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罗裙》 楔子 中午时分,城隍庙内一个小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个六七岁的女孩,看打扮,是穷人家的孩子,身上的衣服缀满了补丁,不过倒还干净。她看了看倒在稻草上的一个出家人,满脸的担心。 “大师傅,大师傅,你醒醒,我给你带烤土豆来了。” 出家人睁开眼睛,原来是昨天下午给一群孩子欺侮的小泵娘。 “大师傅,你怎么了,快醒醒啊,我烤了很长时间,很软很好吃哦。”她是偷偷拿出来的,要是给爹知道了,一定会打她。 出家人坐起来接过还热着的土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你,小施主。” 小泵娘红了脸,“大师傅别谢我,要说谢,应该我谢谢你啊,昨天多亏你救了我。大师傅,你怎么了?生病了么?” “小施主,贫僧法号会缘,许是昨日里着了凉,没有大碍。” 小泵娘看着会缘和尚吃过了后又躺下,起身到外边又拾了些稻草来,盖在他的身上才放心地离去。 休息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会缘和尚坐起身来合掌诵经,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拿在手里刻着。 第二天,第三天,小泵娘都送来了食物,虽然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但可裹月复。第三天天将黑的时候他刻好了那块木头,吹去了上面的木屑,竟是一只狰狞的怪兽──翼轸,传说中的上古神兽,是一种扬善抑恶的神,它的大小如牛、外形像虎、叫声似狼,它披着有刺的毛皮、身后长有翅膀。会缘和尚定定地看着天边那就要落山的太阳,在它隐入黑暗前的那一瞬间,他伸手向空中一捏,在他的指间竟出现了一个亮点,轻轻地一弹,那亮点没入雕好的木符中。 第四天小泵娘再来时,那位会缘和尚已经好了,他模着她的头说,“小施主,你是个好心人,将来定会有好报的。这块桃木带在我身边四十年了,今天送给你,它会保佑你的。” 小女孩紧紧地握着桃木符,看着会缘和尚的身影渐行渐远。 第一章 一行人在夜色中急行,几个男人的交谈声在寂静之中显得很突兀。 “老程头,这次就便宜你了,哥几个今天心情好,天又晚了不想往窑子里走,要不,就你家那面黄肌瘦的丫头,哪值得上这样的价钱!下次,不还钱可是不行的。” “行,行,成爷,李爷,方爷,没有下次了。嘿,别看俺家的丫头瘦,怎么也是没开苞的黄花闺女啊,窑子里的姐儿,没开苞的,那还不值上个百十两啊!” 旁边传来笑声,“哈,你家的丫头,能跟窑子里的头牌比么?人家开的是天价,有人出,你家的丫头,可是赔钱的货。” 说话间就来到了程家的门前,老程低声说:“几位爷先等会儿,我去把家里的闺女召唤出来,别坏了爷们的兴致。” “摊上你这样的爹,真是八辈子的孽。” 那个被唤作老程的人非但不生气,还点头哈腰地应答着,“嘿,要是个男娃,不让我程家绝了后,我能这样?” 饼了一会儿,就见他拉着个老妇从里头出来,“几位爷你们先进屋?” 老妇人看几个高大的男人走进屋去,不安地问,“老头子,就绣儿一个人在屋哪,行么?要不,我自个儿上大福家借去,你回屋里瞅瞅,可别吓着绣儿啊!” “行了,行了,怕个啥呀,几位大爷哪个看好了,买到家里当丫头,不比在这里吃苦强,再说咱们得两钱,买头牛,明年的收成不就好啦!” “啥也不够你赌的哟!”老妇人叹口气,嘟囔着跟在老程的身后走了。 程绣儿听到爹让娘去大福家去借些灯油来,过了一会儿又听着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她以为是爹娘回来了,就没出声。她很怕爹,爹总是骂她打她,地里收成不好骂她,饭菜做得不好吃也骂,绣的东西少了也骂,她也想地里收成好,家里买些油来,做的菜也会好吃些,再买些绣花的针和丝线,绣出来的花好看,也可以多卖些钱,她只能这样想想罢了。她很怕她爹,爹回来了,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把爹惹得生气了。 “是这丫头不是?”一个很粗的声音说。 是谁?绣儿忽地坐起来,看到三个男人站在炕边,一股酒气扑过来,她转过头拉起被披在身上。 “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爹娘在外面呢!” 一个人伸手把她从被里揪出来。 “你爹娘还回不来,得爷玩够了,才能回来呢!” 玩?玩什么?不,不,不会的,爹虽然不喜欢她,可是爹不会这样做的。 嗤的一声,她身上的衣服被那个男人撕开了,整个上身赤果出来,她大喊了一声,抱住双肩,猛摇着头。 “不,不……不要,大爷饶了我吧,放了我吧!” “放了你,你爹欠咱们那么多钱,就拿你还了!”那人婬笑着对另外两个说,“老程欠我的最多,就我先来了,嘿,这丫头倒和窑子里的姐儿不一样,不让爷上是么,好,爷还真就没遇到过,今儿非让你服。” 另两个人也带着婬笑不言语。 程绣儿扑打着想跳下炕,可是她哪斗得过个男人,三两下给他压在身底,羞辱的泪漫过眼眶,她只希望立即死了的好,可是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阎罗都听不到她的狂喊。 痛,被撕裂般的痛,让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几个人何时离去,她再醒来时只听到母亲的哭泣声,的疼痛提示着刚刚的羞辱。她木然地看着前方,心里一片空白。 娘用布擦拭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上到处都是红肿的印迹,每一下擦拭都引得一阵疼痛,只是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她心中的痛苦。 “娘,你陪我睡吧!” 看着她不哭、不闹,老妇人也放下心来,搂着女儿,除了叹气她能做的就是责怪命运了。 梦,又回到幼年时候,又看到那位会缘和尚,他的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暖的气息,他拿着桃木符,嘴一张一合,她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却知道他在说什么,“你是个好姑娘,将来定会有好报的。这个桃木符在我身边四十年了,今天送给你,它会保佑你的。” “大师,你说的好报是什么?我从没有抱怨过什么,可是为什么要我受这样的苦?”刚要向他跑去,想问问他说的好报是什么,谁知道他竟变成了那三个侮辱了她的男人,狞笑着向她扑来,“不──” 醒来,大汗淋漓,全身的疼痛让她流下泪来,看看天已经巳时了,她从不曾这样晚起过。穿好衣服洗净脸,细细地为自己结两条长辫,轻抚了下挂在胸前的桃木符,好了,已经穿戴好了。从柜中取了条长布,踩着凳子将它搭到房梁上再结个死结,回身看看住了十七年的房子, “娘,绣儿不孝,先走了。” 踢开脚下的凳子,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息地逝去。 ☆ “程绣儿,程绣儿。” 飘渺而空灵的声音从四周传来,是谁?是谁在唤她?爹娘都唤她绣儿,是谁在唤她的全名?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家的屋顶,原来自己没有死么?阎王也不肯收了她去么?她还要再在这世上受什么样的苦呢?她的苦难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心中一酸却没有泪流出来。 “程绣儿,程绣儿。” 她坐起身来应一句:“我在这儿。” 然后就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他是人么?他白白胖胖地,一只手抚着大大的肚皮,一只手拿着个灵啊幡,上面写着几个字,只是她不识字认不得是什么。他是谁?白无常!是他么?听过隔村的杜阿伯讲,白无常是专收好人的,那幡上写的是“你来了”。原来自己已经死了是么? 回身一看,身旁是一副棺材,不远处坐着爹娘,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娘啊,绣儿不孝,不能给你送终,却要您白发送黑发。 “程绣儿,走吧,随我去地府里吧。” 回头再看一眼爹娘,便朝鬼差走去,一缕金光射出,把已近她身的鬼差打了个趔趄。 白无常的一惊,收了几百年的人,倒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亡灵。是什么阻着他收她? “程绣儿,我问你,你身上可带了什么符咒么?” 是什么符咒这样厉害,会守住人的魂灵? 听了鬼差的话,她向胸前看去,怎么这桃木符还挂在这儿? 白无常看到那个桃木符后竟是一脸的骇意,这个符怎么会在她的身上?这……这如何是好?引领她的魂灵去地府是他的职责,只是,这个魂灵以他的道行是领不走的,还是先回地府,禀明阎王吧。 看着白无常胖胖的身体消失在烟雾之中,程绣儿急了,起身追过去,却哪里还见得到他的踪影? 游荡,一身素衣的程绣儿四处游荡。她现在是无主野鬼,人间的肉身已死,地府又不收她,她只能四处游荡,娘说孤魂野鬼最是可怜,死了都没有个去处,为什么?她会是个孤魂野鬼呢?她从没做过坏事,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是个可怜的人,死了是个可怜的鬼?可怜?谁可怜过她?娘,只有娘。 漫无目的地走着,竟来到了一处池塘,好大的池塘,夏天的时候也会开满娇艳的荷花么?那一定很美,从前周村外有一个大湖,六月的时候会开满荷花,那清清的荷香,那婀娜的荷花,引得她常偷偷地跑去看,为了这常给爹骂。正想着耳边传来了压抑的哭声,顺着声音循去,是一位穿着锦缎的女子, “姑娘……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那女子恍若未闻,只低声地哭。 “姑娘……” 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个鬼,她怎么会听到自己的声音? “爹爹啊!你怎么这样残忍!你怎么……这样的残忍。女儿什么事都依着你,独独这事不成,我的心已经许给了辰宇,怎么能嫁给承哥哥?辰宇,你在哪儿啊……菩萨,告诉我,他在哪?真的如爹爹说的那样,已经死了么?不会,那天我还送他我亲手做的香囊,他应承我这趟镖回来就提亲娶我的,怎么会死了呢?菩萨,他在哪?无论他是死是活,我的心都给了他,便是追到地府,我也要与他结为夫妻!……承哥哥,凤乔今生对你不住,只愿你觅得美娇娥,寻得好姻缘。” 听着这名唤凤乔的女子的悲声诉说,程绣儿的心中也很是凄苦,虽然不懂她所说的是什么,却真真的体会了她的痛苦。 忽见那凤乔起身,轻说了句:“辰宇,等我!”便跃身坠入了池中。 程绣儿大惊,急喊:“不好啦,来人啊!快来救人啊!” 却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喊声,只见池中一圈圈泛开的涟漪。 终于一个丫头模样的人跑了进来,大声地喊着:“快来人啊,小姐掉到湖里了!” 一群人跑来,救起了那位凤乔小姐。 程绣儿随着一群人来到了凤乔小姐的绣房,大家都在忙着,送水的送水,换衣服的换衣服,一会儿工夫,凤乔小姐便被安置好了。 一位四十多岁的美妇由人搀扶着走了进来,坐在床边拉着那位凤乔小姐的手轻声地道:“凤乔,凤乔,你怎么做了这样的傻事啊!你有什么事说给娘听啊,你怎么能撇下娘一个人走呢?” 听着妇人一声声一句句的悲呼,程绣儿流下泪来,她想起了自己的娘,那时也是这样的悲伤吧! 门外一阵骚动,进来了一个男子,程绣儿看到这男子微微一怔,她从未见过这人,却觉得心中亲近得很,仿佛许久前便识得。 那男子直直地奔向床边,沉声道:“伯母,凤乔怎么样?” 熬人抬头语不成声,“承儒,凤乔,凤乔……” 徐承儒看着眼床上的人,心中一痛。这个与他自幼相识的女子,这个温柔体贴的女子,这个柔弱善良的女子,怎么会变得如此的瘦弱苍白。伸手握住她失了温度的手,“凤乔,凤乔!什么事让你这样的想不开!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应你!” 他是谁?似乎对凤乔也是关心得紧,眼里除了凤乔再没有别个人了。 看着一屋子悲凄的人,程绣儿的心中很难过,一抬眼竟看到凤乔的魂灵从躯体中坐了起来,“凤乔!”惊呼了一句,难道她也死去了么? 凤乔茫然地看向她,不做声。 “凤乔,回去,回去!你看你的母亲这样的关爱你!你怎么能让她难过呢?” 凤乔回身看了看又回过头来。 “凤乔!你看,你穿着这样好的衣服,住着这样好的房子,又有这样多的人爱你,你怎么舍得放下呢?” “你是谁?” “我是绣儿。” “你也死了么?” “嗯!” “那怎地又来劝我?你死了,你的亲人不难过么?” “我……我和你不同,我是活不了了,活不下了!” “一样的,我也是活不了了,活不下了!我不要锦衣玉食的生活,我要的不过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如今他走了,我活着也是了无意趣。” 程绣儿突然想起怎么没有白无常来引凤乔?没有牛头马面来带凤乔?难道,难道凤乔小姐也是一个孤魂野鬼吗? “凤乔,相信我,快回去啊!你的寿禄不到,地府是不接你的,你会成为一个无主的野鬼,只能日夜四处游荡,凤乔你不知道那样是多么的痛苦!” “四处游荡?好啊,我正要四处去寻辰宇!我要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 “凤乔!”程绣儿大喊一声,“凤乔,你有这样好的生活,为什么要死去!怎么可以死去!死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看看他们,看看为你哭的人,你怎么忍心!” “绣儿,你不忍心么?那么你便代我活着吧。” 程绣儿怔住了,代凤乔活?刚这样一想就觉得一股力气从身后推了过来,耳边听着凤乔说:“我走了!” “不要!凤乔……” ☆ 再睁开眼睛,看到竟是一双流泪的美目和一双焦急的眼睛,再看看锦缎的床帘,四下里站着的丫环,她成了凤乔! “凤乔,凤乔,你醒了?” 她是凤乔的娘是么?程绣儿微微地点点头,一声娘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醒了就好,凤乔,以后再不要做那样的傻事了,再不要吓娘了。” “夫……你……你别哭,我只是一时失足滑下去的,下次我注意就是了。” 失足?那里怎么会失了足?凤母只是怕再勾起了凤乔的伤心事,又怕徐承儒知道,老爷切切叮嘱,这事万不可给徐承儒知道了去。 不一会,人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他,她不知道要做什么、说什么才好,就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让他看着。 “凤乔,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他关心的眼神,泪冲出眼眶,她活着的时候,哪里有人如此关爱地看过她?爹就不提了,娘只想着怎么让一家人吃饱,再没有别的心思了。倒是借了这位凤乔小姐的身体,才得了人这样的关爱。 泪水让徐承儒失了主意,她从来是娇弱的,但却不曾在他的面前哭过。“凤乔,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真的是滑下去的么?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命也不要了?” 除了流泪,她再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凤乔啊,你不知道绣儿有多羡慕你,这样幸福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要了? 她不能说啊,难道告诉他凤乔心里头装着别的人,所以才自寻短见的么?泪水没入发中,除了摇头便还是摇头。 “凤乔,再几日我们就结为夫妻了,你若是有事便向我说,我是什么都会应你的,再不要做这样的傻事。” “公子,你说什么?再几日我们……就要成亲了?” 程绣儿惊觉,原来他就是凤乔说的那个承哥哥么?那个要与凤乔做百年之好的承哥哥么?凤乔,他似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啊,你怎么不要呢? 此话一出,徐承儒怔在了当下,凤乔叫自己公子?自小便识得的凤乔,怎么竟叫自己公子?她从来都是唤自己承哥哥的啊!细细想来,她的声音似乎与先前有些不同,哪里不同却又说不准,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凤乔,你叫我公子?” 程绣儿一怔,错了,凤乔叫他承哥哥的是么?垂下双目,不知怎样说,说凤乔已经死了,说她不是凤乔而是绣儿?说她借尸还魂?谁会相信她的话呢?若是信了会怎么处置她呢?会不会拉到祠堂里?她不敢再多言语。 ☆ 接下来的三天,穆府里的人发现二小姐全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只认得自己的母亲和徐承儒,别的人一概叫不上来,诸多习惯也都不一样了,早上一早就起来,梳洗都自己来,断不肯让别人伺候,书却不再看了,琴也不模一下,只是坐在那儿发呆。 穆府的客厅里,身材魁梧的穆老爷,叹了口气, “唉!你说这……这可是怎么一回事啊?凤乔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这……这可让我如何向承儒交待啊!唉!” 凤乔的母亲荣氏哪里有什么主意,听老爷这样一说就流下泪来,“这孩子平日里极是听话的,谁知道竟是这样的倔强,连命也不要了。老爷,那个江辰宇真是……” “我倒还能骗你么?成威镖局这一次是损失惨重,镖师死了七名,五个人的尸首带回来了,两个人连个全尸也没有,唉!那个江辰宇倒是条汉子,抱了贼首从崖上跳了下去,镖是保住了,这人就……回来的人说下面是江,怕是没命了……说他做什么?便是活着回来了,凤乔也是要嫁给承儒的!这婚事是胎里就订的,十几年了,难道徐家没落了,咱们就不认么?我穆云可不做这样没情没义的事。再说,承儒虽无心功名,可是学问却是顶好的,在平郡县里就数他那儿的学生多!凤乔嫁过去虽说不能吃山珍,穿绫罗,倒也是不会受苦的,她体会不到我这当爹的难处啊!” “老爷,你说凤乔是不是受了惊吓了?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玲珑说这几日她只坐在床上发呆,书没看,琴也不弹了,别是得了什么病了!” 穆老爷搓搓手,却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这……后天就行大礼了,这时候找大夫来,可是不好,再说,凤乔的身子看来是好的,大夫来了也是没法子。不如,等成了亲再说吧!这几天承儒来了没有?” “没有,还是凤乔出事的那天来的,也是急得很,凤乔啊,这样好的人儿,怎么就……承儒说今天过了晌午再来,和老爷商量一下后天的事。” “好,好,可不能给他知道凤乔和姓江那个小子的事,这事传出去,别说凤乔做不得人,我这老脸可也没处放了!你去凤乔那里再看看,别又使了性子,我再经不得她这样的吓了!” 唉,平日里最是温柔胆小的女儿,没想到做事竟是如此决绝,现在想来也在害怕,还有说不尽的烦心,本是打算得好好的,却出了这样大的岔子。怎么也想不出,凤乔又不中意承儒的哪里?比来比去他都不比姓江那小子差,不,哪里都是比他强啊,再说和这姓江的小子认识也才不过一年,她和承儒可是打小就识得的。前几年提起这亲事,她也没说什么,这一年里却是听也听不得了,每每都哭得什么样子似的,是他老了么? ☆ “小姐?”玲珑踌躇,不知当讲不当讲,每次和小姐提起嫁人的事,都会惹得小姐哭,只是这嫁衣再不试试,可是改不得了,总不能让新娘子在成亲的那天穿了件不合体的嫁衣嫁人啊。 程绣儿总是不习惯别人叫她小姐,平日里都是她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地叫着别人的,现下里有人叫她小姐,她一时反应不出来。 “玲珑在叫我么?” 这个玲珑是个乖巧的人儿,一直在她身边陪着,想来是凤乔小姐的贴身丫头吧。这几日里她才知道,这儿是穆府,凤乔是穆府里的二小姐,是个会吟诗,会作画,会弹琴的绝美女子,她与徐承儒自小便有婚约,也知道徐承儒是百草堂里的先生,是个学问好,品性好的人。可她听那日里凤乔的话,似乎心里的人是一个叫辰宇的人,她问玲珑、问凤乔的母亲都支吾着不肯说。 “是啊,小姐新衣已经送来十天了,试试吧!” “新衣?” “对啊,后天小姐就要和徐公子成亲了,这嫁衣总得试试看看合适不合适啊!” 啊,对,凤乔小姐要和徐公子成亲了,可是,可是凤乔小姐已经死了,这婚事怎么办? “小姐,嫁衣绣得很好看,这红绣坊里的活儿还真细。” 红绣坊?是给她活的红绣坊么?抬头,玲珑手里捧着的竟是自己死前绣的最后一件嫁衣,那时绣着的时候还想着,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要成亲了,寻得的可是个好郎君么? “小姐,小姐!”看着小姐盯着嫁衣发呆,一行泪竟沿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玲珑心里叹口气,看来这嫁衣是试不了了。 程绣儿心乱如麻,是天意么?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苦处,从今天开始就结束了,上天要给她一个全新的开始,一种不一样的生活么?抚上胸前的桃木符她不由地这样想,这个桃木符在她醒来时就如从前一样挂在她的胸前,或者真是它带来的好运? 伸手接过嫁衣轻轻地贴到脸上,那细细的绸缎,那凸起的花纹,是她曾经怎样期盼的啊,如今当真是她的了么?抖开来披在身上,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凤乔了? 跋来的荣氏推开门,见着的就是披着新嫁衣的女儿,当下就怔住了。难道,女儿想通了么? “凤乔?” “娘。” 几日下来,程绣儿已经叫眼前的这位慈祥美丽的妇人作娘了。 “凤乔你可是……可是愿意么?” “愿意什么?娘?” “愿意了亲事?” 徐承儒那温文儒雅的容貌跃进脑中,她的脸霍地红了。 “娘做主吧。” “好,好……好女儿,你终是想得通了,我得把这消息告诉老爷去才成。” 看着凤乔娘的身影,她的心中一痛,凤乔,凤乔,你可怪我么?我代了你生活,唤你的父母作父母,嫁你夫君作夫君,凤乔,你可怪我么?恍惚间看到凤乔,她一路奔走,匆匆地回头对自己一笑,“绣儿,你代我为我的父母尽孝,代我嫁给承哥哥,不要他失望,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凤乔,你要去哪里?” 看到凤乔顿了一顿,却又继续向前赶去,“绣儿,我要去寻辰宇啊!我走了,绣儿,穆府和承哥哥就拜托你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别吓玲珑啊!” 玲珑真的给吓着了,小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目光也僵直了,无论她怎么唤,也不应声。 “小姐!小姐!” “玲珑?”程绣儿缓过神来,看着一脸焦急的玲珑不知怎么了。 “小姐!这几天你怎么了?