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世情缘》 第一章 明永乐年间,苏州。 我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据我已经了解的情况,今天江南首富林家刚刚买了我当打杂的小厮。我叔婶说我虽然是个白痴,但做起杂事来还挺能干,三百文钱买去应该不算亏本。他们的话其实并无贬低之意,我,或者说,我现在居住的这个身体,的确是个白痴,从生下来到现在为止,整整十九年都是无知无觉、行若木偶,叔婶肯抚养这样一具身体近十年,已算十分难得,尽避这个白痴几乎已包揽了家里所有粗重的活计。今年他们的亲生儿子要娶亲,现钱突然变得非常重要,于是终于决定把这副皮囊卖掉,能卖多少钱算多少。就在这具身体易主的这一天,我来了,我与他合而为一,承继了他的生命线。 讲起来很玄妙是不是,那就说清楚一点儿。我生在现代,长在现代,标准新新人类,父母副业是医生,正职是巫师,两口子恩恩爱爱,就是没小孩,掐指一算,原来命中无子。仗着有些法力,竟使用了一种相当古老的巫术“逆天夺嗣”,生生拦路抢了一个魂魄,生下一个聪明可爱的男孩,呵呵,那就是我。我幸福地长到三岁那年,父母接到天警,再掐指一算,哎呀不好,原来法术使得不到家,抢魂魄的时候没抢全,漏了一魄照原路去明朝投胎去了,唉,那就是我现在居住的这个身体是也。法术有了漏洞,天运便开始运转,逆天夺嗣之功仅能维持到我十九岁时,然后魂消魄散,大家一起死。父母大哭一场后,打点精神又使了一种名为“补天裂”的古老巫术,这次侥幸成功,我不用魂飞魄散了,但却必须要回归本位,也就是在我十九岁这年,不管天灾也好,人祸也好,现世的我一定会死,然后魂魄借巫术之力回到明朝,继续按我天定的命数生活。 就这样,我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尽避从懂事那天起我就认命地在为这种逆转做准备,尽避我从来都知道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告别熟悉的现代世界,逆溯着光阴之河,来到这个属于我又不属于我的时空。然而当我的目光掠过柴房的青瓦,滑过远处烟柳重重、庭院深深的檐角高楼,停留在这明代的天空中时,泪水仍然忍不住如泉般涌出。我害怕,我恐惧。在这里,我是真正的举目无亲,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 我被带到厨房干活。 我当然是不会的,但我这具身体会,当他没有意识没有灵魂的时侯他常干这种活。这算是很值得庆幸的事,因为虽然我早知道自己会回到明朝,也知道自己在这个年代里不是什么享福的公子哥儿,但我没料到自己只是个干粗活的小厮。我关于小厮的所有概念都是从小说和戏曲故事中得到的。我为了适应古代所学的那些东西,好象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 我睡在一间大房里,跟四个粗壮的杂使男仆一起。林家是有钱人,连我们这种最底层的下人都有不漏雨不透风的完整房子住。现在是春天,气侯还暖和,我很忧虑该怎样过冬,我非常害怕寒冷。不过这里幸好是江南,如果命运安排我在北方,我相信我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然而命运不允许我安安心心地在这温暖如春的江南当我的粗使小厮,它非要把我弄到北方去,越北越好。 小姐要出嫁了,嫁给京里闻太师的大儿子,堂堂国舅爷闻潜。本来这不干我的事,我是下等的杂役,边替小姐捧嫁妆都不配,更别提陪嫁了。可我自己干的一件傻事断送了我。 那天晚上月色撩人,我悄悄披衣下床,溜到荷池边赏月。其实都是粗使小厮了,还硬要保持这种莫名的情调本身就很可笑,但我崇尚美的头脑完全不理会我身份的卑微,硬要拉我的身体出去。 坐在荷塘边,我心中默诵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想着明代的文人一定会觉得这篇美文又无韵又无律的差劲死了,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 这时柳径那边来了几条人影。我认出那是即将出阁远嫁的大小姐和她的贴身丫环英儿,另外还有一个体态俊逸的年轻书生。 我静静地坐在柳树荫里没有出声。我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按照现代的观念来看这根本算不上能让人吃惊的事儿。 然而让人吃惊的事儿很快就发生了。具体的细节没能看清楚,我只看见了结果:小姐掉进了荷塘。 荷塘并不深,但淹死人的能力还是有的。小姐挣扎着不敢呼救,情郎和丫环完全吓傻了。我叹了一口气,在阴影里站起来,悄然无声地跑另一条路上来。从这个方向出现可以让我在事后解释为起床解手听见了动静,不至于被人怀疑偷窥个人隐私。 我跳进荷塘把小姐拉了上来。作为前校际游泳冠军,救人只是一件小事,关健问题是善后,因为这三个人已经没有哪一个有正常思维能力了。没办法,天塌下来,只好聪明人顶着。我吩咐英儿送小姐回绣楼,自己拉着抖作一团的白面书生从后门打发走。本以为已经了事,可回来时发现那两个女人居然还待在原地等我。凶巴巴地一问,才知道绣楼底下守夜的丫头尽忠职守,起夜时看见门开着,以为自己不小心忘了关,咔嚓锁上了。偷情在外的可怜人儿回不了二楼的香巢,又不敢叫门,只好回原地等我,天知道她们为什么认为等我来会有用。 不过还真有用,我领着这主仆二人绕到绣楼后面,悄悄从暗梯回了房间。小姐从不知道她的闺阁内有暗梯,英儿也不知道。因为这暗梯是供我这种人进出这间美仑美焕的房间的……我每天都要来擦地板。 小姐进内室换衣服,进去之前还坚定地命令我不准走(这时侯倒威风起来了)。整装完毕出来后,小姐颤抖着询问李公子(我猜是指那个书生)是否已安全离开,我回答说走得飞快哩,神行太保也捉不回来了。小姐流下泪来,看样子这位久居深闺、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的确受了惊。我同情这些金丝雀般不自由的小姐们,但不赞赏她们的眼光。干嘛总是喜欢邻院的书生啊?实际上那些书生既没决断也没魄力,只是些酸溜溜的呆子。不知道《西厢记》有无续集,我想莺莺嫁了张生未必会幸福一生,因为就理论分析张生属于那种见不得漂亮女人的肤浅男子。 揣模着大小姐的心思,我善解人意地保证道:“小姐你放心,今晚的事情我决不会说出去的,女人成亲前总得谈一两个恋爱才不负青春好年华啊。” 小姐感动地扑过来抓住我的手(放开!快放开!男女授受不亲!!),眼泪汪汪地说:“你肯这样,实在是救我第二次命了。我一见你就投缘,不如明日回了太太,调你来我这里使唤如何?” 英儿也在一旁猛点头道:“是啊是啊,小姐出嫁后,身边最好有个能干人儿,我们也可以做好姐妹啊。” 我顿时满面挂上黑线,怒吼道:“你们看清楚一点!我是男人!!” 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给自己惹了什么样的麻烦。 为了两个瞎眼的女人一身都湿透,还被缠住没能及时换衣服,虽说这副皮囊还不算娇弱,可也经不起长久的湿气,一大早起来就头疼脑热。 正当我不停地“啊请、啊请”地请人吃饭时,小姐通过她的女乃娘点名要我做她的陪嫁。 我万分懊恼地被带去见老爷夫人。老爷没说话,夫人打量我一番,点点头道:“模样儿还生得端正。” 我有些受宠若惊。在明代下人们是没有镜子照的,所以我一直不是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从水里的倒影看来,脸色青青的,面庞还不停随着水波扭来扭去,看不出哪一点端正。 于是我明白我回到明朝是为了活活冻死的,但我没权利说一个不字。一番忙乱后,我随着小姐动身往北走。小姐有十六个陪嫁丫环,八个男仆(其中有一个就是我啦)相随,行李拉了一条长龙,马车也有几十辆,还不算闻府派来的车队。 英儿在路上找到时间就把她所知道的关于闻家的一切都讲给我听。据说闻太师是三朝元老,女儿便是当今宫里品级最高也最受宠的闻贵妃。我没有太多惊羡的表示。在我的脑子里,西宫娘娘和国舅爷根本就是贬义词,这些浪荡公子哥儿的特征就是五毒俱全,擅长的是强抢民女,下场不是被包青天之类的诤臣铡掉,就是在比武擂台上被忠良之后给打死。但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毕竟我只是个下人,惜命保身要紧。 婚礼的排场丙然不小,可惜我一直在偏院守嫁妆,只看到了一点点的热闹。新郎瘦瘦高高的,样子还不错,脸色有些白,表情相当严肃。我有些替小姐叹息,这男人看起来是个庸材,不象个有情趣的人。但转念一想,小姐虽然相貌还美丽,但智力也不怎么样,真要嫁了个人中龙凤,多半会被丈夫瞧不起。这个庸材毕竟家境不错,三高之中已占了“高身材、高收入”两项,至于高学历嘛,人家有那样一个了不起的爸爸和姐姐,不工作也养得起好几个老婆的,总而言这还是个抢手的老公人选呢。我自己一个下人,将来还说不准被主子指一个什么样的丫头配给我呢,明朝这年代,还能指望爱情吗? 第二章 第二天,英儿扶小姐盛装去拜见公公婆婆。我们这些陪嫁也一溜儿垂手站在厅堂,等待新主子验收。 我很仔细地研究过明代的礼仪文化,细细看来,闻家果然是根基浓厚的世家大族,连下人们的应退举止都颇有规矩。 小姐先向公婆磕了三个头,闻府丫环捧过茶来,双手举过头顶奉给二老饮了一口,闻夫人递过一个红包,等小姐接了站起身后,招手将侍立在她身旁的两个华服少妇叫出,凛然命道:“你们见过大女乃女乃。” 两个少妇双双跪倒在小姐面前,恭敬地道:“见过大女乃女乃。” 闻夫人淡淡地解释道:“这是鸾红鸾娇,潜儿房里的两个贱妾,以后就有劳媳妇管教了。” 小姐脸色有些发白,但只敢点头答应。在这深似海的侯门,丈夫有姬妾是寻常事,她若敢表示不满,便是不贤惠了。 这时丫环又托出一盅茶,显然是为小叔子准备的。这位二公子一直悠闲地坐在一旁,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侧影。 小姐捧起茶盅,微微万福道:“祝兄弟大安。” 闻二公子接过茶盅一饮而尽,放肆地大笑了几声,收了小姐递出的见面礼。 接下来就轮到我们这些陪嫁流水般地亮相。管家在一旁挨个唱名,被点到名的就上厅去磕一个头。 我上厅时,眼睛瞟到小姐朝我微微地笑了笑,磕完头正要退下,突然有一只手粗暴地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猛地抬了起来。 这是一个偶像级英俊的年轻人,比他大哥好看很多倍,体格也很健美而富有活力,一双亮得刺人的眼睛和唇边惯常的嘲讽笑意表明这完全是个被宠坏了的人。 “嫂子,你这个小子蛮不错,兄弟要了,怎么样?”他轻松地说,好象我只是一件物品。 我强忍着心头的怒火,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现在是在明朝,你要习惯人家当你是件东西,你要习惯这该死的等级制度,小姐喜欢你,她不会把你送人的。 丙然,小姐吃了一惊后婉言拒绝道:“这个小厮手脚不太麻利的,兄弟若喜欢江南小子的话,可以随便在其他陪嫁里挑。” 她这些话刚刚说完,堂上的气氛马上就变了。闻二公子嘴角的笑纹更深,眼睛也更亮。堂上二老的脸色已沉了下来,连新郎也有些惊诧和不满的表情。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因为我发现小姐根本保护不了我,我已意识到在这个府里谁才是权威,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我的感觉没有错。远在江南的林家根本不了解这里的一切。闻烈是闻夫人的亲生子,闻潜却是庶出妾生。所以闻烈尽避是次子,却是这个家庭的第一继承人。何况人人都知道闻烈的确远比他哥哥有出息。他富有胆识和魄力,聪明也够冷静,他控制着整个府第的一切运转,也控制着外人以为是老太师掌握着的朝廷要权。即使有一天他父亲不在了,他也只不过是从幕后跳到幕前罢了。闻潜懦弱又缺乏主见,常以弟弟的意志为意志,因此他不会帮助妻子去维护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的。 我被分派去侍候二公子,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书房,准备他的衣帽,以及随时听候吩咐去泡茶或磨墨什么的。 说实话,这份工作比以前更有趣。因为闻烈的书房里有很多书,多得不象是一个正宗国舅爷的书房。但他留在书房的时间却不多,每天顶多两个时辰, 其余时间就出门吃喝玩乐去了,至少我是认为他吃喝玩乐去了。这时我就可以假装清扫房间偷看他的书。在大学我主修明代文史,这些书籍于我不亚于旷世奇珍。 不过聪明如我知道不能太乐观,一切平静都是暂时的,闻烈是个性情多变的危险人物,伴他如伴虎,终有一天可能不晓得为什么就被咬死。就算侥幸讨得他欢心,他也决不会就此好心地发现我与他生而平等,从而放我自由。按他的逻辑思维方式,可能最大的奖赏就是配一个俊一点的丫头给我,赏两间平房,生一堆小子继续给他当奴才。 不管怎么说,我总算平平静静地熬了一段时间。闻烈除了那天在堂上对我比较感兴趣以外,根本就没再正眼瞧过我。 小姐安安心心地做着她的大少女乃女乃,看来那个白面书生已化作青春绮梦的一段过去,只有些浮扁掠影的碎片。这一对新婚夫妇古怪地平谈,看不出谁幸福也看不出谁痛苦。我想原来古代媒妁之言的婚姻便是这样的毫无激情却也相当稳定,怪不得离婚率低。 闻太师年事已高,已将大部分的事务都移交给了次子闻烈,每天就是逗逗花鸟、下下围棋、打磕睡养神。闻夫人性格更宁静,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只有爱子承欢膝下时才见得着她的笑脸。 算起来整个府邸都比较阴沉,勉强称得上能言会道、八面玲珑的就只有小姐的正经婆婆,闻太师的妾曹姨娘。明代官宦之家的妾地位很低,几乎就是正室夫人的婢仆。曹姨娘因为生了儿子,母凭子贵,身份略有不同,但仍够不上主子的地位。她的亲生儿子、儿媳都称她为姨娘而称闻夫人为娘,在公众场合她见着闻烈还必须行礼请安。这种屈辱的地位未能影响她的谈笑风生,唯有人不注意时,她那美丽的大眼睛才会闪过愤恨的光芒。我不知道别的下人注意到没有,反正我是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不简单,假若能有一点机会给她扳倒闻夫人的话,她是会不择手段的。 我不是一个笨人,我知道要想在明代安安稳稳地活到老的话,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小心地保护自己不引人注意,文绉绉一点的话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白话一点的就是“枪打出头鸟”,最好永远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仆人;二是努力往上爬,让自己的地位升到某一个高度,拥有自我防护的实力。 这第二条路看起来比较难走,我又是相当闲散的一个人,于是只好放弃了自由平等的精神理念,选择了第一条路。 可尽避我的理智是如此的清晰,感情却总是迫使我干傻事。冲动是我的老毛病,没想到回到明朝,这个毛病居然也跟来了。 那天我真的是不应该多嘴乱说话的。我只是奉曹姨娘之命,给正在后花园下棋的闻太师与二公子献参茶。 我到的时侯闻烈恰好站起来,对他父亲说:“孩儿得去处理一下。”前来报事的钱管家侯在一边,想来是有什么事情。 闻太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棋盘又看看儿子,低声道:“下完这盘不行吗?” 闻烈笑了笑,轻轻摇摇头,行了礼转身与钱管家一起走了。我这才上前去放下参茶,小声道:“老爷,姨太太命我送来的,老爷趁热喝了吧。” 闻太师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神情萧索地坐在石凳上,在那一霎时,我想起了我另一世的父亲。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尽力不去想他们,不去想我失去的那个世界,想我那虽然有些月兑线却真是拼了命在爱我的双亲。这种如潮水般涌来的感情会摧毁掉我所有的勇气与信心,令我在这陌生的时空里倍感痛苦。 这时我看着闻太师,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那个权倾天下的国丈太师,他只是一个寂寞的老人,希望与忙碌的爱子多待上那么一小会儿的老人,令我不由自己地想起那一世我临死时紧抱着我的爹地。他的视线仍停留在棋盘上,闻烈提起一颗白子还未及落下便匆匆离去,我想闻太师多半是在猜测儿子这粒白子会落在什么地方,这种思索的神态是那么象我远隔了千年的爹地,以至于我突然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和我自己的身份,居然伸手提了一粒白子放在某个空格上。我确认闻烈会走这一步,他的目光曾在那上面停留过。 闻太师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看我,我也在一瞬间从冲动中恢复过来,恐慌地意识到自己的放肆,脑子立刻开始琢磨如何应对。 “你会下棋?”闻太师温和地问我。 我点点头。 “真是奇怪,蕴华不会。”闻太师有些狐疑地看着我。 蕴华是小姐的名,我理解他的困惑,小姐不会下棋,一个陪嫁的仆人倒会,怎能不让人奇怪。 “来,你下完这一盘。” 我慌忙摇头。已经错了一步,可不能一错再错。 “没有关系,叫你下你就下。”闻太师捋捋胡须,很有权威地挥一挥手。 没办法,人家是主子,我只得半站半坐地在他对面与他对弈。 最后我输了半子(谁敢赢他啊?)闻太师没有多说,沉思着看了我一会,终于将我放走了。 回屋的途中,为走近路,我绕过阁楼,从曹姨娘屋后的小径穿过。无意中一瞥,突然看见一个矮小的男人的身影,面貌模糊,右耳出奇的大,正与曹姨娘一同俯在窗边,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在……东巷……那眉眼……看了好几回……手镯……” 这些片言碎语飘进我耳朵里,听来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加之心绪不宁,压根不想理会。 吃晚饭时听上房的丫头小荷说今个儿曹姨娘的本家堂兄来过,因为妹子是妾,他就算不上是正经的舅爷,没有主子出面接待他,略坐了一阵就走了,只有几个仆人私下嘲笑了一下他古怪的相貌而已。 闻烈果然不愧是一家之主,当晚就知道府里出了我这么个令人费解的人物,立马命人来提审。 等我规规矩矩地站好了,他反而不急着问了,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地研究我,还时不时紧盯几下我的眼睛,试图给我造成沉重的心理压力。 但本少爷又岂是省油的灯?想当年……不,想千年以后的我,在叛逆期曾一时兴起加入飞车党,有一次失手让警察给逮住了,在黑沉沉的小房间里被一百瓦的强射灯照着,三个警官轮番上阵讯问我老大是谁,足足问了一夜,最后崩溃的那个人还不是我呢。凭我优秀的心理学成绩,还怕一个古人拙劣的审问技巧吗? “你识不识字?”他突然问。 “嘎?”这小子的第一个问题居然与下棋无关,倒让我有点猝不及防。不过聪明人从不在看不到利益的时侯说谎,所以我老实地说:“识得几个字。” “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出门。”他把书向桌上一丢,“好了,退下罢。” “嘎?”这句话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做足的准备功夫付诸流水,看来古人也不象我想象的那样好对付哩。 于是我荣升为二少爷的跟班。据说这可是一个极有发展前途的位置,我的几个前任都已被培养成了管事,现在个个有房有车(呃,当然是马车),票子、娘子、儿子一样不缺,也算是白领阶层呢。 当跟班的第一天,二少爷上午去巡视由相府投资开设的绸缎庄和珠宝行,中午陪户部的钱尚书吃饭,下午代父接见几个回京述职的相府旧门生,听他和人家海阔天空地聊,似乎懂的东西还不少,送走客人后马上又开始验看送宫里娘娘们的礼品,排定礼单后立即动身去赴当朝七皇子家的骑射之会,晚宴后竟还抽空上万花楼去看望相好的红牌姑娘,调笑一阵回府,他倒还精神不错,我已经头昏眼花,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跟从他给父母请安后,本以为应该可以回房休养生息,二少爷却将一边唇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道:“到书房来陪我下棋。” 要依我的老脾气,真恨不得一个茶碗朝他砸过去,还好我总算还记得自己是在明朝,这个讨厌鬼是我主子。这一茶碗砸过去,打得中恐怕我得坐大牢,就算打不中也会被吊起来管教,只好忍了下去,在棋盘上狠下杀手。 闻烈的涵养真不错,连输两盘,面不改色,第三盘中他的白子已尸横遍野,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敲着棋子。我快刀斩乱麻地落下致命的一子,愉快地吹了声口哨,等着二少爷推盘认输。 “你到底是谁?”他冷不丁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吓了我一跳。 “我……我是阿保啊……”我一副不解的表情,这可是真的不解,不是装的。 他冷冷地笑起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这好象是他比较喜欢做的动作),一把拉到离他的脸仅几公分的地方,黑嗔嗔的眼眸直直地正对着我,似乎要透视进我的头脑深处,令我的心跳一时月兑离了控制。 “不管怎么说,我竟然有些欣赏你。”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温热的吐息抚过我的面颊,象火种一样引燃了我整张脸。吃吃地笑了两声,他突然低下头来,将嘴唇印在我的双唇上。 我没有动(其实是吓傻了),他也没动,没有吸吮,也没有舌头的舌忝舐,只是静静地印着。 良久,他重新坐正身体,面上依然挂着莫测高深的笑意,手指在我颊上轻轻一弹,道:“魂兮归来。” 我一惊,月兑口问道:“你是homo吗?” 第三章 “厚……厚什么?”二少爷难得出现满头雾水的表情。 “homo……呃…意思就是……”看着眼前这个会对男人下手的,我的脑子高速转动着。 他为什么吻我呢?被我的美貌所吸引?我捏捏自己的脸,触感好象还不错,但比起他那个红牌相好来,最多也就只算清俊而已。因为棋艺太烂所以对我无比崇拜?可不管那个时代崇拜好象都不是用接吻来表示的吧。发现了我有一颗金子般的美丽心灵?这种东西就算我有也还没来得及表现给他看啊。或者是对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取向痛苦压抑了太久,以至于变得饥不择食了? 面颊上又被弹了一下,闻烈把脸凑过来道:“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发什么呆呢?” “什……什么没说完?”难道我把脑子里想的说出来了? “厚模是什么意思?” “噢…那个啊,那个是我家乡的话,意思是……是指不擅长下棋……棋下得很不好的人。”我陪笑着道。真是奇怪,被吻的是我耶,怎么搞得象是我轻薄了他一样? “你家乡?原来是定溪话啊。”他把身子靠回去,淡淡道,“你可以回房了。” “嘎?”我吃了一惊,这个人的思维逻辑到底是怎样的啊,什么都还没谈明白就回房了?不过看他已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装模作样开始翻起来,我也只好带着一肚子问号回房去了。 回到荣升跟班后分给我的小单间,潦草地洗了洗,把疲倦已极的身体丢上床,睡意刚涌上来,我突然想到,闻烈怎么知道我是定溪人呢?按道理他应该以为那是苏州话才对啊。 第二天一大早闻二公子就独自出了门,是真正的独自哦,不仅没让我跟,谁他也没带,也没坐马车,自己骑着一匹马就走了,而且还吩咐说会晚一点回来。乘着这难得的空闲,我向管家告了假,溜出府去,打算参观一下鼎鼎大名的燕京城。 可是没想到古燕京竟会这么大,走着走着,竟糊里糊涂地走进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青石板的路,青灰砖的墙,就象戴望舒遇到丁香姑娘的那种小巷,可惜天没有下雨。 我不知方向地乱撞,刚拐过一个弯,突然看见一个很熟悉的人影闪过,一时好奇跟过去仔细一看,是个高挑身材的女人,裹着一件灰色的大斗篷。虽然她戴着帽兜,遮着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闻夫人。 朝廷命妇,富贵尊华的闻夫人到这条陋巷来做什么,我的心头涌起一团疑云。这时闻夫人已停在一户人家外,轻轻扣了扣门环,好一会门才打开,她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闪身进屋。 虽然好奇心极度膨胀,但我还是明白有些事情能不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好,于是回转身,打算从巷子的另一头离去,结果却意外地发现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在那里探头探脑地窥视,他那出奇大的右耳使我一下子就认出这就是前天来过的曹姨娘的本家堂兄。他没有看见我,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闻夫人刚进去的黑漆木门。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在对明代社会形态的研究过程中,我看过了太多有关妻妾争风引发人伦惨剧的史料,知道高门大户金玉满堂的风光下最黑暗血腥的一面。现在我眼前的,显然是妻妾之间不上台面的暗中较量,那扇黑漆厚重的木门之后,明显隐藏着闻夫人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却是曹姨娘急欲挖掘到手的。同时我更明白,以我一个小小陪嫁男仆的身份,万一不幸卷入这场是非,下场一定是尸骨无存。所以我立即转身,飞一般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罢一进府,管家大人就冲过来捉住我,急急地道:“快,快去书房,二公子叫你。” 二公子?不是说会晚点回来吗?这还没到中午呢。但容不得我多想,已被人以最快的速度推到书房门口。 忐忑不安地推开门走进去,道:“二公子,您找我?” 闻烈高踞在紫檀木椅上冷冷瞪着我,道:“这是你们以前林府的规矩么?主子不在,小厮就出门乱逛!看看这书架上的灰,你平时是怎么整理的?”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他这书房,每天连墙角都有人擦一遍的,加上明代的环境如此好,没有污染,没有粉尘,也没有汽车尾气,这里房前有修竹,屋后有梅花,绿化做得如此到家,没有两三个月,想要积点灰尘都难! “怎么不说话,在忙着月复诽我吗?”他又扔一句冰冷的话过来。 我可也是有脾气的,当下顶嘴道;“也不知二公子今天在外面被谁惹着了,回来拿我出气有效吗?” 闻烈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线,令我有点不寒而栗,可好歹我以前在学校里也是领袖和风云人物,岂能就这样被吓住,当下狠狠瞪了回去。 正当我们两个象两只好斗的小兽对峙着较劲,就差没磨牙和咆哮时,一个闲散的声音插了进来:“小烈,这是谁啊,敢跟你顶嘴呢,真是好可爱。” 闻烈把身子向后一倾,冷冷道:“哪里可爱,简直就是没规矩。” 我转头向声音来处看去,一个修长的身影优雅地倚在门上,带笑的双眼和柔和的表情令那张本来就很漂亮的脸看起来悦目极了。我不由自主就向他回以微笑。 “你好啊,”那人向我打招呼,“我是萧海真,这个人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我是阿保……”吐出这几个字时我真是难堪极了,想我在那一世的名字也很有品味呢,可现在……自己都觉得老土…… 萧海真已经走到我面前,我习惯性地伸出手去要跟人家握手。 他瞧瞧我的手,好奇地问:“做什么,要见面礼吗?” 我狼狈地缩回手来,狡辩道:“不好意思,我忘了这是北方,在我们家乡初次见面的人习惯互相握一下手。”反正明朝这年月没有所谓的大众资讯业,谅他们也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海真,定溪人有这种习惯吗?”闻烈用十分恶意的语气插嘴。 “也许是在我离开老家后这两三年养成的吧。”萧海真笑道。 ……冷汗……原来萧海真也是定溪人啊……努力埋下头去…… “还站着干什么,没看见有客人吗?”闻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不快去倒茶。” 我赶紧乘机退出房去,磨蹭了一会儿才端了两盅茶进房间。 萧海真接过茶盅,温和地道了声谢,真是有教养的好人啊,不象某人…… “怎么去那么久,林府以前没训练过你吗?”某人挑剔地说。 “怎么了,小烈,有什么关系嘛,你以前一直不在意这些的啊,”萧海真柔声护卫我,并递过来一个安慰的眼神,“小保是才跟着你的吧?” “他是我嫂子的陪嫁。”闻烈简洁地说,好象多介绍我两句会便宜我似的。 萧海真看着我,慢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转为恍然大悟,点着头道:“我知道了,就是那个人啊……” “哪个人?”我不解地问,他是在说我吗? “这里没你的事,你可以退下了。”闻烈硬生生地下了指令。 尽避不满,我也只有无可奈何地退下,临到门口回望了一眼,那两个人头凑在一块,好象在商议什么,神态很是亲密。 我突然想到,闻烈是一个同性恋,至少也是双性恋,萧海真这样漂亮的好人,他怎肯放过?说不定两个人是情人关系呢。 跋紧去找府里最八卦的丫头絮儿,刚一打听,她就竹筒倒豆子,足足倒了一个时辰,结果令我大失所望,居然一点绯闻也没有。原来萧海真是闻夫人的兄长之子,生在定溪,常到闻家小住。十七岁时为了会考到京城住了两年,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参加考试,回到家乡,三年前闻烈又将他接到京城,目前住在城郊的一幢不错的宅子里。 看来萧海真与闻烈的感情的确不错,他来了一趟后,闻烈的心情显然好转,下午又带我出门打理府里的产业。 说句实话,闻烈在经商方面确是天才,目光敏锐,行动利落,判断准确,行事可用稳准狠来形容,看他查帐、听管事们回报的样子,真的很酷,若生在现代,绝对又是一个商海巨子,有资格上财富杂志封面的。 苞他的日子久了,我逐渐习惯了他日常理事的节奏与风格,闻烈也变得越来越经常拿商场上的事来考问我,而且问题的难度也在不断增高,由此可见他前几任跟班想不被培养成管事都难。 两个月后的一天,闻烈突然丢了一本帐册给我,命我晚上细细看,反正现在又没有电视,百无聊赖的我就拿来翻着打发时间,结果越看越是心惊,好高明的一本假帐,几乎天衣无缝,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完美,才会引起闻烈的注意。 第二日在外出的马车上,闻烈问我:“看出什么来了吗?” 不知为什么,面对闻烈时我越来越放松,不再装傻,马上道:“是本假帐。” 闻烈的唇边浮起一抹笑,点点头道:“要不要猜一下这本帐是谁做的?” 我飞快地将几十位管事在脑中筛选了一遍,有些迟疑地猜:“是…药行的章管事?” 闻烈仰天大笑,伸了手指刮刮我的脸,道:“你可真是进步神速啊。” 我推开他的手,坐开了一些,那个homo立即又逼近过来,我左躲右躲,可在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上又能躲到哪里去,很快就被捉住,炽热的唇随之压了过来。 叹了一口气放弃抵抗,唉,连这个我也习惯了,人类的适应性还真不是普通的强啊。不过好在他都没有再进一步的企图,连舌头都未曾伸进来过……唔……这是什么?! 湿热的舌尖撬开我的门齿,游蛇般窜了进来,在我的口腔内划着圈儿描画,引得我禁不住一阵颤抖,手臂不由自主地绕上他的脖颈。 尽避没有深吻的经验,但现代人岂能输给古代人?最初的震撼过去后,我开始回应这个吻,主动将自己的舌尖与他的相交缠。 当最后我们唇齿分离后,我满意地发现他的喘息比我要重,真棒,公子也有今天,可见平时他身边的人都太纯情了,才显出他的高竿。 马车继续平稳的前行,他深吸几口气后,紧握住我的双肩,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低哑地道:“你哪一点看起来象白痴?” 我吃了一惊,连小姐都不知道我以前是白痴,他从哪里听说的? 正要发问,马车突然停了,车夫在门帘外恭声道:“二公子,浔水别院到了。” 闻烈看了仍张着嘴一副惊讶状的我一眼,当先下了马车。 我忙跟着,还未下车,就听到萧海真悦耳动听的声音:“小烈小保,你们快来看,在这边在这边。” 我跳下车,萧海真穿着一身白衣,笑得一脸灿烂,站在院中一小片花圃中,不停地向我们招手。闻烈大踏步地走过去,我紧紧跟在后面。 “快看,这是七心海棠,这是绣球红,这是迎风珠摇,都好漂亮是不是,我昨天发现它们快开了,第一个就通知你们来看哦。” 我再次吃惊地看着闻烈。这个大忙人,连陪老父的时间都没有,却排出一整天的空档赶到城郊这么远的地方来看表弟种的海棠花,可见他的确很重视萧海真这个人。 “小保,你觉得哪种最好看?”萧海真兴奋地抓着我的手。 “我觉得都没有你好看。”这可不是奉承话,海真的脸被太阳晒得粉粉的,的确是人比花艳。 “谢谢你小保。”海真率直地表现出他的高兴,笑容真诚,模样落落大方,哦,我真喜欢他。 “好了,”闻烈煞风景地插进我们之间,“外面太阳毒,阿保皮厚,没什么关系,海真你还是进去好了。” 我瞪着他,什么太阳毒,我看是他的嘴最毒。 萧海真弯下腰去亲了亲最近的一株海棠,道:“大家都进去吧。” 进屋后,萧海真坚持要我一起坐下喝茶,二少爷他哼了一声,也没有表示反对,我这人本就不觉得有什么身份差异,自自然然就坐了下来。 因为口渴,送上来的茶我一饮而尽,烫得直叫。 这种机会闻烈是绝对不会放过的,果然马上说:“这也叫品茶,这是饮驴!” 我不服气地向他吐吐舌头(太烫了,乘机伸出来晾一晾),萧海真笑了起来,道:“小保真可爱。听说你很会下棋?” 我得意地点头,这可我的最强项呢。 于是萧海真立即摆出棋盘来,要与我来个三回合。 结果他的棋艺比闻烈还不如,我让了五个子还输的一塌糊涂。 “海真才是个真正的homo呢。”在一旁观棋的人说。 我吓了一跳,不会吧,虽然海真的确比女人还漂亮,但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脂粉气,实在不象啊,难道他是1号? “那是什么意思?”萧海真好奇地问。 “这是你们定溪的话啊,意思是棋下得很不好的人。” 我的天哪,怎么把这个岔给忘了?快裂条地缝让我钻进去吧。 萧海真含笑看了我一眼,但很体贴地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真是和闻烈没得比。 匆匆结束战局,我正要将棋具收起来,萧海真突然道:“小烈也来一局如何?我记得你的棋艺一向很好,也许和小保有得一拼哦。” 哼,我暗笑,早已是手下败将,估计他没好意思告诉表弟。 “不用了,今天不太想下棋。”果然开始推月兑。 “是啊,必输的棋有什么下头?”我乘机报饮茶之仇。 “什么叫必输的棋?”闻二少爷似乎雅不愿让海真知道他技不如人,嘴硬的反驳。 “那就来一局?”我猛打落水狗,心里爽极了。 闻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怕了?”我火上浇油地激他。 “谁怕?只是我下棋都是有赌注的。”他试图吓住我。 “我最喜欢下注了,赌什么?”我扬着头道。 “随……随便你!”他死撑着面无表情,但我是何许人也,又不是白跟了他这么久,岂会看不出他的心虚,立即道:“如果你输,就要亲自下厨房做一顿饭给我吃,四菜一汤,不许找人帮忙。” “如果你输了呢?” 我一怔,想起现在连人都是他的,还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跟他赌,这小子,多半是想到这点才提赌注的事。 “如果小保输了,我就亲自下厨做饭给你们吃,十个菜三个汤,如何?” 啊,果然是我的天使和守护神,还是海真对我最好。 闻烈一脸不高兴,但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无奈地坐下。 看着他十分气恼的脸,我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不是滋味。他就这么不想在海真面前示弱?他真的这么在乎海真对他的观感吗?一种酸溜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不晓得是为了闻烈,还是为了海真。 闻烈执黑先行,“啪”得落下一子。我忙收摄心神,这小子虽技不如我,但也不容小觑,可得认真对付。 一局……二局……三局…… 不……不会吧……我死死地盯着棋盘,好象打算用目光在上面烧一个洞出来。 闻烈扭了一把我的脸,问道:“痛不痛?” “痛。”我本能地回答。 “看来没事,”闻烈对萧海真道,“大概只是受到太大的打击,别理他,让他坐着。你去做饭吧。” 做饭……?海真去做饭……?这么说,输的人真的是我? 我猛地回过神来,不由跳起来大声叫道:“你这个装模作样的骗子!” 没人回应,再四处一看,原来屋子里早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第四章 萧海真果然做了十个菜三个汤给我们吃,还附赠了好几种点心,道道都好吃得差点让我咬掉自己的舌头。嚼着又香又糯的珍珠丸子,我含含糊糊地夸奖:“好吃……好好吃……比五星级酒店的厨师还棒……” “五星级酒店是什么?”闻烈挑刺儿般地问。 我的脸瞬间皱成一团。怎么搞的,又说漏了嘴!!忙将眼珠子转了两转,结结巴巴解释道:“五星级酒店就是指最高级最贵的酒楼,这是我们……” “是你们家乡的说法?”闻烈皮笑肉不笑地接上。 “……呃…不…不是……,”瞟了瞟萧海真,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是…我舅舅他们家乡的说法……”信口开河就信口开河好了,反正这一世我父母早亡,连小姐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舅舅。 “噢——”闻烈挑了挑眉,“你舅舅是哪里人啊?” 为免穿帮,我尽量说远一点:“西藏,他是西藏人。” 表兄弟两个对视一眼,看起来都有点茫然。 我乘机挟起菜来猛吃。并不是闻家饿着了我,实在是海真的手艺高超。 “慢慢吃,小心不要噎着。”温柔的天使亲手舀汤递过来。 我感激涕零地忙伸手接过,突然看见那赛雪欺霜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伤痕,吓了一跳,用指尖轻轻模了模,疼惜地问:“痛不痛?” 萧海真看了一眼,笑着想了一会儿:“记得当时好象有一点疼的样子,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被谁弄的啊?”我大力地嚼着蒜香排骨,随手又塞了一只虾进去。 “你要吃就专心吃,问那么多干什么?”闻烈不高兴地打断我。 快速咽下口中的食物,我狐疑地看着沉下脸的闻烈与笑容不变的萧海真,一个故事已在脑中成形。 ……想当年,小烈与小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烈答应小真要一生一世在一起,不离不弃。后来小烈来到了京城,在花花世界中迷失了自己,移情别恋喜欢上了——皇家公主?千金小姐?花街名妓?神秘美少年?——总之背叛了纯洁的初恋。天使小真接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愤而割腕自杀,幸好获救。小烈心存愧疚,从此对小真百般照顾…… “啪!”脑门上吃了一记猛敲,痛得我跳起来,含着被敲出来的眼泪怒视行凶者。 “又在发呆了,胡思乱想什么呢?”闻烈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安然地看着我道,“还吃不吃,不吃就收了。” 吃!!当然要吃!!我忙坐下来继续饕餮之行。 “唔,小保的胃口很好啊。”海真在一旁道,语气已不是夸奖,而是大大的惊叹了。 “所以林府才把他陪嫁过来,多半是养不起了。”我家二少爷恶毒地说。 我横了一眼过去,美食当前,才懒得理他。 海真咯咯一笑,对闻烈道:“你等等,我有件东西给你,今天才送到的。”说罢起身出门去了。 闻烈坐到我身边,用惯常的动作(即两根指头捏下巴)把我的脸转向他,道:“珍珠丸子的糯米都粘在脸上了。” “唔?”我正想去擦,闻烈已将脸凑过来,伸出舌尖在我唇角一舌忝。 我怔了怔,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笑什么?”闻烈皱起了眉头。 “没有……哈哈……我只是想起曾看过的一个有关满清遗少的故事……”我努力止住笑声。 “什么满清?什么故事?说来听听。”少爷命令道。 “哦不……不是满清,是说有一个皇朝,开国功臣们得到了丰富的赏赐,子孙们由此好逸恶劳,一代一代地败落家业,至皇朝末期,实际上已经很穷了,但这群贵族子弟们仍不肯工作,每天提着鸟笼,带一个烧饼上茶馆,只叫一碗茶就着烧饼坐上一天。有一天,一个子弟吃完了烧饼还是觉得饿,看到饼上的芝麻落在桌上,想了想,就用手指沾着茶水装着在桌上写字,把芝麻都沾起来吃掉了。最后有一颗芝麻落在桌缝里,怎么沾也沾不起来。这个人琢磨了一会,冒出一个主意。于是装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大叫一声‘想出来了’,伸手用力一拍桌子,那颗芝麻果然从桌缝中被震了出来……” 闻烈绷了绷,还是没绷住,扑哧笑了出来,但只笑了两声,突然顿住,瞪着我道:“你为什么偏偏想到这个故事?” 我憋住笑道:“其实二少爷如果还觉得饿,这桌上还有的是菜,实在没必要想办法在我脸上吃……” 话未说完,少爷的魔爪已伸过来拧嘴,幸好我早有准备,闪身躲过便往门外逃,险些撞在刚好走进来的海真身上。 “闹什么呢?你们感情可真好。”海真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大匣子。 “桃歌已经送来了?”闻烈面有喜色地冲过来,接过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来,拿出一柄青口朱鞘的长剑来。 “到院子里试试?”海真提议道。 闻烈欣然点头,带剑来到院中空地。好奇心促使下,我也抓了几个烧麦跟着海真一起出来。 轻吟声中,长剑出鞘,寒锋如水,闻烈一跃而起,身姿如行云流水,剑花翻卷处,如雪如风。饶是我一个外行人,也看得心动神摇,不自禁地道:“原来武功这种东西,居然真的存在啊。” 萧海真站在我身边,也感慨地道:“我从未见过有谁可以把墨舞使得这么好。” “墨舞?”又一个新鲜的词。 萧海真递过来一个柔柔的笑,解说道:“这柄剑名为桃歌,是闻萧两家祖上传下来的上古神兵。这世上只有一套剑法可以配得上桃歌,那就是随着它世代相传下来的墨舞。只有会墨舞剑法的人方有资格拥有桃歌剑。只是这套剑法极难,一个把握不好就自己伤着自己,常常一辈人中只有一、两个能够练成。上一代桃歌剑主是我爹,可是我从小练到大,还是没办法练成墨舞剑法。爹不愿放弃,一直逼我,直到有一次因为我没有控制住剑势,失手将剑锋跌在手腕上,血沽沽地冒,小烈在旁边使劲压也止不住,我爹被吓住了,这才恩准我不再练剑的。” “啊?”我呆呆地看着他手腕上的伤痕,“这个伤是这样弄出来的?不是自杀啊?” 萧海真笑得弯下了腰,拭着笑出来的眼泪道:“真傻,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自杀呢?” 我懊恼地嘟起嘴,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凄艳故事顿时象人鱼公主一样化为泡沫。 “你们在说什么呢?”闻烈赶过来,警戒地看着我俩,不知是怕我说什么不当之辞呢,还是怕海真跟我太亲密冷落了他。 “回二少爷的话,”我作恭敬状鞠了一个躬,“私人交谈,恕不奉告。” 闻烈气得皱起了眉头,斥道:“你连人都是我的,有什么是可以不告诉我的?快说!” 咦咦,古人就是这点不好,不管平时表现的多体贴下人,骨子里都是把我们当所有物的,闻二少爷毕竟也未能免俗。 海真见我们僵持,笑着来岔开,拿出手巾递给闻烈,道:“我告诉小保桃歌剑的事情而已,其实也没说什么。时侯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再晚姑姑又会担心的。” 闻烈狠狠瞪我一眼,没再多说,将桃歌剑收回匣中,我也乘机冲回屋里去将未吃完的点心打包带走。 回府的路上闻烈明显表示出他少爷心情不爽,所以马车里气压超低。我仔细反省,其实对于一个从小就是人上之人的贵家子弟而言,闻烈对身份较低的人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不是虐婢虐仆的人,对我这样桀骜不逊的人也算出格的宽容,如果我仍一味地象在现代一样率性而为,恐怕连闻烈也会觉得我持宠生骄。悄悄说一句实话,我也确实有点仗着二少爷容让我,在老太师和夫人面前,我自由与平等的火苗会自动地转小。没办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象我这样孤苦无依的少年,见风使舵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生存需求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嘛…… “二少爷,要不要再吃一只鸡翅膀?”我讨好地克尽小厮之责,以表和好的诚意。 闻烈丢过一个冷淡的眼神。(明明早上还挺高兴的说,喜怒无常的人……) “呃……那么鸡腿如何?” …… “来块甜饼?” …… “炸丸子?” …… “香酥田螺?” “除了吃你脑子里还有什么?”闻烈爆发似地吼我,吓得我赶紧缩到车厢的角落里去。 哟,看样子是拍到马蹄上了。我乖乖闭上嘴,缩在安全地带加紧分析,除了因为吃的太少也许肚子饿以外,他还可能是为什么不高兴?因为海真和我说悄悄话?不可能,我一个小小的男仆,就算是抢女人也抢不过他,何况是抢男人,绝对不值得他来防备。因为我违抗他而觉得尊严受损?也不可能,我并不是今天才这么猖狂的,平时他不也觉得很有趣吗?到底是为什么呢?刚才最后几句话里提到了什么呢?海真说的…… 正绞尽脑汁在想,马车突然一停,我“砰”的一声栽倒在地板上,顿时眼冒金星。二少爷的咆哮声响起:“你在干什么?”接着衣领处一紧,我整个人被晕头晕脑地提了起来,一只手粗暴地揉着我的额头。 “坐在马车上也会跌跤,我算知道你为什么被人叫白痴了!”光听这恶毒的言辞也知道是谁在吼。 “你少没知识了,这叫惯性!边性懂吗?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除非抓着扶手!”我只要觉得痛火气就特别大,哪里还管得着少爷的心情爽不爽,不顾眼前仍是发黑,哇哇哇地吼回去,只是不知道方向对准没有。 “怎么回事?”闻烈语气恶劣的问。 “你不是看见了吗?没坐稳跌倒了,你很高兴吧?”一边气乎乎回答,一边努力将双目重新聚焦………啊?刚才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回禀二公子,”车夫很有礼貌地躬身道(至少比我有礼貌),“听说二皇子从北疆回京,这个街口被封了,暂禁通行。” 皇子?皇子耶!!我这辈子……不对,我那一辈子还没亲眼见过皇子呢!什么威廉王子、哈里王子、菲力浦王子,都只见过电视或照片,而且全是白色人种。日本倒是有两个黄色的,可惜不帅,至少还没我帅(当然是那一世的我)。 正当我伸长了脖子,顶着额头上一大块红印使劲想看看明代的皇子是何尊容时,我家主人一声令下:“倒回去,走顺兴街。” “等等,让我瞧一眼那个二皇子嘛。”我软语相求,还特意眨巴了两下眼睛以增加效果。 “二皇子是回宫,又没有坐着笼子游街,别说在这儿,你就算贴到那条路上去也看不到他的。”闻烈毫不容情地打击我。 “啊?你们明朝人怎么这样?王子不是应该坐在敞篷马车上优雅地向人民群众挥手吗?”我咕哝着滑回座位上坐好,额头又开始痛起来,于是拿出一块芙蓉糕来止痛。 “二皇子跟你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想见他干什么?”闻烈看了我一眼,赏脸问道。 我忙咽下口里的甜糕,道:“你是贵族,所以不知道在一般民众心目中,都有很重的皇室情结。年轻英俊又单身的王子,美丽忧郁的公主和王妃,还有象你这样的钻石王老五,统统都属于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根本没有个人隐私。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叫黛安娜的王妃,就是被人追查行踪逃跑时出车祸死的,真正的红颜薄命啊。” “噢——”闻烈作若有所悟状,“好象听懂了,那个什么王老五、什么车祸也是西藏话?” “是、是啊,”汗……一时半会的要改说话方式倒也真难,要叫我不说话更难,幸好编了个远在天边的西藏,否则连转寰的余地都没有。 “什么意思?”闻烈淡淡地问。 “钻石王老五是指英俊多金有财有势的单身男子,车祸……是指马车撞到柱子上、树上,或与其他马车相撞,或撞到路上的行人,或翻到沟里去等等事故。”解释的很对吧? “那么,”闻烈好象对西藏话很有兴趣,立即联系实际道,“你刚才跌倒就是出了车祸,海真也算钻石王老五对不对?” 再次汗……硬着头皮道:“也算对,只是我那个没有车祸那么严重。海真呢,贴切一点说应该是新好男人。” “什么是新好男人?”闻烈锲而不舍地追问。 “新好男人是指虽然有钱,但人很温柔,很体贴,尊重自己的伴侣,又会做菜、做家务,从来不随便耍酷。” “什么叫耍酷?” “天哪,”我尖叫起来,“少爷,别问了,你知不知道好奇心杀得死猫啊?” “不知道,什么是好奇心杀得死猫?” 第五章 差点歇斯底里后,才发现原来闻烈只是无聊想逗我玩,并不是真正的好奇宝宝,证据就是他一见到我气急败坏的样子就满意地笑了。可恶!性格恶劣的家伙!我要收回前四章里对他所有的正面评价! 气呼呼地回到闻府,刚走到二门,我就瞟见英儿躲在一旁的柳荫处向我招手,又因畏于闻烈走在前面不敢出声。 “…呃……二少爷,我想去一趟……茅厕……”咬舌头,差点说成洗手间。 “去吧。”闻烈头也不回道。 跳到假山旁,看闻烈身影消失后,示意英儿过来。 她看起来面色苍白、神情惊惶,好象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怎么了?” “…阿保!”她抓住我的手,“帮帮小姐!” “说具体点!什么事?”我最怕半截话了。 “李公子到京城来了!” “李……”我费力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谁,“他来干什么?现在想起来要抢人了?” “不知道……他托人带一封信来,约小姐见面。” “婚后私会旧情人啊,”我模了模自己的下巴,“就算是在我们那时侯也偷偷模模才敢做呢,你们这年月应该更小心才对吧?小姐什么意思?” “小姐不敢去,也根本去不了。但又怕李公子会再捎信来,万一被闻府的人看到了,小姐的命就没了!”英儿已经眼泪汪汪了。 我知道她并非夸张,明代人贞操观念的严苛为历朝之最,曾有妇人因被入室抢劫的贼人拉扯了一下手臂就自己把它给砍了。现代留存的贞节牌坊大多为明代所建,最直白的说法就是所谓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当然,我的观念是相反的,我认为失什么事都小,饿死事最大。 英儿仍眼巴巴看着我,没办法,两个远嫁异乡的女人也真是可怜,我不罩着她们还有谁能帮她们呢,虽然本人也是渺小喽蚁一只,但好歹是个男人。 “既然小姐已决定分手,告诉我哪儿找得到姓李的,我去谈判,保证从此他不再出现在你们的世界里。” “小姐说的对,果然还是阿保最靠得住,”英儿奉上一顶高帽加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信上约的是明天中午,二少爷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才怪,但事情即已揽上身,怎么也要想办法解决,我将字条揣进怀里,给了英儿一个安慰的笑容,便匆匆进去服侍我那个难伺侯的主子了。 路上遇到一个仆人告诉我二少爷换了衣服,刚向花厅那边去。我忙赶过去,在厅口追上他,他冷淡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进去给父母请安。 闻老太师示意他坐下,我也垂手低头站在他后面,尽量减少存在感。 “这么晚回来,吃过饭了吗?”冰人一样的闻夫人绽出一丝丝笑容,对闻烈道。 “在海真哪里吃过了。”闻烈立即回答。 ……我没有听错吧,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挑衅的味道呢?…… 但除了我没人觉得有异,只有闻夫人瞬间收住了面上的笑意,恢复成冰山一座。 “海真这孩子也是,”闻老太师呷了一口茶道,“府里这么大,他却偏偏要住到外面去。烈儿,你找机会劝他搬过来住,他身子骨儿不好,冬日将至,也好照顾,万一犯了病,怎么跟他爹娘交待?” 我脸色一白,冬天?我最怕的冬天……是啊,秋天已经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闻烈没有多说,只淡淡答了个“是”字。 这时曹姨娘抱着一大捆卷轴上厅来,躬身对闻太师道:“老爷,都拿来了。” 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猜出那是什么东西,差点笑出声来,忙伸手掩住了。 闻烈转头抛过来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一副想逃的表情。 闻太师从堆得高高的卷轴中顺手抽了一根,打开来向闻烈展示道:“烈儿来看,这个是……”他凑近去看了看画上的字,“是张侍郎的千金,听说性情温顺,模样儿也标致。” 刷地又打开一幅:“这是周…周太尉夫人的内侄女,从小就是美人胚子,本人比画像还要好看……” 下一幅:“……乌代王府的大郡主,生得高贵大方,为人又不骄纵……” 再下一幅:“……章将军的妹子,不仅美貌,性子也爽直,也许和你能谈得来……” 闻烈打了一个呵欠,但并未试图制止老父的絮叨。 闻太师自动停了下来,问道:“累了?” “有一点儿。”闻烈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那个……阿保!”闻太师突然点名,我怔了一下才答道:“在!” “把这些都收到二少爷房间去!”又转向闻烈,“你回房歇着吧,明天再慢慢看,都不中意的话,爹再替你物色。” 啧啧啧,真是二十四孝老爹。 闻烈并未表示意见,向父母行过礼后便退了出去,我手忙脚乱地抱着重重的相亲画像跟在后面。 一路上闻烈闷闷地不说话,看来不很高兴。而我也在暗中感慨自己转换时空后人变迟钝了,否则素以观察力敏锐称霸校园的我怎么会今天才发现他与闻夫人的母子关系似乎并不亲密,远远不及父子之间。 进了房门,我正要把累得双臂麻木的画卷堆到桌子上,二少爷却一指屋角的柜子,吩咐道:“塞到那里面去。” 摇摇摆摆走了过去,刚一拉开柜门,一大堆积尘重重的画轴滚了出来,将原本就站不太稳的我冲倒,还差点被埋起来。 回头看了闻烈一眼,见他少爷已自顾自月兑下衣服换睡袍,半点也没有过来帮忙的样子,只好认命地开始独自整理这一地狼籍。 真是不理不知道,一理吓一跳,满满一柜子呢,少说也有上百卷吧。要说这么多侯选人中间就没一个看得顺眼的我可不信,看来是闻烈根本没有想娶亲的意思,他果然是喜欢海真的。不过单从今天展示的几幅画像来看,的确都没有海真漂亮,他又那么会做菜,换了我也宁可娶海真。可惜同性相爱这回事在我的年代尚且阻力重重,何况明朝呢,恐怕二少爷他情路坎坷啊。 面颊上被重重一拧,我雪雪呼痛地跳起来。二少爷向我倾过身子:“又发什么呆呢?” 可能眼睛里因为痛冒出了一层水气,闻烈难得温柔地伸手过来揉揉我的脸又揉揉额头,低声道:“真的痛么?” 我抬起头,距离那么近,我没办法不看见他眼睛里的迷惘与痛苦,虽然只有淡淡的一丝,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你好象不快乐?”我忍不住地问。 他一震,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良久良久,他才将双臂绕过来,将我拥进怀里,象抱浮木一样的抱着,从心理学上意义讲,他这种动作代表幼年时期缺乏足够的安全感。 “在你眼里,我有理由不快乐吗?”他的声音从胸腔瓮瓮地传来。 “有。”我的额头抵在他肩胛处,不软不硬的触感正好。 “说来听听。” “第一,你很爱父亲,担心自己会让他失望。”当然罗,喜欢男人嘛,不能传宗接代。 “第二,你和母亲之间不亲密。”这个多看几次,瞎子也看得出。 “第三,你有一个不算很愉快的童年。”这个是推理出来的。 “第四,你在爱与友情之间很彷徨。”彷徨的不仅是他,海真好象也有很深的心事。 闻烈低低地笑了两声,又问道:“那么我还有快乐的理由吗?” “当然有,你是天之骄子,衔着金汤匙出生,又很能干,衣食无忧,前途无量。” “只有这一条?” “这还不知足?”我用手抵着他胸口,努力想要看着他的脸说话,可是怎么也推不动,只得放弃,乖乖靠着继续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每天都在担心明天的日子怎么过,他们也许一辈子也无法想象你现在的生活。还有一些人从生下来起命运就掌握在别人手里,自己永远不能决定自己想做什么。你现在的烦恼,对他们来说就象奢侈品一样,想都想不出。” “也许他们的快乐对我来说也是奢侈品呢……”闻烈郁郁地说。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怜惜的感觉,说起来都好笑,我一个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小厮,居然可怜起一个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贵介公子,但这一刻我真的觉得他就象个寂寞的孩子,母亲生性冷漠,父亲退休前也必然忙于政事,爱人(指海真啦)又那么纤弱,也许从来也没有人能让他撒撒娇,放松一下。……不管怎样坚强的人,一直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形象也会累吧…… 双手已不自觉地开始拍抚他的背部,还学着***样子有节奏地摇晃身体。 “……保……”他含含糊糊地叫。 “嗯?” “那你快乐吗?” “人要快乐,就得学会放弃,学会面对必须失去和无法得到的东西。我学会了,所以我快乐,即使现在不快乐,将来我也一定会快乐的。”就好象我失去的那个精彩的世界,好象我留在那个世界上的所爱的人,既然无法找回来,就得强迫自己遗忘,至少,必须遗忘悲伤。 “小保……你总是有很多奇怪的理论,但是你不明白,这世上没有一种理论可以保证让每个人都能得到快乐。”闻烈收紧了双臂,把脸埋进我的脖颈间,嘴唇贴上我耳后的皮肤,轻轻地吸吮。 唉,身边那么多关心他的人,他的举动怎么还象一个缺爱的小孩哪? 阳光的温度落在我的眼皮上,婉转的鸟啼敲击着耳膜,我揉揉眼睛,有一瞬间的迷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但熟悉的摆设很快给出了答案。为求证,我把眼光投向枕边,毫不意外地看见闻家二少爷放大的俊脸,脑子里也慢慢回忆起昨夜的一切。 昨天闻烈莫名其妙心情起伏不定,晚上更是出现低潮,于是我就安慰他…… 然后……我们聊天…… 再然后……那个homo和我一起上床……继续聊天…… …… …………… …………………… 回忆结束,我移动了一体,感觉没有异样,放心地拍拍胸口。 “干嘛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闻二少爷将手肘支在枕头上,不满地问,“很庆幸自己没被我吃掉?” “是男人谁担心哪种事?”我满不在乎地道,“我是很庆幸没有对不起海真。” 闻二少爷将我捉起来放在床边坐着,很正经地说:“你和海真才认识多久?他是很喜欢你没错,但绝没到在乎你跟谁上床的地步,而且你并不了解他,我劝你最好不要让自己再继续陷下去。” …呃……我和闻烈似乎想岔了路,走在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上…… “你以为我爱上海真?”忍着爆笑的冲动,果然homo看人都是homo,“放心好了,我和海真是朋友的感觉,不用防备我。” (作者插花:闻二少爷确实多虑了,两个小受在一起能干什么?) 闻烈审视地看了我一下,姑且接受我的说法,起身下床梳洗。我也跟着跳下来,顺便向窗外望了一眼。 日头已经有柳树那么高了。 “啊——―”我失声大叫。差点忘了小姐托我的事!! 二少爷回过头来看我。 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二少爷,我今天中午和一个南方老乡有约见面,想请一天假。” (……什么?这不是实话?谁说不是?哪一点不是?) 闻烈没有多问就应允了我,另叫了几个男仆随同出门打理事情去了。 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在密如蛛网般的胡同里钻了半天,我总算找到那个姓李的公子在京城的暂居之地。 门一开,居然应门的就是那个李姓书生。 “还认识我么?”我大咧咧地问。 他皱眉想了一小会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认识认识,您就是那晚送我出后门的那位姐姐了!” 忍住想给他一个旋风踢的冲动,只怒吼了一声:“什么姐姐,我是男人!!” 他居然还敢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简直欠揍! 揪着那个呆子进屋后,我摆出一副密谈的架势,开门见山地问:“说吧,你是不是想带林小姐私奔?” 他吓了一跳,显然想也没有想到那个方面去。 “那你想干什么,跟闻府的大少女乃女乃私通么?” 他又吓了一跳,脸涨成青紫色。 “如果你只想闹精神恋爱的话,大可以对着月亮或湖水泪洒相思地,或者写几首伤情悲秋的长诗,象这样搞得一个女士心惊肉跳的干什么,多没有绅士风度啊。”我毫不容情地点醒他。 不知听进去没有,李书生用手掩住脸道:“但我真的喜欢她。” “有多喜欢?在她未嫁时为何不争取得到她?或者你现在敢面对闻家的人说‘我爱你家大媳妇,请将她让给我’?” 他惨白着脸不语。 我用力一拍他的肩膀,道:“这样好了,我帮你把小姐偷出来,你们远走高飞做神仙眷侣好不好?” “这怎么行?”他惊叫起来,“闻家是什么势力?就算我今科高中状元,在他们眼里也好象尘土一样,被抓住的话,我和蕴华都会没命的。” “原来你到京城是来赶考,不是来找小姐的啊?”我耸耸肩,“你刚才的意思是不肯带小姐走罗?退一步讲,就算你肯,小姐她还未必肯呢。听我的话,好好温书备考,别东想西想的,也别再送信到闻府去吓人了,就象你所说的,闻家是什么人家,被发现你就惨了。就当你从没认识过林蕴华好了,反正也没爱到非她不娶的地步不是吗?” 李书生容色苍惶,看来已经摆平,不会再冒冒失失地去打扰小姐了。大功告成,我也懒得多留,现在赶去闻氏画坊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闻烈。 可是刚出了门,我这只菜鸽子就发现自己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晕头转向地左转右转,突然觉得自己眼前的场景很熟悉,似乎以前曾来过。 很快我就确认自己以前的确来过,因为厚重的黑漆木门吱呀地打开,闻夫人面无表情的走出来。 居然又碰到她!!如果不是我运气强到要中彩票,就是她到此地来的次数实在过于频繁。 一个女子跟在闻夫人后面,似乎是出来送她的样子,两人在门边交谈了几句。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闻夫人的大半个脸,她仰头笑着,目光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和,连她面对亲生儿子闻烈时也未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最后大约是告别仪式完毕,闻夫人走下台阶,那女子又向外移了几步,使得我看到了她的脸。线条柔润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角,活月兑月兑是年轻二十多岁的闻夫人。 我伸手捣出嘴以免发出惊呼声,脑中飞快地闪过了三个字:梅、花、烙! 这是我在那一世看的由一位言情高手琼瑶所著的一本小说,展现在我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象书中所描述的那样:一妻一妾相争,妾生了一个儿子,而妻……生了一个女儿,为了保住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妻狠心割舍下亲生骨肉,换了一个男孩来养……… 这么一来,谜题终于解开了!!(不好意思,最近正重看少年包青天……) 闻烈为什么与他大哥毫无相似之处;闻烈为什么可能有一个不快乐的童年;闻夫人与闻烈之间为什么总有一层隔阂;闻夫人的脸上为什么永远没有真正开怀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那就是——闻烈根本不是闻太师与闻夫人的亲生儿子!! 我被自己这个惊人的发现吓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就在这时,一双手毫无预警地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身体。来不及回头去看是谁,神经已高度紧张的我忍不住失声大叫,但叫声还未出唇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盖住了。 那掌心糙糙的感觉是那么熟悉,使我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那是属于谁的手。略略静下心,我抬头看去。 闻烈静静地站在我身后,一只手臂环抱着我,另一只手正缓缓从我的嘴上滑下,眼睛一直盯着黑漆木门旁发生的场景,目光深邃地看不出一丝波动。 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原来闻烈一直都知道!!虽然我不清楚他是如何知道的,但我敢肯定他已经知晓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而这份痛苦他居然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 可怜的孩子!对他的同情与怜惜象岩浆一样喷涌而出,我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身后的躯体,全然不顾他比我高大魁伟一倍有余,一心只想把他完全拥进我的怀中,细细地安慰。 闻夫人丝毫没有察觉到离她数步之遥的巷口站着那称呼她为娘的年轻人。也许是因为成功地隐瞒了这么多年了吧,她的警觉性低的吓人,只随随便便罩着一顶连身斗篷,再也没有其他的伪装,大摇大摆的来去。 我想到了一直虎视眈眈的曹姨娘,她应该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真相,只差证据了吧?如果她真的能成功地使闻太师相信她的话,那么闻夫人一定会一败涂地。 抬头看看沉思中的男人。他不会没有察觉曹姨娘的行动,而只要他出手,曹姨娘是永远也没有机会说出他的身世之谜的,可是看起来他似乎并不打算插手此事,为什么? 少顷,闻烈结束沉思,揽着我走进小巷深处停下,把两只手放在我的双肩上,将视线降低至与我持平,很严肃地问:“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摇头:“什么都不知道。”我并非怕闻烈灭口,我只是单纯的觉得闻烈并不喜欢我知道这一切。 二少爷显然不相信:“那你为什么到这里来?那个姓李的住在好几条街以外呢。” “啊?”我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他怎么知道李公子的事?那小姐岂不…… 闻烈好象能看透我心头所想,冷笑道:“我早就说过,凡是闻府里发生的事情,无论大小我都知道,区别只在于我想不想管。嫂嫂和旧情人之间怎么纠缠,不关我的事,我也没兴趣,你大可不必为你家小姐如此担心。” 这个人真是可怕,枉我刚才还如此担心他,现在看来,以他对闻府的控制程度和目前在京城政商两界的实力,多半可以有惊无险的化解这场危机。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随便庇护一下闻夫人? “真是多谢你对小姐的事情没兴趣。那闻夫人这边呢,你要插手吗?”以我的身份实在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我忍不住问。 “该来的总会来,堵之无益,顺其自然好了。”闻烈的表情好象满不在乎,但我知道他很爱父亲,应该不愿让他临老受此打击,所以也肯定他一定别有打算,只是不告诉我罢了。 人家少爷不愿说,我做小厮的怎敢强求,扁扁嘴抖抖袖子,准备要走。 闻烈一把将我拉回他怀里,用单手轻抚着我的脸,很严肃地道:“小保,你不愿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就算了,但是你必须记住,我可以给你你所要的一切,随时都可以给。” 如果我更感性一点的话,完全可以将上述言辞当做一段真挚的表白,然后感动个要死,可惜理性清楚地告诉我,虽然话听起来很动人,但那实质上只是二少爷许下的不知能否兑现的封口费而已。 为了给主子面子,我抬起一只手道:“我发誓,决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如果以后有任何风声和谣言与我无关。” 可闻烈并没有因我的誓言而松一口气,他表情困惑地看了我一会儿,居然道:“小保,你有时侯真的象一个白痴。” 第六章 离闻烈把我气个半死的那天已过去半个多月了,我整天与二少爷形影不离,却一点儿也没发现他暗中有什么行动和措施,反倒是发现曹姨娘经常在老太师面前偷偷嘀咕什么,而老太师的脸色也渐渐阴沉。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那天从早上开始就浓云密布、阴风阵阵,虽没有下雨,可多半是看不到任何一块月亮了。所以我简直不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晚餐仍冠以赏月团圆之名移至室外凉亭上进行。黑漆漆的天空,连星星都没一颗,有什么好赏的?害我这个伺侯主子吃饭的下人,冻得跟一根冰棍似的。 这一家子闷闷地吃着,偶尔假惺惺地抬头看看天。菜过五味后,一直视我如无物的二少爷皱起眉头,对我道:“你从一上凉亭就开始抖,抖到现在还不累啊?”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好象我喜欢这样抖似的。哼,不理他。 “小保觉得很冷吧?去再多添一件衣服好了。”天使海真体贴地朝我一笑。 “他已经穿得象个包子了,还是馅少皮厚不好吃的那种包子。”恶魔啊,恶魔啊,到底是谁不小心把他放出来投胎的? 萧海真起身从随从手中拿过一件备用的披风递给我,柔声道:“披上吧,小心着凉。” 靶动啊,就算是在明朝,我也一定要娶一个象海真一样的女人。 “一个下人而已,海真,你也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份了。”闻夫人沉下脸道。 “真儿从小心肠就软,你也不是不知道,再说,体恤下人也不是什么错事。”闻太师看来很疼这个内侄,立即出言维护,看不出闻夫人才是那个和海真有血缘关系的人。 海真低下头没有说话,闻烈挟了一块枣泥糕放在他碗里。 闻夫人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把手里的丝帕向亭外池面上一扔,将冷冷地目光转向我,命令道:“去捡回来。” 捡?捡回来?那可是在冰凉凉的水里耶!!我的确是校际游泳冠军不假,但那个比赛可是在恒温游泳池里举行的,当时身上也没穿那么多衣服。 “要我说第二遍吗?去捡回来。”闻夫人紧逼着道。天哪,这个老女人当真的? 萧海真站了起来,道:“姑妈,一块手帕而已,已经是秋天了,水实在太凉,我明天送十块手帕过来给您挑如何?” 我翻了翻白眼。这个单纯的孩子,居然跟一个在迁怒的女人讲道理,她会听才怪。 丙然,闻夫人看也不看他一眼,道:“我就要这一块。” 闻太师皱了皱眉,道:“慧娘,你这是干什么?这个下人又没惹着你,犯得着为难他吗?” 我又翻了翻白眼。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竟还不了解女人这种生物,这样说岂不是火上浇油? “谁在为难他?下人就是要做事的,我一个当家主母,使唤不得他吗?”闻夫人淡淡地道。 小姐担心地望着我,迟疑地想开口,被她丈夫拧了一把又缩了回去。曹姨娘事不关已地坐在一旁,而我的主子闻烈正悠悠地挟着一口菜放进嘴里,摆明是让我自生自灭。 唉,头疼,冷,肚子好象又饿了,今天真是倒霉。 “怎么还不快去?想违抗主子的话吗?”闻夫人丝毫不肯放过地再丢一句话过来。 我望望池里,那块手帕早不知漂到哪里去了。再回头看看闻夫人,我鞠了一个躬,态度恭谦地道:“夫人,小的不会游水,不过小的知道西冬胡同有一家黑漆木门的小店,那里的手帕最精致不过了,不如明天小的去替夫人挑上一块如何?” 西冬胡同就是那时我和闻烈同时目睹闻夫人隐密的小巷,此时提出这个名字来,闻夫人难得变了脸色,目光尖锐的象两道利剑般射过来,曹姨娘也掩不住震惊的表情。 我低眉顺目地站着,现场一片寂静。半晌,闻夫人才缓缓道:“好吧,明天你送一块过来,若果然好,我就饶你。” 闻烈这个当家人终于放下筷子,道:“天色不早了,看来今夜已是无月,不如大家各自回房歇息去吧。爹的意思如何?” 闻太师深深地看了了妻子一眼,没有多说,点点头,转头对海真道:“真儿,今天就留宿一夜,明天再回吧?” 萧海真微微一笑,道:“也不算太晚,就不打扰了,姑父也知道我是认床的,还是回去睡得安稳。” 闻太师也不勉强,叹一口气招来管家,吩咐道:“备马车,把侄少爷妥当送回别院,途中小心,不得有半点差池。” 避家唯唯应着退下。一家人各自散去,只有闻烈送海真出门上了马车,关照几句分了手。 苦命的贴身小厮这才跟着主子回了房,接过他宽下的外衣,刚挂上衣架,就听见他道:“你好大的胆子,她可是当家主母,你竟敢威胁她,不怕日后有麻烦?” “如果我不威胁她,不用等到日后,今天就有麻烦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了,大不了被她灭口。”我耸耸肩膀。说不怕是假的,可卷都卷进来了,若是一味的被动,那可不是我的风格。 闻烈又捏住了我的下巴,低下脸来,耳语般地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第一次问我类似的话,但不知怎么的,今天听起来突然觉得一阵心酸。也许就算是无星无月的中秋,也毕竟是个与众不同、惹人乡思的日子。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一个被置于社会底层却心比天高的人,一个陡然之间失去所有却仍痴想着要幸福的人……… “怎么了?刚才不还意气风发的吗?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我深呼吸一次,告诫自己不可以沮丧,扯出一抹笑容,道:“少爷,我是您忠实的下属。” 闻烈不再说话,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看,最后看得连我这种脸皮厚度都有些不自在了,扭了扭了身子,道:“二少爷,没什么事,我要回去睡觉了。” “明天夫人一定会找你,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对付?”闻烈一点儿也不放松对我的禁锢,反而把脸蹭了过来。真是想不通,人前他蛮酷的嘛,怎么只要跟我两个人在一起就粘粘的吓人? “那你赶快放手,我这就回去想。”我用力掰他的手指。 闻烈将我整个抱起来坐在床沿上,吃吃笑道:“放你回去一定是倒头就睡,今晚不准回去了,就在这里好好想。”说着便向床里倒去。 我被他松松地压着,觉得好温暖,想着不用顶着冷冷的夜风回房去,也觉得不错。再说了,也不是第一次跟他睡同一张床了,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乎,无知纯洁的我如此这般地上了贼床。 结果……真是……后悔的要死。 这个没人道的homo,居然居然害我一夜都不能睡,被逼着和他一起嘿咻嘿咻地使劲。只要我眼睛稍微那么朦胧了一下,他就会拼命摇动我的身体,非得摇到我自动攀在他身上以免被晃昏为止,就这样一直弄到天蒙蒙亮,痛死了。 哪里痛?一晚没合眼,当然是眼睛痛,不然还有哪里? “又在走神了,我叫你使劲想!!”二少爷习惯成自然地拧我的脸,拧得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象樱桃小丸子一样。 “我已经很使劲了……”困得眼皮抽筋的我有气无力的回答。 迷迷糊糊中似乎看见二少爷将脸凑过来,一只如游蛇般的手探进了我的衣襟,因为那只手很暖,所以我也没计较什么。困倦感如潮水般涌上来,虽觉得有人将我的身体翻过来翻过去的象在找什么,但已没有精力理会,黑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象只睡了几分钟那么短的时间,天杀的二少爷已丧尽天良地将我拖起来,一头按进凉水里,冰得我睡意全消,一面象只小狈一样抖着头上的水珠,一面用英文骂着“shit!shit!” 丫环端来早餐放在桌上,少爷把我擦头的狼狈模样当做下饭的小菜,一面欣赏,一面津津有味的喝粥。 我接连不断地打着呵欠,丢开手中的毛巾,对闻烈道:“今天不能跟你一道出去了,夫人肯定要叫我过去,说不定会赏封口费给我呢。” “夫人?”二少爷咬了一口糖丝果子,道,“怎么你不知道?夫人今天已经出门去灵隐寺守斋去了,要半个月才回来,你可要等一阵子才讨得到赏呢。” “什么?!”我尖叫起来,“那你昨夜为什么闹着不许我睡?” “没什么,好玩。”闻烈淡淡地说。 我气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这个变态的homo,原来昨晚折腾得我死了半个,竟只是为了逗着好玩的!! 