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勾动地火》 序 很高兴又能跟大家再次见面,当然更要谢谢可爱的编编,让离火有机会跟大家分享这个故事。 人的际遇真的很难预料,谁能够想到十年之后,现在身边的朋友会在哪里?做、些什么?是下是偶尔还会想起十年前那段年少轻狂的过去?当大家离开了学校、走进了社会,是不是还会记得跟好朋友联络呢? 离火住的地方小小的,有时候为了构思故事,更是将这小空间堆满了相关的参考资料,可是我的朋友们都下介意,有空时还是会带著红茶和几片小蛋糕来找我,那种温暖的友谊真的很让人感动。(虽然,朋友说带蛋糕来看我,是怕我饿死在房间内没人知道……苦笑。) 有句话说——在学习当情人之前,请先练习当朋友。 就像是故事中的阿正和翔一样,在他们两个都还没发现彼此的感情之前,就已经先成为相知相惜的朋友,那是很难得的缘分,因此在多年后重逢,他们更懂得珍阶彼此。 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也请大家多多给我指教,谢谢! 第一章 傍晚五点四十分,高中学生刚下课,交通非常拥挤,却唯独这条路没什么人走。 独自漫步在天桥下,方守正冷得直发抖。 一月的气温已经够低了,加上冷锋过境,据说阳明山上已经下起瑞雪,淡水更出现十五年来的最低温…… 方守正就读台南县白荷高中一年级,快放寒假了,期末考在即;一票损友嫌日子过得太无聊,和他打赌,要他一个人通过这条恶名昭彰的“帮派秘道”,并合凑了三千元,要是方守正能从这条路上全身而退,钱就归他。 方守正的家境并不宽裕,零用钱也不多,三千元对他来说足绝大的诱惑,刺激得他连理智都丧失了! 於是就变成现在的情况—— “喂!小子!你看到这个标志了吗?”一群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围著他,手里还拿著蝴蝶刀、西瓜刀、铁条棍棒向他威吓,“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我……我……”方守正的背部紧贴著斑驳的水泥墙面,一个红漆喷成的骷髅头抵在身后,像要开口把他吞噬似的,“不……不要!这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们?” 呜……有时他真恨自己这张烂嘴! 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口头上却硬要逞强,早早把书包交出去不就太平了;逞了口舌之快,被痛打一顿之后仍然不免被抢,不是更糟糕吗? “有种,想升天?老子就成全你!”头扎布巾、耳上穿了几十个洞的帮派老大 面目狰狞,上前一步捏著方守正细巧的下颚,穿了舌环的湿黏长舌舌忝过他的脸颊。 “唷!好小子,还挺女敕的,兄弟们,要不要来个先奸后杀、再奸再杀啊?” 一群人当场哄笑起来。 方守正怕得直发抖,连眼睛也不敢张开:忽然间,他颚下的箝制一松,方守正也失去支撑的力量,发软的两膝滑落地面。 方守正勉强张开眼睛,发现威吓他的小混混们正和一个人厮杀;两者的实力显然颇有差距,不到五分钟,小混混们一哄而散,连刀械都扔下了。 “你没事吧?”那人对他伸出手,由於逆光、天色又暗的缘故,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谢……谢谢!”方守正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来。他握住的那只手,是那么宽大、细致,不像是常常打架的手。 “你怎么一个人经过天桥下?很多帮派在这里聚集,抢劫、打架、斗殴无所不为,附近的人都很清楚。”他的声音十分柔和,却带著责备。 就著幽暗的光源,方守正仔仔细细地观察他。 那人穿著白荷高中的冬季制服,外套的缝线烫得笔挺,鞋面光可监人,身材很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肩膀也很宽,左分的发线一丝不苟,打完架后竟然没半点凌乱的迹象。 方守正忍不住暗暗吐舌,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爱乾净了,想不到有人比他还洁癖。 那人从口袋里取出一条手帕递给方守正,“擦擦脸吧!” 方守正接了过来,对著脸颊就是一阵猛擦,擦得皮肤都红了! 看到方守正滑稽狼狈的模样,那人忍不住笑了出声。 “哈哈哈……”他的笑声像银钤一般悦耳。 方守正呆立在原地,听著晚风中的笑声,不知不觉地出了神。 *** “原来你是学长啊!”方守正松了口气,和学长并肩漫步走过天桥下。 他有个很平凡的名字——林羿翔,人却不平凡。肤色白皙,眉眼俊俏,鼻梁直挺而且很高,这让方守正在一瞬问以为他有白种人的血统,不过他很快就否认了。 林羿翔就读白荷高中三年级,学校太大了,两人从没碰过面。 “那么,可爱的学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一个人经过危险的帮派秘道呢?”林羿翔打趣道。 可爱?方守正不禁皱起眉头来。凭良心说他是矮小了点,脸蛋圆了点,皮肤女敕了点——连帮派老大都承认这一点;可是长相不差,而且他才高一,将来还会再长高、变得更成熟。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方守正把打赌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只见林羿翔和他一样皱起眉头,方守正马上从皮夹里掏出三张一千元的钞票给他,“那个……赌注应该算足你赢的,请收下这些钱……” “我不是为了钱才救你的。”林羿翔撇过头去。 方守正颓下肩膀,十分丧气。 丙然被瞧不起了吧……可是见钱眼开,也是人之常情啊! “天色暗了,快回去吧!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像没看到方守正脸上颓丧的神色,林羿翔催促道:“万一我刚好没经过,你怎么办?” “你又为什么一个人通过帮派秘道?不怕被勒索吗?”方守正不服气地回道。 “我能照顾自己,话说回来,要不是今天下课晚了一点,要赶著去打工,我也不会走这条捷径。” “高三了还在打工,很累吧?” 帮派秘道已经到底,衔接的道路明亮宽敞,人来车往,到这里就安全了吧! “还好。”林羿翔似乎不愿意多谈这方面的事,他对方守正挥挥手,“有空我会去找你的,拜拜!” “拜拜……拜拜……”伫立在原地,方守正出神地望著林羿翔远去的背影。 冷风飕飕地吹过,冬天真的到了…… *** 朝会过后,好事者纷纷围著方守正,七嘴八舌地追问赌注的结果。 “昨晚你真的一个人通过帮派秘道了?” “钱还在身上吗?” “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有没有人对你性骚扰?听说好几个帮派的老大养了男宠……” “是不是有什么传说中的秘技?” 一下子从无名小卒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点,方守正实在有点飘飘欲仙,但他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自我陶醉,尤其有人路过帮忙的事更是说不出口,只好支吾其词,一概以点头蒙混。 “阿正,有人找你。”损友中的损友,刘兴邦站在窗口大喊。 方守正应了一声,马上窜到门边。倒不是因为有人来访而兴奋,他只想月兑离被众人的包围。 “你好。”林羿翔带著礼貌、合宜的微笑站在教室门口,“你满受欢迎的嘛?” 这句话称不上有敌意,却也绝非恭维。 方守正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有点失望地低下头。不知为何,他不喜欢学长现在这种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那意味著距离感。 “有事吗?”昨晚的学长直率而且开朗多了! “中午有空吗?我想和你一起吃中饭,在忠孝楼的屋顶上。” “好,我没问题。”方守正耸耸肩,显得若无其事。反正全校学生都是订便当,并不麻烦。 “就这么说定了!”林羿翔对他挥挥手,眼底闪耀出光芒。 *** 刘兴邦以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方守正,“你什么时候跟学长交上朋友的?” “很久以前。”打死他也不会说出“昨晚认识,他救了我”这一类的话。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另一名同学也来凑热闹。 “最近才比较熟。”方守正开始说谎了,白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握拳。 “真好!”班长叹了口气,“林羿翔学长可是三年级文组的榜首,几乎科科满分,有课业问题不用上补习班,找他就对了。” “个性温和,人长得又帅……” “气质出众……” “体育、美术、操行……都是第一流……” 方守正翻翻白眼,这群大男生已经陷入无可救药的爱慕之情中了! “可是他的人际关系好像有点问题,听说他孤僻得很,不太喜欢和人交往。”不知道是谁冷冷地丢出这一句,语气里有点嘲讽的意味在。 “骗人的吧?阿正不就和他处得满好的?”说者提高音量,好像想加强话里的说服力。 “对啊、对啊!换成是我,才不会特地找不熟的人一起吃饭。”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烈讨论起来了,对方守正昨晚的英雄事迹反而不怎么在意了。 方守正既安心又失望地松了口气,完全没注意到刘兴邦别有深意的表情…… *** 中午领过便当后,方守正带著餐盒赴约。 白荷高中是男女同校分班的学校,建筑物是长方形的格局,正中央是中庭,三栋大楼分别围绕中庭而矗立,一年级在和平楼,二年级在信义楼,忠孝楼则是三年级的地盘。 斑三生不像高一和高二那么闲,大多数的人用餐都随便扒两口,吃完趴倒就睡,一整天下来根本没离开座位几次,再近的地方也嫌远,即使是在他们头上的屋顶,没空也没兴趣上去看一看。 方守正从楼梯一路奔上屋顶,直接映入眼帘的就是午间灿烂的阳光,和学长开朗的微笑。 他安心了,因为那笑容并不制式,是很自然、很舒服的平静微笑,和他早上所见的笑容有显著的不同。 林羿翔顺手把门锁上,避免再有人上屋顶来。 方守正坐到林羿翔身边,打开盒盖,一股蒸腾的饭香扑面而来,今天中午吃鸡腿便当。 “昨晚几点到家?有没有再遇上麻烦?”林羿翔关心地问,在方守正身边他总是笑容可掬,而且也总是爱笑的。 “嗯……嗯……”方守正嘴里塞满饭菜,还不知足地努力从饭盒里拼命挖, “我们分开后就回家了,我也不可能在外面混太晚,十二点以前没到家,我爸妈会宰了我。” “他们一定很关心你。”林羿翔神色微黯,他很斯文地一口一口夹著饭,嘴里还有食物的时候就不说话,只是静静倾听。 “还好啦!大部分的父母不都这样?” “有一对平凡的父母也许是人生第一件幸福的事。” 方守正歪著头问:“第二件呢?” “有钱。” “第三件呢?” “有……”说到一半,林羿翔却忽然停止了,“人生哪来那么多幸福?” “假设就有这么多的话呢?”方守正耸起眉峰,很有兴趣的样子。 “勉强来说,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林羿翔缓下手中的动作,脸颊浮现若有似无的红晕。 方守正吞了口饭,“要是他不喜欢你呢?” “我会想办法让他喜欢上我。” “有别人也很喜欢他?” “我只能说抱歉,请对方死心,并祝福他在别处遇到美好的恋情。” “那……他的家人反对咧?” 林羿翔微微一笑,“寻求他们的谅解和认同。” 对林羿翔的执著和韧性,方守正只有竖起白旗投降,但是忍不住要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羿翔一时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算……有吧!”他低下头,欲言又止。 方守正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的,总之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点点头,耸耸肩膀,又低下头来扒饭了。 “那么,你呢?”沉默片刻,林羿翔忽然抬起头来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方守正很乾脆地回答。 林羿翔既安心又失望地投以微笑。 *** 连续好几天,林羿翔都和方守正约在屋顶上见面,次数频繁到连刘兴邦也看不下去了。 “你们在屋顶上都做些什么事啊?”刘兴邦以狐疑的眼光望向方守正。 “没有啊!就是吃饭和聊天而已。” “你最近都不和我一起吃饭了。”刘兴邦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寂寞。 方守正皱起眉,“别这样说,我们不是一整天都相处在一起吗?” “是啊!可是……”刘兴邦怱然放低音量,“你别和学长定得太近,听说他以前混过帮派,打过老师,被原来的学校退学才转进白荷高中的。” “不可能吧?”方守正斜著眼看他。刘兴邦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啊!他看起来是很完美,可是越完美的人往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问过他们班的同学,竟然没有一个人去过他家,或知道他下课后在做些什么,他又不参加社团,班游旅行什么的都没去过,你不觉得这听起来有点诡异吗?” “还好吧!”方守正耸耸肩,他本来就是粗线条的人,“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毫无根据的谣言,可能他只是讨厌人多的地方,或是他们班搞小圈圈搞得非常严重……” 这些推测并不是凭空想像。他们一年七班就是如此,几个气味相投的人聚集在一起,用棍棒都打不开,小圈圈以外的人便视若无物,连招呼都不打。 刘兴邦以失落、挫折的眼光看著他,自己努力收集来的讯息竟被方守正说得如此无足轻重,“就算这些都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好了,优秀的人材因为骄傲而被诽谤排挤也是时有所闻;可是他打了老师才转学是千真万确的事,一个会打老师的学生不能说完全没有问题吧?” “你今天真的有点怪怪的。”