老爷也不认得了,夫人也不认得了,玲珑也不认得了,书也不看了,琴也不模了,小姐,到底怎么了?” “玲珑……”看着玲珑,程绣儿抑制不住泪又流了下来,“玲珑,我若不是以前的凤乔了,你可还会这样地关心我么?爹娘可还会这样地疼爱我么?徐公子可还会愿意娶我么?” 玲珑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我的傻小姐,你怎么会不一样了呢?” 摇头,玲珑啊,你怎么明白。 看着小姐的泪,玲珑心疼了,“小姐,就算你不是以前的小姐了,玲珑还是一样地敬你,爱你的。” 十几年来的孤立无助,现在听到有人这样暖心的话,程绣儿拥住玲珑大哭。搞得玲珑手足无措,从前的小姐虽然待自己也是极好的,却从没有这样子过。 哭得累了,程绣儿收住眼泪,轻轻地抽泣,“玲珑,我不诓你,我真的不是以前的凤乔了,这事我只说给你听,以前的凤乔死了。” 听着小姐这样说,玲珑忍不住也哭了起来,她自然知道小姐心中的苦处,小姐与江辰宇江公子倾心相爱,如今江公子去了,老爷这里又逼得紧,难怪小姐要这样子说。 “小姐,你不要这样,你这样玲珑心里也难过。江公子去了,可是徐公子待小姐也是极好的啊,江公子一定也希望小姐幸福、快乐地生活。” 江公子?江公子是谁? “玲珑,那日滑到湖里,受了惊吓,许多事都忘记了,你再说给我听啊。” “嗯,小姐要问什么?” “说说凤……说说我和承儒的亲事,说说我与江公子的事。” 从玲珑的口中,程绣儿知道了凤乔的喜乐悲哀。 第二章 二月十七,丙戌土,吉星汇聚,宜祭祀、祈福、订婚、嫁娶、出行、动土。 蹦乐声、人语声,都被一道门隔在外面,程绣儿坐在床边,大红的盖头遮去了她的视线,今日她成亲了,不,她是代穆凤乔成亲了,嫁给了她陌生却又有些倾心的男子。从进入穆凤乔的身体时开始,心中总有一丝不安,自己到底是盗了别人的幸福和姻缘。 饼了许久门开了,她的心一下揪了起来,有些像从前爹气冲冲地回家时自己心中的感受,又不全像,少了一些害怕,又多了些紧张。听着脚步声走近,心跳得越发地快,脸也烫了起来。 一根喜棒掀去了红盖头,徐承儒对上了一双他不熟悉的眼睛,这是凤乔吗?何时见过凤乔这样的眼神?有丝紧张,有丝不安,还有丝娇羞,凤乔从来都是平静的,有礼的,何时露过这样的女儿姿态?许是自己醉了吧? “凤乔,我们喝交杯酒吧。” 手肘交汇,把杯放在唇边,再看一眼他深情的眼睛,她知道这深情不是给她的,却依然忍不住对将来充满了幻想,或者这就是会缘师傅说的好报么?她从不曾期冀过什么好报,她要的不多,温饱而矣,只是她是绣儿的时候,哪曾这样欢愉过。 “凤乔?凤乔?” 回过神来,看到他已自唇边取回了酒杯,这交杯酒她当真喝得么?这凤乔小姐她又当真做得么?这样美好的生活当真就要是她的了么? “怎么了凤乔?有什么不对么?” 徐承儒的心中总是不安的,凤乔于他是熟悉,自小便相识,幼时亦常来常往,年纪大些不便时常相见却也不曾断了联系,只是不如儿时的两小无猜罢了,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离世,自己担负着生计断不能再像从前般的无忧虑,才不常与凤乔相见了。二人的婚约是还未出世便订下的,自小便知道长大了是要娶凤乔为妻的,心中从未做过他想,只是这一年多来,发觉凤乔似乎变得与从前不同了,似乎有了心事,也有了愁苦,人不如从前快乐了。 眼前的这个女子让他陌生,明明是凤乔,却常常觉得不是她,哪里不对?她的眼神里总是时多时少的有些惊恐,或者是自己多心么? “公子……” “凤乔,今日你我结为夫妻,你便叫我承儒吧。” 凤乔怎么一直唤自己公子? “承儒,我……” 却不知怎么再往下说,抬头喝下那杯中之物,极是辛辣,只感到喉中被它烧得有些痛,咳嗽着弯下腰流出泪来。 为他除去喜服,看着他斜卧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突然怕了起来,凤乔心中放着的是江公子,现在自己却与徐承儒成了亲,凤乔,你的身子可愿意给他么?扣子解到了领口,手却停了下来,凤乔宁愿死也不肯成亲,自已虽是代她活了,她不愿的自己如何能做? 看着她解扣子的手停在半空,似在想些什么,徐承儒心中一动。这段时日,凤乔确是常常走神,有时并不知他讲了些什么,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不曾见过的神色,似向往,似怀念,有时似开心,有时似恼火,可是他却隐约觉得那神色并不属于他,说不得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她想念的是别人,她的心事和愁苦是为了那个人,她的快乐和悲伤也是因着那个人。他也在她的脸上看到过属于自己的神色,那就是抱歉,抱歉什么呢?若说抱歉,那也应是他啊,他不能给她在穆府里的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那种悠然无虑的生活,抱歉的是他啊。 “凤乔?” “唔。” 被他唤回了神志,匆匆地解开衣服,红着脸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看到了他炯炯的目光,有怜惜,有关爱,还有……头脑中火光一闪,见着的竟是一张狰狞的脸,狂笑着向扑过来,她全然没有力气反抗,由着他把自己压在了身底,看着他撕碎了身上的衣服,残忍而粗暴地践踏着她的身体,痛,痛,被他咬过的肩头痛,被他蹂躏前胸痛,每一处有感知的地方都在痛,都感到耻辱,都在流泪,眼前的面孔在变幻,却都是狰狞的,不,饶了她,不,娘快些来救她,她就要死了,不,不,不要救她,让她就这样死去吧!流着泪张开嘴向自己的舌尖咬去。 徐承儒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了,从来都是温顺的她此刻狂乱地扭打着,她微冷的拳击打着他的胸膛,她的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肩头,她的口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她的眼神狂乱无助,似乎遭到了侮辱。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紧紧地拥住她的身体,一只手按住她摇动的头,却不能让她停止颤抖,他的心中涌起一种无力的感觉,告诉他,他要如何做才能帮到她,才能减轻她的痛苦。感到她停止了扭打,低头借着窗外高挂的红灯笼看着怀里的人,头发已被汗水浸湿,一绺绺散乱地贴在她的脸上和颈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唇也失了颜色,最是让他不安的是她的眼睛,有恐惧,有求助,然后什么也没了,空空洞洞的,仿佛没有了灵魂,让他感到她虽在自己的怀中却似乎已经离去,情急下,摇晃着她的身体喊道:“凤乔,凤乔!” 看着她转动不灵活的双眼看向他,却似乎透过他看向别处,然后他惊恐地看到了一种决绝,她轻启双唇,而他想也未想便把手掌放入了她的口中,接随而来的是一种刺骨的疼痛,她尖利的牙齿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手上,那疼痛让他知道了她必死之心。为什么?是什么事让她这样狂乱,这样痛苦,这样地想了结生命?咬着牙忍住手上的疼痛,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心底散开,他心疼眼前的这个女子,怜爱眼前的这个女子,他不要眼前的这个女子受到任何的痛苦,是的,只是眼前的这个女子,无论她是谁。 无论她是谁?这个想法让他的心中一动,这种从没有过的感觉让他的心一颤。他怎么了?她是谁?她是凤乔啊,他自小便识得了的凤乔啊!与他自幼便有了婚约的凤乔啊!她又会是谁呢? 靶到一丝血腥流到了喉咙里,血,红色的血,她的眼前出现的是自己身体中流出的红色的血,伴随着那撕裂般的痛而流出的血,那象征了她的贞洁,也提示着她所遭受的耻辱的血,湿了她身体的血。 狂乱中看到一道目光,一道有心疼、有不舍、有怜爱的目光,是谁?谁在心疼她,不舍她,怜爱她?是谁?还是她太过痛苦的幻觉?这道目光的引领下,她恢复了知觉,记起了全部,是他,她已拜过堂、成了亲的夫君,心中一阵痛意升起,这心疼不是给她的,这不舍不是给她的,这怜爱也不是给她的,这所有的全部都不是她的,是凤乔的,那个作了鬼的凤乔的,她只是个盗了别人的身体的孤魂野鬼。 所有的记忆回来了,她惊觉到口中的手掌,轻张开嘴,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用力地在咬着,才知道自己咬了多深,原来那血腥是他的,抓住他要放到身后的手,泪汹涌而出,她从不曾伤过人,却没想到伤他这样的深,那深深的齿痕触目惊心,艳红的血落在身下的红被上点点滴滴地润开,再把他的手放在口中,舌尖轻柔地滑过伤口,凤乔啊,有这样好的男子你为何要离去? 看着她捧着自己的手掌,感知着她温热的舌尖,一种奇异的念头升起,她,不是凤乔。这个念头惊了他,她不是凤乔是谁?这活生生的就是凤乔啊,这张看了十六年的面貌怎么会错?可是,凤乔也会这样待自己么?这样温柔地看自己,这样柔情地对自己,这样满眼中都是自己么? “公……” “承儒。” 他这样的坚持,一种自己亦不能理解的坚持,为什么?岳母说她滑到湖里受了惊吓,许多事都不能记起了,对他的记忆也不多,是的,她叫自己公子,这样生疏的称呼让他的心中一度难过,可是现在却有些隐隐的开心,他不要做她的承哥哥,他要做的是她的承儒,她的夫君。 “承儒,我……对不起,我竟伤了你。” 终究是没有同爹之外的男人如此接近过,脸上又不可抑制地泛出了红色。 纵是她瞧不见,他也坚定地摇了摇头,“凤乔,我是你的丈夫,本就是要与你同甘共苦的,若不能为你分担痛苦,我才痛苦。” 听着他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她走出了自己的噩梦,她已不是从前的绣儿了,那个受苦受难的绣儿已经死去了,已经入土为安了,她是……她是穆凤乔,不是从前的穆凤乔,而是一个新的人,她要幸福! 为他包扎好,可丝丝的血还是渗了出来,在白绑布上形成了刺目的红,伤口那样的深,日后可会长合么?会不会留下了印记? 她的一切注定会是不同的么?洞房里是见了红,却不是她这个新嫁娘的,而是他的,她亦不能将身体交给他,因为……因为从前受到的伤害,因为这副身体并不是她的。 燃起的烛光在寂静中发出了哔啵声,两个人都沉默着,他不知从何问起,她不知如何说起,两个人各自想着不同的心事。 “凤乔……” “承儒……” 都做了决定般的开口。 “你有话对我说么?凤乔?”想听她说,听她解释,刚刚的狂乱和痛苦是为了什么? 听他这样说,心中又害怕起来,凤乔不知在哪里,可会再回来么?若是说了,他会受得住么?凤乔的爹娘会受得住么?若是说了,她要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处呢?做一个偷盗者?还是让自己的魂魄亦自这付身躯中离开,还他们一个原本的凤乔?即便她已经是没有了生命的? 绣儿啊,你不舍得的,虽然短短的几日,你已经爱上了这种有爹娘心痛,有承儒关爱的生活了,已经眷恋上这种从前梦想的食饱穿暖的生活了。 “承儒,我不知要从何说起,也不知如何说清,一切就像梦一样,若不是我经历着,也是不会信的。” “是很痛苦的经历么?” 她低下头,不敢再想那时的经历,让她全部身心都会痛的经历,“是的,很痛。” 抬起那只未伤的手,轻抚她低垂的头,眼前这个无助的女子让他心疼。 “那就不要再想起,忘了它。从今而后,我虽给不得你从前在穆府中的生活,却万不会让你受苦的。” “忘了它?忘了它?” 真的可以忘了么?那夺去她生命的遭遇真的可以忘了么?那让她的灵魂都耻辱的遭遇真的可以忘了么?她忘不了,没有上黄泉路,没有喝孟婆汤,没有过奈何桥,她忘不了啊! 他温和的声音抚慰了她异动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今日我累了,又吃了些酒,真的困了,我先睡下了。凤乔,夜深了,你也歇下吧。” 说完,背对着她徐承儒躺了下去,什么样的秘密会让她痛苦,会让她排斥夫妻之礼?想起刚刚她眼里出现的那种决绝的目光,心中禁不住一抖,她受到了怎么样的伤害?会让她这样难以释怀,会让她宁愿赴死?无眠,心中盘亘着许多的疑问,了无睡意。 看着他宽厚的背,她感到一种踏实,有这背做依靠,她是不是将不会再被伤害?从不敢期盼的幸福就在眼前,虽然不是给她的,她却依然唾手可得。轻轻地躺在他的身后,抚着那样桃木符,看着他的背渐渐地睡去。 平和均匀的呼吸声在他的耳边响起,她睡了?她真的变了,从前的凤乔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可是,她的心思很重,若是有着心事断不会这样轻易地放下了,记得一次被先生骂不用功,她哭得险些背过气去,一天下来只喝了几口水,第二天眼睛也还是红红的,那先生怕得再不敢教了。心思这样重的凤乔,若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就入睡了? ☆ 晨光里徐承儒醒来,映入眼的满是红色,红色的床幔,红色的喜字,微微地笑,他成亲了,他娶了凤乔,今天开始他又是有家的人了。转过头却不见身旁的人,这样一大早,她去哪了?霍地坐起,左右寻视,没有,她不在房里。 匆匆地下床拉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粥的清香,然后看到了他寻着的面容,这个素面女子是凤乔?这个布衣女子是凤乔?这个将头发在脑后绾成发髻的女子是凤乔?那个吟诗作画凤乔?那个歌唱弹琴的凤乔?凤乔,在他的心中是一个充满了才气的女子,是一个不事家务的娇弱女子,是一个……天,他才发现他从未曾想过与她成亲后的生活。 “承儒,水已经打好了,你先洗漱吧。” 看看墙角已经打满水的盆,看看桌上的清粥和小菜,他才真的有了成家的感知。 伸出未伤的那只手,还未触到水,就听得她来到身边,“承儒,我……你先坐下,我为你擦吧,你的手沾了水不好。” 看着她有些歉疚的表情,他坐了下来,手上还有些痛,但不很严重了,可他还是坐了下来,因为不想她的心中不安。 轻轻地擦拭着他的面孔,饱满的额,浓重的眉,直挺的鼻,有棱角的下颌,他不俊美,可是他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安定的气息。 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为他打水做饭,为他洗衣缝补,愿意……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上一阵发烫。 “承儒,你先吃,我去……”从前都是爹吃过了,她和娘才上桌吃的。 她的话没讲完,便给他截下,“我们一起吃,房里等下再收拾。” 吃一口粥,尝一口菜,他不知道原来凤乔会做饭,他以为她要学上一段时间。“你做的真好。” 这一句夸奖让她红了脸,她做了十多年饭,却从没有人赞过她,“家里没了别的,就做了清粥和小菜。” “米粒软却不散,真好,我常做焦了饭。” 听他这样说,不禁笑起来,低声道,“我五岁第一次做饭,做了十几年的饭,心中自是知道火候的。” 她不觉得说错了什么,起身去为他加饭。 他却狐疑极了,做了十几年的饭?穆府里请的是平郡县里有名的厨子,会让凤乔做饭么?她是哪里学会的做饭呢? “承儒?不吃了么?” “唔,不是。凤乔,你做得惯么?岳母曾私下里和我说,若是你受不住,就去把玲珑叫来。” 岳父坚持要凤乔一个人嫁过来,岳父说为人妻,就当有妻的样子,丈夫的生活起居自然是要妻子服侍的,断不肯让玲珑跟了来。他知道岳父的苦心,是不想让他为难,不想给他难堪。 “受不住么?不会,那样的苦我也受了,还会再有什么苦?你这里已是极好,极好。”她没读过书,自小便为了生计而忙碌,心中想着的嘴上却不全能说得出来。 那样的苦?哪样的苦会比得什么也不再是苦了?凤乔的话让他极是不懂,穆府里的生活是悠闲自在的,断不会让凤乔有一个苦字的,她口中所说的苦是什么? 看着他探究的目光,她回过脸去,怎么了?他好像要问什么,心中怕他问,她是不会说谎的人,她也不想对他说谎,若是他问,她真不知怎么说。 “凤乔,我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们已经结为夫妻了,已经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不会强你作夫妻之合,我们相识十六年了,也不差一年半载,只是岳父岳母若是问起,万不可给他们知道,不然会责你的。” “夫妻之合?”程绣儿皱着眉低声不解地重复,什么是夫妻之合? 看着她不解的神情,徐承儒心中的疑虑再又升起,凤乔怎么会不懂? “就是……就是圆房。” 程绣儿的脸轰地红起,她想起昨晚上自己咬伤他的事,眼睛不觉向他的手上飘去。 看着她红红的脸和游移的目光,他知道她懂了,她懂得这有些粗野的词,却不能理解夫妻之合,这,不像凤乔啊。 ☆ 新婚的几日平静地过去,徐承儒的心里充满了温柔和措手不及的感动,他一直以为凤乔要花上一段时日才会适应与他的清贫生活,可是没有,她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早上醒来凤乔都会打好水,做好饭,他读书的时候她便擦擦洗洗,这个空寂了三年多的院子,重又像个家,屋里插着些她剪下的花,厨房里也有饭菜香。 咬断线,把衣服叠好放在柜里,她喜欢看他吃饭时沉静的笑容,喜欢他的衣服在自己的指尖游走,她喜欢这种平静的生活,每天醒来看着他的睡容,每天灯下看着他读书,她都觉得幸福,是的,这种陌生的感觉一定是幸福。 靠在床着,看着他的背影,程绣儿突然有些怕,这样的快乐和幸福真的就是她的了么?她变得贪心,她想一辈子这样为他洗衣做饭,看着他读书写字,一辈子啊。 徐承儒转过身,看到凤乔有些迷惘又有些害怕的眼神,她在迷惘什么?又害怕什么? “凤乔?你……怎么了?困了?累了?” 他的脸背着灯让她有些瞧不真,“承儒,这些都是真的么?这种平静、幸福的生活是真的么?我们真的会一辈子在一起么?” 他笑了起来,和他在一起,她感到幸福么?他以为只有他自己感到幸福,原来她也是。 走到她的身前,执起她的手,他深情而坚定地说:“是的,凤乔,都是真的。我们成亲了,我们的幸福是真的,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幸福的。凤乔,相信我。” 凤乔,这两个字击碎了她的幻想,是了,他以为她是凤乔,他对她好因为她是凤乔。这些都不是她的,都不是。 看着那张坚定的脸,她不由地流下泪来,胸里仿佛被什么压住,透不过气来。 看到她流泪,徐承儒有些无措,怎么了?他说错了什么么?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凤乔,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没有,你说的真好,绣儿很爱听,只是你不是说给绣儿听的,绣儿啊,你怎么了,现在的生活不是你以前想也不曾想过的么?怎么又哭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的爱哭? “没有,没有……我只是……” “凤乔,你若是不累,我们看看书吧。” 看书?是啦,凤乔识字的,可是自己却是大字也不识的啊。“我……承儒,我……” “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看书么?” 他起身走到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本词书是那日在孙兄家里看到,想来你会喜欢,就借来给你看。” 看着他有些雀跃的样子,她突然感到自己是配他不上的,她不识字,不会吟诗,不会作画,不会弹琴,她只是一个不曾见世面的粗野的乡下丫头,她配他不上的。 看着她踌躇着,他感到她在自卑,自卑什么?然后,他才想起,这几日她都没有看书,从前的她是不可一日无书的。 “承儒……” 突然怕她说出什么来,他打断了她的话,“你若是累了,我读给你听好么?” 他在怀疑,她知道,他已经觉察到她的不对了,他只是不说。 “承儒,那日我滑到湖里,受到了……”她在向他说谎了,她要骗他了!她在心中狂吼着,却依就有平静的声音说着,“惊吓,所以,爹娘和你我都记不清了,很多从前的事也忘记了。玲珑说从前的我是喜欢吟诗作画的,是喜欢歌唱弹琴的,可是,现在我都不会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再学会么。” 她能学会么?学得和真的凤乔一样,做一个能配得上他的妻子? 他感到似乎喘出一口气来,心也安了下来,对啊,怎么忘了那日她掉到了湖里?是了,她是受了惊吓才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啊。 “凤乔,忘记了也没关系,你愿意我可以教你。来,我写你的名字给你看。” 拉着她的手来到桌前,在纸上写下大大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就是凤乔,你的名字。” “承儒。” 听她唤了自己一声,却不向下说,“怎么?凤乔,你有事?” 她摇头,眼睛盯着纸上看,“承儒怎么写?” 挥手写下自己的名字,与她的挨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凤乔,我徐承儒但求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感动在他的声音里,感动于他那样的深情。 “凤乔,”转过她的身体,看向她的眼睛,他许下自己的誓言,“无论生死,我们都相伴相依好么?” 她沉溺在他如水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点头,她不要去管他是不是说给凤乔听的,这一刻里她就是凤乔,凤乔就是她。 “好,一辈子都不分离。” “我念首词给你听?幽闺欲曙闻莺啭,红窗月影微明。好风频谢落花声,隔帏残烛,犹照绮屏筝。绣被锦茵眠玉暖,炷香斜袅烟轻。淡蛾羞敛不胜情,暗思闲梦,何处逐云行?” 他低沉的声音让她着迷,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爱上了这种感觉,爱上了他的声音,爱上了他说的诗,爱上了纸上的四个字,她的和他的。 把她拥在胸前,他没想过如此的吟诗念词别有一种幸福滋味,“好听么?你若是累了,我明日再念给你听。” “不,我不累,你累了么?” “没有,我教你写字,写你的名字好么?” 他很想教她,为什么?这几年他都在教她,可是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迫切,为什么?因为急着让她变回从前的凤乔么? 不,她不想自他的怀里走开,他的怀抱温暖而安全。“再念首……” “念首词,我刚刚念的是词,与诗不同,有人说词太过儿女情节,我倒不这样想,情有文不能达,诗不能道者,而独于长短句中可以委婉形容。”知她不懂的,却还是说给她听,“我还念首他的词给你听好么?” 好,什么都好,他念来给自己听的,什么都好。静静的偎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声音自耳边飘去。 “远山愁黛碧,横波慢脸明,腻香红玉茜罗轻。深院晚堂人静,理银筝。鬓动行云影,裙遮点屐声,娇羞爱问曲中名。杨柳杏花时节,几多情?” 这个夜里,程绣儿第一次被人教识字,第一次听人念了这许多的诗词,也第一次偎在徐承儒的怀里,第一次感受男女之间的欢爱。 第三章 “承……儒……” 叹口气,看着纸上那时粗时细的线条,程绣儿有些泄气了,为什么?这两个字她练了很久,从那天晚上他写在纸上教她开始,她就一直在练着,可是,无论她怎样用功,都没有他写的那样好看。