已不能进行有效的抵抗,周峰甚至根本没有出手,他的两个手下已经将苏煌摔到了他的面前。 “咱们好象经常见面啊,”周峰嘲讽地道,“说实话,最初知道你是南极星时我还有点吃惊,明明是一副娇生惯养的公子样儿嘛,居然敢不自量力地跟鱼千岁作对。” 苏煌淡淡一笑,道:“周副统领,不管我是不是落到了你的手里,总之今天是南极星赢了。被劫走那么多人犯,折损那么多人手,最后你只抓住了几个呢?不会只有我一个吧?你的鱼千岁会怎么奖赏你呢?” 这句话大概正好说到周峰的痛处,他的脸色顿时一变,厉声道:“把他拖起来,带走!” 两个紫衣骑领命上前,一边一个捉住苏煌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提了起来。周峰哼了一声,刚刚转过身子,一阵脚步声传来,又一个紫衣的身影由远及近奔了过来。 “什么事?”周峰皱起眉头。 “厉统领的手令。”来人递上一个信封,同时瞟了苏煌一眼,“您又抓到一个?” 周峰也顺着他的视线瞟过去一眼,冷冷地笑了笑,道:“他满脸披头散发的,难怪你没有认出来……这个可是你的熟人啊,南槿。” 南槿陡然吸了一口冷气,睁大眼睛仔细看了过来。 周峰不再理他,从信封里拿出一张信纸,抖展开来。在他还没能看清任何一个字时,一蓬淡淡的红色粉尘从信纸上被抖散腾起,扑面而来。虽然周峰在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但极浅的香味入鼻后,头脑还是一晕,手足顿时麻软,胸口处也突然一凉。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前胸透出的一截雪亮的剑尖。 南槿回身反手,将透体而过的剑身从周峰胸口拔起,借着剑势一跃,冰凉的剑气擦着苏煌的脸颊掠过。 按住苏煌的两个紫衣骑本来就已经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住了,再加上位阶较低的他们也根本不是南槿的对手,未及三招两式,便被放翻在地。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南槿用力将苏煌的身体扶了起来,回头看看面前躺着的三具尸体,仿佛此刻才开始后怕一样,惨白着一张脸,身子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苏煌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的感觉似意外,又似不意外,张嘴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你要换件衣服,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再说……”南槿的声音象是从牙关处挤出来的一样,极度的干涩,“快走吧,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希望老天给你运气,让你能够安全回到你们的人中间去……” 正在将散乱的头发捋到脑后的苏煌一怔,霍然转头看他:“你刚才说‘你们的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南极……” “啊?”南槿也呆了呆,“你以为……,呃,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煌心头震动,低头看着周峰的尸身,月兑口道:“既然你不是我们的人,为什么要救我?” 南槿被他问的怔住,本来扶在苏煌胳膊上的双手慢慢松了力道,乌黑湿润的眼眸深处浮起一丝受伤的表情,眼睫渐渐低垂了下去,喃喃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煌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抓住南槿的手,“我是说,你这样帮我,冒的危险实在太大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南槿目光闪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的……没有其他人看见我杀他们,回去后只要我不说……” “回去?”苏煌大吃一惊,“你还要回去?别傻了!周峰可是紫衣骑的副统领,对他的死一定会严加调查的!我们只是以为没有其他人看见而已,万一……万一……你以为你熬得过厉炜的盘问吗?” 南槿的脸上浮起一个薄薄淡淡的笑,轻声道:“你放心,我相信他不会为难我的,上次我也帮过你,他知道之后,也没有怎么处罚我……” “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他们故意设下的圈套,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对他们没有造成任何损害。可是这次呢?这次你杀了紫衣骑的副统领!厉炜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当这件事情是小事吗?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苏煌着急地握住南槿的肩膀,猛力摇了又摇,摇得两颗泪珠从他的眼眶中飞溅出来,“南槿,南槿,你醒醒吧,你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对厉炜的幻想上面啊!你跟我走吧,离开他,离开紫衣骑,鱼庆恩和厉炜是在一艘注定要沉没的大船上,我不想看到你跟他一起沉下去!” 南槿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一片泪眼模糊,他吸了吸气,用力抹了抹眼睛,用低沉却坚定的声音道:“如果我能够做得到离开他,早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了。苏煌,非常抱歉,无论我回到他身边会面对什么,我都要回去的。这次救你,也许不仅仅因为你是一个朋友,更重要的理由,是因为你所做的,其实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为了厉炜,我忘了很多不该忘记的国仇家恨,遭受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的。” “胡说八道!”苏煌愤怒地骂了一声,紧紧捉着南槿的手,一直拖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厉声道,“总之我不会让你回去的,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跟我一起走!现在已经不再是万一被人看到的事情了,而是我发现你不可能有任何事能瞒过厉炜,恐怕到时候用不着其他人说,你自己就会全招出来的!” “我才没有这么傻!”南槿分辩了一句,看看苏煌坚持的样子,想了想又道,“再说了,我有紫衣骑的身份,暂时还没什么危险,但要是我跟你一起走,被人看见撞见的机率一定很大,反而会惹来麻烦不是吗?” 苏煌怔了怔,想想也有道理。他方才听说南槿居然还想要回到厉炜身边,一时激愤才会拉着他要一起走,现在静下来仔细考虑,自己是逃犯的身份,难免会让南槿更早地面对被发现的危险,当下点了点头,道:“好,我们分开走。我在白天不能行动,要到前面那个酒坊的地窖里躲到晚上,然后再去一个很安全的地点跟我们的人会合,想办法逃出京城。到时候,我希望你也会在出京的行列里,明白吗?” 南槿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南槿!”苏煌的语调几乎变得凌厉起来,“厉炜跟你不是一样的人,你们总有一天要分开的。主动选择离开,总比将来死在他手里强,这是很明显的道理啊!” 南槿扭动着自己的手指,直到指节处被扭到泛白,才慢慢道:“好吧……我今天晚上……到酒坊来找你……” 苏煌松了一口气,拍拍南槿的肩膀,从角落处探头四处看了看,正要闪身出去,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间废酒坊毕竟不是一个理想的藏身处,漫长的一个白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万一自己不幸被搜了出来,那南槿…… 凝目看看面前容颜清秀,神情惨淡的苍白少年,苏煌咬了咬牙。 就算如南槿所言,厉炜真的没有怎么样他,只要想想这个年轻单纯的孩子孤独一人留在黑暗中,痛苦而又矛盾地看着一幕幕与他本性相违的杀戮在面前上演,却没有第二条可以选择的退路,苏煌心中便忍不住一阵阵的疼痛。 无论如何,也要确保南槿有机会离开紫衣骑。 “你知道西城三角巷吗?”盯着南槿的眼睛,苏煌轻声问道。 “嗯,知道。” “今天你不要到酒坊来,直接到三角巷去。去找一个叫‘薛先生’的人。” “你们的人都躲在那里?”南槿着急地道,“不行的,紫衣骑会挨家挨户搜查……” “没关系。”苏煌微笑道,“三角巷是按阵法格局修建的,无论从哪个方向开始,有一片区域怎么也走不进去,而搜查者却有一种以为自己已经搜遍了每一间房子的错觉。所以那个地方是安全的,你放心去吧,我会在那里等你的。” 南槿垂下头,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苏煌这才又看看左右,快速地闪身出去,掠过街口,隐身在前方的残墙后面。 南槿又靠在墙上呆立了很久,才慢慢走了出来。 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淡金色的光线穿过他的发丝,映得面颊仿佛如透明的一般。 三具尸体仍是静静躺在原处,流出来的血液已凝成黑色。清晨的阳光尚无温度,却将缓步而出的人影拉得长长斜斜的。 一双骨节修长的手用力握住了南槿的手臂,厉炜将无表情的脸凑到他耳边,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他已经告诉你了吗?” 第三章 一双骨节修长的手用力握住了南槿的手臂,厉炜将无表情的脸凑到他耳边,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他已经告诉你了吗?” 南槿用力抿住轻颤的唇角,目光的焦点凝注在前方一动不动,任凭那只手滑下背脊,挽过腰间,将自己的身体拉进一个充满热度的怀抱。 “怎么不说话?”厉炜微微眯起了眼睛,“是不是这个时候突然后悔了?” 南槿垂下头,一绺乌黑的发丝也随之落下,缠绕在白皙的脖颈间。“我只是不敢想象……他会怎么样呢?象苏煌这样性情的人,遇到这样残酷的事情,他会怎么样呢?” “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吗?”厉炜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有魔力般的磁性,“我答应你不杀苏煌,他是死是活无关紧要,只要你永远站在我身边,我就绝不会再伤害他的。” “就算你不杀他,他恐怕也活不下去了,”南槿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眼珠每转动一下,就会湿润一分,“你永远不会了解那种痛苦,那种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带给他人毁灭的痛苦,就好象有一簇小小的火焰,一直在你的心头烧着,将五脏六腑慢慢地烧成一块块焦炭,又烫,又疼,又有点麻木……” 厉炜皱了皱眉,突然用手捏住了南槿的下巴:“你的意思是说你了解这种痛苦?” “我当然了解,因为我……” “因为你正在经历着吗?”厉炜漆黑中泛着一抹幽蓝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危险的亮光,“这么说你觉得爱上我是一个错误?” 南槿浑身颤抖着,仰起的脸颊边沾着被冷汗浸透的散乱发丝,白的就象一张纸一样,但是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惧色,只是满溢着忧伤。 “为什么不回答我?那是错误吗?” “是的……”声音很虚弱,但语调却很坚定,“是错误,是从一开始就没能避开的错误……” 厉炜的眉尖急促地跳了跳,脸色迅速地阴沉了下去,但酷烈的视线在接触到怀中人惨白的额头时,还是不免慢慢了软化了一些。 “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厉炜难得按捺住了心中的不悦感,尽力将声音放得平缓一些,“你说过只要能跟我在一起什么都无所谓,何况这种负罪感是没有必要的,你不欠这些人任何东西。” “是,我说过。”南槿喃喃地道,“可你也说过,你说我才是你最重要的,比你的野心,比你的宏图大志更加重要……” “我并没有骗你,”厉炜挑了挑眉,“可这一切并不矛盾。我完全可以既拥有你,也不放弃自己的雄心。难道你会喜欢一个眼睛里没有目标的男人吗?” “你的目标真的需要用这么多的鲜血来达成吗?” “这些人必须死,他们现在是我的障碍了。”厉炜冷冷地道,“快告诉我,苏煌跟你说了什么?” 南槿仰着头,用力忍住涌上来的泪水,声音哑涩地道:“你明明已经听见了,从头到尾都听见了,这原本就是你的安排,你为什么还一定要我说呢?” “我自己听见的,和你告诉我的,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厉炜将那具修长的身体在手中握得更牢,“我想听你再跟我说一遍,这表明从此以后我们是真正的在一起,有了真正共同的目标。我要磨掉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负罪感,那种感觉会威胁到我们的关系,所以必须清除。现在你告诉我,苏煌都跟你说了什么?” 一串泪水突然不可抑制地从南槿的眼眶中涌出,他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指尖有些发红。 “说啊,说啊,”厉炜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后,“跟我说吧,好孩子……” “…三……三角巷……” “什么?” “是西城的……三角巷……所有人都在……” “很好。”厉炜满意地抬起南槿的下巴,“记住,你在我的身边,你是我的人,别再管那些南极星了,他们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知道吗?” 南槿木然地点了点头,伸手抓住了厉炜的胳膊,“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吧。” “苏煌藏在前面的酒坊里,你派人把他抓起来吧。只要抓起来,不要伤害他。” 厉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苏煌今天晚上会去三角巷,我不想让他撞见你将要在那里做的事。只要那个地方暴露了,他就会知道是因为他告诉了我的缘故。这一切一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所以……所以……” “所以抓住他关起来,不让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厉炜的眼角处闪过一抹黑暗的煞气,“真体贴啊,这个人的感觉对你很重要吗?” “他是我的朋友,”南槿抬头迎视着天下大多数人不敢直视的那双眼睛,“你总得允许我有一个朋友吧。” 厉炜沉默了片刻,淡淡一哂,“好。我答应你。” 苏煌翻身跃过酒坊残破的矮墙,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顺利地在厢房倒塌的土炕后找到了地窖的入口。在可容纳三四个人的窖中他发现了一些火石、油灯和旧衣服等等的杂物,甚至还有几柄刀剑兵器。在凝神倾听了一下外部的动静后,苏煌重新处理了自己的伤口,换下沾满血污的囚衣,束了束散乱的头发,放松酸麻的肌肉,靠着阴湿的窖壁坐了下来。 紧绷的神经有了短暂的松懈时间,狂乱的心绪也慢慢沉淀,苏煌这才抬起右手,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的正中央,有一个完整的五芒星的印痕。 那是在南槿答应晚上到酒坊来之后,自己高兴地握住他的手时被印上去的。 因为两只手握得太紧,南槿掌中坚硬的五芒星被嵌进了苏煌的肉里,在手心处留下这个印痕。虽然这个印痕现在已经比当初印上时淡了不少,但仍然清晰可见。 在东牢时,穆峭笛所传递过来的所有信息中,最让苏煌不解的一项就是:“在撤离的过程中,如果见到持有银制五芒星的人,就一定要把我们的最终藏身处告诉那个人。” 记得自己当时曾经问过为什么,但穆峭笛也解答不出,只知道是薛先生特意叮嘱的。 一夜的血腥拼杀,生死总在眉睫处交换,让苏煌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奇怪的叮嘱,所以在从南槿的掌中感觉出五芒星的形状时,苏煌虽然极力控制住自己污迹斑斑的脸上不要出现异样的表情,但内心的震动是难以避免的。 眼前温婉的少年一如平常的感觉,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彷徨、忧伤而又矛盾。如果不是手中握着那枚小小的五芒星,他便依然还是苏煌所认识的那个南槿。 那个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南槿。 原本正在担心如果自己被捕南槿将无处可去,现在突然出现了薛先生所指示的五芒银星,于是苏煌按捺住心头的重重疑云,匆匆说出“三角巷”这个最绝密的地址,并且在自己的身体僵硬掉之前逃也似地快速离开,就连清晨带有寒意的风也未能使他昏乱的头脑清醒一些。 ……南槿……南槿…… 他到底是谁?什么身份?在做什么? 如果他是南极星的人,为什么会不知道三角巷这个地址? 如果他不是,为什么薛先生要命令自己泄露这个最终的藏身处? 这是一个圈套吗?故意通过南槿让厉炜知道,然后把紫衣骑的战力引到三角巷去进行伏击? 苏煌拧起眉心。 不可能啊,南极星在京城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紫衣骑相抗衡,就是引过去了,被全歼的也会是南极星自己吧? 苏煌捧住自己的额头,用力摇了摇。 真希望峭笛这个时候能在身边,他比自己要聪明,应该能看透此中的玄机…… 正在苦思冥想间,地窖外面突然传来异动,似乎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传来,正在院里院外的翻找。 苏煌立即绷紧全身的肌肉,握住放在一旁的刀柄。 “哗啦啦!”一连响起几声酒缸被砸破的声音,有人在互相交谈。 “找到没有?” “没看见人啊。” “再仔细找找!” 又是一阵乱翻乱找。 “没有啊,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 “可是一定是在这里没错的……” “大人,既然是旧的酒坊,一定有酒窖之类的地方,找找有没有出入口吧?” “好。” 苏煌心头一凛,将身体贴到窖壁上,凝神以对。 这个地窖的入口并不是特别的隐秘,只要是刻意地去寻找,被找到只是迟早的事。 丙然,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有人大声道:“这里!在这里!”声音已是近在咫尺。 窑口被打开,一缕光线透了进来,来人在外面踌躇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派出两个人,踩着低矮的土阶一步步地走了下来。 刀锋闪处,血光飞溅,地势较为有利的苏煌很快抢得先手,将来人重伤逼了出去。 接下来便是一阵沉寂,又过了一小会儿,一股浓烟飘了进来。苏煌暗叫一声不好,用布巾掩住了口鼻。 但在密封的狭小场所里,烟攻是最难抵御的。支撑了没多久,苏煌就知道不出去是不行的了。 借着浓烟遮蔽身形,苏煌以最快的身法向外急跃,刚跳出窖口就受到来自几个方向的同时攻击。 因为休息了一段时间,苏煌多少恢复了一些体力,几个腾挪招架,避开了对方的攻势,从厢房内破窗跳到院中。 除了追出来的三个人外,院子里竟然还有四个人。 面对这近乎绝望的不利局势,苏煌反而出奇的冷静,凌厉的表情让环伺四周的紫衣骑们暂时未开始主动的攻击。 僵持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七名紫衣骑以眼神相互确认后,一起攻上,苏煌稳住自己的步法,将手中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利用散落摆放在院中的破旧酒缸进行抵御,一时尚未呈败象。可是时间一久,本已透支的体力渐渐告急,身法有些呆滞,几次利剑砍来都躲闪不及,不得不强行举刀架隔,手腕被震得发麻。 缠斗了一阵之后,苏煌已有些喘息,一个闪失,肩上便添了一道伤口,正踉跄后退间,听得一人道:“上面要活的,小心点儿!”心中不由得一怔,险险被人将手中钢刀挑落,忙凝住心神,试探着放开守势,全力进攻,对方果然有所顾忌的样子,纷纷后退了几步。 见此情形,苏煌心念急转间,刀势更猛,乘着几个紫衣骑后撤的时机,撒手旋转着掷出一把刀,随势在怀中一模,拿出几颗在地窖里找到的圆球向地上一砸,顿时爆出一团烟尘,遮蔽住视线,接着便一连几个腾身,跃出酒坊的外墙。 几个紫衣骑被烟尘稍稍一阻,追出来时,只见面前有几个小胡同口,拿不准苏煌进了哪一个,迟疑了好一阵,才胡乱挑了一个追踪过去。 借着京城密如蛛网的小巷暂时月兑身的苏煌知道到处都有紫衣骑的人巡查,不敢多在外面停留,小小地兜了一个圈子后,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的原则,再次回到酒坊,躲进那个暗窖。 这一招显然十分有效,整整一天没有人再返回来搜查这里,让他安安静静呆到了天黑。 虽然未进水米,但调息打坐了半日后,苏煌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乘着夜色潜身出来,向三角巷方向模去。 