方守正伸手勒住刘兴邦的脖子,拨乱他的头发,和往常一样打打闹闹,“期末考到了没心情看书,想来点八卦提振士气?这是个好方法,我也去挖你的糗事好了!” “我的糗事?除了我家人之外就是你知道得最清楚,你还要向谁挖?”刘兴邦在他的怀里挣扎,努力要扳开方守正的手指,他足足比身高号称一百七十公分的方守正矮了五公分,体型上还足方守正占优势。 他们两人从幼稚园、小学、国中到高中部是同班同学,方守正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抢走,刘兴邦心里难免有点不是滋味。但他也不是会因此就胡乱造谣的人,关於林羿翔的传闻真的是向三年四班的学长打听来的,一个字都没增删添加。 “说的也是,那我换个方式好了,我去向你女朋友兜售这些丑闻,一件一 “你敢!”刘兴邦的怒吼把附近同学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由於这声怒吼,两人一下子成为班上同学白眼的对象,方守正连忙把手放开,模模鼻子回到座位上乖乖坐好:刘兴邦也红了脸低著头,忍耐众人鄙夷的目光,一个字也不敢辩解。 两人同时问忽略和往常一样站在窗口、本来要开口却在一瞬间改变主意,默默离去的修长身影…… *** 直到第二堂课结束,方守正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到底哪里不对劲。 晨考的成绩还是不理想,朝会一边听著麦克风的杂音一边站著打瞌睡,雾里看花的英文课、鸭子听雷的数学课…… 中间少了一个过程,林羿翔没有出现邀他一起共进午餐,他觉得有点失落,肩膀也塌了下来。 第三堂下课,林羿翔还是没来,也许他最近很忙,忘了找他吃饭。可是昨天中午林羿翔还是开开心心的,一点异样也没有,怎么才过了一天,他就一声不响的消失了? 中午用餐时间,方守正领了便当,略过迎面而来、表言又止的刘兴邦,朝他抱歉地挥挥手,“对不起,我中午有事,不能陪你一起吃中餐了!”随即冲出教室大门,留下刘兴邦一脸惊愕地呆在原地。 “我只是想说,你拿错便当了!” *** “抱歉,请问林羿翔学长在吗?”忐忑不安地站在三年四班的教室窗口,方守正紧张得心跳不已,三年级的教室气氛果然不同凡响,三尺之外就感受得到那股不顾一切为大考往前冲的压迫感,门口旁边的布告栏贴著校榜,上次模拟考成绩竞争非常激烈,差个一分就差了奸几名。方守正偷偷地留意一下,榜首是他熟悉的名字,这方面他倒是忽略了。 教室的位子几乎坐满,大部分学长都边看书边吃饭,体力不济一点的也趴在桌上休息,没什么人在聊天说笑,偶尔有一两个人抬头交谈几句,说不到三句话也结束了,而且音量也不高,简直比图书馆还安静。 方守正忍不住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期末考快到了,还是稍微用功一下吧! “他不在。”回答他的学长稍微抬起头来,没等到方守正向他道谢又埋头书堆。 方守正反而觉得尴尬了,为打扰学长而歉疚不已,“谢谢……” 林羿翔不在教室啊……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会不会在屋顶上休息呢? 蹬蹬蹬地跑上屋顶,铁门竟然是上锁的。 方守正以掌心用力地敲著门。 当当当! 铁门开了,一名高瘦、戴著黑边细框眼镜的年轻教师定了出来,长相十分清秀,手上还抱著几份卷宗,“你奸,有什么事吗?”他朝方守正亲切地点点头。 “啊、呃,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吃中餐……”没见到林羿翔,却是老师,方守正有点手足无措,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不要紧,我也刚好要走,这里就留给你们。”老师打过招呼之后就走了。 你们……方守正狐疑地想著,屋顶上还有其他人吗? “阿正!”是林羿翔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柔和悦耳,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意外,“你怎么会过来?” “刚刚那是谁?”方守正对他的疑问充耳不闻,装作不在意似地问起。 “我们班导师。” “你也和他约好一起吃中饭吗?”不知为何,方守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上锁的铁门,对象却不同……方守正忍不住去想像到底有多少个人曾经在这里陪他一起吃过中饭。 “没有,没什么事。”林羿翔别过脸,避重就轻。“我今天应该没和你约好吧!” 方守正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低下头,“是没有。” “算了,别想那么多,既然你已经来了,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餐盒,你不急著回去吧?”林羿翔悠然一笑。 方守正点点头,心情从谷底一下子飞扬了起来,“好啊!”知道林羿翔还没吃饭,不管他和导师谈些什么,总之不是在一起吃便当,方守正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 “你早上没过来约我,我有点意外。”方守正鼓起勇气追问。他注意到林羿翔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又恢复正常。 “我有去过你们班上,看到你在忙就先走了。”林羿翔的语气里有一丝落寞。 “忙?”方守正不解,今天早上除了被赏白眼和打瞌睡之外,他没什么事在忙啊,事实上每天都是如此,他从来没忙碌过。 “我想,你对我有些疑虑。” 方守正听得瞪大了眼睛,“你从哪里听来的?” “有好几个人跟我说有学弟向他们打探我的消息。” 方守正开始紧张了,“我可以保证,那个人绝对不是我……” “我知道,我相信你。”林羿翔的表情看来没有任何异状。 方守正勉强用混乱的大脑思索一会儿才说:“也不是我叫人去打探的,有问题 我直接问你就好了,何必绕了一大圈,多此一举?” “有些问题即使你问我,我也不会说的。”林羿翔放下饭盒,另一名陌生学弟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际。 你可别和学长走得太近,那个人有点问题…… 听说学长混过帮派,打过老师…… 他是因为打了老师才被迫转学列白荷高中的…… “那很简单啊!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什么也不问。”看到林羿翔黯然的神色,方守正连忙表明态度,“中午能和你单独一起吃饭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特别强调单独这个字眼。虽然不知道林羿翔的导师中午找他做什么,但既然他不想说,再追问下去也是白搭,而且未免太不识相。 林羿翔有些惊讶地看着方守正,他的两颊塞得鼓鼓的,好像花栗鼠,“真的?” “嗯!真的,真的!”方守正用力地点点头,喉咙被咽到一半的饭粒呛到,连续伸了几次脖子才勉强吞下去。 看到方守正脸红脖子粗的狼狈模样,林羿翔不禁莞尔,“你真可爱。” 方守正连喘了几口气,拉拉耳朵,“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说……”林羿翔伸手抚模他的左颊,就是曾经被帮派老大舌忝过的地方, “和我约会吧!” 第二章 方守正的长相不算特别出色,可是也不差。整体来说,英俊和他搭不上边,可爱则绰绰有余。 他有一双黑黑圆圆的大眼睛,两眉略短但是浓密,和眼睛的距离很近;鼻子尖挺而秀气,两颊稍微丰满,下巴很短,乍看之下颇有几分神似宠物店在卖的、肥肥胖胖的黄金鼠的脸蛋,虽然他的身体十分瘦削。 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确实一点的数据是一百六十九,四肢修长,全身上下透著一股纤细秀丽的气质,连手指也是白白细细的,奸像荷花的女敕茎。肩膀不宽,腰肢很细。 他的模样常使人误会他的心思如同外表般纤细敏感,事实上他迟钝得很。 约会?是电影上演的那种样子吗?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海边看浪花…… 可是,大萤幕上都是一男一女出现耶! 两个男人也适用这个词汇吗? 方守正不知道这是否有点引喻失当,不过林羿翔的手指轻抚过脸上的感觉很舒服,一点都不像帮派老大的舌头。 “约会?好啊!”方守正点头同意了,也没去拨开那只贴在他脸上游移的手, “我们去哪里?” “去学校后面的荷花田里散步,这个礼拜六下午我不用打工。” 白荷高中后方是一大片废弃的田地,业主多年来弃之不理,结果竟然长满了一大片的野生荷花,夏季时分群荷竞艳,妍丽非凡,秋冬之际花枯叶凋,剩下整池的莲蓬迎风摇曳,也别有情调,更有好事者下池摘取莲蓬,以莲子入菜,又是一番风味。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方守正把餐盒放下,用纸巾擦擦嘴上的油腻。他订的是鸡腿便当,不知道拿错了谁的排骨便当,反正没差,价格都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方守正眼前一暗,熟悉的人影挡住了难得的冬阳;林羿翔的嘴唇慢慢地寻上他的前额,滑过鼻端,在薄女敕的嘴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方守正怔愣了几秒钟,昏乱的大脑里还在思索嘴唇接触代表的意义。听说在某些国际场合里接吻也只是一种礼貌、玩笑、友善的表示,喜欢,或者…… 这算初吻吗?应该不算,听说接吻要把舌头伸到对方嘴里去才做数;不然每个 小婴儿都被母亲吻过,难道母亲就是每个人初吻的对象吗? “一言为定。”林羿翔的微笑仍是那么地灿亮、开朗、迷人。 方守正呆滞地点点头,对刚才的接触他并不反感,甚至还有点留恋。学长的嘴唇和他的手指一样温柔……他脸红心跳了起来。 他们一直待在屋顶上,默默相依,手指不知不觉中相互交握。 直到午休时间结束,上课钟声响起,才匆匆忙忙地分别跑回教室。 想当然耳,方守正迟到了,被老师狠狠训了一顿。 *** 回家的路上,方守正一直魂不守舍,嘴唇上似乎还停留著林羿翔的热度,那若有似无的淡淡发香,介於青涩和成熟之间完美的体态,发育接近完成的身体有少年的优雅也有成人的坚实,修长的十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嘴唇,让他的身心不由自主地发热、悸动…… “喂!你搞什么鬼?”刘兴邦不满地叫嚷,“看你发呆一个下午了!中午去哪里也不说,回来以后就只会托著腮帮子傻笑,每堂课的老师都看你不顺眼。不会是中邪了吧?” “哪有,我很好!”方守正一把把刘兴邦搂了过来,大力地拨著他的头发, “交往是什么样的感觉?一定很好玩吧?” “你有女朋友了?”刘兴邦惊讶得哇哇大叫,“骗人!” “不骗你,是真的!”方守正点点头,笑得傻呼呼的。“你自己都有过好几个了,我就不能也交一个吗?” “拜托!交往归交往,我可从来不乱来的!”刘兴邦翻翻白眼,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他努力挣开方守正的怀抱,“对方是谁?” “我们学校的学生。” “你一定是疯了!”刘兴邦十分不以为然地说,“好兔不吃窝边草,特别是第 一次谈恋爱,经验往往十分惨痛,挑一个随时可能见面的对象,万一分了,不是弄得以后两边尴尬吗?” “算啦!情圣,反正我说不过你。”方守正撑直手臂伸伸懒腰,他的脑容量真的没多大,“总之,我恋爱了!” “对方知道她和你在交往吗?”刘兴邦斜眼看他,好像并不看好。 方守正脸色一红,“当然知道,是他提出来要和我约会的!” “哦!那就八九不离十了……不对啊!高一女生很少会这么主动的,你可别跟我说她的年纪比你大。” 方守正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你猜对了!” “天啊!你太猛了吧!第一次谈恋爱就和年纪比你大的女生交往……啧啧啧! 真是人不可貌相。”刘兴邦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打量好几次,想从好友的身上找出他天赋异禀的部分。 方守正只是呆呆地笑著,一点也没察觉两人认知中的差距…… *** 白荷高中后山附近有一排用木材和砖墙搭盖的违建,阴暗、狭窄、脏乱,这里是著名的贫民区。 —结束工酌瘁,林羿翔回到家中,打开锅盖,稀饭还剩了一点,他往缺了一脚的大同电锅内注水,插电加热。 他小心、畏缩地站在母亲房间门口观望,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一般而言,是怕她饿肚子和酗酒。 出门前,他都会把粥事先炖好,放在电锅里,让她想吃的时候加热就可以了。 可是她对饥饿并不在意,甚至对独生子的饥饿也不放在心上,酒才是她的精神寄托。 一天不吃饭,她可以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餐没酒暍,她就会疯了似地起床找酒,若不能遂行目的,还会对林羿翔暴力相向、破坏家中物品,大同电锅的一只脚就是被她摔断的。 长期酗酒加上营养不良,医生宣判,她的肝硬化已经转变成肝癌,第四期的癌细胞扩散到全身,没有救了,最多只能再活三个月至半年。 听到无情的死亡判决,她一点也不惊慌、一点也不害怕,却颤颤地伸出枯枝般的手,睁著一双满布血丝、泛黄的眼睛,对始终立在一旁的儿子说:“酒呢?” 癌末的治疗非常昂贵,根本不是他们这样的家庭负担得起的,於是他把母亲带回家来休养,社工人员一天会来家里探视三次。 不过这得看她的心情,一言不合,把社工轰出家里的不愉快经验不只发生过一次;几经失败,他们终於找到让她心情开朗,不排斥外人来访和照顾的方式——送酒。 对此,林羿翔并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到这个地步才说要戒酒已经太迟了,何况他们又真是迫切需要帮助。 林羿翔白天上课,晚上六点到十点在著名的义大利高级餐厅“佛罗伦斯”当服务生,时薪相当高,进出的客人大多很有钱,讲究排场,小费给得也很大方。 