再拿起他的字比比自己的,她撇撇嘴,怕只有自己看得出写的是什么吧。这笔难拿得紧,这字难写得紧,这书难背得紧,他说不急,也急不来,时间长了,自然写得好,记得住了,可是,她急啊,急着学会写字,学会读书,急着可以配他得上啊。她学得好的,小时候第一次绣花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么?那时手指不知被刺了多少回,后来不也是绣得好了么?自己是心急了,承儒说要先写横、写竖,一笔一顺地写好了,才能写字。 承儒,她认得这两个字,会写这两个字就好了,从前哪里想到过有一天会有一个教书的先生教自己写字?周村上的男娃也没有几个识字的,她只巴望着不被爹责骂,不挨饿、不受冻便满足了。 徐承儒推开院门,心里一阵苦笑,这门又没有锁上,自己交待了又交待她却不放在心上。来到窗前,见她执笔在写字,她很用功,闲下来的时间总是在练字。最初以为,她总是有基础的,便是忘记了,应该来得也会容易些,教上了才发现不是这样,就和从头开学没什么两样,而且年纪有些大了,学得不如学堂里的孩童快,但她却时常让他感动,感动于她的专注,感动于她的用心。轻声走到她的身边,嘴角不禁向上翘起,因为纸上满满地写着字,别人或许是不识得的,可是他识得,那是他的名字,有大有小,有正有斜,满满的全是他的名字。 “凤乔,这一笔过了,对,折过来,顿一下,嗯,所谓的笔锋就在这儿了。” 依着他的指点,写完了这个字,的确比刚刚自己写的好很多。他?他回来了?抬起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睛,脸轰地红起来,羞得无地自容,伸手折起桌上的纸,天哪,他都见着了?见着了那满纸的承儒二字? 只当未瞧见她羞红的脸,“凤乔,你又没有锁上门,你一人在家总是不安全,这事你要放在心上。” 胡乱地点点头,心还沉浸在刚刚的羞意里,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急急地叠好了纸,头也不抬地向厨房走去。 叹口气,她没有听进去,这次也是白说了。想着她红红的面容,觉得很奇怪,她那么容易害羞,凤乔确是这样腼腆的,可是与他熟识得很,极少在他的面前做这样的女儿态。现在,她却不是那样,总会为了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脸红,有时自己在那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也会脸红。婚后的凤乔与从前的变化好大,若不是这面容未变,他会以为是两个人。 “承儒,用饭了。”凤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打住了自己的思路,又在胡乱想了,凤乔不是说那日受到了惊吓失了记忆么?当然是和从前不同了的。 “凤乔,今日下午不去学堂里了,我陪你去街上走走?” 去街上?好啊,从前她几乎不曾离开过周村,更别说去县城里了,后来做了凤乔,也只是在穆府里不能出门的。 点点头,掩不住心中的欢喜。 她这么容易满足,一个鼓励,一句称赞,一件小小的礼物,都会让她喜逐颜开。 ☆ 原来,平郡县是这样热闹的,街上的人很多,三五成群地走着。还有许多女子,装扮得很漂亮,在路上说说笑笑地前行。 “承儒,我们去哪里?” 回头看看身侧的她,纵使是忘记了很多,先生教的礼仪却还是记得的,她断不肯与他并肩而行。 “你想去哪里看看,凤乔?这里是平郡最繁华的一条街了,多是书社、器俱行、玉器行和绣品店,咱们先去玉器行里吧。” 想为她买一副玉镯,那天听张兄说前面的那家润泽轩里的玉质好,价格也不高。 玉?很贵重的,记得娘有一对玉镯,生生让爹抢了去,说够他三个月用的了。那天娘哭得很伤心,记忆里娘从不曾这样难过,娘说那是婆婆留下的,本是想留着她嫁人的时候做她的嫁妆,娘说家里穷得什么也没有,这个也给爹抢了去,不知再拿什么给她嫁人。 “凤乔!” 扯住她的衣襟,她又在发呆了,连他停下了脚步也不知道。她的脸色不很好,与刚刚雀跃的样子很不同,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的过往。伤心的过往?凤乔有过什么伤心的过往呢? “呃。” 被人扯住让她一愣,回头,才知道自己走过了,怎么又想起了以前呢?她已经不是程绣儿了啊。 “凤乔,这里是润泽轩。” 走进去满眼的玉件,架上摆着大的玉雕,有一帆风顺,有观音大士,有麒麟送子,还有些是她不曾见过的,想来是神兽吧。 一个和气的老者迎上来,看了看徐承儒开口问道:“公子可是百草堂的徐先生?” “正是徐某,老丈是?” “我家孟凡修在先生门下。” “哦!凡修很聪明,又肯用功。” “多谢先生教诲,凡修回家常提起先生,说先生学问好。” “惭愧!” “这位是夫人吧!夫人若有看上眼的,只管拿去!” 程绣儿赶紧摇头,“老丈这可使不得!” 看看身边的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自豪,这个儒雅、有学问、令人称赞的男人是自己的丈夫。 说话间已由老者引领着来到了柜台前,“夫人请看,这是小儿昨日雕好的玉镯。玉采自新疆河田,两只镯一龙一凤,龙镯色泽墨绿,凤镯润白,一块石中产截然不同的两种颜色的玉,我家称为龙凤玉,这玉不好找,老朽卖玉三十年这还是第三次遇上,所以特唤了身在外地的小儿回家雕琢。” 这样精细的雕琢,这样上好的玉料,定是很贵的,他在学堂教书,家里虽是不缺柴米油盐,余钱却不是很多,这她是知道的,成亲的第二日,他便把家里的银两交给她了。 罢要向别处走去,就听他的声音道:“凤乔,这当真是难寻之物,你试试看合你的手么?” “不,承儒,带着它做起事来不方便的,若是碎了多心疼,再看看别个吧。” “那……夫人挑件玉佩吧,带在身上保平安,又不碍事。夫人这边请。” 随着老者来到另一处,全是些小的配件,她是外行看不出玉料的好坏,只觉得都是晶莹剔透的,一瞥之下心中一动,不起眼处放着一块木雕的佩件,仔细一看,忍不住伸手向胸前抚去,竟与自己胸前的那个桃木符一样的图案。 老者看她盯着那个木符微微一笑。 “夫人那个不值钱的,是家里的小儿无事雕着玩的。” “老丈,这上面雕的是什么?” “小儿说是……唉老了,一时竟想不起来,好像说是一种极少见的神兽,佛堂庙宇里极少供奉。我家小儿自小痴迷佛教,寺里的师傅也说他有佛缘,但说他的尘缘未断不肯为他剃度,只肯收他作俗家的弟子。小儿说几年前遇到一个游僧,这神兽是那位高僧画给他的,他觉得有趣,就用桃木雕了下来。” 游僧?可是会缘师傅么? “小儿说,雕了这个神兽的桃木符,若是给得道的高僧开了光,便可保人平安,会给人带来好运。小儿还说,书里写这神兽还可守住人死后的灵魂,牛头马面也领不走的,得有高僧作法才成。唉,不过都是传说,真不真得没人知道,而且他问过一些师傅,都说这个有些邪门,得道行高的人才能作,会作这个法的人很少,而且若是用得不好,人界、鬼界就乱了,所以好像没有人作过。” 原来是这样的,会缘师傅是得道的高僧吧?会缘师傅,为什么给她桃木符?因为,早已知道她要受的苦?也早已知道凤乔的事?所以安排她来替代凤乔么?可是,凤乔怎么办? “老丈,”程绣儿有些激动地拉住老者的手,“老丈,这木符守住的灵魂作法就可以解月兑了,那……那没有木符守的灵魂会怎么样?那些孤魂野鬼会怎么样?” 老者打了个寒战,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夫人,这些都是传说做不得真的。” 徐承儒也有些不解,凤乔怎么了?不过是故事,她怎么会当真?还这样的激动。 轻拉下她的手,“凤乔?凤乔,你怎么了?” 看到她的眼神,他愣住了,这眼神和那日里的狂乱一样,只是没有那样深的痛苦。 看到她流泪,老者有些急了,匆匆地回身去了店外,徐承儒倒顾不得那样多,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沉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凤乔,凤乔,到底出了什么事?” 转身的工夫,老者带了一个年轻人进来,“先生,这便是小儿,夫人若是想问,便问他吧。” 程绣儿抬头,是一位十五六岁年纪的人,身上穿着僧服,但是没有剃度。 “小师傅,神兽守得住人的灵魂是么?” “阿弥陀佛,施主,这个神兽叫翼轸,传说中它是邪神,不入天道,也不在魔道,它是能守人的灵魂,这样的灵魂最后由高僧作法,还可以回到五行轮回之中的。” “师傅,那没有它守的灵魂会怎么样?” 那年轻人停了停,双手合十,“善哉,善哉,人的生死有命,是不可随意更改的。轻则,抓回地府受罚,重则,魂灵俱损,不得超生。” 耳边只听得一句魂灵俱损,便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在倒下。 徐承儒扶住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他知道她是有不愿向人述的秘密。 老者与那年轻人都给吓住了,老者埋怨着:“唉,你怎么乱说,吓到了夫人可怎么是好?” 年轻人诺诺不语。 程绣儿缓过神来,“老丈不要怪小师傅,我心里知道了。” 她整整衣衫,对着年轻人福了福身,“小师傅谢谢你,你说的那位游僧在哪里?” “那位师傅么?我也只得一面之缘,没有深交,听寺里的师傅们说他得道已久,终年四处游历,居无定所……施主,你还好吧?” 摇摇头,再没有心思去看什么,“承儒,我累了。” “老丈,今日多有打扰。” 老者赶紧应答,“不妨,不妨,哪日再与夫人来挑吧。” 走到门边,忽听那年轻人如诵经般道:“佛渡有缘人,佛保好心人。” 程绣儿呆了一呆,没再回头,在徐承儒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凤乔,你身体不舒服么?前面有医馆,去看看吧。” “没事,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些难过,可能是听了神兽之事吧。” 徐承儒释然一笑,“都是骗人的,当真不得。人死了便是死了,什么会给守住灵魂,什么会变成孤魂野鬼,凤乔可千万不能放在心上。” “不是骗人,当真会有孤魂野鬼的。” 他听她喃喃地说了什么,却听不真切,“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听了有些怕。” “那我们回家吧,哪日你的身子好了,我们再来。” 正走着,迎面来了一位算命的先生,一把抓住徐承儒的手,“公子,你的面相很怪,能否让我算上一算?” 徐承儒抖开他的手,“我家娘子病了,今日就不劳先生算了。” 谁知那人上前一步,又抓住了他的手,“公子,我只算有缘人,若是没缘之人,便是给我黄金万两也休想让我占一占的。” 程绣儿心想,这人也是为了讨生计,总是不容易。 “承儒,便让他算上一算吧。” 徐承儒看她一眼,不忍拂她的意,便勉为其难地问:“先生看到哪里算好?” 那人拉他来到一僻静处站下,解下背后了一个背囊,取出一个竹筒,卜了一卦,仔细地看了看他的面相,又拉起他的手,看着他的掌纹,好一会不说话。 “公子听我说得可对。公子没有兄弟姐妹是家中独子,幼时家中殷裕,后逢家道中落,父母早逝。” 徐承儒本是不信的,此刻却有些信了。 “公子曾与人有婚约,不过……”他以手指轻抚徐承儒的掌心,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似乎不能确定往下再要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听他连道奇怪,“奇怪,奇怪,这手相真是怪,姻缘线虚虚实实,让人看不清。” 徐承儒听着他这样说,略有不奈,“公子,成亲了是么?” 徐承儒点点头,“公子手相极是奇怪,小人看不清。公子,你的掌相上看明明是成了亲的,却又是没有姻缘之人。” 徐承儒有些恼怒地把手抽回,沉声说:“先生不曾听我刚刚说我家娘子身体不适么?怎的这样胡说?” 那人抬头看了看程绣儿,摇摇头,“孽缘!夫人若是明白之人,当不可如此!” 徐承儒可真的恼了,扶着她再不说话,回身走去。 那人在背后叫道:“夫人三思,夫人三思啊。公子,城外玄远寺里的无明师傅当能解你的命相……” 再后来又说了什么听不真切了,程绣儿给徐承儒扶着一路走回家。 ☆ 那位小师傅和算命先生的话一直在她的耳边响起,她现在是罪孽之人了?凤乔不能超生,承儒也被她坏了姻缘,这可如何是好? 看着她面容苍白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徐承儒很心疼,不知她受了怎样的痛苦。 “凤乔?那人的……混账话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已经成亲,而且现在很好很好。他……他只是个骗人糊口的家伙,他的话断不能信。”他从未曾说过这样粗鲁的话。 “承儒,他说的……他说的……” 他说的全是对的啊……她与他怎么算得是姻缘呢?这身体是凤乔的,凤乔是不愿这亲事的,她盗了凤乔的身体已是不对,又与他成亲,她只顾了自己,却忘了凤乔和承儒么? 握住她有些颤抖的手,他坚定地说:“凤乔,忘了那些话,你是我的娘子,我说过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说过生同衾,死同穴,都不是作假的。” “承儒,我不懂,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看着她迷惑的双眼,徐承儒许下自己的承诺,“我愿意与你作天空中比翼飞行的鸟,当地上根枝相交的树。我要和你永远在一些,活着的时候同睡在一张床上,死后……” 伸出手捂住他的嘴,不要,她不要他的生同衾,死同穴。 把她的手握在手里,继续说:“死后同葬在一个洞穴里。” 程绣儿搂住他放声大哭,“不,我不要与你作鸟当树,我不要与你葬在一个洞穴里!我不要,我不要,你收回这话,收回……” 他的心中一痛,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他的承诺,不要他的感情,她不要他。 “承儒,收回去,我要你活着,快乐的、幸福地活着,我不要你是鸟是树,我要你是人,是一个人,是承儒,我不要你死。” 沉下的心又再浮起,原来她不是不要自己。 “承儒,你要活着,活着才会有幸福,你相信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抬起手抚着他的脸,“你答应我,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她放心地点点头,“答应我活着,好好地活着,找一个好娘子。” “你不就是我的娘子么?” “不,也许不是凤乔小姐……生一群可爱的儿女。承儒,你应我!” 以为她给那个算命的人吓到,言语有些混乱,宠溺地看着她点头,当然好,和她生一群他们的儿女。 “我应你!” “承儒,你会常常记起我么?不,不要常常,不要常常,我不要打扰你的生活,二月初五,十七,你要想起我,来看看我好么?” 二月十七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初五是什么日子? “凤乔,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会常常想你!” “应我,承儒,要想我!” “应你!” 徐承儒的心里有丝不安,她的神情似乎就要分离一样。 “谢谢你,谢谢你!你知道么?从前我是不敢想会过上这样好的日子的,不敢想会有这样多的钱,不敢想会每天都吃得饱,不敢想会有人读诗给我听,不敢想我可以学写字,不敢想我会嫁你这样好学问的人,不敢想你会对我这样的好,不敢想……” 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几句都似喃喃声。她睡了,受了些惊吓,又哭了这样久,当真累了。只是她刚刚讲的话,让他听不懂,她要自己活着,幸福快乐地活着,那感觉好像她要死去一般。她要自己找一个好娘子,生一群儿女,她就是自己的娘子啊,为什么要他再找娘子?她不要自己常常想她,只要在二月初五和十七想起她,去看看她,她要去哪里?他要到哪里去看她? 她说她不敢想会有这样多的钱,自己不过是把家里的钱给了她,怎么会很多?穆府里怎么会少了她的使用银两?她说她不敢想会每天都吃得饱,她曾经受过饿么?她说她不敢想会有人读诗给她听,从前他就是常常与她吟诗的啊。她还说,还说不敢想会嫁给他,他们的姻缘是自小便订下了的,怎么会不敢想呢?后来的话他没有听清,想来也是让他不解的吧? 罢要放她在床上,就见她睁开眼睛,幽幽地说:“我若不是凤乔,你还会这样好地待我么?”不待他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不待他应答,她摇下头,“不会。” 再看她已经闭上眼睛睡了,“凤乔?” 她是睡着的,刚刚的那句是梦话么?她若不是凤乔?她不是凤乔么?自己的心中也曾有过这样的疑问,除了容貌她哪里都不似从前。凤乔是什么样子的?才发觉,心里的凤乔何时变成了她?那个温柔娴静的凤乔,知情达理的凤乔,那个湖边咏柳,月下歌唱的凤乔,何时在他的心中淡去了? 自幼便被告知,凤乔是他的妻,二十一年来他的心中除了凤乔再没有放过其他的女子,他从没以别的心态对过凤乔,甚至没有想过自己爱她么?爱么?爱吧,五岁时第一次见到粉白的婴儿,他喜欢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大些,她便蹒跚地跟在他的身后承哥哥、承哥哥地叫着,后来自己去了学堂学习,便不多见,见着了她也只是羞答答地唤声承哥哥,便不再言语。十六岁家里遭了变故,父亲谢世了,只留了他和娘,娘的身体不好,家中的生计要靠他来维持,才与她几乎断了联系。后来娘也走了,岳父本想要他搬到穆府里,他无论如何不肯,前年岳父要他教凤乔读书,这才时常出入穆府里,一年多的时间凤乔已经出落成婷婷的大姑娘了。 几年的疏离,凤乔已经变得陌生,她是美貌的,是温顺的,是安静的,是有才气的,其他还有什么?凤乔于他来讲是一种自然,他们之间有情感,只是这情感是爱么?未成亲前他以为是,可是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他们之间的情感如兄似父,她敬着他,也慕着他,他怜着她,亲着她,只是那非关男女之间的情爱。 眼前的这个女子不同,她的举动牵扯着自己的目光,她的情绪影响着自己的喜乐。从前与凤乔在一起时,心中如湖水般平静无波,可是这女子的到来,竟让他大喜大悲。自己的性情是沉稳的,几乎从不与人争执,今日里为了那算命之人的几句话,竟真的动了怒,为什么?因为害怕她自生命中走开。成亲两个月来,她给了自己家的真实,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回到家里就见得着她的身影,习惯在夜里醒来听得到她的呼吸。他喜欢上了她,喜欢她做的饭菜,喜欢她看自己的时有些娇羞的神色,喜欢她握住笔写满纸自己的名字,也喜欢为她吟诵那风花雪月的诗句。 她带来了全然不同的感受,这感受是爱么?要分担她的痛苦,要分享她的快乐,要……要一辈子在她的身边,真到双鬓斑白,腰弯背驼,牙松齿落,老眼昏花。是了,这就是爱,生同衾,死同穴,不是随口而出的承诺。爱她,只是她,无关凤乔,无关婚约。 低头,吻上她略显苍白的脸,吻上她失了血色的唇,两个月来这是他们间最为亲密的接触,“我爱你,不因为你是凤乔。凤……不,若你不是凤乔,我也是这般的爱你,也会这般好好地待你,只是,你不是凤乔你是谁?” 她似听到般,嘴角露出笑意,轻声地说:“你的名字很难写!” 原来她梦到了自己,她在梦中也写着自己的名字,真好,知道自己的感情,真好,知道她的梦中亦有自己,真好。 第四章 站起身来舒展一下筋骨,定睛处是树下绣花的凤乔,他皱了一下眉,自那天从街上回来她便很不对,似有似无地躲避着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她的眼中明显地流露出不安和担心。只是她不说,什么也不说。 拿着花撑却绣不下,耳边总是萦绕着算命先生的那句喊声,“夫人三思,夫人三思啊!” 三思?她思了几十遍,只是要她如何做呢?这样幸福的生活她舍不下,但若是凤乔不能超生,她又不忍心。谁能教她?那人说的玄远寺的无明师傅能解吗?她可应当去问上一问么?问了,若是她所不愿的回答,怎么办?不问,自己如何能安然地代替了凤乔呢? “凤乔?”那样疑惑的目光,她在想什么? “呃,你……你看完书了?我去做饭,我去做饭。” 匆匆地放下花撑,经过他的身边时被他拉住,她的心中一动,这几天一直在躲着他,就是怕他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凤乔,不急,还不到申时,做饭太早了。” “我……盆里还有衣服,我去洗出来,要不就干不了了。” 她低着头不肯看他,这让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要避开他? “衣服,你不是已经晾上了么?凤乔,你在躲我么?为什么要躲着我?” 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站在自己的身前,“是因为那天的那些话么?凤乔,不过是那人的胡话罢了,我们已经成亲了,怎么会是没有姻缘的呢?你怎么真的往心里去了?” 不是胡话,不是,她不知道那人说的是不是全对,可是那声孽缘震得她的心神恍惚,那句夫人三思让她坐卧不安。 “凤乔,我们是夫妻,应该坦诚相对。” 抬头看一眼他有些忧虑的眼睛,“承儒,我不知道应怎么说,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承儒,你知道玄远寺的无明师傅么?带我去哪里走一趟好么?” “好,只是今天的天晚了,不如明天吧。” 坐到树下的石凳上,程绣儿没有言语,一双眼睛看向远方,明天,明天可会给她一个答案么? “凤乔?你心里有事说给我听好么?” 说给他听?他会接受么?可是,早晚也是要告诉他的吧?这事压在心里,她幸福得也不踏实。 见她抬头,眼中竟是决绝之色,“承儒,我……我不是凤乔!” 徐承儒的身形一晃,虽然心中有猜疑,可真真的听到,却还是掩不住心痛。 “你,不是凤乔?那……你是谁?凤乔在哪?她怎么了?” “承儒你听我说,我叫程绣儿,今年十七,本是住在城外六十里的周家村。二月初五……二月初五上吊死的。”她的眼中有遮不住的痛,是什么痛让一个如花的女子做了这样的选择? 握上她的手,惊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不为什么。”那痛还是不要提了,那恨也不要说了,那些都是程绣儿的。他想要知道的是凤乔小姐的吧? “凤乔。”不,她不是凤乔,应该叫她程绣儿,有了这样的认知,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她不是凤乔,嫁给自己是无奈的吧?成亲那晚她那样的排斥洞房之夜啊。 看着他抽回了手,她的心中一冷,他怨自己了?恨自己了?他爱着的原来是凤乔啊!听着自己的声音响起,那样的不真实。 “小的时候,一位大师曾给我一块桃木符,就和那日在润泽轩里见着的一样,他说会它保佑我,会带给我好运……我死了后,白无常来了,却接不走我,我又不敢回家里去,就一个人四处游荡。” 徐承儒的心里一紧,原来她是孤魂野鬼啊,止不住心疼,又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那样的凉。 “我也不知走了多久,竟来到了一个荷花池,看到一位姑娘在哭,很伤心地哭。我听了她的话知道她叫凤乔,她说她的心里有一个叫辰宇的人,又说她爹要她嫁给承哥哥,她说辰宇死了,她说……就是到地府里也要同那人做对鬼夫妻,她还说……” 看着他痛苦的面容,她真的不忍心啊,只是说了便要让他明了。 “承儒,那时我的心里还不很清楚,她只是这样伤心地哭着,这样凄凄地说着,我想劝她,可是我说的话她都听不到。后来,她站在池塘边说承哥哥,凤乔今生对你不住,只愿你觅得美娇娥,寻得好姻缘。然后她跳到了池塘里,我看着她却什么办法也没有,想喊也喊不出声,想救也救不了,后来一个丫头发现了,总是及时地救了上来……我随着一大群人来到凤乔小姐的房里,看到夫人哭,又看到焦急的你,我心中好生不懂,这样被人疼爱着的凤乔小姐为什么要死呢?看到凤乔小姐的魂灵从躯体中出来了,可是却没有鬼差来接她,我知道那是她的寿禄不到,地府是不接她的。承儒,你知道么?凤乔小姐也是会成为一个孤魂野鬼的,我劝着她,她说我若是心有不忍,就代她活着,我的心里刚想着她的话,竟飘到了她的身体中,我再睁眼时,看到的是夫人和你。” 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是不肯相信的,谁也不会相信她的话的,她轻轻地笑笑,却引了一行清泪。 这是真的么?世上当真有鬼么?凤乔死了,而眼前的只是凤乔的身体,却不是凤乔的灵魂?她,程绣儿用了凤乔的身体。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我怎么会编了这样的话来骗你?” “我听不懂,听不懂……凤乔死了?她为了什么想不开?为了要嫁给我么?” 他的心中很痛,他不知道他于凤乔来说竟然是这样的痛苦。 “不,不,不是!后来我听玲珑说,凤乔小姐一年前遇到了一个叫江辰宇的人,凤乔倾心于他,五个月前江公子去走镖,没想到遭了劫,竟死在了路上,凤乔小姐为了这个才……” 他突然握紧了她的双手,眼睛盯着她问:“那你为何不说?还唤岳父母作爹娘?你为何不说!” 忍着手上的痛意,她的心中有些狂乱了,为了他那痛苦的脸,为了他那不信任的目光,“说?说什么?怎么说?说凤乔死了……说我是一个鬼……一个用了了凤乔身体鬼?谁会信?我,我不是有意要变成凤乔的,我不是……” 一只手钳上了她的下颌,抬起她的头,随着他的手劲,她直起身体,看着他的眼睛,她很怕,他变得那样的凶狠,眼中竟有泪光。 “你不是有意的?你不是有意的么?凤乔是自尽的么?” 他说不清心中的感受,只觉得什么都乱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清楚他的手上用了多大的力道。 “她不是,她给救上来时是活着的!是你!你不甘是么?所以你杀了凤乔!所以你找了凤乔做你的替死鬼你!所以上了凤乔的身体!你……你是恶鬼!” “不!不!我不是,我不是恶鬼!我没有……我没有杀凤乔,是凤乔自己从身体里出来的。我没有……我没有……我是上了她的身体……我只是羡慕凤乔,我只是向往这样幸福的生活!我没有……”她语不成声,这都不是她想到的,他的手捏痛了她,他的声音穿透了她,他的恨击垮了她。泪水并不能减少这种种感觉,可,她依旧忍不住流泪,她的那短短的、平静的、快乐的、幸福的生活走了。 徐承儒说不清自己心中感受,有不能接受的痛,有被欺骗的恨,还有……还有什么?总是一种痛,只是这痛来自哪里?是凤乔死去了?是自己娶的不是凤乔?他不知道,他是狂怒的,甚至看不到她的泪,她的难过,“你承认了?你承认了!” 甩开手,顾不得被他摔在地上的程绣儿,转身奔出了院门。 靶觉什么自额头流下,伸手一模,是血,却感觉不到疼,眼前是他凶狠的目光,耳边是他狂乱喊她恶鬼的声音,看着敞开的院门,她无力地喊着:“承儒,我不是恶鬼!我不是!我没有找凤乔做替死鬼,我只是羡慕,我只是羡慕……承儒,我不是……”悲悲凄凄的哭声在摇曳的春风里飘荡。 理不清头脑中错乱的信息,她不是凤乔,她是鬼,一个潜到凤乔身体里的鬼。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他的妻子是鬼?不会,不会,她怎么会是那样恶毒的?她怎么会是?她为房前的燕子修窝,她怎么会杀死凤乔?不会,可凤乔到底死了,而她正用着凤乔的尸体。借尸还魂,讲是都是死而不甘的恶鬼啊!坐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学堂里,他感到寒冷,已见夏意的春天里,他感到寒彻骨的冷。 “我只是羡慕凤乔,我只是向往这样幸福的生活!” 她的话又再响起,凤乔!不,绣儿,程绣儿!是啊,无论她是谁,是她给了自己幸福!自己刚刚对她说了什么?不,她怎么会是恶鬼,又听到她幽幽地问:“我若不是凤乔,你还会这样好地待我么?”听她轻声地说,“不会。” 那日自己是如何说的?说爱她,不因为她是凤乔,只是爱她,若她不是凤乔,也还是会爱她,会好好地待她。浑浑噩噩中仿佛又骑着马去迎娶,挑开盖头看到酡色的面容,喜床上她狂乱地挥打,睁开眼睛便可见到她素净的笑颜,她端着热腾腾的馒头叫他吃饭,她执笔认真地写字,她仰着脸听他吟诗,全都是她,她的笑,她的泪,她的不安,她的欢喜,她已经走进了他的心里。她是鬼么?她只是她啊!那个穿了红衣嫁给他的娘子,那个清晨为他打水、日暮为他挑灯的娘子,那个在纸上写满他的名字的娘子,那个给了他家的真实、家的平静、家的幸福的娘子。心中的震与惊愤怒渐渐被一种温暖所包围,绣儿,绣儿,在心底里唤几遍她的名字,忽然间她是谁竟变得不重要了,她在他的心里不只是凤乔,她是他的娘子啊! 徐承儒猛地从地上站起,自己对她说了什么?说她杀了凤乔,说她是一个恶鬼,不,自己从不是一个刻薄的人,怎么会对她说了这样刻薄这样无情的话?慌乱地四望,天已经黑了下来,如钩的弯月挂在柳梢,她现在怎么样了?不敢想,从前是什么让她选择了自尽?成亲第二日她的话此刻又在他的耳边响起,她说那样的苦也受了,还会再有什么苦?那样的苦,什么样的苦?那天从润泽轩里回来,她异常的举动,异常的话,这段日子她刻意的躲避,自己怎么会说是她杀了凤乔?怎么会说她是恶鬼? ☆ 推开院门,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房间里亮着灯,她在等自己!推开房门看到桌子上摆放着菜饭,似已做好多时,往日自己也曾晚回家,可她总是放在锅里热着,从不曾这样放在桌子上晾凉了。心中一丝不安升起,安静,家里太安静。顾不得探究,来到房里,看见她躺在床上的身影安下心来,“凤……” 顿了一下,她不是凤乔啊,总是叫惯了凤乔这绣儿一时改不过来,想了想才又继续唤道:“绣儿?绣儿?你……对不起,绣儿,下午我……” 来到床边看到她似睡了一般,神态祥和而平静,徐承儒却觉得哪里是不对的,哪里?伸手探她的鼻息,还好,还好,她也许真的只是睡了。轻轻的摇晃程绣儿的身体,用颤抖的声音叫着,“绣儿,绣儿,醒来!你饿么……我回来了……我们吃饭吧……”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听不到他的声音。徐承儒扶起她,才看到她头上的伤,轻轻抚过已经结痂的伤处,她一定很痛很伤心,他伤了她! 突然想起那日他说与她生同衾,死同穴时,她激烈的神情,她说,“不,我不要与你作鸟当树,我不要与你葬在一个洞穴里!我不要,我不要……我要你活着,快乐的、幸福地活着,我不要你是鸟是树,我要你是人,是一个人……我不要你死……活着才会有幸福……答应我活着,好好的活着,找一个好娘子……也许不是凤乔小姐……生一群可爱的儿女……我不要打扰你的生活,二月初五,十七,想起我,来看看我……” 二月十七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初五是什么日子?心中一惊,是她的忌日! “绣儿,你醒来,我有话要对你说!绣儿,你醒来!”把毫无反应的她紧紧地抱在胸前,“对不起,绣儿,对不起!我收回我下午说的那些……那些混账话!你不是恶鬼,绣儿,你不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样说,我……绣儿,你醒来,你要怎样待我都行,你醒来,不要离开!不要……你是我的娘子,不要离开。” 离开?是啊,她会离开么?再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足以让他欣慰,她没有离开,可是为什么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她听得到自己的话么? ☆ 这是哪里?程绣儿看着四周的雾气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离开凤乔的身体了么?离开承儒了么?离开家了么? 下午哭了许久,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回来,看着桌上已经热了一遍的饭菜又凉了,看着天暗了,星星也出来了,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他恨自己,恨自己用了凤乔的身体,她知道他爱的是凤乔,他的柔情,他的爱是给凤乔的,他吟的诗也是给凤乔的。迷乱中换上新的衣裙,梳好发髻,看着镜中那美丽的容颜,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程绣儿已经死了,凤乔她也当不了,她去哪里呢?她不知道,只是感到极困倦。 恍惚间她才发现自己在一个从未到过的空间里,四周都是雾,而且极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她蜷缩着一动也不敢动,就连思维也似乎停止了。忽然听到徐承儒的声音传来,她惊恐地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充满了歉疚,又充满了感情,他在叫绣儿,是叫她么?他说对不起,他说要吃饭,饭菜她放在桌上了,是不是已经冷了?他说有话要说,他不怨不恨自己了么?他说她不是恶鬼,他说不要她离开,离开?她不想离开啊,只是,她怕,怕他眼中的怨恨和厌恶,那是给她的,怕他眼中的温柔和宠溺,那不是给她的。是他的娘子么?是,嫁给了他啊……不,不是,他娶的是凤乔!轻叹,纵然知他怨她、恨她、不爱她,心却依就恋着他、放不下他。听着他那泛着哭意的声音,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在痛,一丝光亮渗进来,四周的浓雾渐渐散去,感到人在他的怀里,他的手臂拥得很紧。 “绣儿,我爱你!你是凤乔我爱你,你是绣儿我也爱你,无论你是谁,我爱的都是你!” 程绣儿一震,他说的绣儿当真是她么?他爱她么?即便她不是凤乔也是爱她的么?或者,这都是假的?是她想出来的,或者她又到了另一处空间里了? 靶到怀中人的震动,徐承儒扶正她的身体,只见她睁大的眼睛看着前方,那眼神空旷又迷离,让他不能确定她是否醒来了。 “绣儿?你醒了么?绣儿,是我啊,你醒了么?” 渐渐地看清了他的脸,是他,那浓重的眉,那挺直的鼻,还有那充满了焦急和关爱的眼睛,是他,泪水充满眼眶又模糊了她的视线。是真的,不是她想出来的,是真的,刚刚听到的,现在看到的都是真的。 看到她的泪,徐承儒欣喜地再度拥她入怀,她没有走,没有离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她细细的喘息,他律动的心跳,还有那蜡烛燃烧时哔啵的声音,此刻竟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中涌动着一种淡淡的温情。 “承儒,我……” 不待她说完,他截去了她的话,“绣儿,你累么?饿么?我去热饭。” “承儒……” “绣儿,我有话要问你,有话要对你说,但是要等你吃过了饭。” 抬起手轻轻地抚下她额着的伤处,“很痛是么?我竟伤了你了,绣儿,我……” 握下他的手,“是我自己摔倒的,不是你。” 笑一笑,怕他难过么?被他推倒的时候,她又何止是难过? “我去热饭。”他急急地转身出去,可她还是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泪光,他心疼,她知道,他在心疼,他心疼的是她程绣儿。 模模自己的脸,一朵红云飘起,刚刚他的胡子擦得她的脸现在还有丝丝的痛意,只是这痛充满了甜蜜。 月光下,他拥着她娇弱的身躯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她一动不动地伏在他的怀中,可是他的心里却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挥之不去,即便拥着她的身体,感知她的体温,听着她轻柔的声音,他依然不安。 “绣儿,从前你住在哪里?家中可有父母和兄弟姐妹么?” 她的从前是什么样的?他好奇,他最想知道的是什么让她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周家村,听说在平郡县西六十里。只有我和爹娘,没有兄弟姐妹。” “绣儿,你父母还健在么?” 爹娘还在么?她离开家四个多月了,娘还好么?可还想着她么?娘眼睛上的毛病犯了么?娘的腿还痛么?爹还赌么?又欠了债没有?回到家里还摔东西打人么? 难道她的父母也都不在了么?是了,若是父母都在,怎么也不会让她悬梁的,正想着,就听她说:“我死的时候,我娘的身体就不好了。” 听到一个死字在她的嘴里说出,他的心一痛,忍不住拥紧了她。 “不知道现在娘怎么样了?一个人种得了地么?六月了,地里的草除了么?粪上了么?庄稼长得好么?” “你爹不在了么?你……你走了,就剩你娘一个人?” “在的,只是我爹好赌,家里的事是指望不上爹的,从前还有我帮娘忙活着,现在就娘一个人……”喉咙给什么堵着,再说不下去,只在那里流泪。 看着她那样的痛苦,徐承儒真的不想再问下去了,只是他要知道自己的妻子到底是谁,“绣儿,你为什么……为什么……”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程绣儿摇着头流着泪,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那样的羞辱啊,要她怎么再想一次,怎么说一遍? 紧紧地抱着她颤抖的身体,心疼极了,他不要知道了,不要,她是他的娘子,便是不知道她的从前她也是他的娘子。 “绣儿,不要想了,我不问,不问了。” 可是,程绣儿已经陷到了回忆里,就像成亲的那日。她一直在摇头,一只手护住前胸,一只手抵着他的身体,她一边奋力地想要挣月兑他的怀抱,一边在嘴里无力地喃喃着:“不,不要啊!不要,娘,娘,救绣儿!不要!” 徐承儒一个慌神,她自他的怀中挣月兑开去,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刚要走上前去抱起她,就见她慌张地向后退去,“不,大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不!” 程绣儿打开他伸过来的手,起身向外跑去,徐承儒转身抱住她,喊着:“是我,绣儿,徐承儒!徐承儒!” 紧紧地抱住她,不理会她激烈的动作。 “承儒……承儒……”喃着他的名字,她渐渐地安静下来,这样的自己配得上他么?虽然身体是凤乔的,可是里面的灵魂是程绣儿啊,一个被玷污了身体的人。 “绣儿,我不问,不问。你不要再想了,忘了从前,忘了吧!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在他的怀中安静下来,任他抱着,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绣儿,我再不问……” “承儒,我是……我是上吊死的,在自家的房梁上,我恨老天,若它让我头天夜里就死了,我会感激它的,可是它没有,它让我……它让我……” 展开十指与她的手指交握,徐承儒知道她承受着的是那种宁愿舍弃生命也不要面对的痛苦,她呼吸很急促,她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颤抖,是因为怕?因为恨?是什么让她死去了这样久还在怕着,还在恨着。 “那样的耻辱,那样的耻辱!” 那样的耻辱,哪样的耻辱?她的失常的声音,让他不敢去想。 “我醒来的时候,娘在给我擦洗,她一直在哭一直在骂,骂爹骂那几个……几个畜生,爹在屋外一声也没吭,而我却连泪也没有,身上的每一处疼都提醒着那三个男人的……” 不,不要,她怎么能承受这样的痛苦?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很晚,往日我都是模着黑梳头,那天我照着镜子细细地梳好头发,又穿上了最好的一件衣服……”她的声音渐渐地缓和了下来,最痛苦的一段已经讲完,而他的心中的痛却正来得强烈,他心中的恨也正来得强烈。痛,她曾经的苦,恨,伤害她的人。 “我看到白无常来了,却不敢靠近我,那时我的心中还很不解,为什么我明明是没有作恶的人,却为什么活着的时候受苦,死去了却还入不得地府,只能做无主的野鬼?那天与你到润泽轩里听了那小师傅的话,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个桃木符。” 她伸手自怀里取出挂在胸前的桃木符,继续道:“这个木符,我只当是一个坠子,原来是翼轸,一定是会缘师傅作了法的。我进了凤乔的身体,见着有那样多的人关爱我,我……我以为或者是上天赏我的,赏了我另外一个家,一个疼爱我的爹。还有你,我第一眼见着你只觉得亲近,后来嫁给了你,我只想着上天当真待我很好,从前虽受了那样多的苦,但现在这样幸福的生活却什么都抵了。可是,我到底是偷了凤乔的身体,凤乔的姻缘,凤乔的……” 徐承儒伸手遮住她嘴,拦下她下面的话,“不,绣儿,凤乔是自己要走的,现在想来,她早已有了诸多的不妥之处,只是那时不知道为着什么,就当是自己多心了。绣儿,你没有偷,什么也没有偷。绣儿你累么?” 向他的怀里再靠一靠,不,她不累,她喜欢这样平静的气氛,喜欢他温暖的怀抱。 “我与凤乔是在她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就定下的,我自小就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我长大了是要娶凤乔的。我的家中未有变故的时候,我们时常走动,与她玩在一起,学在一起,后来随着年纪大了,才有了诸多的注意,我的心里除了凤乔再没有放过其他的女子,处处呵护,我当这便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了。后来与你成亲后,才觉得对你的感情与从前不同了,那时我以为你就是凤乔,虽然你不识字了,不画画了,不弹琴了,可是我却对你有了依恋,在学堂里竟然会走神想起你,下学后急急地赶回家里,想要看到你。我才明白这是爱,我竟在成亲的这几个月里,爱上了全然不同的凤乔。可是,当你说你不是凤乔,说你只是附在凤乔身上的鬼时,我……实在接受不了,我不能相信我的妻子是鬼,我爱上的人是鬼!所以,我说了那样刻薄的混账话……若你能忘了,忘了那些话,便是要我受千刀万……” 她蓦地回过头,满眼的惊恐,“不,承儒不要,我忘了,我忘了,我全都忘了,你不要说那样的话,听得我心惊,听得我怕!”心底里有一丝暖意、一丝感动在扩散。 “好,我不说。绣儿,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娘子,这是天注定的,绣儿,生同衾……听我说下去,绣儿!生同衾,死同穴,我不是随便说的,这生死相随我只说给你一个人。” 偎在他的胸前,听着那平缓的声音说生死想随的誓言,程绣儿沉沉睡去,原来死而无憾是这样的一种心情。 第五章 幸福,一种踏实的幸福,树阴下的程绣儿嘴角有一丝隐不去的轻笑,说出了秘密,原来会是这样的轻松,她在贪心啊,从前吃不饱时想着吃饱,被爹打骂时想着多做些事讨了爹欢心的笑,夜里娘腿疼的时候想着快些完成绣坊里的东西给娘买药,后来做了凤乔便想要承儒眼中温柔的目光,现在呢?她已经恋上了他温暖的怀抱和他轻柔的吻,天,她在想什么? 成亲已数月,说出了秘密的她现在是程绣儿了,用着凤乔身体的程绣儿,她喜欢自己的名字被他唤出,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欢愉,只是她也并非没有心事的。虽然秘密已经揭开了,她的一颗心也全交给了徐承儒,但是,她却依然不能将身体交给他,他说知道她受过那样的伤痛不会强迫她,她只是点头,却不能做声,不是因为那伤痛,而是心中总有不安,这身体毕竟是凤乔的,现在的她到底在哪?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人,是不是已经回了地府入了轮回? 不知爹娘又怎么样了?可还在为了生计发愁么?爹可为了她的离去而内疚么?娘可还在伤心么?他们的身体还好么?她想回去看看,看看她那受苦的爹娘,看看她那住了十七年的房子,看看院子里的鸡,看看地里的庄稼,她想家!还有穆老爷和夫人,她要怎么交待呢?不告诉他们么?可她到底不是凤乔,不保哪天就给识破了,可是告诉他们么?叫他们怎么接受?情何以堪? 看着绢布上的交首鸳鸯,她绣进了浓浓的柔情,浓浓的蜜意,或者生活都是这样的吧,她过得好了,才会想这些从不曾进入她头脑的事。她不要想这样多,从前她只是一个不见世面的、这为着温饱而发愁的乡下姑娘,现在,她有了疼爱自己的丈夫,有了属于自己的家,生活虽不很富裕却安稳,她应该满足了啊! ☆ “承儒你回家么?我们同行吧。” 正在收拾书墨的徐承儒抬头看到苏东篱走进来,这苏东篱也是学堂里的先生,学问很好但同他一样并不想考取宝名,所以私下里俩人很是谈得来。 “嗯,你等等我,马上就收拾好了。” “放在那里吧,一会儿小秋子会来的,你都收拾好了,要他做什么?你总不是想让鲁老夫子把小秋子撵回家吧?” “东篱,小声些,不怕给鲁先生听到了么?” 这苏东篱什么都好就是个性太过活泼,若不是他的学问好,徐承儒怀疑鲁先生会不会用他。 “不怕,老夫子已经走啦!” 徐承儒摇摇头,“东篱,你知道翼轸么?” “翼轸?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你不是不信……” “我只是随便问问的,那天我和内子去润泽轩无意中听老板说过,今日想起了便问一问,你不知就算了。” 苏东篱怪叫一声:“我不知?我不知?喂,你这是侮辱我,你知不知道!哼,你说我不知四书五经倒还好些!我不知!” 看着苏东篱气愤到有些变形的表情,徐承儒笑了笑,“东篱,你今年也二十一了吧,怎么……” “徐夫子,就不要教我了吧,我啊抵死也做不来你的夫子模样。你不是问翼轸么?传说中的一种上古神兽,生有三足身后长翅膀,它的面目很狰狞,不过倒是一个扬善抑恶的神,只是它的生性有些残暴。” “扬善抑恶却生性残暴?” “是的,传说它会撕烂并吃掉作恶的一方,天庭容不得它的做法,没有封它为神,所以它算不得在天道中,但它嫌恶如仇,虽然做法有些邪恶残暴可也不是魔道,所以,它的身份也很特殊,几乎没有什么庙宇中供奉它的。” “哦,我还听说它会守得住人的灵魂是么?” 苏东篱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也很多啦,但是有这样的说法。传说人间不供奉它,天庭不容它,魔道它又不入,所以它是存在在一个它自己做下的结界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到达那里,不过机缘巧合之下一些得道的修行者是可以与它通灵的,但是倒没有听说过真有这样的人。” “若是有这样的人呢?若是这样的人做了翼轸的符又做了法呢?” “若是有这样的符的话,那么它就会护住一些人的灵魂,地府的鬼差是不敢也没有那种能力接走被它守护的灵魂的。可,说真的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人死了就应该从以前的是与非中月兑离出去回地府进轮回,再开始新的一段人生,在人世间游荡有什么好呢?” 