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色十夜》 第一章 “真不敢相信。这么说来,到目前为止,你都没看过惟显写的书罗?” 持明院叔美诚如所言,打从心底流露出讶异的神情,注视着仓桥千岁的脸。 “没错,我们已经约好了。” 微风舒适的轻掠脸颊,仓桥千岁抱着上衣,一边用指尖悄悄推开横亘眼前的枫叶一边点头。 隐约透出红光的树荫,在两人足畔摇曳着。视线一转,两人的头顶上,可以看见鲜红的叶片正在随风飘动,清澄透明的秋日天空,无所遮蔽地朝远方延伸而去。 细心照料的绿苔上,飘落了一地的鲜艳叶片,那画面仿佛是华丽的高级织品。 据称原本便是诸侯宅邸的持明院子爵大宅,在占地广阔的庭院中,有一座被赞誉为名园的日式庭园。 尤其是柔女敕的绿苔,搭配上素白的石景,对比性的冲突美感加上翩然落于其上的红叶,光是欣赏这幽雅的景致,感觉便足以洗涤心灵。 “你说你已经答应惟显,可是他究竟写过哪些书,里面的内容又都是些什么,难道你从来不好奇?” “我当然好奇,鹰司送给我他的每本著作,而我也很珍惜地摆放在房间里。话虽如此,既然鹰司希望我不要看,我就绝对不会看。” 仓桥房间的书架上头,按照发行顺序摆放着鹰司签名的书。 每当著作问世,鹰司便会慎重地写下“仓桥千岁惠鉴”几个字,然后署名,再将它交给仓桥。书架上那一整排的藏书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奇怪的是,将书送给仓桥之际,鹰司总是再三强调绝对不能看,所以仓桥至今都没看过那些书。 当然,仓桥对于老友究竟写些什么,自是感到兴致勃勃,也很想亲自拜读。但是既然鹰司嘱咐自己别读,仓桥自然不会将书翻开。 “你这男人真让人不敢恭维。” 持明院语带讽刺的说话声和堂弟鹰司惟显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尽避身子纤瘦,容貌犹如女子那般白净秀丽,这位在帝大教授民族学的男子,却是名门之后、鹰司公爵家的三少爷。 他是仓桥自学习院时代以来的好友,个性温文儒雅,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二、三岁。 顶着无心的表情,在两人身后捡拾枫叶的鹰司,不知何时竟偷听起两人的对话。 “叔美,仓从以前就是这种个性了。一旦答应别人的约定,不管如何他一定会遵守。所以仓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般不好比我自己还要值得信赖。鹰司一边将枫叶夹进手中的记事本一边喃道。 持明院压低嗓音,故意不让鹰司听见,偷偷将脸凑向仓桥耳畔。 “仓桥,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你真的连一点点都没看过?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惟显的。” “从来没看过。鹰司那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为何要故意违背他的意思呢? 当然,如果他想听听我的读后感,我会很乐意拜读的。” 哼,你真是个无趣的男人。持明院耸耸肩。 “像你这种男人,就算背后站了一个全果的美女,想必你也不会回头吧。” “如果对方不准我回头的话,我当然不会回头。” 虽然有点可惜,仓桥也苦笑了。 “一点芝麻小事也要讲求绅士风度,只会让人感到厌烦喔。肥肉送到嘴边还不吃,可是男人的耻辱。不强势一点的话,哪来的风流韵事供人回味呢。” “或许吧。” 仓桥从脚边抬起一片形状完整、颜色格外鲜艳的枫叶,这片怎么样……一边将叶子交给鹰司一边点点头。 鹰司似乎非常中意,连忙将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记事本当中。 “不过,这里的枫叶真是出色啊。光是用看的心情便能平静下来。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工作量渐渐多了起来,每天都很忙碌,能够在这时期悠闲地赏枫……心情好久没这么平和了。谢谢你的招待。” 仓桥一边目送赤蜻蛉飞离自己的肩膀,一边安静地环顾铺着绿毯的庭院。 持明院虽是外务省的高级官员,凡事讲求合理且独特的思考,但自幼在如此风情妩媚的庭院中长大,耳濡目染的结果之下,也有其温柔的一面。 “现在这个季节,差不多是这庭院在一年四季中最美的时候。我也很喜欢枫叶和绿苔这种强烈的对比。怎么看都不腻,每年都有不同的惊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有什么比和朋友一起分享更快乐的事情呢。” 持明院一脸满足地跳望庭园,之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头望向鹰司。 “对了,惟显,提起赏枫我便想到一件事。前不久,我家的一张能面具差点就引起轩然大波。刚好今天的主题是赏枫,你要不要顺便看一下?我猜惟显一定很感兴趣……” “和赏枫有关?你是说‘红叶狩’的女面吗?” “没错,正是女面。” 因为家风使然,除了书法外,持明院还精通各类文艺,对于历史典故也知之甚详。他正顶着意有所指的笑容,开始对仓桥说明。 “所谓的‘红叶狩’,相传是平惟茂在赏枫时节,应一群美女邀请前往参加酒宴,等到他喝的烂醉如泥,才发现那些美女其实足女鬼变的。” 对呀,那是一个鬼故事。鹰司愉快地点点头,注意力好像已经从枫叶移转到女面。 “那张面具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到底可不可怕,就由你自己来确认罗。” 持明院一向以讨小自己一岁的堂弟欢心为乐。快,走吧走吧。他催促着仓桥他们赶紧回到主屋。 “你先看看这个。” 白木盒以夸张的阵仗被送来,持明院将它放在厚实的黑檀木桌上。 面向走廊的纸门已经全部敞开,即使身在屋内,照旧能欣赏外头摇曳生姿的火红枫叶。 持明院恭恭敬敬地打开装饰着紫色绳结的木盒,从中取出同样也是包裹着紫布的物品。鹰司和仓桥目不转晴地看着持明院的动作。 从布料中现身的,好像是一张年轻女性的能面具,但最怪异的还是用白布将眼睛团团遮住的部分。 “哦……眼睛不能见光吗……这还真稀奇。”鹰司喃喃低语,挺出了身子。 他飞快地越过桌面,从堂哥手中接不能面具,专心凝视着眼睛被覆盖上白布的女面。 因为眼睛覆盖在白布底下,其他就只能看见垂在额头的三缯黑发、散发出象牙光泽的皮肤、疏淡的眉毛,以及白布下方的鼻梁、年轻女面特有的微笑嘴角、偏向丰腴的面颊,最后是下巴的形状。 不过,光从这些部分便能推测出,这是一张年代久远的上等女面。 “乍见之下,好像是一张大有来历的面具……用白布遮住眼睛,是不是因为什么传说啊?” 鹰司用双手捧起散发着艳丽氛围的雪白女面。仓桥伸出手,调整女面的位置,然后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 仿佛从双眼被遮的女面上嗅出什么可疑的味道,鹰司形状美好的薄唇,略略地向上弯起,感觉上好像在笑。 鹰司虽有一张标致秀丽的脸蛋,但是骨子里却喜欢出处怪异的奇谈、怪谈,甚至是血淋淋的猎奇小说,后来兴趣越来越广泛,光研究民族学还不满足,非得亲自创作幻想小说之类的作品不可。 他赠送给仓桥的各种书籍,全部属于志怪小说的范畴。 持明院为了讨这位美丽的堂弟欢心,动不动便会捎来一些诡异的故事或物品,而仓桥每每会被拖下水,沦为每一场骚动的真正受害者。 “我听说人家说过,眼睛等于是面具的生命,所以才要将眼睛盖起来……” 不出所料,鹰司果然被挑起了好奇心。持明院开心地自告奋勇。 “要不要将白布拿掉看看?” 接着从鹰司手上接过面具,动手解开白布。 白布上的结远比目测扎实,持明院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将白布松开。 “哦……” 一看到持明院双手奉上的美丽女面,鹰司不由得逸出赞叹。 “做工真是精细啊。眼角、嘴角好像都能够勾摄人的魂魄。” 鹰司说的没错,这张女面不光是美丽,其端整的眼眸、唇瓣在在散发出诱人的意味。 还有艳光四射的五官,让人的目光即使在抽离面具之后,仍会不可思议地留下残像,仿佛已经深深烙印在眼脸内部,想忘也忘不了。 包惊人的是,这张能面具完全不像一般的老面具,半点古朴的风味也没有,而是透露出那么一丁点儿时髦、现代的味道 即便是仓桥这样的门外汉,照旧可以看出其秀逸不凡。 “没错,因为这张女面比起普通的‘小面’、‘若女’感觉上更娇媚一百倍、一万倍,所以又称为‘万媚’。” “娇媚更胜一万倍的‘万媚’……百闻不如一见……” 鹰司仿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对着仓桥欢欣雀跃地将女面捧高在自己端整而雪白的脸蛋前方。 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眼前那张含着蛊惑笑容的女面,视线仿佛和仓桥的眼睛笔直对上了。仓桥感到不寒而栗,不假辞色地回瞪眼前的万媚。 毛桥自己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万媚的眼睛栖宿着强烈妖气,明明是张风情万种的面具,但那对眸子简直与魔女之眼无异。 “唉呀……” 试着将面具捧起来之后,鹰司才首次发现另有玄机。他将万媚翻到背面,用眼神示意仓桥。 鹰司所指的面具背面,留着用凿子刻出来的粗糙痕迹,而且还用墨色当底,以金漆写着“化生”二字。 平滑不紊的发浏、以胡粉涂抹而成的美丽脸蛋,翻转过来,平坦的深黑色脸型上,眼睛的部位开了两个孔穴。 粉女敕白净的外表与平板阴森的黑色内里,表里的差异再度让仓桥兴起不适感。 先前让仓桥感到有些凄厉的妖艳双眼,表面上是黑瞳偏多的细长凤眼,哪想到背面仅是四角挖空的洞穴而已。 相较于外面是栩栩如生到近乎妖气逼人的美女,内里的眼、鼻、口,却像是死气沉沉的木偶雕刻,让人怎么样也无法联想在一块儿。 “故意写着化生,是不是为了镇压?” “没错,传说这面具会作祟。所谓的万媚,同时也含有妖女、妖精之意。在能剧‘红叶狩’中,女鬼化身成美女诱惑武士,而在‘杀生石’中,九尾狐狸化身成倾国美女玉藻前,所使用的面具便是这张万媚。 虽然‘泥眼’同样也是女鬼、女妖的象征,不过泥眼自古以来便被视为观音菩萨的化身,代表的含意是高贵庄严。相对来说,万媚纯粹是用来诱惑男子的面具,也就是红颜祸水。” 持明院的语气隐约透着兴奋之情。 “不管表面装扮的多么美丽高雅,翻个面却是在涂上黑漆,随便挖凿两个洞而已,将美女那种面善心恶的特色表露无遗,真是妙极。” 从学习院时代起,脸蛋便和有女菩萨美誉的姐姐仿若孪生子的男子,一边吐出和匀称容貌完全不搭的毒辣见解,一边兴味浓厚地将女面翻来覆去。 “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万媚,这张面具似乎没有难过的时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浮现着神秘的笑容。平时只要将面具略微朝下弯,表情看起来就会比较阴沉……” 鹰司诧异的歪着脖子,不断改变女面的角度。 他说的没错,一般而言,女面的神情偏向中庸,仰角看起来明亮,俯角看起来黯淡。不过,不管由哪个方向望去,万媚的脸都漾着微笑。 “经常保持笑容的女面,感觉上的确有点恐怖,不过这并不表示面具有瑕疵…… 原本所谓的万媚,就是精巧细致的面具。” “该怎么说呢。我看过几次名为‘若女’或‘增女’的面具,可是对于万媚就没那么了解了。” 持明院同样也歪着头。 “但是家父看过之后,也认为这女面比其他面具秀逸许多。特别是那对眼睛,制作的活灵活现,好似能挑动人心。” 或许正是因为眼睛的缘故,持明院嘲谵地弯起嘴角。 “刚才我也说过,家父对于书法、能剧一类不赚钱的玩意儿,向来是重视有加。自从他将事业交给上面的哥哥,专心钻研书法以来,凡是见到稍微中意的物件,便一个接一个带回家。这面具似乎是从散尽家财的没落贵族那儿买来的……” 提到不务正业,惟显也不遑多让,持明院心中如此补充道。 尽避地位比不上贵为五摄家之一、朝臣之首的鹰司家族,持明院家族和历来担任参议、大纳言等重要官职的羽林家族渊源颇深,绝非寻常人家。 持明院家族承袭自室盯时代,是非常有名的日本书道宗家。也因为如此,持明院本身的艺术修养也比寻常百姓深厚。 “家父将万媚带回家的时候,眼睛的地方便已经用布料遮住了。虽然家道中落,但卖方原本便是和家父志同道合的朋友。听说对方也是一眼看上这个面具,当场决定买下来。把面具卖给他的人说,将万媚的眼睛遮住足有原因的,如果长时间解开面具上的布,家中必遭横祸。” 唉呀呀,这面具会作祟啊,鹰司笑说。 “正是……虽然问这个不太吉利,不过所谓的横祸,是指具体而言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据说男面会追逐女面而来。” 哦,是吗。鹰司一如平常心情愉快的时候,宛若高贵的西洋猫般眯起眼睛。然后带着半开玩笑的的口吻,对着手中的女面说道: “男面追逐女面而来,足见人家被你迷的神魂颠倒耶?你这女人真是罪孽深重。” 原本他便是过分喜欢此类奇谈的男子。比起在庭院听到持明院的说明那时,他对女面的好奇心又增加了几分。 “最初,这女面和一个名为‘今若’的公卿男面是配成一对的。因为某些缘故,中途便分散了。 会搜藏这一类面具的人,通常有异于常人的热情,怎么可能将面具眼睛用布遮住,收放在箱子中,让它一直不见天日呢?既然知道‘今若’的存在,当然会四处打听,想尽办法将它弄到手。所以今若现身的机率也就跟着提高了。 那个卖面具的没落贵族说,两个面具一旦重聚,也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情,他还再三嘱咐家父,要将万媚的眼睛遮住,而且不能将它悬挂出来。” 居然会买下一个不能拿来装饰、不能悬挂的面具,父亲还真是好事,持明院继续往不说: “唔,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灾祸,我也很想亲眼确认……” “对了,说到哪里了。将万媚卖给家父的那个贵族,从前手边还有今若,听说家父曾在他家看过成对的面具。 那贵族买到万媚之后,又从别处得到今若,比对两个盒子的落款,才发现面具原本是成对的。 就这样,自从两张面具在贵族手中团聚,经营的事业也开始走下坡。家父和卖方都认为这么不吉利的面具,最好不要成对买卖,所以家父便以适当的价格,分购到这个万媚。 不过说到做生意,贵族原本就是大外行。因此,区区两个面具便能让事业走下坡的说法,我倒宁愿持保留态度。怪的是,对方将万媚卖给家父后,家里便发生火灾。 当初事业还一帆风顺的时候,对方好像过着极度奢华的日子,如今则连屋子都烧掉,落得租屋而居的下场。 对方的屋子烧掉之后,家父才惊觉请神容易送神难,遂对家族坦白自己买了一张棘手的面具。母亲听到这件事,气急败坏的要求家父立刻将面具处理掉,当然也不能在家里将面具的遮布拿掉。 如果让她发现我将面具的眼睛露出来,还拿给你们欣赏,等一下一定会被叫到屋内狠狠地教训一顿。 听父亲说,那张名为今若的面具同样也是件不可多得的佳作,其实我也很想亲眼见识一下那张男面。至于两张面具会合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好奇的不得了。 不过家母执意认为这张面具会触霉头,最好敬而远之。尽避觉得她太过迷信,但是我和家父是无法违逆母亲的。 惟显应该也同意吧,一见之下,家母似乎相当高雅内敛,实际上却是我们家权力最大的人。 从男性的审美观来看,这张万媚不但做工精细,而且就像美女般丰姿绰约,但对家母而言,却是打从心底嫌恶这张女面。 这么上乘的作品,家父根本舍不得放手,我在母亲的恐怖威胁之下,只得将念头动到惟显身上,不知道能否寄放在他那边。” 持明院以啼笑皆非的语气潇洒地说道,将木箱推给鹰司。 “不是要惟显放在家中啦,万一鹰司家族有什么意外,我可承担不起。不过如果是大学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区区一两张面具,不至于会对帝大造成什么影响。 对于那些只知念书、欠缺滋润的木头学生而言,有幸能见到美女的嫣然一笑,多少也能培养风雅之情吧。因为日本的文化就是情感的文化嘛。” “这么说来,你是要将面具推给我罗?” 鹰司浮现苦笑,用布将面具的眼睛遮住,放入箱中。 “好啊,那就交给我保管吧。我会谨遵叔美的忠告,直接带到学校而不要拿回家。” “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一走一走要通知我。” 持明院用手拄着下巴,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收妥在箱中的女面。 尽避拥有丰富的艺术知识,骨子里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比起消灾解厄,持明院对于面具重枣后究竟会引发何种不幸的事件,反倒比较感兴趣。 “这么做很自私吧。” 不会啦,鹰司边笑边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对于我和家父而言,在这个家里面,母亲大人可比万媚什么的还要恐怖上一百倍哪。” 持明院对着仓桥耸了耸肩膀。 .jjwxc.jjwxc.jjwxc 秋意益浓,或许是接近晚秋之故,夜间凉气甚重,仓桥将一边外套前襟牢牢抓住,一边踏上归途。 从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毕业、考取律师执照之后,仓桥便受聘为西新桥法律事务所的年轻律师,因为所长岩城骤逝,便依夫人所托接管事务所。 “我回来了。” 拉开玄关的格子纸门,正要踏人屋内之际看见身穿围裙的母亲,仓桥一如往常地低下头。 “你回来啦,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母亲照旧以沉静的声音回应,穿着草编拖鞋的脚,不断在水泥地和玄关间踩上踩下,仿佛确认手里某种物体般,跳望着鞋柜上方的墙面。 那里是平日摆放季节花卉、画框的地方。 “您要挂装饰品吗?交给我吧。” 仓桥在玄关口弯下腰,月兑去鞋子,立直身子预备协助母亲时,赫然瞥见母亲手中的物品,不由得心头一震。 那是一张年轻公卿的男面。 仓桥几乎已经忘记,一个月前才在持明院家欣赏过万媚的女面。乍见和万媚配成对的“今若”,脑中赫然浮现这段记忆。 “那是能面吗?” “嗯,你父亲的朋友今天要启程前往满州,这张面具就是他送的……机会难得,他便想挂起来,直到朋友平安返国为止。可是他觉得不适合挂在壁龛,虽然这张面具的做工相当精细……” 不过,在玄关放着这样一张面具似乎有点……母亲一脸为难地望着手中的男面。 或许主角是贵族王公吧,虽是男面,轮廓却十分高雅,整体的色调偏白,额间纵刻着两条代表苦恼的皱纹。 “这张是‘今若’吗?” “这个嘛……通常这种公卿面具都称为‘中将’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千岁,你觉不觉得面具看起来像在笑?” 母亲反问,将面具的正面转向仓桥,仓桥凝视着母亲手中的公卿面具。 “不像在笑,感觉好像在悲叹着什么似地……” “没错,你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母亲叹了一口气,要放在哪里呢。