一路上顺利得出奇,除了几队巡防营有精无采的官兵晃来晃去以外,竟没有看见半个紫衣骑的影子,就好象他们凭空从城里消失了一样,令苏煌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不祥感在看到西城方向腾起映天的火光时达到了极点,苏煌几乎顾不得再注意隐藏形迹,几乎是沿着最直的一条主街道狂奔了过去。 转过街口,漫天火焰的热度扑面而来,数以千计的紫衣骑将组成三角巷的整片街坊团团围住,人叫马嘶,响起一片。街沿边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有一些穿着紫衣骑的制服,有一些没有。整个三角巷对外的黑色木门全都紧闭着,而火是从里面烧出来的,一个院落接着一个院落地漫延着,一直烧到最外围的巷道边。 火中传来被烧焦的糊臭味,隐隐似乎还有呼喊之声,但怔怔地细听,仿佛又只是风声而已。 从一部分紫衣骑狼狈的样子和那些紧守在台阶上死也不再后退一步的尸体上看,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苏煌觉得自己的脑子象被人彻底地搅乱,昏昏沉沉的,已不知道该怎么思想。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又是为什么会发生?是谁犯了错,还是从来就没有正确过? 几个外围的紫衣骑稍稍把目光从冲天的火焰上移开,回头看见了他。几声喝问未果后,自然有人冲过来动手。 拔刀,反击,前冲。尽避感觉到同时有好几把利刃朝背部砍来,但苏煌的心里已经不在乎。 “住手!”有清亮的语声响起,前方的紫衣骑纷纷后退让开。 但周围的一切早已对苏煌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一直向前冲着,冲开紫色的人墙,冲到了巷道边。 以青砖砌成的院墙是三角巷用以布局阵法的主要屏障,此时已有一大段被人强行炸开,院墙之后的回廊台阶前倒着好几具南极星战士的尸体,至死都未松开手中的兵器。 苏煌踉跄向前,茫然地看看这一片倒塌的砖瓦,再看看越烧越烈的冲天火焰,还有那些被火光映红的年轻的面庞。 其中的一张面庞,对他而言是那样的熟悉。 “小况……”抚着那具冰凉的身体,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贴着那沉寂的胸腔听啊听啊,再也听不到他拉长了声音叹息着说:“小煌,要照顾你们这些人真是麻烦啊……” 麻烦吗?想想也真是麻烦吧。受伤也好,闹情绪也好,整个鹏组里还有谁,没有麻烦过小况来照顾呢? 也许从南极星的高层向下看,小况只是这个组织里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的一部分,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传递传递消息,临时当一当医者而已,从来也未曾有机会建立过什么了不起的功业。 然而对于生活在他身边的同伴而言,小况却是一个那么重要而不可替代的存在,贵重的如同自己的家人一样。 想起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准备进入东牢的那天早上,他来帮忙改装,弄头发,系腰带,再一步步送出门,轻轻地说了一句:“保重。” 走出几步后回头,看见薄薄的晨曦中安祥站立着的小况,形容似乎要比平时更加削瘦。 只那一眼,如今已成永远。 从这个年轻的南极星颈间流出的血已经凝固,点点滴滴洒下阶前,渗过砂石的地面,浸到青石板路的边缘。 一双黑底绒面的长靴,正踏在青石板的上面,踏在鲜血的中间。 苏煌抬起发红的眼睛,瞪向那个他不希望看到,但又明知会看到的人。 南槿裹着一件天青色的披风,整张脸惨白的好象随时都会晕倒。在接触到苏煌视线的一瞬间,他全身都战栗起来,似乎是想冲过来,又似乎是想转身逃开。 厉炜伸出一只手,扶在了他的腰间。 苏煌站起了身,背后是一片火光,踏前几步后,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虽然说透露出三角巷的地址是一个命令,但他之所以毫不犹疑地执行了这个命令,多多少少还是出于对薛先生的信任和对南槿的好感,然而面前发生的这一切却令人根本无法接受。 “为什么?”颤抖的刀尖直指向前,苏煌盯住南槿的眼睛。 “对不起,苏煌,”南槿的眼中涌上泪水,“我本不想让你看到这些的,我知道是我辜负你的信任,但是,但是我也尽了全力,他……他……已经答应我了,他答应我只杀几个非杀不可的人,其余的人可以不死的……可里面的人不听,是他们自己放的火……” 苏煌怒极反笑,冷冷地道:“南极星一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难道你不知道?” 南槿咬着牙,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好向前几步,想去握苏煌的手,却被他横刀一挑,闪躲不及,手背上登时多了一道血痕。 厉炜脸色一沉,手腕翻转间指风疾射,一道击落苏煌手中的钢刀,一道直奔他眉心而去。 “不要!”南槿惊呼着扑了上前,厉炜眉尖一跳,手指立即回收,改点在苏煌肩周穴旁,令他身形一顿,登时晕了过去。 抱住苏煌倒下的身体,南槿跌坐在浸满鲜血的砂石地上,欲哭无泪。 “等火势下去后,清点一下残骸。”转身下完命令后,厉炜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四周,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明知必败,却还要殊死抵抗到全体玉碎……南极星……确有让人心折之处啊……” 对于苏煌而言,也许一直晕迷不醒反而是更为幸福的一件事,尤其是一醒来就看见南槿呆呆地坐在床前,瞬间便唤起了他所有的记忆与痛苦。 “你醒了?”南槿的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晕了三天三夜呢,我真担心……” “难道是噩梦吗?”苏煌撑起身子,恍恍惚惚地问,“我梦见你带了好多紫衣骑去,把他们全杀了……” “那不是梦,”南槿凝住脸上的表情,“那是真的,我把地址告诉厉炜,他带人去……把他们全杀了……” 苏煌瞪着面前那张素净的脸,一直瞪到眼角都快裂开,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是他要我告诉你的……难道告诉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这最终的杀戮?” “是的,”南槿轻轻地道,“很抱歉,但他们必须死,那十三家大臣……他们必须死……” “如果只是要他们死的话,在东牢就可以动手了啊?何必要辛辛苦苦救出来,让他们死在三角巷?!” “因为那不一样……”南槿的声音有些飘浮,听起来仿佛是时断时续的,“死在东牢,和死在三角巷……那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苏煌的情绪陡然激动了起来,“我的家人同伴都死了!尽避我是拼了命地想要保护他们,但他们还是都死了!现在你却来跟我说什么不一样……死了就是死了,会有什么不一样……” 南槿慢慢把手放在他肩上,被猛力甩开后叹了一口气,道:“你听我说,劫狱的那天晚上,皇帝驾崩在正阳殿……” 苏煌冷冷地打断他:“就是因为这个吗?因为担心这十三个老臣会因为皇帝之死怀疑栩王,而不愿意再效忠他吗?” “当然不是,栩王根本用不着担心这个。从来没有人会对宫廷疑案的真相感兴趣,既然皇帝都死了,又没有确切证据说是栩王派人杀的,就算心中再有怀疑又怎么样呢?不效忠栩王,难道效忠鱼庆恩不成?我想说的是,皇帝驾崩之后……”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苏煌愤怒地握紧了拳头,“你准备给我解释三角巷的杀戮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吗?我不想听!我只知道,为了你们这些所谓的机关阴谋,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伴全都被杀了!是被你们联手一起杀掉的!他们恐怕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你说的对,”南槿徐徐地站起了身子,“我也不用多说了,是我害死他们的。如果仇恨可以让你支撑下去的话,那就尽避恨我吧,我会等你养好身体来报仇的。” 苏煌用力按住已痛得麻木的胸口,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一直笑到一口鲜血喷在被褥上面。 “苏煌……”南槿抢步上前扶住,刚想开口说话,神色突然一凝,侧耳听了听,又强行将已到唇边的话语吞下,目中浮起痛苦之色。 “你放心,”苏煌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我一定会支撑下去,支撑到为他们讨还公道那一天。如果你真的要等,那就等吧。” 南槿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幽幽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扶着廊下的柱子略站了站,挪步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步时双腿突然一软,不由得向前跌倒。 在身体即将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一双手突然挽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厉炜轻声问了一句,移动着视线向屋内看了一眼。 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的苏煌双目红肿,那眼中的恨意根本是装不出来的。 “他不原谅你就算了,你又何必这样在意呢?”厉炜用手指擦了擦南槿眼角的泪痕,“如果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不为难他,单单因为他让你这么伤心,我就不会放过他了。” 南槿怔怔地仰起清水一样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厉炜片刻,突地凄然一笑,道:“你还要怎么样呢?我已经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你还要我怎样呢?” 厉炜心中一震,胸口竟破天荒地绞痛了一下,手掌不自禁地贴上了南槿的脸颊,低声道:“不要哭,你还有我,我答应你的事全都会做到,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不就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南槿咬住下唇,将脸转向一边,一连吸了几口气,才道:“不说这个了。那些尸体呢?都安葬好了吗?” “他们生前也都是有身份的人,我会妥善处理的。”厉炜刚回答了一句,一个紫衣骑快步跑了过来,道:“统领大人,千岁爷来了,在大厅等您呢。” 厉炜嗯了一声,揽住南槿的肩,“走吧。” “我不想去见他。”南槿声如蚊蚋般道。 “你的情绪这个样子,还是在我身边的好。”厉炜不由分说,手臂略一使力,将南槿一起带到了大厅。 第四章 “你的情绪这个样子,还是在我身边的好。”厉炜不由分说,手臂略一使力,将南槿一起带到了大厅。 鱼庆恩斜着身子坐在一张大靠椅上,手持一柄紫檀木的烟杆正在吞云吐雾,看见厉南二人,摆了摆手:“来啦?坐吧。” 厉炜微微欠身行礼,在侧旁坐下,南槿则低着头站在他身后。 “义父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厉炜淡淡地问道。 鱼庆恩哼了一声,用烟杆敲敲青金石的地板,道:“我高兴得起来吗?虽然还没有正式发布皇上驾崩的消息,但外面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短短三天,又有六个州府投到了栩王的旗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几个州府算什么?”厉炜冷冷道,“不过是只会呼应的墙头草罢了,只要义父您的魏武军柳城军合二为一,便有十八万的精锐之师,栩王麾下乌合之众,数量虽多,却无良将,何以为惧?” “说到这个,倒也真亏了炜儿你及时剿杀了那群叛乱之臣,”鱼庆恩目露赞许之色,“别的先不说,单那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旦逃了出去,只怕栩王的乌合之众很快就会变成善战之师啊。” 厉炜唇角轻轻一挑,道:“义父当年之所以把这些人陆续调入京城,不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有机会带兵吗?如今他们果然意图叛乱,可见您这一步没有走错。现在栩王手下的人马,怎么看也不是魏武柳城两军的对手,您又何必烦心?” 鱼庆恩叹了一口气,道:“炜儿,我真正烦心的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厉炜目光微微一跳,语声透出一股寒意:“您是指江北……” “不错。”鱼庆恩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虽说江北还没有公开与栩王结盟,但从南极星此次不计血本也要救出这十三大臣来看,宾起之和栩王之间一定有什么协议。若是江北十万主力参与决战的话,魏武柳城恐怕也难撄其锋啊。” 厉炜毫不在意地一笑:“我倒不这么看。” “哦?你的意思是……”鱼庆恩刚开口问到一半,花白的眉尖突然一挑,道:“南槿啊,老夫看你脸色不好,就不要在这里侍候了,下去休息吧。” 南槿怔了怔,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厉炜,后者瞟了鱼庆恩一眼,神色未变,只是拍了拍南槿的手背,道:“既然千岁吩咐,你去歇歇也好。”南槿低头无语,欠身行礼后默默退下。 “你也未免太放纵南槿了,”鱼庆恩有些不悦地责备道,“听说他不仅与一个南极星交情不浅,还动不动就同情那些乱党叛臣,经常求你手下留情,是不是?” “是。”厉炜云淡风轻地回答。 “你不要不在意,南槿的所作所为,放在其他人身上,早就是一个死字,为父不过是看在你对他有兴趣的份上,没有计较罢了。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情关,你也要把持得住才是。” “义父放心。我是很喜欢南槿没错,偶尔也会为了哄他高兴答应他的一些要求,但分寸尺度还是清楚的,绝不会妨碍大局。” “这个为父是相信你的,也知道南槿在你身边翻不出多大的浪来,不过叮嘱你一下罢了。”鱼庆恩表情慈和地笑了两声,转回方才的话题,“听你刚才的意思,就算江北参战,你也有应对之法吗?” 厉炜微微点了点头,“江北乱军虽然战力不弱,但也轮不到‘必胜’二字。首先在名分上,他们不是官军,却偏偏是更受栩王看重的主力,栩王现有的人马在心态上恐怕不会把他们真正当成自己人;其次,比起陆战来,江北军明显更善于水战,第三,江北指挥者的压力很大,胜,要注意不能抢尽友军的功劳,可败了呢,则再也不能在栩王阵营有立足之地,是进亦难,退亦难,在战场血拼的同时还不得不计算分寸,这里面便大有可乘之机。而反之,魏武柳城军一向唯义父之命是从,眼中从无旁鹜,指挥起来得心应手,胜可控制住汉中,败可退守梧州,进退的空间比江北大得多,又何虑之有?” 鱼庆恩细细思忖半日,徐徐点头,道:“你这一分析,为父放心不少。现在魏武柳城已经以讨逆之名在青州布下连营,下一步的战法,炜儿可有打算?” “义父原本的意思,是将战线南移,以避开江北的锋芒,对吗?” “不错。” “我的意思相反,魏柳大军必须快速北上,先让栩王吃几个败仗,使得江北主力不得不提早介入战局。这样,我们就可以抢在江北军与栩王军未能很好的融合相处之前发起决战,提高我们的胜算。” 鱼庆恩丝丝地吸着气,闭上眼睛,半晌后才慢慢睁开,缓缓道:“不会太冒险吗?” “当然会有风险,”厉炜冷冷地道,“可是与江北的决战是在所难免的,刻意回避,徒然增添对方的锐气,倒不如乘他们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宾起之与栩王都是人中龙凤,必然也会考虑到如何让两队人马进行相互配合的问题。我们不抢先攻击,难道还要留出时间来,等着他们拧成一股绳儿吗?” 鱼庆恩枯瘦的手指在靠椅扶手上猛然握紧,刚说了一个“好”字,门外阶前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千岁爷,有急报。” “进来吧。”鱼庆恩扬声道。 厅门被推开,无旰弯着身子进来,行了礼,举起一封书帖递上。 “你说说就行了。” “是,魏武军帅杨大人来书,栩王于近日发了檄文,说……千岁爷您……因为圣上有意亲政,为保权势弑君犯上,意图再立幼主,以继续把持朝政,谋夺江山,故栩王以皇室嫡裔身份,号令天下……予以征讨……” “好了,不用再说了,檄文我看看。” 无旰恭敬地抬手送上,鱼庆恩顺便翻看了一下,丢在一边,哼了一声,道:“老调重弹,天下人都知道我对圣上忠心耿耿,怎会相信这等诬蔑之词!” 无旰笑了笑,上前一步:“虽说都是诬蔑之词,但总有些不明事理的人被他蒙蔽,千岁爷为何不公布圣上遇害的真相,让天下人都知道栩王之罪?” “哼?要是能把这罪嫌朝栩王身上沾一点点,老夫也不用这般为难。”鱼庆恩蹙起眉头,“可大逆不道刺杀圣上的人偏偏是安庆那个小子。谁不知道安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姑父,当年更因皇后之死与栩王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若说他的世子谋刺圣上是被栩王指使的,有几个人会信呢?” “千岁爷的心地真是太纯良了,无旰说的‘真相’,未必就是真的‘真相’,安王世子跟栩王扯不上关系,可以找一个跟栩王有点关系的人来当凶手啊……” 鱼庆恩眼睛里掠过一丝亮光,眼角的皱纹因沉思而显得更深了。片刻后,他点头道:“不错,确实不能任由栩王那小子叫嚣……你先下去吧,老夫会仔细考虑的。” “是……”无旰深深地弯子,后退着出了厅门。 待厅门关上后,鱼庆恩长叹一声,“这个无旰……跟了我有九年了吧……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没想到他会……” “他是义父的人,我原本没注意他,就算当初曾听几个手下回报他进了东牢跟苏煌说过几句话时,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南极星冒险直接劫狱后再细细回想,顿时觉得他那几句话似乎还别有用意,这才略略起了疑心,所以多事提醒义父试探一下。” “当日安庆是在一场夜宴上刺杀圣上的,目睹整个过程的亲贵们不下数十位,若是另找人充当疑凶,是极容易被揭破的,到时反而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更加洗清了栩王的嫌疑。”鱼庆恩耸下眼皮,阴阴地道,“无旰这个建议看来是为老夫好,实际却暗藏祸心,此人是留不得了。” “我会处理的,义父请放心。” “给他一个全尸吧。……说起来以前有一些机密的信息被泄露,我原来还是有一点怀疑你的南槿……以为是你英雄气短,把不该说的事也告诉了他……却没想到竟是无旰……”鱼庆恩神色疲累地向后一靠,表情竟然有些悲伤。 “义父说到哪里去了,我虽不才,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厉炜两片薄唇下抿出一个冷淡的笑,“南槿不过是心肠软,容易同情那些乱臣贼子罢了,其实倒是一个一眼就能看清楚的人。” “不错。他如果不是个清透得一眼便看穿的人,就必然是个深不见底、让你我都同时看走眼的人。”鱼庆恩呵呵笑了两声,“想来我父子还不至于如此不济吧?” 厉炜侧了侧头,不知想起什么,目光竟凭空柔和了几分。接着两人又商议了一下如何令魏武柳城快速北上之事,一谈便至薄暮时分。 待鱼庆恩离去之后,厉炜回到后院,问南槿的去向,下人回答又去看苏煌了,他心头便不禁有些不悦,冷着一张脸穿过内宅进到软禁苏煌的厢房外,展目望去,不由得一怔。 昏黄暮色中南槿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台阶的最上面,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望向北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连听到厉炜在身旁蹲下时,也只是略略回头瞟了他一眼。 “那小子又骂你了?”厉炜语调冷洌地问。 “……没有……”南槿喃喃地道,“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他说我把什么都忘了,忘了我是澄州人,忘了是鱼庆恩把澄州……”他顿了顿,颤颤地抬起一只手,“你看,那就是我家乡的方向,就在那边,那朵白云的下面……” 厉炜握住了那只手,手指冰凉,令他的眉忍不住轻轻一皱。“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不就是澄州吗?等我达到了我的目的,就一定会想办法让澄州成为你的,我会把整个澄州当成一份礼物送给你,明白吗?” 南槿慢慢转头看他,两排轻羽似的眼睫一颤,眸中突然掠过一道含义不明的五彩莹光,似惊似喜,却又似恼似嗔,但只一瞬便黯淡下去,恢复了黝黝的黑,也失色的唇边若有若无地显出一个浅浅的笑,道:“你又在哄我……可明知你是在哄我……我还是很开心……” “你开心就好。该吃饭了,走吧。”厉炜在一刹那的失神后,快速的恢复了自控,伸手将他从台阶上拉起,挽进怀里,瞟了瞟了厢房的门,目光阴冷,“至于那个小子……” “厉炜、厉炜!”南槿惊慌地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要怪苏煌,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的……” “你急什么?”厉炜淡淡地收紧手臂,“我还没说什么呢。