徐承儒停下脚步,侧过头,想了一会继续问:“东篱,借尸还魂的……鬼最后会怎么样?” 苏东篱也停下来,有些惊愕地看着他,“承儒,你今天怎么会问这些?你不是还劝我多看些正经的书么?” 徐承儒不自然地笑笑,他不知如何说,难道说自己的妻子便是借尸还魂的么? “我还道你不知这些事呢!倒是有借尸还魂的说法,只是谁也没见到过,我也都是从书上看到的。说世间有一些鬼魂四处游荡,若是遇到了刚死的还没冷的尸首,便是可以借尸还魂,不过到底不是自己的身体,多半会有诸多的不适应,所以,最后还是从尸首里月兑了出去,但也有成功的。” 绣儿变成凤乔已经五个月了,是不是能算为成功了呢? “承儒?承儒!你今天怎么了?怎么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徐承儒对苏东篱的叫声置若罔闻,只是径直地向前走着。 苏东篱一下抓住了他,“承儒,再走就过了你的家门了,你今天怎么了?难道……难道你遇到了什么么?” 徐承儒赶紧摇头,“没有,我也只是想起来就这样一问了。” 苏东篱不放心地看了看他,却也没发现什么不对,“那我先走了,你若是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虽是不懂得什么法术,但到底是看过这样的书的,主意还是可以出的。” “好。” 推开院门就看见程绣儿,她坐在树下绣着什么,看看这个他住了几年的院子,他从没有这样强烈地认为这里就是他的家,也没有这样眷恋过这里,这些都是因为这个女子,是这个女子使这里成了他的家,是这个女子留住了他的目光和他的爱恋。应该就是东篱说的那样吧,绣儿已经成功了,是的,一定是的,她是一个好姑娘,受过了那样的苦上天应该给她这样的奇遇了吧? 程绣儿听到门响,抬起头正迎上他的目光,脸一红,放下花撑走了上去,“今日回来得早些,你先歇下吧,我这就去把饭菜端上来。” 徐承儒一把拉住她,将她纳入自己的怀中,“绣儿,绣儿,你……” 要怎么说?怎么问?问她进了凤乔的身体可有感觉到什么不对么?问她是不是就真的可以一辈子用着凤乔的身体了? 靶觉到他的犹豫,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她还是感觉到了。这便是爱上了一个人,是么?可以感觉到他的思绪,感觉到他的快乐,他的不安。 程绣儿不问,只是安静地伏在他的胸前,她愿意一辈子靠在他的胸前,一辈子啊,不是十年八年,而是一辈子,可她和他有一辈子么? 镑自想着心思,却同样不能说,同样借由对方寻求安心。 拉开她让自己可以看得到她,徐承儒想起了自己心中的一个决定。 “绣儿,再过三天学堂里要放假了,你想去哪里走走看看么?” 去哪里?回家,回周村行么?她想看看她的爹娘。 “先回岳父母那里吧。” 虽然她不是凤乔,但他却依然把穆老爷和夫人当作自己的岳父母 程绣儿轻轻地点点头,是啊,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穆府了,想来穆老爷和夫人也想她,不,是想凤乔了吧? “绣儿,我们去周村看看,你不是想你的爹娘了么?你去取些银两,给二位老人,虽然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但是孝心是要尽的。” 程绣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两行泪沿着面颊流了下来,她拥住徐承儒的身体,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她死去之后,在离开爹娘五个月后,终于可以回去了么? “承儒……”程绣儿欲言又止,当问还是不当问?她实在不愿打破这种宁静,这种她盼望已久的有人疼爱的生活,只是,她怎么能只想到自己? “嗯?”用手抚着她的一头秀发,徐承儒有些不明就里,“绣儿,你有事?” “承儒……要告诉穆老爷和夫人我同凤乔的事么?我怕,早晚是要给他们知道的。” 早晚?是啊,绣儿与凤乔的种种不同总是会给人发现的,一个受了惊吓忘记了的借口不会长长久久地用来遮掩的。这事也在他的心中盘亘,只是他也不能给自己一个决定。“再等等吧。” 等什么?等到何时?这样拖下去是好办法么?徐承儒不敢问自己这么多的问题,这世间本不没有十全十美之事,是他强求完美了吧。 ☆ 挑开车帘,是自己熟悉的风景,她便从这一路走来的,那时心里全是迷惘,只是选了一个方向走下去,没有目的,也没有理由,总是要做些什么,虽然她是一个鬼。这时的心情却全不一样了,仿佛新嫁娘回门,不,就是新嫁娘回门啊,或者比那也还要复杂?有些盼望,有些怕。 看着她变幻的面容,他并不言语但他能体会,因为她已经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么?他知道她的兴奋,她的紧张,她的脸上放出一种他见过的光芒。 其实他的心思又何尝不复杂?她见到父母会怎样?控制得自己的情绪么?往日的伤痛还会涌出么?她可舍得下父母同他走么?且,她轻轻地带过自己的身世和经历,个中的原由都是他猜来的,不久他便会知道全部了,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冲击呢? “绣儿,记得我说给你的事么?” 她调回自己的目光,微笑地看着他,“记得的,到时我少说话就好了,我只想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绣儿了,不会让爹娘知道了,那样怕是会吓坏了他们的。” 程绣儿伸手握住他的手,现在的她已经不再似从前那样,她在学着表达自己。“谢谢你,谢谢你。我……承儒,你不知道我……我从不敢想有一天我可以再回来,作为一个人回来……” 她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改变爹娘的生活,这些银子若是紧着些用,可以用上个七八年,还有这些药,娘被病痛折磨了一辈子,终于可以用上些好药了。 远远地看到炊烟,程绣儿握着徐承儒的手紧了起来,她已经看得到周村了。 饼了一会,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挑开门帘,“老爷夫人,到了。 是这里,什么都没变,村头张家的院墙上还插着过年时的招财旗。是这里了,爹娘这时可在家里么?她的手心中竟有些汗意,徐承儒同车夫交待着什么她都没有听清楚,眼睛看向家的方向,却不敢向前迈上一步。 “绣儿,你等一下,我去问问。” “我知道路……” “做做样子也是要的。” 徐承儒说了这句话便向村头走去,只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是啊,样子是要做的,总不能直直地奔向家里。 饼了这样久他怎么还没有回来?程绣儿有些坐不住了,家就在前面啊!由窗子看出去,却见到了车夫的一袋烟都没有抽完,原来还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么?又过了一会儿,她看见车夫再装上了一袋烟,该回来了吧?看向村里,却不见那熟悉的身影,侧侧身耐下性子,看着烟袋中冒出的烟随风在空中幻化成许多的图案,脑中却全是爹娘的样子。 远远地看到徐承儒走了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小柱子,虽然过了快半年了,可是却不见他长高啊。然后她才看到徐承儒的脸色很阴沉,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小柱子随着他上了车来坐在车夫的身边,给车夫指点着方向。 坐在他的身边,程绣儿感到了他的愤怒,他为什么而愤怒? “徐老爷到了,我先进屋去看看有人在没,自从绣儿姐姐死了,程大娘就总是往山上绣儿姐的坟上跑,天黑了才能回来呢!” 程绣儿听了这话,忍不住哭了起来,徐承儒把她搂在怀里,低声地说:“绣儿,你现在是凤乔。” 她点点头,她知道,只是忍不住啊。 听着小柱子跳下了车,不一会儿又听到他跑了回来,“徐老爷下车吧,今个儿程大娘在家呢!” 擦干了泪走下车来,她几乎有些站立不住,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靠着他的身体由他挽着走向里面,还没到门口,就见着了爹和娘,变了,爹娘都变了,爹的背驼了,娘的头发白了,可都是为了她么?一声爹娘就在嘴边却不能唤出。 小柱子跑上来大声喊:“徐老爷,这就是程老爹和程大娘。” 徐承儒接口说道:“您是程老爹么?那,这位便是程大娘了?在下是平郡县百草堂的徐承儒,今日特携内子来周家村,看望程老爹和程大娘。” 几句话说得老人手足无措,是啊,他们一辈子也不曾有人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的,这在徐承儒不过是平常的言语,在他们却显得那样的文绉绉。 程老爹看着眼前的人,小柱子说的徐老爷身材修长,虽说不上俊美,但一看就知道是有学问的人。 平郡县里来的?来看他们?他们并不认识平郡县里的人啊,莫说是认识了,平郡县去也未曾去过的。 “老爹,还不请客人进屋里去么?” 小柱子的一句话惊醒了程老爹,他把人让到了屋里,程绣儿的眼睛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娘,却不敢言语,只怕一开口就流下泪来。娘的精神很不好了,只是跟在爹的后面。 坐下来,徐承儒向二位老人解释道:“老爹,其实这事说来也蹊跷,前些日子内子总是梦到一个年轻的女子,开始倒也没在意,后来久了才觉着不对,这几日内子又梦到了那女子,内子问她是谁,她说叫程绣儿。” 话音刚落,就见一直不言语的程大娘走上前,双手伸向徐承儒颤声说:“绣儿?绣儿?我的绣儿?她在哪?她在哪?” 程老爹一把拉住她,程绣儿以为爹要打娘,刚要站起来护住娘,却听到爹对娘说:“别说了,别问了,咱们的绣儿已经死了!” 这……是她的爹么?爹在叫她的时候也会用这样的口气么?有些慈爱,有些悔意的口气么? “死了?死了?”程大娘喃喃着走回到炕边坐下来,低声地喃着什么。 程绣儿闭上眼睛,娘啊,我就在你眼前啊! “内子问她怎么会到自己的梦里,她说这是有缘,原来内子的新嫁衣便是这位绣儿姑娘绣的。内子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虽然死了,可是不放心家中的父母,忍不住便哭了。这位绣儿姑娘求内子看在为内子绣嫁衣的缘分上,请内子代她向父母传几句话,她说她就要投胎转世了,这次会投到一个富足的人家,请爹娘不要再为她伤心。” 程绣儿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紧了力道,他在问自己要不要说些什么。要说么?说什么呢?这几天一直在想着爹娘,却没想到他们的变化这样的大,爹和以前不同了,不再那样的暴躁,可是娘却变得有些疯癫了。 “程……”要她唤自己的爹娘做程老爹、程大娘,她是怎么也叫不出口啊! “绣儿……姑娘说,她不怨也不恨,那些都是她命里的劫数,爹娘也都不要再伤心难过了。绣儿说,她对不住爹娘,不能孝敬爹娘。绣儿……” “绣儿,绣儿,你回来啦?”程大娘突然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程绣儿的手,痴痴地看着她。 “绣儿,你回来啦?娘可想你,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也不回来看看娘?” 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抚模上她的脸庞。 “娘……” 一声娘叫出口,程绣儿忍着许久的泪这一刻终于流下,娘啊,娘,你认得我么? “绣儿,绣儿,我苦命的孩子啊!”程大娘突然哭了起来,自程绣儿死了后,程大娘的精神就不好了,她把山上的坟当成了女儿,每天什么也不做只坐在坟前和女儿讲话。 “娘啊,你的腿还疼么?我带了些药来……我。”止住话的程绣儿想起她已经死啦,不能再这样地说,会吓到爹娘的,如今人她见着了,她就满足了啊。 被徐承儒拉住的程老爹站在一旁呜呜地哭起来。 徐承儒看着屋里哭作一团的人,心中不是滋味,刚刚在小柱子家知道了绣儿的遭遇,他的心中满是恨,恨程老爹竟让女儿受了那样的苦,恨那几个男人竟忍心糟踏了一个如花年纪的姑娘,恨自己不能为绣儿报仇。 突然,程大娘推开了程绣儿,悲声说:“不,你不是我的绣儿,我的绣儿已经死啦!我……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程绣儿刚要上前,徐承儒拉住她摇了摇头,她颓然地坐下。 程大娘伏在炕上放声大哭,“我的绣儿,可怜的绣儿已经死了,她不要娘了,她走了……” 程大娘渐渐止住哭声,抬头看向程绣儿,“夫人……夫人见着我苦命了绣儿了?” 程绣儿看着娘的眼睛变得澄清,她知道娘的疯病好了,只是,这一声夫人叫得她心痛,她是绣儿啊! “是,见着了,绣儿……绣儿姑娘很好,就要投胎了,因为心里惦记着你们所以托我来看看,她要我传个话,让你们放心,不要再挂念她了。” 程大娘自言自语般喃喃着:“要投到富贵的人家了?可是好人家么?我的绣儿没享过福,只吃着苦……” ☆ 这天夜里徐承儒住在了程绣儿从前的房间里,黑暗中,听她讲自小而大的许多事,有开心的,有伤心的,他的心里勾绘出一个程绣儿的样子,平凡而普通的一个姑娘。 “绣儿,我说给你一件事,你应我不能哭……那三个人都有了报应,一个吃了官司秋后问斩了,一个染了脏病快不行了,还有一个花败了家,中风瘫在床上动也动不得了。绣儿,天给了他们报应了。” “承儒,我已经不再想那时的事了,有时想起也不会如从前一样的痛了,我只想爹娘过得好些,只想……只想与你……” 他接下来说:“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会么?能么?她不知道,她只求见得到他,听得到他,陪在他身边,在她是程绣儿也是穆凤乔的时候,只是这个身份她担得不安,穆凤乔的身体她用得不安。 第二天清晨,程绣儿一早醒来,看着这熟悉的屋子,看着身边熟醒的人,她感到幸福而满足。昨天娘的疯病好了,爹说是听了她带来的绣儿的话,看着爹娘里外忙碌的身影,她是那样地感激承儒。 侧过头仔细听听,她感到很奇怪,往日这时候娘该起了,怎么没听到声音? 程绣儿轻轻地穿好衣服来到外间,看到爹娘还没有起身,走到老人的身边,看着他们带着微笑却有些灰白的脸庞,一种不祥之感升起,推推娘不见有什么反应,推推爹也不见爹应她,伸手探爹的鼻息,她惊呆了,不,不,昨天爹娘还好好的。 “爹──娘──!” 她扑到老人的身上悲声喊着。 第六章 办了爹娘的后事,程绣儿再看一眼熟悉的房子,热悉的院落,她似乎还能见着爹挽着娘走出来对她微微地笑着,轻轻地招手。 在车动的那一瞬间,一份分离之情涌进心中,她生活了十七年了周村,这一别便是永别了吧? 程绣儿靠在徐承儒的胸前,半梦半醒间感到马车停了下来,然后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劳驾,去平郡县可是往这边走么?” 心中一动,似乎对这个声音极是熟悉的,可是明明不曾听到过啊,他是谁?程绣儿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握紧了徐承儒的手,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一个影子便让她的心里有雀跃?他到底是谁?在哪里见过么? 徐承儒看着有些紧张的她轻轻地问:“怎么了?” 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他挑开门帘走了出来,看到车旁立着一个年轻人,正拱手等待车夫的回答。 “公子要去平郡么?倒是这条道,只是还有四十里的路呢,公子要一路走去?” “方向对了便好,四十里么?几千里也走了,怕了这四十里?” 那人似自言又似在说笑,一拱手,“有劳这位大哥!” 说完甩手向前继续走去,看着那人的背影,徐承儒感到一种豪气,忍不住急声说:“在下与公子同路,若不弃可结伴而行。” 那人回头看了下,露出一丝疑惑,很快又笑了起来,“我就不说个谢字了。” 话音一落,只见他脚尖轻点飞身上了马车。 “好俊的功夫!鲍子请这边坐,老安走吧。” “在下姓江,叫江至平。” “江兄,在下姓徐名承儒。” “徐承儒……” 江至平低头轻声地念着他的名字,很熟悉,在哪里听过? “江兄?” “哦,不瞒徐兄,徐兄的名字听来很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徐兄可知道平郡县里的成威镖局么?” “成威镖局?平郡县里很有名气的一家镖局,江兄要托保么?” “不,想去打听些事。” 一路上程绣儿坐在车里听着徐承儒与江至平谈些天下奇闻,时间倒也过得快,太阳西斜时便到了平郡。 徐承儒与江至平拱手相别,程绣儿挑起门帘的一角向外望去,正迎上江至平的目光,程绣儿一愣,明明是陌生的人,为什么却对自己有着致命的熟悉和吸引? 插上门,程绣儿回身来到房里,看着徐承儒映上墙上的剪影竟出了神。为什么会对下午见到的那个男子有那样奇怪的感觉?一种本能般的感觉?似乎是相识的,似乎是相知的,似乎是相惜的,又似乎……是相爱的,她的身体一僵,相爱?不,怎么会是相爱的?她从没有见过那个人,怎么会与他相爱?难道自己是一个这样的水性女子么?不,她不是,她不是啊!若是,当初又怎么会舍去了性命?可,心底里的感觉骗得别人,又怎么能骗得自己呢? 天,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爱着承儒的同时,又会对一个陌生的男子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承儒,对不起。” 正看著书忽然听到她说对不起,徐承儒回过身来,看到的却是她走神的样子,或者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绣儿?绣儿?怎么了?说什么对不起?” “嗯?” 程绣儿拉回自己的思绪,看着他沉稳的容貌,澄清的双眼,从前的她是一个没有心思,没有秘密的人,现在,却藏了事不能向别人说,便是他也不行。 “没什么。”她轻轻地应对着。 徐承儒只道她还沉浸在失亲的情绪中,柔声地说:“绣儿,今日你早些睡吧。” “你不睡么?” “你先睡下吧,我还要再看看书,明天就要去学堂了,书不可三日不读,我怕有十日未读了。” 程绣儿躺在床上,他总是避开不同自己一起睡,她知道他怕把持不住,是啊,有时她真的想把自己给他,不只给他自己的心,还给他这副身体,她是他的妻啊。可是,不行,凤乔的身体她做不得主,闲下无事时心里的不安,她从未说给他听,不想他担心啊。 凤乔,你在哪儿?寻到了你的江公子么?可如你所说的与他做了对鬼夫妻?凤乔,想念你的父母么?心里可惦记着如兄长一般的承儒么?凤乔,你在哪儿? 隐约听到有人在哭,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凄,是谁?谁在那哭?程绣儿抬头,这是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这是哪?她何时来的这里?刚刚她躺在了床上,怎么一下就来到了这?承儒又在哪?她四下张望,这里很空旷,没有房子,没有树木,然后她才惊觉,这里也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线,周围阴阴暗暗的,可她也什么都瞧得清,这里安静得很,所以那哭声越发现得凄厉,程绣儿伸出手向前一探,目光停在了手臂上,展开双手低头向身上看去,是一身素色的衣裙,何着她换下了那碎花的衣裙,穿上了这件?她的心中一跳,这不是在人间,是的,这不是,那,这是哪里?阴间么?她怎么来到了阴间?她几时离开了凤乔的身体?不,她并不怕死去,她早已死去了不是么?只是她还没有和承儒说,说她是怎样地恋着他,怎样地爱着他,怎样地不愿离开,她还没有和承儒说,说她有多么的感激他,感激他给她的幸福、安全的生活,她还没有和承儒说,说不要与她死同穴,不要生死相随,无论天上地下,她总会看着他,祝福着他的,也总会等着他的。 心里杂乱地想着,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白色,很快便接近了去,是一个同她一样装束的女子,凤乔,虽然没有见到那女子的面容,程绣儿却这样的认定。 “凤乔!是你么?凤乔?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 那女子回过头,当真是那个已经死去了的穆凤乔,她吃惊地看着程绣儿,“绣儿?你怎么也来了?你也死了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只是……”刚刚她在做什么?她在想着凤乔,“我在想着不知道你在哪,然后就到这里来了!这是哪?我怎么来这里的?你怎么来这里的?” 穆凤乔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我不常在这里的,我累了倦了,心里感到无助的时候就会在这里,这到底是哪,要怎样才会来到这,我都说不清。绣儿,你好么?你过得好么?我爹娘好么?承哥哥好么?” “好,穆老爷和夫人的身体很好,大小姐捎来了信,说是个八月便要生产了,所以穆老爷和夫人前些日子动身去了烨历,大概要上了秋才会回来吧。凤乔……我,我……” 程绣儿低下头不知这话要如何说,如何告诉她自己同承儒成了亲?如何告诉她自己的一颗心一腔爱恋都给了他?如何告诉她他们的两情相悦? “怎么了,绣儿?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凤乔,我和承儒已经成亲了,我知道你心里的是江公子,我本是不应该……” 穆凤乔打断她的话,“绣儿!你就是凤乔啊,我不过是叫凤乔的一个鬼罢了!那时任性地离去并没有想到爹娘和承哥哥……我不是一个好女儿,到底不能服侍爹娘,若是没有你,只落得让他们伤心。我也不是一个好女人,我与承哥哥自小就已经有了婚约,我却爱上了别人,若是没有你,我怕三世也还不了欠了他的。绣儿,那身体给了你便是你的了,现在,你才是凤乔啊!那个在我爹娘膝下尽孝的凤乔,那个履行了十几年婚约的凤乔。怎么?他们发现了什么?……还是,我爹娘对你不好?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怪你怨你了?” 听着穆凤乔关心的言语,程绣儿的心底里满满的感动,她急急地摇着头,“不,凤乔,不是的,他们不知道,穆老爷和夫人待我极好,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只是凤乔,比你我差了那样的多啊,你会诵诗写字,你会弹琴歌唱,你会执笔画花,而我都不会,承儒教了我很久,可我也只会写他的名字罢了,我再怎么也是学不像你,学不会你,变不成你的。穆老爷、夫人心中的凤乔不是我,配得上承儒的凤乔也不是我……” “绣儿,你自是有你的优点啊,你比我来得温顺,比我来得孝心,绣儿,你会洗衣,会做饭,会操持家务,你怎么会不如我?不要学我,不要像我,不要变成我,爹娘一时不适应罢了。配不上承儒么?夫妻哪有配得不配不上呢?凤乔,还是你的心中本已有了喜欢的人?你竟也如我一般被迫接受了这个姻缘么?……不是?那是怎么了?是什么让你这样的贬低自己呢?是承哥哥待你不好么?” “他待我……待我也是极好的,凤乔,这些我从不敢向承儒说,我知道他会恼我的。他待我的好,他给我的情我是懂的,可凤乔我的心里总是有不安。” 穆凤乔拉起程绣儿的手,轻轻地摇晃,她知道啦,这个绣儿是爱上承哥哥了,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她是知道的啊,她不是也曾经为了自己的身体、为了自己的娇弱而烦恼么?