闻烈毫不把我连绵不绝的、猛烈地、如火焰般的、几乎呈蘑菇云形状的杀人目光放在眼里,安详地吃着早餐,还抬头若无其事地一笑,道:“还不过来吃,难道又想饿着肚子去见海真?可惜他今天身体不舒服,不会做东西给你吃的。” 我霎时便把刚才那一团气丢到爪哇国,急急地问:“我们要去见海真?他哪里不舒服,昨晚上不是好好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啊?” 闻烈正伸向嘴边的筷子顿时停了下来,一脸意想不到的表情:“怎么你竟没有看出来?” 我愣了愣,仔细想想昨晚海真的一举一动,的确没有丝毫身体不适的样子,只得摇摇头。 闻烈定定地看了我一阵,正看得我心生愧疚,他却突然一扫脸上讶异的表情,耸耸肩,笑道:“你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我的火又腾地冒了起来。这个bt,一时半刻不耍我他全身痒不成? 然而就在我准备暴走之前,二少爷塞了一个小肉包子在我嘴里,站起来拍拍手道:“不过海真的确不舒服,所以我也是真的要去看他,你去不去?” 开玩笑,我努力地吞下包子,怎么可能不去。 上了马车,我先铺好坐垫以尽小厮之责,等二少爷开始闭目养神后便把头从车窗伸出去,晒那云层缝里露出来的淡淡的太阳,正恹恹欲睡之际,闻烈揪着我的脸拉进车内,问道:“昨晚海真借你的披风带着没有?” 我揉着发疼的脸颊摇头。这个不知轻重的少爷,每次都揪我的脸,难道他不知道会痛吗?一定得想办法改掉他这个习惯,哪怕是揪耳朵也好嘛。 二少爷伸出指尖来戳戳我的额头,揶揄道:“你该不会以为海真已将那件披风送给你了吧?” 我嘟起了嘴。就算再不了解明代的价值观也该知道一整张纯白狐皮的珍贵吧?海真肯把这么昂贵的一件皮草借我披已经很感激他了,才没有那么厚脸皮以为人家会送我呢。 “不是的话就回去拿。”二少爷掀开车帘将我丢下车,还补了一句,“我就在这家明羽茶坊喝茶,超过半个时辰就不等了,你自己走路来好了。” 尽避气得鼓鼓的,但我也知那小子决非开玩笑,为了避免磨破我脚上这双鞋,我飞快地向府里奔去。开玩笑,我可是田径呱呱叫的体育全能,一连跑三千米也不……累……好累……怎么这么累…… 想不到这个破身体这么不中用,才跑过两个街口就喘不过气来了,只得放缓速度。幸好没走多远,半个时辰赶回应无问题。 拿了披风再次出门,好象又变了天,风力渐渐加猛,空气中的寒意愈来愈重。我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又抖开披风裹上身,明知这样臃肿走路会很不方便,但没办法,冷是我最难抗拒的感受。只希望没有劳力士金表的闻烈会因为时间上把握不够精确,多等我那么一会儿(对于他会因此而早走的可能性,我是想都不愿多想)。 眼看离明羽茶坊只有一个街口的距离,我不由加快了脚步,正想转弯时,两只大手突然从身后探过来,在我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被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压在一副雄壮坚实的胸膛上,同时有声音颤抖着在我耳边不停地道:“小奈……小奈……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不会死……” 那个声音低沉而又富有磁性,但语调却痛苦的象要碎掉一样,深沉的绝望中却又因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透出一丝丝逢生的希翼。从他那几乎要将我揉碎的拥抱方法,可以体会出他心情是何等的激荡。 我实在不想打击他,可惜他显然是认错了人。无论是千年以后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与小奈这个名字搭不上半点关系。他显然也患得患失不敢确定,因为他始终保持着紧抱着我的姿势,不敢抬起我的脸来看上一眼,似乎害怕自己会承受不住而崩溃。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暗自叹一口气,在自己被搂得窒息以前艰难地开口道:“……我很遗憾……先生……但我不是……请放开我……” 精壮的身躯如雷击般地剧烈震动了一下,环绕着我身体的双臂断了似的无力地滑下,我退后一步月兑离他的控制,仔细端详了此人一下。 如果换一种相遇方式,也许我会当场吹起口哨来。真是一个模特儿般有型的帅哥啊。虽不象闻烈那样摄人的俊美,但却另有一种阳刚的男性气质,英武的身姿也比闻烈更挺拔有力……不过我也真是的,干嘛老拿人跟那个变态比…… 可惜此时不是赏美的时侯。那人在发现我并非他所叫之人时简直面色如灰,那种了无生气的绝望表情令我不忍多看,而那布满血丝的火红双目中如燃烧般的痛苦更让人心生怯意,不知为什么,我喃喃地对他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明知不该由我来道歉,却着魔般地说出这些话,之后便转过身,逃一般地离开那如云般压过来的苦涩气息。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明羽茶坊前,正遇着闻烈施施然地从里面走出来,一看见我便嘲讽地道:“我可多等了一会儿的,再不来可真要走了。不过你总算赶上了,也不枉跑成这副样子。”但当他走近我时立即皱起眉头,一把扶住我的肩头问道:“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我不是因为狂奔而变了脸色的,我也确实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刚才的事以平复心中的震荡,便在他半扶半抱把我弄上马车后,一五一十地将被人错认的经过说了。 罢刚说完我就后悔了。象闻烈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哪能体会我目前的心情,他一定会大笑三声后,讽刺我“就因为被人家认错了,便吓成这副德性?”或者“你虽然瘦瘦小小没什么身材,也不至于让人看成是个女人啊?”之类的刻薄话,真是自讨苦吃。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静静听了后没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将我圈进怀里抱了抱,拍抚了一下我的后背而已。 后来的事说起来挺让人丢脸的,因为闻烈的怀抱太温暖熟悉,背上的拍抚又太有规律,我竟不知不觉就偎在那里睡着了,据说还在他胸前染了一小片口水,不过当我醒来时他已换了衣服,所以我并未亲眼看到实据,也仅仅是他说而已。 这一觉确实香甜,一睡就到日头过午,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屋里一个人也没有,翻身来到门外,认出这所宅子就是萧海真的浔水别院,于是熟车熟路地模到海真的寝室去。果然,闻烈就在这儿。 海真斜依着一个大靠枕半坐半躺着,精神还好,但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一见我便笑道:“小保,睡的可好?” 我微微觉得脸上有些发烧,闹别扭地对二少爷说:“以后你叫醒我,让我自己走进来。” 闻烈挑了挑眉道:“我是很想这么做,但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当你睡得象死猪一样时,怎么才能弄醒你?我已经快把你的脸打成肉馒头了。” 跋紧模模双颊,果然有些刺痛。可恶!竟真的下手,也不想想是谁害我睡眠不足,一合眼成千古恨的? 闻烈悠悠然地坐着,一副毫不反省的样子。海真看看他再看看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 我忙赶过去帮他拍背顺气,瞧着他虚弱的样子,不禁一阵心疼,问道:“这是什么病啊?昨天还好好的,一下子就变得这种脸色。” “海真从小就爱生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闻烈扯着我的手腕拉到他身边去,“他只要不舒服,就会一个劲的揉眼睛,你仔细想想,他昨晚揉了多少次眼睛?” 回想起来,海真昨夜是揉了好几次的眼睛,但也没多到令人奇怪的地步,也只有象闻烈这样关心和了解他的男人才能发现。看着闻烈用宠溺的眼光注视海真,伸手亲昵地揉他柔顺的发丝,心里觉得很感动,却又有种酸酸的味道,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适龄的兄弟(包括表兄弟),有几分羡妒吧。 第七章 “小保还没吃午饭呢,一定饿了吧?”海真向我侧过脸来。 我拼命地点头。 海真笑着推推闻烈的身子,道:“我说叫他起来吃饭吧,你非得要他睡到自然醒,看把小保给饿的。” 闻烈撇撇嘴道:“他随时随地不是象饿狼,就是象睡猪,我顾得了这边,就顾不了那边。再说了,谁是主子,是他,还是我?” 我狠狠瞪着闻烈,自己都知道眼睛肯定是闪着绿莹莹的光,那一半是饿的,一半是被气的。 二少爷一扬手丢了一个小钱袋过来,挖苦道:“可惜你起来晚了,连剩饭也没得吃,自己出去找个小摊解决吧。” 我还没来得及发火,海真已笑眯眯地摇着闻烈的胳膊,嗔道:“你总是这样,话说得这样难听。”转头对我道,“小烈的意思是说,因为我病着,这院子厨房里只有清粥小菜,怕你不对胃口吃不饱,到外面找一家酒楼比较好。” 我拈了拈手中钱袋的份量,再想想闻二少爷毒舌的历史,心知海真所言非虚,其实心里还是一热,朝表兄弟两个展颜一笑,转身便跑了出去。 罢一出门我就愣住了。浔水别院不是在闹市区,周围竹林绿水,美则美矣,但放眼望去,不见炊烟,别说酒楼,就连闻烈一开始说的小摊子也没有。 正在发呆,身后已传来落井下石的笑声,让人不用回头,也可想象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小保啊,我觉得你好象一天比一天更笨。在屋里时我就等着你问我到哪里去吃,没料到你居然想也没想就这样出来了。怎么,突然发现不对劲了?”二少爷悠闲地踱步过来。啊啊,一定是饿昏头了,否则我怎么清清楚楚看见他脸上写着“欠揍”两个字呢?幻觉吗? 闻烈沐浴在我恨恨的目光下走到我眼前,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笑道:“看在你今天受了惊的份上,我请你吃最喜欢的东西。”说着,很潇洒地一弹指,发出响亮清脆的一声。 如果闻烈是皇帝,此时应该就会有一堆太监宫女应声而出,齐声道:“奴才在,万岁爷有何吩咐?” 如果闻烈是武侠小说中的武林盟主,当是一队衣着华丽的下属出现,垂手侯命,背景音乐播放笑傲江湖; 如果闻烈是当代黑手党老大,应有清一色长黑风衣戴墨镜的保镖蹦出,手里不是拿着黑伞,就是提着装满钞票的铁皮箱; 如果闻烈是一千零一夜里的阿拉丁,自有高大凶猛的灯神随青烟现身,问“主人啊,您需要什么?” 如果闻烈是童话中执魔杖的仙女,至少也会有四匹白马拉着南瓜车辘辘驶来,车前飘着粉红色的花瓣雨…… 可惜啊,可惜闻二少爷尽避财大气粗、不可一世、性格恶劣、专以骗人为乐,但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所以当悦耳的弹指声袅袅散去许久许久后,我左看看右看看,什么也没有出现,太监、属下、保镖、灯神和南瓜车都踪影全无,感觉中倒有一只乌鸦从头顶斜斜飞过…… 看样子二少爷本人也很吃惊,从他现在的表现就可以明显看出来。因为他一直盯着别院后门方向看,可那里除了一株未结果的枣树外什么也没有。 不过二少爷毕竟有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被他这样死死盯了一会,浔水别院的何管家竟跌跌撞撞地从那里冒了出来,慌慌张张地说:“少…少爷……御风……跑…跑了……” 闻烈皱眉喝道:“沉住气,说清楚一点!” 何管家喘了喘气,定定神道:“小的照少爷你的吩咐,去马廊牵御风,准备在后门处侯着,等少爷弹指就出来,结果还没等到少爷您来,御风不知为什么,突然从小的手中挣月兑,往西面去了,小的追了一阵没追上,只得回来禀告少爷。” 闻烈先变了变脸色,但沉思片刻后并未发怒,淡淡道:“御风大概是久未出门,觉得闷了,不妨事,在天黑前就会回来,你守在西面林子前,等它一回来,直接带回城里,明白吗?” 何管家一边拭汗,一边捣蒜般点头。 “现在去把驭雪带来。” 为了闻二少爷的面子,这道命令终于得到了切实的履行,一匹浑身洁白如雪,眼神温顺的骏马被带到我们跟前。我伸出手拍拍它的头,被厚实湿热的舌头在手背上舌忝了一口,痒痒的让人忍不住笑。 “喜欢马吗?”闻烈得意地问。 “还不错,”我点点头,“不过比较起来,我觉得猪肉、牛肉和兔肉更好吃一些。” 闻烈啪地一个爆栗敲过来,一脸要吐血的表情:“我是问马,不是问马肉!” 我揉揉头上的痛处,挑起眉毛瞪他。真是暴君,只许他一天到晚耍我,人家偶尔逗逗他,居然就小人动手起来,简直是压制言论自由,剥夺我的基本人权。 闻二少爷不理我抗议的目光,径自跳上了马,向我伸一只手出来,威胁道:“你还想不想吃东西?” 从根本来说,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思考的问题,所以我立即把自己的手递上去,下一秒钟人已在他的怀里,两人合乘一骑,闻烈一抖缰绳,驭雪轻轻打一个响鼻,扬蹄开奔。 虽知主仆(还是同性)共骑是相当怪异的一件事,但那是闻烈该操心的事,我现在关心的是另外的东西。 “我们——去哪儿——?”我的声音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但仍坚持仰头问着。 闻烈嘴角轻挑,并不回答,反倒印下一个吻来,热烈地与我的唇齿交缠,全然不顾正在疾驰中。 待这个长而浓烈的吻结束后,我伏在他胸前大口大口补充空气。尽避承认味道还不错,但毕竟不能代替面包填饱肚子,所以略微恢复后,我立即又仰头问道:“我们——要去吃——什么?” 可闻烈坚起眉毛瞪我的样子好象要吃的是我一样,没奈何,只得配合他无聊的神秘游戏,闭口不言。 驭雪的速度很快,没有半个时辰,我们就到了京城附近的一个大集镇,来至一家名为集味轩的酒楼下。 带着我翻身下马,闻烈一边将驭雪拴在驻马桩上,一边对我介绍道:“这家酒楼虽位于偏镇,却不比京城最高级的酒楼差,网罗了各地名厨在此掌勺,菜式之丰富,方面数百里无人能出其右。” 此时店小二已殷勤迎上。象闻烈这种长的就是一副“我很有钱,快来宰我”的模样,当然最受欢迎,立即被引入楼上临窗的雅间。 小二习惯性地擦着已干净得发亮的桌面,陪笑着问:“两位要点什么?” 闻烈难得温柔地征求我的意见:“主要是你吃,你最爱吃什么就点什么,这里什么都有。” “最爱吃的?”我两眼放光,“什么都可以点?” 闻烈含笑点头,表情十分满足。都还没开吃呢,他满足个什么劲? 小二已将注意力转到我身上,笑开了花地道:“小店菜式最齐全,京里的酒楼都没得比呢,只要客官您点,保您吃的满意。” “那好,”我一扬下巴,“我要热巧克力、鸡腿汉堡和木瓜女乃昔,外加黑胡椒牛排、炒海鲜空心粉和生菜沙拉各一份。” ……………… 现场一片寂静。 ……………… 店小二偷偷拭汗,宛若不久以前的何管家。 “我说小保,”闻烈的声音听起来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讲西藏话?” 我吐吐舌头,看在今天是他少爷付帐的份上,见好就收:“我要清蒸河鲤、肝腰合炒、百合煲鸡、开水白菜、蒜泥白肉、拔丝凤梨和满汉全席。” 店小二先是一个一个的点头,点到最后突然僵住。 “没有是吧?最后一个不要了。”我大方地挥挥手。 “那客官要喝点什么酒?”店小二这句话问得底气虚了很多。 “我最想喝410年份的红酒,不过想你们也没有,就来瓶嘉士伯冰啤吧。” “小——保——―”少爷的语气里已隐隐有危险的调子。 “实在不行,一壶竹叶青也可以。”我赶紧更正。不管怎么说,付钱的凯子最大。 店小二逃也似的前去催菜,眨眼便消失。 酒菜上得很快,味道果然不俗,虽比不上海真,却也的确色香味俱佳,为了补偿被我吓死了若干细胞的店小二,我附送了好几个甜甜的友善笑容做为小费,接着便开始大吃起来。 罢吃到半饱时,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我的闻烈突然伸手抚了抚我的面颊,轻声问道:“小保,你告诉我,除了吃的以外,你还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我放慢咀嚼的速度,分了百分之二十的精力去想。要说人想要的东西,具体的就是黄金白银华服豪宅如花美眷,抽象来讲是权力地位自由名誉亲情爱情世界和平,只不过……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嘴里包着凤梨,我含含糊糊地问。 “你想要,我就给你。”他淡淡地说。 我急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以免喷出来,大笑道:“二少爷,别闹了,你就算是来自k星球的超人也做不到这么高难度的事情啊。人的是无止尽的,永远不要妄想去填满它。举个例子说,如果我要娶海真,你给我吗?” 闻烈霎时沉下了脸,怒道:“你休想打海真的主意。” 我举起双手投降道:“少爷,我举例而已。你放心,我小保别的不知道,倒还懂得‘主人弟,不可戏’的道理。” 闻烈别过脸去,声音闷闷地道:“好了,你快吃吧。” 我挟起一块鱼肉正准备朝嘴里放,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急急地问道:“对了,咱们这样跑出来,海真怎么办?” 闻烈嗤笑道:“我还以为你多看重海真呢,怎么,现在才想起他?” 我不禁红了脸,虽有百般的话要反驳,想一想又吞了回去。 “海真吃了药睡了,他可不象你这么皮粗肉厚,可以一天到晚跑来跳去的。” 我正要顶回去,突然听到隔壁似乎热热闹闹地走进了一群人,在酒菜未上之前大声地高谈阔论,全然不顾隔墙有耳。 “邓兄,你这一去京城,一定日进斗金,财如流水啊,哦呵呵呵……”(汗,明代已有这种笑法了么?) “哪里哪里,不过是凭一已之技,混饭吃罢了。”另一个略细的声音谦让道。 “邓兄的画技谁人敢不佩服?所以乌大人才不选京里那么多御用画师,专程来礼聘你为乌小姐写容啊。” 咦,有大家小姐请人画像呢!我不禁贼笑着瞟了闻烈一眼。 “据说这次宫里暗中收集天下名门闺秀的画像,似乎是为了近日返京的圣上御弟二皇子殿下选妃呢。” “是啊是啊,听说圣上很宠爱二皇子的,要亲自为他挑选呢,条件可是不一般啊,不知有哪家闺秀入得了圣上的法眼?” 我悄悄掩口一笑,对闻烈道:“二少爷,你不是经常进宫见皇上吗,怎么不干脆叫他别忙活了,你柜子里有一大堆呢,先借给他用用?” 闻二少爷白了我一眼。 “不过皇子就是皇子,连老婆都不用自己去追,好可惜那天没见着,真想瞧瞧他是什么样子。”我叼起一块白肉,用力咬了一大口。 “有什么好可惜的,”闻烈转动着手上空空的酒杯,淡淡道,“你今天不是已经在街上撞见过他了吗?” 第八章 我尖叫一声,口中叼着的白肉啪的一下掉在桌上,惹得闻烈使劲皱眉头,斥道:“你就不能斯文一点吗?” 不斯文?我哪里不斯文?虽然吃的快了一些,多了一点,但必要的餐桌礼仪还是讲了的嘛,难道我有把汤水喷到他身上吗?难道我有让鱼头飞到他脸上吗?刚刚会出现那样一个破天荒的失误也是被他吓的啊,要知道,把已经含在嘴里的肉掉出来这种事,这两辈子我还从未发生过呢!!——―啊————现在不是嘀咕这些的时侯,方才闻烈他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是二皇子,我有描述得那么传神吗?”我把眼睛睁得圆滚滚的以表示我的惊讶与难以置信。 “你就差把他描述得象天神一样了!!”闻烈的口气有点酸溜溜的,是我听错了吗?“不过以他的外形来看,全京城也确实没有几个比得上的,何况我还知道他曾有个死去的情人名叫小奈的。” “你知道?”我急忙把面前的盘子推开,向他凑过去,“是怎样的、怎样的?你快讲给我听!” “有什么好听的,不过是一个笨蛋的故事。人活着不知道珍惜,死都死了却假惺惺地找,除了扰得亡灵不安以外,还有什么作用呢?” 我仔细想了想,二皇子当时的模样怎么也不象是假惺惺的,闻烈这样说,明显就是为那个小奈不值。 “小奈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生病吗?”我好奇地追问。 “关你什么事?问那么清楚干什么?”闻烈斟了一点酒,抿了一小口,摆明要吊我胃口。 “拜托拜托——―”我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向闻烈摇着,同时努力闪动求知欲过剩的眼睛。呵呵,想在那边时我的撒娇功夫可是一把罩,使在我爹地身上那是百试不爽,不晓得闻二少爷吃不吃这一套? 别说,还真灵,闻烈瞟了我一眼,态度明显变软,看看已几无可吃之物的桌面,道:“看来你也吃完了,咱们走吧,在路上我告诉你。” 我立即跳起来,跟他一起下楼上马,奔到途中一个偏僻的小树林里歇脚。在闻烈的坚持下,我只得坐在他的怀里让他象抱人偶一样搂着。我是知道有些小孩因为缺乏安全感,走到哪里手里都要抱一个熊女圭女圭什么的,可闻烈这一把年纪了都还没改过来,也确实有点过份。 不过坐在软软的落叶上,靠着暖暖的怀抱,晒着下午淡淡的太阳,看树梢微泛金光的枝叶,实在是一件惬意的事情。闻烈啊,你再不开讲,我可又要睡着了…… “大约是六年前吧,”也许是环境造成的错觉,闻烈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分外低沉而有磁性,竟是块当播音员的料,“先皇还在世的时侯,不知为了何故,迟迟不肯立太子。当时二皇子与大皇子,就是现在的皇上了,他们俩个感情很好。二皇子为了表明自己不想争储君之位的态度,常常不住皇宫,在外面乱逛。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小奈。那一年小奈十七岁,年轻、开朗、爱笑、爱脸红,实在漂亮极了,他们很快就相爱。皇上知道了这件事情,非常生气。” “小奈的出身不好么?” “怎么不好?他家可是世代名门。” “那皇上为什么非常生气?” “啊?”闻烈看看我,“怎么我没告诉你吗?小奈是个男孩子。” 我吓了一跳。据史料记载,明代士大夫阶层的确男风盛行,但以福建等南方人居多,原来这股风已经刮到北方了吗? “也许皇族的爱都是那么的靠不住,也许一直在身边的东西看不到他的可贵。在先皇与大皇子面前,小奈是个绝对的弱者,却没有得到爱人应有的支持与保护。为了平衡,二皇子居然打算娶一个挂名皇妃回来,让小奈永远做他地下的情人。在反复受到心碎的伤害后,小奈终于明白,只有死才能让他从这份缠绕的感情中解月兑出来………于是他就自杀了……算算到如今,他已经死了有三年多了。” 我又吓了一跳:“自杀!?就这样死了的?” 闻烈的垂下眼睑,点了点头。我想在他的脑中,一定又闪过了那十七岁爱脸红的美丽少年的影像吧? “你也很喜欢小奈吗?他是你的朋友吧?”我轻轻地问,心头有种难言的酸涩。 “是啊,”闻烈收紧了双臂,把脸埋进我的发丝中,“我常在想,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根本不会到京城来,也就不会认识棣琛了。” “棣琛?” “二皇子的名字啦,你也觉得他不配用这个名字是不是?” 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但我好歹明白此时不宜发表这种感想。 闻烈的手指轻轻捻动我的耳垂,我叹了一口气,接受了这孩子般的暗示,向他仰起头。略有些干燥的发烫双唇压下来,闻烈一反平时总是由浅及深的常态,一下子就占领了我全部的唇舌,激烈的搅动揉搌,让猝不及防的我难以抗拒,全身霎时涌动起灼热的情潮。 当脑中持续的空白状态略有恢复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已完全被他压在地上,领口也被大大地扯开,他的手已游走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伏在我胸前的头不停地摆动,在留下一连串红色斑点的轨迹后,竟开始轻轻挑弄和啮咬我的……我的…… 我惊喘起来,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我,再不阻止他可能就来不及了。用力抓住他的头发,我颤声叫道;“闻烈!你要做什么?!”(果然是白痴的问题,这个还用问?) 他终于停住了在我身上的需索,保持着覆压的姿势,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未曾褪去的,还夹杂着我此时无法理解的更深邃的东西。 “那时侯我真的不明白,面对那样一个全心全意的恋人,棣琛他为什么还老是要疑心他到自己身边来的目的。”闻烈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当前的情境下,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性感,“现在我才知道,有时侯就是因为在乎,脑子里的想法才会不受控制,所以我才会常常在想,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我身边?” 什么目的?如果不是命苦到被人卖掉,我又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这冻死人的北方,来到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变态身边?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我猛地将他的身体推在一边,坐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爬起来便准备要走。 闻烈横过一只手臂搂住我的腰,轻而易举地将我拉回他的怀抱,贴在我背后喃喃道:“小保,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什么错也没有。” 这人!道歉也这么莫名其妙的!我当然没有错,以他少爷的脾气,是容得人犯错的?因为极度的不高兴,我拉扯着他的手臂,扭动着想挣扎出这个魔掌。 “小保!你要再这么动,我就不负责将要发生的事了!”少爷压住我的腰,申吟似地说。 同时我也感觉到身后的异样,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咦?我会脸红有什么好稀奇的?虽然知识丰富,我毕竟还是一个缺乏经验的纯情少年嘛……) 于是在闻二少爷拒不放人的状态下,我只得僵着身体充当人偶,用尽全力忽略自己有异于平时的感受,强迫自己去欣赏燕京郊外仲秋的无限风光……… ………… ……………… ………………………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应该都预料到了吧?……我居然很丢脸地再次睡着了,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超粗神经,不过也请各位理解一下,对于我这样一个生活本来极有规律的健康少年来说,这也是几乎一夜无眠后的正常反应啊。 醒来时已独自在闻府我的小房间内,从外面静寂无声的程度来看应已是深夜,坐起身四处看看,房间正中的木桌上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泽散在灯座旁几盘点心上。 我想起自己又错过了晚饭,饥饿感立即苏醒,翻身来到桌边,拿起一块酥饼放在嘴里。味道不见得很好,但吃起来心里甜甜的,因为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很肯定这些点心是闻烈命人准备的。在这个陌生孤独的时空里被人这样周到的关照,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何况,闻二少爷也确实没有必要非得对我这么好。 吃饱了肚子重新回到床上,开始胡思乱想,今天好象发生了很多让人心情激荡的事情,那个痛苦绝望的二皇子,那个在悲伤中结束掉自己生命的少年,还有闻烈奇怪的话语与表现………可是……失眠实在不是我的作风,所以没想多久就重新掉入黑甜乡中,连梦也未做一个就一觉到天明。 对于象我这样一个低血压的人来说,没闹钟自己醒来是一件超难的事情,虽然闻烈不计较我常常比他还起得晚,但府里上百口人,显得过于特殊化未免有些令人侧视,所以我为起床问题做了不懈的努力,在好几十个侯选者中,千挑万选找到一只晨啼最准时的公鸡,圈养在房屋外的后墙旁,从此将每个月80%的迟到率一举降至15%,成为闻府里进步最快速的优秀员工之一。 不过由于昨天被闻二少爷扰乱了生物钟,今早竟未能听见鸡叫声,醒来时日已高起,慌忙胡乱梳洗了一下,冲到闻烈房间去,他已踪影不见,一打听,皇上召他进宫议事去了,顿时泄了一口气,晃到厨房找王大娘要早餐吃。 罢进厨房的院子,一只ufo,啊,就是不明飞行物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便是王大娘杀鸡般的尖叫声:“小保————给我抓住它——―” 拜我校足球队第一侯补守门员的功力所赐,我本能地应声而起,急、准、狠地一把揪住正在乱扑腾的ufo,定睛一看,王大娘腰系围裙,手提菜刀,刀口见血,原来真的是在杀鸡。 辟手夺过我手中的战利品,王大娘一边利落的见血封喉,一边呵呵笑道:“小保,又没吃早饭那,屋里有刚出笼的肉馒头,你最爱吃的酱肉馅的,快去拿吧。” 我欢呼着送她一记飞吻,奔到屋内抓出两个大馒头,回身倚在门框边咬了一口,看王大娘魔术般地变出一盆滚水,正准备将已寿终正寝的鸡身丢进去褪毛。 等等……这只鸡的毛色怎么那么眼熟呢?……… “王大娘,你这只鸡是从哪里捉来的?!”我一声惨叫。 “你屋后面的小竹笼里啊,别说,还真是一只好鸡!”王大娘一边回答,一边快速地将我的闹钟变成。 我欲哭无泪地用两只馒头遮住面孔,申吟似地埋怨道:“大娘啊,大清早地,怎么想起来要杀鸡啊,就算要杀,好歹也别杀我这只啊,就算要杀我这只,好歹也别让我变成帮凶啊……” “这鸡是你养的?哎哟不就是一只鸡嘛,怎么就心痛成这样子呢。你放心,老太爷他不吃肉,只喝鲜汤的,等会炖好了,汤端去给老太爷,鸡肉全给你吃。反正你养来也是要吃掉的,就当大娘帮你杀帮你炖,只要你分一碗汤给老太爷喝,不算亏本吧?” 怎么不算?她就不知道找一只不会天蒙蒙亮就叫的鸡有多难!!不过杀都杀了,毛也褪干净了,就算亏本也挣不回来了,我只好无力地瘫坐在门槛上,狠狠地将肉馒头当后悔药吃。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大娘,你平常都叫老太师老爷的,怎么今天叫成老太爷了?” 王大娘哈哈一笑,道:“你是陪嫁来的,所以不晓得,这老太爷是老爷的大伯,闻家的长老,平日都住在邻近的安州定江山庄里,难得来一回呢。” “老爷还有大伯?他一定很老很老了?” “老太爷比老爷大上二十多岁,这么算来今年也近八十了,不过是练武的人,精神好着呢,面相也显不出有那么老。”她突然摆出一副讲八卦的样子,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听说当年老太爷很想把自己女儿嫁给老爷呢,所以才不喜欢夫人,不常到这里来作客。” “那当年老爷一定是排除万难,痴心不改,奋力反抗长辈的包办婚姻,最后终于娶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了?”我的浪漫细胞立即活跃起来。 “也不是……”王大娘努力回想了一下,“那时先老爷和先老夫人,就是老爷的父母还在世,怎么也轮不到老爷自己作主。主要是先老夫人也姓萧,是夫人的姑母,她决定娶夫人进门,就娶了,跟老爷没什么关系。” 被这一堆老爷夫人搅得有点头晕的我怔了好一会,才反应出一个重要的发现:“这么说夫人是老爷的表妹?二少爷是近亲结婚生下来的?” 敝不得闻烈性格如此别扭,近亲结婚嘛,再怎么异常都是可以理解的……哎,不对……我居然忘了闻烈并非闻夫人之子………哎呀,真是复杂,这些大户人家的豪门恩怨比肥皂剧还离谱,反正不是我该想的事,不想了! 吞下最后一口馒头,我向闹钟的遗体默哀三秒钟,跟王大娘道了别,拿了清洁用具,到闻二少爷的书房以打扫为名,行读书之实去了。 第九章 难得来一趟的闻老太爷这次居然住下了,这个长老级人物精神果真好的不得了,不是一个人出门乱逛,就是在府里处处挑下人的错,每日家骂这个,吼那个,是个脾气坏、好挑剔、爱记仇又冥顽不灵的老头儿,想想闻夫人和他这样一个人结下梁子,居然还能安稳地当了二十多年闻府女主人,可见也不是个好惹的女人。 闻烈对这个伯公谨守着必需的所有礼仪,但显然不是真心爱戴这个长辈。对于这个老头一反常规来到闻府的行为,我和闻烈都约模明白原因为何,却没有挑开来谈过。二少爷每日照常带我出门,除了叮嘱过一次叫我小心不要让闻老太爷注意到以外,几乎不提这个不速之客。 半个月的时间如飞而过,闻夫人结束守斋回府。我想当她看到这个高坐在主厅上的族中长老时,就应该已感觉到在她头顶盘旋着伺机俯冲的鹰已开始缩小回旋的圈子,做好了猛扑过来的准备。 闻烈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虽然闻夫人有明显的错处,但我却不希望看到有绝对实力自保兼救人的他,真的对于陷入困境中的养母不施以任何援助。 闻太师的脸色日渐阴沉,常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妻子,相反的,曹姨娘却一日比一日更加容光焕发,只有闻潜和小姐这对迟钝的夫妇毫无所觉,照常过着他们平淡的小日子,算来竟是最幸福的人了。 然而事情总有爆发的一天。 那天是闻夫人的生日,例行的宴席冷淡地进行着。正当我无聊得开始打第三个呵欠的时侯,听到闻太师冷冷地问:“慧娘,你的手镯为什么不带?” 闻夫人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抖动,但说话的音调如常:“不小心丢了。” “哟,那可老夫人留给您的遗物,珍贵的不得了呢,怎么会丢了呢?”曹姨娘尖锐地插进话来。 闻夫人抬目看了她一眼,当家主母多年积下的威严令曹姨娘乖乖闭上了嘴。 闻烈面无表情靠在高背椅上,一言不发。 现场短暂的沉默后,老太爷哼哼冷笑了两声,道:“慧娘,老夫倒是无意中抓住了偷你手镯的贼,今天不妨好好惩戒一下。” 说着一挥手,曹姨娘那个大耳的本家堂兄与另一个下仆打扮的男子一齐押着个身穿淡藕色长裙,松松挽着发髻的女子,拉拉扯扯上堂来,站定后,将女子手臂亮出,正戴着一个明显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同时长发滑落下露出的面容,也正是我和闻烈在小巷口见到的那张与闻夫人如出一辙的脸孔。 “真是很巧啊,”老太爷用阴森森的语调对闻夫人道,“这个贼好象很象你嘛,竟比亲生的少爷还要象很多,这世上奇怪的事情还真是不少呢。” “慧娘,这个手镯是萧家历代传于长女的饰物,为何会戴在这个女子手中,你可有什么解释?”闻太师按捺住自己的怒气道。 闻夫人嘴角痉挛般地抿着,似乎仍坚持衔着自己的秘密不松口。 “慧娘,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人能拿你怎么样吗?我闻家可没有象你这样对待丈夫问话的媳妇!”老太爷恶狠狠地紧逼。 “老太爷说的没错。再说啦,是闻家的千金小姐就不能流落在外,不是闻家的野种也不能留着败坏闻家的基业。”曹姨娘利落地进言,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阿烈,你就没什么话好说吗?”老太爷又将矛头转向闻烈。 闻烈拿起一块方巾好整以暇地拭了拭嘴,唇边挑起一个邪魅的笑,起身凑在父亲身旁,俯耳低语了一阵。闻太师边听边不停地点头,待闻烈回到原位后,他神色郑重地向妻子道:“慧娘,只要你亲口把事情告诉我,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这句表白显然大出老太爷和曹姨娘的意外,两人都不禁惊跳起来,老太爷道:“此事有关闻氏血脉,岂能如此善罢干休?” 曹姨娘附和道:“是啊,是啊!” 闻太师神情黯淡地默然少顷,没有理火上浇油的这两人,继续对闻夫人道:“慧娘,你有委屈可以向我提,但大伯说的有道理,她毕竟是我闻氏血脉,你为什么咬紧牙关不肯承认呢?” 听了这句话,闻夫人今晚第一次抬头正视丈夫,她的目光中除了悲哀、不甘心与绝望外,还有深深地愤怒。 闻烈转过头去,轻轻拍了拍脸色苍白的海真,向他柔声说着什么,紧接着海真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要离开。 “小真………为什么要走呢?”闻夫人冷笑着道,“我倒想看看,大家心知肚明却咬紧牙关不承认的到底是谁?” 闻太师摇摇头道:“慧娘,我没有什么是瞒着你的,对于当年的错,我都已经向你坦白,向你道过歉了,你也亲口答应不再计较的啊。” “不计较?”闻夫人尖声道:“怎么可能不计较?你明明娶了我,心却从来没放在我身上过,连我的亲妹妹,你居然也不肯放过!” “慧娘!”闻太师低声喝阻,“当着孩子们的面,你在说什么?” “你今天这样兴师动众的,不就是想要我承认,这个女孩子是你的亲骨肉吗?不就是想要她回到你的身边吗?好,那我如你所愿,我承认,逦荆的确是你的孩子,是你和我双胞妹妹淑娘的孩子!是你们背着我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的铁证!” 那个女孩子逦荆手捂着脸瘫软在地上。 闻太师嘴唇颤抖地道:“慧娘,当年你说过可以原谅的,你也答应可以让淑娘留在闻家的。可淑娘难产死后,你却告诉我那个孩子也死了,为什么要骗我呢?为什么要让我们父女二十年来缘悭一面,要让我因为这个孩子的死感到对不起淑娘,终日生活在痛苦中呢?” “痛苦?”闻夫人狂笑道,“别说这种笑话了,失去一个女人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儿会让你痛苦?这么说海真是你痛苦出来的?你真以为我可以毫不在乎的看着你和别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她一指曹姨娘,“这样的女人,你娶十个八个回来我都无所谓,她上不了台面也抓不住你的心,可我的妹妹,我的弟媳……我不能容忍你与她们之间的关系!” 闻烈走到呆呆站在一旁的海真身边,将他拥进怀里,轻柔地抚模他的头发。 老太爷与曹姨娘已如化石僵立当场,但他们两人份的惊讶加在一起还没有我来的震憾。 震憾原因一:海真居然是闻烈的亲弟弟(小保啊小保,所有的读者大人们都看出来了,就你不知道!) 震撼原因二:那个慈祥的老伯伯居然是个花心老头(当然,他花心的时侯还不是老头呢),而且还兔子专吃窝边草; 震撼原因三:这点尤其令我吐血,想不到我的想象力竟跟曹姨娘是一个级别的,~~呜呜呜~~什么狸猫换太子,什么梅花烙!幸好当初没跟闻烈详细招认我自以为知道的东西,否则一定会被海扁…… 这边闻太师容色惨淡,垮着双肩道:“慧娘,你总是这样想不开,无论如何,你和烈儿在我心中都是跟别人不同的。” 闻夫人似哭似笑又似自嘲地道:“你不要再骗我了,如果不是因为生了一个贵妃女儿(咦?我几乎已将她忘掉了),又有一个继承人,你恐怕早已将我扫地出门了。” 闻太师无奈地道:“你非要如此猜疑,我也没有法子。但逦荆既然是我的女儿,现在又无依无靠,我是一定要将她接回府中来的。” “你休想,”闻夫人尖声叫道,“我之所以要隐瞒住她的存在,就是不想看见自己妹妹的孩子,却以丈夫女儿的身份生活在身边,我受不了这个,逦荆也不会愿意。她不是无依无靠,有我照顾她,这些年我只记得她是我的侄女,所以我很疼爱她,你不要逼着让我去恨她。” 