可是如果你继续这么紧张那个你所谓的朋友,我可难保自己还会不会记得答应过你什么。” 南槿松了一口气,恬淡地笑了笑,“我相信你不会食言的。你刚才说要吃饭?那我们走吧。”刚走了两步,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住脚步,“鱼庆恩他……” “他走了,不会留在这里吃饭的,你放心吧。”厉炜拉住他继续向外走。 “哦。”南槿伸手抹了抹额头,“他刚才好象有些惊慌,不过有你在,他应该不怕江北了吧……” 厉炜唇角轻挑:“我方才跟他保证,就算江北主力参战,我方也不会输,他听了之后就欣慰多了。” “真的吗?”南槿睁大了眼睛,目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担忧之色,“魏武柳城军这么强啊?” “当然不是,”厉炜突然仰天一笑,“我骗他的,魏武柳城北上,对付栩王的军队虽然没问题,可要跟江北军决战,一定会输得很难看的。 “啊?你为什么要骗鱼庆恩呢?你的目标不就是……” “我的目标是江山。”厉炜冷冷道,“可这江山是不能从鱼庆恩手里继承来的。” 南槿神情十分困惑,“我不明白,我以为你一直在帮他稳固天下,以求将来能够……” “鱼庆恩的名声已经太坏了,完全没有民心支持,如果要从他手里继承权力,就必然会连那个坏名声一起继承下来的。”厉炜轻轻挑了挑眉,整个人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我……我还是不明白……” “你将来会明白的,”厉炜的手背轻轻拂过南槿的面颊,“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了解一切之后,也许最开始你理解不了,会有一些难过,不过我相信很快就会好的,只要你还希望在我身边就可以……” 南槿凝目看他,轻声道:“我希望永远能在你身边……”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目光交缠了片刻。虽然此时他们各自心中都隐藏着极大的秘密,也都不知道风起云涌的未来将走向哪个方向,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也许这一瞬间流转在两双眼眸之间的温情,应该可以用真挚来形容。 只可惜,对他们两人而言,爱情都不是排在首位的。 唯一不同的是,在那一刻,有一个人以为江山美人可以兼得,而另一个人却清楚地知道,厚重的天幕背后,跃跃欲出的命运已经注定是分离与无望。 接下来的日子厉炜变得越来越繁忙,几乎都是在前堂处理公务,忙碌着与战事有关的大小事宜。南槿似乎没什么事好做的样子,而且因为每次去看苏煌时都得不到好脸色,渐渐地也不常去了,寂寞的时候就独自一个人喂喂他养的花鸟鱼虫,逗逗厉炜的鸽群,看起来过得悠闲,却不知为何越来越形容削瘦。 战事的发展也一直按照着厉炜的计划,魏武柳城二军奉命快速北上,栩王所部果然敌不过正规军的攻击,频频败退,一连失了四五个州,一直退到汉州才勉强稳住阵脚等待援兵。而不出鱼庆恩的预料,在此危急时刻,宾起之终于公开宣布介入战局支持栩王,并派出十万主力军队以救世主的姿态星夜赶赴汉州,驰援栩军。 双方在汉州前的平原开始了自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正面交锋。 厉炜正在等待的就是他预想中的魏武柳城军大败的消息。 所以当他看见鱼庆恩进来时竟然面带微笑时,心中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炜儿,你果真是运筹帏幄的奇才。想不到江北的战力,竟然真如你所预料的那样,并不象传说中那般强啊。” 厉炜站起来,脸色微微变得有些发白。这恐怕是在场所有人第一次看见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紫衣骑首领变了脸色。 “义父的意思……魏柳军赢了?” “哦,这倒没有……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增加了十万援军啊。我方小败后退,没受什么大的折损,江北军进入汉州,未敢再逼。”鱼庆恩用松了一口气的语调道,“本来还担心宾起之一参战,就能势如破竹攻往京城呢。想不到声名赫赫的江北军,也不过如此。” 厉炜的眉尖一连跳动了好几下,手指慢慢捏成一个拳头。“没错……声名赫赫的江北军……决不应该如此……”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跌坐在椅上,闭上了眼睛,脑中飞快地转动着,从头到尾回想所有的关节,想得越久脸色便越白,不知不觉间额前便冒出了一颗颗黄豆大的冷汗。 “炜儿……”鱼庆恩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厉炜突然如同被电击般地跳了起来,抓起一支毛笔在手,飞快地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抓在手中,跃起身来,向后庭奔去。 来到后庭放养鸽群的地方,厉炜快速地捉过一只白鸽,将刚才写好的纸条放进小竹筒内,朝鸽爪上系绑。 “还来得及吗?应该已经来不及了吧?”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在身后响起。 厉炜全身一震,鸽子从他手中振翅腾空,飞向天宇。 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在听到魏柳军没有大败的消息时,在他的心头飞快划过的也是同样一个名字。 由于一种突然逆转所带来的震惊感,厉炜现在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阵阵的失重感,伴随着那个名字如波浪般在胸口荡上荡下。 南槿。 南槿缓步走下台阶,他的神情仍是是忧悒的,迷蒙的,象是隔着雾一样的看不清楚。 鱼庆恩这时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问道:“炜儿,炜儿,你怎么了?” 南槿侧过头,正想说话,视线一转,看见苏煌被两个人拖着来到了院中,便向他微微一笑。 “你派人拖我来这儿干什么?”苏煌怒道,“想给我机会报仇了吗?” “我想,有些事情,你来听听会比较好一点。”南槿一面示意两个手下放开苏煌,一面淡淡地道,“大家都还有事,花不了太多时间的。”说着,他的目光幽幽地转回到厉炜的身上。 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但厉炜毕竟是厉炜,当他转身而对南槿时,已经快速控制住了自己狂乱的心跳,至少在表情上恢复了平静,有些僵硬地靠在一棵柳树上。 “您恢复得很快啊。”南槿道。 “既然已经输了,激动又有什么用?是我自己看走了眼,被人打败也是我应承担的后果。”厉炜的黑眸中闪着幽蓝之光,锁住了南槿的周身上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江北宾南槿。” “哦,宾起之是你什么人?” “那是家叔。” 苏煌以前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有和鱼庆恩表情一模一样的一天。他们两个同时吃惊地望向南槿,齐声道:“什么?” “果然……”厉炜点了点头,“江北……最强的敌人啊……” 苏煌一连吸了几口气,总算让自己镇定了一些,问道:“如果你是江北高层,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事……” 南槿举起一只手,向他做了一个安抚性的动作,缓缓道:“这里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也是一个从来没有改变过的事实,只不过在重重的迷雾之间,它被你……也被大多数的人忽视了,”他把视线转向鱼庆恩,“这个事实就是……鱼庆恩此人,虽然他卖国求荣败坏江山,人人欲除之而后快,但他却永远不是江北最主要的一个敌人。”南槿的目光微微悠远了一些,眼珠轻转,柔柔地看向苏煌,“薛先生也许对你说过,江北不择手段所做的一些事情,是为了生存。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其实江北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生存而生存,它生存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抗它最主要的那个敌人。” 年轻的宾南槿向前迈进了一步,正面直视着厉炜深不见底的双眸,“对于这个事实,也许你反而比他们更加清楚吧,律鹘奕殿下?” 苏煌与鱼庆恩再次出现同样的震惊表情,齐齐后退一步。 “胡族可汗尊贵的第三皇子,改姓隐名来到中原数载之久,自然不是来消遣的。”南槿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有些凛然,“江北义军在没有朝廷支援的情况下,固守防线十年未破,你们的忍耐力早已到了极限吧?”他停下来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脸上涌起的潮红,“你曾说过你的目的是江山,那是一句实话,你所指的江山就是这片你们胡族觊觎已久的锦锈天下。为了能有攻破江北防线的机会,三皇子殿下您在中原政局中翻云覆雨,以达到挑起内战,将江北义军诱入战局的目的。而一旦江北主力南下,胡族大军就可以立即把握时机,窥江渡马,直入我中原月复地。” 南槿的声音突然有了些许的颤抖和凄凉,但他仍然坚持着保留唇边的微笑,“而你,或者说胡族……你们之所以想到这样的一个计策,是因为在长年对敌的状态下,你们已经了解了江北,你们知道江北义军最脆弱最无奈的一点就是……我们永远是在孤军奋战,没有后方,没有支援,我们一直企盼着能有一个盟友,一支友军,一段可以休息的时间……”南槿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但神色却愈见坚毅,而苏煌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虽然是对手,但江北宾起之一向是我敬佩的人。”厉炜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南槿,虽然语调平静,但额头却暗暗掠过一片危险的潮红色,“既然我都输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输的?” “你猜不到吗?” “知道了你的身份后,可以推测出大半,但还有些细节,请你指教。” 南槿的目光从厉炜看起来冷漠平静的面容上掠过,落在他捏得紧紧的右手上,慢慢道:“这当然要从那十三家大臣,从三角巷说起……”他的声调淡然,没有得意,也没有愉悦,反而带着厚重的悲伤之感,“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那十三家大臣,并没有死在三角巷吧?” “什么?”苏煌大叫一声,扑上前捉住了南槿的胳膊,“你说……你说……我爹他们……” “苏穆两位将军应该安然无恙。”南槿柔声安慰了一句,继续对厉炜道,“你在鱼庆恩身边得到超然地位后,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试图制造出两股势力,并且在他们之间挑起一场战争。胡使入京,其中一个目的就是给你带来了栩王与江北暗中结盟的消息,我记得那段时间,你特别的高兴……” “没错,因为苦心经营多年,终于初见成效,难免高兴得早了一点。”厉炜深深地看向南槿,眸中意味极为复杂。 “在这之后,你只需要小心地维持两者的平衡,当鱼庆恩有机会将栩王的助力一网打尽时,你帮着栩王,当栩王有机会跟鱼庆恩分庭抗礼时,你又打击栩王。总之,既要让栩王拥有向鱼庆恩挑战的实力,又要让他稍稍弱那么一点儿,使得他必须在江北的帮助下才能得胜,因为你的终极目的,就是要借着栩王与我叔叔的结盟关系,将江北拉入这场争夺皇位的内战。”南槿浅淡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慢慢垂下眼睫,“三殿下天纵英才,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要想对你将计就计,难免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的话说到这里,连苏煌心里都有些慢慢明白过来。 要想击败厉炜,就必须打破他所维持的平衡,但又不能让他发现这种平衡已被打破。一十三位朝廷文武重臣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人脉,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如果这股力量顺利地被栩王所吸收,那么也许他根本用不着江北出兵就可以战胜鱼庆恩得到至尊之位,所以厉炜必须要杀掉这群大臣。而南槿与薛先生所做的,就是既要让厉炜如愿消灭掉这股力量,但又不能是真正的消灭。 因此他们死在东牢,与死在三角巷是不一样的。 东牢是厉炜的地盘,要死便只能是真死,而三角巷却是被江北费时费力建立起来的基地,只有在这里才有动手脚的机会。 “在炸断巷墙时我曾经看见过里面确实有几个要杀的大臣,是故意露给我看的吧?好让我相信他们真在里面?”厉炜问道。 “是。他们真的在里面。南极星战士们拼死血战,折损过半,为了不是一种绝望的抵抗,而是要争取时间让里面的人撤离。” “通过什么?地道?我也曾怀疑过,所以命令他们仔细搜索,但没有发现地道的痕迹。” “这个地道是经过特殊设计和建造的,最后一人离开之后,可以通过小型的引爆,将通道堵实。就算你挖到十来尺深的地方,也未必能发现异样。” 厉炜闭了闭眼睛,面无表情地道:“所以,就有了一股我不知道的力量……这些大臣都素有威望,可以轻易劝服还在观望的州府以及领主,让他们秘密集结军力,再由那四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率领,改扮成江北的旗号南下,既骗住了我,也骗住了我们族中的谍探。” 南槿平淡地点了点头,道:“其实他们实际人数只有八万,虚饰了一下而已。律鹘奕殿下应该很了解江北义军的战斗力,所以一听到汉州大战的结果,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他凝目看着眼前的男人,语调转得更加清冷,“我相信过不了几天,你就会知道准备乘着江北军南下偷袭渡江的十三万胡族大军,会得到什么样的接待和下场了。不过我想奉劝殿下,请你最好不要心存侥幸,因为………” 南槿逆光而立,昂着头,表情幽幽暗暗的看不清楚,但飘荡在暮风中的声音却异常坚定而又清亮:“因为我们江北义军,向来战无不胜。” 第五章 南槿逆光而立,昂着头,表情幽幽暗暗的看不清楚,但飘荡在暮风中的声音却异常坚定而又清亮:“因为我们江北义军,向来战无不胜。” 江北义军,战无不胜。 这样一句话,在把持朝政二十余年的鱼庆恩和悍视漠北的胡族皇子面前,由一个苍白瘦弱的年轻人淡淡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震撼力,掷地有声,音袅云天。 不知是不是被这句话所蕴含的豪情与气魄所震摄,整个院落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鸽群起落的羽音和时时起伏的“咕咕”叫声在风中流动。连厉炜都闭上了眼睛靠在树干上,不再多说一句话。 良久之后,鱼庆恩突然仰起了满是皱纹的脸,放声大笑起来,一面笑着,一面抬手捋动着自己花白的头发。 “老了……果然是老了……”他浑浊的目光从厉炜身上转到南槿身上,再从南槿身上转回到厉炜身上,游移了半刻,“看错了一个人倒也罢了……看错两个……真是老了……”他顿了顿,语调突转犀利,“不过老虽然老,我还没有输,不到最后的决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何必再自欺欺人呢?”一个声音从院门口响起,“虽然江北主力没有参战,但吸收了十三家大臣的力量后,栩王兵临城下已是迟早的事情。”淡金色的夕阳柔光中,无旰弯着瘦小的身躯走了进来,向南槿微微行了一个礼。 “你……你……”鱼庆恩喘息了两声,颤颤举起一只手。 “能活到此刻,还要多谢律鹘奕殿下,因为忙着做大事,没把小小的无旰放在心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放我逃过此劫。”无旰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到庭院中的石阶前站定,仍是低眉顺目的样子。 南槿却是胸口一痛,不由自主地将手抚上前胸。他暗中想办法救无旰,当然瞒不住厉炜的眼睛,只不过厉炜一直以为他所有的行动都只是因为同情南极星而已,所以故意放了无旰一马,以此来让自己的情人高兴一些。 如今真相大白,再忆起这其间种种过往,南槿心中的况味杂陈,当然是难言难画。 而对鱼庆恩来说,看到无旰,等于是被迫想起自己看错的不仅仅是两个人而已,怒气渐渐漫过了多年城府修炼的堤岸,手中的龙头拐杖在青石板上一跺,阴沉沉道:“就算老夫大势已去,至少如今京城尚在手中,要杀你们这几个人易如反掌,谁能逃得到一具全尸?”说着一扬手,仿佛便要叫人。 “看来您真的是老了,”无旰静静地道,“否则您早就应该觉得奇怪,依律鹘奕殿下素日的脾性,为何在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之后,居然还如此的安静?” 鱼庆恩怔了怔,忙回头去看厉炜,果然见他闭目靠在树上,连手指头也没有动上半根。 “厉炜,不管你是谁,被这个小表如此欺骗,难道没有一点怒气?”鱼庆恩皱着眉头问了一声。 厉炜仍然保持着原样,呼吸压得细细的,半晌后才徐徐睁开眼皮,问道:“是蛛丝?” 南槿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只有三层?” “层数下得多了,怕被你发现。” “可是三层蛛丝之毒,不过压制我三成功力两年而已。” “已经够了,你只能发挥出七成武功的话,我或可勉强与你匹敌。”南槿避开他的目光,将头转向一边。 厉炜自嘲地笑了笑,“你连真实的武功实力都瞒过了我,真不愧是宾家的人。但你要知道,就算我只有七成功力,此地还是没有人能留得住我。” 南槿垂下眼帘,“我本就无意强留下你。” 厉炜深深地看了他良久,方缓缓问道:“为什么呢?只要再多下一层蛛丝就有机会杀我了,你要明白,一旦我离开中原回了故国,对你可是后患无穷啊。” “我明白。” “宾公子,”厉炜冷冷地道,“留我活命,总有理由吧?” 南槿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慢慢地抬起头,迎视着厉炜如寒冰般的目光,用平稳无波的音调道:“胡族可汗年事已高,活不过今年冬天,他膝下三子,二皇子早夭,唯有你与大皇子争储君之位,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不仅让江北与胡族结下必报之仇,还白白地帮胡族平息了夺储的内争,让你皇兄能够轻易整合胡地三十八部族。他的残暴好战犹胜于你,一旦内部平定,很快就会忘掉这次惨败,再次聚师南侵。对于刚立新君政局未稳的中原而言,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而反之,如果我让你回到故国,虽然此次中原大败会令你一时蛩伏,但凭你的野心能力和你母族舅族的势力,绝不愁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到那时,你们两兄弟实力相当,免不了要来一场三年五载的龙争虎斗,恐怕谁也没有余暇再虎视中原,就刚好给了我们休整的时间,这总比杀了你要有利可图的多……” 厉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挑了挑眉,“听起来倒是一着妙棋,但这是唯一的原因吗?” 南槿的脸上呈现出漠然的神情,冷冷道:“当然,你还以为有别的吗?” 厉炜幽蓝的眼珠定定地凝视了曾经的情人片刻,慢慢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这如意算盘告诉我呢?就不怕我不照你们预想的去做?” “你会吗?”南槿淡淡地道,“就算明知是江北一步棋,你恐怕也不肯因为这个,就放弃掉自己所有的野心雄图,为你们胡族的内部安定牺牲自己吧?你肯吗?” 厉炜的唇角抿出坚硬的线条,片刻后才弯成一个冷冷的笑,“不错,你很了解我。既然你都敢放我回去,我又怎么会平白地放弃?不过我也可以把话明白地说在前面,无论这次的失败会折损我多少实力,可是最终,我一定可以拿下可汗的王座,完成我所有的目标。也许你们能够如愿以偿地得到三五年的平静,但等我统合完毕三十八部族,就将是你我再次敌对的日子,只希望到那时,你还能象今天这样站在我面前。” 南槿仰起素白的面孔,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微微漾着异样的波纹,带着一股清郁哀伤的气韵凝直视着厉炜的眼睛,幽幽长叹一声,道:“你输了一次,为什么还不明白?” 厉炜不由怔了怔,“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会输……” “那是因为我没有发现……” “不是,”南槿快速地打断了他的话,“无论你多么的强,无论胡族铁骑是怎样的所向披靡,无论是三年后五年后还是十年后,无论你面前站着的对手是不是我,你永远也不会赢。”他的目光遥遥地转向北方,“记得我曾经说过,那是我家乡的方向吗?我生在那里,我父亲生在那里,我的祖父也生在那里,我们世代在那里居位,过得平和而安祥……可是有一天,一个胡族的皇子竟然对我说,他要把那片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着的土地,当成一件礼物送给我……你说,我是应该觉得感动,还是应该觉得受到了侮辱呢?律鹘奕殿下,对于你来说,中原是一片花花江山,是你的雄心大志,是你夺国的豪情,得到了它,你会有征服的快乐,仅仅如此而已。但是对我们而言,这是自己的国土,是家乡,是故园,是誓死也不能失去的地方,所以我们不会输,永远也不会输。”