只是,承哥哥是如何想的?可会发现这个女子的种种好处么? “绣儿,你怕他知道了真相,所以才会不安。没事的,绣儿,现在你就是凤乔,凤乔就是你了,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的,所以你安心的做自己吧。” 程绣儿看着眼前这个娇羞的女子,微微地笑了,她啊,当真是惹人怜爱的。 “凤乔,我已经告诉承儒了,我告诉他我不是你,我只是一个用了你的身体的鬼。” 穆凤乔吃惊地看着程绣儿,“绣儿你说了,承哥哥……” “没有,承儒还是待我很好,不,应该说比以前更好,我……留恋这种生活,我喜欢洗衣时感觉他的衣物在我的指尖滑动,我喜欢吃饭时看他满足的脸,我喜欢烛光把他的身影印在墙上,我喜欢他的怀抱他的……” “啊!”穆凤乔拥上了程绣儿欢声地说,“绣儿,你爱上了他?你不怪我让你嫁给了一个你不相识的男人?承哥哥是一个好人,我知道他一定会是个好丈夫的。其实,我也常问自己怎么没有爱上他?或许是太亲近?或许是没有那样的缘分?在没有遇到辰宇的时候,我以为我是爱他的,因为入眼的男子不多,爹爹、大哥还有就是承哥哥了,那时也是一心地准备做他的妻子,可是,天意弄人吧,我十五岁那年去赶庙会,因为贪玩给人群冲散了,后来是辰宇救了我,只一面我便认定了他。只是,我不敢和爹娘说,更不敢和承哥哥讲,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管不住自己的一颗心,那颗心已经随他去了啊。本来辰宇说好,保了那趟镖,就同我爹娘提亲,我也想好了不管爹娘是否同意,我都不能嫁给承哥哥的,谁知道竟听到了辰宇的死讯。” “半年了,凤乔你找到了么?他……他……” “没有,绣儿,没有,我找不见他,遇到的几个鬼差大哥,都说不知道这个人,我在辰宇最后一趟镖的路上寻,也没有寻到,今天我好累,我已经没有信心了,绣儿,你说他在哪?在天上,在地下,在人间,他在哪?我去哪里找他?他可还记得我么?我……” 穆凤乔说不下去,只是嘤嘤地哭,如果这能算是哭,她的眼中并没有泪水流出,可是看到她那没有泪的容颜,程绣儿的心里更心疼,“凤乔,也许你只是没寻到,鬼差是很多的,也许没遇到认识江公子的那个,人间那么大,你也许没看到江公子。凤乔……凤乔,你累了么?你要回到人间去么?你的身子我一直很爱惜的,虽然……” 穆凤乔打断她的话,“不,绣儿,我从不悔当初的决定,也不悔这一路的艰辛,我只是累了,可,我还是要找辰宇的,他活着,我要见着他的人,他死了,我要见着他的魂,这样我才安心!” 穆凤乔的脸上有一种决然,这个柔弱的女子,为了爱这样的坚强,看着她的脸,程绣儿竟失了神。 “绣儿我要走了,你也回去吧,承哥哥若是知道你的灵魂出壳会担心的。” 穆凤乔的身影渐渐地淡去,直到完全消失,四周一片寂静,回去?是啊,回去,回家去,回承儒的身边去,可是,怎么回去?凤乔说她的灵魂出壳,她是怎么出来的?程绣儿在这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亮的地方四处找寻,出口在哪里? ☆ 桌上的烛火剧烈地跳跃,徐承儒抬手挑火心时,竟看到火红色中透出妖异的蓝青色,且有破火而出之势。没来由地心中一跳,他回头向床上的程绣儿看去,并没有什么异样,或者是自己多心了?那日东篱的话总是让他不安,所以才这样的草木皆兵了吧?到底不放心,起身来到床边,看到她平稳的睡颜,他不禁笑自己的多心。这就是爱上了一个人,紧张了一个人,轻轻地把手抚上她的眉,指尖传来的一丝凉意让他一愣,再抚上她的脸,她几乎没有了体温,“绣儿?绣儿?” 却不见她应声,这让他想起那日她也曾这样,只是那时心中焦急所以没有去试她的体温,出了什么事?她怎么这样的凉,就像……他不敢再向下想,她的鼻息虽微弱但还算平缓,拉开她的亵衣,第一次看到她亵衣内的身体,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伸手贴在她的胸口,还好,还有热气。用被拥紧她,急声地唤着,“绣儿!绣儿!你怎么了?你醒醒!绣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这一刻,无力无助之感几乎要将他吞没。幸福才刚刚开始不是么?他们两情相悦不是么?他看得到她眼中的满足,看得到她眼中的快乐,为什么要离开?一句话也不说的离开? 模索中听到他的声音,有些焦急,有些无助,有些害怕,还有些沮丧,“承儒,你在哪?我出不去啊,你在哪?” 渐渐地听清了他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做多想便朝那里奔去。一道光线射来,她看到了淡色的床围,感到了温暖的怀抱,听到他急促的呼吸,“承儒……承儒……” 很累,她虚月兑了一般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说不清心中的感受,有喜有悲,喜,再见到凤乔,知道她没有受到魂飞魄散的处罚,悲,凤乔无依无助在茫茫天地间只身前行。 靶到她的虚弱,她汗浸湿了她的发和她的衣衫,怎么回事?刚刚她还不是这样。他的心中知道他们的生活不会像普通的夫妻一般,却没有想到会有这样诡异的事发生。 “绣儿,你怎么了?我唤了你很久,你怎么了?……绣儿,不要离开。” 打起精神,侧过脸竟看到了他的泪,她知道他是担心的,却没有想到他还在怕着,想也未想便吻住了他的泪,那入口又涩又咸的感觉让她知道他对她的爱。成亲半年了,这是第一次主动与他这样的亲近。 她柔软的唇在自己的脸上缓缓地摩挲,心中一个声音在热切地喊:要她,要她,要她做他的妻子。一只手扣住她的肩,一只手托住她的头,看着她眼中的意乱情迷,他印下了那个誓言一般的吻。 风声不再,蝉声不在,天地间只有这对相爱的人。 喘息着离开她温热的唇,手指抚过她的额间,抚过她展开的双眉,抚过她迷离的眼,沿着那挺直的鼻直到微张的红润的小巧的嘴,他的妻,他怀中的是他的妻。轻轻地放平她的身体,自她的额间一路吻着,沿着手指的路线来到她的颈间。 申吟中感到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让她烦躁又期盼,他的唇走过的地方似被灼烧着,有一种不适,又有一种快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感到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一丝凉意侵来,她知道亵衣被解开了,她的身体就要在他的眼前毫无遮挡地展现开来。她的身体?不,是凤乔的,那个孤独的凤乔的。程绣儿突然推开了徐承儒,合衣坐起,把头掩在双腿间,身上的热情退去,袭来的是彻骨的寒冷,在这个风轻蝉鸣的夏夜,程绣儿微微地颤抖。 陡然被推开的徐承儒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到蜷缩着颤抖的程绣儿,他苦笑,她还是不能忘记,还是不能接受自己。他是决定了不强迫她的,怎么会这样的把持不住?这样的情不自禁?沉默地把薄被披在衣襟微敝的她的身上,他在心中不停的自责,只有这样才能掩住心中的失望啊。 “承儒,对不起,我不能……” 嘴边逸出一丝不在意的笑,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的,绣儿,我本是不想强迫你的,可是今日……是怕你离开吧,我才会这样情不自禁。绣儿,我说过我会等,直到你忘记了那诸多的伤害,直到你愿意接受我。” 听着他的话,她的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我愿意!”抬起头,说出心中的所想,“我爱你,承儒,我爱你!” 短短的一句话带给徐承儒的却是极大的震撼,极大的安慰还有极大的满足。她爱自己,这个腼腆的女子,这个有话不敢说出的绣儿,说她爱自己。 “我愿意给你我的心,我的爱,我的情,我所有的一切,我都愿意给你……如果可以,我愿意给你我的身体。我那样的渴望你的怀抱,你的抚模,你的爱,……可是我不能。不是因为我受到的伤害,我已经忘记了,那天我不是骗爹娘的,我是真的不怨也不恨了,毕竟上天给了我更好的补偿,它让我遇到了你,不是么?让我爱上了你,不是么?又让我得到了你的疼惜,不是么?不是因为那些曾经的种种,而是……而是这身体本不是我的,它是凤乔的啊!” 向他伸出双手,她要他的体温来温暖自己,要他的胸膛来依靠,她想要拥有他的一切啊。 不能拒绝,他拒绝不了那颤抖的双手和那恳请的眼神,毫不犹豫地走上前,隔着被将她抱起,或者自己会再次情不自禁,可是他拒绝不了,所有理性的思维都被感情击退。 “如果凤乔真的去了地府,如果我可以说服自己……承儒,我知道你的苦处,我知道你的难以入眠,我知道你的情不自禁,因为,我也如你一样啊!罢刚我见到了凤乔……” 徐承儒的身体一震,见到凤乔?心中隐约觉得不对不好,哪里不对,什么不好?他倒说不得十分清楚,只是一种感觉从心头掠过。 “你见到了凤乔?什么时候?在哪里?刚刚么?可是你一直在家里,在床上啊?我没见你出去!” “我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去是那里。我只是在想着凤乔,想着她不知在哪里,不知有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她的爹娘,也不知道她还要不要回来……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在哭,睁开眼睛,我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连天和地也是没有的。” 程绣儿的话让他很担心,他不知道真的有一个地方像传说中盘古未开天地前一样,一片混沌,她说的是哪里?一定不是人间,是哪? “我知道是凤乔,虽然我没有见到她的面目可我还是知道那是凤乔,她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可是,承儒,鬼是不会哭的,至少是没有眼泪的……她说她很累,人间找了鬼差问了,寻寻觅觅几千里都没有江公子的消息,一个柔弱的女子只身走几千里啊!人只道鬼是飞着的,不是啊,我便是一步一步走出了周村,走到了平郡。若说与人的不同,那就是不会累,不只不会累,也不会饿不会渴不会热也不会冷甚至也不会困,鬼已经没有了做人时的感觉,心里是空荡荡的,哪里都能去,却哪里都不是家,哪里都不能停留。” 只能拥紧她,她承受的苦是他所没有经历的,心疼着她,也心疼着凤乔,但他却无力为她们做什么。 “凤乔说她累了却不悔,不悔一路的寻找,她说……”要说么?告诉他凤乔的话么?那会不会很残忍?虽然,他知道凤乔是不爱他的,虽然她知道他是爱着自己的,可是…… “她说她还要去找的是么?只有找到了她才会安心,是么?”他是了解她的,至少是有些了解的,她的外表纤弱,但她其实是坚强而倔强的,正是这样她才弹了一手好琴,作得一手好画。 “承儒……” “她是这样的,决定了的事就是重重的困难她也会义无返顾。那一路的寻找,有多少艰辛和孤独?她的心事又能向谁说?十六年的锦衣玉食,十六年的优渥生活,都抛却了,她受着什么样的苦?” 听着他关心的话语,她的心中泛起酸意,她在嫉妒。她变了,变得自己也有些陌生了。她的心中生出了诸多从前从不曾有过的感情,有情爱,有牵挂,还有这种让她害怕的嫉妒。 “绣儿,我们能为她做什么?”轻轻地转过她,却见到她躲闪的目光,怎么了? 她抿着嘴,眼睛看着他的衣襟处。 突然他轻笑出声,她在嫉妒了,这个温婉平静的女子在嫉妒了。 第七章 不知他为何突然笑了,她不敢去探究,怕他知道了自己心中的嫉妒,她已是配他不上的,又这样的小器,这样的爱嫉妒。 “绣儿……” 挣开他的手,回身躺下,有些窘迫地低声说:“我……我累了,先睡了。” 他不允,他当然不允,少见她明显的表现自己的情绪,他要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么,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而他却不了解她。挪动身体来到她的对面,不理会她几乎要埋起的脸,“绣儿,别躲开我,我们是夫妻啊,夫妻夫妻,是要坦诚想待的,你要对我说什么吗?我要你的爱,也要你的信任!我知道你的心里装着许多事,却不肯或者是不敢对我说。绣儿,你知道看着你迷惘又痛苦时我的无力之感么?你知道刚刚唤不醒你时我的无助之感么?” “我是信任你的,承儒!” “可是,你却不对我说你心中的所想。” 程绣儿的心里纷纷乱乱,有因他给凤乔那许多关爱而生的嫉妒,有为他刚刚这些话而生的感动,她说不清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她应该对他说什么?她的从前吗?她已经告诉了他了,是全部,包括她受到的侮辱。 “你要知道什么?”她猛地坐起来,有些不解又有些怒意地看向他,他要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你的心中是怎么想的,怎么想我,怎么想我们,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一切,还有……我们的未来?” “我没有想,我不能想,我也不敢想!”这些在她心中反复的想法,迸发般地冲了出来,“你是那样的好,你有学问,你有家世,你有地位,而我却只是个乡下的野丫头,我不识字,不会念诗,不会弹琴,甚至你说的许多话我也是不懂的,我配得上你么?配得上你的是凤乔那样的小姐!我怎么想?你对我来说就像,不,你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第一眼见到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让我的心跳得和往常不一样,明明是没见过的你,却觉得很亲近……我迷恋上了你,可是,我却不是凤乔,那时我的心里有甜蜜,当你有一种充满关爱的眼神看我的时候,我感到甜蜜,可是,当我提醒自己那是给凤乔的,我就痛得……” 是震撼,她总是带给他震撼,他二十一年的生命中她带给自己的震撼最多。他原以为也会像父母亲那样过着平静的生活,可是没有,但他却感激上天,他知道了什么是爱,而这爱就是眼前的女子带给他的。 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给了她这样大的压力,也不知道自己无意的动作给了她这样的感觉。她配不上自己么?因为她不识字,因为她不是凤乔?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在她已经不是凤乔的时候,那时的她是什么样的?已是不识字的,已是不弹琴的,已是同往时不一样的了,可是自己却爱上了她不是么? “绣儿……” “不,你不是要知道我想什么么?听我说,骗你的时候我的心也在颤抖,我不想骗你,却怕你不要我,和能与你生活在一起,什么都显得不重要……可是,我终于不能再骗你的,因为,我爱你!那天你说我是恶鬼……” “绣儿……” “听我说,我知道我答应你忘了它忘了那些话,我忘了,只是今天才又想起。我哭了很久,只要门外有声音我都以为是你,后来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再要我了,我怕极了,你知道么?我本是不想再回来了,可是你说你爱我,无论我是谁你都爱我……承儒,我想忘掉凤乔,让自己真的变成她,可是不行,不是因为我学不来她,而是我忘不掉她,我总是在想着她,我幸福的时候会想到她,我难过的时候也会想到她,我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我希望她找到江公子,我希望她已经入了地府,那样我便可以安心地做凤乔了。” 被了,足够了,不要她再说,也不要她再流泪,自己爱她不是么?她也爱自己不是么? “不要说了绣儿,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无论前面会什么样的困难,我们都共同面对好么?或者我们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或者我们不能与天抗衡,可,我们在一起就好了,不是么?” 他的眼睛里有怜惜、有不舍还有自责,深深的自责,她怎么了?这些话她不是只放在心里,不要说出来的么?她不敢说,也不想说啊,他知道了会担心吧?可是,她还是说了,因为刚刚那不平常的心理,因为那让她陌生的嫉妒啊!放弃了几次的挣扎,偎入他的怀抱,这里会是她最终的归依么? “绣儿,你配我不上么?因为你不识字,因为你不像凤乔?你知道么,我现在已经记不真切凤乔了,我是无情的吧?凤乔知道了也会伤心吧?我爱上你时,你是什么样的?已是不识字的,已是不弹琴的,已是同往时的凤乔不一样的了,可我却爱上了你不是么?再不要配得上配不上,我怕我待你不够好,上天会带走了你。这世上有你便有了家,失去了你,我去哪里呢?” 习惯地抚上她的长发,让那润泽的发在指端滑过,他喜欢这种感觉。 “我……我不说了,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夫妻要坦诚相待,我记得了。承儒,等你闲了我们去玄远寺吧。” 鲍子手相极是奇怪,小人看不清。公子,你的卦上看明明是成了亲的……可这掌相上却又是没有姻缘之人。 想起那日算命先生的话,那时不知道事中缘由,只道那人胡说的,现在想来却是一阵的心慌,难道那人当真看出了什么来?只是,他已经娶了绣儿了……他娶了绣儿了么?他娶的是谁呢?不是凤乔,凤乔的魂魄已经走了,也不是绣儿,绣儿的身体恐怕已经化作尘土,那么他娶的是谁?明明成了亲,却没有姻缘是指什么? 他的默不做声引得程绣儿抬头看去,他怎么了?有什么事想不通么?是什么让他的眉头紧锁,让他的脸色发白,让他的神情凝重?是什么让他拥着自己的手臂那样的紧?他在怕么?他在怕什么?可是和她怕着的一样么? “绣儿……绣儿……你会离开么?”他低下头在她的眼睛里寻找答案,寻找安慰。 “去哪儿?” 是了,也同她一样怕着。那是没有答案的事啊,万事自有定数么?他们的定数是什么?离开一定会不舍,离开一定会伤他,一定要离开么? “哪儿也不要去,哪儿也不许去,你是我的,我不允!”似乎这样说了,便这样定了,徐承儒不知道怎么遣走心中的恐惧,他知道这恐惧一直在,只是他没有也不敢去揭开面对罢了。 “哪儿也不去,就呆在这儿,呆在家里,呆在你的身边,便是你允了,我也不会走的。”近乎呢喃的话让徐承儒听得真切,可她却不是说说而已,这是她应承了的,是她的誓言。 ☆ “东篱,你可识得玄远寺的无明大师么?若是想求见大师不易吧?” 苏东篱奇怪地看向突然出声的徐承儒,他大大的不对啊。想当初自己对这些鬼怪着迷时,可是着实给他教训了一翻的,好在自己没有影响到百草堂的事才作罢的。怎么他现在也起这些事了?先是问翼轸、借尸还魂,现在又问无明大师。 “承儒你怎么了?怎么想起要见无明大师?你知道无明大师最善长的是擒鬼、驱鬼、送鬼么?你要寻无明大师做什么呢?” 丙不出苏东篱的意料,徐承儒摇摇头,这不由得让苏东篱担心起来,难道是什么缠住了他? “承儒,不是你遇到了什么……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徐承儒的面色一寒,这几个字极难入耳,说绣儿么?不,她是一个好女子,便是鬼也会是个好鬼的,怎么会如人们所想的那般?只是,他与谁说去? “承儒,你到底怎么了?你既是想求见无明大师,难道你不知道大师三日前圆寂了么?” 徐承儒震惊地抬起头,有些无措地看着苏东篱,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话一般。这个眼里有着浓浓惊恐的人是徐承儒么?自三年前认识他来,从不曾见他这样的失态过。 “圆寂了……这就是天意么?” 徐承儒的嘴边挂一丝嘲讽的笑,天意难料他是知道的,却未曾想天这样的不遂人意,他要求的不多不高,只求个明白,却是奢望了么?绣儿?绣儿知道了会怎么样?又会愁苦了吧?又会不安了吧? 摇着眼前陌生的徐承儒,苏东篱急声地唤着他:“承儒你怎么了?你可莫要吓我! 未回神般地看向苏东篱,“东篱,你说万事当真有定数么?所谓定数是谁定的?天么?神么?他们不想人们幸福么?为什么要让我这样的……”这样的什么?他说不清心中的感受,有点失望,有点害怕,有点无措,还有……很浓很浓的无奈,是的,无奈,无奈! “承儒,我让你说得糊涂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版诉他么?怎么说?说绣儿是借尸还魂的么?说凤乔上不得天下不得地,在人世间游荡么?说自己爱上了本是鬼的绣儿么?说绣儿的不安么?他会怎么想?脏东西!摇摇头,不,他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让绣儿冒这个险,若是人们知道了绣儿的事,会怎么样?会把绣儿沉到江底?会把绣儿架上火焰?还是会把绣儿孤零零地关在祠堂?他不能,所有伤害到绣儿的可能都是他要拒绝的。 “东篱我先走了。”不敢再看苏东篱,徐承儒匆匆起身走出学堂。 走在灼热的阳光下,徐承儒不能抑制地发抖,他不敢在心中做任何的猜想,因为他实在不能幻想一个美好的将来。他要自己想绣儿,想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喜她的悲。 来到门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熟悉的门却落不下手来,如何告诉她?她会有怎么样的反应?会不安,会悲伤,会往种种的坏处想吧? ☆ 门里的程绣儿沉浸在思绪中全没有注意天已过晌了,玲珑带来了令她震惊的消息,江辰宇回来了,凤乔几千里寻去的江辰宇回来了! 上午,急促的敲门声惊得她的绣针一歪刺破了指尖,是谁?承儒不会这样早便回来了,也不会这样急的敲门。是谁?打开门,看到气喘吁吁的玲珑,还不待她问话,玲珑便把她推到了院里,关上门,急声说:“小姐,江公子回来了。” 江公子?哪个江公子?她识得么? 玲珑奇怪地看着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不过半年多的功夫,怎么真的忘记了江公子了么? “小姐,就是成威镖局的江公子啊!” “江辰宇?” 玲珑点头,却没有说什么,这段日子从不敢在小姐的面前再提起江公子,怕她受不住。本来是不想告诉了小姐的,可是,又怕不告诉她反倒惹了事出来。只是她也是听来的,不能全做准,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他回来了?玲珑?他没有死?”程绣儿有些木然地看着玲珑,是凤乔倾心的江辰宇么?是凤乔寻找的江辰宇么?天,你怎么做的天?你捉弄的人不够多么?为什么?在人世间造出这样多的阴差阳错?阴阳两隔? 玲珑只道这个消息震惊了小姐,细心地为她解释:“是啊,是前几日回来的,受了重伤现在正治着呢,大夫说皮肉伤已经好了,只是脑子里可能也伤到了,也说不准哪天能好,也许一觉睡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也许一辈子也想不起了。我也是听镖局里的伙计说的,具体的也不知道得那样的清楚。小姐,怎么办呢?你还去看看不?若是江公子想起来了,来找你怎么办?” “怎么力……怎么办……”程绣儿学着玲珑的话,凤乔你在哪里寻着呢?你知道他没有死么?忘记了?什么都忘记了?倾心的人也忘记了?为他抛却的性命的凤乔也忘记了?程绣儿的身形一晃,心中却什么主意也没有。 玲珑看在心里,却只道是小姐受不住这个消息。看着小姐恍惚的神情,玲珑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小姐,我还得回府去,我是找了个借口出来了,不能耽搁太久了。