此时一直坐在地上哭泣的逦荆也抽抽嗒嗒道:“我不要进闻家,我只要姨妈就好……” 闻太师跺着脚道:“慧娘,你赌气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还一定要继续一手控制逦荆吗?如果我还算是一家之主,就还能够说得上话,只要烈儿不反对,逦荆是一定要住饼来的。” 闻烈淡淡道:“看爹的意思了,烈儿不反对。” 虽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但闻夫人立时面色如雪,她向儿子投去几乎可以说是憎恨的一眼,挣开逦荆对她裙裾的拉扯,起身离席而去。 闻烈召来管家,吩咐他安置新出炉的大小姐,又派两个男仆扶父亲回房,并找人清理了现场的化石和杂物,一副唯一能够控制现场的大人物模样。海真表示想去看一下闻夫人的情况,闻二少爷坚决不许,连哄带骗将他送上马车,想想诸事都已搞定,这才长舒一口气,回到自己房中。 我帮他宽了外衣挂好,又整理好床铺,轻声道:“二少爷,我回去了。” 闻烈一把捉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进他怀中,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心里明白这不是我应该管的,于是忍了忍,再忍了忍,但怎么也忍不住,冲口道:“那毕竟是你母亲,你怎么对她那么残忍?” “残忍?”闻烈的脸冷了下来,“你知道什么就下这样的结论?” “从我今天知道的这些就足够了!”我顶了回去,“我知道你和父亲更亲近一些,但也不能什么都向着他。这件事明明就是老爷他不对,但你们却认为他的错误可以轻描淡写地原谅,而闻夫人就得忍气吞声接受,分明就是双重标准!” “她哪一点忍气吞声了?一个活人被她一藏二十年算忍气吞声?如果不是我找人暗示那个姓曹的傻女人,恐怕爹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闻烈的语气中已有难以压抑的怒气。 啊,原来大家,包括我在内,都是由人摆弄的纸傀儡,而提线的人,就是他。 我的打抱不平与女权主义的细胞一苏醒,根本就顾不得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大声吼道:“那是因为你们一点都不想去了解她的心情,你们从来也没有把她当作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去尊敬!我讨厌这种毫无人情味的大户人家,将来我自己的家一定不会象你们这个样子的!” 闻烈的眼中透出危险的气息,双手突然加力,捏得我胳膊发疼:“你还想要什么自己的家?你忘了自己已经是闻家的人了吗?” “别开玩笑了!”我努力挣扎,“就算是个白痴也不可能三百文铜钱卖断终身吧?我的卖身契三年就到期了,到时我就是个与你完全平等的自由人,你可别说无所不知的你居然不知道这件事吧?” 然而从闻烈吃惊的表情上来看他显然不知道,一阵错愕后,他猛地将我推倒在床上,怒道:“我告诉你,除非我允许,否则你休想离开闻家一步!” 我的火气也呈平方状的增长,什么意思嘛,难道我就是一辈子当人家奴才的命?又踢又踹试图逃离未果后,我气冲冲地吼道:“把你的爪子拿开,我是来当小厮的,又不是来当出气筒的,等卖身契满了,我一定要到最远最远的地方去,永远不再见你这个变态。” 也许是因为将他二少爷的美手说成是爪子,闻烈顿时一副爆怒的样子,恶狠狠地压在我身上,道:“你还算知道在当人家小厮?专跟主子唱反调不说,还一心想要逃走,我会让你明白到底谁才是主人!”说着便占有了我的双唇,开始展转肆掠。 我以前从未真正拒绝过他的吻,但这次不一样,我不想在争吵中以这种方式屈服。可正是这空前猛烈的拒绝挑起了闻烈极端的征服欲,同时激烈的肢体缠斗也在两具躯体间点燃了不应有的欲火。我的衣服在撕扯中一件件离体而去,果裎相对时的厮磨和由此而来的异样快感令我感到极度的屈辱。由于明显的体力差异,我疯狂地反抗、尖叫、踢打也未能阻止他狂暴的侵略,然而即使是在这般动荡的心情中,原始的感觉仍随着那唇与双手魔鬼般地游走而苏醒,因为察觉到自己的正不受控制地抬头,我更加猛烈地挣扎,啮咬着禁锢我身体的健壮双臂。 闻烈在快速的喘息中轻声低喃着什么,但我已无暇去听,一直不断扑动着的双腿已被挤进来的精壮身躯分开,在被进入的那一刻我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在枕上,觉得痛的,已不仅仅是身体,越过他汗湿的肩头,我看着头顶晃动着的床帐,轻轻叫了一声:“妈咪……” 如果这就是我回到明朝天定的命数,真还不如做一缕自由的鬼魂……… 当我们两人都从感官的旋涡中平息下来后,闻烈将我整个瘫软的身体包进他的怀里,轻柔地吻去我脸上未及沾枕的泪痕。我并非排斥与闻烈之间发生这样的亲密关系,但是在这种情形下被征服却是每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稍微恢复力气后,我尽最大努力让自己保持背对着他的状态。 闻烈环抱着我的腰,手指缓缓地梳理着我零乱汗湿的头发,低低地道:“小保,我知道自己不对,也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但我并不后悔,只有这样,你才不会随随便便就离开我。” 本已打定主意决不理会这个超级变态任何道歉的言语,但这种让人气得吐血的话还是令我不顾身体的酸痛,大声骂道:“你神经病啊,我又不是女人,谁抢了我的第一次就一定要死心塌地跟着谁。我告诉你,就算你强暴我一万的n次方,我也不会变成你的人!” 闻烈立即紧紧搂住着我,用内疚中透着一丝欢喜的语调道:“我真是昏了头,你是第一次就这样猛烈,身体一定承受不住,等天亮我叫王妈多炖一点补品给你吃。” 我再次气得吐血,这个变态,得手之后就敢听话不听重点,只捡自己爱听的送进耳朵了。 和闻烈低声下气的语调相反,他的手臂一直相当强硬地将我的身体固定在他允许的活动范围内,一丝也不放松。因为的确没有力气再与他纠缠,我索性扯开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起来,象乌龟一样缩在壳中。 也许同样有些精疲力尽吧,闻烈除了扯开一小角棉被以确保我有正常呼吸的通道外,总算停止了其他形式的性搔扰。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已被闻烈抱回自己的房间,二少爷还屈尊亲自守在一边,看着我食欲不减的吃了一大碗蟹肉粥,再叮嘱我今天好好休息,并下了不准到处乱跑的禁令后,终于一步三回头地办事去了。也是,昨天那一个乱摊子还等着收拾呢。 这世上也许的确有人因为别人下令不准他乱跑就真的不乱跑,但显然这个人不是我。虽然明白怎么跑也跑不出二少爷的手掌心,但窝在被子里回味被人完全制服的屈辱更令我无法忍受。想到昨天伤心而去的海真,我决定前去探望他,说不定情绪波一吻合,两人还能抱头痛哭一场,缓和一下彼此胸中的积郁。 因为一走动就有让人难堪的痛楚,我搭了厨房出城收购菜地里新摘的鲜菜的货车,晃晃悠悠地来到郊外。跟赶车的张大哥分了手,我拖着慢的象蜗牛一样的步子向渌水别院方向走去。 没走一小段,我觉得背后似有异样的动静,刚一回头,一条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毛巾迅速掩住了我的口鼻,在失去意识的一刹那,我居然在想:“这次又被错认成是谁了呢?” 第十章 罢醒来时我一度以为自己失去视力,好一阵子才发现是因为身处黑屋,唯一的窗口外只有浓郁的夜色。现代人根本无法想象明代的夜晚可以黑成什么样,当天空没有任何光源时,地面上偶尔仅存的什么烛光啦、油灯啦,全象被滤纸吸走一样约等于无。扭扭有些僵硬的脖子,第一个成形的念头竟是“闻烈一定以为我逃走了啦――” 正在活动身体时,突然听到“哗啦”的开门声,一个声音道:“差不多是该醒的时间了。殿下您走好……” 咦,明代人用药份量真准,算我什么时侯醒,我竟然真的什么时侯醒,令人佩服。 屋门豁然而开后,一队锦衣卫当先而入,又高又粗的牛油大烛点了十几根,照得屋子内透亮,不亚于八十瓦的日光灯,只是光线太晃动,灯下物体的阴影又过于高大,看起来有点恐怖。 我想我应该已经知道绑架者是谁了。真是的,明明已经告诉他我不是小奈了嘛,还这样大张旗鼓地抢人。不是我自恋,突然之间被男人这样看重还真不习惯,看样子等一会儿二皇子来了,一定又会跟在街上一样,扑过来又搂又抱的,说不定还要被亲上几下……唉,桃花运倒也罢了,偏偏是男人运…… 然而事情很快证明我纯属自作多情,二皇子……叫什么来着?……对了……琛棣,他的确是一进屋就猛扑过来没错,但却是狠狠掐着我的脖子,凶恶无比地逼问:“他没有死对不对?快告诉我他在哪里,否则我将你五马分尸!” 咦咦?形象也变得太快了吧,才两章而已,就从忧郁愁苦的痴情郎摇身变成了刑讯逼供、以私刑侵犯公民人权的恶人,枉我还有一点点同情他,现在才知道与这样暴烈的人相爱,小奈他的确不容易。 “快说!你快给我说!他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说————!!!” 也许不一定是他想听的,但我的确有话想跟他说,只不过……… “殿下,您手上放松一点,这个人根本说不出话来。”幸好站在一旁的并不全都是泥人,算是救我一命。 琛棣的手略一放松,我咳了几声,喘过气来,立即连珠炮般地道:“我不过是个与你毫无关联的路人,是你认错了人又不是我认错了人,怎么倒变成你很占理了?再说就算我与你的情人长得很象,也不代表我一定知道他,认得他,你把我捉回来问算怎么回事?!” “住口!”二皇子脸都气红了,“你哪里和奈奈象?我家奈奈漂亮温柔有气质,怎么会象你这个男人婆一样!” 我立时大怒:“谁是男人婆?我明明就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天哪,明朝是盛产变态与瞎子的地方吗? 一个人凑到琛棣的耳边嘀咕两句,二皇子皱紧了眉头道:“是男人就更不象了,我家奈奈哪有这样娘娘腔?” 我暴走!丙然是有强权就没有公理,我估计以这位二殿下的标准,除了他和他家奈奈以外,是女人就男人婆,是男人就娘娘腔………哎,等等,尽避即思维狭隘又没营养,但他的意思的确是想说………那个……我和小奈根本长得不象?!那他为什么会认错人? (小保啊小保,这又是一件所有读者大人都知道的事啦,你还真是后知后觉。) “你快说!”琛棣再次扑上来,不过这次抓的是肩膀,“他的披风怎么会在你那里?上次被你脚快溜掉,这次决不会放过你,你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披风?上次遇到他时披的披风?什么披风?是谁的披风? 我直勾勾地看着二皇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想起闻烈对海真的疼爱和他言谈中对小奈同样的呵护,想起海真淡淡笑容下重重的心事与深深地忧伤,想起他白皙如雪的右腕上令人心惊的伤疤………那便是死去的小奈留下的唯一印迹吗? “你没什么可狡辩的了吧?快说他在哪里?你快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啊?”吼到最后,琛棣的喉咙已象被撕裂后堵塞一样颤抖和沙哑。 我——却紧紧抿住了嘴。 小奈不再是一个故事中的人物,他已变成了曾给我很多关怀、很多快乐的朋友,我不会让他有一丝可能去面对也许永远也不想再面对的人。 “他已经死了。”我冷冷地道。 “你胡说——―”他嘶声怒吼,一拳将我打飞在墙角,“他不会死,他如果真的死了我一定会感觉到的! “别说这么可笑的话了!”我拭去嘴角的血丝,“尽避曾经相爱,但你们毕竟还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一个人的生死,岂是可以凭感觉判定的?” 琛棣疯狂地摇着头,两眼布满红丝直视着我,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的样子明明还那么鲜活,就好象当年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一样……” 我看着他,忍不住叹息,正想再次开口,突然听到屋门外一阵喧哗嘈杂,有人一脚飞踢开虚掩着的两扇门,猛冲进来,屋内一个为首模样地锦衣卫慌忙迎上前去,道:“国舅爷……” 接着我眼一花,那个锦衣卫被从屋这头唰地丢到了屋那头,紧跟着一双微颤的手一拉,我便被拥进了一具熟悉的怀抱,搂得密不透风。 “小保……小保……你真是吓死我了……”闻烈的手从我耳边一直抚至脸颊,碰到了嘴角的破裂处,我不禁轻轻申吟了一声。 闻烈立即将手拿开,托住我的下巴一抬,仔细看了伤处,立即起身,啪的给了呆立在后面的琛棣一拳。 我大吃一惊,赶紧上前将他拖开。那可是个真正的皇子啊,再大牌也不能想打就打吧? 琛棣象是没有痛觉般站起来,推开来搀扶的手下,对闻烈道:“烈,奈奈还活着是不是,求你告诉我他还活着……” 闻烈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摇头道:“我不想说我提醒过你,可我提醒过你,分不清什么是最重要的,就一定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不了解什么是小奈决不会接受的事,就一定会给他造成最深的伤害。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他死前并不恨你,只是对你太失望了。” 说着,闻烈用力将我圈在他臂中,象个布女圭女圭一样挂在他身上,扭头准备离开。 琛棣一把攥住闻烈的衣襟,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声音干涩地道:“至少,告诉我他的坟……在哪里?” 闻烈掰开他痉挛的手指,冷酷地道:“人都已经死了,埋在哪里都没有区别,你手里一定还有他曾用过的东西吧,造个衣冠冢就行了。” 在被半拖半抱的带离现场的最后一刻,我回过头,看看那个极度痛苦与绝望的男人,颇觉得有几分不忍。 “喂,你不认为最后那几句话太毒了吗?”上了马车走了一阵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会不会有事啊?” 闻烈用一副拼命在忍耐地表情瞪着我,最后实在按捺不住,怒吼道:“你还有功夫管他有没有事?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嘟起了嘴。去看海真哪里算乱跑?被绑架这种事是不可抗力因素,保险公司都不赔的,凭什么怪我啊?再说啦,他干嘛那么凶,以为我已经忘了他无缘无故强暴我的深仇大恨了吗?呃,改正,有缘有故也不能去强暴人的…… 见我好象生气的样子,身为现行犯的闻烈毕竟还是有点心虚的,又凑过来哄我,不仅柔声询问我有没有那里疼,还贡出好几包点心,说是海真做给我吃的,最后还试图乘我吃东西之际偷吻,被我及时的一瞪,只好改亲在脸颊上。 “没想到那个伤疤真是自杀留下来的呢,”我吞下一口点心,接过闻烈不知从那里变出来的一杯茶润了润喉,“海真居然也会骗人,这样子乱盖骗我。” “海真怎么骗你的?” “他说是练墨舞剑法时被桃歌划伤的,我又不懂武,哪里分得出真话假话。”想想温柔善良的天使海真也可以轻易将我骗倒,自信心可真受打击。 “以后见到海真,不要提琛棣的事。”闻烈小心叮嘱道。 想了一想,我耸耸肩膀,点头答应。 第十一章 回到闻府的时侯,天已经大亮了,极度疲倦的我本打算立即去大睡一场,可没想到刚进门,就遇上了新出炉的闻大小姐逦荆。 看样子她是刻意在这里等侯闻烈的,一见到他就迎上来,胆怯地道:“二哥,能耽搁你一点儿时间吗?” 闻烈用平平的,即不冷淡也不热情的语调道:“到书房去等我。” 逦荆依言离去后,二少爷想让我先去休息。真是开玩笑,想也知道逦荆是为了闻夫人而来,岂能放着两个被男性权威欺压的妇孺不管自己去睡觉?他要是实在不许我听就用偷听的。 可是闻烈更毒,不仅不许我旁听,还亲自押我上床,非要守到我睡着才走,浑然不在意他妹子在等着。我本想装睡,等他走了就溜过去,没想到装着装着竟真的睡着了,醒时正赶上吃午饭,这兄妹密谈是半句也没有听见。 闻夫人一直呆在她独居的院子里,自那天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更是不肯见逦荆。闻烈照常每天去给她请安,闻夫人以前还会和儿子说上几句话,偶尔也有笑容,现在却是只字皆无、面色如冰,有次被她寒意森森的眼光给扫了一下,冻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天后府里突然发布一项消息,闻逦荆小姐已由太师作主订了婚。说象逦荆这样过了二十多岁还未嫁的情况在明朝的确少见,但突如其来的婚讯仍让人感到吃惊。而且据王大娘八卦电台报道,未来的姑爷家即非高官亦非富甲,是一户祖上败落的穷酸秀才门第,靠老母浆洗衣物供养读书,在讲究门当户对的明代,很难想象国戚名门的闻家会将女儿下嫁给这样的人家。于是府里沸沸扬扬,感叹新小姐命苦,不得父兄疼爱,因大龄未嫁,草草便被许给别人,看样子是要吃一辈子苦了。 婚讯宣布的当天,久居未出的闻夫人来到大厅,绝然反对这桩婚事。闻太师似乎雅不愿与妻子再起冲突,很为难地看着闻烈。 闻烈用平和但绝不容更改的的语气道:“母亲不过担心吴家贫因,妹妹会受苦,所以我已为她准备了一世吃用不尽的嫁妆,自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闻夫人冷笑道:“对我来说她与你们闻家没什么关系,是我萧氏的族人,名门的千金,怎能下嫁给那种低微门户,总之我是决不会答应的。” 闻烈绵里藏针地道:“逦荆是爹的女儿,当然由爹爹作主,母亲何苦多操这个心。” 我皱了皱眉头。虽然我不赞同闻夫人以门户看人,但好歹逦荆是她养大的,闻烈这样全盘抹杀她的存在,也是不对的。 丙然闻夫人怒道:“怎么这时侯冒出当爹作主的人了,当初养她时人在哪里?” 闻太师也忍不住道:“不是我不愿照顾教养她,是你根本没有让我知道她还在人世。” 闻夫人一扬头,傲然道:“不管你们说什么,逦荆的亲事必须由我来决定,要想让她嫁给那样一个臭小子,除非我死!” 闻烈也沉下了脸,嘴唇抿得紧紧地,显然动了怒。我生怕他一时生气,竟对自己母亲说出诸如“那你就去死好了”之类的话来,不禁月兑口插言道:“这件事情,应该逦荆小姐自己决定不是吗?” 结果当然是撞在枪口上,闻夫人瞪向我,估计当时也是旧仇新恨涌上心头,立即将怒火全数喷在我身上,厉声道:“你一个小小的下人,仗着有人撑腰,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我饶了你一次,决不饶你这次,来人啊——―” 我退后一步,唉,女人真是不可理喻,枉我还因为替她鸣不平而被人压倒在床上,她居然想打我。 有两个男仆捉住我的胳膊,闻夫人命令道:“给我狠狠打二十板子。” 林小姐卟通一声跪了下来,哀求道:“婆婆,小保他年纪小不懂事,求您饶了他这一次,责打下人是管家的事,也不值得您生这么大的气……” 我很感动的看向她,尽避以前帮过她很多忙,但却着实没有想到她竟敢第一个为我求情,可惜的是她说的话多半是没什么份量的。 闻夫人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蕴华,你也算大户人家出身,居然为了一个臭小厮下跪,简直是丢尽了你们林家的脸。”转头向那捉住我的男仆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拖出去。” “好了,母亲。”闻二少爷端足了架子,终于闪亮登场,如果是漫画的话,后面当以金光万道为背景。他一面示意下人放开我,一面悠悠地道:“小保是我的人,我自会好好教训他,就不劳母亲费心了。他虽不该插嘴,但也算提了个好方法,我们这样争执不下,倒不如让逦荆自己决定好了。” 闻夫人不屑道:“自古婚姻长辈做主,哪里由得她开口。” 话音刚落,一直难堪地站在一旁的逦荆已扑跪在她脚下,哀声道:“姨妈,求您答应我和振霖在一起吧,我们会好好孝顺您的。振霖虽然现在穷一点,但他对我是真心的,而且他很快就会有出息的,我们决不会给闻家……不…给萧家丢脸的。” 闻夫人气得嘴唇发抖,一脚踢开她,斥道:“我平时是怎样教养你的?你以前是怎么答应我要永远听从我的安排的?为了一个男人你就神魂颠倒了?真是天生的贱货,跟你娘一样!” 逦荆被踢的倒在地上,发髻散乱,伏地暗泣。我再也忍不住,头脑一热,立即冲上前去叫道:“她争取自己的幸福有什么不对?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你就忍心这样难听的骂她,还连自己的亲妹妹也骂进去?” 林小姐拼命拖住我的手臂向外拉,着急地道:“小保!小保!不要跟夫人顶嘴……” 闻夫人气得手都抖起来,指着我和小姐道:“我说他怎么敢这么放肆,说不定就是在林府因为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给纵容出来的!可惜啊,可惜只要有我在,这里就不是你们偷鸡模狗的地方!” 我被她这样变态的猜测给惊呆了,看看一旁的闻烈也沉着脸一副狐疑的样子看着我们,更是怒火高涨,大声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有什么冲着我来好了,小姐清清白白(?)一个人,不要把她扯进来!” 闻夫人咬着牙道:“你是这样跟主子说话的?来啊,给我掌嘴!” 好汉不吃眼前亏,梗着脖子挨打不是现代人的作风,我左躲右躲闪进了闻二少爷的背后,几个仆人看了看一言不发却也纹丝不动的当家少主子,又回头看看脸色发青的主母,显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了!别闹了!”一直沉默的闻太师终于爆发,“婚书也签了,帖子也发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闻夫人定定地看了丈夫一阵,转头命道:“来人,给我备轿,我要进宫谨见贵妃! “母亲不必了,”闻烈轻描淡写地道,“我已请下皇上亲自赐婚的圣旨,姐姐也已经知道此事了。” 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闻夫人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最终面色苍白地掉头而去。 被婢女扶起的逦荆拭着眼泪来到闻烈面前,行礼道:“二哥,谢谢你。” 闻烈唇角微挑,道:“既然叫二哥,还客气什么?” 逦荆眼角仍带泪地道:“我第一次来找你时,你并不知我所言是真是假,但还是肯那样帮我。如果没有你,我和振霖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在一起。” 我从二少爷身后探出头来,吃惊地问:“你第一次找他?你找过他很多次吗?” 闻烈低头一见到我,顿时失去了雍容的气度,一把揪住道:“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说罢丢下一厅的零乱,拖着我就回了房。 被放在椅上坐定后,我对着他的脸一直笑。 “你笑什么?” “我在想啊,原来你竟然是那种只要是自家弟妹,就全数搂进翅膀底下护着的傻哥哥啊,对海真是这样,对逦荆也是这样。我若是你弟弟,一定也好幸福的。” 二少爷暖昧地一笑,将手指划过我脸颊,意有所指地道:“我会让你比当我弟弟更幸福的……” 我啪的一下拨开他不老实的手。开玩笑,也许有些人会因为被xx了就爱上对方,但我决不会这么软弱,就算我会爱上闻烈,也绝对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而不是由于被他xx的关系。 “你到底有什么话要问我啊?”用凌厉(自认为)的眼神制止住闻二少爷的毛手毛脚,我赶快转移话题。 被我这一提醒,二少爷立即黑下一张脸,理直气壮地责问:“你和我大嫂到底什么关系?” 我吐血!这样没水平的话的确不象闻府当家说的。不过心里还是略有几分得意,看来闻二少爷的确还是挺迷我的,连这种莫名其妙的醋都要吃。 不过得意归得意,解释还是要解释的,我倒无所谓,只怕小姐受牵连。 指天画地一番表明自己与小姐毫无纠葛后,二少爷眯着眼睛审视我:“真的?” “拜托你,我才卖进林府没多久小姐就嫁到这里来了。再说你不是象妖怪一样无所不知吗?小姐的底细不是早就被你模得清清楚楚了吗?” 闻烈想了一想,总算点了点头。 “对了,你大哥他不会胡思乱想吧?”我难得想到了那个存在感极其薄弱的人。 “我大哥才不象你想象的那样笨,其实他才是看事情最通透的一个,不该瞎琢磨的事情根本不会去伤脑筋。” 我放下心来,拍了拍胸口,突然又想起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忙好奇地问:“逦荆找过你很多次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她主动来找你,你才知道她的身世之谜的?” 二少爷白了我一眼:“你真以为我是无所不知的妖怪吗?逦荆其实对我娘的感情很深,如果不是因为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不会让闻家人知道她的存在的。我娘想把她控制在自己手里,什么门户,不过是借口而已,她根本不愿意让逦荆出嫁,实在没办法了逦荆才想到找我帮忙的。” “喔——”我啧啧嘴,“你爹爹也有责任,如果他能尽为夫之道,让你娘的婚姻稍微幸福一点,她也不至于这么心理变态了。” “那还不是她自找的。”闻烈摇摇头道,“想当年,她、淑姨、爹、潼叔四个人一起长大,爹喜欢淑姨,潼叔喜欢她……” “潼…潼什么东东?”我打断他的话。 闻烈奇怪地看我一眼:“你每天听那么多的闲言碎语,怎么连潼叔都不知道,他是伯公的独生子。” “闻老太爷的儿子?” “是啊。他们四个一起长大,感情当然很好。她不拒绝潼叔的追求,却又很不满爹爹明显偏爱淑姨,于是就设计潼叔和淑姨发生了关系。潼叔不知道真相,拼命求她原谅,她不仅不理,反而说只要他肯从悬崖边跳下去,就相信他。” “他跳了?”我屏住了呼吸。 “跳了。但没死,现在还瘫在家里,所以伯公才这么恨她。” “啊?不是因为老太爷也想将女儿嫁给老爷所以才恨夫人的吗?” “谁告诉你的?” “王……王大娘……” 闻烈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小保,我和海真说什么你信什么倒也罢了,怎么王大娘说什么你都信呢?简直叫人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 我一时气结,却又无话可以反驳,只得道:“后来呢?” “淑姨出了这样的事,女乃女乃坚决不肯让爹娶她,爹性子温弱,拗不过女乃女乃,就这样她才嫁进闻府。可爹和淑姨旧情未断,终于出了轨。未婚先孕的淑姨被赶出家门,爹求娘收留她,娘也答应了。结果逦荆出生时难产,淑姨就这样死了,产婆也告诉爹说孩子是个死胎,已经埋了。爹当时很伤心,不疑有他,就这样相信了。之后爹一直郁郁寡欢,直到当年一次参加聚会,遇到善解人意的雯姨。” “啊?” “就是海真的母亲。当时她还未嫁,因为爱上爹,甚至愿意做二房。” “你爹也不对,既然当初一时软弱成了有妇之夫,就不要再去招惹人家小泵娘嘛。” “娘发现两人的关系后,竟利用自己弟弟也喜欢雯姨,通过长辈压逼,将雯姨嫁进了萧家。” “当时已经珠胎暗结了?” “是啊,幸好舅舅是个真男子,知道真相后不仅没有嫌弃雯姨,对海真也视如已出,因为他的宽容,他们一家才过的很幸福,雯姨现在整颗心都放在丈夫身上,也算是个幸运的女子。” 我不禁叹息:“若是你娘也能这样的话,也不至于一辈子都没有享受到真正的爱了。”抬头看看闻烈,母亲这样的执拗,想来对这个没有爱生下来的小孩也从未疼爱过吧?好可怜。 “看看你那是什么眼神?”闻烈低声一笑,伸手环住我的身体,微凉的唇递了上来,轻柔地在我的眼皮上掠过。 不知怎么的,已经与他有无数次深吻的我却因为这样浅浅的接触而全身发热,为了抵抗这种异样的感觉,我推开他,慌张地想转开话题:“啊,你饿不饿?” 闻烈摇头,深深地看着我,柔声道:“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 礼物?我又不是女孩子,我才不收男人的礼物呢。 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闻烈已不知从哪里提了一只小竹篮来,讨好似地送到我面前,刷得一下揭开上面蒙的布帘,一只小小的雪白的小猫咪正蜷成一团,甜甜地睡着。 我的背上掠过一阵寒栗。 “它还可爱吧?” 我急急地点头:“可……可爱极了……但能不能请你将它拿远一点,我对猫毛过敏……” “过敏?” “就是一碰到猫毛,就会全身长红点点。” “哪有长?”他扯过我的手臂,将袖子卷上去,果然没有一点反应。 我突然想起自己已换了一具身体,看来过敏症并未穿越时空而来。只不过看着那毛茸茸的一团时,心里还是有些怕怕的。 “你不是很喜欢猫吗?”见我畏手畏脚的样子,闻烈奇怪地道。 “你从哪里听说我喜欢猫?” “就是那天晚上啊,你第一次跟我做的那天晚上,快结束的时侯,我清清楚楚听到你叫了一声‘猫咪——’的。” 我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差点暴走,立即吼道:“哪个男人会在被强暴时叫‘猫咪’啊,我叫的是‘妈咪’,是我妈啦!” 第十二章 后来我建议将这只小白猫送给海真,二少爷不许,还命令我决不可以在海真面前谈到猫。我辛辛苦苦问了半天,他才简略地告诉我海真以前养过一只很可爱的猫,后来死了。我不是笨人,约约也可以想到一定不是单纯的宠物之死,必然是海真的一个伤心处,就没有再多问。 第二天小姐派英儿送了几套衣服过来,叫我不要穿得太破旧,恰好被闻烈撞见,惹得他很不高兴,骂我身为他的小厮,缺衣服为什么不找他要,接着也不容我反驳,直接就拎着我到闻府自设的绸缎庄做新衣。 钱掌柜一见到少主子亲自前来,慌忙抱了一大堆据说是最时新的布料出来给我看。不过明朝的服饰实在有点不适合我这样瘦弱型的,怎么穿也穿不出海真那样的优雅、闻烈那样的潇洒和琛棣那样的阳刚,所以未免兴趣缺缺。 “不喜欢?”闻烈审视着问我。 “那是因为你们的服装样式太单一了,再好的布料都做不出好看的衣服来。”我嘟着嘴抱怨。 “你要做成什么样子的?” 我眼睛一亮:“我可以自己设计吗?” 闻烈有一点相当令人称道,那就是他心情好时什么都会依我,现在他心情就不错,还派人替我叫了个裁缝来,帮着东剪西剪地按我的意思裁衣裳。 想我当年也是领先校园服饰潮流的时尚男孩,动嘴设计一两套衣服的本事还是有的。和裁缝在一起叽叽叽地合作了两天,成功地做出了绝对领先明代时尚前沿的服装,我将它称之为“新小厮制服”。 在二少爷与海真大驾光临前来欣赏我的杰作前,我先在自己房里试穿。上衣是立领敞胸休闲装,微微露出锁骨,腰间斜挎一条宽边装饰带,配一条宽脚长裤,外罩一件参照明代长衫样式改良制成的风衣,强调了衣摆的飘洒感,如果把风衣扣带系好,也可以当做一件与大众服饰相比只是稍显怪异的衣服穿到街上去,不至于惊世骇俗。 正在闻烈前几天才命人送来的一面大铜镜前照着,房门一声响,海真清爽的声音传来:“小保,你穿这个真的好可爱哦。” 可爱?拜托请说我帅气好吗? 闻烈则皱着眉头道:“你不是怕冷吗?露这么多干什么?” 露的很多?我慌忙又照了照,哪有?只露出脖子而已……啊,对了…… “脖子上应该再戴点什么装饰物才行。”我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是啊是啊,是感觉缺点东西。”海真附和道。 闻烈看了两眼,转身出去,不一会重新进来,拿了好几条项链递给我。拎起来一看,什么珍珠的、宝石的、黄金的、翡翠的……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力道:“二少爷啊,您好歹也是世家子弟,怎么一点品味也没有,戴上这些我不就显得跟个暴发户一样了?” 闻烈很吃惊的样子:“这些都是很名贵的………” 我实在不想跟这个将价值观与审美观等同的公子哥儿多言,在自己抽屉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块小铁片,上面有一个小孔,刻着非常古朴的花纹,用天青色的丝带一穿,系在脖子上,让小铁片恰好放在两边锁骨之间,转向两名观众,得意地问:“怎么样?” “你觉得这个破铁片比较好?”闻烈一脸不敢苛同的样子。 “很好看!很好看!很适合小保!”海真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给我打气,我感动地回他以微笑。 “这样说倒也没错,比起珠宝玉器来,小保的确比较适合铁片。”二少爷凉凉地讽刺我。 我才不想理这个没有艺术品味的人,拉起海真的手道:“我也帮你设计一件好不好?” 二少爷正要泼冷水过来,海真抢先道:“那就谢谢你了。”闻烈见弟弟高兴,终于没有多说什么煞风景的话。 海真的衣服很快就做好了,闻烈不知为什么变得很忙,叫我自己一个人送过去,我高兴地答应。也许是表现的太高兴了,二少爷很不爽地问:“我不去你就那么开心?” 他这样莫名其妙闹别扭已经很多次了,所以我熟练地安抚道:“我还是很想你能去的,可这边的事比较重要吧,我一定尽快赶回来。” “你真要穿这件怪衣服上街?”二少爷语带恶意地问。 哪里怪?风衣系好后也只有领部和下摆与众不同而已,他就那么嫉妒我变成翩翩美少年? 为免我在外面闲逛,闻烈派了马车送我,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离开闻府有一段距离后,我就叫车夫先到城门口去等侯,自己捉住难得的出游机会逛啊变啊变过去。 专挑人多的地方钻,果然看了不少的热闹,正高兴地时侯,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嘈杂,急急跑过去,原来是几个地皮在向一对卖艺的父女收保护费。 四十来岁的老艺人正在哀告道:“生意没有开张,实在拿不出钱来,求几位大爷高抬贵手,饶过我们这些异乡人吧。” “没有钱?”为首的一个地皮插着腰道,“没有钱就…………” 显然“没有钱就拿人来抵”的经典台词很快就要上演,我随着他的眼光一起看向那个女儿……呜~~~~真是惊人的容貌啊,逼得那个地皮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左看看右看看,没有人仗义出头。也是,以此女的容姿,连地皮无赖们都提不起胃口来,估计也很难吸引见义勇为的侠士。现在难题来了,人不想要,又确实收不到钱,动手打人也没有实得利益,徒惹麻烦而已,几个地皮面面相觑,看起来都很困惑,不知怎么下台才好。正在冷场,围观的人群突然起了骚动,如一股洪流般向一个方向涌了过去,几个地皮也乘机随大流一起漂走。 我当然不甘落后,在人群中挤啊挤啊,努力发挥身子灵巧的优势,也不知挤了多久,终于挤到了前面,抬头一看,一座彩楼,一个红衣女子,手执一颗彩球,叭哒一声,砸在我的头上。 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好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捉住我,有人高声叫道:“恭喜齐老爷,恭喜齐小姐,绣球砸到这个小扮儿啦!” 尚在晕头转向之际,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已勿勿赶到我面前,其中一个管家模样的问道:“小扮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保。” “保公子,请问祖籍何地?” “定溪。” “请问贵府在京城有何营生?”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啊。” “请问保公子在京城做何营生?” “我在闻太师府当小厮。” 几个人一齐笑起来,问话的那个管家道:“保公子开玩笑了,就算是闻太师府,也没有小厮穿的这样好的。” 哑口无言。 避家又道:“保公子,我家老爷请您移步到府里一叙如何?” 我挣扎了一下道:“不行,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来看热闹的,我不知道贵府小姐今天在这儿招亲,我真的是别人府里的下人,我家公子还吩咐我去办事呢,你们放我走吧,趁天还没黑再抛一次绣球,砸个门当户对的不更好?” 避家先生象是到英国受过培训一样一丝不苟,哪里肯放我,向左右使了一个眼色,硬生生将我捉了起来,强行抢进了府中。 天哪,为什么会这样?闻烈会杀了我的!!!! 整整两天一夜,经过管家、师爷、老爷、太太轮番上阵逼供,我也没能供出除了闻府小厮以外更能拿的出手一些的身份来。当然,这并不是由于我意志坚强的原因………… 第三天傍晚,神通广大,手眼通天的闻烈终于上门来认领我了。 齐家虽是富商,但闻二少爷对他们而言仍是一个大人物,不免接待的有些手忙脚乱。得知我居然真的只是一个小厮而已,齐老爷夫妇都很诧异和失望。 闻烈沉着脸替我道了歉,表示这件事算是个失误,请齐家另觅良人。齐家二老看来十分宠爱女儿,当然也不愿意她嫁一个无钱无势,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人,没有为难就答应了。 二少爷恶狠狠地瞪了我两眼,但还是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准备带我回去。 尽避知道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但总比留在这里被逼着娶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要强,所以我这一生(其实还没到一年)第一次以无比欣喜的心情抓住闻烈的手,庆幸自己还算有一个不错的靠山。 正在这时,一个丫环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尖叫着道:“老爷、夫人、……小姐、小姐她、她说绣球已经抛下去了,除非不嫁,否则她一定要嫁给保公子…………” 我倒吸一口冷气,天哪,原来世上竟真有这种傻呼呼的女人! 闻烈面沉似水,冷冷道:“小保是我家的人,他的亲事也该我作主,齐老爷,你最好劝一劝令千金。” 齐夫人很着急地进了内宅,没过多久,一个发髻略显零乱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站定在我面前,红着眼睛道:“我有什么地方不好,让相公你嫌弃?” 我退后一步,躲在闻烈身边。说实话,她的确没什么不好………不过……也不算太好就是了…… “女儿、女儿,娘已经跟你讲过了,他现在还在人家家为仆……” “为仆又怎样?”齐小姐很贞烈地一扬头,“你们不过嫌贫爱富罢了,女儿相信他将来一定出人头地的!” “小姐,”我硬着头皮道,“这不是我将来是否会出人头地的问题,这是你我之间根本没有了解也没有感情的问题。” 说完我就后悔了。真是,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年月,对牛弹琴啊。 “总之好女不嫁二夫,跟着他我怎样受苦也不怕。当年王宝钏和薛平贵最后不也苦尽笆来吗?” 我不禁在心里叹息,这位小姐是看评书长大的吗?她知道受苦是一个什么概念吗?明知多说无益,我还是忍不住劝道:“你以为王宝钏幸福吗?在寒窑守了十八年的活寡,千盼万盼盼回来的丈夫却把她交到一个年轻貌美又有权势的侧室手里讨生活。女人应该当卓文君,千万别当王宝钏。” 齐小姐听得有些发愣,而闻烈已经不耐烦起来,板着脸向齐家夫妇道:“不用再多说了,小姐出嫁的事若有麻烦,我们闻府可以帮着出面。亲事就不要再提了,告辞!” 说着便拖着我快速离开齐府,象扔一个物件一样丢上马车,自己也飞快地跳上来,吩咐车夫立即回府。 我是很乖巧的人,知道这时侯要尽量减少存在感,所以连呼吸也放得很轻地蜷在车厢角落,希望二公子能忘了我在车上。 