说完这最后一番话,南槿轻轻后退一步,慢慢吐出一口幽长的气息,似乎是要把五脏六腑积郁的痛楚,要把所有不能保留和挽回的记忆统统吐出来一样,眼中润润地腾起了薄薄的雾气。 苏煌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身后,伸手扶住了他的肩头。在掌心的触觉中,本来就不强壮的双肩更显单薄,让人无法相信,这样柔弱的肩头怎么能扛起这风雨江山上的层层惊涛骇浪。 厉炜没有再说话,他甚至已经将视线从南槿脸上移开,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决断什么,但最终,他也只是转过了身子,如一只孤鸿般飘过墙头,无声地离去。 南槿的目光,仍然凝望着天际垂压的云层,没有去追踪厉炜远去的背影。但在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原因,苏煌突然觉得他的脸庞异常的憔悴而又疲累。 仿佛是不想让南槿继续花费精力面对鱼庆恩,无旰适时地走上前来,微笑着道:“鱼千岁,你不会以为自己身上的毒也是蛛丝吧?” 鱼庆恩哼了一声,没有答言,脑子里快速地转动着。他树敌满天下,饮食起居是小心了又小心,普通的用毒高手根本无隙可乘,可现在眼看着精明细致滴水不漏的厉炜也着了道儿,心知南槿的手段不可用普通的水准来衡量,心中已有一丝慌乱,强自镇定着道:“你们以为下了点毒就可以挟制老夫吗?如果栩王兵临城下,那就左右都是一个死字,老夫绝对会先杀你们为我开路的。” 无旰清亮的眼眸罩着鱼庆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格格笑道:“千岁要是真能坚持与京城共存亡,无旰倒有些佩服了。可依照无旰素日对你的了解来看,恐怕自从知道栩王的实力远远高出你预计的那一刻起,你便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活命吧?所以目前对你来说,计划着如何潜逃隐身才是最重要的,能不能杀我们泄愤反而变成了一件小事。” 鱼庆恩冷冷哼了一声,道:“老夫还有魏柳军的主力在,就算栩王再厉害,他想要抵达京城也得三五个月,足够我先处置了你们再谋后路。” 无旰不慌不忙地抬手让一只鸽子停在他掌中,轻轻抚模了一下,道:“千岁手下用毒高手也不少,当听过‘留步’之名。” 鱼庆恩眉尖一跳,眼睛眯了起来。 “留步此毒,最是温柔,身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适感觉,而且半年后毒性会自消。唯一能惹得此毒发作的引子,就是施毒者的血。如果在毒性消除之前,施毒者出了什么意外,血液冷却的那一刻,就是‘留步’之毒发作之时,而一旦毒发,恐怕黄泉路上,就再难留步了。”无旰微微笑了笑,眼神亮得刺目,“既然如此休戚相关,那么至少这六个月,我家宾公子就不能出什么意外,否则连累了千岁你毒发,可是不太好意思啊。” 鱼庆恩握在拐杖上的手指突然收紧,松驰的手背鼓出一根根青筋,指甲的颜色也因情绪动荡而变得有些发红。但他毕竟浸婬朝事数十年,心中城府与自我控制的功力都非一般人可比,默默调整了几次呼吸后,他很快判断出什么重什么轻,什么紧急,而什么可以忍耐,在没有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中毒以前,尽避心头的怒火已冲上眉前,他还是强自按捺了下来,用还算平静的音调道:“既然是这样,老夫就请宾公子多保重了。”说罢一转身,竟自迈步出了院子,跟随在他身侧的那些紧张得都有些呆住的侍卫们也纷纷随之退出。 无旰眼看着他们走远,这才回到南槿身边,低声道:“公子,接下来要怎样?” 南槿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抹过眉宇之间,沉吟了半晌未答,忽然转头看向苏煌,微笑道:“你的身子没事了吧?” 苏煌摇摇头,脑中因为接连受到几次震动,此刻反而空白一片,看着南槿,只觉得鼻间酸酸软软,胸口堵得有些难过,根本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才好。 “虽然鱼庆恩为‘留步’所制,一时奈何我们不得,但这府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出去找个小院子住下来的好。”南槿柔柔淡淡地笑了笑,握起苏煌的手,“外面战事正荼,我们三个反而闲起来了,一时没什么事情好做,不如休息一下的好。” 苏煌觉得喉间哽了哽,欲待低头,又忍住了,勉强也笑了笑。 无旰一时也觉无话,便走到鸽舍前,捉出几只鸽子放在一只笼中,拎着走在前面,三人一起出了鱼府,路上虽人人侧目,却没什么麻烦,就这样信步走到了曾是南极星据点的一处小院,推门进去。 经过几次大的行动,这个小院当然早已人去楼空,蛛绕尘封。苏煌跟无旰各找了块布巾,略略擦拭了一遍,一回头,却看见正在整理书架的南槿拿着一本书,怔怔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发呆。 “你怎么了?”苏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南槿惊醒了一下,忙抿起一个微笑掩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松懈下来,不觉有些累了。” “累?”苏煌的目光从他苍白的额头一直滑落到有些尖削的下巴上,眼睑有些发烫。是啊,怎么会不累呢? 无旰停下手里的动作,道:“隔壁屋里有床,你们俩都去睡一会儿吧。现在情况瞬息万变,谁也拿不准明天会怎样,没有体力可不行。” 南槿柔柔地笑了笑,握起苏煌的手腕,“说的也是,我们还是先去睡一会儿,再来接替无旰的好。”说着转头道了一声“先辛苦你了”,便拉着苏煌推开侧厢的门,迈步进去。 那是一间小小的寝室,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南槿先月兑了鞋坐到里面,仰头看了看头顶有些发灰的的床帐,向后倒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煌站在床边呆了片刻,脑中仍是乱糟糟一片,纷纷思绪似明似暗,纠缠不清,仿佛仍有无数的话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已经把你平安的消息传送出京,算起来……你的搭档和家人现在应该都放心了……”等南槿仰躺着轻声地道,“穆峭笛因为是护送十三大臣的最适宜人选,所以被强行命令离开,没有参加三角巷之战,想来不会出什么事。只不过当时你生死不明,要让他走可真是困难啊,连薛先生都有点束手无策了……” “那……康舆呢?” “我不认识他……”南槿睁开眼睛,黑瞳的深处涌着浓浓的倦意,“我直属江北,并非南极星的一员,这些年来认识的人…也只有那么几个……”他的眼珠幽幽地转向苏煌,“听起来很冷酷吧?我制定计划,做出决策,召集上千的南极星战士来到京城,一一把他们送上厮杀的战场,却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但是……”苏煌喃喃地道,“你成功了。” “是,我成功了,付出的代价便是数百名南极星战士的血……和数百个家庭的眼泪。”南槿失色的唇边浮起一抹阴云,身体有些无力地向后舒展了一下,“你平安的消息,是三角巷大战后我能传递出去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而对于另外一些同样翘首企盼的人们,我能说什么呢……” 想起死难的同伴,苏煌也仿若觉得有一道钝钝的刀刃从后脊拉过,整个人都抽痛起来。 从东牢外的第一声爆破开始,那一天两夜的时间里,多少年轻人血溅青衫,却未曾在死神的镰刀前露过一丝怯色。 而支撑着他们的信念,便是江北的信念。 “我曾经非常地恨你,恨到连自己都吃惊的地步,”苏煌看着自己的手指,语速缓慢但却清晰有力,“这样深的恨意为什么会消散呢?……明明那些死去的同伴并没有复生,当夜所目睹的惨状也都是确确实实的……可是恨意,为什么却渐渐地消散了呢?”他小幅度地吸了几口气,振作精神抬起了头,“我想,也许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一个战士,对一个战士而言,虽然同样是死,但死于屠杀和死于战斗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前者代表着血腥和肮脏,而后者……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想,所有毅然战死在京城的南极星战士们,应该都有和我同样的想法吧。” 南槿缩起身体坐了起来,双手抱住膝盖,缓缓地将下巴搁了上去,凝视着前方的视线一动不动,似在沉思,又似在一点一滴重建自己内心濒临崩溃的城防。 整个小院一时宁静异常,似乎在外间的无旰也停止了动作。然而就是在这样貌似平和安宁的氛围中,每个人都知道凝聚在这片江山上空的暴风雨,已即将奏响它撕裂天地的雷鸣。 接下来的日子里,鱼庆恩大概已经确认自己真的是中了“留步”之毒,所以南槿等三人安安静静在小院中休养着,竟没有人来打扰。不过苏煌很快发现,虽然南槿说的是“没什么事情好做”,但从他密切留意城内城外的局势状况来看,这位江北宾公子的使命显然并没有完全结束。 大约十日后,江北军大捷的消息传入京师,南犯的十三万胡族大军惨败于沽墉渡口,折损了近八万子弟,仓皇北退,颓势一发不可收拾,使得江北义军乘胜收复了大半被割让的国土,其中当然包括了澄州。 由于江北军对外一直是宣称支持栩王的,所以此次抵御外侮的大胜自然也为栩王阵营赢得天下无数的民心,除了死忠于鱼庆恩的廖廖数城及魏柳两军外,仍在游离状态的地方力量纷纷倒向了栩王,使其声势大盛,两三个月的时间就已剑指京城,问鼎江山也是指日可待。 然而尽避传来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但南槿除了在听闻澄州光复时一度展颜开怀以外,神情中一直都是透着隐隐的凝肃之感,仿佛仍是随时警戒着,准备去处理突发的逆转状况一样。苏煌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目前还可能会有什么事情,能够影响到气势如虹的栩王军队逼近京城的脚步。但去询问南槿的时候,他却只是淡淡地笑一笑,淡淡地说一声没事。 随着栩王大军的蹄声渐近,京城里鱼庆恩的手下愈发军心浮动,虽然紫衣骑的巡查一日严过一日,仍然有一小队一小队的兵士乘着夜色潜逃。连在苏煌等三人暂居的小院外监视他们动态的鱼府侍卫也渐渐消失了踪影。 败势已无法挽回的鱼庆恩,显然对南槿将会进行的任何行动都失去了兴趣。 “现在的情况已经再明朗不过了,他到底还在担心什么啊?”苏煌坐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一面问身旁的无旰,一面看着小院中一株枣树下伫立沉思的南槿。 “鱼庆恩掌权这么多年,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宾公子大概是担心他还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底牌吧?”无旰压低了声音答道。 “怎么可能?”苏煌立即不以为然地道,“已经兵败如山倒了,要是他还扣着底牌不出的话,那也未免太沉得住气了。” 话音刚落,树下的南槿猛地一抬头,原本一向柔和的目光突然凌厉的如刀锋一般,将台阶上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说的没错……”南槿的语声很低,却字字清晰,“不可能这个时候还不出底牌的,鱼庆恩什么动作都没有,只能说明那个东西不在他手里……” “你听见了?”苏煌忙站起身子,“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南槿在荒草离离的院间小径上踱了几步,神情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将头转了过来:“这件事,你原本是不知道的好。只不过你我这一向交往甚密,就算我什么都没说,也会有人怀疑你知道了,瞒着也没有区别……” 苏煌被他这样一说,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到底是什么事?非常机密么?” 南槿微微颔首,静静地道:“是。知道这件事的,就算再加上你,世间应该也不会超过十个人。我们原本以为鱼庆恩也是知道的,以为那个东西会保管在他的手里,可是……” 苏煌瞟了无旰一眼,发现他低垂着眉眼,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在听的样子,心中更是疑惑不安,吃吃地问道:“什么东西呢?” “遗诏……先皇帝的遗诏……” 苏煌有些不太明白,只是皱了一下眉毛,没有其他的反应。 “其实这只是一件陈年旧事,可是对于某些人而言,却是天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南槿的语调又恢复了原本的轻柔,徐徐道,“我所说的先皇帝,不是指刚刚驾崩的这个,而是他的父亲。当年栩王是先皇后的嫡子,人生得天资聪慧,极得圣宠,早就有了太子的身份,却在先皇帝死前数个月里风云突变,被夺去储君之位,流放北域一处小小的封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鱼庆恩弄权……” 南槿摇了摇头,“鱼庆恩的确在其间耍弄了一番权术,但最重要的原因却不是这个,”他轻轻叹息了一声,目光悠悠,“那是因为栩王……不是先皇帝的亲生儿子……” “什么?”苏煌一下子惊跳了起来,“这……这怎么……可、可能……” “这其间的种种宫闱纠葛,外人难知其详。大致是因为先皇后入宫之后,曾与旧日情人有染,生下栩王,而先皇帝一直被瞒在鼓里,多年以后才因故被人揭穿,立时气病在床。但据说他是一位心肠极软的仁君,既念着与皇后多年夫妻的情份,又不忍赐死一直疼爱的栩王,便压下了这件事情没有对外泄露,只有极少的几个亲贵知晓了内情。但无论如何,皇位不能传给无血脉之人,于是匆匆废了栩王储君之位,发配出京。为免后患,先皇帝写下一份遗诏,诏书中说,栩王若是安守封地,自然相安无事,可一旦他有意染指江山,便以此诏废除其皇族身份……” 苏煌觉得背心一阵幽凉,寒意阵阵,不由问道:“栩王一直知道这件事吗?” “也许是吧。”南槿揉了揉眉头,“先皇帝不久后病死,皇后明白自己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便在儿子身边安置了心月复之人,自己也服毒而死。由于随后便是鱼庆恩掌了权,栩王自然以为……遗诏一定在他手里……如今既然与江北结了盟,总不能让这么大一件事情,先从鱼庆恩嘴里说出来,所以一开始便向叔叔和盘托出,希望确认江北的态度。” 苏煌叹息着道:“皇室血脉这种东西,真是很重要吗?” “江北只要一个能够自立自强、抵御外侮的朝廷就行了,是不是皇家血脉根本无关紧要。但对于那些亲贵、藩王和大臣们来说,事情却不是那么简单。”南槿表情略显沉重地道,“其实我还一直希望鱼庆恩早些将此诏公布出来,因为他的名声实在太坏,遗诏要是由他宣布出来,威力反而会大打折扣,纵然会有一些负面的影响,但应该无法置栩王于死地。可现在情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不仅没有宣诏,甚至没有以此进行过任何攻击,说明他不但手里没有遗诏,甚至还根本不知道栩王并非先皇骨血这件事。” “那不是很好吗?说不定奉命保管遗诏的人心里偏向栩王,不愿与他为难啊。”苏煌道。 南槿缓缓地摇着头,道:“不管真实的情况如何,这封遗诏留存在世,总是一场内乱的引子。栩王生长在北地,既了解民间疾苦,也知道身受强虏压迫的屈辱,叔叔对他的评价是‘刚而不烈、韧而不迂’,加以时日,还是有希望成为一个明君的。虽然江北义军绝不会参加因夺位而发生的内战,但栩王一旦即位,无疑会对我们目前艰难的处境助益良多,因此,我还是必须尽自己的全力,不让这场明明即将平息的内乱因为无谓的血脉之争而延长甚至被逆转,白白地给了外族可乘之机。” “可是现在遗诏究竟在何处,除了奉诏人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了很久,思来想来,也许他会知道……” “谁?” 南槿仰起素白的面庞,双眸晶莹闪亮,“你记不记得,在牢中的十三大臣,有一个人宁死也不愿意转投栩王旗下……” “啊?”苏煌吸了一口气,“梁阁老?” “栩王的身份是先皇嫡子,曾经受封过太子的,改投他的门下,于‘忠君’二字并无太大冲突,为什么他在那样绝望的情况之下,还是坚持不肯效忠栩王呢?” “可是梁阁老现在已被救离京城,怎么问他呢?” “我想应该有人问的。”南槿浅浅地笑了笑,“鱼庆恩到现在都没有公开遗诏的意思,栩王那边大概也察觉出这封诏书不在他手里了。既然我都想到了梁阁老,那边一定也会有人想到的,若是他们设法问出了答案,一定会立即飞鸽传书进京给我。” “那我们就只有等了?” “不,”南槿坚决地摇了摇头,“等毕竟不是办法。在京城中有可能被先皇帝委托保管如此重要一份诏书的人,必然是皇族亲贵,既然没有其他事好做,我们就从今夜开始一家家去找吧。” 查寻遗诏的行动只持续了两天,南槿就接到了栩王营中的飞鸽传书。苏煌凑过去跟他一起读完了那张小小的字条后,两个人一时都有些无语。 “原来这就是遗诏迟迟没有被公布的原因啊……”过了半晌,苏煌轻声感叹道。 “安亲王几年前突然中风在床,一直神智不清,大概也没有来得及将遗诏之事交待给其他人,所以连他的世子安庆也不知道自己家里有这么重要的一件东西。”南槿道,“如今安王卧病,安庆又已经被鱼庆恩以谋逆之罪杀害,这东西到底在安府什么地方,恐怕还要费一番手脚查找才行。” 无旰皱着蜡黄的面皮笑了起来:“已经比大海捞针般乱找好多了。宾公子您放心,只要遗诏还在安府,无旰一定有办法翻出来的。” 当夜,一行三人在初更时分换衣出门,顺着屋脊快速奔向安王府。由于围城大战日近,京都从黄昏时分起就已经关门闭户,安静地如死城一般,除了一队队神色麻木的巡夜士兵外,连更夫的踪影也不见。 跃上安王府高高地院墙后,苏煌因为以前常来这里比较熟悉的缘故,在前领路,先去了安亲王的寝室。 安王重病在床,府中又早已败落,只有极少的几个侍从守在屋中,很快就被三人点了晕穴倒地。无旰是个极善机关暗道之术的人,所以由他来负责查找是不是有密室或暗格。在仔细敲遍每块地砖和每处墙面后一无所获,三人只好又移师书房。 一直找到后半夜,几处重要的屋宇都一一查过,也找出过几道暗门,进了几间密室,但除了一些名贵字画与珠宝外,根本没有看见半点遗诏的影子,让人不由地有些泄气。 “安王会不会没把遗诏放在家里啊?”苏煌压低了声音道。 “常理来推断,他应该不会把诏书放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南槿轻蹙眉头,“难道我们疏漏了什么?” “不会吧?无旰差不多把每块墙砖都敲过了……”苏煌刚抓着头发说到一半,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无旰并没有把每块墙砖都敲遍!”苏煌抓住南槿的手,“他没有敲密室的墙砖!” 此言一出,南槿与无旰也立时恍然。当他们找到那几间密室时,只顾着查看室内所藏之物,没有发现遗诏就很失望地出来了,根本没有想到要再检查一下密室的四壁还有没有其他机关,是否连着室中之室。 一想到此处,三个人立即返身回来,重新再细查每一间密室,刚刚找到第二间时,无旰就在一处墙角下发现了一个新的开启机关,轻轻一扳,果然又裂开了一道半丈来宽的通道,现出衣柜大小的一个暗格。 暗格内放置着一个镶满各色宝石的匣子,看似精巧,上前一捧却出奇的沉重,不知是用何种金属所铸。 “好结实的扣锁,上面刻着龙耶,”苏煌高兴地道,“应该就是它了,不过在这里怎么打开?干脆就这样抱回去想办法吧?” 身旁迟迟没有传来回答,苏煌奇怪地一转头,不由吓了一跳。 在无旰亮起的火折晃动的光影下,南槿幽黑的眼珠定定的,脸色异常苍白。 “你怎么了?”苏煌吃惊地问道。 “他到底还是一个最强的对手,”南槿的声音低如游丝,“我们终究迟了他一步。” “什么?”苏煌怔怔地看着他,刚想再问,无旰已走上前去将宝匣盖子一掀,那看似毫无缝隙的粗实扣锁竟然早已被齐齐震断,匣子空无一物。 苏煌一时呆住,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而垂目静立的南槿片刻之后,突然眼神一颤,在双眉轻扬的同时,整个身形已化如一缕轻烟般迅忽跃起,飞快地飘出了密室,等苏煌与无旰双双追了出来时,只看见他已掠上人工溪流岸边假山的最高处,夜风中衣袂翻飞。 棒着一弯溪水的对面,是安王府一座精巧别致的凉亭。 而在那凉亭顶端的细檐之上,稳稳地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虽然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但那静谥不动的轮廓所散发出来的压迫力,已经漫过阴沉的夜空。 第六章 棒着一弯溪水的对面,是安王府一座精巧别致的凉亭。 而在那凉亭顶端的细檐之上,稳稳地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虽然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但那静谥不动的轮廓所散发出来的压迫力,已经漫过阴沉的夜空。 “三殿下真是好胆识,你应该很清楚多留在中原一日,就更多一分危险吧?”南槿冷冷道,从语调上来看,他的情绪依然很镇定。 “多谢提醒了。”胡族三皇子鹘律奕的表情仍然象他在被称为厉炜时一样的淡然中蕴含魄力,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我是已经打算走了,不过走之前,还有一个招呼要打。” 南槿的呼吸微微一滞,虽然他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但鹘律奕的唇边已经闪过了一丝淡的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宾公子大概已经料到我要说什么了?……没错,就是你们正在寻找的遗诏的事。……鱼庆恩倒是真的不知道栩王的身世,但这不代表我也不知道。