林羿翔外型出色,服务又细心周到,常常能收到意料之外的小费,加上奖学金,足够支付他的学费和生活开支。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母亲的房间,母亲侧躺著,难得的沉沉入睡,他看著她泛黄的脸孔、干枯的头发和细瘦的骨节她的鼻息很轻,不时发出疼痛的申吟。林羿翔不禁悲从中来,心痕地抚模着母亲凸出的前额,她的眼眶已经发黑而凹陷,像具活骷髅。 这种模样,真让人想像不到她曾是艳光四射的名模特儿。 他的父亲是某位知名的企业家,已婚,有美丽的妻子和成群的儿女,却还是外遇不断,并和其中一名情妇,也就是林羿翔的母亲生下林羿翔。 男人口口声声说会负起责任,负起责任的方式就是不给钱,任由他们母子流浪到大街上自生自灭。 由於私生子的身分,林羿翔总是被同年龄的孩子们欺负,他又不是能忍气吞声的陆子,所以时常打架,截至目前为止还没输过,这是他最自豪的地方。 屋外星光闪烁,昏黄的灯泡时明时灭,显得凄凉而冷清。 为她拉好棉被,林羿翔在母亲额上轻轻一吻,悲哀地摩挲著她的头发。记忆中,只要不喝酒,她就是个奸母亲。 这几年的生活在惶恐中度过,他对未来早就已经没有期待。 然而,与方守正的相遇又让他燃起重新开始的希望。阿正是个开朗、有点软弱、有点害羞,又迟钝的少年,傻笑的时候眼角会往下拉,看起来就更可爱、无辜……而且他完全不在意那些耸动的传闻。 和方守正在一起,林羿翔觉得自己的生命被照亮了,艰苦的日子也有了目标,他救了他。 *** 星期六的下午,娱乐场所到处都是人山人海。商店街、餐馆挤满了人,平时热闹的学校反而沉寂了,只有三年级的教室里还留下一半左右的学生在自修。 方守正兴匆匆地赴约,丝毫不觉得冷锋的严寒。刘兴邦以往都是和他一起回家的,但是每逢星期六,他会和等在校门口的女朋友李香云一道定。 他曾经匆匆地瞥过李香云一眼,她是个身材瘦小、长相清秀的女孩,和路上到处都看得到的少女差不多,齐颈直发,灵动的大眼睛,穿著别校制服,也是高一学生。 当时方守正还颇嘀咕了一阵,阿邦这家伙长得没他好看也没他高,怎么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艳遇不断,他却连女生的小手都没牵过? “重色轻友!”方守正也曾在刘兴邦面前以很鄙夷的语气说。其实他心里羡慕得要死,巴不得自己也来上演那么一回“重色轻友”的戏码。 现在终於有机会了!不提别的,林羿翔就比阿邦现任的女友李香云好看,而且又聪明又漂亮,绝对不输给任何人! 远远地望见林羿翔站在田埂上,方守正兴奋地朝他挥手,“翔!” 林羿翔也投以温柔的微笑,他看见方守正了,雀跃得像只刚拿到一截红萝卜的小兔子,他觉得自己就是被阿正捧在手心上的宝贝。 两人冒著寒风,慢慢地走著,方守正的手被林羿翔攒在手心里,收在外套口袋中,暖暖的,非常舒服。 方守正感到一股羞怯的幸福。 郊外吹著刺骨的寒风,睑上却冒著热气,他不知道林羿翔是否也感受到了,林羿翔的皮肤很好,即使同样被冷风吹拂,也丝毫没有发红、龟裂。 听著莲蓬互相摩擦发出咯登咯登的声音,方守正顿时有了主意。 “翔,我想去摘莲蓬。” 靠外围的莲蓬已经被人摘得差不多了,池心倒是还有一些,甚至还有几朵混淆了时节的彩莲盛放著。 “听说莲花田里有蛇。” “不要紧,我不下到池子里,站在埂边勾也能摘到。” 方守正弯著腰,伸手往池里抓,手臂稍微短了点,怎么仲都差了一点点。他试著再弯低一些,眼看就要碰到了,重心却在这一瞬间偏栘,小小的身子几乎跌进池里。 “哇!哇哇!” 方守正转动手臂,想拉回倾斜的身体;就在此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方揽住了他的腰肢。 “小心!别跌下去。” 林羿翔从背后将他搂在怀里,靠在他耳上轻声说。 薄薄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扫过耳壳,方守正的身体瞬间一僵,随即软软地贴靠在他怀里,感觉林羿翔的温暖和体贴。 林羿翔一时之间有几分愕然,然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手臂开始收拢,紧紧环著方守正的腰肢,嘴唇也开始大胆地向下侵略,由耳后一直吻到颈子上…… 他感觉到方守正已经瘫软了,瘦小的身体发著异样的高热,冷风吹过领口下的肌肤也不觉得刺痛,只是倾著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任由环在腰前的双手支撑著。 “阿正……阿正……”林羿翔一面吻著他细女敕的皮肤一面喃喃低语。幸好这个角度看不到翔的脸,而翔也看不到他的脸。方守正安心地想著。 他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乱了,眼神也十分涣散,嘴唇轻轻掀动著,呼吸微乱。现在的他,一定很狼狈吧…… 正当方守正这样想著的同时,林羿翔忽然扳过他的脸,轻易寻到他微启的唇,饥渴、热烈地吻了上去。 方守正呆住了。 “嗯……嗯……”他从鼻里发出暧昧的申吟声。 在屋顶上的那一次,不算真正的接吻,只是单纯的嘴唇相碰触,也许有更深一层的涵义,但就是点到为止,他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可是这回他没办法欺骗自己、没办法解释了,不只是湿暖的唇办,林羿翔的滑舌侵入他的嘴里,灵活地移动和探索著,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迎合上去纠缠著,直到双方都快窒息了才稍微拉开距离—— “老天!我在干什么!”方守正双手捣紧还带有林羿翔气息的嘴唇,惊骇地连退三步,脚下踉舱,差点又跌进池子里,幸好在埂边险险地停住了! 看到方守正震惊的模样,林羿翔静静伫立原地,冷风吹过发梢,看上去有几分成熟和沧桑,“对不起,我……”一向口齿流利、辩才无碍的他竟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方守正摇摇头,“你不用道歉,真的!”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出自己也很喜欢而已。至於为什么不好意思呢,也是因为他刚才表现得太投入、太忘形了!反而好像是他在侵犯翔一样…… 他不想被翔讨厌,无论如何都不想。 脑海里昏乱地闪过刘兴邦的惊叹——天啊!你也太猛了! 心虚地拨拨额发,方守正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瞬间长大了不少。“嗯……我、我们……” “我保证,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林羿翔腼腆、认真地说,不自觉地上前向方守正伸出手来,生怕他就此离开……或掉到荷花池里去。 方守正愣住了,他嗫嚅著,以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本来想问你,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吗?既然你不喜欢,那就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回到镇上去……” 林羿翔又上前逼近一步,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这次是更为缠绵销魂的热吻…… *** 林羿翔的身材较高,四肢也长,站在田埂上勉强构得到莲蓬,他站在埂边软软的泥地上,试著摘采莲蓬。 方守正站在后面拉著林羿翔的腰带,每一次的摇摇欲坠都引起他的尖叫,试了好几次终於采到了,林羿翔又顺手拔了好几朵冬莲,有的还很完整,有的在过程中被碰伤了,不过那无损它们的美丽。 方守正坐在距离荷花池不远处的大树下,树下设了一张木制长凳,钉死在路面,由於长期日晒雨淋的缘故,表面积满了尘沙,方守正在坐下前先用面纸拂去灰尘,把莲蓬和一束冬莲搁在近边。 小小的冬莲有好几种颜色,有粉红、鹅黄、蓝紫,还有……就是缺了白色。 林羿翔的皮鞋底下沾满了软泥,他站在水泥地上跳了跳,才回到方守正身边。 “最近很少看到白色的荷花了。”方守正指指立领上的校徽,白荷高中的代表就是一朵重办白荷图腾,象徵莲花的挺拔和高洁,“连花店都不太卖白色的荷花。』 林羿翔点点头,在他侧边坐下,“要是有看到我一定买来送你。” “不用,这些就够了。”方守正缩了缩肩膀,刚才还有点阳光,又被翔抱在怀里,还不太冷,现在他真的觉得有点冷。“找个四面有墙壁,风吹不到的地方休息吧!”他望了望四周,路树稀疏,马路边有几座槟榔摊,其余多是些工厂和汽车的大广告,电影看板夹在其中就特别显眼了。 方守正指了指看板,“有了,我们可以去看电影!” 迟钝如他没发现林羿翔的眼中闪过一抹穷蹙的神色,“下次吧!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 “我有啊!”方守正拍了拍裤袋,皮夹还好端端地塞在里面,“上次赌注赢来的三千元原封不动,一毛钱也没花。” 林羿翔有点惊讶,“为什么?” “我想过了,打赌只是好玩,当然也有一点点贪婪和虚荣。”方守正不好意思地比了一下拇指和食指,表示真的只有一点点,“这种赢来的钱用得不心安,放著又很难受,好像会咬人一样,我已经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林羿翔不觉莞尔,原来方守正也是很朴实的人。“可以存进银行里。” “感觉就是不大对劲,看样子好像摆月兑它了,其实足换了个形式、换了个样子留在身边,心里总是不踏实。”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又说,“但这是你帮我赢来的,要我还回去,我实在不甘心。” “我没那种想法,也不知道你们打睹的事。”林羿翔微带歉意地说。 “这是我们赚来的赌金,所以,我们一起去花完吧!”方守正抬起头来,乐呵呵地傻笑。 “啊?”林羿翔愣住了,这是什么逻辑?“你是说,找个人陪你一起花钱,就不会有罪恶感了?』 “这叫心理分担,一个人做坏事往往要承受很大的压力,两个人做坏事压力就变成一半,依此类推……人多胆于就大了!”这是方守正的见解。 “会良心不安就不要做坏事啊!”林羿翔显得有点无力。 “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找别人陪我花。”方守正耸耸肩,“虽然那样是满可惜的。” 听著阿正毫无逻辑可言的推论,对上那双晶亮无辜的眼睛,林羿翔的心底有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点点头,同意了。 *** 两人痛痛快快地玩乐,看了场电影,又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刚好五百元。 方守正不敢看惊悚片、不想看爱情片,爆笑喜剧又不对他的味,最后决定看重新上映、著名的西部枪战片“狂沙十万里”。 影片过后,方守正讷讷地欲言又止,没敢牵著林羿翔的手,这附近是闹区,人来人往,有很多学生聚集,要是遇上熟人就尴尬了! “很震撼。”林羿翔淡淡地说。 “我完全看不懂。”方守正低著头,脑袋里转著别的念头。 “还好,不会很沉闷,还可以看枪战,看浩瀚苍凉的沙漠,这就是义大利式西部片的精髓。” “嗯。”方守正拉拉手臂,伸伸懒腰,“看完电影还这么早啊!翔,我可以到你家坐坐吗?我们买晚餐回你家吃,还有两干多没花完呢!” 林羿翔的身形很明显地晃动一下,脚步有些颠簸;他想到那时昏时醒的母亲,想到那问阴暗潮湿的小木屋,莫名的自惭忽然涌上心头,“抱歉,我要先回家了。今天我过得很愉快,谢谢你陪我。” 方守正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方便吗?我们可以再散散步,逛逛夜市……”方守正仰视他的背影,忽然问觉得看起来奸高大、好遥远。 “没事,你别多心。”林羿翔的语气里隐藏著痛苦,“我有事要先走了,下次再出来约会吧!”他挥挥手,没有回头。 “等等,翔!”方守正几乎要尖叫了,他迈开脚步追了上去,“给我你家的电话,我晚上打电话给你。” “我家没有电话。” “骗人!”方守正的脸颊抽搐著。 他本能地知道林羿翔很喜欢他,特别是他一摆出无辜的神情……只要他用这种表情看著他,就会心甘情愿答应自己的任何要求。 翔,拜托你,拜托你回头来看我一眼啊…… “我没骗你。我的母亲身体不太好,电话铃声会打扰她休息。” “那、那……你有空打电话给我。”方守正迅速地在发票背面写上自己家中的电话,再塞到林羿翔张开的手中,“我没有自己的电话,这是客厅里的,十二点以前都可以打来……” 林羿翔不自觉地握紧那张纸片,勉强绽开最后的笑容,“谢谢,拜拜!” 翔走了,他走了! 他为什么要走? 繁华的大街上,人声鼎沸,方守正却痴痴地站在红砖道上,恍恍惚惚,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情侣的细语、孩子们的笑声,一一掠过耳际,却毫无实在感:心思彷佛还停留在梦中。 方守正呆立在原地,看著林羿翔的背影消失,苦苦思索著那话里的决绝和最后凄楚的微笑,好久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 抱著歉疚的心情,林羿翔回到家中,母亲正好打开她的老旧檀木箱,大约面纸盒的一半:灯光太暗了,里面放著什么看不太清楚,似乎是纸张照片这一类…… 瞥见床头上立著曲线优雅的酒瓶和半杯酒,林羿翔浑身颤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妈!” 母亲匡当一声猛地合上木盖,回头冷冷地瞪著他,深陷的眼底露出凶光,“怎么这么早回来?”语气和表情都像正在做坏事却被抓到的小孩。 “我……我今天不用打工。”林羿翔勉强回答:“吃过了吗?社工有没有来家里看过?”他知道母亲暍过酒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你这个讨债的、冤鬼!”她披头散发,随手抄起床边的藤条便扑了过来, “我为什么要生你、要养你,长得和你爸一点都不像,又没有用……” 林羿翔咬著牙任她痛打,始终想不透一个癌末病人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喝流质的食物,为何还那么有力气,打得他手脚都发肿。 