当然,读者大人们也不会相信这一招会奏效的。 在短暂的如同窒息一般的沉默后,闻烈用怒极反缓的语气徐徐道:“你还真有本事啊,我不过就那么一小会儿不在你身边,你竟然就能自己找一个富家小姐当媳妇!”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小小声地反驳。 “还敢说!不是派了马车叫你直接去海真那里的吗?出了门就不见人影,你知不知道我到浔水别院后竟发现你还没到时有多……那个……海真有多担心你?找了两天,还以为你出事了,结果是泡进温柔乡,乐不思蜀了!” “我哪有乐不思蜀……”再次小小声地反驳。 “还顶嘴!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mygod!多没创意的惩罚方式。 …… ………… ……………… …………………… 不过,好象还挺有效的。 半夜时肚子饿的实在受不了,根本没法入睡,跳下床来准备溜出去找东西吃,一打开门竟发现闻烈居然就站在门外,一时愣住。 “饿了?”他伸了一只手轻柔地抚模我的脸。 我点点头。 “有没有反省?”另一手慢慢绕过我的腰际。 我再点点头,当然有反省,再不反省的话恐怕连早餐都没得吃。 身体被拥向一个温暖的怀抱,感觉到自己被他轻轻抱了起来,头枕在厚实的肩上,想到自己有麻烦时竟只想到要依靠这个认识不过半年的人,不禁有些辛酸起来。 “怎么了?很饿吗?”闻烈柔声问。 “唔。”是很饿,只是除了饿以外,好象还有别的什么。 靶觉出他在移动,吱呀的推门声后,眼前有光亮,抬头看,已到了闻烈的房间,桌上摆满热腾腾的菜肴,都是我最喜欢吃的菜式。 闻烈将我放在桌边坐下,递过一双筷子,轻声道:“吃吧。” 这时真的、真的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 …………… ……………… …………………… 早上醒来,浑身酸痛,叹一口气,想想自己真是软弱,那么容易就被人家感动,竟由着他把气氛弄得那么柔情蜜意的,哄啊哄啊就傻傻地被哄上了床。 罢刚挪动了一体,闻烈就贴上来在脖颈间轻轻地蹭,音调模糊地问:“你还好吧?” 很想回答还好,可惜答不出口。正郁卒地咬着被角,闻二少爷已起身快速地更衣洗漱,神情气朗的象一只吃饱喝足的猫,不,是狼! “小保,你是吃了早饭再睡,还是睡醒了再吃?”狼凑过来用爪子拨拨我的下巴尖。 “当然是先吃早饭!”崇尚健康生活方式的我坐了起来,唔,真痛! “你别动,先躺着,我叫他们把早饭送过来。” 我急忙捉住闻烈的袖子,气乎乎地道:“你是白痴啊!”就算再没有神经我也知道,一个男性的贴身小厮在主人床上躺着等人送早餐进来……这种景象实在不是能随便让人看的。 第十三章 不理闻烈的劝阻,我还是忍着痛爬了起来穿衣吃早餐。本来还想再去找海真,刚提了一下就被严厉否决,连出门也不许我跟,说是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件,叫我好好休息一下。 回到自己的房间没多久,闻烈又折返回来,叮嘱我一个人在家时小心,特别要注意不能跟闻夫人单独在一起。 想想这人专门跑回来只为吩咐这样一句没营养的话真是好笑,闻夫人身边环绕打手时才可怕吧?单独和她在一起何惧之有?她是打得过我还是能色诱我?不过看他一脸正经的样子,我也只能笑笑答应着而已。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了无睡意,起来到闻烈的书房里去了一趟,发现已经有人打扫过了,无聊地在府里乱晃,遇到闻夫人的侍女小纹,说夫人找我。 正在踌躇是否该去时,闻大少爷闻潜路过,对小纹说闻烈带话回来叫我过去,让她回禀夫人,有事晚上二少爷回来后再说。小纹迟疑一下没再多言,行礼离去。 我知道闻潜说的不是实话,因为今天闻烈不会再来叫我,他进宫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所以我看向了闻潜。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面对他,以前的他对我而言似乎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闻潜轻轻皱着眉,低声道:“你小心一点,不要和夫人单独在一起,很危险的。” 我吃了一惊,这句警告几乎和闻烈的话一模一样,莫非这位闻夫人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这时逦荆小姐从另一边走过来,闻潜也就没再多说,掉头走了。 下月就要出嫁的闻逦荆看起来容光焕发,虽然与姨母失和使得她的喜悦显得不是那么完美,但即将与爱人长相厮守的美景仍令她掩不住唇角的笑容。 我向她行礼,她很随和地笑道:“你今天没跟二哥在一起啊?” 我也笑了一下,点头道:“二少爷吩咐我今天留在家里。” 闻逦荆微微侧了一下头,向我倾过身子来,看样子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要小声对我说。而变故,就是在那一瞬间发生的。 在我的视线还未捕捉到不妥以前,背脊已感觉到一阵冷气,从逦荆陡然睁大的眼睛中我看到了危险,本能地向前一扑,眼角瞟到了白光,侧转身子护住逦荆向地面倒去,肩头感到一阵热辣的痛,耳边此时才有尖叫声响起。 用手臂支撑在地面,我抬起头,一个似乎只有在武侠小说或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黑衣蒙面人站在面前,手中的利刃寒光耀眼,一刻也不浪费时间地向我刺来。 抱着逦荆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两次后,我的抵抗能力到达了极限,紧逼而来的攻击似乎是躲无可躲,我闭上眼睛,心想:“原来在明朝,我也是如此短命。” 在预想的时间范围内没有感受到利刃刺入身体的尖锐感,耳边又听到异样的打斗声,睁开眼睛时黑衣人已经和人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开始缠斗,再仔细看一下,差点尖叫起来。 救我的人,竟然是闻太师。 平日看起来行动迟缓的老人,原来竟有如此凌厉的身手,没过几个回合就将黑衣人点倒在地。 护院与家仆们此时才从四方涌过来,有人将我扶起来,有人在询问逦荆小姐有没有事,场面一片混乱。 片刻后女眷们也相继赶来。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闻夫人一到就焦急地查看逦荆是否受伤,随后便严厉地询问我刺客的来历,以及为什么要杀我。 这也是我现在急欲知道的事情,所以当然回答不出来。闻夫人当即命人将我带到她房间等待她的讯问。闻太师正在检查黑衣人的身体,似乎想搜寻出什么线索来,自然顾不上管我这个小喽罗,逦荆小姐已吓得话也说不出来,被人扶回房去,小姐与英儿花容失色地站在外围,我也只能送过去一个微笑来安慰这两个为我担心的女人。 在房内闻夫人反复地询问我刺客是谁以及刺杀我的原因,期间管家曾请求她先让我包扎伤口,被厉声斥退。闻潜也赶来想要帮助我,同样也被喝退了出去。一开始我还试图让她相信我确实对这场刺杀一无所知,但肩伤的血液不断地流在地板上,身体内的力气也渐渐被抽离,当我只能无力地坐在地板上时,才惊觉所有人都已被屏退在门外,只有闻夫人与我单独在一起。 她已不再追问刺客的事,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不断流出的鲜血。我撕开衣衫的一条想要自己包裹一下,但手被她牢牢地攥住。疼痛感已消失,这个女人冰凉的手指清晰地告诉我,她想让我流血而死。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除了曾跟她顶过嘴以外,我有其他伤害她的地方吗? 她的唇角绽出淡淡地笑,轻轻道:“小烈是我的,我现在只有他这个儿子了,你们知不知道为了得到他我付出了什么?你们谁也抢不走他,不论是海真,还是你……” “海……海真……?”我的额头开始渗出薄薄的虚汗,眼前闪过海真柔和美丽的面庞,和那淡淡的纯净的笑意,怎么会、怎么会有人忍心动手想要杀死这样善良无害的人? “他的命真是大……我一刀下去后血就象泉水一样冒出来,比你现在流的快多了……可他竟然没有死……不过今天,你恐怕没有他那么好的运气了……”她用毫无起伏的音调道。 我的心脏开始收缩。海真……还有海真手腕上刺目的伤痕,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原来这道伤竟是闻夫人留下的。想象不出当时的闻烈是何等的愤怒与伤心,母亲,与最爱的弟弟,被如此的伤害,却又无法复仇。此时的我,似乎开始理解为什么在他心中,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对母亲的爱与同情了。 “你真的曾经爱过闻烈吗?不是因为他是你拴住丈夫的工具,而只是因为他本人而爱?”我知道此时这样的问题即苍白又可笑,但却忍不住要问。 “那孩子本来就只是工具而已,”闻夫人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情绪,她发泄似地道,“他娶了我,却好象只是对父母交差,自从生下女儿后就再也不碰我……只有一个女儿的话我什么也保不住,所以我想方设法生下这个儿子……果然……只要有小烈在,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抛弃我……所以我决不会放开小烈,我要让他娶我选的女人,永远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轻轻叹息。可怜的女人,心智已完全丧失了,所以她看不到儿子早已不是她可以掌握和控制的人,看不到丈夫已放弃与她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她只能疯狂地伤害别人以换得假想的安全与平衡。 头似乎越来越重,手腕已经被放开,却再也无力去处理伤口。那个一生都在用错误方法保护自己的女人如冰雕般站在我面前。也许今天我会死……也许不会……但这个女人,却永远也没办法保住她自己的儿子了。 闻烈不会原谅她。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个,心里竟有淡淡地甜意…… 第十四章 先是听到耳边萦绕着分辨不清的声音,慢慢的,其他知觉也开始复苏,身体火烧一般的热,喉咙也很干涩。吃力地撑开眼皮,在一片模糊的色彩中渐渐认出靠在我枕边的那张脸,紧蹙的眉头,憔悴的面色,一绺黑色的头发搭在青黑的眼圈上。他静静地睡着,但呼吸非常的不平稳。 我的视线掠过他移向室内,有个温柔的人披着白衣伏在桌边小憩。此时我已经确定,这里不是闻府,这是浔水别院。 只轻轻动了动指尖,闻烈立即惊醒,大手抚上我的额头,他试探着轻声叫道:“小保,你醒了吗?” 海真也赶到床边,一边用指尖测试我的温度,一边柔声道;“小保,你有没有哪里痛?” 我艰难地摇摇头。真是不痛,连肩膀也不痛,只是全身发软无力。 闻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头埋在我颈边,用力地抱起我的身体。他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印在我颊边的唇也是冰凉的。可怜的孩子,这是他第几次承担母亲的错误? 努力积蓄起一点力量,我抬起手臂回抱住闻烈,缓缓地拍抚着他的背脊。 “小保……小保………原来……我也会这么害怕……”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带着重重的鼻音。我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干的发不出声音来。 “让小保喝点水吧。”海真总是在最恰当的时侯出现。甘甜的水伴着真挚的微笑,我突然发现海真并不仅仅受着照顾与保护,其实他才是那个一直无条件在支持和关心闻烈的人。 用手巾试去我嘴角的水渍,闻烈定定地看着我,脸色仍是惨淡而又苍白。心头莫名地一痛,我伸手轻抚着他冒出少许胡茬的下巴,第一次主动依向他的胸膛。 立即被紧紧地拥住,紧得好象一辈子都不会放开,颊边感受到凉凉的湿意,胸口却是暖暖的。 “小保……我想告诉你………” “我知道……” “小保……我爱你……” “嗯……我知道……” 这个霸道地宣布我归他所有的男人,这个屡屡恶意捉弄和戏耍我的男人,这个在商场与官场长袖善舞的男人,这个完全不知道人权为何物的男人………也是总让我觉得疼惜与怜爱的男人。也许早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我的心会毫不挣扎地飘向他。 抬起头来,海真正静静地倚在窗边,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乌黑的发从他肩头泄下,雪白的面庞上仍有淡淡的忧郁,但眼睛里的笑意却是如此纯净。突然之间觉得有微微的心酸,他是这样的美丽,从里到外的美丽,然而茫然四顾,我却看不到他的幸福。 待闻烈稍稍平复激动的心情,海真走上前来,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叫他去隔壁房间休息。他的右手搭在闻烈肩上,我隐隐可以看见那道扭曲的伤痕,明知已事隔经年,还是忍不住为他所经受的伤害心痛。 闻烈给了我一个轻轻的吻,乖乖照弟弟的吩咐去了隔壁房。海真端了碗熬的浓浓的汤坐到我床边喂我,浅浅笑道:“亏了你平时身子不错,我们赶到时满地都是血,真以为救不回来了,小烈……气得想杀人呢。” “闻夫人没事吧?”我赶紧问。不是我自恋,我还真怕闻烈为了我犯下弑母大罪。 海真沉吟了一下,缓缓摇头,道:“算没事吧。她好象真的有些发疯了……小烈限制了一些她的行动……也只能这样而已。” 我点点头。没错,母亲就是母亲,还能怎样呢? “对了,那个刺客……”我猛地想起早就该想起的事。 “已经自杀了,完全查不出身份,可能是个职业杀手吧。” “职业杀手?!来杀我?!”没有弄错吧,我怎么看,自己也不象是能惊动职业杀手的样子啊。 “小烈会查的,你不要想那么多,现在首先要把身体养好,别让我们担心。”海真递过来一个天使的笑容,抽去我身后的枕头,安顿我睡下。身体一躺平,睡意也随之而来,脑中只略略转了转刺客啊、疯妇啊等等的念头,就沉沉地陷入了黑甜乡。 在萧海真美食的浇灌下,我就象杂草般快速地恢复着健康,没几天就开始跟闻烈斗嘴,而且可以短时间地出来走动走动。 在浔水别院休养到第十天,闻烈与海真同时来到我的房间,摆出一副要谈正经事的严肃面孔。 “小保,”闻烈坐到我的床边,用认真到令我发笑的口吻道,“你仔细想想,不论有意无意,你曾经得罪过哪些人?或者妨碍过哪些人?沾边的不沾边的统统说一遍。” 我歪着头想了好一会,才慢慢道:“小姐认识的那个李书生算是妨碍过吧,还有曹姨娘,我打烂过她的花瓶,另外……就只有闻夫人………对了!”我脑中灵光一现,“前几天被我拒婚的齐家小姐!……不过……也没苦大仇深到要杀人吧?” “齐家我已经调查过了,还没发现有路子可以联络到职业杀手,齐小姐闹过一阵后已经另定了夫家,应该没心情管你了。你再好好想想,想远一点儿,比如你卖到林家以前的事?” 卖到林家以前的事?那我怎么可能知道,那时我还在另一世呢,真要是那么久远的仇家可实在冤枉,根本不关我的事嘛……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只有一魄的白痴能结下什么仇家,这样穷追不舍到京城来,还动用了职业杀手? 闻烈神情凝重,看来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为了保护我,这几日他一直住在浔水别院,可这并非长久之计,我尚需一段时间的休养,而他也不可能完全抛下家族里和生意上的事务。对方是职业级的杀手,一般的护卫家丁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我本人倒还无所谓,但住在浔水别院,万一连累海真受到什么伤害就大大的不好了,想说住回闻府去,别说闻烈绝不答应,光海真这关我就过不了。 三人正在苦思良谋之际,闻烈突然眉尖一跳,伸手轻轻拍了拍我与海真,缓缓站了起来。 我侧耳倾听,没听见屋外有什么不妥。 闻烈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至窗边,我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两扇窗棂已被震开,闻烈如箭一般飞跃如院中,手掌如利刃般直指来人的喉部。 来人轻轻挤了一下眼睛,一笑。 闻烈无力地垂下手臂,怒道:“你这样鬼鬼祟祟地进来想干什么?” “鬼鬼祟祟?”来人耸耸肩膀,“好歹我也是从门进来的,不象有些人要跳窗户。” 这边海真低低地欢呼了一声,放开抱住我的手,高高兴兴跑出门去,笑道:“囡囡,怎么想起到这里来?” 闻烈不禁申吟一声,道:“小真,拜托你改改口好不好?你看清楚,这个小子现在已经长成比我还壮的大块头,不再是你抱在手里玩的那个笨宝宝了,囡囡什么的你居然还叫得出口?” 海真还没来得及对闻烈的话做出回应,整个人就已经淹没在来人大熊式地拥抱中了。我家二少爷一副不想再理他们的表情,走回门边将正好奇地探头探脑的我捉回床上去坐着。 “那人是谁啊?”我抓住闻烈的手问。 “小真的弟弟。” “啊?你弟弟?”长得不太象呢。 “你听清楚一点,不是我弟弟,是小真的弟弟。” “海真…………”喔,那就更不象了。“海真的弟弟不就是你的……噢,我知道了,是你表弟,你舅舅的孩子。” “简直是废话嘛。”闻烈揉揉我的头,“你累不累?”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悄声问:“他知不知道海真不是他亲哥哥?” 闻烈摇摇头,向门外喊道:“亲热够了吧,快进来。” 少顷,海真笑微微地牵着那个高大的年轻人走进来,朝我歪歪头,道:“囡囡,这是小保,是小烈和我的好朋友,你要叫保哥哥哦。” 我晕倒~~~~算是有点理解闻烈的感受了,那样一个高大挺拔的小伙子,剑眉凤目,英气逼人,从头到脚都已是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男人了,海真竟还是象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对待人家………什么囡囡……还有什么保哥哥……就算他叫得出口我也听不下去啊。 “就叫小保吧,叫小保……”闻烈忍着满身的鸡皮疙瘩道。 海真到我床边坐下,炫耀般地道:“小保,这是我弟弟,萧海翔,他很厉害哦,是关外王真人最得意的弟子………” 闻烈泼冷水道:“王真人只有他一个徒弟,有什么最不最的。” “王真人?是道士吗?”这倒有点意外了,萧海翔怎么看也不象是道士的徒弟。 “你不知道王真人?”海真睁大了眼睛,“他是关外草原之王,名叫真人,大家都叫他王真人。他可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所以爹爹才让囡囡拜到他的门下。” “小真你就别粉饰太平了,”闻二少爷又泼冷水道,“明明是舅舅打不过人家,把海翔输给人家带走的好不好?” 海真难得朝闻烈竖起眉毛,不高兴地道:“那也是因为囡囡资质好,王真人才那么喜欢他,无论如何都要收他做弟子。” 我插进他们兄弟之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道:“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为什么要叫他囡囡呢?” “那是因为这小子小时侯长得奇怪,怎么看都象个妹妹,所以雯姨就叫他囡囡,海真跟着学,结果雯姨早就改了,他却到现在还改不过口来。”闻烈替海真回答道。 “那是因为囡囡现在也还和小时侯一样可爱啊。”海真疼爱地看着弟弟。 我再次认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萧海翔一番。可爱?海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再说也确实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有男子气概的人小时侯居然会象个女女圭女圭? “小翔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正缺你这种人手呢。”闻烈拍拍表弟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 “对啊,小翔住在这里的话,就没什么人能伤害小保了。”海真高兴地一把抱住我。 拜托拜托,没看见你可爱的弟弟正用绝不可爱的敌意目光瞪着我吗?吃醋了耶! 闻烈伸手把海真拨回萧海翔身边,展臂拥住我,跟表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萧海翔的神色才慢慢缓和下来,问道:“有什么连你也搞不定的麻烦吗?” 闻烈略略把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萧海翔皱了皱眉,对我道:“这种不成功就自杀的杀手可不便宜,有人花这样的代价要你的命,你居然一点也知道为什么吗?” 我摊摊手摇头。我也知道这样很不合情理,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再想一年也不知道啊。 萧海翔突然向我凑近过来,紧盯着我的脖子看,让我不禁向后缩了一缩。怎么了?有吻痕吗? “这是从哪里得到的?”海翔问道。 “什么?”我伸手向脖子上一模,指尖触到一块硬硬的金属,这才想起是用来搭配新衣的那块小铁片,系上后就一直忘了取下来。 闻烈伸手将小铁片解下,仔细地翻看了一下,再递给海翔,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怎么了?”海真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南夷黑帮的教主令符。”海翔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 “什么……什么符?”我听的一头雾水。 “黑帮是南夷势力极大的一个神秘帮派,教中高手死士甚多。据说七年前帮中发生叛乱,该教少主与令符同时失踪。现在黑帮里有两股势力,一方想杀掉少主,夺得令符,以便名正言顺号令帮众,一方想迎回少主与令符,重振黑帮。”萧海翔简洁地解说。 ………… 屋内一片安静。三个人都无言地看着我。 背心似有冷汗。开玩笑,什么黑帮少主,我要是黑帮少主难道我自己会不知道………呃……嗯……我……我还真不知道……… “我不是……那个什么少主…………我想我不会是…………我…………”好象还真的有点底气不足。 “我知道你不是,你要是黑帮少主我就是东海龙王了,”闻烈伸手弹弹我的额头,“我们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块令符的?” “不知道,从我懂事起,它就在那儿了。” “从你懂事起?” “呃,我的意思是说,我卖进林家时叔叔婶婶给我收拾了一些衣物行李什么的,那个小铁片就在那里面,我见它花纹很好看,也没有扔,一直丢在抽屉里,直到那天才翻出来戴的。” 闻烈沉吟着道:“这么说来,也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黑帮少主在逃亡过程中丢失了令符,无意中到了你这里,一种是他有意将令符放在你这样一个根本与南夷毫无关系的人身边,以确保令符不失。无论是哪种情况,看来现在已有黑帮的人发现令符在你这里,所以才会有那次袭击。” “那我们赶紧把这东西扔出去,谁爱要谁要,不就没我的事了。” “哪有这样简单的,”闻烈拧拧我的脸,“若来者是那个少主,按黑帮的规矩他必须亲手杀了你才算重新获得令符的所有权,若来者是敌对的那一方,他们一定会逼问你少主在哪儿,这你答得出来吗?” 我顿时怔住。明代人怎么这样?真是不讲道理嘛。 “不管怎么说现在总算有点头绪了,这是好事啊。你们一定都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点东西吃。”乐观的海真笑眯眯地站起来,拍拍弟弟的头,柔声道,“有你最爱吃的甜糕哦。” 闻烈失笑道:“小真啊,这小子八百年前就不再喜欢那种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了,你以为一个人的口味可以十几年不变吗?” 海真吃了一惊,问道:“是吗?囡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哪有?”海翔急忙否认,“只要是哥哥做的东西,我都喜欢。” “真的?” “当然是真的,来,我去帮你的忙。” 海真绽出美丽的笑靥,推了弟弟一下,嗔道:“你会帮什么忙,还是在这儿好好跟小烈商量一下怎么解决黑帮的事吧。”就着便步履轻盈地出去了。 闻烈等海真走得不见人影,才敲着海翔的头道:“你就装吧,我看你是不是真能在他面前装一辈子小孩!” 第十五章 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心爱的弟弟知道自己不快乐,海翔来了之后,海真的精神振作了许多,每天都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把我养得红光满面,以至于那个厚脸皮的二少爷有一天说:“小保现在看起来比海真做的点心还要可口………” 大家听听,以前好歹还是“可爱”,咬咬牙也就不计较了,现在居然变成“可口”,如果再不认真抗议一下的话,保不准以后会变成“可乐”呢! 还有那个萧海翔,本以为是好人,至少也是个思想相对单纯的人,谁知这一天居然乘海真外出采购,跑到我的房间里,认真地向我咨询限制级的问题,比如怎么样才能让对方不痛,多久一次算是最合理的频率等等。虽然忍着没有脸红(脸红就显得心虚啦~~~),我还是底气稍有不足地告诉他我不知道。 他居然一脸意外的表情,问:“怎么你和烈哥都没有讨论过吗?” 上帝啊~~~让我晕倒吧,他从哪里觉得我应该要和闻烈讨论这种问题的? 正在脸红脖子粗的时侯,闻烈施施然地从门外走来,笑道:“你去问他还不如来问我哩。” “问你有什么用?你知道的我全都知道,我想问的是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不会说你才是在下面的那个人吧?” 上帝啊~~~打雷劈死这两个人吧,居然说这样令人吐血的话,当我不存在吗? “别再说了,你看我家小保已经被你气得水汪汪的了。” 萧海翔回头看了我一眼,吃惊地道;“真的耶———” 我怒发冲冠。水汪汪?什么烂形容词?又不是我的错,接收这个身体没多久我就发现了,无论是愤怒、着急、害怕还是高兴,只要我一激动,眼睛里都会立即浮起朦胧氤氲的水气,看起来波光鳞鳞的,不知已被闻二少爷拿来取笑了多少次了…… “对了,黑帮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海翔正经地问道。 “从我查到的情况而言,我们算是遇到最复杂的一种情形了。”闻烈在我身边坐下来,顺手把我象抱枕一样拨过来搂着,非得我一阵拳打脚踢到气喘吁吁才乐呵呵地放开。 “两派人马全都到了京城?”海翔对我们的嬉闹视而不见,果然已不再是一个纯情少年了,找机会我得提醒一下海真,小心身边这只披着可爱囡囡外皮的狼。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火拼起来,一时反顾不上来找小保的麻烦。” “最近如此太平是这个原因啊,我还以为被我的名头给吓住了呢。”海翔玩笑道。 “名头?说实话,在京城这块地方你的名头还不如小保大哩。”闻烈拍了拍他的头。 “哎呀~~海真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喘过气来,阴森森地插话。 萧海翔刷地弹跳起来,皱着眉头道:“是啊,怎么还不回来,我去接他………”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实际上是消失在门外的。 闻烈的脸色也微微变了,担忧地问道:“海真出去干什么?” “买菜。” “怎么他已经出去很久了吗?” “差不多快到半个时辰了。” 闻烈看着我。 我无辜地回看着他。 “小保,”闻二少爷磨磨牙,“出去买菜半个时辰怎么可能回来?” “我也没说什么啊,我就问一下海真为什么还不回来,只要你们回答我说半个时辰不可能回来就行了啊,又不是我要你们这样紧张兮兮的………” “小保,”闻二少爷又磨磨牙,“你在逗小翔玩是吧?” “没有啊,”我认真地摇头,“我主要是在逗你玩。” 猛地被扑倒在床上,牙齿沿着颈部的脉络轻轻地咬,一直咬到身体的其他部位去。 “身子一养好人就变坏了,看来你还是生病的时侯最可爱……”二少爷忙里偷闲,含含糊糊地说。 “我也好想看你变可爱的样子哦,改天有空你也生个病来玩好不好?”我吐出毒舌,咝咝作响。 两人扭做一团,闹了好一阵子。 “小保………”他安静下来,压在我胸前低低地叫。呜,这人真重。 “我娘的事……已经彻底解决了……她不会再来伤害你了,所以我想,最好还是……” 我惊跳起来:“彻底解决?怎么彻底?闻烈,你没把她怎么样吧?” 闻二少爷因为突然被掀到一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板着脸道:“你倒是比我还要关心她啊?” 不会吧,这种醋也吃? “到底是你母亲啊,把她囚禁起来是不行的。”我抓抓他的胳膊。 “谁说我囚禁她了?我跟她好好地谈了一谈,让她意识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错误,她已经发誓说再也不伤害你了。” 我怔怔的看着闻烈的脸。这个人是在装天真吗?还是他以为我笨到可以被这样敷衍过去?谈了一谈就可以完全治愈闻夫人积年已久的变态与疯狂,真是难得听到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话了。 “你不相信我?”他柔柔地在我嘴角印下一个吻。 “我不相信你娘。”就算我象杂草一样坚强,那样的事还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小保,我决不会让你重新回到危险中去的。听我说,闻府到底比这儿安全得多,小翔一个人照应你们两个总让人不放心,万一遇到难以两全的情况,到底是顾你还是顾小真,他一定会为难死的。” 我不禁失笑起来。真要遇到那种时侯,我可不认为萧海翔会有任何为难,他绝对一脚踢开我,全身心地去保护他的宝贝哥哥。闻二少爷难道以为这世上的其他人也会跟他一样,把这样平凡不起眼的小保珍爱地放在心上吗? “怎么啦?突然之间笑得这么心酸?”闻烈揉揉我的头顶,低声问道。 我摇摇头,扑进他的怀里,展颜笑道:“好,我听你的,你说什么时侯搬回去,我就什么时侯搬回去。” 闻烈抬起我的脸,深深地凝望了一阵,好象正要说什么,大门突然被人猛力推开,发出啪的一声。我们两人同时向窗外看去,只见海真步履不稳地奔了进来,靠在院中一棵树上重重的喘息。 我和闻烈立即跑了过去,闻烈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他抱了起来,送回房内床上。 我递上一杯热茶喂海真喝了两口,轻声问:“怎么啦?有人欺负你么?海翔去接你,有没有遇到?同去的张伯呢,你们没有一起回来?” 海真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眼皮发红,脸色也白白的,看起来好不让人心疼。 “你看到他了?”闻烈柔声问道。 海真点点头,长睫毛下噙着的两颗泪珠也随之颤了几颤。 “那他呢?有没有看到你?” 海真摇摇头,那两颗晶莹的水滴终于走珠般滚落下来,在他淡紫色的衣角上浸开小小的圆印。 闻烈伸手将弟弟拥进怀里,拍抚着他的背部道:“好了,他又没有看见你……不要哭了……” 海真拼命摇着头,两只手将闻烈胸前的衣襟捏的皱皱的,眼泪落得更急。 “怎么了?你还要什么?你告诉我啊——”闻烈拧起眉头,捧住海真的脸。 “……不要………”海真哭得断断续续,“你叫他不要再找了……我不要他再找了………他何苦……明知道……明知道死了的人……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的……” 闻烈无言,唯有紧紧抱着他。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海真的忧郁,一直都是淡淡的,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哭泣,从未见过他这样外露地表现自己的情感。我想,当年的他,一定全身心地爱着那个人,以至于在分手两年后的今天,仍然舍不得看到他受苦。 闻烈似乎也无计给海真更实际一些的安慰,只能和我一起默默坐在他的床边,等他平静下来。 并没有很长时间,海真就已控制住了自己。他擦擦眼泪,脸上浮起一个凄凉的微笑,对我们道:“没事了,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等囡囡回来,不要告诉他,他年纪小性子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我看看闻烈,他点了点头。 傍海真盖好被子,我逼自己挤出一个笑容,道:“你放心睡吧,今天我来做饭。” 两兄弟同时吓了一跳。 “你……你已经烧了闻府的厨房了,难道还想烧浔水别院的厨房吗?”闻烈竖起眉毛。 我立时跳了起来:“你诬蔑!你诽谤!我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了,那间厨房是阿福不小心烧着的,我只是很不幸当时也在现场而已!!” “阿福说了,如果不是你左摔一个盘子右摔一个碗,最后连锅都掉在地上,他也不至于吓得将烧红的火炭掉在干草上。”闻烈凉凉地反驳。 我一时气结:“你……你……你……”这人真是的,我擅长干的那些活,比如挑水、砍柴什么的,他怎么不说?谁让这具身体是干粗活出身的呢,而身体内的灵魂,不好意思,那是少爷出身,粗活细活统统绝缘,什么也不怪,就怪我那一世的爹地妈咪太娇惯我了。 “小烈你别说了,小保这么聪明,做饭怎能难倒他。今天的晚饭就拜托你了哦。”海真温柔地说。 天使啊———真想给他一个崇拜的吻———可惜人家哥哥在场,不好乱吃豆腐,只能握握手。 “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过来,饭菜就已经准备好了!”我笑眯眯地保证。 第十六章 从海真房里出来没一会,萧海翔就回来了。听说哥哥平安无事地在房内睡觉,他放心地在门边看了几眼,便静悄悄地回到外屋。 我问他为什么出去那么久,他含含糊糊的答了两句。闻烈走过来,表兄弟两个自以为隐秘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闻二少爷便吩咐我:“小保,去做饭。” 做就做。我一路砰砰乓乓的走到厨房,在锅沿上敲了几下后便蹑手蹑脚地溜回来,趴在窗台下偷听。 …… “我这个朋友是很可靠的!”海翔的声音很急切。 “……” “烈哥,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小保不愿意承认他就是黑帮少主,但事实上……” “事实上他的确不是。”闻烈平静地说。 “……烈哥,黑帮这几次攻击闻氏产业的行动虽然没有成功,但从这些行动的计划安排与实施都可以看出,他们的首脑对闻府的情况与内幕相当了解……” “对闻氏了解的人不止是小保一人。” “可只有小保一人与黑帮有牵涉!罢刚和我碰面的那个朋友很明确地说,所有的行动指示都是由一个与闻府关系紧密的人下达的!” “你不要忘了,小保也受到过攻击。” “一次毫无危险的攻击。那个事件对小保来说真正危险的部分是由姑妈造成的,我想这是在他的预料之外的。” “小翔,”闻烈的声音里略略透出危险的调子,“我再说一遍,他不是黑帮少主,他就是小保而已,有时聪明有时笨的小保,我的小保。” “我不想看到你被感情蒙蔽住眼睛!”海翔明显激动了起来。 “我不敢说这世上绝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遮住我的眼睛,但目前我还相当清醒。” “随便你了!但我绝不会允许他再这样亲密地呆在真哥身边!” “你放心,我们明天就会搬回闻府。” …… 回到厨房后,我靠在灶台边坐了好一会儿。 闻烈这样信任我,我却在感动中还有一点点害怕。虽然敢肯定自己不是那只暗中攻击闻氏的黑手,但却不敢保证自己百分之百不是那个什么黑帮少主……害怕有一天,突然出现确凿的证据证实了这具身体的真正身份……害怕看到闻烈受欺骗后愤怒的眼神…… 然而真相是什么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该如何向他解释呢?一缕来自千年后的无辜孤魂?听起来真象火上浇油一样啊,漫画也没有这么夸张的…… 呆坐了一阵,爬起来甩甩头,告诉自己别再胡思乱想,精神沮丧不是我的作风,闻烈可以这样相信我,为什么我却不能相信他呢?做饭!做饭! 晚餐的时候因为海真在,萧海翔表现的毫无异样,看来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孩。闻烈仍用戏谑中带些宠爱的眼神看着我,催促我赶紧将晚饭端上桌。 我抱过一只大蒸笼,揭开竹编的笼盖,一股白烟冒出来。 “这是什么?”半晌静寂无声后,闻烈屈尊问道。 “新式三明治!”我得意地说,“尝尝看。” …… “呃,我先吃吃看好了。”海真打破沉默伸手从蒸笼中拿了一个出来。萧海翔似乎想要阻止,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轻轻咬了一小口,海真微笑道:“味道还不错。” 我也拿了一个放在嘴里狠狠就是一口,啊,真好吃!馒头是海真蒸的,夹在馒头中的菜丝与卤肉片也是海真做的,怎么会不好吃? “……小保,你在厨房弄这大半天,就切开了几个馒头再夹些剩菜进去给我们吃?” “我还有把它们蒸热啊,凉的怎么吃?”我很不满意二少爷淡化我的劳动成果。 “其实这种做法虽然简单,但吃起来真的还不错,你们尝一下嘛。”海真温柔地维护我。 萧海翔的脸上顿时酸味四溢,但还是乖乖地听哥哥的话吃了起来。闻烈干脆就在我手里先咬一口,赞道:“不愧是小真的手艺,连剩菜都那么好吃。” 小气,夸我两句会死啊——— 第二天我如约搬回了闻府,海真很担心,再三叮嘱我尽量和闻烈呆在一起。 逦荆出嫁在即,闻府现在充满了热闹的的欢庆气息,象我这样一个小仆人的回归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只有林小姐和英儿来看望了一回。 自从知道有一只幕后的黑手在对付闻氏后,我开始疑神疑鬼地怀疑府里的每一个人,而闻夫人自然是黑名单上的首位。 诚如闻烈所言,闻夫人没有受到囚禁或监视,行动尚算得上很自由,至少也比我这样拴在闻烈身边自由多了。偶尔有几次与她狭路相逢,总见她用十分古怪的眼神盯住我看,就好象一个凶手看着受害者的鬼魂一样,恐恐怖怖的,令人毛骨悚然。 最近闻家很多商号的货源在运输途中遇袭,让闻烈每日四处奔忙,我手腕不到家,最多只能陪着料理一些杂务,而本应承担起更重职责的那位大少爷闻潜,唉,简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只会添乱,半点也帮不上忙。 这天刚解决完一些纠纷回到闻府,立即有下人来报说有个自称是二少爷朋友的人来访,在西院小花厅等着。 闻烈皱眉没说什么,带着我直接过去。 那是个气质高贵的男人,相貌俊美,连喝个茶的样子也象是居高临下的。 闻烈屏退了下人,还叫我把门窗掩好。 “所有人都斥退了,单留下他,可见是你的心月复,不过看起来年纪好象太小啊。”那人悠悠地道。 “皇上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吗?”闻烈淡淡地行礼道。 皇帝耶,我吸了一口冷气,赶紧多看两眼,别说,还真有点象琛棣,只是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高大威猛……呃……说句冒犯他的话,其实身材不见得比我更强壮…… “怎么说朕也算是你的姐夫,闲来无事看看妻弟有何不妥吗?”皇帝仍是悠然自得的口气。 “皇上不是闲来无事的人,我也不是,有什么话还请明示,臣也好依旨为皇上分忧。”闻烈一边示意我退到屋角去,一边说。 皇帝深深地看了闻烈一眼,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有规律地敲了好一阵,方道:“朕为琛棣的事来的。……当年那个男孩子………真的死了吗?” “皇上要臣安排挖棺验尸吗?” “既然真的已经死了,朕要你明明白白去告诉琛棣,不要再继续这样神魂颠倒下去了。” “不劳皇上的吩咐,臣不知已经给二殿下说过多少次了。再说二殿下现在也没什么不妥,每天都在处理朝务,最近平息高丽那个事件也做得很漂亮啊,大臣们都说二殿下真是年少有为呢。”闻烈口气冷淡地道。 皇帝难掩怒气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什么叫没什么不妥?一有时间就在街上游魂一样的乱找叫没事?现在除了公事外,他一个字也不肯和朕多讲,朕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理解朕都是为了他好。” “皇上一番苦心,二殿下过些日子自然就会明白的。”闻烈仍是不痛不痒地插话。 皇帝气恼地看他一眼,继续道:“若单从皇子的义务上来看,他现在的确做得很完美,但他同时还是朕的亲弟弟,朕不想看他这样整天行尸走肉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朕要你立即让他恢复原样。” 我暗暗扁了扁嘴。真是见过任性的人,没见过这么任性的人,他当自己弟弟是泥人啊,说恢复原样就恢复原样? 闻烈低眉看了自己的脚尖半响,才轻轻道:“恕臣不想管这件事。皇上的弟弟是弟弟,臣的弟弟也是弟弟,皇上知道疼,臣当然也知道疼……” 皇帝放缓了口气道:“朕明白你一直责怪朕曾经对令师弟不利,事到如今朕也不想解释说……” “我知道毒不是皇上派人下的。”闻烈很快截断了他的话。 我和皇帝同时直直地看着他。 “毒是我姐姐下的。因为你曾说过想要那个男孩死的话,所以她便替你动手,以此来讨好你。她很象我娘,为了得到所爱的人不择手段。当然她也错了,无论动机是什么,男人都不会喜欢一个会下毒的女人。这两年她完全被冷落,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保留她贵妃的名号,算是看我爹的面子吗?”闻烈面无表情地说。 “你好象什么都知道啊,”皇帝又坐了回去,“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闻妃到底也是为了朕才会这么做,而且朕也的确动过要他死的想法,把杀他的罪名加在朕头上没什么不对,朕也不在乎。朕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怎样让琛棣振作起来,为了一个男人失魂落魄的算什么!” 闻烈闭上了嘴。显然夏虫不可以语冰,跟这个没恋爱过的人无话可说。 “还有你那个师弟,也太不挑嘴了不是?琛棣做的东西他都肯吃,那个点心一看就知道难吃的要死,他不会偷偷拿去丢掉,再骗琛棣说已经吃过了啊。现在可好,死掉了,叫朕拿什么去赔?”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可以无理取闹到已臻化境的地步。(~~~啊啊~~在前文和番外里他虽然看起来毒了些狠了些,但性格上好象没这样变态啊~~~~) 闻二少爷好象习惯了,瞟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皇帝先是怒气冲冲地瞪他,瞪着瞪着目光渐渐变软,表情也变得柔和而又悲伤,喃喃道:“朕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那个男孩子,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但你和琛棣都那样拼命地去维护他。朕身为万乘之尊,也未必能得到如此真心。有时想起来,当年何苦那样强硬,若是稍稍放一放手,今天琛棣还是朕贴心的二弟,也不至于形同陌路……如果人死能够复生,就放他二人远走江湖,偶尔回来看一看朕,也比现在这种情形强啊……” 这番话说到后来,语音已是微颤,眼角也隐隐透出水光,被他一偏头,遮掩过去。 闻烈仍是默然不语。 皇帝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嘴唇咬得惨白惨白的,幽幽道:“闻烈,你是朝中第一聪明能干的人,难道连你也没半点办法?” 这时的皇帝不再无理取闹,看起来神情黯凄,容色惨淡,想着他素日独自一人高高在上,身边没有一个平等知心的人,我不禁觉得他也真是寂寞可怜。 闻烈却依然不为所动,只是躬身行礼,用例行的音调道:“恕臣无能。臣确实没有良策。” 皇帝低头静坐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说了声“既然如此,那朕回去了。”便向门边走去。 闻烈立即侧身在一边,道:“恭送圣驾。” 皇帝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道:“闻烈,你再好好想想。只要琛棣不要再这样游魂似的,朕什么都肯依他。”言毕径自开门去了。 我悄悄移到闻烈身边,攀住他的胳膊道:“其实海真,心里还是想着那个朱琛棣的。” 闻烈没有反驳,拧着眉坐下。 我伸手揉揉他的眉心,小声道:“我虽然不太明白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误会居多,最大的障碍,好象便是这个皇帝。现在既然皇帝不再……” “小保……”闻烈声音有些疲累地叫我。 “什么?”我难得温柔地帮他捶肩膀,这几天为了我和黑帮的事,忙得他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从今天皇帝来此的情形看,朝廷上的压力应该也不小,见他终显疲态,不免有些心疼。 “你今天第一次见皇上吧?” “那是当然的。”这年月又没电视,平常那有机会见皇帝,连宫女太监也没见过。 “难怪被他骗倒。”闻烈冷笑道,“我可是从小就认识他的。若论起演技来,天下除了那个狡猾的象狐狸一样的凤阳王,恐怕没人比得过了。” “……啊?!你说他刚才在演戏?”我瞠目结舌。想我小保,两世为人,也算见过大世面,在那边时,什么天王天后,演技派偶像派,个个在我看来象玩偶,谁知今天竟栽在一个古人手中,白白付出了一点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同情心。 “他这个人生来骄傲、任性,最不能忍受曾经是自己的东西,突然被别人抢走。当年琛棣未见海真时,的确非常喜欢和亲近他这个大哥,什么都把他放在首位。如果琛棣不是那样地看重海真,不是将他当作这世上最爱的人,这位皇帝陛下才没兴趣管弟弟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呢。可一旦他发现自己竟被一个无名的平民少年挤到亲弟弟心中的第二位时,高傲的自尊心立即让他不惜采用一切手段来破坏。事到如今,若说他心疼弟弟还有可能,但要说他后悔曾对海真不利,我是半点也不会相信的。” “那……他今天跑来演戏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呢?莫非他已经怀疑海真还活着,来探你的口风的?”我心头涌起几分不安。 “你还算聪明嘛,”闻烈半咸不淡地夸了我一句,“不过他不光是怀疑,他已经求证过了。” “啊?求证过了?怎么求证的?”我的胃口被吊得足足的,不知不觉已被闻烈拉在他大腿上坐着。 “奈奈的坟,昨天被人掘开过。” 我大吃一惊:“皇帝还干挖坟掘墓的勾当?” 第十七章 闻烈把头埋在我颈边不动,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对我说:“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小奈的坟里只有一副猫骨,只是因为线索太少无法追查,所以到我这里来,希望装后悔骗我自动供出小奈的行踪……” 我的背后滚过一阵寒栗,抓住闻烈的衣襟道:“那若是让他发现了海真,岂不是会继续加害于他?” 闻烈叹一口气道:“没错,一旦真被他找着了,就算海翔带着小真躲到关外去也躲不过他的追击,到时候我就不得不和琛棣联手了。” “找琛棣有什么用?他也没法子对抗皇帝吧?”我有些糊涂了。 “琛棣跟他大哥感情虽然好,但毕竟相处这么多年,怎会不了解皇上的为人。他在北疆这两年可不是白白熬着而已,也为了预防皇上出尔反尔继续阻挠他与小真而做了一些准备。” “准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那个家伙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琛棣再准备又能怎样?” 闻烈微微一笑道:“大明天下,还有一块皇上根本动不了的地方。” “啊?”我眼珠转了好几圈,脑中灵光一闪,急急地道,“是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凤阳王?” 闻烈总算不打折扣地给了我一个赞赏的目光,点头道:“是。凤阳王的封地在邺州,开国太祖特旨可独立制钱和养兵,并执有丹书铁券,只要他不起兵造反,皇帝无权动他一根毫毛。只不过现任凤阳王生性古怪,只喜欢演戏,从不管闲事,只要他不感兴趣,天下大乱也休想让他抬一根手指头。” “那……琛棣……” “琛棣其实是个相当聪明能干的人,尤其长于治水。他在北疆时与凤阳王打赌,治理邺州境内年年造灾的淮河,若是两年内成功,凤阳王必须答应他提出的一个要求。” “那他赢了?” “赢了。” “也就是说,只要海真肯跟他躲到邺洲去,在凤阳王的庇护下,皇帝就奈何他们不得了?” 闻烈的唇边弯起一个笑,在我脸上小小啄了一口,摇头道:“小保,其实你也只是在不正常的情况下见过琛棣两面而已,所以不知道那个人也是心高气傲的,怎肯让心爱的人跟着他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啊?” “这种时候还客气什么,琛棣直接就要求凤阳王想办法让皇上无暇再管他和小真的事。” “那个凤阳王办得到?” 闻烈傲然一笑,道:“如果我帮他,他就办得到。” 我弹弹他的脸颊,打击道;“你得意什么,还不是被人家朱琛棣算准了会出手。” “我出手是为了小真的安全,可不是帮他小子。若是小真不愿意再跟他在一起,他就算摆平了他大哥,也休想过我这一关。” 我失笑地在这个操心命的好哥哥胸口轻轻捶了一拳,道:“我还一直以为你没怎么管海真的事呢,结果连朱琛棣这两年的动静都打听得这么清楚。你是不是从没遇到过什么事月兑离你的控制啊?” 闻烈双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看了一阵,揽在我肩上的左手突然发力,想把我直接带进他怀中,送到他嘴边。 不过,我小保岂是那么容易就吃到嘴的,单凭一个凝视的眼神就想把我电晕了为所欲为么?早看出闻二少爷不着痕迹地拉我坐在他腿上就是居心不良,推是推不开,但我会滑,乘他刚刚发力那一瞬间向下软软的一溜,顺利月兑离他的魔掌,逃到一边。 嘿嘿,曾有个前前前女友对我说过:“半推半就是最有情调的。”我今天来试试好了。 闻烈扑过来捉我,还佯装生气地板着脸道:“林小保,你敢月兑离我的控制?” 我仗着身子灵活在小花厅里窜了几圈,到底跑不过这个有功夫的人,被牢牢地捉起来关在双臂间,只能喘着气道:“……我……才不姓林呢……为什么卖给人家当下人就得……跟人家姓啊……” 闻烈将我拖回原处坐好,有点粗暴地贴住我的嘴唇,在碾动吸吮的间隙含糊不清地说:“…不姓林……那就姓闻好了……闻小保……” 说着就顺势扯开我胸口的衣襟,把脸埋在那儿闻了起来,还低声笑道:“小保闻起来蛮香的啊……” 我被他弄得痒痒的,一边格格笑一边扭动身子闪躲,双手揪着他头发使劲向外扯,斥道:“闻烈!你干什么!大白天的……!!” “大白天?天早就黑了……”闻烈将手从我上衣下摆探进去,害我不得不放开他的头发,忙乱地去压住那只禄山之爪。 偷空向窗外看一眼,真的已经天黑了,急忙大喝一声:“stop!!” 闻烈有听没有懂,眼看上衣已快被他剥掉,我赶紧翻译道:“停止!!停止!!” 二少爷勉强暂停住侵略动作:“什么?” “天已经黑了!!” “那不正好吗?”闻烈的手指已顺着背脊开始滑下。 我急忙抵住他胸口,大声道:“可我们还没吃晚饭!” 闻二少爷无力地瘫在我身上,磨着牙道:“你就为这个喊停?” “是啊是啊,”我一面努力试图站起来,一面道,“奇怪,为什么没人来叫我们吃饭?你不饿吗?” “饿,”闻烈双眼闪着绿光,“饿极了。” “那我们赶紧去吃……” “我就要在这里吃!”二少爷再次化身为狼,将我扑倒在地。 有道是佛祖才会舍身饲鹰,我一个无神论的现代前卫少年,为什么要在这里饿着肚子喂饱别人啊?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 “小保乖啊,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闻烈轻声哄我。 被他这样压在下面交缠厮磨,我也不禁微微喘息起来,不相信他会一下下就好,我提前开始叫痛:“好疼哦,地板怎么是硬的嘛……” 闻烈立即从我身上离开,将我从地上整个抱了起来。呵呵,还是会心疼啊,可以去吃饭了…… 舒服地挂在他身上,我准备到了院外再下地自己走,结果晃晃悠悠只走了几步,就被丢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定睛一看,已身处一个小小的睡房内。 “这是花厅的厢房,还将就吧?”闻烈零距离地在耳边问我。 我的脸皱成一团。看样子二少爷还非得要先吃才行啊。 可想而知,直到打二更鼓我才最终吃到晚饭,那个吃得饱饱地从我身上下来的闻烈笑着坐在我旁边,说是陪我吃宵夜,结果却比累得眼皮直搭的我吃的还多得多。 第二天我实在想赖一会儿床,可闻烈必须要出去处理事情,求他几次留我自己在家睡觉未果,还是被拖起来打包带走,果然吃到嘴后就不如以前那么珍惜了……我咬他!! 今天的主要行程是去给一些重量级人物送闻府小姐出嫁的喜帖。能让闻二少爷亲自上门邀请的人毕竟不多,所以日程很宽松,下午有一大段的空闲时间。我本想提议去看海真,但想想萧海翔对我的怀疑,忍了忍没说。大概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本来一有空就会去看望弟弟的闻烈也没有任何要去浔水别院的意思,两个人难得一起信步在街上晃一晃地闲逛起来。 京城的街市我已逛过几次,但还从没跟闻烈在一起玩过。记得以前,不,以后,我在那边逛街的时候,情形才是风光,无论身边的人是谁,爹地妈咪也好,某位女友也好,玩在一起的哥们也好,随时都会注意我的目光所驻之处,若我盯着某件东西看的时间超过了五秒,就算当时没发生什么,三天之内这件东西一定会以各种各样的名义送到我面前当礼物,颇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的焦点。如今到了这里,混得虽然惨点,好歹也算勉强有了个恋人,不知是否还能延续往日的风光啊。 游游荡荡逛完半条街,这期间闻烈也的确时时刻刻都在注意我的视线所在,但是……但是……气啊……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 “快走,那个有什么好看的!” “…………” “有必要拿起来看吗?不用看都知道是假的吧?” “…………” “你不是常说自己很有品味吗?” “…………” “别吓我了,那玩意儿你都喜欢?!” “…………” “你拿反了,头朝下你就算看一年也看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来……” “…………” “……小保,那件衣服是人家洗了挂在那里晾的,不卖…………” ………… 就这样我忍了足足半条街的艰辛路程,最后实在忍不住,啪地停下脚步,面对闻烈大声道:“二少爷,如果你今天没带钱出来,就明白告诉我好了。” 背后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头一看,竟是闻潜。 第十八章 闻烈走过来招呼道:“大哥,这么巧啊。” 闻潜笑着点点头道:“难得看到有人敢这个样子跟你讲话。” 我撇了撇嘴,什么叫这个样子?回到这规矩多多的年代后我已经很收敛了,我以前的老朋友,哪一个敢象闻烈这样猖狂的? 二少爷模模我的头,恶心地笑着:“没办法,小保这样伶俐可爱,难免多宠了他一点。” 我竖起了眉毛瞪着闻烈。宠我?他这叫宠我?骗我没被人宠过吗?想当初……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最近这类的感慨发的太多,可能是迟钝地到现在才开始水土不服起来。 不再理会假客气的两人,我径自甩开他们先走,斜斜瞟一眼,看见闻烈急急忙忙地随后追来,闻潜不知怎么也跟着。 前面人潮如织,行动的速度自然缓慢,没两步就被闻烈拉住,责备道:“你乱跑什么,这可是在外面,不要离开我太远。” 不高兴地摔掉他的手,发脾气道:“你管我,我又不是囚犯。” 闻烈很吃惊地看着我:“怎么突然闹别扭?不要在这种地方耍小孩子脾气好不好。” 我扭头就走,心中慢慢涌上气苦的感觉。真是的,明知道人家在闹别扭,为什么还骂,他不知道越骂会越不开心吗?除了亲热的时候外,从来也不见他哄我一下,一直以来,我的气势总弱于他,明明是他先爱上的啊,难道因为是主人,所以不可能是平等的恋人关系吗? 闻烈再次抓住我,脸色已沉了下来。闻潜赶紧插进来打圆场地说:“啊,快看那边,好象有人卖艺耶,那么多人看,一定很热闹,我们也去看吧。” 我一扬下巴,大声道:“好,我们去看。” 说着掰开闻烈的手指,向那边黑压压的一堆人跑过去。 表演好象刚刚开始,我板着脸没头没脑地朝里挤,很快就挤到最前面。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刷刷刷地耍着枪,旁边一个矮胖的粉衣女子双手各提着四把亮晃晃的匕首,看样子是要丢飞刀。 我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两人好象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粉衣女来到场子正中央,一转身,那张乏善可阵的脸刚好面对我。 脑子一闪,想起了那一天看到的那对被地皮流氓纠缠的父女。 那一天我穿着自己设计的那套风衣,系着其实是黑教令符的那块小铁片…… 心口猛地一跳,那女子冰冷的眼光锁住我。 我立即快步向后退,不料一下撞在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闻潜身上。 “小保,为什么不看……” 他这句话没有能够说完,因为闪着白光的飞刀已毫无偏差地直奔我的胸口疾射而来。 左右是密密的人群,躲无可躲,后面稳稳地站着闻潜,退无可退,只得尽力向下蹲,同时闭上了眼睛。 前胸受到大力的冲击,伴随着钝钝的痛感,内脏被震的发疼,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听到闻潜在慌乱地大叫:“小保!小保!” 睁开眼,视线有些晃动,但仍很清晰,面前是四散奔逃的人群,和闻潜凑过来的放大的脸,在人影摇动的空隙间,看见快速将卖艺父女打翻在地的闻烈脸色惨白地奔过来。 被他颤抖得厉害的手一把抱住,我的身体也跟着抖动起来。呼吸间胸前仍有隐隐的痛,一开口就是连串的咳嗽,但我还是努力告诉他;“……没……咳……没事……真的没……咳……没事……” 闻烈的手指颤颤地模索着我的胸前,因为及时下蹲,直奔胸口而来的飞刀击中了两根锁骨之间,那里的衣衫已被扎了一个洞,露出那块黑黑的铁片令符,正中间有一个刀尖造成的凹痕。 闻烈猛地将我紧紧揽进怀里,死命地搂着,好象想就此把我整个儿揉进他身体里去藏着。闻潜在旁边徐徐劝着:“二弟,小保虽然没受伤,可还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这里人杂,还是快回府去的好。”说着便伸出手想帮着扶我站起来。 也许是疑心生暗鬼吧,他的手指刚碰到我,我立时觉得不寒而栗,禁不住向闻烈怀里缩了一缩,闻烈立即将我抱了起来,柔声道;“不怕,不怕,我们这就回家。” 闻潜不知何时已去叫了顶大轿子来,让我和闻烈一起坐上去,回到闻府后又是他急忙叫了丫头熬定神怯惊的茶汤来,不仅叫我喝了两碗,还硬让闻烈也跟着喝,说是他也受了惊。 闻烈本想找个大夫再给我检查一下,我却不想闹得轰轰烈烈的到最后什么事也没有,徒惹人笑话,所以坚决不要。 闻潜安慰了两句后离开,我伏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背影,仔细想刚刚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心头疑云层层。 “小保,有没有那里不舒服?”闻烈守在一边不停地轻轻模我的头发,同样的问题问了两三遍。 我坐了起来,低低道:“我总觉得……你哥哥好象是故意叫我到那个地方去的……” 闻烈深深地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抱住我,温和地说;“对不起,小保,今天都是我不好,明明跟在你身边,还让你遇到这种事,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我用指尖抓抓他下巴,打断他的话;“我是在说你哥哥,难道你不觉得他好象是蓄意的吗?” 闻烈在我耳边亲了一下,道;“小保,我知道你今天受了惊,可大哥他当时也不会想到竟然出这种事,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我一时气结。想当初他在萧海翔面前表示无条件相信我时,我还有点感动,没想到他居然是那种对自已的家人和喜欢的人全都不起半点疑心的人,亏我以前还以为他很酷哩,真不知道他现在的事业和地位是怎么得来的。 使劲推了他一把,我也不想再进谗言,嘟着嘴道:“知道了,你就当我没说好了。”说着倒回床上,扯开被子来裹着。 “小保,小保,”闻烈在被子外面轻声地叫,一边想把我的身子扳过来,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海真叫着我的名字冲进来。 我担心这样躺着会吓到海真,急忙坐起来,摆出精神百倍的样子。 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后,海真难得严厉的问闻烈;“不是叫你小心一点吗?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情?” 随后跟进来的萧海翔试图帮一言不发的闻烈辩解:“在大街上人太多,难免有疏失……” 海真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场让这个人高马大的囡囡乖乖闭嘴退了回去。 “这几天都没见你们来,说过来瞧瞧怎么样了,结果一来就听大表哥说出事了,吓了我一跳。”海真拨开我的衣襟拿那块令符来看凹痕,越看越后怕,干脆下令道:“没找着那个黑帮少主以前,小保不要出门了。” 我幽幽道;“闻府内也未必安全。” 海真看了我一眼,居然没有再问,沉思了一下道:“那我和囡囡也住饼来,小烈出门时就由我们两个照应小保。” 我和闻烈一齐道:“不行!” 海真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为什么?” 和闻烈对视一眼,两人又一齐闭嘴。开玩笑,难道要让我们说“那个皇帝和二皇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跑过来,会被他们看见”吗? 萧海翔鼓起勇气,再次上前帮腔道:“这次真的只是意外而已,反正后天就是表姐的婚期,只要过了这几天,烈哥就不会这么忙,应该没事的。” 提起婚期,海真微微蹙眉,大约想起闻府嫁女,皇宫里一定会有人来参加,脸色略略有变,思忖片刻,道:“那好,我不过来,但囡囡要住饼来,至少住到逦荆出嫁后,今天就搬。” 萧海翔大吃一惊,大声道;“不要。” 我也大吃一惊,呆呆地看着海真。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找一个怀疑我就是加害闻氏的幕后黑手的人来保护我,岂不是一个笑话。 一向温柔没脾气的海真这次出奇的专断,甚至问都没问海翔为什么“不要”,直接就叫人去准备房间,还认真地告诫海翔要保证我在闻府内不出任何差错。 可怜萧海翔,一个大男人又不可能哭闹,急得团团转也找不出办法对付海真,只得幽怨地看着闻烈兼愤恨地瞪着我。 闻烈这才从我身边站起来,对海真道:“小翔过不过来没有太大的关系,这次的确是我犯了错误,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小保有任何的机会了。” 我忙在一旁提醒;“你说错了,是以后绝不再让凶手有任何的机会了。” 闻烈看我一眼,道:“凶手本来就没有任何机会,所有的机会都是被你创造出来的。” 我大怒,想想拌嘴是一定拌不过他的,只有和身扑上,一阵撕咬,也好出一口气。海真笑着上来拉架,这一闹自然也就把海翔过来住的事情带了过去。 第十九章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拼命绷着脸表示自己还在生气,可闻烈居然笨得没有看出来,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浑不在意没人答腔,最后还递一个空碗过来,叫:“添粥。” 我啪的抓住一只包子,想想是有馅的,丢开改抓一个馒头,想想毕竟是粮食,又丢开抓起一只白水煮蛋,这个就算砸破了滚在地上,剥了壳仍然可以吃,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瞄准闻二少爷的头扔了过去。 可惜因为几次换手,对方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工作,轻轻一抬手就接个正着,还问:“我是叫你给我添粥,又不是要吃蛋,你丢这个过来干什么?”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为什么我要给添粥?” 闻烈抬起头来。我把手暗暗放在桌沿下,准备等他说出“因为你是我的小厮”的时候把桌子掀翻。 只见二少爷放下筷子,双手抱胸,摇着头叹气道:“这个还用问,因为你是我娘子啊,三从四德里讲……” 我登时暴跳如雷,扑过去即动手又动口(咬――)闹着叫道:“乱讲!闭嘴!谁是你娘子?你厚脸皮,脸皮厚,你占我便宜,我这两辈子还从没被人占过便宜!讨厌鬼!” 闻烈哈哈笑着捉住我两只手,一拉就把我整个身体拉来裹在怀里,低头便在我脸上一阵乱亲,笑道:“这才是有精神的小保啊,好了好了,别踢了,算我是你的娘子行不行,反正嘴巴上的便宜随便你占好了。” 咦?意思就是其他地方的便宜就由他占了?狐狸!以为我听不懂吗?想我五岁时就号称智勇双全小埃星,纵横幼儿园里无敌手,连老师也让我八分,怎么可以一直让一个古人占上风? 正想着,那只的吻已渐渐缠绵了起来,紧贴着我的身体也开始发热发烫。真是的,一大清早的发什么情啊,我小保是随时随地都摆的平的吗? 假意柔顺地承接他的吻,我用尽自己会的所有接吻技巧百般热情地与他唇舌交缠,在深吻到自己也有些心醉神迷时才猛地把他推开,斩钉截铁地说;“不要了!” “小保,”闻烈柔声哄我,“我不会做到最后,而且保证你也会很舒服的……” “不要!我没有心情!”我摇头。 “怎么了?刚才不是很高兴吗?”闻烈再次低下头,火热的唇在我脖子与锁骨处不停的游弋吸吮,一只手牢牢的圈住我的身体,另一只手模索着探进衣襟。 我扭动着身体抗拒,声音软软地道:“你干什么,又想用强的?” 闻烈只得无奈地将手臂放松了一些,甜言蜜语地道:“那次是我不对,所以我现在才请求你的同意啊。” 我突然想起了电视上看过的一个相声,灵机一动,转动着眼珠道:“要我答应也可以啊,不过你要先陪我玩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闻二少爷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可惜我知道他现在最有兴趣的是什么。 “我说三句话,你一句一句跟着学,如果三句都能一个字不错,我就依你,做到最后也没关系,只要不弄痛我。” “真的?”自持记忆力极高的二少爷眼睛一亮,“你说吧,再长再拗口我也没问题。” 我点点头,在我们之间拉开一点距离:“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闻烈自信满满的说。 我得意地拧着他的胳膊道:“看你,一开始就错了。我第一句说的是‘准备好了吗’,你跟着说的是‘准备好了’,少了一个‘吗’字,你承不承认?” 闻烈呆了一呆,抗议道:“你这是明显的骗人嘛,这次不算。” 我咚地一拳打过去:“你耍赖!” “是你耍赖才对吧,不算,重新来过。” 我不满地瞪着他,但没办法,这儿好歹还是他的地盘,只有依他。 再次深吸一口气,我先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闻烈一字一字地学我,连语气也维肖维妙。 我高兴地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又错了!” “哪里错了?”闻烈不服气地说,“每个字都一样的。” 我挑着眉毛道:“我的第二句话是‘你又错了’,想想你说的是什么?” 无所不能的闻二少爷终于怔住,半天说不出话来,令我的成就感呈平方状地膨胀。哈哈,我是现代人我怕谁! 待闻烈回过神来想继续跟我厮闹时,突然有人在门外敲了敲门,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道:“二公子,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闻烈应了一声“这就过去”后放开我,帮我整理了一下衣衫,问道:“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再过去?” 虽然还没有完全吃饱,但让长辈等就没道理了,所以我摇摇头,也替他重新系了系松松的腰带,跟着一起到了闻太师居住的榆园。 第二十章 我们到的时候,闻太师正坐在榆园正厅的太师椅上沉思,看见进来行礼的闻烈,苍老的脸上现出一抹微笑,抬头示意闻烈坐下,同时吩咐在旁边伺候着的人退下。 我看了闻烈一眼,他摇摇头,我便站他身后未动。 “啊,那个……那个小…小保是吧,你先到外面去,我跟二公子有话要说。”闻太师直接对我道。 “爹,小保不是多嘴的人,让他在这里不要紧。”闻烈立即站了起来。 “爹有些话想单独给你说,就让小保在门外等候片刻何妨?”闻太师温言低语,越发让人没有理由反驳,总不能跟他说二公子目前兼职我这个小厮的保镖,不能擅自离岗吧? 不想让闻烈为难,而且我也不觉得跟他之间隔了一道门就会危险到那里去,所以悄声对他说:“没事,我就在门外院子里等你,有什么不对大声叫你就是了。” 闻烈犹豫了一下,迟疑地点了点头:“你注意着点四周,一有异样立即叫我,叫错了也没关系。” 我应了一声,向闻太师行礼退到门外,在院子中找了个石凳坐下。 其时已值深秋,我来到这个世界已将近一年,时间虽不长,却表示我总算顺利地渡过了人生中最重大的转变。比起初来时的惶恐不安,如今的我要从容自信的多,即使目前仍处在事件频生的危险漩涡中,但一想到闻烈,心里立即便踏实了下来。 似乎起了风,院中刚刚落下的几片叶子被卷了起来,在半空中飘飞,舞出相当流畅的线条,引得我的视线跟着它从挑檐的粉墙一直落到圆圆的月亮门边。 闻夫人如鬼魅一般安静地站在月亮门外,用古怪之极的眼光盯着我,也不知是从何时出现的。 我吓得心脏漏跳一拍,不由自主就跳了起来,一连后退几大步。 她现在离我尚有长长一段距离,此时惊叫打扰那对正在密谈的父子显然不妥,所以我按住狂跳的心口,一面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不太正常的妇人,没什么好怕的,一面祷告祈求她就这样站在原地别动。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丝毫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样子,脸色远比我初见她时苍白憔悴许多。虽然同情她的不幸福,但以我目前的情况来说实在没办法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高度戒备的人。 一开始闻夫人从头到脚连一根手指头也没移动过,但随着她目光的渐渐灼热,纹丝不动的身体也慢慢颤抖起来,缓缓地向我迈出了第一步。 我盯住她的脚,虽然步子虚浮而缓慢,却是沿着坚定的路线向我走来 回头看看紧闭的厅门,再回过来看着阴沉沉向我逼来的那张脸,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一旦她走到离我七八步远的那块假山石旁,我就叫闻烈出来。 中途虽然小停了一会儿,但闻夫人的确是目标明显地离我越来越近。自尊心强迫我镇定下来,尽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愿显示出对她残存的恐惧感,也不愿暴露出自己内心的不安。 闻夫人的脚终于离假山石只有一步之遥,我攥紧身旁的一根花枝,刚想张口叫闻烈的名字,突然觉得脚下的大地一阵震动,视线也陡然倾斜起来。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也结束在一瞬间。当我稳住自己在地上滚动的身体,脑海中清晰地闪出“地震”这两个字时,一切已经发生过了。 闻夫人跌倒在那堆已坍塌的假山石旁,但我的眼中早已没有她,我的眼睛里现在死死盯着的,只有面前那一片仍弥漫着灰雾的瓦砾。 这片瓦砾原本是一间漂亮的厅堂,我才从那里迈出来没有多久。 而闻烈,他还在里面。他还在这堆瓦砾里面。 我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瓦砾堆前,一刻也不愿浪费时间地挖起来。破碎的瓦片与木条在我手上划出长长密密的血口,也根本顾不得了,因为对于此时的闻烈而言,一分一秒都是命。 奋力地推开断裂的木柱,搬开泥砖瓦块,每看到一个缝隙,我都要伏下去倾听有没人声音传出,同时声嘶力竭地叫闻烈的名字,希望得到一点回应。没过多久,血肉模糊的十指就已失去感觉,但我仍是不停地挖着。 斑速动作着的双手突然被人抓住,我一回头,闻夫人的脸在眼前晃着。 “听着,”我对她吼道,“不管你想干什么,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就该知道这下面还埋着你的丈夫和儿子,那是你亲生的儿子!” “儿子……”她喃喃道。 “没错!”我吼着把她的手按在瓦砾堆上,“是你儿子!你快来帮我挖!” 她刨了两下,又呆呆地看着我,我大声喝道:“看我干什么,快点挖!” 被我的声音一震,她瑟缩了一下,开始学我的样子搬动起砖石。 没受伤的仆人们陆陆续续赶到,个个吓得发抖。我看见一个就大叫一声:“过来挖!闻烈他们在里面!” 也许在这种非常时刻,人的思维都偏向于听从命令,每个人都毫无异议地加入进来,有人拿来了铁铲,进度明显加快。 闻潜、小姐与闻逦荆都先后赶过来,除了闻潜臂上有一点血迹外,看来大家都侥幸没事。 “别愣着,快来帮着挖人!”我一面奋力拖动一根木梁,一面朝他们喊。 挖了大半天,我的嗓子已几乎喊哑,瓦砾堆中仍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大家别挖了,”闻潜沉着脸道。 众人停下忙碌的手,茫然地看着他。 “看来是没救了。”他音调低沉地说。 “你闭嘴!”我立即跳到他面前,高声叫道,“什么叫没救了,你看到尸体了吗?” “小保,你不要感情用事……”他无奈地说。 “我没时间跟你吵,”我冷笑道,“就算不管你弟弟,这里面还有你爹呢,你只是想要闻家的产业而已,不必连命也要吧。” “小保,你说什么?”闻潜变了脸色。 我扭头不再理他,对着愣成一片的仆人们大声狂吼道:“发什么呆,继续挖!” 有几个人看看闻潜,有些迟疑,我厉声喝道:“别忘了这里面埋的是谁,挖啊!” 大家赶忙都低下头去,继续开始刨挖。 林小姐来到我身旁,小声道:“小保,你的手要包扎一下才行。” 我不耐烦地一甩头,道:“没时间,你不帮忙就让开。” 她退后一步,低低道:“小保,现在看起来,好象你才是闻府的主人一样。” 我没空管她的胡言乱语,因为我的耳膜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游丝般地声音:“…小保……” 我大叫一声:“他们还活着,在这里!” 大家都停住手赶过来细听,闻逦荆轻声道:“没有声音啊……” 我用脏污的衣袖抹一抹脸上的汗珠,吸一口气道:“我刚才听见了,他们就在这下面。大家听我的,先挖这个地方,动作要小心,现在先把残渣清走,之后再合力搬动大梁和大块砖石,重的东西不要一个人去搬。好,开始清渣吧。” 众人立即依言挖运渣土,不一会儿,一个男仆尖叫道:“我看见二公子的脚了,人好象在大梁下面!” 我立即扑过去,果然看见闻烈的小半个身子已露在外面,另一大半掩藏在斜倒着的横梁之下。眼泪一下子忍不住涌了上来,我声音沙哑地叫道:“闻烈!闻烈!听得到我吗?” 他的腿挪动了一下,少倾,熟悉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没事……爹被大梁卡住了,要慢慢抬开……” 我用力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大梁的位置和倒斜情况,高声道:“大家都过来,你们五个,抬那头,你们六个,抬这头,听我喊一、二、三,到三的时侯,一齐发力朝这个方向掀,明白没有?” 众人七嘴八舌应诺后,按我的安排站好位置,扶住大梁。 我平复了一下心跳,站在一个高处,低哑地大声叫道:“一、二、三!!搬!!” 大家“哎”的一声,将那根斜插着的大梁掀在另一边,我慌忙跑过去,刨开剩余的渣土,用力拉住闻烈的身体想把他扶起来,却模到了一手热热黏黏的血。 思绪一下子狂乱了起来,我带着哭腔喊道:“闻烈!闻烈!你怎么样?到底那里受伤?” 第二十一章 闻烈依在我的手臂上费力地坐起来,轻轻道:“…小保,你别慌,先看一下我爹……” 这时闻潜和几个家仆也奔过来,将似乎是昏迷不醒的闻太师扶起。从他倒卧的位置看,大半个身体应该已被闻烈完全护住,除了肩膝等处渗出一些血迹外,当无大碍。 闻烈靠在我身上,视线已有些晃动,但他仍坚持想要仔细看父亲一眼,我撑住他的身体,小声安慰道:“老爷没有事的,你放心……” 有仆人抬了两条木凳过来,大家轻手轻脚将闻太师和闻烈扶躺在上面。我小心地检查了闻烈的全身,他的背部有长长深深的一道伤口,到处都有擦伤,脸色惨白,显然还有内伤。我一面回忆着以前所学过的急救知识,拿手巾给他包扎止血,一面对一个平时较熟的家仆道:“阿福,你快去找个大夫来。” “已经派人去了。”