当年中原突然更换储君,曾令我父皇非常好奇,天下又根本没有绝对的秘密,只要安心要查,会有什么查不到的?” “是吗?那贵国谍报者的优秀实在令人佩服。”南槿淡淡地道。 但苏煌却已忍不住狠狠跺了两下脚,怒道:“胡族居然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不好怀意地关注中原政局了,真是可恶之极。” “大概比那个时间还早吧,”无旰低声道,“不过是因为先皇帝政局清明,他们不敢轻犯而已。可惜因为栩王的事,让先皇帝气病而亡,继位的大皇子又昏庸之极,才让鱼庆恩乘机弄权,败坏了江山,给了胡族来犯的机会,以至于弄得国土破碎,百姓流离。若不是有江北义军横空出世,在前线苦撑了十年,只怕亡国奴三字,早已写在你我的头上了。” 苏煌心情激荡之下,也纵身跃到了假山之上,正要开口说话,南槿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让他心头一定,不由地暂时控制住了急燥的情绪。 此时正是夜色最重的时刻,但在场三人目力都不俗,稍微适应一下,便可以清楚地看见鹘律奕左手中松松握着的那一卷黄帛,然而从他似傲然又似深沉的神情中,却看不透这位异族皇子心中究竟是何打算。 “这封遗诏,大概早就落到三殿下手中了吧?”在显得沉重的气氛中,南槿唇边反而也勾起一个淡淡地笑,问道。 “不错。”鹘律奕带着黑夜气息的视线锁在南槿的脸上,语调利落地道,“早在栩王起事以前,它就在我手中。因为栩王此人也非凡品,一朝冲天必能有一番作为,虽然我的主要目的是把宾起之拉入我一手挑起的内战之中,好让我族中大军可以一举攻破江北防线,可如果万一真让栩王借这个机会最终成为了中原之主,就不是我想看到的最佳结局了。所以,在原本的计划中,我是打算利用他击败江北之后,就用这个身世之谜和这封遗诏置他于死地,以免他真的扳倒了鱼庆恩登上至尊之位。可惜的是,我最终棋输一着,败在你的手下,没能如预想那般控制住局势,误以为江北已经搅入战事之中,导致了沽塘渡口之败,这招最后的杀手锏,当然也还没有机会使出来。” “栩王尚未入主中原,三殿下遗诏在手,现在要用还来得及。”南槿目光低垂,却是语声如冰。 鹘律奕凝视着他,神情犹如最深沉的夜空一般,看不出是阴是晴,只是那一双寒眸亮得刺目,声音也清晰有力,“宾公子说笑了,当前情势已不容逆转,栩王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无论是鱼庆恩,还是京城中任何一个皇族亲贵,都没有力量单凭一封诏书就能令风云变色的,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样一件好东西?” “可若是隐而不宣,遗诏与废纸又有何区别呢?” “这正是我今天来跟宾公子打招呼的原因。”鹘律奕神情丝毫未变,但却令人莫名地感觉到他周身上下傲气如霜,“承蒙宾公子手下留情,放我回故国兴风作浪。可是中原有句古话,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我国中未来数年将会如公子所预想的那样不太平,那么我要是让中原之主未来的日子过得太寂寞,岂不是有些失礼了?”胡族的三皇子展开手中的黄帛,向南槿等三人一亮,接着道:“看清楚了吗?我手中这份遗诏可是真的,请转告未来的皇帝陛下小心,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让它发挥自己应有的效力。” 南槿默然不语,却暗暗咬了咬牙。他很清楚鹘律奕所言不虚,虽然栩王现在气势如虹,光华耀眼,一封遗诏放不翻他,但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将来的任何疏失,都可能制造出能让鹘律奕利用的人和时机,总之,这样一封诏书在胡族皇子的手中,就如同一根火药的引线一样,他想什么时候引爆就什么时候引爆,想找谁来引爆就找谁来引爆,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只要这份遗诏还存在,栩王的心就不能真正的安定,他会随时提防着不知何时何处将要射出的暗箭,甚至会忍不住去猜疑谁会因为知晓了这个秘密而心生叛意,结果只能是在君主与重臣亲贵之间罩上不信任的阴霾与隔膜。 而对于千疮百孔、百废待兴的中原来说,这种随时都有变数的不安稳的政局,绝对是江北不愿意看到的。 “南槿,他的功力不是被毒力制住了三成吗?咱们三个一起上,无论如何也要毁掉那个东西。”苏煌在南槿耳边细声道。 鹘律奕挑了挑眉,显然已经听到,但冷峻面容上的表情却依旧淡然。 “他既然主动现身,当然是有办法防备我们硬抢的,”无旰也跃上了假山,眉头皱得如铁板一块,“宾公子,怎么办?”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南槿清羽般的双眉反而如禅定般舒展开来,手中闪出一道银光的同时,人已跃在半空中,“只好硬抢吧。” 苏煌与无旰稍稍滞后一瞬,但也立时抽出随身携带的兵刃,凝神跃起,分别从左右两翼分袭。 虽然面前的对手是曾经令南极星上下束手的紫衣骑前统领,但因为三层蛛丝之毒压制住了他的三成功力,只要放手一搏,倒也未必没有胜算,所以暴风骤雨般的第一轮攻击中,连南槿都是掌风如刀,招招毫不留情,逼得鹘律奕只能全部采用守势,瞬间便退出七八丈远,落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手中的黄帛揉成一卷,身法瞬间数变,险险才躲过来袭的银色剑锋。 可令人奇怪的是,这电闪雷鸣似的首轮攻势之后,看似大擅胜场的南槿却突然凝住了闪电般的身形,羽睫下乌黑的瞳孔微微一缩,惊诧的神色有些遮掩不住。 “你查觉到了吗?”鹘律奕如剑的双眉向上一挑,徐徐的站直了身子,“你敢坦然相告让我回国的用心和目的,那么通知你遗诏的下落也算我的一份回礼。只不过……要是我连确保住这张遗诏的能力都没有,这个招呼就不会今天来打了。”他凝视着南槿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如巨浪般涌来的压迫力,“对于奇蛊异毒,我们胡人的研究未必逊于中原,虽然我一时大意中了你的蛛丝,却不代表着我对此毒完全束手无策。这些日子我隐身京城没有离开,别的事情不想做,就只是解了解毒而已,所以……你们三位现在不要想遗诏的事了,想想怎么保命吧……”异族皇子幽蓝的眼珠瞬间凝结成冰,单手提至胸前,向外随意一挥,夜空的气流刹那便改变了流向,扭动成飞速的旋涡,贴着草皮向三人扑面而来。 不要说苏煌与无旰,就是与鹘律奕相识相伴多年的南槿,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十成功力尽出,不由得立时收敛心神,双掌一错,一面接下大半的攻势,一面身形急旋,将连绵涌来的内力拆御分解掉,但饶是如此,也被震得双臂酥麻,胸中气血一阵翻腾,勉力将左掌一错,回击对方肋下,趁着压力一松的机会,手中软剑一点,倒翻出去,稍稍喘息了一下,银光一闪,重新跃入战团。 这样一连拼斗了数十个回合,苏煌与无旰毕竟功力与鹘律奕相差太远,虽然南槿一直承接着大半的攻势,他们两人还是越来越感吃力,先后被击飞出去,挣扎不起。 身旁少了助力,心中又添了忧急,南槿顿时压力倍增,虽然仗着江北宾起之亲传的奇妙身法勉力周旋,但仍然敌不住对方高深如海绵绵不绝的内力,脚步渐渐有些紊乱,手中软剑的银锋也渐失凌厉的气势,几处疏误之下,飘飞的乌发被对方掌风切断了数绺,肩肘等处也添了血痕。 眼见着南槿步步败退,倒在草地边缘的苏煌忍着胸口的巨痛,咬牙再次跃起,拼尽余力向鹘律奕的肩背处斜斜砍下一刀,完全不顾拍向自己左肋那看似绵软的一掌,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可惜的是,这种拼命的招数只有在实力相当的两个人交手时才有成效。 眼看着刀锋已经触及鹘律奕的衣衫,但下一个瞬间两根如铁的手指就已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捏住了刀背,并顺势向前一抡,苏煌立足不稳,被硬生生抛了出去,手掌更是麻得握不住刀柄,在兵刃月兑手的同时重重摔在地上,幸而鹘律奕随后劈下的手掌被南槿强行接住,才让苏煌喘息着撑起半个身子,但也无法再多动弹一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南槿独力苦撑。 再过十来招,南槿手中银剑已被绞飞,足下脚法连变,后退数步,抬右手拔下束发的乌木长簪,左手食中两指抬起横于额间,神情一凝,似乎还要勉强再战。 鹘律奕轻轻向前踏一小步,南槿眸中精光微闪,握住长簪的手指刚刚一紧,无旰突然从侧后方跃起,十指外张,数枚晶亮的银钉闪电般击向鹘律奕,瘦小的身躯也似化成一枚利器般随后射出,动作之快,连南槿都不禁吃了一惊。 虽然也有些讶异无旰还能发动这样的攻势,但鹘律奕的神色丝毫未变,右手顺意的一挥,银钉便象被吸入旋涡般消失无影,十指如蛇般绞住随后击来的无旰的手臂,在空中一拧一抛,一掌拍向他的胸口。南槿大急之下,只得和身扑上,以长簪为刺,掌缘为刀向鹘律奕颈间刺削,并乘着他回力化解之机,一脚将无旰从战团中踢开,让他一连翻滚几下,恰好跌倒在苏煌身边。 一切都发生在电火石火的刹那,等苏煌扶着无旰手臂稳住他身体后再度抬头时,视线顿时如结冰般顿住。 南槿的乌发翻卷在夜风中,白玉般的脸庞毫无表情,挺直的身躯也一动不动。 异族皇子的两根比最锋利的兵器还要可怕的手指,正端端正正地点在他喉前仅有半指宽的地方。 “今晚你赢了。”南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激战后的疲惫,双目缓缓地合上,“遗诏……还有我的命,就请你带走吧。” 鹘律奕寒冰似的面容纹丝不动,微蓝的眼珠也仿佛凝结住了一样,变得如墨染般幽深。人的气息似乎已湮没于夜色的羽翼之中,唯有冷冷的轻风在树梢处沙沙作响,记录着时间的流动。 无语的沉默好似持续了一千年,又好似要再持续一千年时,鹘律奕的手指慢慢下垂。 “不杀我,你会后悔的……”南槿低声地道。 正在回收的手臂微微停顿了片刻,但最终还是被主人放回身侧。寒气中传来的是世间最骄傲的声音:“你令我在中原如此惨败,如果就这样杀了你,岂不是再也没有机会赢过你……” “可是今夜的胜者,明明就是三殿下你啊……” “比起你几天前所做到的,这算是赢吗?”鹘律奕仰天大笑,声音震动夜空,令人心头油然而生战栗之感,“杀人太容易了,我要做的,是象你击败我那样击败你。在那之前,南槿,你自己保重吧。” 南槿瘦弱的肩头轻轻颤动了一下,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慢慢睁了开来,晶亮的眼珠莹莹润润,仿佛盛住了满天的星光,却又深邃得如同夜幕下的大海。 鹘律奕的瞳孔不由自主地一缩,整个身体突然紧绷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相信呢?”南槿幽幽长叹一声,“我都说了,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乌木长簪在他苍白的指间闪着凝涩的暗光,食中两指再次横于额前,指尖已变成血滴般的鲜红色,挺秀的下颌突然后扬的同时,乌发无风自动。 “蝶……蝶变!!”靠在苏煌肩头的无旰霎时面色如土,不由自主嘶喊出声。 听到这两个字,鹘律奕与苏煌同时目光一震。 蝶变!! 世间最神秘的几种武功之一,有此名以来只出现过几次,根本没有人清楚它是不是已经失传,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奇妙的效力。 传说中使出蝶变之术后,人的武功可以瞬间加倍增长,如同蛹化成蝶,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美丽的极致也是巅峰的极致,成蝶的效力只有一个时辰,随后便武功全失,身体还会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 所以每一个蝶变的出现,都是一次美丽的绝响。 “你明明赢得已经够多了,这只是一封遗诏而已,它真的重要到这个程度了吗?”鹘律奕凌厉的视线紧锁在南槿轻蹙的眉宇之间,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觉。即使是在所有真相被揭破的那一天,永远不动声色的异族皇子的声音也没有象现在这样不稳过。 “那封遗诏本身一点也不重要,它所代表的秘密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片国土所需要的安宁与休养。”南槿神情平静地答道,指尖的鲜红已转移至眉心凝结,如同一颗凄美的朱砂痣,“沽塘渡口的胜利固然是整个行动最主要的目的,但那个可以带来希望的新君,还有未来一段让我们富国强民的时间,毕竟也同样是由无数南极星和江北的战士拿性命去拼来的,所以绝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这是我身为整个行动的主导者,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必须负起的责任。” “可是你的未来将有无数强大的敌人,将要面对的最诡谲难测的政局,此时失去武功,你要如何自保?” 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南槿傲然一笑,“武功并不是我最锐利的武器,失去了它,我还是宾南槿,而且是永远也不会允许自己被你战胜的宾南槿。” 他指尖轻转,乌木长簪遥指向那卷黄色的薄绢,唇角轻轻一抿,整个人仿若立时变成了一柄无往不利的刃锋,刚刚跃出剑鞘。 鹘律奕的神情也随之一凝,足尖微微外侧,全身功力足成紧绷,袖袍都好象充满了气体一样鼓了起来,却又停在空中丝毫不动。 凝视与静默中,不知道是谁先发动了攻势,只是觉得那一刹那,仿若有流星闪电,划过厚重的天幕。 那是世间最惊心动魄的一战,也是最凄绝美丽的一战。 即使是亲眼目睹此战的苏煌与无旰,事后也无法描述出那两柄天下最锋利的剑,在夜空交击出的是怎样令人目眩神摇的火花。 最鲜明的一幕印象,也许就只是那片片黄绢碎屑如雨散下时,宛如断断续续的歌声般飘落的姿态。 这歌声就仿佛是用撕裂的喉咙带着微笑唱出的,渗出同样鲜红滚烫的血,滴在沽塘渡口,滴在伏牛山隘,滴在东牢外,滴在三角巷,也滴在安亲王府的草坪。 也许未来还将有无数这样的鲜血滴下,所捍卫的,也不过是世间芸芸众生最平淡无奇的幸福。 虽然对于付出鲜血的那些人而言,幸福早已遥远如在云天之外,今生今世再也触模不到。 鹘律奕的发辫在激斗中散乱,微微几丝长发被汗湿贴在脸颊旁,虽然乌木长簪的利端已抵在颈间,但异族皇子周身上下的王者气息却分毫未减。 “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象这样酣畅淋漓的一战了。”鹘律奕松懈下全身的神经,居然真正地笑了起来,“想不到在那样的一天之后,你竟然还能令我觉得惊奇。输给你这样的对手,痛一点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没有能够了解到真正的你,所以今天能死在你的手中,也算死得其所……” 南槿静静地站立着,额前渗着一层细细的汗珠,还有些微的喘息,但紧握着乌木长簪的手指依然稳定地如岩石一般,脸上也没有明显的表情。 “宾公子……”无旰轻轻呼喊了一声,语调中隐隐有催促之意。 可是南槿双眸一垂,长簪乌黑的木影缓缓收回袖口,淡淡道:“我已经解释过不杀你的原因,所以不会再解释第二遍。只是三殿下要是再滞留不归,只怕就是在贵国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鹘律奕深深地凝注了他片刻,后退一步,点了点头,字字清晰地道:“好。你既有如此气魄,我也不会让你失望,没有统合八部之前,我绝不再惊扰中原。只是希望你……也能活到我们下次交手的那一天。” 说完这句话,胡族三皇子足尖一点,跃上了凉亭,但在微微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一次转过身来,面对着南槿着:“不过你还是有一句话说错了,没有杀你,我并不后悔……” 南槿微微一震,但立即又控制住了表情,紧抿着的嘴角纹丝未动,视线也坚持着不曾移开。 鹘律奕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垂下眼帘后足尖一旋,很快就在夜色中消失了踪影。从那流水般的身法来看,刚才激战所损耗的元气,竟然在极短的时间里已恢复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 “宾公子……”无旰凝望着鹘律奕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我原本是赞成您让他回国争位,挑起胡族内乱的,可是今天……” “今天情况也没有变化,”南槿束好长发,语调平淡地道,“胡族的内乱,对我们仍然是极为有利的。” “我不否认有利的那一面,以前我也认为放他回国利大于弊,可今夜一战,虽然他还是输了,但却让我觉得这个人比想象的还要危险,再说他又知道了栩王……” “遗诏已毁,你用不着那么担心。” “是……遗诏虽毁,可这个秘密本身也是有杀伤力的,被那样一个异族人知道,利弊之间的权衡应该与几天前大不一样……” 南槿转过身来,虽然目光并不锐利,但无旰还是立即垂下了视线。 “只要他手里没有确实的证据,我就有自信可以控制将来的事态,而且栩王殿下也要因为这个更努力一些才行。想让这个秘密的威力越弱,他自己就必须越强。” 无旰抿住唇角低头行礼:“是,我只是有些担心罢了,既然公子这样决定,无旰自当遵从。” 南槿深深看了他一眼,蹲下了身子改换了话题,“你们两个伤得怎么样?” “没事,”因为不知该说什么好而一直保持沉默的苏煌立即摇头,“倒是你……” “我还可以撑一点时间,先带你们回去吧。”南槿温和地微笑了一下,一手扶住一个同伴,胸口一提气,带动两人的步伐,一起向高墙处掠去。 第七章 回到暂居的小院没有多久,蝶变之功就开始失效,再加上一整夜的血腥拼杀,早已消耗了南槿大半的体力与元气,所以他足足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之久,才渐渐清醒过来。 在这三天之中,栩王的大军,已经逼至京都城下。 南槿所希冀的未来,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晰。 “再多喝一点吧,”苏煌轻轻吹着手中端的一碗鸡汤,递到床边,“无旰大概也快回来了,不知道他今天顺不顺利?” “我想应该很轻松吧,”南槿清瘦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这种局势下,好多人都盼着能有人来策反自己呢。说不定明天,京城的大门就可以从里面打开了……” “明天啊……”苏煌喃喃地重复着,端着汤碗的手有一些不稳。 或者明天,或者后天,总之可以预期不久的将来,栩王的大军就会穿过高耸的城楼,进入到这座天子之城。 而峭笛……应该就在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吧? 峭笛…… 苏煌猛地摇了摇自己的头,又抬手重重一敲。 不行,不能想,忍了那么多天,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不要思念,不要牵挂。 因为只要一开始想他,全副的精神就会不受控制地被吸了过去,看不到天,听不到声,闻不到色,尝不到香,触模不到任何有形有体的东西,所有的感觉都缠绕在他的名字上面,拉也拉不开。 所以不可以想。 局面正在最要紧的关头,南槿却是最虚弱的时刻,自己身为一个南极星的战士,绝对不能因为思念搭档而失魂落魄。 绝对不能。 “苏煌,”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按在手背上,抬起头,面前是一双清澈温暖的眼睛,“你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胸口好象有一层硬壳被敲碎,酸酸软软的感觉流了出来,漫过心头。 “你不用忍耐,”南槿苍白的脸颊上一直漾着微笑,柔柔地看着苏煌,“因为你们一定会见面,会一起过很快乐的日子,会永永远远,再也不分开……” “是……是啊……”苏煌深吸一口气,咽下哽在喉间那艰涩的硬块,也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但是笑着笑着,泪水却涌了上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南槿不再说话,身子有些疲累地向后一靠,迷蒙的眼波慢慢投向窗外,淡然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一点内心的波动痕迹,却让人不知不觉间连呼吸也窒住了。 “南、南槿……”苏煌刚轻轻叫了一声,小院的门吱呀一响,无旰偻着腰快步走了进来,刚跨进室内就是一愣。 “苏煌,你哭什么?” “我哪有哭?”苏煌赶紧抹了抹脸,站直了身子,“情况怎么样?” “很不错啊,”无旰走到南槿的床边站定,“从对我们三个人的监管力度就可以看出,鱼庆恩已经控制不住大多的下级军官了。我推测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是破城之时。” 南槿点了点头,轻声道:“不过破城之时也是最混乱之时,要在最短时间恢复秩序才行。京城里有些地方是绝对不能让兵士们进入的,还有一些重要的人也不可以伤害,这些都要你特别当心。” 无旰躬身道:“请公子放心,京城毕竟是京城,栩王殿下之所以围而不攻,就是想把对城池宫庙的损伤减低到最小,届时无旰也会竭尽所能小心行事的,定当不令公子失望。” 南槿向他浅浅一笑,道:“你何曾让我失望过,其实若论细心周到,无人能在你之上,想来该考虑的,你都已经考虑过了……”话说到一半,他眼睫突然一颤,捂住胸口咳了起来,咳得脸上涌起了一片嫣红之色。 无旰与苏煌同时抢上扶住他身子,慢慢放倒在枕上,拍抚前胸,见他慢慢平静下来闭上了眼睛,都不敢再发出声响,双双退到门边。 “他要不要紧啊?”苏煌扶着门框,拧着眉头低声问道。 “怕是要好好调养一阵子才行呢,”无旰叹息了一声,“明天我在外面忙,就靠你好好照顾公子了。” “这还用说?”