他不能轻易反抗,母亲的怒气若是无处发泄就会打破杯碗割伤自己……两样他都不愿意。 印象中,母亲在酗酒之前,总是那么美丽温柔,会抱著他,说她爱他,他是她永远的宝贝……日子过得再苦,也不会让他挨饿受冻……私生子又如何?他得到的爱一点也不比其他同龄的孩子少。 那仿佛才只是昨天的事,一转眼,母亲变了,开始沉迷於一种透明的液体,只要喝下去就能忘记所有的痛苦……她曾经给林羿翔尝过一点,呛得他马上吐了出来,想不透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玩意儿。 “味道怎么样?”她问,好像刚做了一件很得意的事。 “又苦又辣。”他抽著鼻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用袖口细细地擦著眼泪,那时他才九岁。 “不错!这就是人生。”她仰头一饮而尽。 人生……人生……写起来只是两个字,走起来却颠颠簸簸,又苦又辣。 他不该撇下阿正回家的,母亲需要照顾……可是他偏偏后悔了,鞭子落在身上,他却恍然无所觉,方守正的笑脸还飘浮在眼前,好像从来不曾消失过一样。 第三章 两个同年龄的男孩,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却是完全两样的心情。 刘兴邦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方守正则拉长了脸,头上像有乌云笼罩。 “老兄!知不知道为什么你长得比我帅、比我高,功课又比我好了那么一丁点,我的女生缘却比你强那么多?”刘兴邦用力拍拍方守正的背。 方守正马上像患了痨病似地呛咳起来。 刘兴邦又继续说:“笑啊!你就是不会笑,笑起来也是呆呆傻傻的,活像智商只有五十……别说女生,男生看了都吓跑啦!” 方守正听到他最后一句,马上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似的紧紧攀著刘兴邦的手臂,“真的吗?我的笑容有问题?” 那天晚上,林羿翔没有打电话给他。 事实上,方守正也很难想像现在还有没电话的家庭,他既然这么说,他也就姑且听之。糟糕的还在后头,从那之后,林羿翔再也没来找过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在一起吃中餐。 起先方守正还沉得住气,静静地等待,后来等得有点心浮气躁了,主动跑到忠孝顶楼,上面却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到三年四班的教室问,学长们总是用很凶的语气回答说“他不在”。 方守正有点委屈,找个人而已,不用这么凶吧!於是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搞小圈圈不是女生班的专利。 话说回来,每天中午都不在实在是太不凑巧了,他很不愿意让自己的想法转到更糟糕的方向去——那就是林羿翔根本在躲他。 急躁的心情不断累积,忠孝楼有点远,短短下课十分钟来回足不可能的事,他只能远远地望向三年四班,梭巡那张熟悉的脸……虽然明知太远,他根本看不到。 正当此际,刘兴邦无意的一句话可谓正好击中要害。 “要怎么笑才正确?怎么笑才能吸引别人的目光?曾经被吓过的人有办法挽回吗?”方守正连下了一串问号。 认真的眼神让刘兴邦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他弹了弹手指。“那,先笑一个。” 方守正依言抿抿嘴唇,扬起唇角。 “搞什么啊!”刘兴邦抱怨,这种笑法还不如不笑,“去照照镜子,你看你,吃错药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方守正的脸色顿时一青,上扬的嘴角也慢慢垮了下来,鼻子开始酸酸涩涩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真的?”刘兴邦压低声音,神情讶异。 方守正没回答,只是死命地咬著下唇。 “那就不能靠改善笑容挽回了!”刘兴邦语重心长地说。“先把自己好好地打扮一番,要光鲜亮丽才行。别信那种越颓废越能让人同情的鬼话——想想你喜不喜欢看到别人颓废的模样就知道了!再来,一束漂亮的花,这是一定要的是啦!最重要的,你的道歉;就算错在对方你也得先低头……” “这样做就可以了吗?”方守正眨了眨眼:心底又燃起一丝希望。 “这我不敢保证,可是这三点是最基本的。”刘兴邦捏捏他柔软的脸颊,试图抬起他下垂的嘴角,“还有,记得要笑啊!谁喜欢看你一副半死不活的死鱼样!” 方守正也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他的笑容好像被林羿翔带走,不,是偷走了一样。 不告而取之谓偷,林羿翔只是靠在他耳边轻吻就偷走他的笑、他的心,瞬间又消逝无踪,真是最恶劣的偷心贼! 被偷走的心,要怎么样才能拿回来呢? *** 午休时间,教师休息室里的沙发上相对坐著三个人,两个成人坐在一边,一名少年坐在另外一边,隔著透明的长方形玻璃桌,试图沟通,解决双方的歧见。 少年的腿似乎太长了些,在沙发和桌子之间的空间里无法伸直,唯有局促地向后方侧缩。事实上,他的身材比其他二位成人要高上许多,人生经验可能更丰富,导致班导师和社会局专员在面对他的时候战战兢兢,态度可能要比面对成人时更为严谨、细心。 由於林羿翔表明不愿意升学,导师正为此大伤脑筋,连续几次约谈都没结果。 短暂的沉默过后,班导师推推镜架,“你可以考虑把令堂交给疗养机构,你才高三,又末成年,要负担家计又要读书,太辛苦了。” “我送过,我送过三次,三家不同的疗养院,公私立的都有。”林羿翔开口,语气森冷,“她回来都伤痕累累,他们说,那是她自己跌伤的,嗤!”林羿翔从唇间发出一阵阴沉的冷笑,“我知道什么是跌伤,什么是虐伤,我被她打多了!”班导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严他年轻、空有热情和理想,却没什么经验,和林羿翔的年纪相差不到十岁,带到这种问题学生显得不知所措。 昂责林羿翔一家的社会局专员大约四十多岁,和林羿翔相识很久了,从他九岁就开始固定和他接触,她了解林羿翔的愤怒和无助,“我们没有恶意,也不会强迫你,我们只想劝你,接受我们的安排,把母亲送到安养机构,我们也帮你找到寄宿家庭了……” “我绝不和她分开。”林羿翔坚持而平淡地说。 “等她过世后,我会去找高中学历可以做的工作,像店员一类的。两位的好意,心领了!” 结果是,交涉失败。 三年四班的班导师沮丧地以手指轻按两边太阳穴,吐出一口长气,是叹息,也是惋惜,“你很聪明,又对念书很有兴趣,不继续升学太可惜了!” 说实在的,他对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学生有几分莫名的畏惧和怜悯。 林羿翔从小学就有对同学施以暴力的纪录,时常打架,在上个学校又曾经殴打过老师:奇怪的足,校方只将他退学后办理转学,没有记过也没闹上警察局,匆忙得好像在丢出一块烫手山芋似的…… 他从没见过如此品学兼优的问题学生。 这个孩子,太复杂了:也许比他自身的问题更复杂。年轻的导师开始觉得要帮 林羿翔抿抿嘴角,没有回答,眼眸无意地瞟向窗外,视线不自觉地梭巡著一年级上课的教室。 *** 方守正的脑袋不太灵光,以前和林羿翔天天见面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其他事隋,到完全见不到面才发觉自己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起码知道的不比他的同学多。 他住在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在哪家店打工?种种疑问随著不安的情绪逐渐扩散,终於到了爆发的一刻。 期末考前一周,方守正找了个拙劣的藉口摆月兑刘兴邦,一个人徘徊在帮派秘道的入口,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期末考前,连一年级都会加课,三年级应该会加得更凶……也许翔又会被拖住,那么他就不得不通过天桥下赶上班了! 车子来来往往,天色渐晚,学生们纷纷通过桥上,方守正一面著急地张望,一面看著手表,他会不会看漏了呢?万一他看漏了…… 眼看著时间逼近五点四十,方守正牙一咬,把心一横,背起书包硬著头皮走进帮派秘道。 “阿正、阿正!”一个熟悉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他跨出第三步的时候响起, “你在干什么?又和同学打赌了吗?快点回来!” 方守正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林羿翔就在马路对面,跑过人行道向他奔来,一面跑一面扯著喉咙对他怒叫。 方守正激动地掩著嘴,热泪盈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听过林羿翔平时说话的声音,是那么平静、温和,好像永远不起波澜似的,可是现在,他却像受伤的雄狮般咆哮著,嗓音沙哑而充满力量…… “翔!”方守正回头迎了上去。 就在此时,一辆巨兽般的砂石车呼啸驶过,车轮有半人高,轮下扬著白烟般的尘土,横过林羿翔的面前…… 方守正像疯了似地尖叫起来。 砂石车呼啸而过。 林羿翔站在斑马线上,毫发无伤,刚才那辆突然冲出的庞然大物,只不过稍微阻了阻他的脚步。 积压许久的情绪溃堤,方守正再也忍耐不住地痛哭失声,他好想他,好想他……白皙的脸上顿时爬满泪痕。 要不是看到方守正这么狼狈又泣不成声的模样,林羿翔真会当面狠狠赏他一巴掌。“你不知道通过帮派秘道有多危险吗?这次又赌了多少钱?你的人身安全就值那么一点数目吗?” “不是、不是……我、我……”听到林羿翔毫不留情的斥骂,方守正哭得更凶了,两肩上上下下地耸动著,充满委屈,“我找了你好久,你不在屋顶上,不在教室里,哪里……都不在……” 他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最后索性把睑靠在林羿翔的肩膀上,眼泪鼻涕全擦在林羿翔的外套上。 林羿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拍拍方守正的背,放轻了声音安慰,“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最近老师一直找我谈话,我没办法拒绝,还有,我打工快要迟到了,不能留太久。” “那,我陪你一起走过去。” “不行,你先回去。”林羿翔态度坚决,“明天中午,屋顶上见。”他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跑过天桥下。 方守正又悲又喜,他终於见到林羿翔了,虽然差点做了傻事,还被翔误会,但总算见面了!他稍稍止住哭泣,用手背抹著眼泪,像猫儿洗脸的动作……(以下由花园录入组minami24录入)在路上稍微整理了一下,方守正也不敢直接回家,要是被家人发现他哭过,肯定被追问个没完。于是他绕到刘兴邦家里去。 方守正运气不错,刘兴邦今天没约会,被方守正用话一搪就直接回家了,家里其它人都还没回来。 “你不是说今天有事,不能和我一起回家,要我自己先回来吗?”刘兴邦把方守正领回房间,给了他一条毛巾让他洗脸。 “那是……”方守正支吾了一阵,“后来取消了。” 刘兴邦斜眼看他,“先把我甩了又突然跑来,还搞得这么狼狈……我差点以为你被袭击了!” “没、没有。”方守正心虚地低下头,毛巾蒸腾的热气遮掩他的慌乱。“我、我想来问问你,怎样笑才够自然?道歉送什么花比较好?” “这个啊!看你了。”刘兴邦靠在椅背上伸懒腰,“终于想向对方道歉了吗?” “算……吧!”方守正也不确定,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甚至连为什么会忽然和林羿翔疏远的理由都想不到。 刘兴邦把他拉到穿衣镜前,两手拨梳他的头发,露出被凌乱的浏海遮住的眼睛,“吶!笑不是把嘴角往上抬就可以了。”刘兴邦指点了他好一会儿,又表现给他看。 方守正的笑还是僵硬的,忧心忡忡的,一点也不开朗。 “行得通吗?”方守正也觉得镜子里映出来的笑脸很有问题。 “换个方式吧!想想你最得意的事。”刘兴邦说着说着自己反而先笑了起来,笑得像偷吃了小鸡的黄鼠狼一样。 方守正看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你到底在想什么?笑得好诡异……” “我、长、大、了!”刘兴邦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老天!你是说你……”方守正一时想不到适合的词句。童贞?处男?在室?好像都怪怪的。“和小云吗?”他放低了音量。 “当然!你以为我有几个女朋友?”刘兴邦忍不住扠腰大笑起来,得意之至。 “哦!我头好痛!”方守正按着前额,摇摇欲坠,这实在太震撼、太刺激了!他扶着椅背,慢慢地坐下,林羿翔和他的距离已经拉得很远了,连阿邦也走到他想象不到的地方,只有自己还留在原地。即使如此,他的好奇心仍然被挑了起来,“感觉怎么样?” “拜托!我干嘛连这个都告诉你?”刘兴邦翻了翻白眼,表示“纯属机密”。“去找你女朋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方守正烦恼地抓了抓头,他想到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我很好奇,真的只是因为好奇才问的……和男人……要怎么发生?” 刘兴邦呆住了,浑身上下打了个冷颤,“对不起,你再说一次。”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是问,和男人……要、要怎么……做?”方守正吞吞吐吐的,几乎没办法重述。 “我相信你不会想和男人上床。”刘兴邦耸耸肩。 “我没说我想和男人上床。”方守正说了谎,“可是我想知道啊!” 刘兴邦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那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找出破绽,“你真的想知道?” 方守正点点头。 