闻潜在闻太师身边抬起头,冷冷道,“毕竟是我爹和我弟弟,就象你说的,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 我深深看他一眼,有些拿不准他有几分真假,这时闻逦荆道:“把人抬到西院去吧,那儿的房子牢固,还没有倒……” “不行!”我断然否决,因为我知道这种程度的地震不可能没有余震,此时再呆在室内是相当危险的。 环顾了一下四周,我问道:“张管家呢?” 一个丫环嗫嚅道:“张管家被砸到头,已经……” 我紧紧闭了一下眼睛,努力平息自己已有几分紊乱的心绪。 闻烈在那边低低地叫我:“…小保……” 我俯在他身边,强颜笑道;“你暂时什么都别管了,放宽心,现在换我来照顾你,照顾他们……”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微微的笑容:“那好……就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轻柔地模模他的面颊,看他缓缓闭上眼睛后,才起身走到闻潜身边,用平缓的音调对他说:“大少爷,如果你想做当家的人,现在就请站起来,安抚这上上下下过百人,如果你不想管,那就请不要干扰我。” 闻潜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淡淡道:“不管小烈再宠你,你也不过是个乡下出身的小厮而已,你真以为自己处理得下来这种场面?” “只要你不找麻烦,我就能。”我直直地迎视着他。 “好,”他挑挑眉,“随便你吧。” 我咬了咬牙,转过身来,目光在呆站在周围的人身上扫了一圈,找出几个级别较高的管事者,让他们把府内所有没受伤的和轻伤者都召集到这里来。 人很快就到齐,我站到闻烈身边去,用现在可能发出的最坚定的声音大声道:“大家不要担心,虽然二公子受了伤,但他还是会好好照应大家的。现在听我说,天灾已经发生了,目前最主要的是不要慌,听我的安排就行了。大公子要照顾老爷夫人和小姐们,大家尽量不要去麻烦他。” 黑压压的人群有轻微的骚动,我没有理会,先安排清点人数,确认出伤者与失踪者的大致人数,将还可以做事的八十多个人分成几组,一组继续在可能埋人的地方进行搜救,一组收集储备精食与清水,一组照看伤者,一组在空地处搭建临时的棚舍,同时找了一个看起来伶俐一点的男仆,叫他到浔水别院去,看看海真那边的情形。现在的我,没办法做更多事,只能在心里祈求上天保佑,萧海翔能够好好地照顾海真,两个人都不要出事。 罢大略安排好一大堆后续事宜,一个满身狼狈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过来,沿途抓着每一个人嘶声问:“逦荆呢,她在哪里?” 守在呆坐着的闻夫人身边的闻逦荆立即站起来扑了过去,哭道:“振霖!振霖!我在这里,你没事太好了……” 那年轻人万分惊喜的紧紧搂住她,高兴地一个劲儿直叫她的名字,别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攥着闻烈的手,看着面前这对劫后余生的恋人,即觉得替他们开心,又难以控制内心的恐惧与悲伤。 正在这时,一个灰头土脸的仆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喘着气对闻潜道:“大少爷,外面太乱了,实在找不到大夫……” 我的心陡然一沉,闻潜也变了脸色,急急问道:“京城几个常来往的大夫你都找了?” 那仆人干咽了一口唾沫道:“都找了,凡是知道名儿的大夫家都找了,好多家的屋子都倒了,有的地方没人,有的早就不知被叫到哪里去了,只找到陈大夫,可他自己的腿也……” 我不等他说完,就径直冲出了府门。可一出来,看到街上的情形,我就知道那个仆人所言非虚。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屋舍东倒西歪,十之六七都已坍塌,四处都是惊慌的嚎哭声,还有几处失火的黑烟扭来扭去地升起。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要想找到一名出诊的大夫,的确是难之又难。 想着闻烈越来越白的脸色,我的心里象翻搅一样疼痛,几乎已不知该怎么呼吸。背靠着歪斜的门框滑坐在地上,我抱住自己的头拼命地想:“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在我脑中划过,我想起了那个高傲任性,象一只百变狸猫的皇帝。没错!他是至尊无上的皇帝,只要他没被埋在瓦砾堆中,他就一定有办法派一个两个御医出来。 一想到这个,我立即飞奔了回去,抓住闻潜的肩膀一阵摇晃,嘶哑地叫道:“你快到宫里去,你去找皇帝,请他派大夫来,快一点啊――” “小保,”闻潜脸色发青地拉开我的手,“我没办法进宫去,以前都是小烈和爹两个人处理朝事,除了祭典时例行入宫朝贺外,我从没有进过宫,没有任何一个宫廷侍卫认识我,在这种非常情形下,我根本没办法见到皇上。” 我死死地盯着他,但理智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回头看看闻烈微蹙的眉头与紧闭的双眼,整颗心就象浸在冰水里一样,寒彻骨髓。 “小保……小保……”似乎有人在不远处叫我,我木然地回过头去,海真被萧海翔半扶半抱着站在一棵斜倒着的柳树旁,两人都是鬓发散乱,衣衫上满布灰尘。 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模糊地视线中看到他们两人快速奔近。 “小烈,小烈!”海真俯在闻烈身边颤声叫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为什么不叫大夫来?”萧海翔大声吼道。 我没有说话。海真抬起头来看我,我们的眼光一下子就交缠到了彼此内心的深处,那一瞬间海真完全明白了当前的情形,我也看到了他毫不犹豫所下的决心。 推开海翔扶着他的手臂,海真表情坚定地站起来便向外走。 我一把拉住他,向他摇着头。 “小保,”海真柔声道,“你放开我,让我到王府去找他,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拉着他拼命摇头。如果闻烈神智清醒,我知道他一定不愿意让海真在毫无选择地情况下做这种无奈决定。 萧海翔满脸疑惑地想靠过来,海真用眼光制止住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 我心绪狂乱之极,几乎要再次哭出声来。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海真的脸色随之一白,我急忙回头看,是闻夫人。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盯着我的脸,慢慢递出一件东西:“这是先皇御赐的金牌,你拿着它进宫找皇上,没人敢拦你。” 我松开了拉着海真的手,他的身体也软软地倒在海翔伸过来的手臂上,看着神情木然的闻夫人,从几乎死在她手里后我第一次觉得,不管这个女人有多疯狂,她到底也是一个母亲。 时间紧急,我托海真兄弟两个照顾闻烈,手里紧握住那块金牌,尽可能快地向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有金牌在手,一切果然顺利,我没受什么盘查就进了紫禁城。皇家的建筑的确与民间不同,只有少量的损毁,重要的宫舍似乎都保持基本完好,但也随处可见墙体上的裂缝。 皇帝看样子好象也很了解关于余震的知识,他没有在宫室内接见我,而是叫人把我带进御花园内。 坐在一个石凳上,他一边快速批阅成堆的急件,一边冷淡地问跪在下面的我:“你是闻府的下人?有什么事吗?” “启禀皇上,我家二公子受了重伤,现在外面找不到大夫,希望皇上能恩准,赐一名御医救急。”我尽量使用最妥当地措辞道。 “哦?闻烈那个人也会受伤?”皇帝挑着眉毛,第一次正面看了我一眼,“你不就是他那个心月复吗?果然很忠心大胆啊。” “求皇上开恩,看在闻家对朝廷的功绩份上,派一名御医吧。” 皇帝格格笑了几声,道:“若是闻烈亲自来,别说一名,就是一百名朕也不敢不给他。可是你嘛,恐怕就没这个面子了。” 我暗中咬了咬牙,道:“我家二公子真的伤得很重,救人如救火,请皇上不要再开玩笑了。” 皇帝的表情陡然阴冷,道:“朕现在没有闲心跟一个下人开玩笑。你听着,想要御医可以,却有一个条件。” 我实在没有想到一个皇帝居然在自己的重臣性命垂危之际还提条件,但此时不能浪费一点时间,我立即大声道:“什么条件都可以,皇上请讲。” 皇帝用阴冽的眼光看了我一阵,冷冰冰道:“你告诉朕,那个男孩在哪里?” 第二十二章 皇帝用阴冽的眼光看了我一阵,冷冰冰道:“你告诉朕,那个男孩在哪里?” 在那一瞬间我几乎停止了呼吸,看着他冷如冰雪的毫无感情可言的眼睛,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那是我在失去自己的世界时都没有感受过的痛苦。 下唇已被咬破,我抹去渗出的血珠,爬了起来,转身就向外走。如果闻烈注定要这样死去,那么我必须跟他待在一起。 “你到哪儿去,不想要御医了?”皇帝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交易不成立,我当然只有走。”我努力维持着高昂的头,告诉自己没有做错,因为闻烈就算死一千次,也决不愿意拿心爱的弟弟换自己的命。 “闻烈也真可怜,他那么相信你,可被他视为心月复的你居然不肯救他的命。”皇帝讥讽道。 我霍然回头:“如果闻烈因此而死,那也是死在你手上的。就算我是那种会替别人背罪过的傻瓜,也决不会替你把害死他的罪名背在自己身上。” “噢?”皇帝高高地挑起一边眉毛,“原来你不是傻瓜么?” 时间有限,我不想多跟他纠缠,转身向宫外奔去。 皇宫真的很大,我跑得几乎断气也还没看到宫门,加上心里象油煎一样焦急,腿慢慢地变得象棉花一样软,每跑一步都象要跌倒。 好容易看到紫禁城朱红的大门,我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眼看要倒在地上,一双手突然从后面伸出,稳稳地扶住我。 “你不是闻家的小保吗?出了什么事?有人受伤了吗?” 我一回头,对上一双曾见过两次的忧郁的眼睛。 “谁受伤了?闻烈没事吧?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朱琛棣的表情相当真挚,我也相信他是真的在关心闻烈的情况,但此刻我却一点也不想遇到他。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闻烈他很忙,所以不在这里……”我用力地摇着头,甩掉他的手,顾不得双腿一阵阵的酸软,头也不回地跑开。 冲进闻府的大门,一股浓浓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再也迈不动步子,趴在台阶上泪如泉涌。 “小保?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海真的声音传来,我却不敢抬头看他。 “小保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海真的手抚上我的肩头。 “闻烈……闻烈他……”我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后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你不要太担心,御医说他外伤不重,只是断了几根肋骨,现在扎了针吃了药,很快就会没事的。”海真欢快地说。 “御……御医?”我一下子抬起了头。 “是啊,你的动作可真快,没走多久皇上派的御医就到了,只是你为什么不和大夫一起回来呢?” 我愣愣地消化他的话,接收到的第一个信息就是闻烈没事了,全身的力气立即回来,跳起来就冲到了榆园。 闻烈已被安置在一块树荫下静静地躺着,脸色虽然还不算好,但已不象死人一样惨白。 我伏在他脸旁,伸手紧紧抱住他,开始尽情地流眼泪。 有人在轻轻地拍动我的肩膀,我想应该是海真,温柔的海真…… 海真?……一件事突然在我脑中掠过,我飞快地跳了起来。 “你快躲起来,那个人要来了,那个人一定会不放心,过来闻府看情况的,你快躲起来。” 海真的脸陡然变的苍白如雪,喃喃地道:“他……没有事么?” 我急切地推着他的身子,叫着:“萧海翔,你快过来……” 海真一把抓住我的心腕,微微摇头道:“不要跟囡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萧海翔已跑了过来,扶住海真的腰,焦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真哥你哪里痛?” 海真对弟弟微笑,淡然地道:“没事,小保在这里陪小烈就可以了,我们到隔壁院子照顾伤者去。” 萧海翔仍是面有疑色,但他什么也没说,默然跟着海真走开。 我重新依回到闻烈身边,他仍睡得很沉,可见大夫的功效不小。现在平静下来,已明白皇帝只是恶意地想盘出我的话而已,放着自己的股肱重臣不管这种事,他才不会去做。 没过多久,朱琛棣果然匆匆赶到,看见闻烈躺着,吃惊不小的样子。 “伤得重不重?大夫看过没有?”琛棣凑过来仔细地看视闻烈,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可以想见当年,这两人应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被这样一吵,闻烈的身体动了一动,睁开了眼睛。 我忙靠过去,小声问:“还好吧,是不是不痛了?” 闻烈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模模我的脸,视线一转,看到了同时俯身过来的朱琛棣。 他眼神一跳,不由自主向四周看去。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伸手去与他十指纠缠,笑着摇摇头递了一个眼色。 闻烈微微放松,示意我扶他半坐起来,对琛棣道:“难为你来看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次的灾情应该很重吧?京城里的秩序如何?” 琛棣淡淡一笑道:“你真是操心命……不过情况的确蛮严重,十之六七的人家都受了灾,京兆尹、锦衣卫和其他官府的人手全用在治安和处理尸体,防止灾后瘟疫的事情上了,因为猝不及防,赈灾的其他事情还来不及安排。” 闻烈皱起眉头,道:“这可不行,治安和防疫的确是头等大事,但百姓受灾后无粮无水,加之这又是京城,绝不可出现饿死人的事。” 琛棣点头道:“皇兄也正为这事忙着呢,他已下令调集皇家存粮,并开国库向京城富家买粮,准备在全城设七十处散粥棚,棉被和药品也在筹措中,但库存不多,最多能维持三天,可从最近的安州提调,也要六天的时间,真是急煞人啊。” “离京城最近的,恐怕不是安州吧。”闻烈颇有深意地一笑,“如此好的卖人情的机会,那个人怎肯放过?” 琛棣怔了怔,失笑道:“没错,带着大批赈灾物品来到京城,象恩人一样出现在皇兄面前,凤阳王是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开心的机会的。” “邺州封地富庶,凤阳拔一根汗毛来看皇上即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脸色,真是何乐而不为。”闻烈轻声笑着,捉了我的一只手来合在掌心。 “我现在才明白,怪不得皇兄在得知京城存粮要断档时虽然脸色阴沉,但却不怎样着急,原来他当时就想到那个从小就喜欢跟他过不去的凤阳王会有所行动。”琛棣轻轻叹一口气,似乎颇有感慨。 我见闻烈脸色有些发青,正想打断两人商讨的国家大事,突然又感觉到大地一阵晃动,本能地抱紧了闻烈的身体。 这次余震强度小了很多,我们又都在室外,除了一片恐慌的尖叫以外,没有太大的动荡。等那一瞬间的晃动结束后,我先看视闻烈的情况,问道:“这次有没有伤到你?” 闻烈刚刚一笑,还没来及回答我,就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海翔的惊叫:“真哥!真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我和闻烈同时面色大变。 第二十三章 闻烈刚刚一笑,还没来及回答我,就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海翔的惊叫:“真哥!真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我和闻烈同时面色大变。 朱琛棣站了起来,一面说:“隔壁好象有人受伤了。”一面就要走过去查看。 我慌忙拖住他,急急地说:“你去也帮不上忙,不如你在这里照看一下闻烈,我过去看。” 朱琛棣不疑有他,接手扶住闻烈,我立即奔向隔壁院子。 那里已经乱作一团,海真躺在萧海翔怀里,面上毫无血色,白玉般的额头上泌出薄薄一层冷汗。 我凑过去模模他的头,很烫,忙抓住海翔问道:“病了多久了?” “昨天就有点不舒服,他说不要紧,可能今天从早上起一直没休息过,所以……”海翔声音发颤,紧紧把海真搂在怀里,不停地摩挲他的胸口,想借此让他稍微舒服一点。 我直直地看着他们俩,看着海真雪白的脸,想到一墙之隔的那个人,突然一跺脚,大声道:“海翔,你马上带海真离开京城,回定溪也好,去关外也好,马上走。” 海翔吃惊地看着我:“这种时候?” 我没理他,径自叫过一名男仆,问道:“马厩还好吗?” “倒了一半。” “有没受伤的马吗?” “有,有七八匹。” “麻烦你,牵一匹到二门外备好,表少爷他们要用。” 男仆依言离去。我转身蹲到海真身边,轻轻理了理他鬓角的发丝,这是我最温柔真诚的一个朋友,若非情势所逼,我舍不得离开他。 “小保……”海翔轻声叫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朝他笑了笑:“你并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在京城曾发生过什么事吧?” 他的视线微微低垂,点了点头:“没错,我知道,什么都知道。” “那就带他走吧,只要你们还在京城,你就永远没有机会得到他。在这个地方,就算他可以忘掉那段感情,也忘不掉了。” 海翔深深地看我一眼,不再多说,轻柔地把海真抱了起来,和我一起来到二门。 罢才那名男仆牵了一匹极为神骏的黑马走过来,把缰绳交给我。 海翔抿着嘴角,正要上马,突然从榆园方向传来另一声轻轻的马嘶。 我手里的黑马立时躁动起来,一声长嘶,猛地挣月兑我原来就拉得不牢的马缰,向院内奔去。 我追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那个男仆:“这匹马,是不是叫御风?” 男仆点点头,我心中陡然一沉。 另一匹雪白的骏马从榆园迎出,一黑一白两匹马亲热无比地脖颈厮磨。 一个声音随后追过来:“踏云,怎么了?你乱跑又要迷路了……” 来人的话音在看到御风时嘎然而止,视线立即向我们这边扫过来。 我闭上了眼睛。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我又如何能够干扰? 海真的脸有大半都埋在海翔的怀里,然而朱琛棣在视线触及他的那一瞬间起就没有须臾的犹豫,疯了似地冲过来。 短短几步路,刚毅的脸上竟已挂上泪珠。 我没有想到这样的人也会流泪。 他向海真伸出手去,但却连指尖也不敢触模到他,好象是怕他一碰就会消失一样,微微开翕的嘴唇里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可我知道那一开一合之间都是不停地在叫同一个名字: “奈奈……奈奈……” 萧海翔用男人所能发出的最凶狠的目光瞪着琛棣,不过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看他一眼。 此刻在朱琛棣的眼里,只有海真一个人。 他的目光中饱含着绝处逢生般的喜悦与更深层次的痛苦,死死地盯着海真微微起伏的胸口。 “活着……真的活着……”这一简单的事实似乎给了他无限的勇气,他猛地扑上前,想将海真抱进怀里。 萧海翔立即后退几大步,占有般地将海真紧紧搂住。 我不得不站到他们之间,对琛棣道:“二殿下,这是萧海翔,是奈奈的弟弟。” 琛棣的目光略略抬起,和善地说:“原来你就是囡囡。” 海翔大怒:“囡囡也是你叫的?” 琛棣没有在意海翔的态度,他只在意海真惨白的脸色:“奈奈怎么了?病了吗?看大夫了吗?吃药了吗?” “不用你管!”海翔大声道,“我会照顾他。” “我那里条件比较好吧,我从北疆带回来大帐篷,住起来比露天要舒服,而且我知道奈奈常爱生病,所以备用药材也很足,虽被地震损毁了一些,但这次肯定够用……” “我们才不用你的药!”海翔吼道,“我会自己去找药的!” “现在奈奈生病了不是么?有药为什么不用?”琛棣皱起眉头,再次试图将海真抱过来。 萧海翔怒气冲冲地闪开,想带着哥哥走,但朱琛棣坚定地挡在前面。 “你如果真的关心你哥哥,就带他到我那里去,先治好病,其他的等他病好后再决定,那怕到时他不想见我,不原谅我也无所谓,只要他活得健康快乐,多少痛苦我都可以忍,但是拜托你先让他接受治疗好不好?” 萧海翔显然无法反驳他的话,只是一味地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们绝不会去你那里!” 我正准备上前劝一劝,看见闻烈扶着墙慢慢走过来,赶紧过去支撑住他的身体。 由于萧海翔的激烈反对,琛棣用柔情无限地眼光看着海真,让了一步:“你一定要住在这里也可以,我叫大夫带药过来。” 萧海翔全身都竖起了警觉的汗毛,他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象琛棣这样强势又成熟的情敌时当然要启动一级防备,所以他立即拒绝:“不要,我会照顾他。” 琛棣眉头深锁,但还是捺住了性子道:“你又不是大夫,怎么照顾?” 萧海翔愤怒地吼道:“这个用不着你管!你给我滚远一点!” 闻烈摇摇头,刚想插言,海翔怀里的海真动了动,发出一声轻轻的申吟。 一堆人赶紧围过去,海翔小心地唤道:“真哥!真哥!” 海真并没有醒,只是难受地转动着头,发白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叫着什么。 海翔的脸色顿时变得相当难看。 海真叫第二声时,我也听清了,他模糊地唤着:“琛……琛棣……” 朱琛棣两眼含泪握住他的手,轻柔地道:“奈奈,奈奈,我在这里……” 闻烈叹了一口气,拍拍海翔的肩头,道:“你还是带小真一起过去吧,他现在的确需要大夫,以后的事也只有他才有权做决定,有很多东西,我们都不能代替他去感受的。” 海翔咬着牙,面色几乎和海真一样惨白,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朱琛棣派人去找马车来,自己一刻也不肯离开海真身边。虽然海翔仍然不允许他靠近或抚模一下海真的身体,他也不是很介意,似乎奈奈仍活着这个事实,已足以让现在的他有满足的幸福感了。 闻烈一直坚持站到三个人一起离去后才让我扶他回去躺着,大夫给他又吃了一点药,有仆人送了一碗粥来,我小心地吹温后喂他喝下。 他临睡前把我搂在胸前,自嘲似地笑道:“咱们一对病弱在这里,若是现在有刺客来怎么办?” 我耸耸肩膀:“那么我只好死了。” “不,”他摇着头,“一起死。”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把这句话当做甜言蜜语,听过就算,但刚刚发生过的事使我现在的泪腺特别的脆弱,一不小心就红了眼圈。 闻烈安静地睡着后,我慢慢把被他压在怀里的的手臂抽出,振作一下精神,到院子外面去安排事情,照顾其他伤者。 和娇生惯养的林小姐不同,闻逦荆就象一株劲草般坚强能干,她细心地照看着常时间发呆的闻夫人,安抚其他惊慌的女眷,闻潜有一个小妾受了重伤,也一直由她照管。见我走过来,她微笑着道:“小保,你也要休息一下啊,这样不行的。” 听见我的名字,闻夫人的眼睛直勾勾转过来,我赶紧说:“夫人别担心,二公子已经没事了,休息两天就好。” “没事了?”她喃喃地重复。逦荆环抱着她,低声抚慰,我赶紧乘机退出,到院外看视其他情况。 因为知道凤阳王三天后就会前来京城驰援,我和几个管事商量了一下,留下全府及闻家铺子的人所需的四天份水粮、药草和日用品,将其他的物资送到外面散发。因为闻家世代家风向善,这类行动基本上已属惯例,没有人提出反对。 忙乱了一阵后,已是深夜,我估计闻烈差不多快醒了,便和大家分手,自己一人走回内院。 天空无月有星,大灾刚刚过去的京城死一般静寂与阴暗,我揪紧了领口,觉得有些冷,一心想快点依偎到闻烈身边去。 罢走到院门口,脖子后感觉到一阵微风,有团黑影如鹰隼般从头顶掠过,刷得落在我面前,黑暗中一双冰冷地眼睛紧紧盯向我。 我本能地向后转身就跑,一下子撞在身后无声无息出现的另一个黑衣人身上,被弹开跌倒在地。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将我夹在中间,前面那个人掌中利刃如水,一步步向我逼近,冷冷地问:“你就是闻小保?” 与其说这是一个问句,不如说是肯定句,我心知大限已到,只希望不要有人路过,白白为我陪葬。 脚步声近在咫尺,眉眼处感到利刃的寒光,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声:“闻烈,对不起……” 第二十四章 脚步声近在咫尺,眉眼处感到利刃的寒光,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声:“闻烈,对不起……” 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随之袭来,一只手牢牢攥住我的胳膊将我整个人提起,低声问道:“闻烈在哪里?快带我们去。” 我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他们的目标竟然不是我。可现在闻烈身受重伤,毫无抵抗力,把杀手带去的话我们俩就真的要死在一起了。但如今逃无可逃,说不知道也一定没有人相信,所以我干脆闭上嘴,一言不发。 “你是哑巴吗?”来人正要发作,另外一个黑衣人突然掠开,过了一会儿又如鬼魅般回到原处,粗声道:“问清楚了,在那边那个园子里养伤。” 我心头大急,极力想挣月兑锢制,那人也不想多与我纠缠,听到闻烈的所在后立即丢开我的胳膊,我乘机从地上抓起一大块碎石,朝他猛砸过去。 那人猝不及防,后退了两步躲闪开,我转身向榆园狂奔,根本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跑进园门,见闻烈一副醒来不久的样子,在软榻上半坐半躺,看到我仓皇奔来,惊讶地月兑口问道:“小保,怎么……” 此时的我已绝望地听到背后有衣袂破风之声,那两名杀手的行动果然比我迅速许多,来不及示警,我一头扑进闻烈怀里,轻声说了一句“我们就死在一起吧”,便飞快地将冰凉颤抖的双唇压在他的唇上。事到如今,我能多看他一秒是一秒,能多抱他一下是一下,能多吻他一次是一次。 闻烈用双手抱着我,只轻轻回吻了一下便将我略略推开,笑得有些僵硬地对着我身后道:“三师兄,七师兄,你们到了……” 我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傻傻地张着嘴看着闻烈。一向潇洒不羁的闻二少爷此时的表情也略显尴尬,硬生生捉着肩膀将我的身体转了一个个儿,面向在场的另外两个人,介绍道:“这就是小保,……小保,这位是三师兄华一啸,这位是七师兄沈渝,都是舅舅的门徒。” 我讪讪笑着鞠躬行礼,满脸通红,一心只庆幸刚才扔出去的那块石头没有真的砸着人。 那个看起来明显粗壮一倍有余的三师兄憨憨地笑道:“你家小兄弟好象被渝儿吓着了,也难怪,渝儿讲话就是……” 旁边模样冷淡秀气的沈渝瞟了他一眼,华一啸当场结结巴巴地改了口:“都、都怪我长相太凶。” 沈渝用足尖将身旁这只大熊拨开了一点,满脸不高兴地道:“你们到底惹了什么麻烦,我们刚天黑的时候到这儿,才小半夜的功夫就清理了三批刺客,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吗?” “是啊,”华一啸一脸担忧之色,“还有你的伤,要不要紧呢?从小到大,还真没见过你受伤。地震的时候我们刚好在郊外大路上,渝儿想着你和小真,担心得脸都白了。” 沈渝再次将大熊赶回到身后,四处望了望,问道:“小真呢,好象不在这里?” “他和小翔一起住在一个朋友哪里,生了点病,没事的。”闻烈轻描淡写地说,“你们过来坐,我把目前的麻烦事详细讲给你们听。” 沈渝优雅地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指尖,华一啸立即飞奔去找了两把椅子来。我一看没我的份,就坐在闻烈的榻边。 座椅很快安好,但沈渝并不急着坐下,反而吩咐闻烈道:“小烈,你躺过去一点。”。 闻烈不明所以地向里躺了躺。 沈渝又转向我,指着空出来的那半边软榻道:“你趴上去。” 我正要问为什么,闻烈一把将我拉倒在榻上躺着。 沈渝走过来用纤长的指尖在我腰间一按,顿时一股酸痛,令我禁不住叫了一声。 “你是白痴啊,”那个秀雅的青年大声骂道,“不知道自己疲劳过度吗,快点好好趴着让我给你推拿一下,否则明天你爬得起来才怪。” 闻烈哈哈笑道:“三师兄还是那么喜欢照顾人。” 华一啸傻呵呵地笑道:“是啊,是啊,每次他一出门,家里的人都会瘦一圈儿呢。” 沈渝没有理这一对师兄弟,象摆弄布女圭女圭一样将我的手脚放到他认为妥当的地方后,便开始推拿按摩起来。也许是他推拿的技术实在高超,也许是我的确过于困倦劳累,我只听到闻烈开始讲述关于黑帮令符的事情,便已沉沉入睡。 早上一醒来就看见沈渝端着一只碗站在面前,一见我睁眼便冷冷地道;“把这碗枣粥喝了。” 不知为什么,这个外表秀气的青年总让人感到无法反抗,我乖乖地就伸手接过碗来往嘴里送。 沈渝满意地看我一眼,动身前往其他地方视察,一路上都听到他在骂人,教训人,吩咐人,一会叫这个人吃这个,一会叫那个人喝那个,能动的全部被他叫起来晨跑,而闻烈刚想坐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却被一声断喝骂回去躺着,闻逦荆从女眷的院落走过来,低低问了一声是否需要帮忙,也被命令回去添一件衣服,老王头的孙子则被按坐在树荫下,含着泪花看他一根一根地给他把摘花时扎进的花刺挑出来。 我站起来舒展了一体,的确觉得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跑跑跳跳地到闻烈身边,喂他吃药,两个人乘人不备交换了一个小吻。 华一啸拖着大扫把走过来,呵呵笑道:“你们气色都不错啊。” 闻烈玩笑道:“沈师兄在这里,谁敢气色不好?” 华一啸高兴地点着头,跑到沈渝身旁,跟着他转来转去,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悄声问:“你什么时候通知他们来帮忙的?” “你第一次遇袭后,我觉得幕后定有文章,所以立即写信请舅舅派二位师兄来支援。”闻烈的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紧紧握住我的手道:“要护得你周全,当然要做最稳妥的准备。” 我心里有些感动,碍于这并非私密场合,只能抓抓他的手心。 正在这时,逦荆再次奔进榆园,大声道:“二哥,爹醒了,在叫你呢。” 闻烈大喜,正要起身,沈渝匆匆跑过来,眼睛一瞪,挥手做了个手势,华一啸立即上前将闻烈抱了起来。我自打第一次见到闻烈起,就从没见过他被人抱过,忍不住掩嘴暗笑。 闻太师的伤本来比闻烈轻得多,但他一把年纪,怎么也比不过儿子生龙活虎,中途虽醒过几次,神智均未完全恢复过,这次既然会叫人,想来应是完全清醒。 我们一行赶到闻太师暂居的棚子底下时,闻夫人等一干女眷与闻潜都已守在那里。华一啸刚把闻烈抱过去,闻太师立即抓着他的手不放,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 闻潜面无表情地退后,见我一直盯着他看,便把脸扭向一边。 见爱子安然无恙,闻太师长长松一口气,嗫嚅着嘴唇,似乎仍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不知是不是想继续父子之间被地震打断的密谈。 闻烈轻抚着老父胸口,温言安慰道:“爹,你安心休养,烈儿知道怎么处理的,你不用担心。” 闻太师微微点头,又慈爱地看了闻烈一会儿,才闭上眼睛。闻烈吩咐了逦荆与几个侍候的仆人几句后,转身向闻潜打招呼:“大哥,这次多亏你拼力救我,一直还没有时间跟你道谢呢。” 闻潜淡淡一笑:“瞧你,自家兄弟还说这样见外的话,你只管好好养伤就是。” 我怔怔看着这两人,怎么同是亲兄弟,他俩之间与闻烈和海真之间,感觉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沈渝皱着眉头,上前打断两人生分的客套,命令华一啸照原样将闻烈又搬了回去。 乘附近没人时,我凑在闻烈耳边问:“你老实告诉我,在闻家产业上做手脚的人,是不是你大哥?” 闻烈轻轻叹一口气,道:“小保,就象我跟爹说的一样,大哥毕竟是闻家长子,只要我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是他,我就绝不会对他采取任何行动。” 我板起了脸。闻烈一旦感情用事起来真是令人头疼的笨,闻潜此人深藏不露,晦韬多年,岂是那么容易就抓得到确凿证据的? 正要再进谗言,突然听得华一啸大喝一声“什么人?”,紧接着便是一阵打斗声,快速地由远及近,到沈渝一声轻叱加入战团时,人已近在门口,而且听声音好象华沈两人联手,竟也一时也奈何来者不得。 第二十五章 来人能在华一啸的阻击下这么快速向前推进,并能游刃有余地对付两个对手,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我立即跳起来,挡在闻烈身前,只恨手里为什么没有一把手枪。 闻烈没有阻止我无用的保护,反而从后面伸手环腰抱住我,高声道:“凤非离,你就是这样来看老朋友的?” 他这句话出口后,外面的缠斗声嘎然而止,几声朗笑声传来,一个我这两辈子见过的最适合姓凤的男人走了进来(其实也没见过几个),银灰色的衣袍宽袖长带,样式颇有魏晋之风,衬得修长的身段更加悦目,秀眉凤眼,眼波流动之间邪媚入骨,却又浑身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王者之风,相貌之俊美,更是仅次于我的闻烈(这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好象来早了一天。”闻烈淡淡地说。 凤非离以极为优美,近似于作戏的姿势斜斜靠在闻烈榻边,吐气如兰地道:“我就是为了早一天看到你,才星夜兼程的。” 我全身汗毛直竖,挑起双眉瞪着他。 闻烈表情纹丝不动,浑不在意那张妖媚的脸一寸寸向他贴近,仍是平淡地道:“怕不是为了我吧。” 凤非离仰天一笑,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柔魅的眼波瞟向我,用略低的甜润嗓音道:“你为了这样一个乡下小男孩抛弃象我这样的男人吗?” 闻烈终于皱了皱眉,颇有保护意味的将我向怀里又搂了搂,道:“你有闲功夫就去皇宫里演戏吧,我家小保不是你能随意拿来取笑的。” 凤非离呵呵一阵嗤笑,用指尖按住自己的红唇,诱惑感十足的摇摇头,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心头怒火腾腾,这鬼男人,不仅轻薄闻烈,竟还敢用那种口气说我,以为我小保是好欺负的吗? 闻烈大约察觉到我的不高兴,模模我的脸柔声道:“别理他,这人有点疯。” 我冷冷一笑,道:“我才不计较呢,一个三流演员而已,看他的样子,登台的话也只能演白雪公主的后妈,怎么也演不了哈姆雷特和罗密欧的。” 凤非离立即坐直身体看向我,扬着下巴道:“小男孩,你说我演不了谁?哈什么?” 我作惊讶状:“你连哈姆雷特也不知道吗?这么出名的戏目你会不知道?” 凤非离眉尖微蹙,认真地开始回想,不过当然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的。 “你说的是戏目名吗?天下略有名气的戏目我全都知道,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个。”凤非离想了一阵,最终决定相信自己。 “天哪,你居然真的不知道,”我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那你有没有看过奥赛罗?没看过?那李尔王呢?仲夏夜之梦?威尔斯商人?灰姑娘?美人鱼?不可能统统没有看过吧?” 凤非离表情有些迟疑:“你少胡编一些名字来骗我,论起戏目来没人骗得过我,你能说一部戏来我听听吗?” 哼,这有什么难的,西方戏剧文学可是我的强项呢,当初我扮演哈姆雷特时,活月兑月兑一个忧郁王子,其悲剧性不亚于朱琛棣哩。 清清嗓子站起来,我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述丹麦王子的故事,现代人耳熟能详的情节对于这些古人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别说那个戏剧狂,连闻烈都听的津津有味,一直讲到王子夜见父亲的鬼魂,告知他叔王的阴谋时,我突然停住,咳了一声道:“呀,口好渴,不说了,反正后半段也很精彩就是了。”说着就朝外走。 闻烈将脸侧过去偷笑,凤非离则一把抓住我:“你去哪里?” “去喝水啊。” “来人哪。”凤非离高声叫道,“送茶。” 闻烈忍着笑,强作严肃状道:“王爷,你以为这是邺州呢,这可是大灾之后的地方,送什么茶,有水就不错了,小保自己去喝。” 我应了一声,挣开凤非离的手,摇摇摆摆、晃晃悠悠地到外间来,舀一碗水慢慢喝着,没喝两口,那位凤阳王就跟了出来,极为和气地对我说:“小保兄弟,你快把后面的戏份讲完了,然后再把唱词写给我,要有曲谱的话一起给我,我不会白要,你喜欢什么尽避开口。” 我哈哈一笑;“你少老土了,因为你是王爷,下人们怕你,你要什么就给你收集什么,都不敢主动给你提建议。其实除了唱的戏,还有说的戏,叫做话剧。” “话剧?” “戏曲有听不懂的,但话剧决没有看不懂的,所以观众绝对最多;唱戏不是人人会唱,但说话人人都会,所以话剧演得好最能表现一个人的演技。改天我有空了写几个剧本给你排。” 凤非离看起来相当开心,言笑晏晏地凑到我面前:“小保啊,你真是个妙人儿,难怪闻烈这样喜欢你,不如到我府里去吧,我会很疼你哦。”说着飞了一个眼神过来,别说,这么近距离的接到这种眼神,的确让人心神一荡,果然是一个魅力指数极高的家伙。 接下来就是回到闻烈身边继续讲述王子复仇记,同时不断抵抗那个戏剧狂从闻烈身上转到我这儿来的百般性搔扰,到后来闻二少爷再也沉不住气,严厉喝令那人坐远一点,否则就不准我再讲下去。 讲完故事,凤非离开始打听宫里的事情,闻烈推说什么也不知道,其实他这样伤着,的确也什么都不知道。得不到满意答案的凤阳王邪魅的一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现在一定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只有等我这样真正疼他的人来救了。” 闻烈点着头:“没错,的确只有你最疼他,从小到大,他哪次见你不是疼得死去活来?” 凤非离得意地一笑:“我还是得赶紧过去了,免得他见我迟迟不到心里掂念,我要突然出现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说着飞快地伸手在我脸上模了一把,长笑着去了。 闻烈因为一时没来得及阻止他吃豆腐,面色一沉,一边猛力擦我刚刚被模过的地方,一边板着脸道:“真是的,若是他肯只送赈灾物品,本人不亲自来,皇上才会觉得惊喜呢。不过也好,此人一进皇宫,皇上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上去找小真的麻烦了。” 