苏煌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抬起头,“不过你也要小心才是。” 无旰怔了怔,那双与他蜡黄萎靡的面容极度不衬的精光四射的眸子闪了闪,转到苏煌的脸上,看了很久。 “怎么啦?”苏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奇怪地问。 “……你真是一个好人……”无旰皱着面皮笑了笑,也在门槛上坐下,“谁有你当朋友,一定是很有福气的。” “说什么呢,”苏煌抓了抓头,“你也是我的朋友啊。” “是吗?”无旰长长吐出一口气,“可是我不配啊……” “嗯?” “我不配当你的朋友……”无旰喃喃地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手抚着额头笑了起来,“真是的,我们在说什么呢,还是谈谈明天的要紧事才对……” 苏煌歪着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虽然觉得他似乎还有些话没有真正说出来,但因为毕竟相交不深,便没有再问下去,跟随着他改了话题。 屋内的南槿一直静静地躺着,没有再咳嗽,也没有再说话。入夜后淡淡的月光隔着窗棂照进来,隐隐可见他雪白的脸庞上,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 但不知为什么,守着门边的苏煌每次回头看他时,都觉得他似乎根本没有睡着。 翌日。城破。 虽然栩王对入城军队做了最严厉的纪律控制,但是这种政权交替城池易主的时刻是不可能完全对顺利有序的。死忠于鱼庆恩的小鄙力量的零星抵抗,使得没有经过大战就进入京城的栩王部属无从发泄的精力被撩拔了起来,在受制于严禁屠杀平民、劫掠民财的铁律下,他们转而把目标放在了属于鱼党的一些朝臣的府邸上,对它们进行了最彻底的洗劫和扫荡。领兵的军官们基本上都很了解士兵的行事准则,再加上他们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保护皇室宗庙和户部银粮库上面,所以对这种洗掠行为也只是形式上呵斥了一下,并没有进行认真的制止。 无论历史的风吹往哪个方向,对于某些人而言希望重生的时刻,就必然是另一部分人的末日。 这种纷乱的状况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众多高级将官进入城内下达了禁令之后方渐渐平息。 此时,已是黄昏日落。 苏煌因为担心破城的混乱会使得南槿受到误伤,所以在无旰出门之后立即关门闭户,手执双刀守在病人床前,其慎重的表情,就仿若即将攻入城内的人会是敌方一样。 “你在防备什么呢?”南槿斜靠在床头,带着淡淡的忧虑表情问道。 苏煌被问得有些呆住,仔细想想,还真想不出自己这么戒备是在担心些什么,因为无论栩王是怎样的人,这种时候他应该都不会傻到要对背后有十万军力的南槿怎么样才对。 “还真让人有点头痛,”南槿轻轻叹息了一声,将一只手掌按在自己苍白的额头上,“从你刚才的行动就可以看出,对于横空出世的栩王,大部分的江北人都有一种本能的不信任啊。” “那……那又怎样呢?栩王不是宾先生,我们不了解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信任他?你也不用为这个太担心的。” 南槿的手指在眉心处揉了揉,沉吟了片刻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江北方面叔叔和我都可以把握,反而是栩王……” 栩王,这位从幼年时就被放逐,而今却即将登上至尊之位的青年天子,他对于江北又如何呢? 是否也会有一种本能的不信任呢? “把窗户打开吧……”南槿侧转脸颊,轻声道。 “啊?” “开一下窗户,我想看看外面。” 苏煌有些迷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有多问,推开了病床前的一扇窗。南槿支撑起身体向远方遥遥望去,同时也象是在侧耳倾听。 越过墙檐的青瓦,远处有几股浓浓的黑烟,在不同的方位扭曲而上,直冲向天。 那是几处被焚毁的鱼党府邸的余烟。 “这样的事情,还是避免不了啊。”南槿叹了一口气。 “鱼庆恩一党这二十年来民怨太重,跟随他的这些人也都造下无数杀孽,有这样的下场,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劫报呢?”苏煌大概也猜得出那些黑烟代表的是什么意思,跟着发了一句感概。 “最高之位易主,这个过程永远也月兑离不了血腥,”南槿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可是,被清剿的,除了鱼庆恩派系的人以外,是不是还有旁人呢?” “怎么会?只要没有依附过鱼庆恩的,就不会被伤害吧?” “这倒未必。有些人从来没有支持过鱼庆恩,但对栩王也没什么忠心可言,而在新君初立之时,最忌有死灰复燃的旧势力前来掣肘,所以有一种惯用的手法,就是在城破之时用误伤的方法清理一下……” 苏煌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吃吃地道:“你、你的意思是说栩、栩王他……”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南槿的眸中突然闪过一阵冷凛的寒光,尖锐的如同他面对厉炜初报真名的那一瞬间,“栩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君主,只要看看今天会有多少黑烟和鲜血就知道了。如果他只会用屠刀来清除异己,巩固自己的实力和权威,那么此人的心胸与手腕,亦不足以让叔叔托付江北十万兄弟未来的命运吧……” 苏煌怔怔地听着,嘴唇不由自主地轻轻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来。 南槿用手指把垂在额前的一缕乱发慢慢挑回到耳后,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 作为被宾起之一手教大的接班人,南槿很清楚叔叔对于这十万热血男儿未来的考虑。从常理上来说,一股游离于朝廷掌握之外的战力,无论怎么开明的君主都会将其视之为一种威胁,所以对于江北而言,想要永远保持着义军的身份是不现实,也是不可能的。 江北的未来,只有三条路可走。 一是力量渐耗渐弱,最终被强行歼灭剿杀,二是争夺天下,自己来掌握至高的权力,三是慢慢被分解消融,让江北之名在不流血的情况下逐渐淡化在时间的流逝中。 第一条路无疑是最让人感到悲哀的一个结局,但大多数义军的下场不外如是;第二条路听起来虽然雄心万丈,可是成功率不高,而且在外敌虎视的情况下进行惨烈的内战也有违宾氏叔侄一贯的性格与原则,因此相比之下,第三条路虽然看起来有些无奈,但却是可预期的最佳选择。 在宾起之的的观念中,捍卫国土与黎民原本就是朝廷的责任,而义军的出现实际上并非一件正常的好事,所以他希冀的将来,是北方防线仍然牢不可破,但守卫这条防线的战士们,已不再被称为义军,不再孤独的作战,也不再会同时面对不同的敌人。 当然在这之前,首先需要确认的,就是被选择的栩王此人,是否真的是一位能保国护民的君主,是否真的可以将江北目前承载着的责任移交给他,让义军的存在渐渐淡化在历史被翻过去的那一页。 “南……南槿……”看到卧榻上苍白虚弱的人神情沉郁,苏煌不禁有些担心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不要再想了,你的伤这么重,要好好休养才是。我相信不管将来发生任何的事情,你都可以很好的解决……” “是吗?”南槿唇边淡淡浮起一个笑,回握了一下掌中的温暖, “是啊,一定能解决的,无论是十万兄弟的未来,还是你……”他的语声微微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苏煌,不管我会怎样,只有你……是一定要幸福的……” 苏煌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更用力地收紧了自己手掌,“你在说什么呢?已经越来越好了不是吗?鱼庆恩不再把持朝政残害百姓,胡族的大军也已经被击退,我们还可以希望栩王是一个有道明君,比起以前的风雨飘摇,现在已经好了太多,这都是你费尽心血想要做到的,所以你应该、应该更高兴一些啊!” “也许是吧,”南槿垂下视线,眼睑下因疲劳显出的暗青色更深更浓,“虽然有那么多的伤害,那么多的无奈,但我这些年努力想要达到的目的,似乎真的是一步一步在达成吧……为了走到自己想要的终点,将来一定还有更多人会为了我的信念而付出代价,而我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将这些代价赎还给他们……” “不要再说赎还,”苏煌笔直地看着南槿的眼睛,神情前所未有的坚持,“因为那不仅仅是你的信念,也是我们的信念啊。我们之所以投身江北旗下,是因为相信跟随着宾先生,可以为天下苍生、为护卫国土而战,只要这一点不改变,就没有一个战士会觉得后悔的。” 南槿低头良久,如羽的双睫才轻轻颤动了一下,慢慢向上挑起,用柔和的眼神看着苏煌:“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在你面前,似乎可以放心地说任何话……不过你不用太为我担心,我未来将要走怎样的路,很多年前就已经决定了,无论这途中发生什么样的事,我相信自己还是能够努力照以前的方向走下去……” 虽然南槿语调平静,但这几句淡淡的话听在苏煌耳中,却令他陡然一阵心酸,不由地吸了吸鼻子,头慢慢低了下去。 正在这时,前院的门板突然被重重地拍响,苏煌立即条件反射般的跳了起来,手指一紧,握住双刀跃入院中,对外面高声喝道:“是谁?” “请问宾南槿公子居于此处吗?”门外响起一个斯文有礼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 “卑职是栩王殿下驾前先行侍从长官朱艾,奉殿下旨意,特来谒见宾公子。” 苏煌犹疑地转动了几下眼珠,南槿的声音已经从背后淡淡地传来:“请他们进来吧。” 从门缝向外张望了一回,苏煌想着这薄薄一层门板反正也挡不住什么,便打开了插闩。门前排列整齐地站着十来个人,当先的一人年约三十,面白无须,院门一开就微笑着行礼道:“惊扰了,请问宾公子可安好?” 苏煌刚点了点头,那人便独自一人跨进院中,整冠来到阶前道:“栩王殿下有盛意转致公子,请问公子可方便接见卑职?” 南槿在房内温和地道:“朱大人客气了,请进。” 苏煌见朱艾的手下都安安静静呆在院外,便不再理会他们,回身抢步先进入房内,护在南槿的床头。 朱艾看起来毫不在意苏煌谨慎的态度,仍然面带微笑,礼数极为周全地向南槿说完了所有的客套官话,竟好象真的只是奉命来谒见请安的。 “有劳大人特意到此一行,栩王殿下的盛情,南槿铭感五内。”南槿神色未动地听完了那一长篇的客气话,淡淡地回了一句。 “公子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否则我们实在无法向殿下和宾先生回话,不过现在城中还有些混乱,您这儿人手也不足,要不要卑职在门外安排些护卫……” 苏煌皱了皱眉,但南槿却立即轻飘飘地答道:“也好,麻烦你了。” “明天晚些时候近卫营就会护送栩王殿下入城,薛先生及江北贵属们也会同行,宾公子要不要移到……” “这里很清静,我暂时不想移动。大人不必费心了。” 朱艾随即又通报了一些进军过程中的事项,之后便识情知趣地起身告退,走时轻手轻脚,还小心地关好了每一道门,护卫的兵士,也尽量安排在了较远的巷口。 “栩王殿下的姿态,似乎放得很低啊。”南槿轻轻低语了一声,在长枕上舒展开自己的身体,略略有些沉思的样子。 苏煌却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自从刚才朱艾说过薛先生一行明天进城后,他脑子里就再也不能想其他的东西了。 明天。 只要刚刚升起的弯月再次落下时,就是明天。 在明天将要浩浩荡荡涌进京都的人流中,有那么一个想也不敢去想的人,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存在。 那是他的搭档,那是他的峭笛。 本以为那个落在干裂嘴唇上的吻,就是生离死别前感受到的最后一点余温,可峰回路转之间,竟然可以近在咫尺,预想着再次相拥。 罢想到这里,眼眶就不由得一热,忙拼命忍耐了下来,觉得自己好没出息。 这并不是成为搭档以后分别最久的一次,但却不知为什么,会脆弱到连转一转心思都会觉得丝丝的痛。 那些牵牵绊绊的感情中,似乎真的有一些什么,已经不太一样了。 “苏煌,你睡一会儿吧。今夜,不会出任何事情的。”南槿在身后如低吟般地说道。 苏煌声音哑哑地应了一声,因为鼻子有些堵,所以不好意思回头,径自倒在了门旁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脸向外躺下。 的确应该好好睡一觉,睡足了,精神才会好,那人见了才不会担心。 罢刚转念这样一想,人就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果然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 天亮时睁开眼睛,无旰刚好从外面回来,微微带着些疲态。向苏煌点头招呼了一下后,他快步走到南槿床前,低声向他报告昨日城中的一些情况,也提及了某些官员府邸被劫掠的事情。南槿半坐半躺静静地听着,神色如常,只是大略问了一下在混乱中被伤及的有哪几家人。 “最初确实比较混乱,好在立即被控制住了。除了几家鱼庆恩死党被掠杀以外,并没有不相干的卷进来,公子您放心。” 南槿轻轻嗯了一声,此外便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报告完毕后,无旰转头看了苏煌一眼,笑道:“薛先生他们今天进城,里面应该有你一直在盼的人吧?不去城门口守着?” 苏煌脸一红,嘴硬道:“守……守什么啊?我跟南槿在一起,哪里也不去!” 听到他这样宣布,南槿也不由微笑道:“说真的,你还是去看看吧,别的暂且不说,单是新君入城的热闹,也不是随便能看到的啊。” 被他两人这样一说,苏煌反而更加不好意思出去,再加上南槿这几天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也的确让人觉得没法子放心离开,所以苏五少爷红着脸咕哝了两句,一甩手进内屋去了,留下后面一阵轻笑。 饼了中午,南槿似乎有些困倦,便靠在榻上小睡,无旰为他盖上一条薄毯,安静地守在一边, 小院外的巷道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不急不燥,有规律的足音既不会沉重得让人听了心烦,也没有刻意地被收敛压低,只是很温和地告知院内,有访客渐近。 苏煌心头顿时控制不住地激荡起来,立即翻身跃出门外,也顾不得无旰在背后掩嘴失笑。 罢奔到门前,剥啄之声就已响起,隔着门板传来的竟然是朱艾的声音:“宾公子在休息吗?” 忍住心中不由自主的一阵失望,苏煌向室内看了一眼,还是上前一步打开了大门,门外朱艾微笑着向他点头为礼:“苏五公子,又来打扰了。” “南槿刚睡着……”苏煌轻轻皱着眉,“不过大概现在也被吵醒了,有要紧事吗?” “是啊,”朱艾浅浅笑着,“能进去吗?” 苏煌把身体侧开,让出一条通道。与上次来访不同,今天跟着朱艾一起来的四个人并未留在门外,而是一起走了进来。于是苏煌想也不想,再次抢先赶到了房门口。 来客们随后登上低矮的台阶,顿住脚步,朱艾微微弯下腰,侧身退到了一边,而走在最中间的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人则缓步走上前。 与此同时,无旰也从房内迎了出来,在抬起视线的一瞬间,他如同被电击一般全身颤了一下,失声惊呼道:“栩王殿下!!” 苏煌吓了一跳,不自禁地睁大眼睛望了过去。 栩王已经放下了罩在头上的斗篷顶兜,露出一张修眉凤眼的清秀面容,五官的线条非常柔和。不过尽避容貌亲善,但此人毕竟是一直做为储君被抚养长大的,即使是安宁平稳的神情,也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敏慧的眼眸中也时不时漾起阵阵含义深邃的波纹。 也许是听到了无旰的惊呼,屋内传来了南槿下榻趿屐的声音,约模片刻之后,江北最年轻的高层安然地出现在房门口。 安着浅浅苍苔的青檐下,栩王宸屿,此生初见南槿。 由于蝶变之伤与长时间的积虑,此时的南槿容色苍白,神情憔悴,乍一看去,就象是一个温和的病弱青年,正强自支撑着,来迎接探望自己的客人。 然而无论他的身体显得如何的虚弱无力与瘦骨支离,只要看一眼他明亮夺目的眼睛,看一眼他眉宇间不卑不亢的气质,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在这个人的身上,绝对可以看到江北的灵魂。 在京都这个最普通的偏僻小院中,初夏午后微热的阳光从廊前穿过,问鼎天下的铁蹄声似乎还没有从空气中真正消弭。 而这片江山最终是走向和平,还是走向纷争,是会相互扶持,还是会同室操戈,也许都将取决于檐下这两个年轻人的气度与心胸。 “江北宾南槿,见过殿下。”躬身行了一个礼,南槿很直接地平视着未来天子的双眼。 “常听宾先生提起公子,”栩王抬起一只手虚扶了一下,笑道,“公子的锦韬秀略、义烈豪气,本王也极是敬佩,今日一见,已是足慰平生。” 南槿淡淡一笑,没有再继续客气谦逊,而是一侧身,请栩王进入室内。 此次会面,待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对于栩王来说,这次拜访其说是来见一见闻名已久的宾南槿此人,倒不如说是为了表现出一种姿态。 那是新的至尊天子对于江北义军所表现出来的姿态。 无旰、苏煌与朱艾等人在两人会谈时全都呆在户外,客客气气地聊一些闲话。看着日影渐渐西移,苏煌忍不住频频向巷口看去,可是直到栩王起身离去,也没有第二批人再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第八章 “连薛先生也没有来,大概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不用着急。”无旰微笑着安慰了一句。 “我哪有着急?”苏煌飞快地反驳着,起身来到屋内,看到南槿正想躺下来,忙上前搀扶,随口道,“栩王殿下看起来蛮和气的,样子也很聪明,应该是个好皇帝吧?” 南槿的眼尾稍稍扫了门口的无旰一眼,笑道:“这是自然。……对了,刚才殿下也提到,薛先生他们还有些事情,所以会晚一点到,你再等等,不用急。” 苏煌脸微微一红,想要否认自己在着急,又觉得会越描越黑,闭上嘴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有些牵挂,开口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 南槿的眼波轻轻闪动了一下,道:“追捕鱼庆恩……” “什么?!” “鱼庆恩掌权这么多年,自然经营了一些退路,早在破城前好几天,他就已逃离了京城。追踪猎捕非栩王部属所长,所以薛先生得到些线报后,就亲自带人去处理了。” 苞着进到屋内的无旰也插言道:“薛先生的追查手段天下无双,我想鱼庆恩再狡猾,终究也逃不到哪里去。” 南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既然说到这里,我就不妨顺便再多说一句,如今天下方平,正是急需用人的时候,追捕鱼庆恩是栩王立威所需,可如果为了追杀其他人而徒然折损精锐,就没这个必要了。” 这句话苏煌还没听得太明白,无旰的脸色已是一变,急切地解释道:“我并不是有意要欺瞒公子,只是无旰始终以为,鹘律奕此人……” “你不用解释,”南槿微微一笑,拍了拍无旰的臂侧,“你的用意我明白,只不过我很了解那位三皇子的实力,所以不忍心你派那么多人去白白地送死。至于放过鹘律奕的做法是利是弊,你将来自然就会知道了。” 无旰咬了咬下唇,不敢多说,垂首缓缓后退了几步。 苏煌插不上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妥当,只好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 此时已近日暮,宁静浅蓝的天空中燃烧着几朵红通通的火烧云,就仿佛是城破之后这第二天,平静顺利,但也有几处不为人知的暗潮汹涌。 薛先生是在次日傍晚出现在小院门外那条窄小的巷口的。乍一看见那张平板冷漠的脸,苏煌的心跳平白快了几分,急匆匆就迎了出去。可是两道焦灼的视线在越走越近的一行人中间来回逡巡了好几遍,也只看见了几张稍稍有些面熟的脸孔而已。 “南槿在里面吧?”薛先生问道。 “是……” 于是薛先生示意身后的人跟他一起进去。 “先生……”苏煌急急地叫了一声。 “什么事?” “那个……穆……” “你问穆峭笛吧?”薛先生的眉梢微微挑了挑。 “是……” “他的任务还没结束,要晚几天才来,”薛先生的视线略略有些游移,淡淡地答道,“你耐心等等,不用着急。” 被第三个人劝说不用着急,苏煌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样把私情放在公事之前,仿佛不是一个南极星战士应有的风格,当下头一低,侧开身体。 “对了,”向前走了几步的薛先生象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苏穆两位老将军率领侧翼军队,已奉命在淇州就地驻扎,两个月后才会携眷入京。他们都是合家平安,告知你一声。” 苏煌心头大喜,一连说了三声谢谢。 可能因为太过高兴,他并没有注意到薛先生在转过身时眉间闪过的那一抹阴云。 苞栩王那种较为形式化的来访不同,薛先生与南槿的交谈不间断地持续到深夜,苏煌端晚饭进去的时候,发现南槿的神情很是凝重,看向他的眼神中也似乎有了含义不明的东西,让他的心里陡然生出了几分不安。 但无论如何,苏煌也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多嘴的时候,所以一直等到薛先生离开,抱被子进去时才轻轻地问了一声:“出什么事了吗?” “嗯?”正陷入沉思的南槿被问的有一些惊诧,片刻才反应过来,微微一笑,“一切都很顺利啊,怎么这样问?” 苏煌不由模了模头,“是吗?