再度歪着头,将男面抱在胸前走进屋子。 后来一直到就寝的那一刻,仓桥都觉得母亲手中的公卿面具,那怨恨的神情不断在眼前浮现。 男面追逐女面而来,在周围现身……他不禁再三反刍着持明院说过的话。 “虽然是朋友送的,可是我父亲毕竟没有收藏物品的嗜好,也不想将这面具放在家里,要我想办法卖掉或送人。”仓桥边说边在鹰司面前打开白木盒。 仓桥的父亲是海军中将,最出名的便是他那果敢坚忍的性格。 平日的他绝非顾忌绘画或面具忌讳之辈,唯独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肯点头答应将面具装饰在家中,困惑的母亲只得委托仓桥处理面具。 “我不知道这个今若是否能和万媚配成对,不过从木箱的落款来看,的确和那天在持明院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仓桥回望被鹰司挂在大学研究室外走廊的万媚。 在敞开的门那头,妖魅的女面今天仍旧浮现着意有所指的笑容。 “如果两张面具重逢之际,当真会引发灾难,我打算今天就将它们带回家,倘若父亲反对放在家里的话,只好暂时先卖给旧货商,寄放在他们那里了。” 比起目黑的书房,鹰司在大学的研究室显然整洁许多,即便如此,墙壁还是悬挂着欧洲地图,无法塞进书架的书籍便堆到桌上,显得到处一片凌乱。 靠近窗边、采光最好的书架一角,摆放着鹰司和仓桥一同留洋之际,鹰司在伦教购买的圣母玛丽亚像。今天她也流露着慈悲的笑容,展开双臂俯视着两人。 虽然仅是简素的陶俑,非基督教徒的鹰司却觉得她的笑容足以洗涤人心,因此一眼便决定将她买下。 仓桥仰望着那尊圣母像,虽然同为笑容,但味道却和万媚截然不同。 “这面具是‘今若’没错。同样是公卿面具,比中将还要年轻一点的面具称做今若,通常眉骨的位置比较低,中将仅能窥见上排牙齿,今若的特征是上下排牙齿都会外露。比这个还要年轻的公卿面具,俗称十六中将……”说罢,鹰司审视着木盒,微微皱起头眉头。 然后他将今若拿在手中,采出身子和走廊墙上的万媚做比较。 “果然,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万媚的另一半。原以为放在大学,就算被卷人什么麻烦,也不至于太严重,没想到会出现在仓家……" 我的背脊有点发麻呢,鹰司低叹般地说,脸上浮现苦笑。 “真的是一张为爱所苦、游荡在理智和疯狂边缘的男性容颜呢。表情实在太逼真了,就好像散发着妖气似地……” 明明是个不可多得的上乘面具……鹰司也顶着无法释怀的神情,早早用布将面具包起来,收妥在箱子中。 “仓的父亲究竟为了什么缘故,才会收下这张面具?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我父亲有个老朋友,对能剧非常有研究。就在不久前,熟识的旧货商说进了一样好东西,要他务必过目。 案亲的朋友一看到那张隐约透着怨恨悲叹的男面,喜欢的不得了,遂将它买下挂在屋内。 从那以后,孙子每晚都会梦见这张面具,被恶梦惊醒。因为小孩子每晚哭闹不休,妻子便劝他将面具处理掉,刚好近期要到满州洽公,需要月兑手几件物品,不过他就是舍不得卖掉这张面具,所以便送给家父。 不过,我父亲打从看到面具的第一眼起,似乎就不怎么喜欢。他不明白朋友为何执意将这张面具让给自己,他对能剧一窍不通,也没有足以衬托这面具的豪宅,尽避表明不想要,对方却说可以任凭处置,不得已只好带回家了。 不过,意志坚定的家父,居然也有糊里糊涂被说服的时候,说来便够令人觉得稀奇的了……” 仓桥一边说,一边回想父亲将手抵住满布胡子、陷入沉思的侧脸。 “鹰司,我知道现在才这么说很像在找碴,不过我真的觉得这张面具不太吉利。” 怎么会呢……暂时用手抚住额头、喃喃了几个字后,鹰司的视线飘向窗外。 “学生里面,也有几个人和仓说过同样的话。大部分的人在看到那张面具之后,不是称赞它漂亮就是说自己爱上它了,也有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这张面具,一眼便爱上那种妖气逼人的气氛,希望我务必割爱呢。其中也有二日不发,光是看到面具便觉得异样疲倦的人,或者傍晚时分看到眼睛绽放青光啦,经常从背后呼唤之类的…… 不管如何,一旦牵扯到这张面具,下场都不会太好。不过说这些话的,并非平日里喜欢恶作剧的学生,全是像仓一样正经八百的人,或许将万媚的眼睛遮住,像原先一样放在木盒中,才是最适当的方式吧……” 平日议论总是条理分明的鹰司,难得语意不清,还蹙起了眉头。 或许是日落西山之故,一丝不苟的端整发际,看起来仿佛多了一层阴影,这让仓桥的心情更加抑郁。 “当初听到叔美描述时,我只觉得这传说很有意思,没想到居然真的出现成对的面具,实在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啊。” 鹰司叹了一口气,起身踱步走向窗边。 “据说老面具会吸取堡匠或人类的意念,就好像有生命似地……不晓得事实真相如何……” .jjwxc.jjwxc.jjwxc 前往大学造访鹰司的数日后。 一边想着明天要将今若面具拿到事务所附近的旧货商处,仓桥一边走路回家。 天色已经全暗,在街灯晕黄的光线下,可以看到母亲和妹妹绫音,正在和几个巡警说话。 “妈,怎么了?” “千岁,幸好你回来了。” 母亲跑向仓桥,平日坚毅的脸上,浮现总算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哥,我们被闯空门啦。家里乱七八糟的,我好害怕喔……” 将长辫子垂在胸前,刚从女校放学回家、身上犹穿着和服裤裙的妹妹,轻轻皱起眉头。 “看样子是宵小之辈闯进仓桥中将的私宅,所幸家里的狗大声咆吠,因此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看似年纪最长、蓄着黑色山羊胡的巡警,略略行礼之后回覆道。 “嗯,我只是出去买一下晚餐的材料……一会儿功夫而已,没有被偷什么东西……” 一想到有可疑人物在家中四处物色,感觉实在不怎么舒服。 母亲做事一向谨慎确实,即便只是外出片刻,恐怕也会将门窗全部锁上,可见小偷是从某处窗户强行破窗而人的。 “目前警方已经检查完毕。明天还得麻烦你们亲自跑一趟,到警察局做个笔录。今天就寝之前,请记得将门窗全部关上。” 既然公子已经返家,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说罢,巡警们便离开了。 仓桥猜的没错,小偷似乎是从庭院溜进来的,然后再从走廊破窗而人,面对中庭的廊沿,散落着玻璃碎片和几枚怵目惊心的足迹。 “刚才巡警也说,小偷这么蛮横,如果家里有人的话,搞不好会演变成强盗事件……幸亏妈妈出门买东西了。” 妹妹铁青着脸,一边帮母亲收拾走廊的残局一边说。 “妈,家里被偷走了什么东西?” “唔,我想想……我的两件外出服,还有放在壁龛的那张今若面具。我将面具收在木箱里面,顺手就放在壁龛。虽然是张好面具,可是我真没想到居然会被偷走。 虽然对致赠面具的前田先生不好意思,但你父亲说的不错,那张面具似乎不怎么吉利,自从它来到我们家,乃木坂的叔叔便突然去世,现在还被闯空门……对我们而言,或许应该感谢有人将它给偷走吧……” 终于能放松紧绷的情绪后,母亲停下收拾的动作,神情朦胧地跳望着昏暗的中庭。 “下个月刚好有笔谢酬会进来,订制新的外出服就包在我身上吧。原本我就打算将那张面具处理掉……绫音说的对,这次的损失不大,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我去将雨窗关上。仓桥帮妹妹一边拉合雨窗,一边望着母亲的背影如此说道。 那张不祥的面具能在这种情况下月兑手,真让人有说不出的释怀。 “板空门……真是无妄之灾啊。” 鹰司前往造访仓桥位于西新桥的事务所,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袋,表示那是叔美的慰问。 “别闹了,又没被偷什么东西……怎好让持明院如此破费呢。” 鹰司对退回信封的仓桥摇摇头。 “叔美也认为这次风波因他而起,心里觉得对仓很抱歉呢。你就收下吧,这样叔美会觉得好过一点。” “可是也不能一口断定和今若面具有关,因为闯空门的小偷,事前应该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一张面具。何况不只是我,你那边也不太平安吧。” “嗯,是有一点事……” 鹰司脸上浮现淡淡的疲倦,将背脊整个交给椅子。 “今若在仓那里被偷了,结果我这边的万媚也是下落不明。尽避我对这类传说兴趣浓厚,但老实说,面具不见之后,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卖掉也好送人也罢,总觉得不好将来路不明的东西强塞给别人……尽避如此,却也不能损毁或烧掉,谁晓得面具会不会作祟报复呢……” 鹰司调查过诸多文献和资料,想要找出那对男女面的出处,结果仅知道完成于桃山时代,巨于制作者和出身国家则一无所获。 泵且将面具送往寺庙供养,寺方却发生不明火灾,火势扑灭之际,万媚也随着木箱消失无踪。 “当初为了避开火势,寺里的人将面具抢救出来,放在空荡的地方,所以应该没有被烧掉……虽然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不过寺里也有派人负责监视,看样子也不像是被偷走的……实在是没道理呀。 住持认为自己很失职,不断地表示歉意,也听说他那里也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我将万媚交给住持的时候,他便说过那万媚会迷惑人心,是真正的邪物。明知足不祥之物,却还眼睁睁让它逃走,住持感到懊悔不已。 而且自从那张今若面具现身之后,每回我望着万媚,总觉得精气仿佛被吸走了,成天昏昏沉沉的。” “总算学到教训了吧。如果你能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唉呀呀……听到仓桥刻意挖苦自己的言词,鹰司宛若女性般标致的美丽容颜,浮现了浅浅的笑意。 .jjwxc.jjwxc.jjwxc 数年后,漫步在静冈某城镇,仓桥瞥见一家乡土小吃店,店头赫然悬挂着极度类似那张万媚的女面。 视线之所以忽地逗留在恰巧路过的小店前方,果然是因为女面诱惑般的微笑之故。 不过,仓桥却慌张地移开视线,根本不想确认那究竟是不是万媚。 因为看到女面笑容的瞬间,仓桥突然没来由的心头一震,让他再也不愿和女面有所牵扯。 第二章 虽然已经过了九月半,白天的热度却仍不见稍退。 校舍旁边的茂密树林中,不断传出知了的鸣叫,仿佛正在提醒残暑尚未离去。 将袖子卷至手肘的仓桥,略微眯起演员般细长且形状优美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深绿色的树丛。除了奋力走上坡路外,同时还得忍受嘈杂不已的蝉声。目标是位于本乡台地上的大学。 树丛对面是一片晴空,更高处已能窥见秋季色彩,尽避如此,苍穹依旧重叠着几片积雨云。 仓桥穿着白色的夏季麻裤,头上戴着巴拿马草帽,走进文学院歌德式的石造校舍。 天井高挑的校舍,因为座落在日阴处,所以此外头还要凉快几分。可惜不太通风,湿度大大提高,感觉上就像包在一层薄膜里面。 为了让空气流通,每一间教室都将窗户和门大大敞开。 几位学生和数授正在交谈,有些人则在下围棋,大概是为了打发午后的空闲时光吧。 分配给友人的研究室,大门同样也是对外打开的。 “鹰司,你在吗?” 仓桥一边将巴拿马草帽压在胸前,一边轻轻敲门。 “唷,仓。” 抱着几本书站在书架前方的鹰司回过头,对着仓桥扬起手来。 “今天真是又闷又热。” 他也将袖子卷至手肘,将那堆书抱到桌上放妥之后,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 虽然同样穿着白色的夏衫,但是领带已经解开,对折塞在胸前的口袋里面。 尽避如此,温文儒雅的白皙容颜,却浮现出从容淡然的神情,仿佛从来不曾感染到俗世的闷热。从以前仓桥便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本是你向白保堂订的书,老板托我转交给你。” 仓桥忽然拿出数册外文书。那是先前顺路经过神田的时候,相熟的书店老板交给他的。 “啊,谢啦。总算得救了。” 鹰司解开外文书上的细绳,啪啦啪啦地翻阅着。 仓桥靠在窗边,略微松开领带,用手中的巴拿马草帽往胸口扬风。 “仓,这里不通风啦,我们到外面去吧。我请你喝点冰的东西。” 鹰司似乎很满意仓桥特地帮他送来外文书,自动开口邀他外出。 浓绿的水面,将池缘的颜色衬托得更加浓绿,连乱嘈嘈的蝉呜听起来也像是重重叠叠的。 池底仍旧透着沉淀般的绿色,从仓桥还是学生的时候便一直是这个样子。漂浮在池中央的小岛,模样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位于帝大校园、俗称三四郎池的这个池塘,是仓桥和鹰司自学生时代以来的最佳散步地点。 今天也有几个学生坐在池塘对岸垂钓。 仓桥不知道能在池子里钓到什么鱼,甚至连里面有没有鱼都很怀疑。 “这里的蚊子还是一样多……” 鹰司皱起藏在巴拿马草帽底下的眉毛,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猛挥,然后将衣袖拉回原位,取出扇子,一脸不耐烦地挥赶蚊子。 草木苍郁的池塘边缘,因为树荫也多,每逢夏日便成了蚊蚋的聚集地。 鹰司那和日照完全绝缘、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似乎很受蚊子喜爱,从以前就是昆虫的攻击目标。 仓桥一边苦笑,一边也将衣袖解下。 此间,鹰司挥舞着手中的扇子,不停地为仓桥送上凉风。 “不久就是秋分了,天气还这么热,现在真的是秋季吗……” 鹰司一边跳望池岸对面学生们垂钓的模样,一边喃喃低语道: “如果能下阵雨的话,说不定会凉快一点,可惜半点飘雨的迹象也没有。” 仓桥远跳着树丛上方的晴朗天空,无奈地笑了笑。 “对了,前阵子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 “对,我记得是初夏的时候……上课上到一半,不知怎地,突然就提到西洋的梦魇。当时我正在闲聊,不知不觉便说到了那边去,之后我根本忘了这件事……” 鹰司再度和仓桥并肩散步,维续往不说道: “然后,就在最近,一个和我很亲近的学生跑到研究室找我,说他有一个朋友,一直重复做着恶梦,问我有没有办法帮忙解梦。 于是我问他,梦的内容是什么。听说他那个朋友,每天晚上都会笋到同一朵花。 不管东洋西洋,只要是怪谈、奇谈之类的故事,我都非常喜欢。可是杀妖除魔可就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了……一开始,我并没有答应那学生的要求。可是,那学生接二连三的拜托我,求我一定要见他朋友一面,还说他朋友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既然人家都那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绝。” “所以你就和人家见面啦?” 又不是茅山道士……仓桥忍不住逸出苦笑。鹰司点点头。 “某一天,我上课回到研究室时,那学生果然将他朋友带来了。我对那个作怪梦的学生并没有什么印象。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主修中国文学。我心里想着原来如此,难怪自己没见过他。 名字好像是叫棋崎吧……青年看起来非常正经,外表也非常高雅。后来我才听说,他是甲府地区某医生的二儿子。 那个把棋崎带来见我的学生,戴着一副圆眼镜,鼻子也是圆圆的,所以同学们给他取了‘丸子’的绰号。两人的外貌真有天壤之别。” “你说话还是那么毒……”仓桥出言纠正鹰司,鹰司耸了耸肩。 难以和秀逸容貌联想在一起的毒舌作风,比起和学生时代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他是因为和同学在羽二重丸子店比赛吃丸子,结果获胜了,大家佩服他才会叫他‘丸子’的。他本人也很得意,用不着你来担心。” 所以为了表示我的一点点敬意,我也跟着称呼他为丸子同学。鹰司顶着满不在乎的表情,口中说着真假难辨的话。 “不过,那个棋崎就不一样了,态度非常谦恭有礼。他来找我的时候,脸色显得有点苍白,也没什么精神。看他的表情好像还在作梦,整个人心神不宁的。人虽然在研究室和我说话,不过魂魄早就飞到九霄云外,模样非常奇怪。 听说你每晚都会做怪梦……我一问他,他立刻点头承认。不过承认归承认,他却不打算向我说明。 反倒是丸子同学在一旁干着急,喂,快点说啊……频频地催促他。 于是,棋崎终于幽幽地开口了。他说他在夏天时买到一本中国明代的古书。虽然是古书,但是在中国文学中,明代应该算是距离现在相当近的朝代……这些说明好像有点多余喔,跳过跳过。 迸书中记载着某篇中国传说,内容是花瓣中藏着一位美丽的花精,她会现身诱惑年轻男子。 自从买到那本书后,棋崎每晚都会做怪梦。” “什么怪梦?”仓桥问。 嗯,是这样的……鹰司点点头继续说道: “他梦到的是……在类似中国庭院的地方,有一朵不知道是芍药还是牡丹的花。一开始,花蕾的大小罢好可以收纳在掌心,花瓣边缘呈现雪一般的纯白色,而且微微透着红晕。听说花朵内侧还会绽放出光芒,飘散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 每天晚上,棋崎都会梦到这朵花。从蕾苞的模样便可推断出,这是一朵相当珍贵、美丽的花。所以棋崎在梦中不停地帮它浇水,期待花开那天的到来。 就这样,花蕾越长越大,一个礼拜前终于开花了。而那朵花也真的很美。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这里,听棋崎说,花里面出现了一个女子。” “女子啊……” 丙然是一个奇怪的梦,仓桥在心中忖道。然后他试着想像在一片盛开的白花当中,花精穿着中国风味的衣裳,悄悄窥视着年轻男子的模样。 “女子宛若花精般娇艳动人,她也和纯白的花瓣一样,穿着白色透明的中国薄纱,睡在花瓣的正中央。因为那女子实在太美了,棋崎在梦中不断恳求,希望女子能够睁开眼睛。可是女子一直沉睡着,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棋崎就这样在花前坐了好几天,一边闻着花香,一边欣赏花精睡觉时的模样。” 仓桥在蝉鸣声中信步走着,稍稍思考之后,提出一个问题。 “……既然是做梦的话,他有没有在梦中对花精说话,或是试着摇醒她?” “那女子美的不像世上的人,若是轻率地模她、对她说话,棋崎担心她会随着花朵从眼前消失,所以他宁愿等待也不要唐突佳人。 哎,棋崎自己也说,那女子睡得十分香甜,他光是用看的便已心满意足。可见他这人在面对女人的时候,完全不得要领啊……总之,与其突然将女子吵醒,倒不如等她自己醒过来。其实棋崎也很矛盾,但是除了等待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老实说,我也不是不明白他那种焦急的心情。鹰司小小声地补充着。 仓桥先行踏上不太稳固的石头,开始从池塘的一端横渡到另一端。听得不太清楚的他,回头望着鹰司。 总觉得,朋友刚刚似乎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仓桥想从友人的表情看出端倪,然而鹰司却将脸藏在巴拿马草帽底下,而且还略微俯着身子,仓桥根本就看不见。 “……不过,再怪也没有今年的天气怪。有可能是因为夜里的温度太高,导致睡眠品质不佳,才会连夜做怪梦。我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可是丸子同学却抱着不同的意见。他说棋崎完全不到学校上课,而且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吃东西,一有时间就是睡觉睡觉睡觉。 再这样下去,不但会对不起帮自己缴学费的双亲,而且还会弄坏身体……丸子同学一有机会就规劝棋崎,可是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于是,丸子同学便问棋崎,最近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棋崎这才告诉他梦境的事。梦中的美女占据他全部心思,导致他茶不思饭不想,连学校也不想去了,最后甚至连保持清醒的也没有。丸子同学觉得情况严重,所以才硬把他拉来找我。 丸子同学会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棋崎的身子瘦了一大圈,神情也很憔悴。当时我以为棋崎犯了某种忧郁症,便建议他们去给医生看看。丸子同学还一脸严肃地问我,认不认识什么好医生,只可惜在这方面我也是爱莫能助。 至于棋崎本身,我看他不但不想从怪梦中解月兑,反而很想一头栽进梦境中,也不管丸子同学的劝阻,劈头就问我有没有办法让花精醒过来。” 看样子学生们都把我当成怪人罗。貌美如花的友人,自嘲的弯起两片薄唇。 这个身材纤瘦、看起来比仓桥还要年轻两三岁的秀丽男子,从外表完全猜不出他有猎奇、情色那方面的嗜好,加上一点也不符合学者身分的善变气质,让他在学生间大受欢迎,每个人都喜欢和他亲近。这点仓桥再清楚不过了。 鹰司难以和显赫家世作联想的孩子脾气,以及通俗的那一面,让他不但不像个民俗学讲师,反而还散发出颓废的气息,感觉上比较接近占据校舍一角、嗜好异于常人的闲人雅士。 “只要花精能够清醒,和她当面说上一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到时候我应该就不会再做同样的梦了。一切作息都可以恢复正常,也不会给朋友带来麻烦……原本魂不守舍的棋崎,如此对我说明的时候,那认真的态度和先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也觉得他的话颇有道理,所以便答应帮他查查看是否有相关的资料。乍听之下,这故事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必须深入调查才有答案。 之后,我陆陆续续在中国传奇中,找到一些类似的故事。不过,结局都不太完美……” 鹰司皱起了眉头。 “怎么说?” “的确有许多类似的情节。不过故事的结尾,男子一定会因为思慕太甚而丧命。花瓣中央的女子是吸取男性精气的妖怪,有的则是将男性诱拐到山中,和他维持夫妻关系。虽然诱惑的手段不尽相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提到应该如何拯救那些被诱惑的男子。 大致而言,这一类故事有两种结尾。一种是历劫归来,重获新生命;另一种足执迷不悔,完全成了妖精的囊中物。可是不管我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和花相关的篇i早。 如果只是精神不济,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我看棋崎已经走火人魔了,某天下课的时候,我叫住丸子同学,问他棋崎最近过的怎么样。我告诉他,我找到了几个类似的故事,不过下场都不太圆满,希望他能劝劝棋崎,最好不要将花精叫醒。 没想到丸子同学却摇摇头,告诉我已经没关系了。怎么啦?我试着问他。他说,棋崎已经在两天前因为身体太过虚弱,病逝了。” “他死了?”仓桥陡然停住脚步。 “对,我叫住丸子同学的那一天,他正要去参加棋崎的葬礼。” “我不明白……” 仓桥一边走在大学校园一边说。 “棋崎手上那本明代的古书,似乎有点可疑。” “嗯,我也是那么想的。” 鹰司再度将袖子卷起,点点头。 “我向丸子同学打听棋崎的住处,试着去找了一下。可惜晚了一步,那本书已经被他父母卖到旧书摊,再也找不回来了。” 唔……仓桥低声沉吟着。 “鹰司,假设你能拿到那本书的话,你会怎么做?” “这个嘛……” 鹰司歪着头。 “我总觉得,棋崎的脸色虽然憔悴,但他本人一点嫌恶的样子也没有。尽避神智恍惚,可是又好像非常幸福……所以就算听到棋崎的死讯,我也不认为他是被梦中的花精给害死的……我真想看看那本书……” 究竟什么才是真相,我也不大明白,鹰司悄声说道。 “我可不希望强拉着你,到处去求人帮忙喔。你啊,别净惹麻烦上身。”仓桥送出一个软钉子。 说的也是,鹰司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风势似乎改变了,肌肤掠过凉适的感觉。鹰司取下草帽,让头发暴露在凉风底下。忽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仓,我们好久没喝弹珠汽水了。” “说的也是。”仓桥点点头,和鹰司两人如同学生时代一般,悠闲地从校舍一旁穿越而过。 第三章 夜凉如水,仓桥拉紧外套的前襟,从大马路拐进一条巷子,急急踏上归途。 因工作之故跑了一趟横滨,回家时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偏偏今晚是不见一颗星子的暗夜,隔了一大段距离才有一盏街灯,在路旁发出摇曳不定的光线。褪色的枯叶在仓桥脚边飞舞了一圈,又再度被风吹往前方。 时序接近晚秋,从两旁人家矮墙探出头的柿子树,枝头也只剩下一两颗泛黑的果实。 扁是走在这样的夜里,便会莫名的悲从中来,包裹在订制外套底下的背脊,突然兴起一阵战栗。 仓桥加快脚步,想着回到家后要请母亲准备能够温暖身子的东西。可能是仓桥家位于市谷附近台地的关系,一路上多为坡道,路陡且窄。 讨厌换车的仓桥,平时都是走路到西新桥的事务所,偏巧今天搭车上班,加上寒冷和漆黑,不自觉便绕进和平时不一样的巷子。 记得小时候经常在这一带跑来跑去,因此他顺道拐进一个转角,可是转弯之后看到的巷子,完全不是想像中的那样子。 他对附近的每条小路知之甚详,从没看过这地方还有这样一条小路,两旁的围墙和屋舍相当古老,应该不是近期因为区域重划而多出来的道路。 尽避不存在于记忆之中,倘若是在大白天通行的话,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因此仓桥一边小心不让自己踩到路旁的老旧水沟盖,一边在几乎看不到半盏路灯的暗巷疾行。 不可思议的是,居然听不见犬吠声,附近人家静悄悄的,仅能听见鞋子踩在砂砾上的声响。 尽避有点陌生,但只要从某处绕出去的话,应该还是能回家 正当仓桥在暗巷中左拐右绕之际,赫然听到小孩子啪答啪答的细微足音,于是他放慢先前匆忙赶路的脚步。 ——今年的牡丹是好牡丹。 巷子后方,骤然传出几个小孩子的歌声,仓桥下意识止住脚步,回头一采。 弯弯曲曲的巷子角落,只见一颗覆盖着铁皮的电灯泡,附近根本没半个人影。 没想到三更半夜还有小孩子在玩抓鬼游戏,仓桥觉得颇怪异,当他想要重新迈开步子之际,清清楚楚听到巷子深处有几个小孩正在唱歌。 ——耳朵上戴一朵,斯咚咚。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小孩子在外面游荡呢?仓析斜视着刚才经过的转角。 ——又再载一朵,斯咚咚。 他曾听过,武藏野一带有狐狸变成人类出没山林的传说,但这里是市中心,不可能出现狐或狸……仓桥大步折回原先的转角,窥视着延伸出去的巷子。 瞬间,他听见一群小孩子哇地发出欢呼声,细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就好像小蜘蛛四散逃开似地。 不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深处,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再度回复先前的寂静。 转角对面的巷子底,只能看见街灯发出朦胧的昏黄光线。 反正是小孩子的声音,所以也不怎么恐怖,只是很难释怀。 仓桥皱起眉头,心想来到了一处怪地方,真不应该漫不经心就拐进平时不走的小路。有点后悔的他,急急忙忙踏上归途。 .jjwxc.jjwxc.jjwxc 棒天晚上,仓桥离开事务所的时候,依旧比平日迟一点。 时间已经超过九点,虽然没有昨天那么晚,但这天同样没有星光,天气同样也是冷飕飕的。 仓桥走在乎日的回家路线,暗想着昨天迷迷糊糊走错路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太晚回家,他还特地中断进行到一半的工作,将满满的文件塞进公事包,准备回家再继续完成。 从大马路弯进巷子,接近家门前的时候,突然有一群穿着和服的小孩子像陀螺般从一旁蹦出来,仓桥讶异的停下脚步。 昨天也是如此,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实在不是小孩子在街上玩要的时间。 “不快点逃跑的话,鬼会来抓你唷。”一个男孩一边笑,一边对杵在原地的仓桥叫道。 “喂,已经很晚了,你们还……”仓桥的话才说到一半,另一个小孩子从巷子冲了出来。 眼看着两人就要笔直地撞上了,就在仓桥欲出声制止之际,那孩子竟然从仓桥的身体穿越而过。 刹时,仓桥背脊窜过一股类似战栗的寒意。 突如其来地,从孩子们跑出来的暗巷刮出一阵暖风,将仓桥的帽子吹走了。 帽子承着风势跌落在地面,从仓桥身旁经过的小孩顺手将它抬起。 “想要就来追我呀。” 捡到帽子的小孩,炫耀似地上下挥舞着,跟在先前的小孩身后,一溜烟跑人暗巷之中。 “喂,等一下!” 等仓桥窥视着那条小巷时,孩子们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巷道就像昨天一样鸦雀无声,徒剩无力摇曳的点点街灯。 连帽子都被抢走,仓桥实在没有心情继续追究下去,只得怀着比昨天更恶劣的心情,默默踏上归途。 .jjwxc.jjwxc.jjwxc “仓居然会打电话到我的研究室,真是难得啊。”翌日下班时间,在仓桥事务所和事务员错身而过的鹰司,一边将帽子和外套挂在入口处的衣帽架一边说道。 “……嗯,该怎么说呢,刚好帽子又被抢走,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帽子被抢走?被谁?” 你方便来一趟吗?因为仓桥一通电话便登门拜访的鹰司,脸上浮现讶异的神情。 “……唔,三更半夜在我家附近玩耍的小孩子。” “小孩子?三更半夜?” “对,那是前天晚上的事……” 仓桥简单说明自己不小心在深夜绕进平时不走的小巷时,听到小孩子游玩的声音,还有昨天晚上一个小孩突然从马路旁的巷子冲出,笔直穿越了自己的身体。 “什么……” 鹰司似乎也没听过这种案例,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对了……那群小孩大概有几人?”鹰司问。 仓桥顿时语塞。不知何故,对于小孩子的人数、性别和长相,仓桥完全想不起来。 “五六个人吧……不,可能还更少一点……我记得大叫着‘鬼来了!快点逃的’,好像是个小男童,至于捡走我帽子的人……究竟是不是男孩呢?” “看样子,你又被妖精鬼魅缠上了。” 鹰司顶着半是同情半是好奇的神情注视着仓桥。 “第一次我还以为是走错路的关系,但是昨天我走的是平时的路线,为了小心起见,早上上班的时候,我又在附近找了一下,心想帽子说不定还掉在原地,不过没有找到。 因为帽子真的不见了,可见不是我的幻觉……我想你大概知道原因吧,所以才会找你过来。” 鹰司坐在客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说道: “……我还无法断定。你第一次走错路的时候,可能在巷子里面遇到某种东西了。” “小时候那一带可说是我玩耍的地盘。我成天在那里跑来跑去的,不可能有我不知道的地方。为什么独独没见过那地方呢?”仓桥一边回溯儿时记忆,一边喃喃自语着。 “总之我陪你去一趟,实地勘查一下吧。搞不好会有所发现呢。” 顺便还能将你的帽子要回来……鹰司边说边站了起来。 “这里,我就是在这里转弯的。” 仓桥改变平日的路线,在鹰司的陪伴下朝市谷车站的方向走了一会儿,然后弯进昨晚迷迷糊糊一脚踏人的巷子。 时间比前天晚上还要早一点,不过太阳也已经西沉,四周一片黑暗。 可能是远离大马路所致,几乎听不见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用餐的喧闹。 “这里没什么路灯,光线好暗喔。” 可能是觉得挨家挨户建造的住宅巷非常稀奇吧,鹰司一边越过山茶花窥视着住屋的灯光,一边挨着仓桥的身子走在狭窄的小路。 “小心一点。可能会踩破水沟的木板盖。”仓桥一边在狭窄的巷弄内东转西绕,一边提醒友人注意。 狭窄的巷弄内暂时只能听到两人鞋子在砂砾上行走的声响,突然问,身旁传出几个小孩子尖声大叫的声音,仓桥和鹰司在暗巷中看着彼此的脸。 “你们是来要回帽子的吗?” 冷不防,从巷子的转角探出一颗小脑袋。 鹰司点点头。 “……对,快点还给我们。” 鹰司往前一步,靠近站在转角处的小孩子。小孩子笑咪咪地对他们招手。 “跟我来。” 仓桥和鹰司再度面面相觑,跟在那名小孩子后头,走到矮墙处再转了一个弯。 鹰司低低叹了一口气。 仓桥也被眼前的光景吓到说不出话来。 闭个弯之后,紧接着应该是昏暗的巷道,不过那里却变成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尽头的黑暗,两人面前矗立着一整列勉强能让两名成年人并肩通行的大型红色鸟居,左右婉蜒,随着坡道忽上忽下,绵延至遥远的彼方。 惊讶的回头,身后已不见来时路,变成有着无边无际的火红鸟居,不知何时,两人已处在成列的鸟居之中。前后方都是红色鸟居,周围则一片漆黑,暗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正当两人以为陷入幻觉之际,前方出了出现一团左右摇曳的白色影子。 ——帽子在这儿。 小孩说道,甩了甩仓桥的那顶帽子。 如今再折返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前后都是成排的红色鸟居,两人先前站立的巷子,早已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 “仓。” 为了追回漂浮在半空中的帽子,鹰司率先在鸟居中跑了起来。不得已,仓桥只得也跟着越过一重又一重的红色鸟居。 不过每当两人有所前进,帽子也会悠悠晃晃地往前飘。仿佛受到帽子牵引似地,两人的脚步不曾滞缓地沿着鸟居前进。 鸟居下方的坡道忽左忽右,上上下下,并非笔直的道路,连带着两人也失去应有的方向感。 到底要带我们到哪儿去……正当仓桥忍不住叹气之际,突然被融人黑暗中的石阶绊了一跤。 “啊、仓!” 因为鹰司勉强抓住仓桥的手臂,他才不至于跌倒。 “我没事,谢谢。” 仓桥歪着头,一边心想着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没被阶梯绊倒,一边对鹰司道谢。突然问,他听见身后的鸟居旁传出小孩子的笑声,当下心头一惊。惊讶的回头一探究竟,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怎么啦?” 仓桥皱起眉头,鹰司歪着脖子,惊讶地跳望着身后不知连接至何方的鸟居。 远处断断续续传出类似拍球时所唱的儿歌,虽然能听见鸟居一侧有如影随形的轻微脚步声跟着,但那感觉就像一阵轻风,根本看不到人影。 “究竟要带我们到哪里去呢?” 鹰司的视线追逐着那脚步声,飘向红色鸟居的那一头。 断断续续能听见拍球时唱的儿歌,但和仓桥的妹妹从前唱的儿歌似乎不大相同。 “我没听过这一类的儿歌。” 仓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远方传来的歌声,口中如此低喃道。鹰司同样也侧起耳朵,歪着头专心倾听。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但那首儿歌的年代似乎不属于现在。” “怎么说?” “这首拍球儿歌,好像比我们的年代还要古老一点。而且……有些歌词还混着方言…… 大概是东北话吧……鹰司一边低喃着一边侧耳倾听。不久,歌声越飘越远,终于消失在黑暗之中。鹰司摇摇头。 仓桥略微弯子,试着跳望高高低低的红色鸟居究竟绵延至何方,然而却怎么看也看不到尽头。 “希望对方不是想将我们带到另一个世界……” 鹰司沉声说道,思考了半晌,从一旁约有两人高的石灯笼中折下一截蜡烛。然后在足畔的石阶上滴下一些蜡液,将它立起。 “走吧。” “那是某种法术吗?” “不是,只是想做个记号罢了。” 鹰司回答,从怀中掏出祖母留给他的银怀表。 “怎么了?” 见鹰司皱起眉心,仓桥也端视着自己的手腕。 “指针没在动。” 鹰司将停止运作的怀表拿到脚边的微弱烛火处。 “我的也是。” 仓桥也将自己的表凑近微弱的光圈,轻轻皱起眉头。 “果然闯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鹰司浮现苦笑,继续迈开步子追逐仓桥那顶飘在半空中的帽子。 “帽子就算了吧……” 仓桥叹了一口气,盘算着除了将帽子追到手外,应该没有其他的方法能月兑身。 不得已,只好又开始攀登阶梯。 原以为石阶应该往上,但是却毫无预警地出现下坡。 偶尔两人身旁会飘过白色影子,途中不断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不过红色鸟居还是漫无目的延续下去,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在帽子的引导下,仓桥时而和鹰司交换不着边际的对话,时而确认停止运转的手表,感觉上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 啊……鹰司轻声呼叫。 “怎么了?”仓桥问。 鹰司用手指着前方鸟居的底部。 罢才鹰司用来做记号的蜡烛,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有点累了……” 明白两人一直在绕圈子之后,疲劳似乎一口气增加了几分,鹰司摊开双手做出投降姿势。 接着,对着鸟居外头的黑暗叫道: “唉,投降投降。我们想要回家了,放我们回去吧。” 于是一旁的杂音暂时消失,四下一片寂静,不久从某处传来说话声。 ——你们还会再来玩吗? 尽避仓桥在心中回答那是不可能的,然而鹰司却一脸笑意,举起双手点头。 “没问题,我答应你。可是我们明后两天都很忙,过几天再来吧。”鹰司答道。 不久前面鸟居的阴影处,走出一个身穿和服的小男孩。他脸上戴着白色狐狸面具,头上顶着仓桥的那顶绅士帽。 少年无言地对两人招招手,在前方引领他们。 经鹰司催促,仓桥也跟在少年身后追上前去。 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仓桥才发现少年身上的装束十分清寒。他穿着没有衣摆的筒袖和服,布料看起来非常古老,袖口缝了好几个补丁,腰带的线头也都绽开了。 