这回换刘兴邦语气结巴了:“嗯……你知道的,我大姐二十多岁了,管道比较多,她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书,原文杂志什么的,好像有这方面的数据,我去拿几本给你参考参考……”他的脸不知不觉地也红了起来。 刘兴邦踏着拖鞋出房门,又踏着拖鞋进门,手上抱着一叠厚重的书籍,全放在床上摊开,“拿去,别折到了,稍微有点损伤,我姐会砍了我!” 嘴上这么说着,刘兴邦也很有兴趣地和方守正一起移坐在床边翻阅,一面惊呼连连:“哇……” 方守正脸色惨白,好像受到很大的打击。 竟然是这样…… 刘兴邦丝毫没察觉方守正的痛苦挣扎,自顾自地说,“我还以为和女生做差不多,想不到差这么多,会很痛吧?” “不知道,没试过,也不想试。”方守正有气无力地说。 “说真的,你长得不比杂志上的美少年逊色呢!”刘兴邦忽然把注意力放到方守正身上,仔细端详他的脸,“以前怎么都没发现?” 他暗暗惊叹阿正的气质和长相竟是如此出奇的清俊,或许比杂志上的美少年更耀眼。 “被你这么说,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他还没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即使对方是翔,还是太勉强了。 “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活像被抽了筋似的,快点啦!跋快翻一翻,趁我大姐回来之前放回去,不然我们两个就有得瞧了。” 刘兴邦紧张兮兮地说,方守正却没什么反应。情况再怎么糟糕,就算被刘大姐痛揍一顿,也比不上现在的打击大啊! 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残局,等到眼睛周围的肿胀也消退得差不多了,方守正这才回家去。 *** 第二天的中午很快就到了! 方守正忐忑不安又期待万分地上了屋顶,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白百合。它的体积和他的手掌差不多,把已经修剪过的茎藏在袖口里,翻转手掌就能完全遮住,从外面看不出来。 和往常略有不同的,林羿翔早已等在那里,他站在墙边,两手分别撑在围栏上,背对来人,头也不回。 方守正感到空气里有一股异常的肃杀气氛,想逃离此处的冲动油然而生,可是他的脚却动不了了,他好想念他,就算被误会和痛斥也不想离开。 “翔……”方守正怯怯地开口了。 林羿翔没有回过脸来,发梢飞扬,“到底是哪几个人和你打赌?你告诉我。”声音冷得像和陌生人说话。 方守正不甘心地咬咬牙,他企盼了一场,整夜兴奋得合不上眼,就是得到这种待遇吗?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你……你想做什么?”方守正战战兢兢地问。 “这你别管,总之不会连累到你的。你只要乖乖地说出他们的姓名和班级就好了!” 方守正的大脑又开始混乱了,飞闪而过的都是些不祥的念头,要是林羿翔报告老师了,一场训话是免不了的;要是他打算用暴力解决,那就更糟!他见识过他打架的凶狠模样,绝对不是班上那群弱鸡抵挡得起;传闻中,林羿翔混过帮派,万一属实,后果就更不堪设想。 “我才不说!”方守正不禁赌起气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只是同学之间开开玩笑而已。” “你还不明白吗?阿正!”林羿翔终于转过身来,语气森冷,“一次两次是开玩笑,还在容忍范围内;若是常常如此就是欺侮和暴力了,我怎么能坐视不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同学排斥和施暴,有多么难堪……” 方守正顿时怒气勃发,“是,是有人欺负我,可是并不是我们班上的同学,是你,欺负我的人是你,翔!” “你说什么?”听着方守正的指控,林羿翔愣住了。 “自从上次约会过后你就消失不见了,你还在学校里,可是我却见不到你,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一直躲着我?”方守正越说越愤怒,“要是你嫌我烦,觉得我很讨厌,你就说啊!我会离得远远的,再也不会来纠缠你。” “我没有躲着你。”林羿翔不知不觉地皱起眉头来了,“我说过了,导师一直找我谈话,我推不掉。” “中午以外的时间呢?” “期末考快到了,我要好好念书。而且学期结束就要过年了,我得趁现在多排一些班,不然这个农历春节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过。”林羿翔慢慢地向他走近,两手扶住他瘦小的肩膀。“阿正,冷落了你,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得想办法生活下去;你也是,离期末考剩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好用功,不要再玩那些危险的赌注了。” 靶觉到指尖透过外套传来的触感,方守正的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起来:“我没有,我没有和任何人打赌,往天桥下走只是因为我想你,我想再见你一面。”他翻转掌心,露出那朵白女敕娇小的百合花,“送给你的。” “你怎么会想到送花给我?”林羿翔笑了。 “我的死党说送花给女孩子是讨她们欢心的最快方式。” “我不是女生,可是收到花我还是很开心,谢谢!”林羿翔把百合藏进自己的袖口里。 “我知道,我也不是。”方守正点点头。 “我不想要花,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林羿翔梦呓似地低语着,轻轻托起方守正削尖的下颚,垂下眼睫,深深地吻了上去。 “嗯、嗯……”方守正恍恍惚惚,两臂攀上林羿翔的背脊,紧紧地抱着他。 微暖的冬阳照耀在两人相依相拥的身形上。 方守正想象不到,只是嘴唇彼此触碰而已,竟然有这么多意义。 有亲情的,有礼貌性的,有缠绵热烈的,有充满独占欲的,有侵略般的舌吻,还有目前翔对他做的,温柔的亲吻…… 当两人好不容易稍微分开之际,两行眼泪迅速地从方守正的眼里滑下。 林羿翔诧异地看着他,仿佛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我不想哭的,我想笑,同学告诉我在喜欢的人面前要笑。”方守正用手背抹去泪痕,“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想哭的冲动。”说着,方守正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林羿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亲吻他额前的浏海,感受那小小身躯的颤动。 方守正略带羞怯地拨拨耳边的头发,靠坐在林羿翔的侧边。 “期末考结束那天再见。”他和林羿翔约定,两人手指交握,“我也要回去念书,虽然很赶,可是临阵磨枪,不利也光。”他不像翔,他的成绩只在中等,能考进前二十名上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知道。”林羿翔点了点头。 “上次的赌金还剩下两千多,你先拿去应急过年吧!”方守正把钱塞到林羿翔的长裤口袋里,“别过得太辛苦了。” “不,我不要钱……”他想回绝,却被方守正柔柔地用嘴唇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反正放在我这里我也于心不安,做了坏事就要找人分担心理压力。”方守正笑嘻嘻地说。 “谢谢。”林羿翔本想再推辞的,看到方守正的笑脸忽然坚持不下去,唯有红着脸点头收下,思索了几秒钟,又说,“算我向你借的好了,阿正。” “不用,真的不用,我不缺钱。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必须负担家计,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有太多的事都像谜一般,不过,是很引人入胜的谜题,我想慢慢解开。”方守正的头又靠到林羿翔的肩膀上。 林羿翔脸上的红晕稍微退了些,他抿了抿嘴唇,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似地,开始片段地娓述他的生活-- 他住在贫民区的违建里、是家中独子、有生了重病的母亲、不负责任的父亲,好心的志工和邻居偶尔会伸出援手……他在用三种语言点菜的高级餐馆打工,最近还得应付热心过头却不知世事的导师…… 方守正听得目瞪口呆。对他来说,翔简直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林羿翔虽然想开诚布公,还是技巧性地隐瞒了一些事;包括他是私生子、母亲时常对他施暴,还有打了老师以至于转学的事…… “好难想象。”方守正震骇地说道,“我家里虽然不算有钱,也没有这么悲惨……” “悲惨?也不至于,我过得满开心的,被生活费追杀的日子也挺刺激的。” “你好奇怪,换了是我,一定笑不出来。”方守正叹了口气。 “想笑的时候就笑吧!困难总有一天会过去。” 对……他还有阿正,还有未来,痛苦总会过去。 第四章 下午上最后一堂课之前,刘兴邦从后方把一样薄薄的东西放到方守正的后裤袋里。“拿去,看你傻笑了一整个下午,我想这玩意儿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是什么啊?”方守正狐疑地抽出来一看,差点没当场尖叫出来。“啊!” “嘘!小声点,你怕别人不知道啊?”刘兴邦立刻捂上他的嘴。 “这是什么?”方守正颤抖着声音问。 “你不知道?真逊。”刘兴邦以不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低声答道:“啊!” “我当然知道是那种东西!”方守正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你把这玩意儿带来学校?” “才不是,我随时都放在钱包里,出门就会带。”刘兴邦一把将方守正搂了过来,靠在他耳边轻声说:“看你笑成那副德行,和女友和好了吧?” “我没打算……”刘兴邦贴得这么近,方守正觉得肉麻和头皮发紧,“快收起来!” “嗳!大家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啦!结果都『闹出人命』了!”刘兴邦没松开他,反而搂得更紧,在他的头上乱拨着,“带着、带着,有万一的时候,你会感谢我的。”刘兴邦朝方守正神秘地眨眨眼。 他要怎么告诉刘兴邦,连万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没有? “唷!靶情真好!天还没黑就这么亲热啦?”班上最高壮的同学卢太平蓦地伸出猿爪,抽走还在两人手中推来推去、僵持不下的小包,“哎呀!这是什么?小雨衣?”仗着身高上的优势,他将东西高举过头,像展示战利品般地摇晃着,引起全班一阵哄堂大笑。 卢太平身边还围绕着一群平时就素行不良、时常欺负同学的跟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残忍的笑容。 他们胆子很大,连学长学姊都敢勒索,老师们都装作不知道,即使刚好路过也不会出声制止。 “放手,还给我!”刘兴邦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两手拼命挥舞,却连边都构不着。 “你想和谁用?你马子,援交的高中女生,还是阿正?”卢太平嘴里说着粗鄙不堪的话语,婬秽的眼光直往方守正身上飘。 方守正一时气极,抡起拳头便朝着卢太平的腮帮子上打。“住口!” 那一拳打得很重,卢太平的身形往后一仰,随即站稳,两眼露出狰狞的神色,眼看着就要往方守正脸上痛揍回去。 “你们在干什么?”刚进教室的历史老师发着抖问,话里有明显的颤音。他已经颇有年纪了,要阻止一群激愤的年轻人可能力有未逮,事实上他也不是导师,没必要去招惹这种麻烦。 “老师,方守正打我!”卢太平凶狠的目光立即收敛起来,高举的拳头也马上松开,抚着自己的脸颊,似乎疼痛不已地皱着眉头,表情充满委屈,“他还把这种东西带来学校……”卢太平扬扬手上的东西。 围观的跟班纷纷附和,支持地点着头,“是啊、是啊!实在太过分了。” 方守正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受害者变加害者,加害者变受害者,其余的帮凶全部都是证人,冷眼旁观的人始终冷眼旁观……这回他栽了!彻底地栽了! 历史老师对“暴力学生”愤怒不已,老迈的手指抖动地指着窗外,“班长,去请你们班导师来,方守正!出去罚站!” 卢太平把脸转向老师看不到的角度,对方守正露出嘲笑、幸灾乐祸的表情,还吐了吐舌头,唇形无声地说出“你奈我何”。 方守正无法辩解,唯有恨恨地攒紧拳头,走出教室。 *** 教师办公室里,一年七班的班导师范进举表示对方守正的暴力行为痛心疾首,不由分说地罚方守正站着,把他当头狠狠痛骂一顿。 卢太平则坐在老师近旁,万分委屈地低着头,在范进举分神的时候对方守正投以挑衅的眼神,或是无声地以唇形恐吓“你死定了”! 老师骂得性子上来,根本没回头注意卢太平,他甚至大胆地在老师背后举起中指,耻笑方守正……还有老师。 范进举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只片面地发现一向平凡温顺的方守正竟然有点暴力倾向,又把不该带的东西拿到学校里来公开炫耀,同时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学得太坏。 “阿正,你竟然对同学使用暴力,还有,你带这什么东西到学校里来?快道歉!” “那是……”方守正随口编了个拙劣的借口,“杂志上说把放在皮夹里随身携带,可以增进考运,考试成绩会进步……快期末考了,我准备得不够充分……”回想起刘兴邦惊吓、惶恐的眼神,方守正决定自己把事情扛下来。 “平常不念书,考前专搞这些有的没的,有个屁用啊!”范进举气得扬声斥骂回去,甚至连粗话都爆出口了。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方守正被激怒得几乎失去理性,好几次想开口辩解,都因为语气不佳被老师很不耐烦地打断。 “你这是什么态度?”范进举愤怒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书一下子全跳了起来,有几本落到地上。 卢太平立即以谄媚的姿态把书本一一拾起放好。 “我没有错!”方守正坚持。 “那么你说,不管先前发生什么事,你动手打人是正确的行为吗?” 方守正真想哈哈大笑,卢太平率众欺凌同学,勒索学长的时候,他们这些老师去哪里了?怎么不向卢太平和他的同伙宣扬这番大道理? “是他先惹我的。”方守正想起来就有气。 “冤枉啊!就算我说错一两句话,道个歉就是了,我可没先动手打人啊!”卢太平急急地为自己辩护,又装出一副疼痛的神情。 范进举看得更是怒火中烧。“方守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道不道歉?再不道歉,你这种学生我也教不起了,我打电话请你父母来领回,帮你办转班或转学,要是有其它班级肯收留你的话。”记过和退学都会影响到班导师的考绩,由父母出面办理的话就不是老师的责任了。 “请父母到校”是一招有效的方法。 方守正咬着牙,独自忍耐加在他身上的冤枉和屈辱,几经思索,最后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低头闷声说:“对不起。” “什么?我没听到。”卢太平大摇大摆地把上身前倾,做出一副“听不见”的表情。 “你!”方守正气得又要抡起拳头,看到范进举威吓性地拿起话筒,他也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以更响亮的声音说:“对、不、起!” “不想道歉的话就别勉强,只要你以后别再欺负我就好了!”卢太平故意装出长期受害者的畏缩模样,把范进举也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这不是第一次?”范进举的眼睛瞪得老大,大到滑稽的程度了! “是啊!阿正他……”卢太平抓到中伤方守正的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可是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急躁;特别不能在当事人面前说出他所编造的谣言。“我不敢说。” 面对方守正恶狠狠的目光,卢太平低着头,肩膀又缩了回去。他当然不是真正害怕方守正,这只是用来博取老师信任、加强说服力的一种演出罢了! “方守正,你先出去。回去抄写一百遍『卢太平对不起』,明天交上来,卢太平,你留下来,把刚才的事说得清楚一些,不用怕,老师会保护你的。” 方守正前脚才出门,回头便瞥见范进举低着头让卢太平靠在脸颊边咬耳朵的模样,顿时一阵恶心。 罢愎自用、只相信自己的老师,和恶人先告状的同学,这一切都让方守正厌恶不已。 值得庆幸的是,事情没闹到家里去,也没把刘兴邦牵扯出来,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至于以后会有什么发展,班导师会不会对他印象大坏,认为他就是有暴力倾向、会欺负同学的问题学生,方守正已经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他现在只想大叫几声来痛快发泄心中愤懑的冲动。 *** 消息传递得很快,没多久整个班上都在讨论方守正的暴力行为,除了刘兴邦之外,连一些交情还不错的同学都疏远了。 倒不是他们真的相信这些谣言,只是不想多事罢了。 有了范进举的撑腰,卢太平又借机捉弄了方守正好几次,搞得方守正怒火中烧,虽然没再打起来,言语上却冲突不断。 就连三年四班的导师也听到风声,特地找上林羿翔关心他的交友状况。 “翔,你到高三才转到班上来,时间不长,高三生又都忙着考试,和同学相处比较生疏的确在所难免,可是你要稍微注意自己的人际关系,不要交上坏朋友……你是好孩子,我不希望你因此惹上无谓的麻烦。”班导师叹了一口气。 “谢谢老师,我会留意。”林羿翔的回答不冷不热,就只是礼貌和制式而已。 导师咽了咽喉咙,仿佛下定决心似地说道:“听说你和某位特定的学弟来往密切。” 林羿翔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是吗?” “如果是一年七班的那一位,你可能要小心一点,他最近才和同学闹得不愉快,还有些微的暴力倾向,虽然说你年纪比较大,可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把持得住才是最重要的。”导师谆谆教诲,并把从范进举那里听来的事件始末向林羿翔略述。 林羿翔表面上虽不动声色,却始终握紧拳头,不曾放开…… *** 下午第一堂课后,休息时间只有短短的十分钟。冤家路窄,方守正去洗手的时候,又被卢太平逮到了。 洗手间设置在楼梯侧面,隐密的空间形成视觉上的死角,从走廊上是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事的。 即使如此,卢太平也早有盘算,他叫人在外面看守,这堂下课暂时不准同学使用……除了方守正以外。 “借过。”方守正没好气地说,想从卢太平身旁绕过去。 卢太平左挡右挡,就是不让他通过。 “阿正,我还没谢谢你,上次打的那一拳,瘀青在脸上还没消呢!”卢太平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喔!你想揍回来吗?来啊!”方守正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 “我像是那么笨的人吗?”卢太平不屑地撇了撇嘴,轻蔑地说,“我好不容易才骗倒老师,让他相信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卫,现在把你痛打一顿,之前花那么多口舌不就全都白费了?欺负人就要欺负得让对方不敢说出去才叫高竿。” “那我给你个建议好了,去看几部警匪枪战片,学点打人不留痕迹的技巧。”方守正讽刺地说。 “哈!以我这种程度,打人要不留痕迹实在有点困难……”卢太平自嘲地笑了笑,眼里露出凶狠的恶意,“不过你也太笨了,谁说欺负人一定要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的?要让对方觉得不舒服、觉得恶心,每天晚上都做恶梦,又不敢说出去向任何人求援,即使说了也没有人相信……这才是欺负的真义!” “我没兴趣,借过!快上课了……”方守正提高音量,想从卢太平的左侧绕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卢太平两手抓住了他的头部,紧紧按着方守正的脸颊,对着细巧、微微湿润的嘴唇冷不防地强吻了下去。 “呜……呜……”方守正疯狂地挣扎着,挥动四肢,花了好几秒钟才挣月兑,退开的唇上还牵连着细细的银丝。 方守正顿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胃酸在翻搅着;他一手摀着嘴唇,一手按着月复部,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冲向洗手台,倾斜上身开始反射性地呕吐,转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洗着被侵犯的唇瓣。 卢太平似乎意犹未尽地吮吮嘴唇,往方守正高高翘起的臀上猥亵地拍了两下,“快上课了,别迟到太久啊!下午第二堂是导师的物理课,他很严格的!” 水声很大、很近,可是卢太平的讽笑还是让方守正听得清清楚楚,他不断地呕吐、抽搐、发抖着,想用清水洗掉那股恶心的触感。 上课钟声无情地响起,走廊上已经没人了,洗手间也恢复了宁静,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似的。 方守正却还拼命冲洗着口腔和嘴唇,甚至把头放在水柱下,任由头发和上衣被喷溅得一塌胡涂。 *** 足足冲洗了二十分钟,方守正才拖着脚步回到班上,整个人像掉到水池里面似的湿答答的,透明的上衣紧贴着肌肤,大颗的水珠顺着发梢额际渐次滴下,眼眶也红了一圈。 “方守正!你掉到马桶去啦?”范进举对他的印象已经不好,一出口就是讽刺。 全班听到这句刻薄的揶揄立即哄堂大笑。 “不是、不是,我……”方守正垂着白细的颈子,无力地摇摇头。他有股冲动想告发卢太平的恶劣行为,可是没凭没据的,导师根本不会相信。 强吻和打人不一样。打人有伤可查,丢脸程度也有限;强吻表面上没有什么痕迹,难以查证,心理层面上的打击却是更严重的,而且这种事情往往令人觉得难以启齿,即使告发了也只会陷入双方各说各话的“罗生门”,谁也扳不倒谁。 方守正恨恨地咬着下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愤怒地瞪着卢太平。 卢太平却若无其事地听课、写笔记。 刘兴邦偷偷地请同学传递给方守正一叠卫生纸,他擦了擦脸,又用卫生纸掩着嘴唇干呕。 “你这是什么态度!”范进举把粉笔往地上一摔。方守正迟到了那么久已经很让他生气,进了教室也不交代他到底上哪里、去做了什么,没有一句道歉,好像全班上课活该被他打断,“不想上课就给我滚到外面去罚站!” 方守正愣了一下,在导师愤怒的目光下慢慢起身,好像要乖乖地走到外面罚站;在经过卢太平身旁时却忽然发难,扑到他身上抡起拳头朝着他的腮帮子就是一阵狂殴…… “老师,救命啊!”卢太平倒在大理石地板上鬼吼鬼叫,文具和书本散落一地,桌椅也被撞得东倒西歪,两个人扭缠在一起,场面混乱。 “够了!”范进举怒吼。 同学们帮忙把两个人拉开,方守正兀自疯狂地挥舞着拳脚,嘴里还不断发出浊重的喘息声…… “方守正!你疯了吗?”范进举气得推了他一把,连站在他后面抓着人的同学们也踉跄了几步。“你明天放学后留下来,我请你父母到学校来谈!” “老师,不用那么麻烦啦!阿正只不过是发羊痫风罢了!咩!咩!”好事的同学在一旁讥诮,伸出两手食指放到头顶上当成山羊角,嘴里学着羊叫,顿时又引起一阵哄笑。 “卢太平,你也留下,明天和方守正的父母好好谈谈,说说你平常是怎么被他欺负的,请他们好好管教方守正!” 混乱过后,同学们纷纷各自收拾起残局,偶尔传来几句稀稀落落的交谈,和事不关己的低声嘲笑。 *** 接下来的课,方守正几乎是节节迟到,因为他又跑到洗手间吐了好几回,差点连胃都吐翻了。 刘兴邦好几次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方守正一律只是摇手以对,一句话也不肯说,实际上他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径地干呕。 看起来真的很严重啊!刘兴邦无声地叹了口气。 每堂课的老师都对方守正投以白眼,因为他几乎坐不住,每每在座位上反射性地干呕,严重打扰上课情绪,有的老师看不过去,干脆准许他到洗手间去吐个彻底。 看到这种情况,刘兴邦沉默地思索着,导师似乎不是能求助的对象,那些书呆子同学更不要说了,连一向和阿正最要好的自己也插不上手。 刘兴邦蓦地想到一个人,一个年纪比他们都大,却还不至于有代沟的对象…… 刘兴邦借口月复泻,下课前提早十分钟离开教室,努力地跑过操场,冷风吹得他直打哆嗦,连脸颊都失去感觉了。 “我……我找林羿翔学长。”刘兴邦扶着窗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教室里的人以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不过还是为他转达了。 “请问有什么事吗?”林羿翔的声音听起来是礼貌和冷漠的,谈不上有什么情绪。 刘兴邦顾不了这么多,他站在教室外,努力缓下呼吸,比手画脚地把方守正的异样描述一遍,希望林羿翔过去看看方守正;说完也刚好打上课钟,刘兴邦又得赶回去,几乎等不到学长的回答。 林羿翔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请转告阿正,放学后请他在教室等我一下,打工的地方我会打电话过去请假。” 刘兴邦跳着脚,一方面是气温太低,另一方面也是急着回去上课,他点点头,一溜烟地跑走了。 *** 想当然耳,刘兴邦回来得晚了,和方守正一样;这对难兄难弟同被上课的老师狠狠骂了一顿。 听完刘兴邦“冒死”带回来的消息,方守正木然地拨拨始终干不了的头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刘兴邦急得直冒汗,可是也无能为力。 最后一堂课在焦躁中勉强度过,刘兴邦收好书包,也帮方守正收拾好,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林羿翔也适时出现在窗口。 “辛苦你了,你先回家吧!我先带阿正去把衣服和头发弄干。”林羿翔没带书包,对刘兴邦扬了扬手上的钥匙,“最后一堂刚好是我们班导师的课,我向他借了教师休息室,阿正可以在那里稍微休息一下。” 刘兴邦忧心忡忡地望了望方守正,目前除了把他交给学长也没其它的办法了。 林羿翔背起方守正的书包,又月兑下自己的外套覆在他身上,以很轻柔、很温和的声音唤着他:“阿正,我们走吧!” *** 教师休息室里空间不大,设备倒是很齐全,饮水机、微波炉、电视机,连冷暖气机都有,绝大多数都是老师们自己带来的。 林羿翔开了空调,帮方守正月兑掉湿透的上衣,当修长的手指碰到濡湿的领口时,方守正猛地往后一缩。 “不、不要碰我!我自己来……” “阿正,是我,没事了,没事了……”林羿翔温柔地抚模他的脸颊,把干毛巾罩到湿淋淋的头上,手指滑到他的颈子上,慢慢地解开扣子。 方守正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次顺利许多,总算把湿透的长袖衬衫月兑了下来。 林羿翔轻轻地擦拭他的身子,白皙的皮肤被冻得通红,青青紫紫的血管也浮了上来。他第一次看见方守正的上身,浅浅的锁骨,薄女敕平坦的胸膛,还有纤细的腰肢,因为长期的寒冷和不知名的情绪微微战栗着…… 他将半果、濡湿的方守正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和他。 “发生了什么事?”林羿翔梦呓似地靠在他耳边说话,轻缓的语音慢慢流入方守正心底,“告诉我。” 方守正瑟瑟地发抖,也贴上林羿翔的颊边,“很讨厌的事,我说不出口……你知道了也一定会讨厌我……” “傻瓜!