你刚才看我的神色那么严肃,我还以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南槿长长吐了一口气,拨了拨鬓边的发尾,“已经比预想得还要好了……有那么多人死在战场以外,要是没有一个稍微说得过去的结果,我又怎么对得起他们……” “我也是一个南极星,所以我想,面对现在这样的局势,不会有人去想对不对得起的问题的。” “南极星……”南槿低低一声长叹,“苏煌,我必须要告诉你,未来,不会再有南极星了……” “啊?”苏煌吓了一跳。 “虽然同样由叔叔所创立,但南极星组织与江北义军不同,它是为了对抗鱼庆恩的暴政而建立起来的,如今鱼庆恩已经失势,它就再也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苏煌一连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能够发出声音。最初的惊诧感过去以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涌上心口一阵阵的难受。 自从成为一名南极星之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集体也会有解散的那一天,没有想过紧紧联系着上万年轻人的那一根纽带,也将随风飘落。 然而从理智的角度而言,苏煌很明白南槿所说的一点也没有错。纵然有无数的热血男儿曾为了南极星的光芒付出鲜血与生命,但它的性质却注定了它不可能是一颗辉华灿烂的恒星,而终将在划过一道令人惊艳的华采后,慢慢消失在夜空。 不过对于那些曾在漫漫长夜中仰望过南极星璀璨光华的人而言,即使流星已逝,但那一抹灿烂余辉依然会永存人心。 “鱼庆恩尚未就擒,南极星还暂时不能功成身退,但这一天,想来也不会远了。”南槿轻轻将手覆在苏煌的手背上,凝视着他的眼晴,“另外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明天我就会搬离这里,到离宫城更近的一处居所去……在你的家人没有入京之前,先跟我一起住好吗?” “宫城?” “栩王殿下上次来,大概也提了一下,想请我去担任新朝内阁殿的主政,今天薛先生又转述了叔叔的意思,我应该会接下这个职位吧。” “可是……”苏煌有些迷惑地揉了揉额头,“内阁殿主政可是相当于宰辅一样啊,你的身后有十万江北将士,把你放在这么重要的中枢位置,栩王不会有所忌惮吗?” 南槿扬了扬下巴,轻声道:“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江北的十万将士都是存在的,与其猜忌疑心,不如收为己用。只希望将来有一天,新君与江北能够真正地融合成同一股力量,到那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任何的外敌,能够再占据我们的一寸土地了。” 苏煌深深地看向瘦弱的青年,低声问道:“不是吞并,也不是剿灭,而是真正的融合……,这就是你以后将要全力以赴做的事情吧?” 南槿垂下眼睫,手指慢慢划过床幔上的流苏,半晌后才慢慢点头:“是的,以后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责任了……” 苏煌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心中突然如陷落般的痛。南槿,南槿,生在责任中长在责任中的南槿,他要到何时,才可以卸上的重负,安享平常人的幸福呢? 次日,南槿迁入新居。 必于内阁殿主政的任命并未正式宣布,但一大批需处理和决策的事项已经涌到他身上,让他不得不很快便忙成一团。 相比之下清闲很多的苏煌自己无事可做,当然就更不好意思再去烦扰南槿。有时也会遇到薛先生,但跟他打听追捕鱼庆恩的现状时,对方也总是急匆匆地说一句没有进展,就忙忙碌碌地走开,想来穆峭笛短时间内还没有办法完成任务归来。 独自呆在府内没有什么趣味,苏煌决定还是出去走走。京城本是他非常熟悉的一个城市,但经此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变,城中的故旧已经离散了大半,信步走在物是人非的街道上,回想着那些并不遥远的往事,心里的感觉不知是沉重,还是轻松。 转过一个弯,猛抬头,不知不觉来到松月酒楼门前。虚掩的门,暗黑的窗户,但小况微笑着的脸,已永远不可能再出现。 苏煌的手按在胸口,生生想按住翻绞而起的疼痛感,慢慢移动着脚步。 “咦?苏煌?是苏煌吧?”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让他一惊回头。 “真的是你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奔过来的汉子一把抓住苏煌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王二哥!”一看清对方的脸,苏煌也不禁绽开一抹微笑。 “齐奔的事我后来才听说的,真是没想到啊。”王二哥叹息一声,“要是那天晚上你出点什么事,就是我害你的了。” “你只是帮我联系齐奔而已啊,怎么可能会怪你?你一直留在京城吗?” “不,”王二哥用手扶着被晒成古铜色的额头,神情黯淡了一下,“我是在三角巷之战后撤出的……” “哦,”苏煌也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嘴唇,“那一役,伤了很多兄弟吧……” “是啊,”王二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过总算成功了,幸存的兄弟也不少,后来我们就一直跟着薛先生,与栩王殿下的兵力会合后,前几天同大军一起入的京城。现在大家都住在南区的一处大宅院里,等上面的下一步指令。你也应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没人告诉你吗?” 苏煌有些惊讶地摇摇头,“我已经见过薛先生了,可他没提……” “这样啊……”王二哥好象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尖连跳了几下,仿佛是要遮掩表情般抬手抹了抹下巴,之后便突兀地笑了两声,“大概是他太忙忘了吧。” “那你今天是出来……” “今天是假期,所以我跟同伴一起出来走走。” “还有同伴?在哪里啊?” “就在那儿……”王二哥朝左边一指,但立即又感觉到没对,快速地把手缩了回来。 可是苏煌已经把视线转了过去。 青石的街沿旁边,一个人静静地站立着,冷冷的视线,漠然的表情。 “啊,我们还要买东西呢,”王二哥试图打个圆场,快步过去想拉住那个人,但对方已经缓步从房檐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康舆……?”苏煌的心脏一阵紧缩,轻声道,“你的伤好了吗?” 康舆冰冷的目光在苏煌脸上停留了片刻,用寒意幽幽的语调反问:“你觉得能好吗?” 苏煌紧紧抿住唇角,低下了头,“对不起……” “对不起谁?对不起我吗?”康舆冷笑道,“你已经救过我,心里应该好受很多了吧?难受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帮不了他,还不得不被你救……” “康舆,康舆,别说了……”王二哥有些着急地拉着康舆的胳膊,向后用力扯。 “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吧?”康舆挣扎着凑到苏煌的面前,“你难道一点都没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苏煌怔怔地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却莫名地觉得好象有一根尖锐的冰针慢慢地穿过胸口,冷得连手指也动弹不得。 “我们回去吧,你别再胡说八道了!”王二哥一面叫着,一面捉紧康舆的身体。 “为什么不可以说?”康舆咬紧了牙根,“他很特殊吗?有那么多的南极星曾经失去过搭档,为什么只有他的感情需要被考虑?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受不了?” “康舆!”王二哥大喝一声,猛力将同伴拉到一边。 苏煌却在那一瞬间闪电般地伸手抓住了康舆的胳膊,“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苏煌,你知道他有点…有点……激动的,别理他,他……他什么也没说……”王二哥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可是苏煌听也不听,眼睛直直地盯着康舆的脸,手指几乎已经嵌进了他的肉里,脸色白得如同一张棉纸。 康舆的眼珠定定的,一瞬也不瞬地回视着他,颊边迅速地掠过一丝有些疯狂的快意表情,然而只是刹那的时间,那一丝快意便象融雪一般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濒临崩溃般的痛苦。 “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康舆颤抖的手指按在了嘴唇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似的跳动了两下,“但是……说了什么,不说什么,又有什么不同呢?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什么也无法改变了……” 一种虚软的感觉从脚底弥漫开来,苏煌僵硬的手臂无力地滑落。康舆紧紧闭上了双眸,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奔离,只留下王二哥有些手足无措地留在现场,着急地扶住苏煌的胳膊。 也不知木然呆立了多久,脑中一片空白的苏煌突然跳起身,步似流星地朝宫城方向奔去,速度之快,让惊慌的王二哥根本追他不上。 沿着主路,穿过皇城的高墙,再前行不到两千尺,就是一府优雅的府邸。冲进大门,一连奔过几道门槛,撞开了那间素净客厅的木门。 “苏煌,你怎么了?”南槿吃惊地丢开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来,恰好也在厅中的无旰急忙上前搀扶住苏煌有些站立不稳的身体。 虽然胸腔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完全被挤压了出去,额头也一阵阵地发涨,但苏煌还是咬着牙抓住了南槿的手,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告诉我,峭笛……他怎么了?” 南槿一愣,神情略略有些不稳,勉强笑道:“不是说他有任务……” “那就是说他还能回来吧?”苏煌象捉着救命稻草般收紧了自己的手指,纵然明知是谎言,也贪婪地需求着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南槿却神色犹疑,与无旰相互对视了一眼。 “你是怎么会知道的?”无旰小心地问了一句。 苏煌觉得好象有一根细细的线在额头处紧紧地勒了下去,眼前有一些模糊,但却说不出是不是有痛的感觉。 左手有一些颤抖,抬起右手去压,两只手却一起抖动了起来,无论怎么用力,也攥不成一个拳头。 在这一瞬间,心中有疯狂的恐惧,刚才支撑着一路奔来的那口气一泄,顿时觉得整个人害怕得想立即逃开。 “没事……没有事……”苏煌小口地吸着气,喃喃地对自己说着,“南槿还没有回答,不一定有事……别怕……” “苏煌……”南槿抚住了自己朋友的肩头,面色如雪,“你听我说……” 苏煌抬起眼睛,只轻轻看了他一眼,就本能般地缩了缩肩膀,用力摇头:“不,我不想听了,峭笛马上要来了,我要出去等他,我没有时间……” 要等峭笛来,所以没有空,不要听,什么话也不要听。 搭档不象自己那么急性子,有时候等他来,要很有耐心才是。 退了两步,坐在地上。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不知是南槿停止了说话,还是耳膜已经被强制关闭。只觉得恍恍惚惚中,周围的光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停地有人影在面前晃来晃去,就好象是有意在挡着峭笛到这里来的路。 “你们让开一点儿,”苏煌抬头说,“让开一点儿,让他过来。” 有冰凉的手指贴在脸颊,短暂的清醒时间里,看到南槿发红的眼睛,听到他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不想知道。 有人在前面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摇动,一边摇一边大声地叫着:“峭笛死了!他到死都是最英勇的战士,所以你不要这个样子!” 苏煌却努力向后缩着身体,闭上眼睛甩掉刚才的声音,安慰自己说:“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因为如果听见了,峭笛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到那时,连等待,都会变成一种奢望。 苏煌愿意祈求所有能够祈求的东西,只要还可以等待,等待他归来自己身边的那一天。 “宾公子,我来照看苏煌,你还是多休息一下吧。”无旰关好微掩的窗户,躬身来到南槿的身边。 “都两天了,他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南槿用忧虑的眼神凝视着苏煌,“我就是知道他会这么痛苦,所以才决定能瞒多久瞒多久。” “终究瞒不了一辈子啊,”无旰劝道,“您也不用太担心,等苏将军他们进了京,有家人安慰,可能慢慢就好了。” “希望如此吧。”南槿缓缓站起身,刚拉了拉肩上的披风,就有一个仆从出现在门口道:“薛先生有急事,已经进来了。” 语音未落,薛先生果然已经迈步进来,急匆匆地道:“终于查实那条老鱼的行踪了。” “哦?”南槿回头看了苏煌一眼,挪步到了隔壁的外厅,问道,“既然已经查实,越快行动越好。” “是,被他溜了好几次,这一回再也不能失手了。” “人手足够吗?” “人手从来就没有够过……”薛先生的语气有些嘲讽,“护卫老鱼贼的都是些武功超群的高手,等闲的士兵根本连追都追不上,就连穆峭笛这样身经百战的好手上次不也……唉……不说了,幸好他们的实力也折损的差不多了,只希望把伤亡减到最低……”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带几个人去吧,鱼庆恩不是等闲之辈,越小心越好……” “嗯。”薛先生点了点头,刚站起身形,不由地怔了一下,“苏煌……你怎么……” “带我一起去吧。”苏煌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站在外厅的门口,双颊铁青,唇角抿出坚硬的线条,“不是人手不够吗?我也是一个战士,有任务的时候不派我去,我的搭档会怎么想?” “可是你……”薛先生正想再说什么,南槿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去吧。苏煌说的不错,他……还是一个战士。” 薛先生深深地看了苏煌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既然要去,就不许出乱子!” “您放心,”苏煌抬起冰冻般的双眼,“我绝对不会……连累任何一个弟兄的……” “那我也去吧,”无旰突然插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就少一份危险。再说我很了解鱼庆恩这个人,一定会有用处的。” 薛先生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无旰一眼,平板的脸上居然闪过了一丝微笑,“要去就都去吧,老鱼贼这次,一定无路可逃。为了不走露风声,我们今天晚上就会行动,你们两个先休息一下,做好准备,子时在东门会合。” “是!”苏煌与无旰同时应道。 站在侧后方的南槿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这两个人,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化解的浓浓忧伤。 在决定要参加任务之后,苏煌就努力振作起精神,不仅吃了一点东西,还小睡了两个时辰。睡醒后起身,就开始检查兵器和夜行衣。 房门吱呀一声,南槿缓步走了进来,把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包袱放在一边,开始一边默默地帮苏煌做着战前的准备,一边尽量用平常的语调跟他叮嘱着一些事情。 小半个时辰后,一切都安排妥当,南槿这才走到床沿边坐下,端详了一下苏煌的脸,神色极是黯然。 “你不用为我担心,”苏煌的唇边淡淡地弯起一个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南槿垂下如羽双睫,双手紧紧握了握苏煌的肩头,又慢慢滑落,勉强吸了口气,微笑道:“看看你,穿得这么单薄,现在毕竟是冬夜,就算是出任务,也不能……” “没事,我不冷,”苏煌喃喃地道,“现在无论怎么样,都不会觉得更冷了……” 南槿没有答言,径直解开自己带来的小包袱,拿出一件厚厚的棉袄背心,在苏煌眼前抖开。 “这是他做的……你也知道,他一向心灵手巧,什么都会做……” 苏煌有些惊异地盯着这件棉背心,虽然南槿语焉不详,但他还是瞬间明白了过来,嘴唇颤动了几下,眼中竟然不自禁地涌上了一层泪水。 “穿上吧,穿着这个,就好象有小六在保护你一样,我也能够放心一点……” “小六……”苏煌的手指轻轻抚过棉袄的衣边,眸中的热潮一涌再涌,“小六……你认识小六……” “是的,我认识他……从小,因为叔叔对我寄予厚望,所以连江北的人都很少见过我。有一年,我生了一场重病,恰好那时小六正在薛先生那里受训,为了让我少一点寂寞,叔叔就破例准许小六成为我的伙伴……有两年的时光,我们都在一起,他常讲起自己那个双胞胎的哥哥,常常讲,所以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这个人,就是小六的哥哥啊,他是不是……真的象小六所说的那样呢……” 苏煌觉得眼睛就象溶化了一样,滚烫的泪珠滑过脸颊,落在手中的柔软棉衣上面。 “穿上吧,小六一定也希望能够在这样的时刻,让你觉得温暖一点……”南槿轻声说道,慢慢将棉背心披上苏煌的肩头,帮他穿戴整齐,扣好纽扣,再在外面套上黑色的夜行衣。 相顾无言之中,时间点滴流逝,遥遥传来更鼓之声,静夜听来,声声宛如敲在心头。 “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无旰出现在门口,低声催道。 南槿的眼波微微闪动了一下,放开了双手,站起身来。 “苏煌,保重。” 苏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手拿起自己的双刀,与无旰一起迈出了府门。 夜风带着凛凛雪气刮着脸颊,但冰冻的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寒意。无人的长街看起来凄凉孤寂,在夜行衣掠起的风声中,苏煌默然前行着,虽然无旰频频转头看他,但却看不出他内心任何一点真实的想法。 第九章 东门。子时。 约有三十来名战士已聚在城楼之下。因为这大概是南极星的最后一战,所有的人都没有戴面罩,彼此击掌打着招呼。 薛先生到来之后,先讲述了一遍计划的行动细节,之后便分成四队,跟着被指派的队长出发,沿东门外的官道快速疾行了一个时辰,来到东郊一处山庙。 据报,鱼庆恩此时,就藏身在山庙佛堂的地道之中。 在分派具体任务之前,苏煌抢先道:“让我第一个下去吧?” 薛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先按计划清理外围,查出地道口后我先下去,除了一组的负责警戒以外,其他的都要跟紧我。” “是!” “行动吧。” 这三十多名战士都是经验与实力超群的高手,在清理山庙四周的暗哨时几乎没发出一点动静,只有长长的茅草随风起伏,沙沙作响。 如轻猿般灵动的身影们迅忽纵掠着,很快就来到山庙的高墙外。从不同的方位抛出三角锚,翻身跃上墙头。 薛先生扫视了一圈墙内的情形后,以右手拇指向下示意,于是从他右边起,两人一组相继跃入院中。 本来一切都还算顺利,,但是当第九组的人足尖落地时,不知触动了什么,铜铃之声尖锐地划破夜空,暗器机关也瞬间发动,飞刺、利箭和竹剑从不同的角度或呈线状,或呈点状闪电般袭来,已跃入墙内的人顿时成为袭击目标,纷纷腾跃躲避。 立起墙头之上的薛先生瞳孔瞬间收缩如针,但神色仍是冷凝不动。仅仅片刻的观察后,他高声道:“机关中枢在檐下,砍断!” 苏煌在最短时间内快速反应,一转身,闪过一排竹剑,顺势将身边最近的一个战友扑到在身下,右手刀挽出一个刀花,震飞一篷钢镖,接着腰部一拧,迎着如雨飞针直冲向前。 此时第二轮暗器已经发出,密集程度更增。几名来援的战士被斜飞的利刺所阻,不得不侧步后退,但苏煌却仍是面无表情,手中双刀如雪卷起,前进的步子分毫未停,根本不在意肩、肘、腿等处绽开的朵朵鲜红。 “苏煌!不要强攻!”薛先生厉声喝道,飞身而下。 此时苏煌已逼近檐口,在一根柱子后略略隐身调整了一下呼吸,足尖一点,拧身跃起。与此同时,只听得数声哧哧微响,三枚手指粗细的长长尖刺从三个不同的角度直袭而来,速若流星,角度也是极为刁钻,一击落空后,竟可以旋转回射,苏煌一连变幻了几种身法,也只堪堪避开两枚,必须要急速后纵才可保无伤。 “苏煌!退……”薛先生的喝令声尚未出口,苏煌已经不退反进,两次翻滚后,第三枚尖刺已自他身后射来,深深扎入左臂上侧,而他却就势前纵,一刀砍断檐下机关的中轴。 铜铃声嘎然而止。 薛先生快步赶上,运指如风封住苏煌的伤口,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出声斥责。 “没事吧?”无旰也来到身边,“你也太冒险了。” “鱼庆恩已经被惊动,不快一点攻进去,只怕又被他溜了。”苏煌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淡淡地道。 “重伤者都留下,其余人先不要管两翼厢房,直接到小佛堂去!”薛先生站直了身体,一面快速下达指令,一面当先向里急冲。 人影纷纷跟进,苏煌也立即站起身来,推开无旰过来搀扶的手,跟着冲了进去。 