仓桥那年代的小孩,大多数人都会穿着和服玩耍。不过,筒袖和服向来被视为贫民的象征,因此那怕只是长一点点也好,男孩子通常会穿着衣袖较长的和服出门。 还有,当时男孩子不是剃光头就是留小平头,但少年却是用麻绳将头发束在脑后。 仔细端详少年的这身装扮,应该不属于现代。 少年数度隐身在鸟居之中,仿佛半捉迷藏半前进似地,最后他站在某座鸟居前面,遥指着远方一点。 一片漆黑中,隐隐约约能瞥见一间小小的稻荷祠堂。 “那里吗?”鹰司问。 戴着狐脸面具的少年轻轻点头。 “仓,我们走吧。” 鹰司对仓桥伸出手。仓桥回握住鹰司的手,怀着不安的心情,朝着目标前进。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问中,双脚既像踩在实际地面上,也像被黑暗托着前进,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拉着仓桥的手走了几步之后,鹰司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回头。 “你不能将帽子还给我们吗?”鹰司问道。 站在鸟居旁边目送两人离去的少年,沉默地点点头。 鹰司有些为难的瞄了仓桥一眼,仓桥只得点头同意。 “那就先交给你保管吧。” 鹰司朝着少年颔首示意后,继续握着仓桥的手,不停地走向小祠堂。 仓桥悄悄回头,看见戴着狐脸面具的少年站在鸟居旁边,惆怅地目送两人离开。 之后,两人又在黑暗中走了颇长一段时间,终于抵达小小的稻荷祠堂。 那里是位于巷弄深处的小庙。 抵达的瞬间,两人同时回头,身后是巷子的尽头,至于先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绵延不绝的红色鸟居,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仓桥不信邪地检查巷底和祠堂好几次,但都没有发现异状,手表也再度运转。 祠堂对面,可以看见两人最初经过的那条巷子。 仓桥弯下腰,双手合十对脚边的小祠堂拜了一拜。 “仓,回家了。”对着稻荷祠堂膜拜之后,鹰司拉拉外套前襟,对仓桥说道。 那天晚上鹰司留在仓桥家过夜,晨间用过早餐后,鹰司再度邀仓桥来到昨天的小巷。 适逢星期日早上,各家商店无不紧闭大门,一路上只遇到在家门前洒水的妇人,或是带狗散步的小孩子。 “我还以为,最好永远不要再踏人那条巷子一步呢。” 看着一脸无奈、不太愿意旧地重游的仓桥,鹰司也不禁浮现苦笑。 “仓,你的帽子在对方手中。放任不管的话,你一定会被他们带走的。” “那些小孩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们就是来调查的呀。”鹰司回答。 两人来到昨天的稻荷祠堂。昨天因为天色灰暗所以没有注意到,祠堂旁边供奉着几尊小无缘佛和地藏。 已经褪色的童玩皮球、碟子上的栗子和蜜柑等等,可以看出此处确实有人供奉,尚未荒废。 “伤脑筋,原来是无主孤魂……” 鹰司屈膝蹲在随意以石头刻成的克难无缘佛前方,将手抵在额前思考了半晌,接着猛然抬起头。 他走向正在巷子人口附近扫地的老妇,取下帽子简单寒喧几旬。 “对不起,有件事想请教婆婆……” 鹰司一边指着地藏和无缘佛一边礼貌的发问,不久随着老妇走了过来。 “从我小时候开始,这间祠堂就已经在这里了。” 据说也是嫁给同村人的老婆婆,亲切地说明。 “无缘佛通常是用来供奉不幸在旅途中因病去世的旅人。许久以前,这一带是出名的人口贩卖地,很多小孩子被诱拐或卖掉。不幸生病的孩子,还没卖掉就被半途抛弃,乏人照顾之余,通常就这样死掉了。为了祭奠他们,居民们放了一尊地藏在旁边,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在我还没出生前,稻荷神、无缘佛和地藏便已经存在了。 传说某天夜里,稻荷神的小苞班因为同情那些早夭的孩子们,便陪他们一起玩,附近居民亲耳听到不知名的嬉闹声。因此家里的大人们经常训诫我们,天黑以后,绝对不可以踏入那条巷子一步。 如果不小心在晚上撞见那群孩子,必须念一段咒语,我记得是……‘小狐狸和小狐狸的跟班,请沿着红色鸟居,回到稻荷森林去吧’之类的……唔唔,应该是这样子没错。 念完咒语后,还要以‘我得回家去了。’拒绝他们的邀请,绝对绝对不能答应和他们一起玩。” “哦……那咒语还真有趣。” 鹰司将老妇教给他的咒语抄录在行事历上。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老妇讶异地问。 “我们也不幸遇到那群小孩子。” “这、这真是太不凑巧了……”老妇皱起眉头。 “如果已经陪他们玩过了,有没有办法可以挽救?”鹰司问。 老妇略微想了一下。 “我想想……我记得附近有一个老爷爷,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人间了。听说他也曾经遇到那群小孩子,年纪和刚好他已经去世的孙子差不多,老爷爷在同情之余便陪他们玩了一次……后来那群小孩每天晚上都来找他,老爷爷觉得很害怕,便向和尚求救,和尚告诉他,只要做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偶放在祠堂旁边,应该就会没事了。很久以前,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父亲也和我说过类似的故事……” “人偶吗……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鹰司和仓桥低下头,慎重地对老妇谢了又谢。 “怎么样,长得和仓很像吧。” 几天后,一如往常翩然造访事务所的鹰司,得意洋洋的从方巾中拿出一个布女圭女圭。 哦……仓桥讶异地瞅着布女圭女圭。 布女圭女圭以漂色过的白棉布制成,头顶有以黑毛线缝成的头发,身上穿着简单的衬衫、裤子和外套。 “眼角有点上扬。” 注视着以黑线缝成的一直线眉眼,像我吗……仓桥笑着问道。 “仓原本就是丹凤眼嘛。这一个是我。” 鹰司取出另一个女圭女圭,它的下巴比仓桥那个还要削瘦一点,眼窝缝着黑色钮扣,当然也穿着外套。 “我请姐姐帮连夜我赶出来的,害她吓了好大一跳呢。” “玲子小姐吗?说的也是,这的确是个不合情理的请求。”仓桥不禁苦笑。 不过经过玲子的巧手,加上蕙质兰心的个性使然,两个布女圭女圭看起来都有说不出来的娇憨可爱。 “她没问你要拿来做什么用途吗?” “嗯,她只说我一定又在异想天开了。我想,她应该猜不到布女圭女圭的真正用途。”鹰司一边将布女圭女圭包回方巾当中一边笑着说。 然后从怀中取出怀表略微瞥了一眼。 “仓,可以的话现在就出发吧。最近太阳越来越早下山了。” “最后一位客人已经回去,也没有十万火急的工作。等我一下,马上就好了。” 仓桥答道。 对事务员说了声今天可以提早下班,自己也开始收拾东西。 “从那以后,你在回家时还有没有遇到那群小孩?”离开事务所后,鹰司一边和仓桥踏上归途一边问道。 “没有。你不是对他们说过,这几天都没有空吗?” “那个是随口胡诲的啦。总之,没有就好。” 两人花了三十几分钟,走到仓桥家附近。抵达那问祠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鹰司将两个布女圭女圭放在祠堂边的石佛前,然后拿出中途买的麻糯和豆皮寿司,把供品排成一列,双手合十膜拜。 仓桥也有样学样,双手合十的拜了一拜。 “这下总该放过我们了吧。” 接着,鹰司也在一旁的地藏和稻荷祠堂前摆放年糕和豆皮寿司后站起身子。 落日余晖朦胧照射着位于暗巷内的红色稻荷祠堂,两人转身一同离开了。 .jjwxc.jjwxc.jjwxc 之后又过了几天。 某天夜里,啪答啪答从一楼爬到二楼的轻微脚步声,吵醒了睡梦中的仓桥。 赫然睁开眼睛,便看到戴着狐脸面具的小孩,抱着酷似仓桥的那个布女圭女圭站在枕边。 惊讶的仓桥挣扎着想起身,不过身体却无法动弹。 “说话不算话!你明明答应要来找我玩,可是却没有来。” 仓桥的身子好像鬼压床般,硬梆梆的完全不听使唤。戴着狐脸面具的小孩从上方俯视着他。 那孩子和上次分别时一样,头上仍戴着仓桥的帽子。 “不过看在你将布女圭女圭送给我的份上,就原谅你吧。”小孩说完,拿下了狐脸面具。 面具下的脸,仅有眼口部分呈现漏斗状的黑色洞穴。那是一张极度骇人,同时又非常寂寞的脸。 连一根指头也无法动弹,只能任凭小孩说教的仓桥,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 忍无可忍的他使尽力气,开始念颂鹰司抄写在行事历上的咒语。 “……小狐狸……小狐狸的跟班……请沿着红色鸟居,回到稻荷森林去吧……” 脸上开了一个黑洞的小孩,静静听着仓桥低念,接着月兑掉头上的帽子,戴回原本的白狐面具。 “还给你吧,我不要了。”留下这句话之后,小孩走到纸门的另一头。 勉勉强强才能扭动脖子的仓桥,瞥见纸门的另一头有一个少女站在少年身旁,她同样也戴着狐脸面具,留着妹妹头的发型,手上抱着一个神似鹰司的布女圭女圭,乖顺地看着这一头。 和仓桥四目交会后,两人唰地消失在纸门深处。 不久,仓桥听见几个小孩的脚步声,最后还一同唱起儿歌。 那首歌听起来好像是仓桥小时候唱过的儿歌,不过到底是玩哪种游戏时哼唱的,以及歌词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仓桥一面听着孩子们的歌声,一面试图回溯记忆底层,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清早,仓桥一起床便看见枕边躺着先前弄丢的那顶帽子。 仓桥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望着那顶帽子出神。 昨天夜里,努力在黑暗中回想的童谣,至今仿佛仍在耳边回荡,尽避如此,他却连一节歌词也想不起来。 从不赖床的仓桥,难得在棉被里陷入沉思,但他终究还是换好衣裳,来到楼下。 洗完脸,坐在餐桌前时,父亲似乎已经出门,没见着他的人。 “爸爸已经出门了吗?”仓桥询问正在帮自己盛饭的母亲。 嗯,母亲点点头。 “他今天有事,还不到六点就出去了。”身穿白色围裙的母亲一边将锅内的味噌汤装到碗中一边答道。 此时,尚在女校就读的幺妹一边扎辫子,一边从楼梯跑下来。早安!穿着和服裤裙的她;钻到仓桥隔壁坐下。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居然边绑头发边入座。而且身为女孩子还最后一个起床……如果爸爸在的话,一定会好好教训你一顿。” 面对母亲严厉的训斥,对不起……妹妹轻轻低着头。 尽避如此,趁着母亲盛饭的空档,她还是偷瞄了仓桥一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对了,妈,二楼好像有老鼠耶。昨天我听到宪寒宁宁的声音,吵得人家睡不着觉。呐,千岁哥,你有没有听到?” 仓桥一边动筷一边听着妹妹喋喋不休的发言。 “这个嘛……” 仓桥简短应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言语。 “哥哥一旦睡着,不到天亮是不会醒的。妈,我猜一定是大老鼠,而且还不只一只。是不是要放个捕鼠器什么的才好啊?” “老鼠啊……万一咬坏衣橱或家具就不好了……” 总是将头发在后脑梳成一个小髻的母亲,用手托着下巴,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我听说德国制的弹簧很有力。俊子家就是用那个,结果抓到了五只耶……” 一大清早便在饭桌上说些没营养的闲话,仓桥睨了妹妹一眼。 “你这孩子真的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快点把饭吃完上学去。当心迟到。” 仓桥斜眼看着母亲严厉训斥妹妹的模样,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jjwxc.jjwxc.jjwxc “忘记跟你说,那天夜里,那孩子跑来找我了。” 仓桥对不请自来的访客说道。发生那件事情后,约莫过了一个礼拜,鹰司一如往常翩然造访仓桥的事务所。 “啊啊,那只小狐狸吗?” 鹰司一边拿起事务员送过来的茶水,一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他来归还帽子,顺便把我家当成游戏基地。我妹妹以为是老鼠作怪,隔天早上直嚷着要抓老鼠呢。” 仓桥露出苦笑,指了指挂在衣帽架上的绅士帽。 “那孩子也到了我家,刚好就站在枕头旁边。口中还说着‘看在你将布女圭女圭送给我的份上,就原谅你吧’。后来,同样也在我家玩闹了一会儿才离开。” 看样子他很喜欢那些布女圭女圭喔,鹰司笑道。 “因为那孩子将布女圭女圭搂得好紧好紧。” 太好了,太好了……听鹰司的口吻,似乎很开心能陪那些苦命的孩子玩乐一场。他端坐在几天前开始使用暖气的事务所,像只猫儿般眯起眼睛。 明天起便进入腊月了。 第四章 结束工作、一如往常在书房假寐的鹰司,醒来后随意在肩头披上一件外袍,穿着睡衣直接从书房走出来,越过长长的走廊正想折回寝室换衣服。 “……那么这件事就麻烦你处理了。不好意思……” 和煦的初冬阳光将走廊照成一片明亮。从中经过的时候,鹰司听见在自己的房间里传出姐姐的说话声。他陡然停下脚步。 “是,我明白了。您说的我一定照办……” 姐姐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顾忌着什么,就连答话的副管家木村,也刻意压低了音量。 鹰司将双手插入绿色的天鹅绒外袍口袋,当他随意朝门缝中窥视的时候,姐姐玲子已经从另外一扇门离开,只听到啪当的关门声。 一如往常穿着黑西装的管家,在暖炉前弯下腰,看样子似乎正在点火。 “木村,虽然早晚的气温比较冷,也没必要将屋子弄得这么热吧。现在还不到生火的季节。” 鹰司一边晃进房间,一边对着头顶日渐稀薄的男人背影说道。 “您又没有回寝室,而是直接在书房睡觉吧。还有,看看您那身迈遢的样子。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睡衣加外袍的打扮只能出现在寝室中。” 木村回过头,开始对鹰司说教。 鹰司公爵家的四兄妹从小便接受木村的礼仪指导,因此木村好比是他们的家庭教师。虽然鹰司已经长大成人,不过管家的态度还是一样严格。 尤其他是四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幺,现在偶尔仍旧会被当成小孩子看待。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换。昨天要上床的时候刚好想起某件事,所以到书房把它记下来,不知不觉就……” 好啦好啦,鹰司一边随口应付木村的烦人叮咛,一边注视着火焰。 “你在烧什么东西吗?” 眼尖的他看出逐渐在火焰中烧成灰烬的东西,似乎是某种便笺,于是对着手持火钳的管家如此问道。 “嗯……” 木村罕见的含糊其词,轻叹了一口气。 “就是不停寄给玲子姐的那个吗?” 看到被烧成灰烬的黑色物体,鹰司立刻联想到玲子先前的请求。 “……没错,真是伤脑筋……就算是恶作剧,未免也太过分了。按照玲子小姐的个性,根本不会与人结仇,对方一定在某处见到小姐之后,便一厢情愿地爱上她真是无妄之灾,但那并非小姐的过错……为什么非得让一个心地如此美丽的人,遭受这种痛苦不可呢……" 火钳搅动着,将燃烧中的信纸推到柴薪后头。 比鹰司大两岁、在四个小孩中排行第三的独生女玲子,向来是木村最得意的学生。 玲子不仅容貌出色,个性方面也像个大家闺秀,非常温柔和稳重。 从上女子学习院开始,外界便帮她取了女菩萨的封号。玲子是鹰司的骄傲,相信上面两个哥哥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几个月前,玲子持续收到某人寄来的匿名信。 最初是称赞玲子高雅的美貌、丰富的情感等等,当时大家都以为对方只是热情的崇拜者之一。 然而随着仰慕信越收越多,内容也开始出现偏颇。虽然信的开头还是不忘称赞玲子的容貌或个性,之后却隐约透露出毁谤之意。 匿名信的主人好像对玲子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除巨细靡遗记录玲子的行动外,而且还妄加揣测,将她评断成一个冷酷而恶毒的女人。 但男人每每总会在信件最后再三强调,尽避玲子如此不堪,自己还是对她一往情深,这世上唯有自己能了解她。 每周二、三次加起来一共高达三十封以上的信件,每次都仅有署名“爱上你的悲哀男子”,而没有留下真实姓名。 双亲担心玲子会在外头被不明人士纠缠,不但报了警,甚至雇请私家侦探想将这个躲在信件背后的真凶揪出来,可惜都徒劳无功。 玲子乍见之下非常柔弱,其实也有其坚强的一面。 姐姐没必要看那种无聊的信,全部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尽避鹰司如此提议,玲子却摇摇头,坚持要亲自过目。 “又寄来啦?” “嗯,今天早上收到的……看样子是直接穿越大门,夹在玄关的门缝中。最先发现的人是女佣……” “……夹在玄关?” 早已超越恶作剧范围的举动,令鹰司大吃一惊。连木村也不悦地皱眉。 “为了避免小姐遭遇什么万一,这阵子还加强了夜间巡逻次数和警卫人数,不过对方还是越过大门,闯进内院……所以小姐才会要我私下将这些信件处理掉。” “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感觉真恐怖……” “真的是……” 木村似乎也和鹰司一样忧虑,只见他跳望着窗外深深叹息。 在他的视线前方,是在母亲公爵夫人的陪伴下,随着女佣和权充保镖的长工一起来到庭院的玲子。 “姐姐是不是被跟踪了啊?我记得她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去看歌剧吧?会不会有事啊?” 可能是因为对方闯入内院的关系,长工还小题大作的牵着一条狗。鹰司一边走近窗边,一边回头询问管家。 “一显少爷认为太危险,所以已经取消了。” “取消……姐姐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散散心……” “少爷也是考虑到小姐的安全才会这么做,虽然对小姐很不好意思……” “真是无妄之灾……” 鹰司凝视着正和母亲聊天的姐姐侧脸,如此低语。 “玲子,你听过菊池庄三这号人物吗?” 打从坐在餐桌的那一刻起,二哥宪显便出现坐立难安的模样。他一边切开面包一边望向玲子。 “菊池庄三?你是说人称九州矿坑王的那个菊池先生吗?” 正用银汤匙舀汤的玲子,抬起雪白的脸。 “没错,就是那个菊池。” 宪显浮现局促不安的神情,悄悄窥视着大哥一显的表情。 那模样让鹰司觉得不太对劲,他交互注视着两位哥哥和家人的脸,然后放下汤匙。 “那位菊池先生怎么啦?”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姓名,玲子果然也和鹰司一样觉得奇怪。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二哥。 “上个月你在帝国剧场看戏的时候,曾经见过菊池吧?” “帝国剧场……有吗?我不记得了,当时人很多,我是听过菊池先生这个人,但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玲子偏着形状美好的颈项,想了一会儿。在宪显的催促下,才从容地回答。 “那个菊池在剧场看到你,当场惊为天人,还说一定要娶你为妻。