对了,老爷也知道了,千叮咛万嘱咐地要瞒住了小姐,小姐……你可要三思啊!” 看着玲珑不放心地离开,程绣儿颓然坐下,现在如何是好?那位江公子回来了,凤乔怎么办?心中辗转的问题又回来了,答应了承儒不再想啊,可是不能。从前只道江公子不在人间,所以凤乔的离去也是义无返顾的,如今他回来了,凤乔呢?程绣儿闭上眼睛,那日的小师傅说游魂是不受庇佑的,凤乔现在可不就是没有庇佑的么?他说会如何?若是地府收了,会在地府受罚,若是不去地府,那就只有烟消云散一途了……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自己如何舍得下承儒,舍得下幸福的生活,不要想。 可是,当真让凤乔魂魄消散么?若不是凤乔自己现在也还在世间游荡,哪里做得承儒的妻?得到他的爱?过着这样快乐的生活?她怎么能只顾念着自己! ☆ 徐承儒亦定下心神举手敲门,不论前面的是什么,他们只能向前走,不能退缩啊。门开时迎上眼角留着泪的程绣儿,不待他张口说出无明大师的事,她便给了他一个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凤乔倾心的江辰宇回来了。 坐在树阴下,徐承儒静静看着程绣儿忙碌的背影,如果可以他愿意生命在这里便终结,可是他不能,为了自家的父母他不能,为了凤乔他不能,为了绣儿他更不能。 “绣儿……” 转过身,他坐在不远处,却恍如天边一般的遥远,轻风过处掠起他鬓边的散发,那白色的衣衫反射着光线竟让她瞧不清,眼中无由地泛起星星的泪光,她是这样的眷恋着这个男人啊。 “绣儿,东篱说……无明大师已经圆寂了。” “圆寂了? 无妨,便是见着了无明大师又如何? “承儒,我……” 吻上她,没有激情,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痛,浸到心里的寒。他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他知道,只是他们情何以堪? 靠在他的怀中,把手探进他的衣衫,感觉着掌心下那强劲的心跳,她住在这里,她知道,凤乔回来她也会住在这里。取下胸前的桃木符,为他挂上,“承儒,我爱你,走了……我也是爱着你的。凤乔寻了几千里,如今江公子回来了,也是要找她回来的时候。” “要怎么找她?去哪里找?” “总会找到的,前几日不是还见到了她?总是找得到的。” 想起那时拥着没有知觉的她,自己的心中是怎样的慌乱,“绣儿,你要应我,不要不告诉我便走了,好么?让我送你走。绣儿,你去哪里呢?东篱说翼轸守着你,鬼差接不走你的,那……你是不是就待在这里?在我的身边?” 是的,我哪里也不去,就守在你的身边,陪着你看朝阳起夕阳下,陪着你经风雪度春秋,或者再寻来世的你,或者与你同入轮回。 心中想着的,口里却不能说。 “不,承儒,我已经不是那个拥有翼轸的程绣儿了,鬼差应能接得我。承儒……这次离开,我想我能进轮回了吧。这一世有你的情爱,我便知足了,记得那时你应了我的那些话么?莫要忘了。” 他的喉咙中发出一种被压抑的咕咕声,他不能留她,但他又怎么舍得她走?怎能让她走? 应了她的话?应过她的什么话?他记得应过爱她,好好地待她,还应过什么么? “承儒,你不记得了么?那日……” 突然怕起来,伸手遮住她就要说出口的话,下颌抵在她的头顶,这样的感觉真好,她就在自己的怀里,她柔顺的长发握在自己的手中,她身上那种特有气息索绕在鼻端。不言不语地听着树上不歇声的蝉鸣,他突然想笑,若是她不在他一定会笑出来,笑到痛哭,自己许给她的生同衾死同穴啊,哪里与她同穴去?她早已是尘土了,他要去怨谁恨谁?他曾以为到底是爱了一场,就感激上天的吧,如今才知道不,只空留遗憾罢了。若他放弃了性命,可能与她生死相随么?不能,不到寿路的他会受到惩罚,他不怕惩罚只怕再不能与她相遇。 “绣儿……我应该怎么做?我想同你一同去,一同上望乡台,一同进判官殿,一同下转生崖。我们约好来生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人也罢,鸡鸭也罢,花鸟也罢,或者是两块相临的石头,相守一生便好。” 她的泪浸湿了他的衣襟,灼痛他的心口,他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与她一世的相守。 “不,承儒,你不能……我等你,在奈何桥边,等你一同去阴曹地府。无论多久都等你,十年我等,二十年我等,三十五十年我都会等,直到你走尽这一生去地府,我一定等你!你要代我幸福,在人间幸福。娶一个真正的妻子,生一群可爱的孩子。” 这些是她期盼的,却也是她不能给他的,是她最大的遗憾!可她不悔,她不能毁了凤乔的幸福啊。 “你若想我,便瞧眼这木符,自五岁那年从会缘师傅那里得来,便一直带在身上,从不曾离开过我,成了凤乔它也带在我的颈项间,想来它是有灵气的吧,会缘师傅说它会保人平安,只愿它能保你一生的康健。” 娶别的女子做妻子?不,他做不到,他的眼里心里全都是她了,哪里再能容得下别的女子?他应过她这些么?是的,应过,只是那时不知道事情的缘由,不忍看她焦急,所以痛快的应了下来。 “不,绣儿,妻我已经娶了,是你,就是你,也只是你,再不会是任何别的人。我应你不会自了性命,因为,我还求与你的来生,我应你幸福,好好的过每一天,就如你还在我身边的样子,可,绣儿,再不要求我更多了……我要想着你,我要念着你,我不能也不会忘记了你,你又能忘记了我么?你莫忘了在奈何桥边等我……不,不要在那里,传说那儿阴风极烈,你不要待在那里,你……饮了孟婆汤吧……” “孟婆汤?你要我喝了孟婆汤,你要我忘了你?” 要她忘了自己?他不想啊,只是,奈何桥边多少冤屈鬼魂,那样的阴冷要她受几十年么?他不舍,他宁愿她忘记了自己,来世自己再去寻她,也不要她在那样的地方等几十年。“嗯,忘了我吧,却不要不等我,没有了记忆没有了思念日子会过得快些吧?” 伸出手反拥着他,他给了自己怎么样的深情?他愿一个人独自活在世间,只为了来世与自己的相遇相爱相守。他愿一个想着自己,却不要自己想着他,只为了她的日子好过些。他一个人在世间多孤单,自己便只是一个鬼,若他知道她在身旁也会好些吧?想到这,一句话月兑口而出,“我不走了,承儒,我便留在人间陪着你!” “不走?你留得么?” “留得吧,翼轸的法术还没有人解,应该留得住我吧。我能留在你的身边,可你却见不到我也听到不我,这样的我,你也要么?” “要的,要的。” 她的话让他充满了希望,只要她能留下来,就什么都有可能的,绣儿不是在一个她也说不清的地方见着过已经是鬼了的凤乔么?那么自己也一定可以看到绣儿。他的要求不多,他不求日夜相对,他不求同床共枕,他求的是感知得到她。 “我要你,绣儿,你是人我要你,你是鬼我也要你,只是你在我身边,总会有法子相见的。” 第八章 成威镖局,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光,程绣儿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凉的冷汗,她突然胆怯起来,突然后悔起来,她紧紧地握住徐承儒的手,紧得有些颤抖。 靶觉到她的紧张,他又何尝不是,只是能表现出来,他若是也慌乱了,这趟怕是白跑了,总是要面对的,总是要解决的,拖,决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只对镖局的人说自己同江辰宇是朋友,听得他回来了,又知他受了伤,特前来探望,那人也未曾怀疑,便引着他们来到了镖局后院,镖师们的住处。 “辰宇,这两位是你从前的朋友,听说你回来了来看你。” 看到那依窗而立的人影,仿佛心弦被什么拨动了一下,这个背影好熟悉,看着这个背影竟有要流泪的冲动,仿佛盼望了很久的一个人终于见着了,怎么会这样? 那人回过身来,轻声叫了起来:“徐兄!” “江兄!” 原来这江辰宇却是那日搭车的江至平。 江辰宇走上前来,拉着徐承儒的手,“徐兄,原来我们是旧识的么?那日在车上徐兄没有认得出我来?……这位是?” 目光看向程绣儿,江辰宇感到一阵恍惚,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闪过,仿佛这女子是自己极熟悉的,是自己极怜爱的,压住揽她进怀里的冲动。她是谁?怎么让自己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也是自己的旧相识么?必定和自己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吧?她是谁? “是徐某的内子,姓穆,闺名凤乔。 盯着江辰宇的表情,徐承儒看到了一种触动,他或许已经不记得凤乔了,但是凤乔的容貌和凤乔的名字仍带给他不同的感觉。 “江兄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遣走了旁人,江辰宇带着些疑惑看向程绣儿,他知道不应这样注视着陌生的女子,更何况这女子已是人妇,只是,他控制不住,目光就这样不听话的飘向了她。 “听说江兄受了伤?” “是!大概半年前吧,我掉下山崖跌进江中,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昏睡了七天七夜,救我的方叔还道我活不成了。后来,休养了两个月,身上的伤好了八九成,只是从前的事几乎都忘记了,因为我的身上有一块刻着‘平郡.成威镖局.江’的牌子,才猜我可能姓江,与成威镖局有关系。所以,我一路走回来,只想记起从前。徐兄,我们是旧识么?” 徐承儒摇摇头,“不,那日路上相遇之前从未谋面,也不曾听人提到过江兄。” 江辰宇眯着眼睛,充满戒备地看向徐承儒,不认识?那为何来看自己,又骗人说是自己的旧识? “江兄请听我说,我是从未与江兄相交,可是……凤乔却与江兄熟识。” 凤乔?可不就是他的妻子么?自己怎么会与他的妻子相熟识呢?莫不是自己的亲人?是了,要不自己怎么会对这个叫凤乔的女子有这样亲切这样强烈的感觉? “夫人与我熟识?是我的亲人?姐妹?” “江公子,凤乔不是你的亲人,也不是你的姐妹。你可记得那年庙会上你救的一位姑娘?你可记得与她私下相会?你可记得她送你的荷包?你可记得你应她的话?” 是有那样一个女子,牵动着他的视线,牵动着他的心。虽记不真切,但是却能想起那时的欢愉,受伤那时头脑中也全是这个女子,若不是她自己怎么会努力的活下来?那个女子叫凤乔?凤乔?好熟悉的名字,是她么?忽然一阵头痛袭来,江辰宇闷哼一声。 看着江辰宇痛苦的样子,程绣儿的脸色变得苍白,仿佛痛在自己身上一般。她知道了,这是凤乔的感觉,凤乔的灵魂虽然离开了,可是她的身体对江辰宇却还是有着依恋。那日看到他便有异样的情愫升起,原来因为他是江辰宇,凤乔的身体认出了他。 “辰宇。”他的名字这样自然地在自己的唇边唤出,“你当真想不起了么?一点也想不起?你忘记了凤乔了?你可知道……” 不待她说完,几个人闯进屋子,怒气冲冲地看向徐承儒和程绣儿。一位年长的人开口,语气极为不善,“两位,今日来成威镖局所为何事?若是托保,请到前厅,两位走错了地方。若是来炫耀,那么就不必了吧,辰宇已经把什么都忘记了,你们不要再为难他了。” “老丈,您误会了,我们无意炫耀什么,只是想江兄想起……” “想起什么?你们已经成亲了,还想要他想起什么?他想不起来才是最好的!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过分?听说你是一个读书人,怎么做事竟这样的……” 程绣儿并未听清他们的话,她的眼中只有那个用手扶着头的江辰宇,他皱起的眉,紧闭的眼,苍白的脸色都刺痛着她。 “你当真忘记了我?忘记了树下相约,忘记了江边相会?忘记了你允我的事,允我的情?你都忘记了?” 几句话说完,虚月兑一般地倒在徐承儒的怀中,一行泪流过。 这几句话听在江辰宇的耳中,却如宏钟巨响,脑中晃过许多的画面,都是她──凤乔,有初见时的惊艳,有倾心时温情,有她的笑,有她的泪。 “凤乔?”江辰宇轻轻的一句,停止了室内的对话,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的身上,而他的目光只停留在她的身上。 “徐承儒?你怎么……” 看到穆凤乔挽起的发髻,他顿了一顿,颤声问:“你们……成亲了?” 镖局的几个人把脸扭开,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心疼、不信、认命的表情着实让人难过。 “江……辰宇,可否私下谈?”看着他瞧自己时的痛苦神情,徐承儒知道他想起来了,“江……” “叫我辰宇吧。承儒,你娶了凤乔?你要好好待她,她是一个值得你……” “辰宇,我娶的是凤乔,我娶的也不是凤乔……凤乔已经死了。” 江辰宇瞪大的双眼,怒声道:“你胡说什么?这可不就是凤乔么?” “他没有胡说。江公子……” 一声江公子,叫回了江辰宇的理智,她是凤乔么?凤乔一直叫自己辰的,这是只属于她的称呼,而这个凤乔却叫自己江公子。 “凤乔已经死了,我不是凤乔,我是……一个用了凤乔身体的鬼魂。我知道这事说来让人不信,可,这是真的,我本姓程,半年前死于……非命,无意间见到凤乔,她因为得知了你的死因投湖自尽了。” 江辰宇跌坐在椅子上,凤乔死了?那个朝他轻轻笑的凤乔,给他唱歌的凤乔,为他弹琴的凤乔,教他识字的凤乔,投湖自尽了?不,她不能,他为了她在鬼门关前几番辗转活了下来,她却死了? “江公子……请听我再往下说……凤乔并没有真的死去,因为,她的寿禄不到,所以只能在世间游荡,她说她要去寻你,便是追你到地下也要与你作夫妻。这半年,她一个人寻你寻了几千里,累了倦了却不肯放弃,她说,你活着要看到你的人,你死了要看到你的魂,不见到你她决不停止。” 江辰宇闭上眼睛却不能止住溢出眼眶的泪,心疼凤乔,心疼她受的苦,心疼她一个人的孤单,现在的他们要怎么办?他活着,她死去了,阴阳两隔,他要怎么才能见到她? “凤……程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可知道要怎么才能见得到凤乔么?要怎么才能和她在一起?” “她是鬼,你是人,她见得到你,你却不能见得到她,现在凤乔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江公子,今日来一是想告诉你凤乔的事,看你是否能想起忘记了的事,二是想同你商量……怎么找凤乔回来。” “找凤乔回来?怎么找?找到了怎么办?” “这身体本就是凤乔的,自然是找她回来作凤乔。” 江辰宇抬起头,看向程绣儿,一脸惊讶地问:“那程姑娘你……” “我?自有法子,自有法子……” 自有法子?江辰宇疑惑地看一眼程绣儿,再看向徐承儒,没有法子是么?凤乔和这位程姑娘只有一个……鬼魂可以用这个身体,也只有一个鬼魂能再度为人,剩下的那个只能是鬼。他感觉得到眼前的两个人间涌动的温情,凤乔回来了,他们两人怎么办?凤乔不回来自己怎么办? 看着江辰宇眼中的犹豫,徐承儒开口:“辰宇,我与绣儿成亲半年多,但是凤乔的身体我从未碰过,她现在也还是……” “不,承儒,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凤乔回来了,程姑娘就变成鬼了是么?我们总是有人要阴阳相隔的是么?我如何忍心为了自己和凤乔去拆散你们?” 徐承儒扯出一抹轻笑,士为知己者死,他算不上自己的知己,可他却肯为自己着想,有了他的这句话也够了。 “江公子,凤乔的死乱了生死册,若是地府知道了,轻了收回去刀山火海的惩罚,重了便是魂魄散去。我与凤乔不同,我是寿禄到了,只是有神兽庇护着,才不去地府。这其中有种种的机缘,一时也道不清……凤乔是一定得寻回来的。” 江辰宇站起身形,一撩衣摆单膝着地,莫说他的膝下没有黄金,便是当真有黄金,这一拜也是决不能省的。他们舍了自己的幸福成全了他与凤乔,这不是恩不是情又是什么?是他与凤乔这一生都报不了的恩情。 徐承儒托起江辰宇的身体,这一拜他与绣儿受得,也受不得。若说保住了凤乔的身体,让凤乔半年后重生,他与绣儿受得。若说他与绣儿也是因这样的机缘得以想遇、成亲、相爱,那么便受不得了。 “辰宇,还有一关要过,凤乔到底与我有夫妻的名分,这事应该和岳……穆老爷夫人有个交待。” ☆ 这一日如十几日般的长,日西沉时徐承儒挽着程绣儿下了车。站在自家的门外,程绣儿停住了脚步,打开了门便是自己的家了,这家她还能再住多久? 出了凤乔的身体,她便如影子一般,她再不能清扫庭院,整理房间;再不能为他洗刷,为他缝补,为他挑灯;再不能偎在他的怀里感知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也再不能被他抚模,被他亲吻。但她还能看得到他,听得到他,而他却只能想像着她了,是自己害了他么?若是当初不羡慕着凤乔,让凤乔真的死去,他的生活会是另外的样子吧?至少会有一个真正的妻子,可以共他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紧紧的拉着他的手,她真的不想走啊! 回身将她拦腰抱起,对着她微微一笑,“绣儿,晚饭我没有吃好,你再做些什么吧!” 下午时,徐承儒三个人到穆府上,将事与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穆老爷和夫人,穆老爷听过后长叹一声,荣氏唤了一句“我的儿”再说不出什么,拉着程绣儿的手一直在哭。 徐承儒将一纸休妻书交与穆老爷,成就了江辰宇与凤乔的姻缘。 晚饭几乎没有人动筷,荣氏的手不曾离开过绣儿,她舍不得啊,这孩子虽不是她的女儿,这半年来却比凤乔还要孝顺,这样好的孩子却为何这样命苦。荣氏暗地里定了主意,从今天起她茹素,只为这孩子求一个好的来生。 ☆ “做什么?你想吃什么?” “粥吧!” 粥?成亲的第一顿饭便是做的粥,今天家里就如那日一样,没有什么余菜,只能做清粥了。 “你放我下来吧。” 徐承儒坐要椅子上,把头埋在她的肩上,闷声说:“不,让我再抱你一会儿!” 她的身子一僵,一滴温热自她的颈项间滑下,他……在流泪么? “绣儿,你要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绣儿……”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是谁?这样晚了,是谁来了? 打开门,是苏东篱和一个女子,从外形看来应该是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裙,一顶垂着白纱的帽子。 不待徐承儒开口,苏东篱焦急问:“承儒,今天你怎么没去学堂?我来了三次可是都没有人,还道出了什么事……承儒,她是茹慧,会些法术,对翼轸和鬼魂也了解得比我多,所以今天带了她来。” 苏东篱并没有说实话,前几日他拿了徐承儒的八字去给方茹慧批,说他多事也罢,他是真的有些担心徐承儒,因为他的种种不对。 方茹慧算了一通,只说他的八字很怪阴气太盛,然后便让苏东篱带她去见徐承儒。 方茹慧摘下帽子,徐承儒和程绣儿都愣住了,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的皮肤极白仿佛是透明的,若论相貌只能说是清秀,但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息,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她的到来似乎也缓解了室内有些悲苦的气氛。 方茹慧看到程绣儿,心中便知大概了,执起程绣儿的手,平静的缓慢的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姐姐一生受苦颇多,就此去了,重回六道轮回不好么?” 徐承儒听了这话目露精光,刚要走上前去,却被苏东篱拉住,只听苏东篱在他的耳边轻声地说:“承儒,不要冲动。你可知茹慧是文判官转世么?你要问的事怕只有她才能给你一个答覆啊!她便是这样的性子,有一句说一句没有半分的遮掩。” 徐承儒一脸惊讶地转向苏东篱,判官转世?难道说书人说的是真的?从前他只道不过是为了营生,编出来哄骗人的,却原来是真的么?看到苏东篱一脸认真的样子,他沉默下来,回身静静地看着床边的两个女子。 程绣儿听到方茹慧的话,从心底生出一丝疲倦,儿时为了一捆木柴摔得满身是伤,爹醉酒回家时自己心里的惊恐,娘生病时浸到骨子里的无助,被人侮辱时绝望的心理,变成了凤乔充满内心的不安……入轮回吧,再开始一个新的她自己的人生。 方茹慧看着程绣儿由伤心入疲倦再到平静,这样的变化在她看来竟是极熟悉的?是啊,转世前她可不就是做这个的?带着从前的记忆生活不是恩赐而是惩罚。 “姐姐,我算过你的来生,会投在一个丰足的人家,虽不是富甲一方,但衣食无忧,于姐姐来说也算得是苦尽笆来吧。姐姐就不要再执着今生了吧……若不然会坏了你与徐公子两个人的命盘,这翼轸终算不得是正道的啊。” “两个人的命盘?妹妹?来世我可还会与承儒……” 方茹慧摇摇头,心里唤一句痴儿,忍不住看向苏东篱,世人皆痴啊,若想用执着来感动天地几多难! “姐姐,你与徐公子今生本无缘,而穆小姐与徐公子的姻缘却是注定的,至于那位江公子命里无妻无子。当年为你作法之人,用翼轸守了你的魂魄,又重牵了你四人的机缘,不知他是如何算你四人的命盘,这样改来天地可容得么?” “可是,妹妹这改了的还能再回复么?便是凤乔回了来,她与承儒的姻缘也是到头了的,这样不是也改了么?” “姐姐,你四人应是一人死,一人孤,两人结姻缘。” 程绣儿心里明了了,死的一人是她,结姻缘的是江公子和凤乔,那么孤的一人就是承儒了,一个人孤单地在世间几十年?那时应承他要留下来,不就是怕他孤单么?她是受了许多的苦,这位妹妹说的来生是她从前期盼的生活,只是那时她还未识得承儒啊!现在的她求的却是与他生死白头,与他朝夕相伴。 看着程绣儿的脸上幻化出一种奇怪的光芒,有向往,有坚持,有执着,徐承儒知道她决定了,她不会离开。其实自己也知道让她走,让她去过她的人生才是对的,只是他不舍啊,她的今生里本没有自己,她的来生里也没有自己,从此他与她只是陌路了。他不能开口,说不出让她转世的话,他不敢开口,只怕开口便是要留下她。 “妹妹,我不入轮回,我要守着承儒,要他不孤单,要他知道总是有我在他的身边……你在笑我痴傻么?你可知道,这份痴傻的快乐、满足和幸福?” 方茹慧转头看向苏东篱的眼里,这里面的快乐、满足和幸福原来是痴傻赐予的么?嘴角挂一丝真心的笑,她又在执着些什么?所谓的天地正道不就是为了世人更好么? “妹妹,你可有法子找到凤乔?我见着过她一次,在一个……” “没有天地,没有生命的混沌世界里是么?那是个结界,在五行之外是翼轸高下的……我能帮你找到穆小姐,你……” 第一次将目光转向徐承儒,“你们,当真要找她回来么?” 得到的是肯定,一份没有不舍没有痛苦的肯定。方茹慧在心里叹口气,这也是她的劫吧? ☆ 九月二十三,晦暗不明,宜祭祀、祈福。 方茹慧转头看一眼程绣儿,“姐姐当真要寻穆小姐回来?也当真不去阴界?翼轸上的法术用的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若是姐姐悔了,我可除了符上的法术,让姐姐变成白无常收得的鬼。” 程绣儿靠在徐承儒的怀里,微微地笑着摇了摇头,不,她不悔,不悔做了寻回凤乔的决定,更不悔赌上来生也要陪着承儒。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只是,她亏欠的他的怕是还不上了。 徐承儒顾不得什么礼数,众人面前也紧紧地拥着她,他还能再拥她多久?月上中天的时候,她便不在这身体里了,不够,一生也不够何况只剩了这几个时辰,他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张口却无从说起,情话么?不舍么?思念么?这几日,便是在夜里他也睁着眼睛看着她的睡容,有时轻轻地抚着她的眉眼她的唇,有时印上他的吻。 方茹慧回身在程绣儿和徐承儒的身边摆十七只蜡烛,阳光退去,残月初起,十七只蜡烛摇曳的明灭之火,竟显得有些神秘。