我怎么会讨厌你?除非你脚踏两条船。”林羿翔爱怜地亲吻方守正的肩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是你猜怎么着?就算你只是把我当备胎,我还是放不下你。”他大概猜得到,会让阿正这个年纪的男生说不出口的事并不多。 “我……”方守正的鼻端蓦地抽动一下,两唇微张,欲言又止。 “说不出口就别勉强。”林羿翔帮他擦擦头发,又泡了杯热红茶递给他,让他坐在沙发上休息。 “怎么样才能忘记讨厌的事?”方守正闷着头,用他今天刚被强吻过的唇瓣轻触杯缘,他看见深红色的茶液在杯底扩散,忽然觉得一阵反胃,立即放下茶杯,捂住嘴又是一阵干呕。红色的液体稍微泼溅了一些。 “用快乐的回忆去取代。”林羿翔坐到他身边,柔软的嘴唇蓦地印了上去。 “嗯……嗯……”方守正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微湿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垂落额际,乍看之下也有几分颓废的性感。 林羿翔顺势将他推倒在沙发上,手指抚模着方守正瘦小但圆润的肩头;不只如此,还以温暖的掌心来回摩挲他冰冷的上身,每一寸的肌肤都在林羿翔的下逐渐湿润、泛红……细巧的也逐渐挺立,酥麻的快感慢慢地往两腿中间聚集。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呼吸又变得急促了起来…… 由于逆光的缘故,林羿翔的脸看起来像笼罩在一块阴影之中,泛着典雅的浅鹅黄色光芒,原本深邃的五官显得更立体,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非理性的情绪。 方守正慢慢闭上眼睛,被林羿翔抱在怀里,躺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全身的力气渐渐流失、被抽干了,指尖软软地抵着林羿翔的胸膛,隔着制服仍能感受到那流畅起伏的肌理,优雅而不夸张…… 本来闹了一整个下午的胃不知怎地竟然安静下来的,烦闷欲呕的感觉也消失无踪,简直像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似的。 察觉到方守正喷在自己脸上的气息异样灼热,林羿翔蓦地中止了的动作,两手也回到他的肩膀上。“你还好吧?”他立起上身坐好。 压迫着自己的重量顿时减轻,不知为何,方守正反而感到难以言喻的失落。 林羿翔尴尬地笑了笑,模模鼻子,又说:“我……我本来打算等到你成年,十八岁以后再……”他没说下去。 “做?”方守正小心翼翼地接续说道,一时也想不出更适合的字眼,模模身上,绯色的肌肤渗着细小的汗珠,顿时察觉到自己是赤果的,连忙红着脸披上林羿翔的外套。 林羿翔点点头,脸色也有点微红。“我会很温柔的。” 方守正本来被搅得像浆糊的大脑一瞬间凝固起来。翔、翔不会是想……对他做出刊载在那些杂志上的行为…… 天啊!那会活活痛死,根本不是温不温柔的问题! “我没有心理准备。”方守正的血色顿时尽褪,他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努力缩起身子,“我是说真的,这种事不管经过多久都不会有心理准备……” “因为我是男人?”林羿翔不可置信地反问,语气带有一丝保留,他仍然希望是自己会错意了。 “不,因为我也是男人!”方守正也有点受伤地提高音量,“要是我们两人其中一个是女生的话就容易多了!我喜欢你,也很认真地和你交往;我喜欢你模我、吻我、抱我,可是上床……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有很多限制,法律的限制、社会的限制、道德的限制,还有生理上的限制,前面这些我都想和你一起克服,唯独最后一项我无能为力。” 他耸动着肩膀一口气说完,流利得令人无法置信,“不!谁都没办法克服的,而且,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会因为无法和我上床就和我分手……” 林羿翔反而怔住了,看起来迟钝懦弱的少年竟然也懂得拿他的爱来威胁他,他伤心地点点头,“没错,我不会,我不会因为不能和你上床就分手……” 听到回答,方守正安心地略略舒展了身子。 林羿翔露出苦涩无奈的微笑,伸手搂住他,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亲吻他的浏海,“我喜欢你,阿正!我好喜欢你……” “我也是。”方守正呓语般地说道,丝毫不觉得时间的流逝,和林羿翔心中的苦闷。 *** 抱着方守正,林羿翔缓缓地娓述: “高二下学期末,班导师把我叫到教师办公室里,说有要事和我商量。”让方守正侧躺在自己膝上,林羿翔轻柔地抚模他的身体,“生涯规划、辅导咨询……理由真是再光明正大不过,骨子里却想着那些肮脏、低劣的念头,真令人作呕。”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方守正虽没抬起头看他的表情,也可以从语气和动作中感受到他的愤恨。“他做了什么?” 林羿翔迟疑了一会儿,才压低音量说出:“他……他想强暴我。” “天啊!”方守正惊叫一声,“那个老师……是男的吗?” 林羿翔点点头,“不到三十岁,看起来很斯文、很客气的男老师,高一到高二我都在他带的班级上。他一进办公室就把门反锁,又给了我一杯茶,我喝了两口就觉得不对劲,昏昏沉沉的,全身无力。” “那你……”方守正不敢问下去。 林羿翔微微一笑,指尖轻拂过他的脸颊,“别担心,我没有让他得逞,我倒下来的时候打破了茶杯,用陶瓷碎片割伤手腕,疼痛让我一时之间清醒了过来,他压了上来,我朝他的下巴用力挥拳,打断他三颗臼齿。” 林羿翔把左袖口稍微往上拉,露出一道狰狞的纵切疤痕,伤口不长,在白皙的手腕上却格外醒目,可以想见当时状况的紧急和激烈,“老师摔倒在地上,鲜血从他嘴里不断地冒出来;他还想抓住我,两手扳着我的脚踝不放,我又往他的脸上补了一脚才得以月兑身……” “割在手腕上……听起来似乎很痛。”方守正哆嗦了一下,不禁伸手去抚模那道疤。 “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林羿翔笑着说。“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学校方面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以帮我办妥转学、不留下任何纪录为条件,要我三缄其口,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宣扬的。” “那个老师最后怎么样了?” “他被开除了,不过不是因为我,在我之前他以同样的手法至少伤害过二十名学生,有的人是收了他的好处,有的人则是受到威胁;绝大部分受害者都陷在异常的心理状态--被侵犯的沮丧、无助、逃避和自我否定--导致无法妥善处理后续发生的问题。” “真可悲,幸好你没事。”方守正喟然长叹。严格说来林羿翔不能算是完全平安,但是比起被伤害的其它人,似乎又幸运了那么一点。 “有一阵子我常常做恶梦,梦见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死命地扳住我的脚。”林羿翔的语气变得幽远了起来,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说起来事件经过应该还不到一年。“现在不会了。” 方守正的心脏猛地一跳,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被强吻的事。 “痛苦的回忆要经过多久才忘得了?”方守正试探性地问。 “永远……忘不了。”林羿翔的笑容变得有几分凄楚,“越痛苦就越难以遗忘。可是人总是能释怀。释怀并不是原谅,这种人没有被宽恕的资格,原不原谅更是无从说起。”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还是痛恨他,再见到他我还是想狠狠地朝他脸上踹,然而当我能心平气和地述说某些事件,也许我就不再受限于痛苦的回忆了!”他抬起脸来,仿佛在他头上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湛蓝的天空,“我自由了!” 方守正把身子往内侧挪近了些,感受林羿翔的体温和呼吸起伏,他的声音让他下定决心,他也向往云端那一片广大无涯的天空,“嗯,我……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班导师很生气,说要找我的父母来学校谈话,我想他们已经联络好了吧……” 第五章 方守正犹豫了一会儿,才源源本本地把受到同学欺负、师长冤枉、又被强吻的痛苦经验一一陈述。 林羿翔沉默地倾听,温暖的手掌轻抚着他的头发。 “我不想回家,我的双亲都很传统,只相信老师的话……”方守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脸颊侧贴在林羿翔的大腿上。“就算相信了也没有用。当一个人遇上同侪暴力就注定了倒霉到底的命运,师长只会放马后炮、说风凉话,当事后诸葛,面对不反抗的学生,他们总是说:『你自己也要检讨,班上有那么多同学,为什么人家只挑你欺负,是不是你平时就不合群、欠缺协调性……』。 反击回去了,他们又认为这样的学生有暴力倾向,同学间发生冲突应该报请师长处理,不能以拳头对抗拳头……像卢太平那样是最标准的。” 方守正不屑地撇撇嘴角,“反正千错万错,都是受害者的错。他们完全忽略了,同侪暴力本身就是错误,和受害者的人格作为根本没有关系,不合群怎么了?欠缺协调性又怎么了?哪里伤害到谁了?和那种伪善的暴力者相处融洽,我才会觉得羞耻!” “你晚点再回去,别想太多,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日子还是一样过;生活就是这样,有很多没办法解决的事,想得太多、太清楚只是徒增烦恼,困难总会过去。”林羿翔看似只是在安慰方守正,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他不动声色地从方守正口中套出卢太平的基本信息,包括姓名和外貌。 卢太平向来素行不良,和天桥下的青少年帮派颇有来往,祸闯多了也学到不少经验,起码对付师长很有一套。 等衣服干得差不多了,林羿翔才和方守正一起离开教师休息室,临别前他在方守正额上落下一吻,“晚上做个好梦。” *** 夜色深沉,月光明亮如白昼,林羿翔的心思也和月光一样清楚。想要阿正能做好梦,只靠一个轻巧温柔的吻是不够的。 困难总会过去--在处理妥善的前提下。问题不会自动消失,人必须去想办法解决问题。 林羿翔经过天桥底下,像一张摊在桌面上的钞票那么显眼,一群人马上围了上去。 “小子,乖乖把手里的东西交过来,以免受皮肉之苦!”领头的老大说着惯用的台词,好几个人手上把玩着各式武器,像蝴蝶刀、蓝波刀之类的,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回荡在暗夜里,恐吓意味不言而喻。 林羿翔不禁苦笑了一下,要是这些人打定主意要做“长远生意”,还是买台录音机随时播放比较方便。 “我来找人的。”面对群众的十几个人,林羿翔平静而冷淡地说。月光斜映在天桥上,桥下便阴暗得可怕。 众人哈哈大笑。“找人?你要找谁?我们当中没人有你这种头壳坏去的肥羊朋友。” “有,卢太平常常到这里来厮混,做和你们一样的事。” “笑话!这种事他在学校里也做。”一个绑着五束冲天炮头的年轻男子讪笑道。“可不是特地跑来帮派秘道下才学坏的,他本来就这么坏了!” 哄笑声随即响起。 “我就是。”仿佛被恭维似的,卢太平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两手环胸,臂下夹着一柄蝴蝶刀,湛蓝色的精光在黑暗中闪烁,“怎么,要拿钱给我花吗?我看你长得也不错,自动月兑光衣服,让兄弟们乐乐,再拍几支成人录影带……发行的时候会寄两三支示范带给你当纪念。” 帮众们纷纷笑得东倒西歪。 林羿翔也笑了,不过却是很冷酷、残忍而优雅的微笑。 “蝴蝶刀?过时了,从国中开始就没人敢拿这玩意儿对着我了。”林羿翔很熟悉蝴蝶刀的手感。 在治安不好的校园里,简单的刀械往往成为威胁和勒索的凶器,在长期暴力阴影的笼罩下他逐渐学会掌握刀器的技巧。 一场斗殴过后,帮众顿时一哄而散,留下卢太平背靠在墙上,鼻青脸肿的,“饶、饶命啊!” 林羿翔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卢太平脚边的蝴蝶刀,把刀刃收回刀柄内,以尾端轻轻地刮过卢太平的脸颊,略带凉意的金属触感让卢太平顿时一阵发颤;林羿翔那温柔的语气更让他为之不寒而栗。 “我很欣赏你对欺负二字所下的批注,要让对方寝食难安,不敢反抗也不能求救,即使求救了也会被当成笑话。”林羿翔拎起他的后领,把卢太平往地上用力一摔。 “你、你想做什么?”卢太平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手脚并用,惊惶地后退。 “你记不记得这段话是向谁说的?”林羿翔慢慢地逼近,月光勾勒出他优美的五官,此时看来像冰雕般的冷酷。 “我怎么会记得?我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卢太平愤怒地挥手。 “每个被你欺负的人。”林羿翔不慌不忙地补述。 “那又怎么样,关你屁事!” 林羿翔脸色一沉,瞬间展开蝴蝶刀,几乎是同时往地上一射,准准地钉住了他的裤脚。 卢太平马上惊恐地尖叫起来:“啊--” “的确不关我的事,连老师都不想好好处理的事我也没兴趣,乖乖配合,不要乱动,你马上就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林羿翔故意把话说得有点暧昧。 “不、不要啊。”卢太平的惨叫声随即划破黑夜中的死寂。 遥远的路灯、摇曳的光影里,映照出两个在阴暗中晃动的人形,其中一个人如同饿虎扑羊,按压着另外一个惊惶失措的人影,外套、衬衫、腰带、鞋袜……全部从挣扎不已的肢体上被强剥下来,扔得老远。 叭!叭!叭!镁光灯在黑暗中爆炸似的亮起,快门迅速闪动。 卢太平一丝不挂,浑身滚满尘土,四肢瑟缩,抽着鼻子啜泣,“呜……” “强吻?拍录影带?我没那种兴趣。”