没错……虽然菊池的出身不怎么样,不过你也知道,说起菊池,现在可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那个菊池特地登门提亲,说要把你娶回家。” “可是我记得菊池先生已经结婚了……”玲子语气谨慎地反问。 上面两个哥哥彼此互望一眼。 “唔……听说在前些日子离婚了……”宪显尴尬地说。 “哥,你在说什么啊?” 再也看不下去的鹰司,从旁插嘴道: “那个菊池不知道娶过几任老婆,外面不是还给他了一个‘大正时代的蓝胡子’的封号吗?我记得那男人已经离过五、六次婚了吧?而且前阵子离婚的妻子,应该是他在两年前花大钱赎回家的新桥艺妓吧?区区两年就和对方离婚,哪有这种道理?” 一口气说完后,哈哈……鹰司耸着肩膀笑道: “你们居然想将玲子姐嫁给那种人?别开玩笑了。我们又不是没落贵族,没必要靠卖女儿赚取生活费吧?为什么姐姐非得嫁给那种老男人不可啊?” 鹰司连珠炮似地反斥。平日沉默寡言的的宪显,此刻正神色不悦地瞪着么弟。 “已经拒绝过好多次了,可是对方就是不死心。听说他为了玲子,已经开始准备盖新房。虽然地点在北九州,好歹也花了上百万。菊池说他会盖一栋豪华的大洋房,舒适到让玲子根本不想回东京。 他还说玲子就像女菩萨转世,和他以前那些女人完全不同。自从在剧场见到玲子宛若出水芙蓉的容貌,他便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如果玲子愿意嫁给他的话,他一定会将玲子当成女神那般珍惜……” “哎……” 出乎意外的发展让玲子张大了眼睛。她交互看着两位兄长的脸。 “请等一下。玩腻艺妓之后,这会儿又想染指姐姐吗?瞧不起人也该有个程度。不管如何,姐姐毕竟是第一次结婚。那个菊池都几岁啦?我记得他已经五十好几了耶。”鹰司代替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玲子,如此说道。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被哥哥嫌烦似地打断后,鹰司又再加重语气。 “可是,天底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既然如此,你自愿帮玲子寻找适合的婆家罗?丑话说在前头,这一年我和一显大哥到处奔走,为了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家世背景还可以的人家,根本不敢把玲子娶回家! 你这个对家业一点也没有帮助的学者,成天只顾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从来也没有帮玲子留意过对象!事到如今,哪有你出面的余地!” “家世背景算什么?比起家世背景,姐姐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没错,如果只是超过适婚年龄,那还有得救!问题是,大家都说玲子有克夫命!愿意迎娶她的男人已经不多了!再说,玲子一直过着金枝玉叶般的生活,日子终究只有蝴蝶啦,花花草草啦。若不帮她找个格局相符的人家,岂不是让家族里的人笑话!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想过就要玲子嫁给菊池。你说要为玲子的幸福着想?女人的幸福就是结婚!只有嫁给衣食无缺的人家,玲子这辈子才不会吃苦!” “哥,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玲子态度拘谨的打岔道: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尽避她的声音还是像以前一样安静沉稳,宪显或许是觉得男方的年纪超过五十,自己未免有点理亏吧,之后便不再言语。 “一显、宪显,还有惟显也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现在先专心吃饭。我不记得教过你们可以在吃饭时吵架。还有,以后最好别将那方面的话题带进餐桌。 玲子,吃过饭后,我有点事想对你说。” 将餐巾夹在和服前襟的宫爵夫人,语气严肃的提醒孩子们注意礼仪。 “我也不是不明白惟显的意思。一显和宪显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他们总是为了玲子的幸福着想,才会急着帮她寻找适合的婆家。” 案亲公爵也一边啜饮葡萄酒,一边低声斥责儿子。 鹰司咬住下唇,偷偷瞄了姐姐的侧脸一眼,然而玲子还是面无表情,默默吃着自己的餐点。 “玲子姐。” 一片黑暗中,鹰司压低音量对着坐在温室深处藤椅上的人影呼唤道。 “……小显。” 玲子以特有的温柔叫法,回应着对方。 种植着椰子等植物的玻璃温室并没有开灯,青色的月光透过玻璃,射入温室中。 斑大的南国植物形成深浅不一的阴影,隐隐约约能见到玲子白皙的脸庞。 玲子将头发梳成一束,任凭发丝垂落在胸前。在白色丝质睡衣外罩了一件枣红色天鹅绒外袍的她,转动纤细的脖子,将脸面向鹰司。 “你不在房间,所以我就找到这里来了。” “穿成那样子到处乱晃,小心又会被木村骂喔。” 嘻嘻……玲子用袖口遮住嘴角,轻轻笑了。 “你不用管哥哥们怎么说啦。姐姐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就可以了……等姐姐真的找到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到时候再论及婚嫁也不迟。家室背景什么的……都是无聊的包袱,没有人可以拿那种东西束缚你。” “小显是个贴心的孩子……” 鹰司沉默了。 “真的,你从以前就很贴心。”玲子仿佛在唱歌般,小小声地说道。 听在鹰司耳中,姐姐的声音就像在哭泣。 “没关系的,小显。虽然目前非常流行自由恋爱,不过我很清楚,女性并没有选择结婚对象的权利。有人愿意娶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既然是哥哥看中的对象,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不可以,姐……那种男人哪里好,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他不断换老婆,外界都叫他大正时代的蓝胡子耶!年纪和爸爸差不多耶!姐姐值得更好的男人来爱护疼爱!” 玲子摇摇头,静静打断越说越激动的鹰司。 “哥哥说的没错,我……我知道,大家在背地里都说我有‘克夫命’。之前虽然谈定过几件亲事,不过我并没有特别中意谁……一定是我太骄傲了,所以上天要给我这样的惩罚……不过,这次是我自己决定的对象,唯有这样,才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不幸……” “没那回事……姐姐的人生是姐姐自己的!不是哥哥的,也不是那个叫菊池的男人的!” 玲子定定望着仍旧有话要说的鹰司。 被那双湿润的黑眼瞳一望,鹰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玲子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人偶,仅是动着嘴唇说道: “小显……王子总有一天会来迎接公主的结局,只会出现在童话中。我不能永远躲在温室里作梦,这就是现实……” 第五章 “呀,久等了……” 将难缠的客户送走后,仓桥对着安静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脸上若有所思的鹰司开口说道。 这一天,鹰司带着回异于平日的郁闷神情而来,等待仓桥结束工作之际,并没有在膝上摊开书本打发时间,而是沉默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松本,已经很晚了,你先下班吧。” 仓桥对正在收拾客用茶杯的事务员说。你今天似乎没什么精神,然后在鹰司对面坐下。 “世上岂有这种蠢事?明明不喜欢对方,却还要嫁给一个可以当自己爸爸的老色鬼!” 鹰司可能已经憋很久了,事务员离开后,当下滔滔不绝地说明玲子的这件婚事。 “慢着,你说的菊池庄三是……” 仓桥曾在报纸的经济版或杂志的小道消息区等等,见过好几次这男人的名字。 “就是那个被称作‘大正时代的蓝胡子’和‘九州矿坑王’的男人。他原本是一介矿工,目前在西日本有三个矿坑。虽然白手起家的手腕很令人佩服,但是花心的个性也让人不敢恭维,已经离过五次婚了。而且每一次都是用钱摆平了事。如果我是女人的话,绝对不希望这男人招惹我。” 仓桥默默抽开鹰司的手指,不让情绪焦虑的他继续咬指甲。 不过,说起愤恨不平的心情,仓桥可是丝毫不逊色。 菊池这男人除蛮横的事业手腕外,其他方面的风评也极其差劲。据说第二任妻子被他折磨的不成人形,第三任妻子等同被软禁在偏屋,等到身心俱疲,这才像垃圾般被赶回娘家。尽避大正的年号仅沿用区区数年,外界还是替他取了蓝胡子的封号。 像玲子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佳人,为何非得嫁给那种人不可?她明明是最值得拥有一切幸福的女性啊……仓桥深深叹了一口气。 “宪显哥的公司和煤炭业渊源颇深,所以才会对菊池言听计从。放着不管的话,明年年初姐姐的婚事就会定下来了。你有没什么好办法?”鹰司一边拨开浏海一边无力地问。 仓桥低低地回应道: “好办法……如果玲子已经答应,我们也不好从旁阻挠吧?” 鹰司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仓桥。 “仓,你不是很喜欢玲子姐吗?没想到你会如此冷漠!” “话不能这么说,鹰司……” 仓桥低望着持明院在白天送来的船票,浅浅叹了一口气。 玲子是仓桥长久以来的恋慕对象,他当然想助她一臂之力。但是对目前的仓桥而言,却没有一件事是他能做的。 “那是……仓,你要去上海?” “嗯,持明院委托我处理一件和政府有关的工作,因此我和他要一起到上海一趟。” “哦哦,叔美还是有优点的嘛。这时期最适合搭船旅行了。” 上海吗……鹰司话说到一半,突然敲了一下自己的手。 “我可以同行吗?再加上玲子姐。” “玲子?” 异想天开的提议,让仓桥瞪大了眼睛。 “这阵子,姐姐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缠住,连家门都无法跨出一步。整天闷在家里,心情哪里好得起来。 仓,抵达上海后,我绝对不会打扰到你和叔美的工作。我可以在当地雇个导游,和姐姐两人自由自在地观光。如果兴致不错的话,我还想顺便前往香港或澳门一游呢。这可能是姐姐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的出国机会……” “我没意见……不过,你家里的人会同意吗?” “包在我身上。特别是我母亲,原本就不太赞同菊池那件亲事。我想,她应该会帮我说话吧……” 仓桥对脸上充满希望光芒的鹰司点点头。 “既然如此,船票就由我来准备吧。至少也要将这趟旅程办得热闹非凡,让玲子感到不虚此行。” “一定要头等舱喔。舞厅、图书馆、咖啡厅、酒吧什么都有。不是说就像漂浮在海上的饭店吗!我要在舞厅和姐姐跳上一整晚,一直跳一直跳,天明方休!” 鹰司拿着持明院随船票一同送来的观光指南,另一只手执起仓桥的手,仿佛邀请对方共舞般深深致上一礼。 .jjwxc.jjwxc.jjwxc “玲子姐,这边这边。啊啊,你……麻烦将全部行李送到一零三室。” 下了停在码头的轿车后,鹰司一边分开人潮为姐姐玲子带路,一边指示身旁的搬运工。四人搭乘的上海丸号,是从横滨经神户开往上海的豪华邮轮,总计需三天两夜的时间。 “你好,许久不见了。这次要一起搭船到上海,一路上还请多多指教。”站在持明院身旁的仓桥,取下帽子寒暄道。 “哪里,我是第一次乘船出海,说不定会给各位添麻烦,届时尚请多多包涵。” 将头发高高梳起的玲子,头上插着一根装饰艺术风格的银簪,以流畅优美的美丽动作,慎重地对仓桥回礼。 浅紫色的碎花和服外头,罩着一件红中带紫的外褂,衬领是颜色极淡的桃色刺绣,整体的风格极为淡雅,充分映衬出玲子楚楚可怜的美貌。 然而或许是仓桥太过敏感吧,他总觉得玲子的双颊笼罩着一层黑影,使原本便很纤瘦身子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因为婚期已定,自然也喜上眉稍……完全看不出这样的感觉。 玲子果然不中意和菊池的这件亲事。打过招呼后,仓桥原本想恭贺玲子婚期已定,无奈话就是梗在喉咙,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玲子,你别那么拘谨。我们好不容易能离开日本,前往享乐之都上海。那地方一定比日本有趣许多。你就放开心胸,好好地享受一番吧。”持明院当然也知道这桩亲事,因此他以比平常还要开朗的语气说道。 “叔美,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了。” “好说好说,能有玲子这样的佳人相伴,这趟旅程想必非常有趣。” 持明院将帽子拿到胸前,风趣地行了一礼。 他的想法果然也与仓桥一样,绝口不提玲子的婚事。 持明院也好,仓桥也罢,玲子一直是他们的梦中情人。就算有心祝福,可惜这件亲事并非出自玲子本身的期望,因此道贺的话怎样都说不出口。 “我们帮你准备了头等舱的房间。酒吧、图书室、舞厅、游泳池等等,应有尽有,设备非常豪华。房间的摆设足来自中国的灯具和屏风,相当特别。” 持明院带领玲子,一同走上金光闪闪的头等舱扶梯。 “刚才我和仓桥稍微偷瞄了一下,里头的摆设太不可思议了,简直不像日本的邮轮。”持明院为玲子拉开客房的门扉。 “……啊……” 装饰着中国风流苏的灯具、大量的红色和金色、富有异国气息的鲜艳壁纸,以及东方风味浓厚的屏风等等。玲子惊讶地轻呼一声。 “好棒的房间。” 志在搜奇的鹰司,满意地环顾着充满东方古典风情的宽敞舱房。 除钢琴所在的客厅,主卧室外,其他还有待客室、客房、浴室和洗脸台等隔间,无一不满溢着怀旧的东方味。 “有钢琴耶。姐,这样你就能弹琴了。顺便也让仓唱一下布拉姆斯,他的歌喉真的很棒。” 不过,他应该会拒绝吧。鹰司边补充边打开墙壁前方的钢琴盖子,敲了几下键盘。 “这幅画真不错。应该是复制品吧,作者是甲斐庄楠音。玲子,你看。” 持明院站在一幅金色画框的美人画前,对玲子招招手。 “甲斐庄楠音是惟显很喜欢的画家。这幅画的名字是‘横栉’,画中的美人看起来有点阴森恐怖吧?” 画中的女人一脸苍白,梳着日本发型,额旁插着一把梳子,身上穿着黄色和服,外头披着一件紫色薄衣,伫立在牡丹屏风前方,脸上浮现神秘的微笑,正望着画外的人。 “据说这幅画是楠音根据‘蒙娜丽莎的微笑’而创作的。因此,这女人脸上始终挂着无法形容的神秘微笑。” “没错,这幅画好像能将人吸进去似地,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玲子抬头仰望画中的美女,注视着她那妖异的微笑。 不管是黄色和服上的飞龙戏火,或者是青色衬领上的吉祥天女,全是大正末期民间最流行的模样,典型的猎奇风格加上黄紫配色,让画面散发出一种不祥味道。 画作的色调、金色画框等等,奢华的氛围相当适合船舱内浓郁的中国风。 “像这种透过薄薄的一张纸,便能表达出毛骨悚然气氛的画作,惟显最喜欢了。其他还有哪些画呢……” 持明院轻轻瞥了主卧室一眼。 “那一幅是楠音的‘秋心’,味道和‘横栉’截然不同。我比较喜欢这种梦幻纤细的感觉。” 将手插在口袋的持明院和玲子一起欣赏着悬挂在床铺一侧的绘画。 回异于先前的“横栉”,“秋心”中的女人穿着一件花草图案的白色薄和服,手持一面镜子,头上同样也是日本传统发型。女人站在蓝色的和服前,侧脸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 怔怔出神的表情,不见“横栉”的那种恶意,而淡丽静谧的色调仿佛正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寂寥和透明感。 “我……好像比较喜欢这一幅……” “既然如此,这边就当姐姐的寝室吧。我可以睡那边。” 靠在寝室人口的鹰司点点头。 “啊,我来就好。” 仓桥代替正欲伸手的玲子,将行李拿到寝室。 然后对着站在“秋心前方,再度看到入迷的玲子说: “……你喜欢那幅画吗?” 前面那一幅虽然华丽,不过这幅画却能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就好像忘却所有凡尘俗事……” 有别于“横栉”,安置在木质画框中的画作,的确如玲子所言, 傍人一丝凉风轻拂而过的感觉。 “浮在海面的船只上头,居然有这么一个与世隔绝、风情万千的空间……这是我在东京所想像不到的,简直就像作梦一样……” 平时并不多话的玲子,难得和画中女人一样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抬头注视着眼前的“秋心”,口中念念有词地说。 仓桥将行李放在衣橱前方后,和玲子并肩站立,欣赏着眼前的美人画。不久,他将视线移向一旁的玲子。 乌溜溜的发丝插上一根银簪的模样,尽避还是像从前一样的美丽,不过表情却带着莫名的落寞。 “瘦了一点……”仓桥轻声喃道。 玲子抬头望着仓桥,然后再将目光移向画作,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鹰司说的没错,这件亲事并不令人期待。仓桥总觉得无法释怀,因为玲子是他最希望看到对方获得幸福的女性啊。 “玲子,仓桥,马上就要开船了。要不要到甲板看看?” 持明院将手搁在寝室人口,随着长长的气笛声,发声邀请大家。 第六章 “在义大利,有种将热咖啡淋在冰淇淋上面吃的甜点。味道相当美味。咦,玲子似乎不怎么相信。” 看着玲子浮现浅笑,持明院也笑了。 四人坐在甲板露台上的咖啡座,欣赏着太阳西斜的景色。 他们在船舱度过安稳的一夜,隔天早晨,邮轮在神户停泊两个钟头,接着再往海面出航。 濑户内海被夕阳染成一片橙红,海面也十分平静。 白色墙壁配上绿色观叶植物以及藤制桌椅,咖啡厅的天井同样也垂挂着一盏带有红色流苏的中国风灯具,感觉非常整洁。 打算在晚餐前消磨时间的旅客们,各自在座位上谈天说笑。 “那么做不会让冰淇淋融化吗?” “虽然都是冰淇淋,不过西方的乳霜较浓,口感绵密。其实当成单品来吃已经非常美味,如果再浇上浓缩咖啡,融化的冰淇淋会变得十分浓醇。等你尝过一次后,一定会觉得回味无穷。我保证,玲子绝对会喜欢。真想也让你尝尝看。” 以书记宫的身分远赴法国之际,持明院在休假时的足卧甚至遍及义大利,当他妙语如珠的讲述旅行见闻,那是怎么听也听不腻的。 “思,如果有机会造访义大利的话,我一定要试试看。” 玲子对小自己一岁的堂弟笑了笑,听到后方开始传出钢琴的演奏声后,她接着又转头面向鹰司。 “现在是几点?方便的话,我想在餐前换好衣服。” “今天就穿那件白色洋装吧。那件非常适合姐姐,就那件吧。昨天穿的是和服,根本没办法跳舞,今天我们一定要到舞厅去。姐姐也很适合西方的礼服,你应该更常穿才对。” 鹰司知道玲子在行李中带了洋装,相当热心地推荐着。 就仓桥所知,鹰司很喜欢帮玲子打点衣着或发型。 尽避他只是在旁边当个听众,也能听出鹰司的品味相当出众。玲子本身的品味也很不错,不过鹰司似乎更喜欢那种奢华的感觉。 看他成天将这个很适合姐姐、那件的颜色比较美丽之类的话语挂在嘴边,足见鹰司有多么以这位佳人为傲了。 “那么我暂时失陪一下,马上就回来……” 玲子对仓桥和持明院点头致意,离开了咖啡座。 目送纤细的背影离去,持明院一边加点新咖啡,一边叹了一口气。 “玲子真的会嫁给那个菊池吗?不管如何,也用不着和一个年纪足以当自己父亲的恶汉结婚吧……听说菊池离过五次婚…… 玲子是我一直以来憧憬的对象,我衷心期盼她能获得幸福。如果是仓桥这样的男人,我应该就能诚心祝福了…… 本来是人人相争的好女孩,不知何故,竟然非得嫁给那男人不可,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持明院沉声喃道。 鹰司也点头同意。 “倘若不是几位未婚夫都比姐姐早离开人世,姐姐也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 别说两个哥哥都来自公爵家了,更何况像姐姐这样的大家闺秀,岂是菊池那些前妻可以比拟的。说的过分一点,倘若我是女人的话,那是怎么样也不可能嫁给菊池那老男人的。一想到就会起鸡皮疙瘩呢。一显哥和宪显哥都不是坏人,只可惜太欠缺想像力了。” “惟显对人的好恶相当分明,如果你是女性的话,那可就惨了。‘那男人太丑了,不喜欢!’‘这家伙的脑袋比自己还笨,不喜欢!’恐怕每个上门提亲的人,都会被你一脚踢回去吧。” 持明院浮现微笑,从上衣内袋掏出烟盒,要来一根吗?在仓桥面前打开盖子。 “不用了,谢谢。” 是吗。持明院回答,用雪茄剪将雪茄的烟叶两端剪掉。 “如果我是女性的话,大概会强逼仓娶我为妻吧。放着仓不管的话,他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没人要的王老五。” “仓桥,你听听惟显说的话,真是吓死人罗。虽然惟显长得很像玲子,服装和音乐的品味也不差,不过个性方面可就令人不敢恭维了。不但爱面子,嘴巴又坏。 况且他一点都不精明能干,从料理到裁缝,家事大概没一样会做的。把他娶回家的话,等于迎了一尊恶婆娘。” “对啊,幸好我不是女性。” 虽然鹰司和持明院一搭一唱的拌嘴,不过表情却透着一丝落寞,和先前玲子在场时的神采奕奕完全不同。 “唉呀……姐姐来了……那件洋装果然很适合她。” 视线不经意飘向咖啡座人口的鹰司,发现玲子出现后,率先站了起来。 “看吧,我就说姐姐很适合穿洋装。” 鹰司将手腕借给姐姐,边带领她前往餐厅边如此说道。 “不过,我不习惯露出脚背,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姐姐的脚最美了,根本没必要害羞。我还想当着全天下男人的面,好好的赞美一番呢。” 持明院对抢先陪伴玲子走往餐厅的鹰司浮现苦笑。 “惟显又在胡说八道了。呐,仓桥,惟显若是女人的话,一逮着机会大概就会迫不及待的卖弄风情吧?” “真的{我恐怕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其实现在就已经被牵着鼻子跑了……仓桥也轻轻笑了。 乐队演奏着流行舞曲的舞厅,随处可见头等舱和二等舱的旅客。 鹰司将玲子拉到舞池中央,一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一边笑着跳舞。仓桥对鹰司扬起手中的玻璃杯。 玲子原本还有点迟疑,但她拗不过鹰司的盛情邀约,加上远离家庭的解月兑感,使得她也任由身子沉浸在音乐中,打从心坎绽放甜美的笑容。 随着节奏明快的四拍快步舞起舞,玲子胸前的珍珠项链也不断摇晃着。 容姿秀丽的姐弟共舞的画面,远远看来就像双胞胎一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惟显真的很喜欢玲子。” 在仓桥身边、同样也手持玻璃杯的持明院说。 “说的也是。特意安排这次的旅行,也是为了让玲子的心情好过一点……听说他费了好大的心力,才说服双亲让玲子出门。” “从以前开始,惟显就是家中和玲子最亲近的人。况且惟显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可见他也是整个家族中最了解玲子的人吧。” “嗯……” 仓桥简短应道,在持明院的玻璃杯中注人香槟。 “你不邀请玲子跳支舞吗?这应该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想,惟显还不至于从旁阻挠才对。”持明院鼓励道。 “我……” 仓桥欲言又止的摇摇头。 “只要能在远处欣赏,我便心满意足了。如果真的和玲子共舞一曲,我一定会更加恋恋不舍。再说,我不太会跳舞……” “是吗。我倒是常听惟显吹嘘,说你的舞跳得很棒……” “他连这个也对你说了?” 仓桥浮现苦笑。持明院将盛放着熏鲑鱼的开胃菜放人口中。 “对了,你大概不知道,惟显的聊天话题中,有一半是称赞你。在我看来,从容大方的玲子和不得要领的仓桥,加上横亘其中的惟显,你们三人间似乎保持着非常微妙的平衡关系。” 鹰司总爱将仓桥推到玲子面前,然后再好整以暇的取笑他那种口笨嘴拙的模样。一想到鹰司类似小孩子恶作剧般的举止,仓桥脸上也不禁浮现微笑。 “每次能和玲子说话,我都觉得非常快乐……虽然我总是紧张到心脏怦怦跳,想说的话也只能说出三分之……” “惟显说的没错,你真的是无可救药的木讷耶……” 在桌上托着下巴的持明院,受不了似地望着仓桥。 “经常有人这么说。” “用不着老实承认吧。” 持明院讶异地说,放下手中的玻璃杯。 “对我而言,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要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地追求玲子。” 哪怕她根本没把我当成男性看待,持明院笑着离席了。 现在刚好是改变曲目的空档时间,持明院走近男男女女围成的小圆圈,对着鹰司似乎说了些什么。 “仓,我要喝水。” 穿着背心、呼吸有点紊乱的鹰司回到桌前。仓桥帮他倒了一杯水。 “姐姐被叔美抢走了。” 鹰司坐回座位,一口气将水喝干,然后笑了笑,耙耙紊乱的发丝。 “没错,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一定要好好地追求玲子。”仓桥笑道。 鹰司的神情变得有点认真。 “仓也一起加人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又想取笑我红着脸,说话结结巴巴的丑态了?” “……我是认真的啦。” 鹰司对笑着帮自己斟满香槟的仓桥,露出仿佛皮球泄了气般的神情。 “鹰司……”仓桥语带保留地问。 “真的……真希望仓能带着姐姐逃走……”鹰司以前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 “鹰司…?” “如果是仓的话,我可以接受……” 节奏快速的舞曲,一变而成从容大方的华尔滋。此时,鹰司拿起持明院留下的金色雪茄盒,如此低语着。 “真的啦,我真的这么想……” 青年将视线移开凝望着自己的仓桥,不停把玩着手中的雪茄烟盒,将它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玲子眼中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说的也是,鹰司轻轻点头。 “仓明明是个好男人……” 鹰司的视线飘远了,停留在和持明院翩翩共舞的玲子身上。 第七章 玲子在镜子前拔下几根发夹,解开梳成一束缠绕在假髻上的发缯,然后仔细用梳子整理垂落在胸前的黑发。 先前舞厅中的热闹节奏,犹在脑海不停盘旋。即便已经返回只能听见轻微浪涛声和引擎声的寝室,身子仍仿佛飘荡在热气之中。 玲子明白弟弟惟显费尽心思全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不过托他的福,自己也才能遗忘时间和人群的眼光,尽情地跳舞。 堂弟持明院和仓桥也一样,为了讨自己欢心,总会故意说些俏皮话,借此缓和周遭的气氛。 在饰有红流苏的中国风灯具、环绕在四周的鲜艳壁纸映衬之下,难得有机会能穿上洋装的玲子,凝视着映在镜面的自己。她看到了一张有别于目黑宅邸的嫣红娇容。 玲子将梳子放回梳妆台,其实光是身在这艘梦之船,心情便已经十分愉悦了。 她将高跟鞋收到衣橱里头,月兑去薄薄的连身洋装,然后一如往常地换上放置在床铺上的和服。 明天抵达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因此弟弟提议说,不妨彻夜聊天,隔天再偷懒睡到中午吧。 玲子俐落地换装,在镜子前将发型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为了在酒吧等候自己的三个男人,玲子拿起房间钥匙准备离开。正当她打开房门的时候,眼前赫然出现某人的黑影,差点就撞到了对方。 “对不起,您没受伤吧?”玲于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的那人问道。 “还好,我没事。” 对方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 “我一时不注意才……很对不起……” 玲子对男人慎重地点头道歉,然后锁上房门。 “你是……鹰司玲子……“ “您是……” 不知男人为何会知道自己名字的玲子,回过头望着对方。 可能是灯光的关系吧,男人的脸色看起来相当苍白。她没见过这张脸。 虽然不认识,不过却能感受到对方冷冰冰的寒意。 “我找你很久了……” 男人以异常执着的语气低语着,唰地拉近两人距离。 还来不及反问,玲子的世界转瞬变成一片漆黑。 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一张朦胧而白皙的女性脸庞。 梳着日本发式插着一把梳子的女人,嘴角带笑的俯望着玲子。 阴森、妖异以及官能式的笑法,令玲子感到不寒而栗。她连忙撑起身子。 “你醒啦……” 话的另一头,冷不防传出说话声。玲子吓了一跳,从椅背上陡然弹起。 瞬间,太阳穴附近仿佛遭火焚烧般,传出刺痛的感觉。 “……您是哪位?” 先前那位年轻男性,正站在装饰着红色流苏的台灯旁。 玲子押着疼痛的胸口,一边整理紊乱的发丝一边问。 “打从心底爱慕你的人。” 单手插在口袋中的男人,将一手搁在胸前,易一只手朝旁边伸开,仿若舞台演员般笑着行了一礼。 刹时,玲子的背脊窜过一道无法言喻的寒颤。 从在横滨登船开始,玲子便决定将恼人的婚事、内容偏执的匿名信等等,完完全全抛到脑后。她打算好好享受旅程。 但现在那些毛骨悚然、令人看过便想遗忘的内容却违背她的意志,一口气全在记忆深处复活了。 尽避没有证据,但是玲子非常肯定,眼前这名不请自来的男子,绝对不是普通人。 “因为你迟迟不肯接受我的爱意,吊足我的胃口,所以我便追到海上来了。” 容貌略显苍白的男人,说话的模样好比舞台演员。他以充满抑扬顿挫的声调,搭配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对玲子诉说着一连串空虚的求爱之词。 男人的鼻梁秀挺,额角高整,绝非其貌不扬的无赖之徒。可是直勾勾凝视着玲子,眼皮连眨都不眨的模样,却会让人产生莫名的不安感。 “……这里是我的房间。不经许可便擅自闯入,你难道不觉得失礼吗?” 玲子感到非常后悔,自己怎么会在陌生男子面前失去意识呢?她在椅背前正了正姿势,慎选言词,希望尽量不刺激到男人。 “啊,我随便进入你的房间,所以你生气了。我不该擅自进人女性的房间…… 失礼了…… 不过,如果不使用激烈一点的手段,你绝对不会答应和我见面。我会犯罪,也是因为你的缘故。”男人靠近玲子数步,大言不惭地说。 玲子将身子往后挪,皱起眉头,完全听不懂男人话中的含意。 “我昏倒了吗?” 玲子单手按压着还在发痛的太阳穴,抬起眼睛端详男人。那模样到底不太正常,因此玲子打算一点一点问出男人的目的。 “下手似乎重了一点,请你原谅。头发也乱了吧。”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整理……” 玲子躲开男人朝自己伸来的手,努力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不过自己正和匿名信的主人同处一室,对方的精神状态似乎不怎么稳定,这里又等同是密闭状态,她心中实在冷静不下来,更别说和眼前的男人周旋了。 她必须制造机会,趁早向外界求助。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野村,我叫野村耿之助。” “以前……我们曾在哪里见过面吗?” “曾在哪里见过面?” 名叫野村的男人瞪大眼睛,露出凄厉的笑容。 “当然见过面。那时候我正在帝国剧场演出‘茶花女’一剧。虽然我人在舞台,不过你那落落大方的美貌,还是让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落幕之后,你和朋友一起来到后台,送了我一朵百合花。那一瞬间,我便爱上你了。” 男人滔滔不绝地说明,不过玲子只觉得疑惑。 “我送了你一朵百合花?” “没错,我把你叫住,提醒你手上的花掉了一朵……然后,你就说没关系,并将那朵花送给我。难道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男人以责备的视线看着玲子。 表演结束后,玲子的确在朋友的邀请下和她一起到了后台。这么说来,朋友将花束献给其中一名演员前,似乎曾被某个男人叫住。 因为朋友说没关系,所以玲子便代为点头致意,要对方将那朵花收下。 对玲子而言,这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若非有人提醒,她是绝对想不起来的。而且男人的记忆似乎有哪里出错了。拿着花束的人并非玲子,而是玲子的朋友。她也不记得自己曾释放出任何情意。 “你是不是误会了……” 玲子疑惑地询问男人,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一厢情愿。男人又再逼近。 “你不要再装傻了。白百合是纯洁和贞操的象征,你亲手将花交到男人手上,这样还敢辩称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吗?” “我并没有做出你说的那些事情……” 尽避男人态度强硬地逼问玲子,她仍旧凛然地瑶头否认。 “你和这幅画的女人一模一样。” 男人指着墙上的画。 “乍见之下,你似乎美丽的足以魅惑世上所有的男人,其实你的内心丑陋无比。你最喜欢玩弄慕名而来的男人了。你就是那种以男人思慕之情为养分的女人。 你的美带着病态,好比高挂天空的明月,美丽而虚幻,并且充满了罪恶。你这个薄情的女人,到底要玩死几个男人才肯罢休!” 名为耿之助的男人跪在玲子前方,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不管醒着还是睡着,你的脸始终在我眼前飘移。明知道你是婬乱荒唐的女人,我还是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你。 玲子小姐,因为你是那种女人,今后恐怕也将继续迷惑男人,所以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你就像狐狸精化身的玉藻前,毁灭殷朝的姐己!-你一定会像莎乐美要求圣约翰的项上人头那样,接二连三地对其他男人下毒手,为了不让你继续贻害人间,我必须亲手制裁你。 我深知你的本性,你是无可救药的坏女人。因此,我是唯一一个能打从心底明了你的人,也只有我,才能将你从罪恶的深渊解放出来。” 雹之助吐出一连串仿佛舞台剧对白的台词,骨碌碌地转动眼球,伸出双手欲对玲子不利。玲子勉强逃离了原本坐着的椅子。 “你敢乱来的话,我就要叫人来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我是如此的了解你,接受你,爱你!你不觉得你应该心怀感激的接纳我吗?” 男人仿佛喝醉般踩着踉跄的脚步,敞开自己的双臂,步步逼近玲子。 “来人啊!请救救我!” 男人突然飞扑而上,大概是想捣住斑声喊叫的玲子嘴巴吧。 雹之住攫住玲子的下巴,比起男女授受不亲,掌心冰冷的程度更叫玲子感到害怕。她下意识逸出近乎生理反应的悲鸣。 玲子伸手抵抗,极力想推开男人,不过却从后方被抓住头发。梳成一束的发缯被男人拉扯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才挣月兑而出,紧接着又被抓住外褂。 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随着布料撕裂的声响。耿之助一把扯掉玲子外褂的袖子。借此,玲子才得以逃月兑至寝室。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追上的。冲进寝室后,玲子陡然拿起镜台上的剃刀。 “退下!” 纠缠之中,玲子的头发乱了,和服的衣摆和衬领也全移了位。从男人怀中挣月兑而出的她,将剃刀的刀刃抵在喉咙前方,睨视着男人,语气毅然。 “什么……你想做什么?” 雹之助这才摆出困惑,温柔、和善的笑容,不再对玲子伸出魔爪。 “你退下。别小看我,我好歹是公爵家的千金。要是让来路不明的男人毁坏我的清白,别说我自己了,还会连累整个家族,害他们蒙羞。 要是你敢再轻举妄动的话,我会直接割断我的喉咙。如果你连失去性命的女性尸体都敢染指,我也无话可说!与其苟活承受别人的嘲笑,我宁愿一死捍卫自身的清白!” “你……” 男人咬牙切齿地。自称是演员的白面书生,摇身一变,成了目露凶光的恶鬼。 “恶毒的女人!”男人激动地大吼。 但玲子仍旧不发一语,仅是将剃刀贴的更近咽喉。 实际上,玲子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剃刀刺进咽喉。 “我看你能傲慢到几时!你以为光凭逞强就能将我逼退吗?只要将你关在黑漆漆的房间内,我就不相信你不会肚子饿,不会感到害怕。你一定会很快地哭着向我讨饶。到时候,我再来慢慢享受你是如何向我求情的!” 雹之助仿佛换了一个人似地诅咒道,随手抓起镜台前的静物画,朝天花板垂下来的吊灯掷去。 随着匡啷一声,中国风的灯具跌落在地,连玻璃罩都摔碎了。 玲子的身子倏地一震,不过她还是没有放开抵在咽喉的剃刀。 男人不断将玲子放在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景德镇的瓷器等物扫向墙壁,接着啪当关上寝室的两扇门。 不知道男人到底砸了哪些东西出气,隔壁房间陆续传来刺耳的嘈杂声。 他似乎打算将玲子关在没有上锁的另一个房间,过了半晌,玲子听见了类似门关上的声音。 得知男人暂时不会闯入后,玲子这才移开抵在喉头的剃刀。 接着,她紧紧握着那把剃刀,慢慢地走到门前,唰地伸出手将门从内侧反锁。 “贱女人!” 明白玲子从内侧将房门反锁后,舅人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接着,陆续能够听到花瓶、瓷器等物品被砸碎的声音。 玲子紧拉着乱糟糟的和服,摇摇晃晃地走回梳妆台旁。 面向床铺的镜面,映出一个连银簪也掉落在地,披头散发、面色铁青的女子。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注视着缺了一边衣袖的凄惨模样,玲子不禁掩面哭泣。 “仓,叔美,能不能跟我来一下?” 因为玲子迟迟没有出现,所以鹰司不放心地绕到舱房一探究竟。