小佛堂里面自然空无一人,只有供龛前的油灯还在闪闪曳曳。 薛先生的机关之术不仅在江北,就是全天下也绝对可排在前五名之列,连无旰对他都自愧不如,所以未及片刻,他便找到了关键部位,一扳一推,镀金的铜佛突然从中间缓缓开裂,露出一个入口来。 苏煌正想朝里面跳,被薛先生向后一拉。 “先投一个火把进去!” 立即有一个火把应声被丢了进去,地道内发出轰得一声重响,一股白色粉尘腾上。 “泼水!” 从院中铜缸内运来的清水被一盆盆倾倒进去,不久就压住了粉尘。 “两人一组,每组保持三尺距离,慢慢下去!”薛先生命令完,向苏煌摆了摆手,“你跟着我!” 地道入口的壁面并不光滑,贴着向下滑行数米,就是一个平台,连接着蜿蜒向内的阶梯。 因为是薛先生走在最前面,阶梯附设的机关都被一一清除,但是速度也相应地受到了影响,等走到阶梯尽头的可容十人见方的小屋时,里面已没有半个人影。 “茶杯还是热的,应该没有逃走多久。”无旰一面说着,一面跟薛先生一起仔细检查室内的每一处地方。 约一盅茶的时间后,新的道口被找到。 但让人没有意料到的是,新道口竟有三个之多。 “分成三组去追?”一名战士问道。 “不……”薛先生缓缓摇了摇头,“分成三组,就是追上了也是送死……”他若有所思地查看着每一个道口的路面,最后一击掌,“走右边这个!” 指令一下,便没有人提出异议,战士们按原有队形快速前行,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走到了地道的尽头。 推开出口的隔板,是一片黑黝黝的荒林,空寂无声,只有时时传来的夜枭鸣声。 似乎已经不知何去何从,但薛先生的唇边却露出一丝微笑。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微笑就表明他已经捉住了正在追踪的那条狐狸尾巴。 “东南方,呈扇形,追!” 因为是在开阔的荒野,大家的夜行视力又都极好,追击的速度就非常地快。没有多久,已隐隐可见前方黑黑的重重人影。 因为察觉到追兵已近,逃亡者分成了两批,一批数量较多的继续前行,另一批则凝住了脚步,准备开始阻挡。 正如最初就知道的,鱼庆恩随身带着逃亡的这批死士都是武功超群的高手,纵然面对的是南极星最精锐的战士们也毫不逊色。 残酷的厮杀在荒野处展开,血光与刀影交织中,有二十几名战士冲破拦阻,继续向前追击。 几轮阻挡滞留后,冲在前面的人数越来越少,有人喘息着从后方赶来,大声道:“薛先生有令,缓一缓,不要冒进!” 号令一出,几个最当先的人脚步一滞,立即被死士们围住,陷入缠斗。 苏煌挥刀逼退面前的两个人,眼光四处一扫,捕捉住了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鱼庆恩?已经追到他了? 心念乍转之际,人已跃在半空,没有丝毫守势的冲击,使得死士们也不得不连退数尺之远,露出一道空隙。 “苏煌!不要一个人去追!”一名南极星高声叫着,但苏煌通红的双眼中已看不见其他任何人,奔向鱼庆恩的脚步丝毫未停。 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坡,喊杀声已在脑后。鱼庆恩的身影渐渐清晰,比上一次见到时要佝偻了许多。 这个老人曾手握朝廷权柄二十年,视天下百姓为盘中鱼肉,而今惶惶然星夜奔逃,也不过是绝望中的挣扎而已。 在山坳处的树林边缘,鱼庆恩快步奔进树影之间,他身边最后两名死士则停下脚步,面对着苏煌。 此时,三个人都已伤痕累累。 战斗在距离拉近的一瞬间爆发,寒光、杀气、逼人眼睫的冷锋嗖嗖,一方是陷入绝地犹斗的困兽,而另一方,则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疼痛的滋味。 刀锋劈入人体,借着踉跄的颓势继续前送,切断最后一丝生死线,鲜血呈弧形溅出,单膝落地,拔出手中的利刃,腕间已有阵阵酸麻。 脑后有劲风袭来,前翻,起身,迎击。 峭笛所遇到的应该也是同样的战斗吧?冷酷而又惨烈,容不得须臾差池。 寒意逼近,瞳孔急速地收缩着。就是这些人吗?就是他们阻碍了穆峭笛归来自己身边的脚步,所以,决不会输。 身体已经麻木,但神经却异常的兴奋,双刀翻飞着卷住对方的兵刃,月兑手反身,袖中短剑出鞘,刺入未及后退的胸膛。 来不及喘息一下,苏煌抓起地上的双刀站直身体,继续向密林深处追击。 没有薛先生那样精准的追踪术,咬牙前进的方向,是赌博一样的选择。月影再下落半分之后,佝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 鱼庆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幽幽暗暗,只有眼睛闪着小簇亮光。 “你一个人追过来又有什么用?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苏煌冷冷地一哂,双刀交叉在胸前,“试试看吧。” 两句之后,再也无话。鱼庆恩不得不面对着他以前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的一个对手,提起全身的真气,灌入掌中。 就单打独斗而言,鱼庆恩并不是一个特别危险的人,比起厉炜、比起以前的南槿、薛先生等等,他绝对是属于下一个档次的,但在苏煌伤重力竭的情况下,他的优势却极为明显。 苏煌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他的打法就是完全不考虑自身的拼命打法,只求伤敌不求自保。 两三回合过后,苏煌有一把刀已经月兑手,换了袖中短剑为兵器,身上也添了新的伤痕,而鱼庆恩却只有前胸被短剑划了一道半分深的口子。 “很久没有亲自动手杀人了,”鱼庆恩面上浮起阴冷的笑容,“这是你自找的。” 苏煌喘息着用单刀支住身体,唇边居然也弯起一丝笑容:“鱼千岁,输的人应该是你吧……” 话音刚落,鱼庆恩的脸色果然一变,右手痉挛般地抬起,用力抓挠着自己的胸口。 “这把短剑是南槿给我的,曾用雨铃草汁浸过。雨铃再加上你体内上次所中的‘留步’,就是一种新毒,名为‘送客’……” 对于这一句解释,鱼庆恩似乎早已无余力去听,在拼命抓挠了一阵伤口后,他一把捧住头,翻滚一下爬起来,起来了又再倒下,口中申吟之声一直不断,最后一头撞在一株树上,晕绝了过去。 苏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缓步上前,凝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纹丝不动蜷成一团的老人。 罢刚俯低身子,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霍然回头的同时,刀刃已立在胸前。 “你没事吧?”无旰喘息着向这边跑来,头发蓬乱,额头还有一道伤口凝着血痂。 苏煌微微松了一口气,双臂的力度自然而然卸了下来。 但就在他的刀尖刚刚垂地时,无旰脚步一顿,神情瞬间冷肃下来,手中冷锋一闪,一道白光直射而来,速度之快,令苏煌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端端正正被射中前胸。 “对不起……”无旰喃喃地说着,脸色黯然,“不过,这也是你想要的解月兑吧……” 苏煌瞪着无旰,口中因胸前的冲击而喷出一口血来,脚步踉跄中,殷红的颜色从刀口慢慢晕开,钝痛的感觉开始从心脏处漫延。 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在身体跌落在青草地上的最后一丝清醒时间里,苏煌的脑中只闪过了一个念头:“峭笛,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远方有噪声响起,几条人影快速疾驰着,当先赶到的正是薛先生。他只扫视了现场一眼,脸色就已难看到了极点,径直奔到苏煌身边,将他软软的身体抱在膝上细细查看。 惨淡的冬月薄辉下,苏煌零乱的黑色长发垂拂在湿润的草尖上,双眸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如冰,但神情却十分的宁静。 陆陆续续有战友们赶来,看到这种情形,都不由润湿了眼眶。 虽然匆匆急救的双手忙碌了很久,但薛先生最终还是抿住嘴角,无奈地停下自己的动作。 无旰用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喃喃地道:“我早来一步就好了……可是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这个样子了……”虽然话语中说的都是谎言,但指缝间那双发红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悲伤,倒也并不能说就是假装的。 有人弯下腰拍抚着无旰的背心轻声安慰道:“你也别自责了,今天谁都看得出来,苏煌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活下去……” “都不要再说了。”薛先生阴沉着脸抱起苏煌的尸体站起身来,“清理一下现场,带着鱼庆恩……回去吧……” “是!”领命之后,战士们分头处理完死者,将鱼庆恩与他的活着的手下捆在一起,再搀扶着受伤的同伴,在黑夜的羽翼尚未褪去时,踏上归程。 南极星之名下的最后一役,如斯结束。 此役,南极星伤十二人,阵亡一人。 三日后,栩王宸屿正式举行了登基大典,年号圣元。江北义军得到了独立的军队番号与运作权,并由朝廷负责兵源与补给。 次日,鱼庆恩被公开处以死刑,观者如云。 一个月后,内阁殿主政宾南槿在薛先生护卫下出京巡查,宿于京西安州县衙。 但是夜半时分,万籁俱寂之时,却有三条人影披着连身的大斗篷,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离开衙府后宅,沿着民居檐边,来到县城里最大的一家玉器行外。 轻叩了一声,院门就已经从里面打开,三人飞快地闪身进去,一直进到里间,才放下帽兜,露出脸庞。 为他们开门的人仔细地关好房门,这才回过身来。灯光下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潮湿的目光颤颤的,凝望着面前三人中的其中一个,仿佛再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苏煌,他在看着你呢,你为什么呆着不动?”南槿一面解着斗篷的系带,一面轻轻推了推身旁同行的伙伴。 然而目光交缠的两人却仍旧只是痴痴地相互凝视着,仿佛都沉醉在一个浅浅的幻梦里,怕自己一动,梦就醒了。 “来拉拉手吧,”南槿微微笑了笑,“我送你过来,可不是想看你们发呆的。”说着便拉起苏煌的手,递到门边人的手中。 十指刚刚交握,掌心的暖意立即流过四肢,压抑已久的情绪就好象瞬间就被引发了出来,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冲进了他的怀里。 “峭笛……峭笛……峭笛……”一遍遍叫他的名字,除此以外发不出别的音节,虽然好多天以前就知道了他的无恙,但真真切切看到、模到,却是另一番感受。 与苏煌相比,穆峭笛的激动之情也不会稍弱,但也许是因为跟站在一旁的南槿和薛先生还不太熟的缘故,他的表现内敛许多,只是紧紧锁着怀中的身体,揉着他顶心的头发。 看到面前似要相依相偎到永远的两人,南槿眸中闪过一丝欣慰之情,但由于时间不多,他还是上前拍了拍苏煌的肩膀,轻声道:“你们两个以后有的是时间亲热,先听我说明一些事情比较好吧?” 被他这样一说,苏煌的脸顿时涨红,讪讪地放开手,想推开眼前的身体,却被穆峭笛牢牢用手圈住,只好作罢。 “在京城时人多眼杂,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详细解释,”南槿笑了笑,在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下,“不过你应该也有些明白我为什么要安排你诈死吧?” 苏煌点点头,“因为栩王的身世,怕我被人灭口……” 南槿轻轻叹息一声,“其实你也不要怪无旰,他也不过是在做自己认为必须做的事情。” “我明白。只不过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南极星的人……” “他的确是。而且还算是一个很忠诚的谍星,只不过……他对于栩王更加忠诚罢了……” 苏煌与穆峭笛都露出有些迷惑的表情。 “无旰的父亲是先皇后的心月复,也是她临死前为儿子安插的棋子,在父亲的教诲下长大,无旰做任何事都会以栩王的利益为重,包括他加入南极星的行为也是这样。无旰一直认为栩王的身世是他最大的一个弱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于这一点,他采取的方法是宁愿错杀,也不漏放。我们两个关系这么密切,说算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他也会怀疑我说了,无论如何都会向你下手的……你在我身边一日,也许会安全一日,但我以后会越来越忙,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为了万无一失,只好出此下策了……” “你不要这样说,为了我们两个你已经很费心了,”穆峭笛柔声道,“我们都能了解你的心意。” 南槿向穆峭笛笑了笑,转头用温润的眼神看着苏煌,轻声道:“只不过还是让你受苦了。我知道你们两人谁也离不开谁,既然要设计你假死,他也不能活着。当时峭笛在军中,处理起来方便,再加上让他先死,可以令整个事情看起来更自然一点,所以……,本来想一直瞒到你也‘死’为止的,免得你白白伤心一场,但却没想到出了康舆这样的意外。当时你跑来问我,偏偏无旰也在场,实在没有办法告诉你真相,害得你……” “南槿!”苏煌有些不高兴地叫了一声,“你再这样自责我就要生气了!你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呢?” “苛刻吗?”南槿凄然失笑了一下,“是因为你太宽容吧?并不是每一个人曾被我伤害的人,都能够如此大度的……” 苏煌觉得心头一酸,喉间顿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穆峭笛急忙拍拍他的胸口,转换话题道:“对了,那个无旰应该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吧,你是怎么让他相信小煌真的死了呢?” “说起这个来,我又骗了苏煌一次。”南槿唇边掠过淡淡的笑意,“小六的确曾是我的同伴,但那个背心并不是他做的。表面上看那是一件普通的棉背心,但实际上中间却填充了一层济州产生的软胶,内衬则是用金线与头发织成的,一般的刀枪都无法刺穿。我知道无旰隐藏得最深但也最擅长的武功就是飞刀,只要出手,必然会攻击你的心脏,所以在那里又缝了一个小小的血包,刀身飞来的时候,虽然没刺入肌肉,但却被软胶粘住,同时又有鲜血涌出,看起来和心脏被击中是一样的效果。而且无旰的飞刀一向威力惊人,夺不走你的命,却也绝对可以让你被击晕过去,这时薛先生再恰到好处地出现。无旰并不知道你身上有防备,对自己的飞刀又很有自信,自然而然就以为已经得手。再加上他内心其实很喜欢你,只是为了栩王才不得已下手杀你的,所以总免不了有一些难过,在深信你已被杀死的情况下,也不忍再仔细去看你的尸身,所以这一套计划,实施起来一点也不冒险,很容易就成功的。” “哪里容易啊?”苏煌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计算推理,要一样不差才行呢。不过他的飞刀真的厉害,当时被击中的部位绞痛钻心,连我自己都觉得好象要死了,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地窖里,薛先生第一句话就跟我说峭笛没死,跟做了个梦一样。” “幸好这个梦的结局还勉强让人满意。”南槿温和地看着面前手握着手的这对搭档,“只不过你们以后就要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苏煌抬眼看向身旁的穆峭笛,两人目光交缠片刻,相视而笑。 对于一直生活在战斗与血腥中的南极星战士而言,普通人的生活,就是幸福的极致了。 “可是……,”苏煌将视线收回到南槿身上,有些忧心忡忡地道,“让我觉得担心的是……他既然会为了栩王的秘密而灭我的口,那么你也……” “我和你不一样,”南槿安抚地向苏煌微笑了一下。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啊?” 穆峭笛搂住苏煌的肩膀,对南槿道:“我倒有些明白你的意思,栩王……呃,应该是皇帝陛下了……他知道现在江北的利益已经和朝廷紧紧联系在一起了,只要你不背叛江北,就不会对他不利,因此并不担心你会拿这个秘密怎么样。而无旰更是和你一起在京城共事了那么久,多多少少会因为了解而信任你。可小煌却不同,一来皇帝和无旰都没有理由要平白地信任他,二来他又是一向忠于皇室的苏老将军之子,跟其他的皇族也有来往和联系,怎么看都是灭了口才能放心的。” 南槿目中微露赞同之意,柔声道:“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小煌,你根本不用担心我,我既然留在了那个旋涡的中心,自然有法子保护自己。” 苏煌咬了咬嘴唇,将南槿的一只手合在掌中,认真地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最聪明最有办法的人,可伴君如伴虎,你的脾气又那么尽责,一定过的都是劳心又劳力的日子,有机会的话,还是抽身吧……象你这样的人,应该比任何人都过得更幸福才对……” “……幸福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吧……”南槿喃喃感叹着,怔怔地将视线投向窗外幽深的夜空,而同样幽深的眼眸中却闪着暗暗的波纹,不知当他念着这两个字时,眼睛到底是看着何方,心中到底是想着何人。 “难道不应当吗?南槿,你到底还要亏欠自己到何时呢?” “亏欠?”南槿有些被触动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边浮起自嘲的笑,“就算有亏欠,被亏欠的人,也不应该是我吧。别的暂且不说,单说那些义无反顾的战士们,跟策划他们踏上死地的我相比,到底谁付出的代价更多,又是谁……更值得去拥有幸福呢?” 听着这样的一句话,苏煌的心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滚过一样,又灼又痛,却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去反驳,只有紧紧地握着那只冷冷的手,着急地拼命摇头。 一直默然不语守在窗前的薛先生站了起来,碰了碰南槿的肩膀,“出来的够久了,回去吧……” “就要走了?!”苏煌吃了一惊,“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你说呢!” “不用再说,我都明白了。”南槿柔和地笑着,慢慢起身,“我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你要相信我,在没有走到终点之前,江北宾南槿绝对不会倒下的……” 苏煌只觉得鼻子一酸,却又觉得绝不能落泪,急忙忍住了,拼命挤出一个微笑,让它勉强保持在脸上。 “两位老将军那边我会照看,只是暂时还不能通知他们你们的真实消息,要再忍耐一些时日,等事情淡一点,我再安排。”南槿在门口停下脚步,又说了两句,转头看向穆峭笛,轻声道,“我再替小六说一句话,苏煌就拜托你了……” 穆峭笛深深地凝视着南槿的眼睛,郑重地点下头去,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放心。” 一旁的薛先生抖开手中的斗篷,裹住了南槿单薄的身体,两人没有再多说任何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相携着轻烟般地消失在迷蒙的夜色之中。 目送着两人离去,一直到视野中已经什么也看不到,苏煌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风露之中,仿佛不忍心就这样返身,独自回到温暖的屋里去。 背后有厚实的身体依靠过来,双臂纠缠在腰间,吐息吹拂在耳边,那样的真切,那样的让人心安。 回过身来,面对着他晶亮的眼睛,握在掌心那确实的温度,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失去。 经过了林林总总的磨难,这一刻显得是如此的珍贵,如此的幸福,幸福得似乎有罪恶感,幸福得一想到仍在命运旋涡中的那个朋友,心里就是难解难纾地痛。 “他的将来,会怎么样呢?”忍不住要喃喃地问,问自己,问峭笛,也是在问上天。 “河清海晏并不是一个普通人的理想,一旦选择了这样的目标,就必然要付出代价。”穆峭笛轻柔地抚模着怀中人的顶发,低声慨叹。 “代价……”苏煌仰视夜空,望着那点点星光,“南槿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甭独,伤害,还是静夜梦醒时也不能回想的过往记忆? “无论是什么,都是他自己的抉择。”穆峭笛捧起苏煌的脸,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微蹙的眉宇,目光中溢满了珍爱与满足,“人生有太多不能失去的、想要保护的,所以就不得不失去另一部分,放弃另一部分。南槿也是一样,只不过他所背负的,要比常人更多更重……” 苏煌闭上眼睛,将头靠上面前温热的胸膛,默然不语。 三天后,两位行装普通的旅人骑马离开安州县城,连袂北上。在经过起于都城、连通南北的京辅大道时,他们特意登上了附近的最高峰,向南遥望京师。 烟霞蔼蔼之处,那座城池只见些微轮廓,似隐似幻。 那是曾奉献青春与热血之地,却也是暂时不能归去之地。 但是胸中信念未灭,满怀热情未冷,所以无论结局如何,最终还是能坦然游于天涯,无怨,亦无悔。 “走吧?” “走……” 十指交握,相视而笑。抓住的,是一点点最平凡,也最难得的幸福。 两匹骏马奋蹄急驰,马上的身影依然矫若惊龙。 而他们身后,天下风云仍烈,波涛未灭,对于那些未能将平凡握在手中的人而言,尚不知何时,方能落幕。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