院子里的人沉默着,静静的看着月上柳梢,月上枝头。 程绣儿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再看看对面双目微闭,口里喃喃颂经的方茹慧,是她要离开的时候了么?抓紧了他的衣襟── “承儒,我……要走了。” 月在中天,她要走了? “我爱你绣儿,我定会想法子与你在一起……”不待她说话,低头吻上她的唇。 想法子与自己在一起?有法子么?什么法子?他从未和自己提过,难道是有什么样的危险么?不,他不能。可是,她太困倦了,他的吻又乱了她的思绪,努力的回应着他,直到黑暗把她淹没。 “承儒,你有什么法子……”话没说完便感到了不对,低头,看到他,看到凤乔,看到他垂着头在吻凤乔,不是在吻自己,只是自己已经从凤乔的身体里出来了,又做了鬼,在做凤乔半年后,又变成了鬼。 徐承儒知道绣儿已经走了,虽然她的心跳还在,她的呼吸还在,她的体温还在,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反应,她已经走了。缓缓地抬起头,再看一眼与他朝夕相对的容颜。轻轻地把凤乔的身体交到江辰宇的怀里,徐承儒走出了烛光围成的圈,再回来的是凤乔了。 程绣儿看着他有些寂寞的背影,她多想投在他的怀里,多想在他的耳边细语述说,可是,他看不到自己,听不到自己的。 “辰宇!” 听到一声惊呼,程绣儿顺着声音看去,是穆凤乔。 是他么?她寻寻觅觅的人儿?是他,他挺拔的身体,他清瘦的面容,眉角的疤是那次留下的么?很疼吧?是他,他穿着的是她偷偷做的衣衫,他腰间的是她缝的香囊。蹲在他的身边,上上下下地看着他,还是一样深情的目光。绣儿?绣儿怎么在他的怀里?他为什么这样的看着绣儿?承哥哥在哪里?他们误会了什么? “凤乔,是你回来了?你看到了,江公子没有死!” “绣儿?你怎么……”回头看一眼江辰宇怀中的自己的身体,吃惊地问:“你怎么也出来了?你……你死了么?” “没有,凤乔,没有死。我出来了是要寻你,让你再回去。” “回去?我还能再回去么?我回去了,你怎么办?承哥哥怎么办?” 看着穆凤乔脸上的关心,程绣儿感到一阵温暖,她真的不悔,她得到了承儒的爱,凤乔的关心,还有很多,她不悔。指向方茹慧,“凤乔,不要再问了,你看着她的手指,当她的指尖有亮光时,你可以回到你的身体里,一定要快,你只有这一个机会啊。凤乔,你看有亮光了,快啊!” 方茹慧将指尖的亮点弹向凤乔的身体,穆凤乔的影子随着那亮光一起被吸入她的身体,程绣儿知道,凤乔回去了。 “凤乔,一定要幸福啊!带着我的,带着承儒的,一定要幸福!” 承儒?刚刚他还在树下,他去了哪里? 徐承儒看到江辰宇怀里的人动了一动,他知道那是凤乔,他的绣儿在哪?她说就在他的身边。夜风有些凉了,绣儿回房里吧,着了凉可是不好。 穆凤乔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她魂牵梦系的人,“你没有事,真好。”偎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去,真好,她已经许久不曾睡了。 方茹慧颓然向后靠去,便是劫,她也要去,微微地笑着落入那一直在她的身后的,她熟悉的怀抱。 “东篱,我也累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她终于要与他回家了么?他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执着,她感动了?她接受了? 合上眼睛前,方茹慧看了一眼亮着烛火的房间,她太累了,过几日,或者明日她再为他们想个法子吧!她变了,从前她的心中有世人,却没有谁真的进来,现在,东篱在,绣儿在,徐公子在,甚至第一次相见的江公子在,未曾谋面的凤乔也在。这种内心满满的感觉,真好。 徐承儒走回到房里,在床边坐下,抚着胸前的木符,“绣儿,你在么?” “在,就在你的身边,你感觉到我了么?”她知道他听不到,却还是问答着。 这房里到处都有她的影子,她执笔微笑着看桌上的纸,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她拿着剪刀轻轻地剪下烛心,让他看书看得更清楚,她抹着他的湿发,说湿着睡会头痛,是她,都是她。可是,除了这略显粗糙的木符,这房里竟没有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绣儿,我再念词给你听好么?” “你也累了,明日吧!”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牡丹花谢莺声歇,绿杨满院中庭月。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星斗稀,钟鼓歇,帘外晓莺残月。兰露重,柳风斜,满庭堆落花……含娇含笑,宿翠残红窈窕,鬓如蝉。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 婷婷的白烛只留一些余泪在桌上,火光摇曳熄在残烛里,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那样的悲凉。 第九章 十七天,绣儿离开了十七天,徐承儒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他知道她就在自己的身边,他的一举一动她都能看到,他的一言一行她都知道,可是,自己却听不到她也看不到她,甚至感觉不到她,有时他甚至怀疑她或者已经离开。这样患得患失的他,让他自己也感到陌生,从前他总是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绣儿你在么?在哪里?在我的前面?后面?或者在我的身侧?你看得到我的吧?也能听到么?你一定也对我讲了很多的话,我要怎么样才能……” 程绣儿看着他迷惘的眼神,她已经不能确定当初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她在犹豫了,或者自己离开才是对的?或者让他知道她还在他的身边,对他是一种残忍?或者那时她和他都太幼稚了? 看着他吃饭的时候为自己摆上碗筷,为自己盛饭添汤,看着他睡觉的时候为自己拍平枕头盖好被子,看着他深夜里惊醒,慌张伸手模向自己,程绣儿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她要怎么办?找那位姓方的妹妹?让她解了翼轸上的法术,让自己入地府?还是让她骗承儒一次,说自己已经离开了,让他过没有她的生活?真的离开她不舍,可是看着他忘记自己又太痛苦。 “绣儿,我要怎么才能看得到你?或者我……我可以梦见你?绣儿,可以梦见你么?为什么从来没有梦到过你?是因为我还不够思念你?” 不,承儒,我看到了你的思念,我也想让你看得到我,听得到我,可是,我要怎么做呢?梦?程绣儿的心中一动,可不可以进到他的梦中?怎么进到他的梦中? 徐承儒伸展有些麻木的身体,睡吧,若是自己不睡,绣儿一定会在旁边,她一定会担心,她怕已经说了几遍让自己去睡了吧? 不如往日那样看着他直到天明,轻轻地他的身侧躺下,闭上眼睛。承儒,是什么让你睡得这样的不安稳?是什么锁紧了你的眉头?你的梦在哪里?我陪着你可好? 恍惚间身体飘了起来,程绣儿的心中有些怕,但却没有睁开眼睛。 “绣儿?绣儿!” 是他的声音,有焦急,有欣喜,仿佛看到久已不见的宝贝。是他的怀抱,一样的温暖。是他的气息,那样的让自己眷恋。是他,是他,程绣儿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渴望着他,渴望到胆怯。 徐承儒初见到这个白衣素颜的女子时,心中重重的一颤,眼睛告诉自己这个女子是他不识得的,可是他的心却在狂喊,“过去,过去,你不是想到见到她?听到她?过去,过去,拥着她,吻着她,告诉她你的思念。” 不,下意识地摇头,不,他怕啊,他几次地梦见了绣儿,可是,不待他走近梦便不见了,取代的是那天绣儿睡在自己的怀里,是那天凤乔醒来在江辰宇的身边。 可是,这名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温婉、平静是如此的熟悉,情不自禁的喊出呼唤了几千几万次却无人应的名字。 看着缓缓张开的双眼,是她,那样深沉的爱恋,那样浓重的惊喜,他知道怀里的这个人儿是程绣儿,如假包换的她,她的容貌,她的声音,轻轻拉开俩人的距离,指间滑过那淡色的眉,那充满泪的眼,那小巧的鼻尖,那薄薄的唇。然后并不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在他听来却宛如天籁,“是你……真的是你?我们在哪里?在你的梦中么?” 低吼一声加紧双肩的力道,不重要,能看到她,听到她,拥着她,其他的全不重要。 “绣儿……绣儿……” 终于再看到她回转的目光,终于自己的怀抱不再空虚。 程绣儿感到自己的面颊上滑过温湿的泪,泪?她能流泪了?做回了自己,她已经不能再流泪,是……是他的,果然,他的眼中星光点点,而他的眼睛里,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泪光。这……是哪里?什么地方才能让已经是鬼的自己流泪? 看着他嘴角的那抹满足微笑,她不再想,能与他在一起,那些都不重要不是么? 听着他娓娓地诉说着她离开后的一切,“承儒,我要走了,你睡一下,天也快亮了吧。” 又要走了?才见到了她,便又要分别?是梦么?那就不要醒来吧。 他的沉默她知道,只是,她又怎么能不离开?她来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却会消耗掉他许多的精力和体力,若是再不离开,那么他就真的不会再醒了。 “承儒,我应你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来见你,谁都阻挡不了,好么?去睡吧,白天我会看着你,梦里会来陪着你……” “每天?你都会来么?让我见到你,每天?好,我去睡,我去睡。” 他的手臂慢慢地松了开来,四周渐渐地变暗,程绣儿张开毫无睡意的眼睛,转过头迎上展开的眉头,擒着微笑的嘴角,十几天来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平稳地睡去。贴近他的脸,隔着空气描着他的样子,一丝笑容在程绣儿的脸上扩散开来。 苏东篱不解地看着徐承儒眼角嘴边似有似无的笑,是什么让他这样的喜形于色?这几天,他一直都是这样,全没有了前一段时间的失落、难过和心不在焉,他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知足、快乐、满脸写着幸福的徐承儒。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似有浓浓的倦意,一堂课下来,他都要坐在那里歇上一段才起身。一定发什么了什么事,可是,会发生什么事呢? “承儒,去我家吃吧,热闹些。” “不了,绣儿等我呢!” 苏东篱感到后背一冷,那个程绣儿真的还在么?遇到茹慧后,自己开始对这些鬼怪神力有兴趣,可是却说不上相信,直到发生了程绣儿和那位穆小姐换魂的事,才知道原来茹慧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他的私心里倒希望程绣儿真的就离开了,那样徐承儒也能从这段无望的情感中走出来。 “承儒,嫂子……真的在么?我们都没有看到她不是么?或者她已经离开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啊!” “她在的,东篱,她在。” “承儒听我说,那也许只是你的……感觉,因为你舍不得她,所以觉得她在你的身边。” 回过头肯定地看着苏东篱,徐承儒掩不住笑意地说:“东篱,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绣儿真的没有走,她就在我们的家里,虽然她什么也做不了,可是,她就像从前一样等着我回家……” 想了想,徐承儒四下里看看,接着说:“东篱,不是我觉得她在……我每天都会见到她,你知道么?就像在现实里一样,我可以看到她,听到她,可以拥着她,感受到真实的她。每天我都盼着夜晚的来临,我几乎不想离开,可是应了她要好好地过下去……” 苏东篱一下抓住徐承儒的手,瞪着眼睛厉声问:“承儒,你见到她了?在哪?你可有……可有不对的感觉?” “东篱,你怎么?见到她有什么不对么?” “在哪见到的?每天都见到?你可有不舒服的感觉?” “这几天每天都会见到,在哪?绣儿说是梦里,她进到了我的梦里……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只是……好像有点累。” 会么?会是自己猜想的那样么?不会,程绣儿是真的关心、真的在意、真的爱承儒的,应该是自己想错了吧。只是,这几日看承儒的种种不对,诸多恍惚,还有疲倦的神态,她这样做是错的啊! “承儒,她已经……已经是鬼了,你知道么?鬼是会吸取人的精气的,而且吸取人的精气对一个鬼来说是会上瘾的,你知道么?人的精气对鬼来说是大补,能增强……” 不待苏东篱说完,徐承儒便已变了脸色,甩开苏东篱的手,他一声不吭地向前走去。他决不允许任何诋毁绣儿的话,她不是,她只是看自己太过思念她,她不忍,才来看自己的,她不是,每次都是她催促自己睡去的,她不是。 “承儒,你听我说,或许她是有原因的,但是……” 他蓦地回过身,“东篱,她不会是你说的,是为了吸我的精气而与我见面。就算她是,我也心甘情愿,只要能见到她,与她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扔下立在当场的苏东篱,徐承儒头也不回地走了。 ☆ 起秋风了,坐在树荫下程绣儿呆呆地看着透过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地上的光影,担心啊,自己是不是又错了?是不是不应该和他再相见?总是在犹豫,总是两难,不见他,舍不得他被思念吞没,见了他,又担心他的日渐疲惫。是她的原因,是的,记得那次见凤乔,醒来后仿佛虚月兑一般。 听着开锁声,开门声,抬起头迎上的是他期待的脸,他在轻轻地唤着她。 “承儒,我该怎么办?怎么能见得到你,又不会伤害到你?” “绣儿,今日我买了洪记的烤鹅,你是很喜欢吃么?走吧,咱们吃饭去。下午学堂里有事,所以,我还要去,你一个人会不会寂寞?我一定早些回来。” 如她在身边一样,徐承儒轻缓地走进了屋子。 “承儒。”走出学堂,徐承儒被等在门口的苏东篱拦下,“承儒,我为我上午的话……对不起,承儒。” 徐承儒摇摇头,他是生气了,但却没有介意,他知道东篱是关心自己的,他知道东篱就是这样的个性。 “没事,东篱,我已经忘记了,你就也不要再提起了吧。你怎么也来了?” “承儒,我是来找你,为了绣儿的事儿。听我说,上午我怀疑绣儿是要吸你折……” “东篱,真的不要再说了,好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是关心我,可是,我真的听不得说绣儿不好的话,我说了,她不会的,你知道么她每天看着我,听着我,她知道我的痛苦,不舍得才与我见面的。是的,现在的我很容易就累了,我也知道或许是与她相见的关系,但是,东篱,若这是与她相见所以付出的代价,我付之心甘。” 苏东篱忽然觉得很惭愧,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知道爱的,也是在爱着的,他的心中或有或无地在怨着茹慧的无情,却原来她才更懂得爱。 “我知道,承儒,我知道我错了,是茹慧要我找你去。” 茹慧?那位天人转世的方小姐?寻自己去,是为了什么事?为了绣儿么?是绣儿出了事?“东篱,可是为了绣儿么?绣儿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了?” “不是,应该不是的,今天我说了你和嫂子见面的事,茹慧还怨我胡乱猜测,她说绣儿是极爱你的,断不会为了精气去伤你,想来是不舍你痛苦。再多的她也没说,只说要我寻你去,我着急,所以在等在这里了。” ☆ 再见到方茹慧,徐承儒一愣,她变了,虽然还是那样清秀的眉目,还是那样白皙的面容,但她变了,少了道骨仙家的感觉,多了人气,是的,现在的她更像一个……人,一个真正的有七情六欲的人。 不待徐承儒开口,方茹慧便遣走了苏东篱。 “徐公子,今日寻你来,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想与程姐姐厮守么?不论会出怎样的代价?” 徐承儒的心中一喜,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定是有办法的。 “是的,方小姐,只要能与绣儿在一起,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方茹慧微微一笑,“从前我只笑痴儿,今世却成了痴儿,帮着痴儿,原来做个痴儿竟是这样的……” 后面的话她越说越轻,徐承儒已经听不真切,她说她要帮自己?帮自己和绣儿在一起?那么推开院门就能迎上绣儿的素颜?那么他不用每天盼着黑夜的降临? 苏东篱回来时,只看到已经睡去的方茹慧,摇头苦笑,她总是这样,这样的不会照顾自己,虽是夏天但到底起了秋风,她的身子不好,受不得风吹,而她却总是记不得。抱起她轻若羽毛的身体,仍是忍不住皱眉,这样的她啊,会不会飘走? ☆ 快步地在街上走,徐承儒的脸上有一种兴奋,是的,兴奋,再没有什么事会让他这样的兴奋。他甚至没有等苏东篱回来就离开了,急切地想回到家里,急切地想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急切地想让绣儿早些……拥有一具真实的身体,属于她的。 匆匆地推开院门,急声地说:“绣儿,我有办法了,我们就要不受时间,不受地点地相见了,像从前一样……你会是一个……” 人么?不,不能算是人,可是,她应该不在意的吧?她应该也会像自己一样开心的吧? “你会有一具自己的身体,好么?还是你从前的眉,从前的发,从前的身体,好么?” 程绣儿本已站起的身体又坐了回去,他怎么了?他在说什么?自己怎么还会再像从前一样?她是一个鬼,她怎么会再有一个身体?难道,像上次用凤乔的身体那样么?不,她不要,即便人的灵魂离开了,她的还是有记忆的,就像凤乔的身体记得江公子一样,那么她程绣儿不要再做别人,不要有别人的记忆,她要作自己,用自己心自己的感情去爱他。 可是,这话怎么告诉给他呢?他那样的兴奋,那样的开心,那样的志在必得,又那样的急切。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么? 再抬眼,徐承儒已经不在院里了,她笑笑,他真的是很急,他真的是很想见到自己,或者自己不应该那样的执着,能与他共同生活如平常夫妇般就好,不要再想用着谁的身体?他总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依他吧。 起身来到屋里,却不见他的身影,他去了哪里?明明见他进了房门,是了,他在厨房,刚刚的话扰乱了自己,他应该在厨房里做饭。 程绣儿呆站在厨房的门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承儒,满眼的惊恐,那从他手腕蜿蜒而下的鲜血刺痛着她的眼睛,她的感觉,她的心。出了什么事,怎么了?刚刚的他还是那样的兴奋,那样的开心,为什么?为什么?狂奔过去,抬起的手从他的手腕处穿过,她第一次这样恨自己是一个鬼,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不能问他,不能为他止血包扎。对着他大声地吼着,可是,他的眼睛温柔地看着碗里越来越多的血,似乎看着他的希望,程绣儿想用双手接住那滴下的血滴,想按住那流血的伤口,可一切都是徒然。 “停下来,承儒,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应我过的,你忘了么?停下来,停下来。” 饼了多久?许久,许久,久得让她以为也要随着自己走了的时候,他止住了血。程绣儿坐在地上,这种感觉在她变成鬼了之后是陌生的,仿佛所以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甚至站不住。闭上眼睛,她只有痛苦和流泪的冲动。 突然,一股暖意在周身散开,进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的心渐渐平和,甚至没有了刚刚的心疼。温暖?这是她不可能有的感知啊!暖意渐渐地撤去,她留恋地睁开眼睛,却看到徐承儒自碗里取出了滴血的桃木符,是他,原来这温暖,这平和来自于他,他的血液。看着他细致地轻柔地擦着桃木符,竟有湿意在眼边产生。 “绣儿,我知到你一定在哭,一定在担心,一定在喊着让我停下来。”抚模着木符,牵起一丝笑,“别担心,更不要哭,你的泪留着见到我再流下,那时我便可以为你擦去它。相信我,绣儿,这是那位方小姐教给我的法术,我没有征你的同意,我知道我是自私的,为了要和你相守,让你付出这样的代价。” 让她付出代价?程绣儿站起来,她没有会出什么,倒是他,他流了那样多的血,快把伤品包上,快到床上躺下。 “绣儿,骂我吧,我还是做了。方小姐说这样你便会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身体,只是,你是寄在桃木符上的,应该算是……妖精吧。你恨我了么?绣儿?我实在想要和你在一起,便是你是妖精我也不在意的,你在意么?” 有自己身体?变成妖精?那样可以与他相亲么?可以与他相爱么?可以与他相守么?可以与他像一对凡人夫妻一样的生活么?如果可以,她不介意。 第三天,取出桃木符后,他看到了一团淡淡的粉色人形,他知道那是她。随后的几天这人形渐渐地变重,几乎可以看得到眉眼。 第十天,她已经能成形一个时辰,他兴奋地围着她看看停停。 第二十四天,再不用浸桃木符,她已经可以饮下那血红的腥。 第三十五天,听到了她的声音,就如在梦里听到的一样。他的身体很虚弱,学堂已经去不得了,她含泪饮下他的血,不能功亏一篑啊。 第四十九天,看着她放下碗,擦去嘴角的血迹,徐承儒放心地牵起她的手,四十九天,很长,不止一次地想要模模她,牵着她,拥抱她,可是,他不能,终于这禁锢解除了,终于能生同衾,也能盼望死同穴。困意袭来,他知道,流失太多的血让他已经极度的虚弱了,但是,值得。他想在睡去之前吻她的唇,但是,她已经太模糊了,或者睡来吧。 低下头,吻上他没了血色的唇,感到他微微地动了动,脸一红,却没有移开,探进去,与他的舌想交缠,这次是真的自己。 喘息着撤开,惊讶自己的,第一次她竟这样渴望成为他的妻。 缓缓地睁开眼寻着那让他眷恋的人,本已要睡去了,却被她的吻唤醒,被她唤醒的还有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伸手拉着她,“陪我……不要走。” 不走,哪里都不会去,也哪里都不去,只有这儿,只有他的身边才是她永久的依恋。褪去衣裙钻到他的身侧,紧紧地拥住他,“你要好起来,就像……” “像从前一样,一定会的,我们经历了这样多,接下来……” “承儒,为了这样的我,你可还付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么? 方茹慧的声音响起:“徐公子,你阳寿八十,本是长寿之人。若用分寿之法,除去折下的十年,可把你余下的五十八年,分一半给程姐姐,你愿意么?” 漫长的人生,没有她的陪伴孤独而无趣,不过是一半的寿命,只要能得以与她朝夕相对、日夜为伴,便是再大的代价他也愿意。 他拥着她,轻声地说:“其他的?没有了!”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