不久,他拿着一把钥匙,面色铁青地返回酒吧。 “怎么啦?” 一看到鹰司回异于平日的僵硬表情,仓桥和持明院互望一眼,双双起身。 “房间的门锁上了……不管怎么敲门,都没半点反应……”鹰司带领两人回到房前,语气含糊的说。 “用钥匙也打不开吗?那个不是号码锁吗?怎么会这样?”仓桥也以同样的速度跟在鹰司身后,如此问道。 “不,是这把钥匙没错。我明明已经旋开锁孔,可是不管怎么转动门把,就是无法将门打开。就好像整扇门都被封死了,不管怎么敲怎么摇,它都文风不动。” “怎么可能……” 持明院从鹰司手中抽走钥匙,走向房门。 他将亮澄澄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试着扭转几次门把。这一回连持明院也不禁皱眉,竖起白旗。 “玲子!玲子!” 他一边转动门把,一边敲门呼唤玲子的名字。如鹰司所言,门那头还是鸦雀无声,没有半点动静。 不仅如此,仿佛就连门外的叫声,也一并被吸人那一头去了。 一安静无声的空气中,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氛围。 “确实很奇怪,钥匙也没有故障的样子……” 向来讲究实证的持明院,好几次确认房间号码,甚至还点亮油灯,朝绞链接合处和锁孔的内部窥视。 仓桥也跪在走廊,拼命往门缝底下望去,但是没有看到任何光线。 “一片漆黑耶,惟显……里头大概没有开灯吧,真的什么都看不见。锁孔也没有被塞住……” “这边也是。就连地板也看不见……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怎么回事……持明院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油灯交给仓桥,一同从门缝底下打探内部情形。 即便用油灯照明,还是连房间的地毯也没见着。 “玲子说不定已经昏倒了。虽然她几乎滴酒不沾,或许是身体不太舒服吧……” “如果只是身体不舒服,那倒无所谓……旅行前,姐姐曾被奇怪的男人跟踪。 对方似乎是个超平常轨的怪人。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服务员来一趟吧。顺便向他借个手电筒什么的。” 鹰司一说要找船务员,担心玲子安危的持明院,立刻拉了一名服务员过来。 “房间的钥匙打不开,会不会是锁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服务员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边将钥匙插进锁孔,试着转了几圈。 大家都亲耳听到开锁的声音,无奈门就是怎么样也打不开。 “太奇怪了……” “我姐姐应该在里面。拜托,麻烦你动作快一点。”鹰司着急地催促道。 服务员又试了几把钥匙,不过都无法将门打开。 “听得见吗!里面的客人!” 服务员不断敲门,完全被眼前的情况弃糊涂了。 “拜托,我姐姐说不定已经失去意识。如果只是失去意识倒也还好……把门弄坏也没关系,我会赔偿一切损失。” “我明白了。” 服务员礼貌的点点头,不久提着工具箱出现。 鹰司神情焦虑地等待着开锁的那一刻。仓桥、持明院和服务员,七手八脚地使用螺丝起子和铁钳,直接将门锁整个拆下来。虽然已经卸下门锁,房门还是文风不动。 “情况真的不太对劲,看样子也不像被人用家具抵住门……” 服务员的额头沁出一颗颗汗珠,一边用手电筒照射门缝底下一边说道。 “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烦你将门弄坏了。” “我去和上面沟通一下。用铁锤的话,应该就能将门撬开了。”持明院说。 服务员点点头,两人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可恶,为什么会这样……” 鹰司用手遮住眼睛,神情憔悴地瘫靠在走廊墙壁。 仓桥也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日前是子夜两点后,不由得皱起眉心。 尽避还有几个人留在酒吧小酌,但因为明天邮轮就要靠岸,所以头等舱的乘客大多已经入睡了。得以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进行此事,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倘若玲子是在最里面的卧房累到睡着,那还情有可原,问题是,目前的气氛实在诡异到让人不得不起疑。 而且,万一先前跟踪玲子的那男人也一起搭上邮轮,那么玲子目前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鹰司是邀请玲子参加这次旅程的人,不难想像他的心情是何等焦急不安。 此时,先前动也不动的房门,突然毫无预警地从内侧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黑暗深处采出苍白的脸。 突然冒出的男人令仓桥大吃一惊,但他仍机灵地用手扣住房门,试图将门推开。不知何故,房门就是不为所动。 “喂,你!” “你们好像打算将门撬开……不得已,我只好出面给予一些忠告……”男人以阴森森的口吻如此宣告。 “喂,我姐姐怎么了?她在里面吧!” 面对鹰司的逼问,脸色惨白的男人仅是得意地弯起嘴角。 “那个傲慢的女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她还说倘若我敢对她不轨的话,就要自我了断。尽避外表美的像朵花,个性却倔强到叫人不敢恭维。” “你想对我姐姐怎么样?” 鹰司揪住男人的衣襟,仿佛模到某种不祥物体似地,旋即又放开手。 “你……” “我还没有下手,目前还没有……” 鹰司压着模过男人的那只手,注视着对方的眼神就好像他并不属于世上的生物。 男人扬起下巴,莫名其妙地狂笑。 仓桥也皱着眉,直盯着男人不放。等他赫然发现男人仅有颈部以上的部分漂浮在黑暗中,不禁反射性地向后倒退一步。 这家伙是人类吗?仓桥暗想。 “……你有什么目的?钱?逃命?……还是其他的政治意图?”鹰司压低嗓子、以试探的语气问道。 “我对那种俗物一点兴趣也没有。”男人轻蔑地回视鹰司。 “总之,可以请你放过我姐姐吗?马上放她出来!” “办不到。除非她愿意接受我的爱……与其嫁给那个老色鬼,倒不如和我在一起还比较幸福。再怎么说,她都是个工于心计、傲慢的女人。 你也一样,如果不乖乖照我的话去做,到时候后悔的人可是你。那女人还在我手中,奉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男人对鹰司的话充耳不闻,顶着演员的神情将想说的话说完后,接着又毫无预警地将门关上。 “喂,等一下!” 鹰司使劲地摇动房门,然而那头已经重返先前的寂静,听不到半点声音。 把姐姐交出来!鹰司还是不死心。 “喂,鹰司……” “什么?” “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刚刚的……那个……他是人类吗?” 鹰司瞬间陷入沉默,抬眼凝望着仓桥。 “刚才他探出头的时候,我原本想将门推开……可是不管我再怎么用力,那扇门都文风不动……” 鹰司掩住嘴巴,半晌终于开口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当我的手碰到那男人时,突然觉得胆战心惊……他的身体未免也太冰冷了。 ……可是,不管对方精神有问题,还是非人类之类的存在,我都可以断定,他就是那个不断寄匿名信给姐姐的人。没想到他会一路跟到船上,真是不死心……” 如果姐姐有什么万一,那该怎么办?鹰司用双手掩住脸,难过地申吟着。 仓桥默默将手搁在他肩上。 “在这边。” 持明院和先前那名服务员,以及两个手持紧急用工具的船务员一起出现。 “大事不好了,叔美。姐姐……被男人绑架了……” “什么?” “那个男人……就是跟踪姐姐的那个人……” “怎么可能……” 持明院瞪大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 “有人质吗?是不是有人将她囚禁在里面?”船务员似乎一眼便判明事态,当不如此问道。 “对,就是这样……”仓桥转过身,接着点点头。 “歹徒有几人?” “好像只有一个男人,详情还不太清楚……” “我、我马上去通知船长!” 船务员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我也很担心大小姐的安全。可是在犯人提出要求之前,最好不要刺激他。” 接到船务员的通知后,船长立刻赶到现场。他蓄着八字胡,身上穿着锈有金穗的深蓝色制服,此刻正顶着严肃的表情和仓桥彼此交换眼色。 “当然,如果歹徒意图不轨,我们也会立刻做出处置。不过可能的话,最好还是委托上海的宪兵队。即将抵达上海的时候,对方一定会有所举动,届时我们便乘机破门而入,将歹徒绳之以法。” “万事拜托了。还有……我姐姐已经有婚约在身……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其他乘客知道。” “我知道被关在里面的人是鹰司公爵家的大小姐。就这么办吧。我可以下令封锁这一带的走廊,不让其他乘客进入。” 船长致意后,指示一旁的都不立刻联络宪兵队。 “既然要麻烦到常驻上海的宪兵队,那我也一起去。我是外务省通商局一等书记宫持明院叔美。我有急事,必须立刻联络领事官。” 持明院随同船务员一同消失在通信室。 “在抵达上海之前,麻烦各位先忍耐一下。你们应该也累了吧。我已经派人准备了热红茶,你们就暂时在其他房问休息。" “不,我担心姐姐的安危。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守在这儿。” “既然如此,那我派人送一套桌椅过来。” 在船长的指示之下,船员搬来一套小型桌椅,同时还送上热红茶、点心。 “仓,我又闯祸了,对不起……”鹰司从茶壶倒出热红茶,小小声地说。 “不是你的错。”仓桥对面容憔悴的鹰司摇摇头。 第八章 邮轮从长江驶进黄浦江还不到一个钟头,邮轮即将抵达上海,乘客们雀跃不已。 将行李搬下船后,甲板爆出热闹无比的欢呼声。矗立在外滩的堂堂石造建筑,正敞开双手欢迎这批新旅客。此时,仓桥等人正准备一举破门而人。 船长指定数名强壮的船务员,随同他们一起行动的仓桥,月兑掉碍事的上衣,解开袖口的钮扣,将衣袖卷至手肘处。之后他突然想起某事,折回了房间。 他走到和持明院同住一室的二等舱,从衣箱中拿出一个被仔细收放在角落的紫色锦袋。 “那是短刀吗?” 尾随在仓桥身后走进房间的持明院,打量着仓桥拿在手中的物品,如此问道。 “不愧是武家出身的人。” 持明院状似佩服地低喃着,自己也从衣箱中拿出一个刻着英文字母的皮革盒子。 “那是什么?” “我们可不像你,有一身的好功夫。” 学生时代,仓桥可是文武兼备的秀才。持明院笑了笑,从盒中取出弹匣和手枪。 “这把给你。交给惟显使用的话,我看八成会射偏。” 持明院将弹匣装进手枪,然后递给仓桥。 “我从来没有开过枪,因此也不知道自己的枪法究竟准不准。” “我还不是一样。” 持明院耸了耸肩。 “上海是个复杂的都市,原本是打算用来防身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持明院低喃道,将挂在墙壁上的帽子拿下来。 “你要去哪里?” “虽然我很想留下来帮助玲子,不过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到甲板迎接宪兵队。 辟场就是这样,手续麻烦的不得了。” “辛苦你了。” “为了玲子,什么都值得。” 持明院点点头,轻轻挥舞右手离开了房间。 仓桥带着持明院的手枪和短刀,回到鹰司所在的地方。 “仓,那把枪是哪来的?”鹰司回头问说。 仓桥将手中的枪递到鹰司眼前。 “向持明院借的。你要用吗?” “不用了,我大概会射偏吧。” 鹰司摇摇头,反应和持明院一模一样。 此时,船身略微晃动着,甲板陡然陷入一片沸腾。邮轮似乎已经靠岸,目前正好是垂放舷梯的时候。 “大家听好!现在要破门而人了!” 昂责指挥的大副对都不点点头,手持铁锤的船员站在房门两侧,动作俐落地橇开门扉。 “动手!”大副叫道。 “什么都看不到!”率先进入内部的船员叫道。 仅仅三下,门就被敲坏了。 “照明!” 紧接着有两名船员拿着手电筒走进去。 “犯人在哪里?” “拉开窗帘!千万别大意!”大副陆续下达命令。 仓桥拿着手枪,随着用手电筒照路的鹰司,走进房间内。 冰冷的湿气抚上两人的面颊。豪华的头等舱一片狼籍,随处可见玻璃碎片或颓倒的桌椅。 仓桥在美女画旁边发现那男人的踪影。乍见到那堆满笑容的神情,仓桥只觉得不寒而栗。 “……我已经给过你们忠告了。” 男人的笑意更深。从他的上衣怀中,露出半截紫色衣袖。那颜色和玲子的外褂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 “不准抵抗!” 两名船员飞奔而至,还来不及反应,原本在一旁用手电筒照亮男人行踪的鹰司,突然啊地惨叫,颓倒在身后的墙壁前方。 简直不可思议。应该站在美人画旁边的男人,居然一口气飞越寝室,轻轻松松便将将两名船员撂倒,然后将鹰司制伏在墙前,从上方勒住他那纤细的脖子。 “仓……仓……” 鹰司痛苦地申吟着,努力想扳开男人的手指。 “喂,快放手!” 仓桥几乎是用跑的,正欲把跨坐在鹰司身上的男人拉开之际,身后传出子弹发射时划破空气的声音。 船员发出的子弹明明射中了男人,不过他却弯起嘴角,从容不迫地转过头。 “你……”船员简直说不出话来。 子弹穿透过男人的身体,接二连三在豪华的壁纸上射出几个大窟窿。 “别再白费功夫了……” 男人一边笑一边加重手指的力道,鹰司从喉咙发出虚弱的申吟。 仓桥将手枪放在地板上,慢慢从怀中取出短刀。 “哦……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仓桥扬起短刀,朝询问自己的男人断然一挥。 “啊……” 男人叫了一声,也不知道短刀究竟碰到他了没有,只见他在瞬间变成一团黑雾,接着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怎么回事?他逃到哪里去了?” 盘据在屋内的凝重空气,仿佛退潮般骤然消失,黑漆漆的房间再度回复到先前的明亮。 “喂,鹰司!你没事吧?” 整个房间就像遭暴风雨袭击似地,东西散落一地。仓桥将手借给鹰司,扶着他起身。 鹰司压住喉咙,搂着仓桥的手臂咳了好一会儿。 “姐姐……姐……姐呢?”鹰司连忙环顾屋内。 船员们陆续拉开窗帘,让外头明亮的阳光射进来。 一片狼籍的头等舱内,某间寝室的前方,堆满了桌椅、黑屏风等家具,同时门把上还缠绕着毛巾之类的布料。船员们陆续搬开东倒西歪的桌子和睡椅。 目睹男人消失那一瞬间的众人们,尽避发觉事态有异,但还是秉持着助人为先的态度,神情严肃的割断缠绕在门把上的布料。 “刚刚那个是?凶手跑到哪里去了?”一名船员一边割开缠绕了好几层的毛巾,一边歪着头问道。 仓桥回头望着墙上的弹孔。谁也没有办法好好说明。就连负责指挥的大副,也只能勉强推测出犯人可能躲在某个地方……尽避那一点都不合理。 “喂,这扇门从里面反锁住了。打不开!” “没关系!直接破坏吧!” 大副一声令下,船员再度拿起铁锤。 “啊!” 喀锵,铁缒被弹了回去。握着铁锤的船员神情惊愕地交互观望门缝和铁锤。 “再试一次。” 另一名船员走向另一头,举起铁锤猛力敲击。喀锵,铁锤照旧被弹回去,该名船员顺势跌坐在地。 橡树材质的木门却毫发无伤。 “怎么可能……” “姐姐!玲子姐!” 鹰司推开面面相觑的船员,着急的猛敲门。 不过门的那头还是一样安静,没有任何反应。 “喂,在外面的宪兵队进来。可能会用到更坚固的器具。”在紧迫的气氛中,大副对着一旁的男人命令道。 “失礼了……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仓桥千岁的人?” 熟悉的声音,让仓桥回过头。 “哥!”仓桥惊呼道。 ~名体格硕长、身穿蓝色海军服的男子,随着船员一同站在房间入口。 “好久不见,千岁。” 扮哥千寻将手抵在军帽帽沿,从容行礼,同时也对一旁的鹰司点头致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天前我被派驻到上海,刚好和爸爸取得联络,听说你也到上海了。虽然宪兵队已经上船,可是我却迟迟没看到你下船,看样子发生了什么事情……恰好甲板那边有一个外务省的持明院先生请船员带我过来。” 仓桥一边在心中感谢持明院的机智,一边点点头。 “其实……鹰司的姐姐也和我们同行。她被一个奇怪的男人给绑架了……” 瞬间,千寻讶异地张大眼睛,视线移向一旁的鹰司。 “你姐姐……玲子小姐……吗?” “你认识我姐姐?”鹰司反问,语气也是同样的讶异。 千寻点点头。 “嗯,以前曾见过三次面……不,其实只有两次……我想令姐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她是个坚强、体贴,并且非常美丽的女性。” 经哥哥一说,仓桥忆起从前在鹰司家作客时,在晚上作的梦。 不会吧……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仓桥心中撞击着。他看了看兄长端整的侧脸。 “那男人还在里面吗?” “不……这件事很诡异,该怎么解释呢?他就像幽灵一样,也没留下尸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姐姐应该在最里面那间卧房,可是房门怎么样也打不开。”一口气说到这里的鹰司,抖着肩膀不停喘气。 千寻神情专注的听鹰司说明。尽避全部经过是如此荒诞无稽,不过他并没有出现失笑或敷衍的态度。 “不但没办法将门打开,而且里面也毫无反应……”仓桥代替鹰司说明道。 “失礼……” 取得鹰司同意后,千寻走到紧闭的房门前。 “里面说不定有他的同伙,太危险了。” 千寻对出面制止的大副点点头,从仓桥手中接过手枪。 “鹰司小姐……玲子小姐。”千寻敲敲门,一边替手枪上膛一边呼唤道。 为什么天色迟迟不亮呢,玲子怔怔望着放置在床头的时钟。 时针指着两点,船窗外头仍旧是一片漆黑。 可能连时钟也故障了吧,玲子想着。 不仅如此,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连浪涛声和细微的引擎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玲子已经在卧室关了好长一段时间。 按理来说,惟显他们应该已经发现玲子被绑架,然而门外却没有半点动静,也没有任何被凿开的痕迹。 靶觉上,整个船舱仿佛已经沉人深深的海底。 玲子看了看时钟,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白皙女人,接着看了看一片黑暗的窗外。 吧脆……玲子忖道。 这样就能逃离那个年纪足以当自己父亲的菊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玲子在万籁俱寂的房内静静盘算着。 “……鹰司小姐。” 突然间,门外传来沉稳的男性声音。玲子惊讶地抬起头。 “……玲子小姐。” 伴随着敲门声,深邃低沉的男性嗓音,再度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那并非将自己囚禁在这里的疯狂男子的声音,而且也不是惟显或持明院、仓桥的声音。过去曾见过二次……加上梦中相会的话,那么就是三次了。