我正想问问凤阳王与皇帝之间有什么纠葛,沈渝走了过来,后面带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看着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闻烈温和地道:“振霖,是不是想问一下婚期的事?” 我这才猛然想起原来是逦荆的未婚夫。那年轻人面带拘谨的笑,向闻烈躬了躬身,道:“二哥好。我和逦荆商量了一下,现在情形如此,一时也难恢复到以前,而且我们原本就不太想大张其鼓地办婚事,不如因陋就简,简简单单拜个花堂也就是了,我也好名正言顺地来这边帮忙,不知二哥意下如何?” 闻烈开玩笑道:“婚期推迟,你们小两口等不及了吧。” 振霖顿时红了脸。闻烈拍拍他的肩,道:“办婚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太委屈了逦荆。” “不会,”振霖实成地一笑,“只要我对她好,她就不会觉得委屈。” 闻烈点头大笑:“没错,果然不愧是我的妹夫,就冲你这句话,我妹子交给你了。” 接下来几天忙得人仰马翻。凤阳王带着大批的物资与工匠以勤王之姿正式亮相,艰巨而火热的京城复建工程开始。闻家也热火朝天地整修房屋,修缮店铺,一切慢慢归于正轨。 场面大致收拾整齐后,闻家低调地举行了婚礼。 虽然并未张扬,但以闻府现在的势力,前来贺喜的宾客仍如潮涌。身体刚刚恢复个七七八八的闻烈出来支撑场面,闻太师半躺着接受祝贺,闻潜仍是静静地站在不显眼处。 沈渝与华一啸时时不离我左右,其后果之一就是我根本无法象以前一样暴饮暴食,沈师兄的饮食与健康概念极强,动不动就不准我吃这个,要多吃哪个,最爱的甜凉糕也只准吃一个。 好一阵子没见着的海真也露了面,身子仍然单薄,笑容也还是淡淡的,只是情绪看起来开朗了许多,身旁两个保镖,海翔仍是虎视眈眈地防备着对手,琛棣却根本没把海翔当成敌手,整付心思全摆在海真身上,不时问寒问暖,若得一句半句回应,立即欣喜万分。 我这一向忙,所以没觉得,及至见了海真的面,才发现真的是很想念他,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来一个俄罗斯式的拥抱,弄得旁边醋味四溢。 未几吉时便到,新郎新娘拜了花堂,一个送进洞房,一个被留下来拼命灌酒。 闻烈虽是主人,但以有伤在身为借口,倒没怎么喝,反而是一向不出头露面的闻潜来者不拒,一会儿就喝得满脸通红,谁劝也不听,闻烈只得亲自出面,将闻潜拉到喜厅门口,低声劝他少喝一些。不喜欢他俩太靠近的我也跟了过去。 闻潜喷着浓重的酒气,站也站不稳地推开闻烈扶他的手,模糊不清地说;“别…的你管我…,喝酒你也管……今儿我妹子出嫁……怎么不能……” 正在此时,喜厅外流水筵前几个正在大吃大喝的客人突然同时跃起,掌中变魔术般地亮出兵器,向厅口奔袭而来。 闻烈袍袖一甩,将我裹进怀里后滑数步,华一啸与沈渝双双挡在我们前面。 然而大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刺客中除有三名挡住我们外,另两名都直接向闻潜飞扑过去,剑刃如雪,招招封喉,竟都是下得夺命杀手。 第二十六章 闻烈袍袖一甩,将我裹进怀里后滑数步,华一啸与沈渝双双挡在我们前面。 然而大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刺客中除有三名挡住我们外,另两名都直接向闻潜飞扑过去,剑刃如雪,招招封喉,竟都是下的夺命杀手。 闻潜虽然已有几分醉意,武功又不高,但性命攸关时还是本能地做出了最有效的反应,以厅口的柱子为障,勉强躲过几招,但终难敌职业杀手的狠辣招术,嗤嗤两声,前胸被划开长长一道血口,足下一个踉跄,被一剑刺穿肩胛骨。 这一切尽避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但在场的不乏高手,闻烈将我推给沈渝后立即上前救援,虽被另三名杀手拦阻了片刻,但总算及时挡住了攻向闻潜的毙命一击。 守在喜厅外的护卫们也终于匆匆赶到,杀手们见行动失败,口中发出尖啸一声,飞身撤退。闻烈有伤未愈,未敢穷追,只凝神护住他大哥。华一啸与护卫们也只拦下其中两人,另三个带伤逃逸。 早有人叫了大夫来给闻潜急救,闻太师由人扶着也虚弱地走出来看沈渝讯问被俘的两名刺客。谁知与当初刺杀我的那人一样,这两个杀手见月兑逃无望,也立即服毒自尽。 一场喜事,闹得血溅当场,惹出一场惶恐,也算很扫闻家的面子。闻太师恼怒之下,顾不得闻潜受了伤,当堂质问他原由。 闻烈上前劝道:“爹,客人这么多,大哥又受伤,改天再问也不迟。” 闻太师怒容未平,但碍于小儿子的面子,没有坚持,反而是闻潜推开想扶他回房的仆人,咬牙忍痛站起来,喘着气道:“爹,您既然要问,儿子不敢不答,不如就乘今天还有一口气,把我该说的话全都说出来!” 宾客群里发了低低的议论声,不过也很快归于安静。 闻烈紧锁眉头,用不容抗拒的口气道:“今天是逦荆的好日子,也不能打扰贵客们的兴致,有什么话,咱们换个地方说。” 接着他向来宾道歉,再请一直担心地站在一旁的海真(此人一个可以抵三个用)帮忙照顾客人,然后命仆从扶了闻潜与闻太师一起退席到内院厢房,我自然也跟了去。 房门掩好之后,闻太师与闻烈坐下,摆出一副准备认真倾听的样子,沈渝和华一啸远远站在窗边,我则悄悄偎在闻烈身后站着。闻潜被安置在床上,捂住伤口,背靠软枕,用不加掩饰的冰冷目光瞪着闻烈,慢慢道:“我知道,爹还只是怀疑而已,但二弟你却早已抓住我暗中破坏闻家产业运作的证据,只是可怜我,才没有告诉爹……” 闻烈看着他,轻轻摇摇叹息,我偷偷抬起手,抚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虽然名为闻家的大少爷,但从小到大,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你。你聪明、能干,样样比我强,别人更喜欢你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爹……我不甘心的只有爹……爹,这些话,我从没对您说过,我总认为,对于您来说,我们应该是一样的,正出庶出,优秀与否,都是您的亲生儿子,纵有偏爱,也不至于视我如无物……我一直那么努力,我听您的每一句话,读书、出仕、成家,您叫我干什么我都听,但结果,还是比不上总跟你顶嘴的二弟……”闻潜捂住嘴,剧烈地咳嗽,有乌红的血从指缝间流下。闻烈想去帮他顺气,被坚决地拒绝了。 “…本来我也认了……”闻潜平息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心魔毕竟是存在的,那一天,有南夷黑帮的人来找到我,说前任帮主的遗子,逃亡中的少主躲在闻府……” 他有些发红的眼睛掠过闻烈,直盯向我,盯得我心头狂跳。 “他们想杀这个少主,要求我的合作……不知为什么,我答应了,无论成功与否,我只想让你们知道,闻潜不是那个什么也不会做,可以被完全忽视不计的人……我提供那个少主的行踪给他们,做为回报,他们必须按照我的指示去劫掠闻家的货源,干扰营运,所得的财物对半分。” 闻太师气得浑身发抖,闻烈轻轻给他捶着背。 “一开始很顺利,但二弟不是好对付的人,他很快察觉出不对,并第一个怀疑到我。于是他放出很多假情报给我……他原本就比我聪明,所以我上了当。黑帮按我的指示行事,当然是损失惨重。与此同时,他们刺杀少主的行动也没有丝毫进展。于是他们给我下了最后通谍,要么赔给他们十万两银子的损失,要么给他们黑帮少主的人头,否则,就要我的命。我一向不管家,哪有这么多银子,至于人头……其实这场地震,倒给了我很多机会,可以顺利拿到原来根本不可能拿到的那个人头,只是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下不去手,几番犹豫,就错过了期限。” 闻烈叹一口气,道:“大哥,你明知他们要来杀你,为何不来找我商量。我总有办法……” 闻潜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唇边垂下血丝:“二弟,你虽然是天纵奇才,聪明不可方物,却根本无法真正体会到我的感觉。你刚才这句话,的确是无意,是好心,你自己也半点也没觉得对我有何轻视之处,但听在我耳里,却好象砍了我一刀似的。” 闻烈咬咬唇,低下头去。 “其实事情到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反而觉得心里坦然。自己做错了事,总要承担后果。爹,你想怎么处治我,就怎么办吧。”闻潜惨然一笑,目光又落到我身上,“我该说的都说了,小保,你是不是也应该说点什么呢?”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满面疑虑审视着我的闻太师,看着面无表情望着窗外的沈渝和华一啸,看着沉默不语的闻烈,几次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混到闻家来,到底有什么目的?”闻太师沉声问道。 “我……我……我到这里…什么目的也没有……我不知道黑帮,什么也不知道……”我急得额头出汗,闻家并非不肯给我解释的机会,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听起来才可信。 “爹,我向您保证,小保不是黑帮少主,他一定是在某种意外的情形下得到令符的。”闻烈站起来,轻轻地将我揽到他身边,继续维护我。 但我却知道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爱我,并非真的相信我。 “烈儿!”闻太师第一次向闻烈显出十分不满的表情。 闻潜哈哈笑起来:“二弟啊二弟,原来你也并不是一个真正完美无缺的人哪――” 我的心陡然绞痛起来。原来我的存在,在别人眼里竟然是完美的闻烈身上唯一的暇疵,而我,却找不到理由可以为自己辨护。 闻烈弯,温和地对我说。“小保,你先跟沈师兄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爹和大哥谈,好不好?” 我忍住眼泪,点点头。我知道闻烈接下来将要为我在父亲面前进行艰难的抗争,可我却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临出门前,闻烈又抓住一只胳膊将我拉回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我的面颊,柔声道:“小保,你是个坚强的好孩子,不要胡思乱想。” 我向他绽出一丝微笑。虽然心里觉得难过,但这抹微笑却并非勉强,我的爱与信心仍然清晰而坚定,就算我真是黑帮少主又怎样,主导我命运的,是我的灵魂,不是我的身份。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在院子里呆呆地站了一阵后,便漫无目的地信步闲走。沈渝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表情一如既往,也没有试图与我攀谈。虽然与海真性格完全不一样,但他也是一个温柔的好人。 走到灾后尚未恢复原貌的后花园,我找了块假山石坐下,想清理一下最近发生的很多事,却觉得脑子里乱乱的。沈渝走过来,说这里风太大,逼我到回廊里去坐。 笑一笑接受他的好意,我走到空无一人的回廊中,刚想坐下来,突然听到有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另一边由远及近地转弯儿过来,一看,不禁和沈渝一起失笑起来。 原来来者是今天的新郎官,被人灌酒灌得实在受不了,仓仓皇皇逃席至此。可能因为也没想到这里有人吧,看见我们,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喝得发红的脸变得更红,嗫嚅着不知该怎么招呼。 “新姑爷,”我迎上去道,“今儿客人虽不算多,但也真够你受的。” 振霖不好意思地一笑,抓抓头。 “喝醒酒汤没有?”沈渝严厉地问,“没喝我去给你拿。” “喝……喝了……一大碗。”振霖不太习惯沈渝讲话的语气,吓得有些结巴,“不…不用麻烦了。” 我伸手扶他坐下,安慰道:“没事,你歇一会儿,厅上有海真呢,绝对摆的平,今天是洞房花烛夜,你可千万别喝醉了。” 他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小……小保。” “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是……逦荆常说起你……下人们也常议论你……”新郎官又红了脸,真是一个面女敕的家伙。 “都议论些什么?”我好奇地问。 “没有什么……”振霖低下头站起来,走到沈渝旁边,“沈大哥你坐……站着累……” “喂,”我不满地说,“别转话题,到底议论我什么?” 振霖为难地哼哼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有人说,你是以小厮身份混进来的,其实你是什么黑帮的少主。” 我大吃一惊,黑帮的事应是绝对保密的,怎么会有人知道,还到处议论? “不过这个没几个人说。”振霖急急地想抚慰我。 我低下头,半响后方徐徐道:“我不是黑帮少主,我真的不是。” “这个我信。我绝对相信。”振霖格格笑着道。 他的语气陡然转变,同时又听到闷闷地一声重响,我心头一沉,立即抬起头来。 只见沈渝软软地倒在地上,振霖斜斜地依着廊柱,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原本那满身质朴的感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地黑邪气息,如冰针般向我刺来。 第二十七章 他的语气陡然转变,同时又听到闷闷地一声重响,我心头一沉,立即抬起头来。 只见沈渝软软地倒在地上,振霖斜斜地依着廊柱,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原本那满身质朴的感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黑邪气息,如冰针般向我刺来。 一阵寒栗从脊背上滚过,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扑到沈渝身边,将他的头搬放到自己膝上,检查他的情况。还好,呼吸还算平稳,只是晕迷不醒,看来振霖没有对他下杀手。 “他没事,不到非常必要的时候,我是不会随便赏脸杀人的。”振霖悠闲地掸了掸衣袖。 “你才是真正的黑帮少主。”我的语气很肯定,因为已经没有第二个解释了。 “不错,我才是黑帮少主,准确一点的说,我很快就是黑帮现任的帮主了。”振霖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拨开我的领口,捏住那块黑色令符,用力扯断丝带,拿回到自己手中攥着。 我忍着脖子上的疼痛,没有申吟:“这块破铁皮也是你放在我这里的?” “不是我,”振霖唇角一弯,笑道,“是带我逃出来的帮中护法乐长老。我们被人一路追杀,一直逃到定溪,躲进一家农户,那时我六岁,而你,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婴儿。为避免令符和我被人家一锅端,乐长老把令符藏在你的寄名符里,自己乔装成村人在附近居住,随时监护令符,而我则被另一位朗长老带到京城隐居,积蓄力量以便伺机而动。” “没有人想到令符居然会被你们放在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所以这些年它平安无事。”我冷冷道。 “是啊,连我都被逼着换了好几个身份,可令符却从没遇到过危险,可见真是个好办法。”振霖呵呵笑了几声,“等我培植起足可去夺取黑帮控制权的势力后,本想到南方找你,结果乐长老却送信来说你来了京城,也算省了我一点盘缠钱呢。” “那逦荆呢?她是你的工具还是玩偶?你一直在利用她欺骗她?”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认识她是在你和闻府扯上关系之前,本想只是玩玩的,后来却发现她竟还有别的用处,可见我的运气的确不错。” 我愤怒地瞪向他:“你把人的感情当什么?逦荆对你一片痴心,难道你就不会觉得有一些愧疚吗?” 振霖笑得浑身直颤:“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感情?告诉你吧,象她那种被关在院子里养的女人,只要一个还得去的男人向她勾勾手指,她就会把整个心都掏出来,连欲擒故纵都不会,比窑子的姑娘还好吊呢。”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此人没心没肺的程度,竟是连那个皇帝也比不上的。 “可惜呀,”振霖伸手想捏捏我的脸,被我躲开,“我其实蛮欣赏你的,但最终还是不得不杀你。因为按我们黑帮的规矩,帮主一旦曾失去令符,除必须找回外,还要把令符流失期间所有曾持有过它的人亲手杀掉,否则令符的权威就不会得到承认。” 我闭上了嘴。 “怎么,你不害怕?”振霖低头看看我的脸。 “如果你只是想夺回令符并杀了我的话,早就应该结束了,何苦在这儿跟我这么废话。”我努力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振霖仰天大笑:“对极了,真是聪明啊。事情的确没那么简单。杀你是小事,但你那个情人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今天就算在这儿杀了你,夺走令符,也没办法顺利摆月兑闻烈的追杀回到南夷。就算我侥幸回去了,单凭黑帮之力,恐也难敌随之而来的报复。除了闻氏,闻烈还可以动用萧氏、凤阳邺州、关外王真人,还有中原第一大派天鹰派的势力,乃至于朝廷的兵力,我可不想跟这样的人正面冲突。” 明知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关那个天鹰派什么事?” “你不知道?”振霖挑了挑眉,看着一直被我抱放在膝上的沈渝,“我不杀他就是不想多结死敌,这位可是天鹰沈家的三少爷哩。” 我松了一口气。这么看来,沈渝应无性命之忧了。 “你就不担心一下自己?”振霖饶有兴味地问。 “如果担心有用,我一定早就担心死了。”我淡淡道,“你既然必须杀我,可又顾忌闻烈不敢杀我,所以一定想了别的狠辣主意,是不是?” 振霖得意地点着头:“当然是这样。逦荆其实真是一个不错的女人,经常讲一些对我很有用的事给我听。托她的福,我知道除了我以外,闻家还有第二个人想要你死。” 我心头咯噔一下,想必变了脸色。 “沈少爷刚刚晕过去,是因为中了这种细如蚊毛的淬银针,因为速度太快,他根本不会知道发针的人是我,而这种淬银针,是萧家历代传于女子的绝技,身为萧家上代长女的那位夫人,自然是非常擅使此针,若推测是她出手伤了沈渝后带走你,没有一点不合情理之处。” “你想嫁祸闻夫人?” “不算完全的嫁祸吧,她的确曾经想杀你。我不过小小地帮她一个忙而已。现在闻烈在跟他爹谈判,华一啸要守护有伤未愈的他,沈渝躺在这里,萧海真在喜厅帮我招呼客人,女眷们陪着我的新娘,而那位闻府的女主人,却因为不同意这门婚事独自一人呆在房内,此时我若把毫无反抗力的你送上门去,她一定会很开心,这也算我尽一点女婿的孝心吧。”振霖的唇边扯出一抹残酷的笑容,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扯了起来。 “那你呢?闻烈不是笨蛋,你怎样让他一点儿也不对你起疑心?” 振霖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还是有点乱了方寸吧,这么简单的问题也问?等他们发现时,我会和沈渝一起被淬银针所伤躺在这里,离你的尸体远着呢。” “那以后呢,你如何毫无嫌疑地摆月兑掉闻家女婿的身份,回去当你的黑帮帮主?” 振霖轻轻朝我吹了一口气:“你真是体贴,为我设想的如此周全,告诉你吧,我是一个勤奋苦读的秀才,又有闻家的背景,考个进士放个外任什么的应是轻而易举,到时我携家眷赴任,途中有的是机会出意外,或者遇匪,或者船难落水,怎么都可以想办法尸骨无存……只不过,事实上尸骨无存的,可能只有我那苦命的夫人而已。” 我用力咬住下唇,一时再也想不出月兑身之计,被他挥指点了哑穴,一路拖抱着走向闻夫人所居的正院厢房。 因为灾后人手不足,所有人都在喜厅和新房那边,一路上连个人影也没遇见,对振霖来说,一切真是顺利之极。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在已看到正院那因地震而有此歪斜的墙体时,英儿突然从旁边小径转出,一见到我们,吃惊地叫道:“小保?新姑爷?你们怎么……” 我顿时脸色煞白,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向她摇头示意,可是已经迟了,绝不能让人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的振霖脸上已经浮起了阴冷的笑,提起右手,掌锋如刃般向英儿的咽喉处切去。 我心头狂乱地嘶喊,拼尽全身力气向振霖的身体撞去,但却被他一只手就轻易制服,只能眼睁睁看着英儿惊恐地凸出眼球,在我面前如烂泥般软倒。 这个从江南水乡远道而来的女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失去了她的生命,我没有能力保护她,正如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 振霖面不改色地拖起英儿的尸体,一直拖到正院的草坪上丢下,捏起我的下巴,直视着我因愤怒与痛苦而发红的眼睛,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不用急着哀悼那个小丫头,你很快就可以到黄泉路上去跟她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眼里燃起一抹嗜血的光芒,拖着我推开厢房掩着的门,将我的身体猛地推了进去。 房内光线很暗,闻夫人正呆呆坐在床边沉思,被这陡然的声响惊得站了起来。 “…你……是你……你来干什么?”闻夫人看看我,却抬头质问振霖。 “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先给您老人家请安。”振霖假意恭顺的行礼。 闻夫人神情仍有些呆滞,狐疑地看向他。 振霖捉过我,推到闻夫人面前:“岳母大人,小婿知道这个小子曾得罪过您,害得您和令郎之间失和,而您也一直想要这小子以命抵罪,只是苦于他狐媚过人,迷惑了二少爷,以至于您无法下手,所以小婿今天,想帮您一了这个心愿。” 狐媚,无奈的冷笑,想不到我居然有一天还会听到有人用这种形容词来形容我。 振霖拨出一把匕首,将刀柄倒转,递向闻夫人。 闻夫人迟疑地盯着匕首,没有立即接,反而转头看我:“他为什么不说话?” 振霖一点我的咽喉,解开被锁的哑穴,恭顺地笑道:“岳母想听他求饶么?不过这小子脾气有点傲,多半不会说什么好听的。” 锢制一解,我立即道:“夫人,您想清楚,小保今天也许必死,但请您不要亲手杀我,请想一想闻烈的感受……” 此时念出闻烈的名字,心里顿时难以抑制的痛。我那倾心相恋的爱人,我那刚逃过一场死劫的爱人,他那样尽心尽责地保护我,全心全意地信任我,我却要带给他难以弥补的伤痛和遗憾了…… “真是感人啊,”振霖的脸上绽出毫无暖意的冰冷的笑,“如果有那个福气的话,我也想要一个象你这样的情人呢……” 他的手象铁钳一样握得我手臂剧痛,冷漠的双眼转向闻夫人:“岳母大人,犹豫什么呢?自从有了这个人,你儿子心里可还有你这个母亲一丝一毫的地方?只要杀了他,就没人再跟你抢儿子了,永远也没有了。” 他把匕首再次递向闻夫人,用鼓惑之极的语气道:“只要一刀就可以了,您是武林名家出身,知道怎么可以让人一刀毙命,别再多想了。” 闻夫人目光游移了几下,木然地接过匕首,握在手中。 我大声叫道;“夫人,你和闻烈之间的问题不是杀了我就可以解决的,想想你儿子,你也不想让他变成你的仇人吧?” “你听听,”振霖阴恻恻地道,“不过是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而已,二少爷竟敢把您当仇人,再不下手,您可就真的没有儿子了。” “儿…子……”闻夫人喃喃地念了一声,目中突然精光大射,直直地瞪向我,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第二十八章 “儿…子……”闻夫人喃喃地念了一声,目中突然精光大射,直直地瞪向我,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等一等!”我大叫一声,转向负手旁观的振霖,“你不是说按黑帮规矩你必须要亲手杀我吗?让她动手的话你不怕以后有人对令符的权威提出质疑?” “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在不同的人面前我自有不同的说辞。”振霖无声地笑着,一根手指轻柔地划过我的下巴,“小保,你就别拖延时间了,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没人凑巧赶来救你。” 我感到有一颗冷汗从背脊上滚过,心跳速度也越来越快,闻夫人手提匕首脸色阴沉地站在我面前,身后是一个没有心肝没有感情的恶魔冰冷的目光,我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拼着最后一丝冷静与镇定向闻夫人伸出手:“你只是想我死而已,没必要亲自动手,把匕首给我,我自己来。” 闻夫人直愣愣地呆了一阵,视线慢慢垂下,匕首当啷一声落地,我俯去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是将要夺我命的凶器。 振霖没有阻拦,我死在闻夫人房内就能达到他的目的,所以他倒也不反对换个戏码看看。 将锋利的刀尖对准心脏所在,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振霖的眼睛,他丝毫没有任何不安的表示,反而在脸上绽出一抹看起来很温柔的微笑。 提起匕首,我咬咬牙,正要下扎的时候,突然看向门口,惊喜万分地叫道:“闻烈!” 振霖吃了一惊,本能地转头去看,我乘着这最后一丝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匕首向他狠狠掷去。 可惜跟我所学的其他武功一样,我飞刀的功夫也实在不敢恭维,即使在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力道与准星依然十分有问题。振霖毕竟是高手,尽避猝不及防,他还是挥手轻松地将掷来的匕首打落在地。 然而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的飞刀明明已经被击开,他却回手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又惊又怒地道:“你……淬银针……” 我还没反应过来,闻夫人已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撞开门,向外快步奔逃。平日里我也算闻府跑得比较快的人,可没想到一直安荣尊养着的闻夫人足底功夫更佳,她口中发出尖锐的啸叫之声,一边拖着我的身体加速,一路上几乎辨不清路径与方向,只看见两边的景物模糊不清地向后飞掠。 奔过两道月亮门,背后有风声逼近,仓皇回头,振霖满面阴狠之色,口角带血,一只手按着胸口,已追到仅数步之遥的地方。 我的脚已经虚软,心跳快得无法呼吸,只是须臾之间,已感到锋利的指尖划破我背后的衣衫与肌肤,点燃起火辣辣的痛感。 我拼力将闻夫人推开,嘶声叫道:“你快逃!!”逃、逃、逃吧,若她能逃,闻烈就算没有爱人,至少,还有母亲。 振霖的杀气已如波涛般涌到,这一次他不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眼中嗜血的光芒与杀英儿时一模一样,提起的手掌边缘泛出淡淡的珍珠色,毫不容情地向我一挥而下。 那一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感觉到有温暖柔软的身体扑了过来。有人张开双臂将我环抱在怀里,珍珠色的利掌狠狠砍在她的肩上,一下剧震后,她张开嘴,湿热的鲜血喷在我胸口,随着殷红的血液喷出的,是一声呼叫:“烈儿――” 振霖已经没有机会再对我弥补他失误的一击,有凌厉之极的掌风从我身后向他袭去。但我根本无暇去观看这样的逆转场面,因为用身体救我一命的人仍覆在我的身上,一口口地吐着血,双眼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我。 回抱着她软绵绵的身体,我一动也不敢动,面上早已濡湿一片,胸口象被棉花紧紧塞住一样,只念得出三个字:“不要死……不要死……不要……” 有人试图将她从我身上抱离,我开始狂乱地尖叫,熟悉的手与声音都无法安抚我,我一直声嘶力竭地哭着,喊着无意义的单字。英儿已因为我而死,若她再死,我情何已堪? 她最终被人抱开,表情非常平静,眼睛时睁时闭,到离开我的视线为止,她都没有失去意识过。我想,先晕过去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醒来时背上灼烧般的痛,但更痛的是我心头未有一时消散的恐惧感。 闻烈大概一直守在我身边,我一睁开眼他就俯身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别担心,她还活着,她没事……” 我浑身发抖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闻烈轻柔地模着我的头,缓缓将我抱起来,送到屋子里的另一张床边。闻夫人脸色蜡黄地躺着,呼吸虽然浅浅的,却平稳而又有规律,闻太师坐在她床边,抬起头温和地看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开了闸,抱着闻烈的脖子用力地抽泣。他没有出声劝我,只是轻轻地摇动着我的身体,用软软的模糊音调安慰我。 哭了好一阵,我才揉着眼睛抬起头,闻烈已抱着我坐在离闻夫人床边不远的一张大椅上,屋里其实还有好多人,沉着脸的沈渝,小心翼翼陪在他身边的华一啸,还有柔柔微笑着的海真。 见到我的视线转向他,海真立即走了过来,弯下腰捧着我的脸,小小地亲了一口,仍是微笑着,眸中却突然涌出泪来。 朱琛棣与海翔双双抢上前来,却又同时停住,看了看对方。海翔重重哼了一声,将头用力转向一边,朱琛棣却向他淡淡一笑,伸手轻轻扶住海真的肩头,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我们听到姑妈的尖啸声才觉得事情不妙,来晚了一步,害你们两个都受伤……”海真伤心地说着,又忍不住上上下下检视我一遍。 “逦荆小姐怎么样?”我想起应是受害最深的那个女孩子,问道。 海真叹了一口气:“短期之内谁也没办法安慰她的,只能等事情慢慢淡去。遇上那这种事,就算她再坚强,也……” 他哽咽住,没有再说下去,朱琛棣不着痕迹地替他揉着后背,慢慢拉他坐下。 我低下头去,很想去看望一下逦荆,却又明白自己此时出现,也只是增添她的伤心而已。 闻烈模模我的脸,正要说话,床上的闻夫人突然申吟起来:“…儿……儿子……儿子……” 我赶紧着急地推推闻烈:“快,你快过去,在叫你呢。” 闻烈深深地看着我,目光中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东西。我转头看看四周,闻太师抬手试泪,海真躲开我的视线,低着头。 “小保,也许我将要告诉你的事情听起来匪荑所思,但请你千万要冷静听完。”闻烈将我放到闻夫人身边,把我的手递到她手中,立即被牢牢攥住。 “事实上,她刚才叫的不是我,是你。”闻烈抚模着我鬓边的乱发,“你才是爹和娘亲生的孩子。” 我茫然地看着他,有点不太明白。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娘怀着你快八个月时,淑姨被发现怀上了逦荆,女乃女乃一怒之下,罚爹上山面壁思过。娘为了转换心情,便独自回家乡别院待产,生下了你。因为是男婴,娘一开始很开心,但慢慢却发现,你既不会哭,也不会笑,连眼珠也不会转,就象是个没有魂魄的人。有经验的产婆和女乃妈都断定,你天生是个白痴儿。娘绝望之中,听从了女乃妈的主意,乘着闻家还没有人见过你,就在当地一家农户里找了一个健康的男婴替换了你。 “那个就是你?”我呆呆地问。 “临送走你以前,她在你后背上咬了一个牙印,用胭脂浸染了,以作记念……你第一次睡在我床上那次,我就已经验看过这个牙印了……” 我偏过头向后看,当然什么也看不到,我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背上有这么个东西。 “我长大后,总觉得娘不是真正疼我,却一直找不到原因,直到海真出事……我发疯般地跟她吵,吵到激烈处,她口不择言,不小心说出了真相,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跟这个家,根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这么说海真早就知道……” “是,他一直都知道你才是他的亲哥哥。” 我几乎忍不住想要尖叫起来,海真,天使一样的海真,居然是我的亲弟弟!!!!(呵呵,随便谁都觉得海真应该象小保的哥哥对不对?可惜苍天从不遂人愿~~~~~~啊,表打啊~~~~~!) “我知道真相后,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痛苦,几次想对爹爹说,又不愿意给他这样大的打击。后来我派人去定溪找你,也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是他们早已亡故,你叔婶也搬了家,等到打听到你的确切下落后,你已经巧之又巧地陪嫁到了京城。” 我的脸皱成一团。亏我还以为当初闻烈在那么多个陪嫁中一下就挑中我是因为对我一见钟情呢,闹了半天是我自作多情! “老实说,一开始我不认为这只是凑巧而已,总觉得你来到闻府有什么目的,所以便将你点为贴身小厮以随时戒备。” 我嘟起了嘴,他赶紧安抚地亲了亲,甜言蜜语地道:“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你总那么有魅力,完全把我给迷住了。” 我吐了一口气,真是拙劣地不象是闻烈说的谎话。 “后来我确认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本想把这个秘密一直隐瞒下去,就由我永远疼爱照顾你,不料却发生了你差点命丧亲娘手中的事件。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我告诉了娘你就是被她丢弃的那个亲生儿子,以免她再次伤害你。” 我小声嘀咕着,怪不得自从那次养伤归来闻夫人每次见我都怪怪的。 “至于爹,我一直不想告诉他真相,可因为大哥的指证,他怀疑你是黑帮少主,我才不得不把一切都说出来。” “啊,”我大叫一声,“原来你一直说我不是黑帮少主是因为你根本就知道我是谁,不是因为你无条件信任我。” “当然……”闻烈随口一答,看见我杀人般的目光,立即改口,“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我无条件信任你……” 唔,今天第二个拙劣的谎话。 “小保,我知道这种事情太过离奇,你以前一定是从来没有听过也没有想过的……”闻烈捋着我的头发,用柔和之极的口气轻声道。 我看着他关切同情、深怕我经受不住刺激的目光,实在没好意思告诉他我早就设想过这种“梅花烙”式的情节,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被“烙”的原来竟是自己而不是逦荆。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来龙去脉我都一清二楚,只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大概见我不象要进行弃儿的歇斯底里大发作的样子,闻烈松了一口气道。 “你这无所不知的妖怪也有不知道的事啊,说来听听,说不定我知道哩?” 闻烈仔细打量我一番,道:“你这样鬼怪精灵的样子,为什么当初会被人错认是白痴呢?” 我一时哽住。这件事我还真的知道,只不过现在不是怪力乱神的时候。 海真突然在一边笑了起来,插话道:“我刚刚想到,其实小烈的名字应该是小保,小保的名字才是小烈,可怎么总觉得不太合适呢。” 闻烈一把抱住我:“名字就不换了,小保还是小保,不过是名正言顺的闻小保……” 我瞪着这个色迷迷的人,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场,我敢肯定他绝对要开始“闻”小保来了,而且是闻遍全身每个地方。 床上的闻夫人翻了个身,仍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想来她也不是没有亲子之情的人,只是这些年一直强忍着而已。 为她拉拉被角,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大叫起来:“啊!如果你是跟我交换的那个人,那么……” 闻烈挑着眉毛等我说下去。 “那么说你居然跟我同岁,也只有二十岁?” “那又怎么样呢?”他不明所以地问我。 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天哪,这个妖怪哪一点看起来象是才二十岁的人?说他三十我都信,不是指样子,而是……… “小保,”海真火上浇油,“我们去查过,其实小烈比你还要小一个月哦。” 我的眼睛又加大一圈,觉得自己孩子气一团真是丢脸,想来想去想不过,转头对海真大声道:“不许叫我小保,你要叫哥哥!!” 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没人理会,还被两个保镖狠狠地瞪,可能不满我对他们的宝贝讲话声音太大。 几天之后闻夫人情况好转许多,总是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虽然没办法一下子跟她亲密起来,但我还是努力找时间陪伴她。闻太师依然疼爱闻烈,只不过现在不再逼婚,好象是觉得与其让闻烈被一个陌生女人占去,还不如给自己的亲生儿子。闻潜伤愈后决定携妻室去南方定居,虽然未必心结全消,但他已可以坦然地面对所有家人,包括我这个新出炉的弟弟。 逦荆果然是一个无比坚强的女子,她很快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认真体贴地照顾闻夫人的身体,我发誓要帮这个善良的妹妹找到幸福的人生,还逼着闻烈跟我发了同样的誓。 海真要出门游览山水,两个保镖一个也不带,但答应三个月后一定回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他才是整个闻家最强的一个人。 我要求不要对外人公布我的真实身份,所以名义上仍是闻府的小厮,但除了我偶尔这样自称以外,闻府上下已没人真正把我当小厮看了,只有那个凤阳王,每次成功地捉弄完皇帝,就会开开心心跑到闻家来,大大咧咧地吩咐:“小保,给本王泡茶。” 不过除了第一次以外,之后我泡来的茶他根本不会沾口。其实是他多心,除了那第一次我不小心丢了两瓢盐进茶碗后,就再也没犯过此类错误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