如今,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自己。 玲子忽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房门。 就连一直放在膝上防身的剃刀掉落到地上,她都没发现。 当玲子的手碰触到门把、迫不及待将它扭开的那一刻,门也刚好从外头被打开了。 玲子对站在眼前的男子轻呼一声。 “你没事吧?” 玲子点点头。 “好久不见。今天是第三次……不,是第四次见面了……” 身穿蓝色海军服、体格颐长男子,对玲子浮现微笑。刹时,玲子忘了矜持和羞耻,忘了所有的一切,扑向千寻的怀抱。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随着沉稳的声音,一只温暖的手臂环住玲子身子,然后像是安抚似地,不停地轻拍着她的背脊。 .jjwxc.jjwxc.jjwxc “老实说,我从没想到姐姐会那么激烈。” 鹰司坐在银座的咖啡厅内,一边啜饮着加人些许洋酒的热可可,一边低喃道。 年关将近,越过玻璃可以看见街上的行人不是双手提满货物,就是背着一个鼓鼓的包巾。 “我还不是一样,没想到哥哥居然想将公爵家的千金娶回家。我还以为他是个更有分寸的人呢。” 仓桥放下杯子,想起在反对的双亲面前,哥哥那副坚决不肯让步的模样。 “……可是,尽避身分并不相称,总比嫁给那个菊池好吧。”仓桥笑说。 结果那一天,在上海的邮轮上,仓桥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也无法打开的门,轻易就被哥哥千岁打开了。 玲子被扯掉一只衣袖的可怜模样,看了就让人鼻酸。 从掉落在寝室地板的剃刀便能推测出,万一有什么的话,玲子原本是打算自戕的。 事后经过警方搜查,终于在野村耿之助家中,发现他上吊自杀的遗体。 男人是在帝国剧院等地方跑龙套的年轻演员,偏巧在玲子出发前往上海之际,从报纸得知玲子即将和菊池结婚的消息。 据说他在房中留下一封情意绵绵的遗书,除了表达自身的绝望,信中还再三强调自己对玲子的爱。 无法解释的是,野村耿之助的遗体牢牢握着一只女性的外褂袖子。 然而不管有没有那只衣袖,野村耿之助的死,全是因为他本身的偏执所致,和其他人并没有关系。 就这样,自从玲子在上海获救以来,无人不晓她早就对千寻抱持着极大的好感。 而从千寻的态度也能一眼看出,他的心早已非玲子莫属。 停留在上海的期间,两人宛若已经结婚数年的夫妻,极其自然地相伴参观上海或近郊观光胜地。 若在平时,持明院一定会不容分说的从中阻挠,不过在看到两人幸福的模样后,只能死心地叹息。 就连长年暗恋玲子的仓桥,也衷心祝福他们。 千寻将继续驻留在上海,随仓桥等人先行返回日本的玲子,以毅然果断的态度恳请双亲和两个哥哥解除她和菊池的婚约。 据鹰司的说法,当着众人的面表示自己已有心上人的玲子,那份强悍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玲子的态度能够这么坚决,想必早在上海的时候,哥哥便已经对她求婚了吧。 尽避尚未正式下聘,不过和玲子私订终身的举动,怎么想都不像平日教厚正直的哥哥会做的事。然而到了这节骨眼,哪怕优等生哥哥做出极度不合常理的举动,只要玲子能够幸福,仓桥还宁愿拍手喝采,称赞两人够魄力呢。 玲子突然退婚的消息甚至上了报,引起不小的骚动。千寻在秋季返日休假,说服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而反对的双亲,接着便积极的来到鹰司家提亲。 尽避喧腾了好一阵子,所幸公爵夫人相当赞同这件亲事,加上耿直的千寻确实足无可挑剔的好女婿人选,两人终于如愿缔结姻缘。 他们举办了只邀请亲友的简单婚礼,目前住在市区的一栋小屋子。 今天,仓桥和鹰司才刚拜访过新居。 “姐姐还笑着说,如果家里不答应这件婚事的话,她已经有离家出走的觉悟…… 我想爸爸和哥哥都知道,姐姐是认真的。” 在这之前,玲子过得是金枝玉叶的生活。嫁做人妇后,认为佣人并不适合这个小家庭的她,一手包办了所有的家事。 尽避如此,穿着全新的围裙,亲自帮两人张罗茶水的玲子,那张笑脸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幸福光芒。 “比起还没遇见姐夫前,刚和菊池订婚的时候,现在的姐姐容光焕发多了。” 鹰司一边注视搁在膝上、修剪十分整齐的指甲,一边说道。 “不过……” 仓桥想起发生在邮轮上一连串事件。 “不过,最后那扇密闭的门……为什么只有我哥哥才能打开呢?而且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 鹰司思考了半晌,对歪着头的仓桥回答说: “我是这么想的。封闭那扇门的人,并非是那男人的灵体,而是姐姐本身。姐姐被迫嫁给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对象,还有一个偏执的男人对她纠缠不休,难免会因为心灰意冷而封闭自己的心……不过事件已经落幕了,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猜测……” 仓桥总觉得能够理解鹰司话中的含意。 鹰司说的没错,这件事原本就很离奇,根本无法解释。 但……鹰司继续说道: “但是叔美这个人,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譬如这一次,他也是气到咬牙切齿,直说男人一定是混在一般客人之中,趁机下船了……有时候,我真羡慕他那种和灵异绝缘的体质。” 男人第一次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还有突然在房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时候,持明院恰巧都不在场。 “你不是最喜欢这一类的事情吗……”每回都会被卷人类似的奇异事件的仓桥,愣愣地说道。 “喜欢归喜欢,不过如果会让身边重要的人发生危险,那又另当别论了。例如姐姐啦,仓啦……” 叔美大概也算在里面吧……鹰司一边说着持明院听完后大概会重重叹息的言诃,一边让身子沉入咖啡厅的沙发。 “不过一旦听到哪里发生了某种怪事,身子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热,完全无法压抑那种兴奋的感觉。” 难得温顺几秒钟的鹰司,不到一会儿又故态复萌,开始交叉双腿,浮现一贯的恶作剧笑容,欢欣雀跃地从公事包拿出几张照片和原文书。 “你真是学不会教训。” “嗯,下次我们一起去英国的鬼屋吧……” 鹰司在一脸呆楞的仓桥面前展示照片。 “还有无头骑士啦、能透穿透墙壁的女鬼啦,我找到了好多栋鬼屋喔……” “我才不去英国。况且这阵子的工作也很多。” “怎么这样啦,仓。要是我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哪知道。你啊,是该尝到一点苦头。每次都是我代替你受苦受罪,想想真足划不来。” “太过分了。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以前啊,对了,就是在滨海夏令营的时候……” 一听鹰司提起当年的往事,仓桥当场羞得连耳根都红了。 鹰司以无法和当时联想在一起、宛若西洋猫的戏谵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仓桥。 唯一不变的,是那张秀丽端整的脸蛋。 “我已经忘了。事情过太久了,我全忘了。” 尽避如此,只要鹰司以眼神央求……仓桥一边想着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拒绝恶友的要求,一边闷闷地回道。 “没关系,就算仓忘记了,我也会记得一辈子。呐,仓。管它是幽灵还是什么的,仓不在的话,那就一点都不有趣了耶?” “谁管你有趣不有趣。喂,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要走了。” 耳根犹在发烫的仓桥,语气粗鲁的回答友人似真似假的问题,然后抱起一旁的外套站起来。 “仓,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唷。” 鹰司提着公事包,一边将手臂采进外套袖子,一边追上来。 这么说来……仓桥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滨海夏令营和鹰司说上话时,那种高兴到仿佛能飞上天的心情。 虽然吃亏,倘若这青年遇到任何难关,自己还是会二话不说的保护他。这一点不管经过几年都不会改变。 结完帐后,仓桥站在咖啡厅入口处叹了一口气,回头望着鹰司。 “要不要我打电话回家,请我妈多准备一份晚餐?……英国的事情,大概无法在一两个钟头内说完吧。如果你没有急事的话,那就留下来过夜吧。等吃完晚饭,再来详谈也不迟。” “当然好。我打算说上好几个钟头呢。” 青年一边将上等的喀什米尔围巾绕在前襟,一边开心地猛点头。 因暖气而起雾的玻璃外,是熟悉的银座灯火。 玻璃喀答喀答的震动着,一辆载满乘客的市区电车,从两人面前驶过。 第九章 天空淅沥淅沥的飘落着雨,仓桥醒了过来。 晕黄的台灯光线,柔和地照射着眼睛。 仓桥揉着眼转向光亮那一边,睡椅对面,可以看见鹰司坐在桌前,正在写些什么的背影。 他似乎非常专注,单手托着下巴,在翻阅着辞典什么的,将身子略微往前倾,心无旁骛地在纸面上沙沙写字。在浅黄色法蓝绒睡衣的衬托之下,能够清楚看见后颈的美丽形状。 仓桥仿佛断断续续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他暂时凝视着鹰司美丽的脊骨形状,之后赫然想到现在不知道几点了。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子夜三点。 还没完全从梦中清醒的脑袋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从它的高度,仓桥判断出这里并非格局挑高的鹰司宅邸,而是鹰司家族位于轻井泽的别墅。 放在一旁桌上的进口威士忌和巧克力盒,里头都已经空了。 帮仓桥在睡衣盖上毛毯的人,恐怕就是鹰司吧。 包深夜静,秋雨蒙蒙,屋内空气相当湿冷。冷澈的气氛中,微微能够听到雨滴打在枯叶上的声响,听起来相当悦耳。 白色的石砌壁炉,尚未点燃薪火。 目光重新回到衣着单薄的鹰司身上,他那样会感冒的。仓桥正想起身之际,似乎惊动了鹰司,只见友人缓缓抬头,目光朝向自己。 “呀,你醒啦。” “嗯……” “你睡得好熟。” “好久没喝酒了。” 仓桥将毛毯推到一旁,伸腿走下睡椅。 “你整晚没睡吗?” “嗯,刚好兴致不错。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鹰司回头看着桌上的时钟,轻轻笑了。 仓桥站起来,拨开落在额前的发丝,也帮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在旁边睡觉,没有打扰到你吧?” “……这个嘛,如果是别人的话就不行……怪的是,就只有仓我完全不介意……” 鹰司将手中的钢笔搁在桌上,慢慢伸了一个懒腰。 仓桥也帮鹰司倒了一杯水,走到他身旁交给他。 “我做了一个梦。” “梦?”鹰司接过玻璃杯,歪着头问。 “对,断断续续地……你在梦里出现了……” 仓桥轻轻坐在书桌一角,点点头。 “我?” “对啊,还有持明院……梦中的他比较年轻……” 仓桥悄声说道,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倾听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 “叔美现在应该在英国吧。” “说的也是。” 鹰司交叉双腿,浮现浅浅的笑容。仓桥也点头了。 “梦中的你也比现在年轻一些。那个梦很长,断断续续的……梦里面,你有时候是学生,有时候又是最近的模样。” “好怪的梦喔。” 鹰司苦笑着,催促仓桥继续往不说。 “我还梦见玲子在上海遇到哥哥的事。” “都已经过了五年啦。姐姐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 “没错,那时候的玲子还是单身……虽然是作梦,可是每回和玲子碰面的时候,我都会紧张的小鹿乱撞……” “仓那副崇拜的模样,我光是在旁边看便觉得有趣极了。” 鹰司开心地弯起嘴角。 “我也梦到了你爱上人鱼……” “我爱上人鱼?” “对……最后人鱼死掉了,你哭的好伤心。” 哦,鹰司瞪大了眼睛。 仓桥俯视着友人那张还是一样端整、宛若女性的美丽容颜,轻轻笑了。 “笑什么,很讨厌耶。” 一如往常,鹰司的语气还是一点都不可爱。 “梦里的我非常嫉妒人鱼。” “仓会嫉妒?” “没错,因为我害怕你会被她带走……” “我会被带到哪里去?” “不知道……大概是遥远的北方海域吧……” “好奇怪的梦。” 鹰司将玻璃杯换到另一只手,拄着下巴抬眼凝视仓桥。 “我们还去了吉野。” “吉野的樱花最美了。枝头无声无息地颤动着,那种美景深深地吸引着我……” “我在吉野迷路了,闯入一栋神秘的屋子。结果,你跑来找我……” “我?” “对呀,你特地跑来救我……” “嘿,这个梦真有趣。”鹰司笑着非常开心。 仓桥冷不防伸出手触模他的肩膀,那里果然和想像中一样,模起来又冰又冷。 “怎么啦?” “我就知道。罩件外套吧,天气已经变凉了。再说,你的体质很容易感冒。” “一沉迷起来就忘了。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很冷耶……” 鹰司缩起脖子,摩擦着两只手臂。 “生点火好了……” 鹰司一边穿上睡袍一边低语着。我来吧,仓桥说。点燃壁炉内早已堆放好的柴薪。 鹰司似乎打算再继续工作,就这样折回桌前。 仓桥略微将睡椅挪向开始零星冒出火花的壁炉,读点书打发时间。不久,眼皮再度变得沉重起来。 耳朵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雨好像又开始下了。 .jjwxc.jjwxc.jjwxc 远远地、流泄般的水声,速度终于慢下来,开始重复着缓慢的节奏。温暖和煦的微风抚弄着脸颊。 横躺在微湿微温之地的仓桥,闻到一阵浪潮香味,醒了过来。 “呀,你醒啦?” 身旁,仿佛正在帮仓桥遮阳的少年,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处于逆光角度的仓桥略微眯起眼睛,认出眼前的少年便是鹰司。 大概是为了避免让白皙肌肤遭受夏日的荼毒吧,鹰司在蓝色的单件式泳衣外卷上白色大毛巾,脸上浮现少女般的笑容。 无法立刻判断自己身处何方的仓桥,一边拨开肩头和手腕上的沙子,一边从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沙滩上起身。 “……我睡了多久?” “只有一下下而已。你游了六公里,一定很累吧。”少年展颜一笑。 仓桥撑起上半身,望着从眼前扩展开来的沙滩和蓝海。 这里是滨海夏令营的所在地、镰仓的海边。 虽然严酷的烈阳晒到皮肤发痛,不过从海面上岸的身体即使喝了姜汤,仍旧无法完全祛除寒意。 仓桥终于想起今天是海滨夏令营的最后一天,自己才刚结束六公里的长泳。 从海面上岸的学生,几乎都累倒在岸边。或许是太累了,不少人和仓桥一样躺在沙滩上睡觉。 远远可以看见以手持红色扩音器的体操老师为中心,教师们分乘几艘小船,对长泳组第二小队下达指令。 “你好厉害,居然能连续游六公里。” 脖子绕着白毛巾,在同侪团体间显得相当娇小的少年,脸上流露出宛若自身事迹般骄傲的笑容。 老师认为无法在最后一日游完六公里的人,当别的同学都在长泳时,必须在岸边集合加紧训练。 于是,这位公爵家的少爷也成了岸边待命组的三贝。 “鹰司来到这里以后,游泳的距离不也拉长不少吗。” 从海面上岸,做完体操之后,仓桥浑身都是倦意,连鹰司来到身旁都没察觉。 总之,他尽量以不伤及同窗好友的自尊心为原则,若无其事地鼓励着他。 “我不行啦。不单游泳,只要是运动就完全没救了。不过,你们一起在海面上游泳的画面,真的好壮观喔。一大片白色泳帽在波浪间沉浮,怎么看都看不腻。” “配合着浪速游泳真的很舒服。虽然快被头顶上的太阳晒到融化,可是老师一声令下,大家一起把头沉入水中,那一刻最舒服了。就为了那一刻,我可以一直游一直游。” “好好喔……”鹰司羡慕地眯起眼睛。 听到友人不加掩饰的赞美,仓桥难为情地低下头。接着,他再度忆起那个冗长的、断断续续的梦。 “刚刚……我做了一个梦……” 倘若是眼前这名少年,就算将先前那个不可思议的梦境告诉他也没关系吧。 “咦,你才睡了一下子耶?” 不出所料,鹰司果然兴致勃勃地歪着头。 “思,我梦到我们已经长大成人……还一起喝酒。” “我和仓一起吗?” “对,我们一起畅饮进口的威士忌……之后我睡着了,你在桌前写东西……然后我醒过来,告诉你我做了一个梦……我做的那个梦,还有清醒后和你说话的样子,全都历历在目……” 尽避觉得将一切告诉鹰司也无所谓,娓娓道来之际,仓桥总觉得有点腼腆,遂将视线转向海面。 “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我完全分不清楚告诉你做了什么梦的自己,以及经历种种奇妙境遇的自己,哪一个才是真的……譬如现在,像这样和你说话的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我也有一点分不清了……” 仓桥再度朝强烈的阳光眯起眼睛,望着一簇又一簇的白色卷积云和无边无际的海面,如此低语着。 尽避面对晴朗到令人目眩的青空,感觉上就要被散发着潮香的浪头卷人,幸有容姿秀丽的友人陪在身旁,甜甜的幸福感依旧战胜了不安。 包别提自己居然还梦到长大后的两人一起亲密饮酒。然而,仓桥最后还是没能告诉鹰司,梦中的自己究竟有多么高兴。 “这就是所谓的庄周梦蝶吧。” “庄周梦蝶?” 少年总是待在教室或图书馆的角落,阅读着对仓桥这位优等生而言尚有点难度的书籍。庄周……鹰司用手指在沙滩上写下两个字,神情严肃的点点头。 “没错,庄周这男人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过来之后,分不清楚是自己梦到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到自己变成庄周。 也就是说,物我原本为一,只是现实将其分化了;另一种说法是蝴蝶之梦……” “啊,蝴蝶之梦的话我就听过。” 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梦境拉回夏日海滨的仓桥,也和鹰司一样抱着膝盖,点了点头。 “不过……原来如此……我们长大以后,还会一起喝酒……” 少年那与酒精无缘、犹如少女般的秀丽脸蛋,荡起甜甜的笑靥。 “那只是一个梦……” 自从来到海滨夏令营,在这几天急速亲近起来的友人,因为仓桥的一番话而面露喜悦之情。仓桥也跟着会心一笑。 “是梦也没关系啊,反正总有一天能和仓一起喝酒。” 鲍爵家的少爷,神情真挚地点点头。 “喂,姜汤已经煮好了。还想再喝的人,可以按照顺序过来领。” 数学老师站在使劲搅拌大锅子的旅馆老板娘身旁,对同学们招招手。 “要不要去,仓。” “嗯,走吧。” 仓桥对催促自己的鹰司点点头,站了起来。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