林羿翔高傲而轻蔑地说,表情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他示威性地扬了扬手上的相机,“离阿正远一点,否则……” 林羿翔没有说下去,后果如何彼此都心里有数,实在不必多废唇舌。 “阿正?方守正吗?”卢太平忽然抬起头,迷惑不已,他对那家伙做了什么事吗?喔!对了,他让方守正的父母被叫到学校来约谈,其它好像还有什么不愉快,可是他不在意,也想不起来。 开玩笑,要一桩桩一件件记着,那还得了!方守正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而已,要不是刚好和他同班,谁想得起他姓什么名什么? 林羿翔把散落的衣物踢到卢太平面前,表情冷峻。 卢太平连忙低泣着把外衣一一穿上,眼睁睁地看着陌生男人扬长而去。 而林羿翔则回到空无一人的校园,把相机放回教师休息室的橱柜里,里面是空的,始终没有底片。 不知为何,在回学校的路上,脑海里一直浮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古谚;也许是自己的影子跟得太紧了。 *** 将近十点,方守正先在书店里闲晃了一阵子才回家,一进门就被脸色铁青的父亲用绑成一束的竹枝痛打一顿,又在客厅神桌前被罚跪,祖宗牌位和菩萨像居高临下,冷眼旁观这场“冤案”。 方守正心有不甘,一边跪着抹眼泪一边抗辩。 “我没有揍同学……” 方守正的父亲方文强气得破口大骂,来势更加凶猛,“老师和同学都看见了,你还要狡辩?知不知羞啊?” “是真的,不信问阿邦就知道了……”方守正一面用手臂抵挡落在身上的竹枝,一面抽抽噎噎地反驳。 “他是你的好朋友,当然处处维护你,他的话怎么能信!”这就是刘兴邦向老师和范进举解释到声音沙哑的结果--家长和老师难得地产生共识。“我和你妈明天到学校去,你给我向老师和同学认错!” 方文强不准他上床睡觉,罚方守正独自跪在神桌前静坐忏悔。 方守正抱着满肚子委屈,哭了一个晚上。 棒天醒来,方守正竟然在蒲团上蜷缩着身子睡着了,没有棉被,他就把外套月兑下来盖在自己身上,屈臂为枕,竟也鼾声如雷。 方文强气得朝儿子腰上又踹了一脚,硬生生将他从美梦中吵醒。 *** 放学后的接待室里显得特别拥挤。 班导师范进举、卢太平、方守正、方守正的父母相对而坐。 方守正两眼浮肿,虽然很想打呵欠也只能拼命忍住,昨晚他好梦连连,梦见所有的问题都自动消失了。他耸耸肩,这是很明显的不祥之兆,大家都说,梦境和现实往往相反。 明后天就是期末考了,方守正已经有补考的心理准备,如果他还能继续待在白荷高中的话。 范进举冷着一张脸,面对学生们和学生的家长,“方先生、方太太,方守正在学校里的行为我们在电话里已经稍微讨论过了,请两位拨空注意令公子的教育……” 方守正的父亲方文强把两手按在膝盖上,惭愧地低下头,“是的,非常对不起,给老师和同学带来麻烦了……”一会儿又按着方守正的头,“快道歉!” 方守正的母亲王兰英拿着手巾坐在一旁拭泪。王兰英虽不说话,那难过的神情却彻底地击溃了方守正坚守的心防,他开始有点恍惚,好像自己真的打了卢太平,好像真的是自己的错……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正当他准备低头认错的时候,卢太平却紧张地站了起来。 “没、没事啦!同学之间打打闹闹而已,用不着这么费事……” 全部的人都瞪大眼睛看卢太平;方文强和王兰英惊讶得合不拢嘴,方守正更以为自己要不是还没睡醒就是在梦游,连范进举也脸色发青了! “你、你不是说方守正常欺负你……” “是啊!我也常欺负回去,我们是好朋友嘛!” “他动手打你……” “很轻很轻的,不痛也没伤。”卢太平指指自己的脸颊,上面果然干干净净的。“打闹惯了,难免会有肢体碰触。” “还向你勒索金钱……” “那是因为我向他借了点钱,一直扣着不还他,债被拖久了,他讨债的语气自然不太好,把钱还清就没事了。” 问到后来,范进举也有点发火了,他勉强压抑着愤怒和羞愧的情绪,“他是不是威胁你了?方守正的父母和老师都在这里,有什么不愉快尽避说出来,老师会为你做主。” “真的没什么。”卢太平坚称,瞥向方守正的眼神却充满恐惧。“是老师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范进举气得想一巴掌打下去,但这么多人在场也不好发作,只有隐忍。“方先生、方太太,原来是误会一场,真不好意思,把你们请到学校里来。” “请不用放在心上,有这么关心学生的老师,我们家阿正真是幸运。”王兰英破涕为笑。 方守正茫然地眨眨眼睛,看着事情急转直下,前一刻他还是师长眼中的暴力学生,下一秒却变成“一场误会”……这个世界转变得太快了,有些事他永远弄不懂。 但在父母的压力下,方守正还是被迫向板着脸的老师和卢太平道歉,不过那是礼貌性的,有点像是跟人借过时说的“抱歉”,而非真正的“对不起”。 离开学校,方守正伸伸懒腰,从来不曾觉得夕阳是如此的美好。 *** 期末考题十分困难,高一生被杀得哀鸿遍野。 方守正反而松了一口气,太困难的考题是没有鉴别度的,两天下来分数虽然难看,名次应该不至于掉太多。 卢太平和方守正打过几次照面,可是两人什么都没说,相安无事。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卢太平看到方守正就全身发冷,哆嗦着走开;方守正也没什么反应,抬起手就算打过招呼了。 考完试,刘兴邦想找方守正一起回家,却被拒绝了,“今天是我的重色轻友日,所以对不起了!”方守正拍拍好友的肩膀,笑得灿烂,“下次我再好好补偿你。” “可恶!我一定要选一家最贵的餐厅!”刘兴邦气得跳脚。 方守正背起书包,一个人跑到忠孝楼顶楼,林羿翔在那里等他。两人并肩靠坐在墙角。 “考得怎么样?”林羿翔问道。 “很惨。”方守正耸耸肩膀,“大家都一样,我敢说,出题老师不是被女友甩了就是被倒会,期末考出得超难,每堂考试大家几乎都在发呆……也幸好如此,这回我准备得不够充分。” 方守正漫不经心地把家长被约谈、老师却反而尴尬不已的事向林羿翔说了。“卢太平也不再欺负我了。我想他大概是遇上比他更凶恶的人吧!靠拳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碰到更硬的拳头或石头就轮到他吃不了兜着走了,这叫踢到铁板。”被冷风冻得发红的小脸上有着幸灾乐祸的神色。 林羿翔微微一笑,“你真的很幸运。” “还好啦!我只想中午和你一起吃午餐,在你不用打工的时候偶尔约个会,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随即像想到什么似的,他歪着头望向林羿翔。 “这个农历春节还过得去吗?要不这么着,你和你妈妈一起到我家过年吧!我家虽然不是很有钱,年菜倒是每年都很丰盛。 我妈啊!老是把年菜准备得过多,到元宵节还在热除夕的菜吃,我吃得都恶心了……我爸妈都是传统的人,十分好客,人多一点比较热闹,他们也会很开心;我哥和我弟反正都是混帐,不用理他们。” “我很感谢你,过节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真的吗?不要太勉强喔!” 林羿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模上方守正的脸颊,感受他的体温和呼吸,“阿正,和我在一起,好吗?”他低低地唤着,表情有些腼腆。 “我们现在不就是了吗?”方守正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却被柔柔地堵住,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软软地,连提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是认真的,你别误会,我不是同性恋。就算你是女人我也一样喜欢你。”林羿翔从他的脸上稍微离开,拇指来回抚模着他湿润的唇,“今年的四月一日,我刚好满十八岁。我不急着升学,等高中一毕业,我就去工作,租间象样的房子,慢慢存点钱,等到你能和我一起生活的那天。” “你的成绩那么好,不继续升学太可惜了。”方守正颤抖着声音回答。 “导师中午找我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我很坚持,只要经济稳定下来了,我就会再回学校念书。”林羿翔慢慢地说,“再过两年,你成年了,高中也毕业了,考上哪里的大学都无所谓,上研究所、读博士班、留学……只要你想念,我会供你念书,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可是这两年我会努力工作赚钱,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捱穷的……” 林羿翔将他放倒在地上,两手解开他的衣扣,气息紊乱,“和我在一起好吗?你不想和我上床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分床睡,我不会强迫你的。”句尾的发音已经含糊不清,被急促的喘息所取代。 这、这算什么?求婚吗?听起来像是同居的要求,方守正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是轰的一声炸开了,衣襟被拉开,胸中跃动着莫名的情绪,和林羿翔星星点点落下的轻吻相呼应。 他扯着林羿翔的头发,说不出是要把他拉开或是抱进怀里,暖热的气息吹拂在敏感的肌肤上,方守正几乎以为自己要融化了。 林羿翔也像控制不住似地,两手顺着衬衫的下襬模到了腰际,修长的手指颤抖着解开方守正的腰带和腰扣,金属制的拉炼也往左右两边开启,露出白色的里裤。 “不、不要!”方守正蓦地从迷乱中惊醒,尖叫着往后退缩,直到后背贴靠墙上,他一手握紧衣领一手拉起裤腰,浑身上下不停地打颤。 “阿正……”林羿翔忧郁地拨了拨凌乱的头发,在一瞬间又恢复了整齐和柔顺。 “不……不是的,我不是要拒绝你,怎么说呢?就是……”方守正连忙扭动着身子站起,把衬衫的扣子一一拉上,也把长裤穿好,“我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和男人……” “我知道,我不会强迫你的,我的心不会变,所以你也不要变。”林羿翔的语气也变得幽远了起来。“我会等你,不管多久,两年、二十年、一辈子,生生世世……”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拜托!”方守正差点哭了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晶莹地闪烁着,随时会溃决一般。“我好喜欢你。” 林羿翔上前一步,以温柔的吻掩覆着他的狼狈,“今天晚上到『佛罗伦萨』,我打工的地方来,我十点钟下班。” 林羿翔往方守正的上衣口袋里塞进一张名片,雾面亮纹,还带着清雅的淡香,看上去非常高级,“我请你吃宵夜,不必担心,员工招待是不用钱的,你可以尽量点你喜欢的餐点,那时再给我答复。” 方守正轻轻地点头,林羿翔的表情显得有几分欣慰,他知道自己不是全无希望。“晚上见。” *** 和方守正道别后,林羿翔回到家中,在屋外就听到母亲艰难地喘着气,心中一阵绞痛,要是她的病情再没有起色,这个年他恐怕要一个人过了。 几经思索,他终于下定决心,做好被毒打一顿的心理准备,慢慢地走到母亲卧病的那张床前,颤颤地开口:“妈!” 床靠窗口,窗口上放着一个酒瓶,瓶子里的液体是透明、无色无味的清水,水位很满,瓶口悬着一朵百合。阿正把花茎剪得太短了,百合要吸水很不容易,可是它竟然奇迹似地存活了下来,而且盛放至今。 母亲痛苦地转着头,仿佛没听到似的,于是他又再唤一次:“妈!” 她忽然把脸面向他,两眼蓦地睁大。 林羿翔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慑住了,骇惧地后退一步,随即稳住身形,向前坐到母亲的枕边,多年以来,他除了帮母亲处理生活杂事之外,已经很久不曾如此亲近她了。“妈,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和他一起度过一生,我是认真的,我想他也是。” 情到深处,林羿翔的脸上泛起凄楚的微笑,以轻柔的语气说:“他长得很可爱,不会太高也不会太矮,个子刚刚好,抱起来很舒服,性情也温柔善良,妳一定会喜欢他的……” 他的母亲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困难地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啊……”干枯的嘴唇上下开合,好像想说什么。 “妈!妳想说什么?再说一次……”林羿翔倾下头,把耳朵靠近母亲嘴边。 她的气息更加微弱了,却仍然努力挺起上身,干枯的手指抓着他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想吸取灭顶前最后一口空气,“呃……”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映衬着百合的雪白,更显幽静。 数秒后,一声尖厉的呼喊穿透空寂。 “啊!”林羿翔惊惶失措地挣扎着从屋里跑了出来,没有人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 自从被林羿翔那样激烈而深情地告白后,方守正显得失魂落魄的,不知道该怎么答复。 时间就在彷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晚餐桌上,方家三兄弟仍然热闹非凡。 方守正排行第二,哥哥方守廉和弟弟方守勤在家里都比方守正有地位,从小抢他的东西抢惯了,只要不太夸张,不整只夹走,抢方守正碗里的半只虾尾或一块鸡(以下由花园录入组veiling录入)腿肉,通常是不会引起骚动的,父母也懒得管。 这对兄弟看到方守正食欲不振、有一口没一口扒着饭的模样,抢得更理所当然。 方守勤竟然把方守正碗里的炸虾给整只夹走了。 方守廉看不过去的出声制止:“你别太过分了!” “不然呢?反正他也不吃,放碗里都放凉了!”方守勤反驳,正要把虾子从尾端整尾吞掉。 “再这样我翻脸了,长幼有序的道理都不懂!”方守廉拿出长兄的威严,倒还有模有样,让方守勤乖乖地放下虾子。“起码要分给大哥一半!” “那、那分个虾给你就是了。”他把筷子放到碗里,把虾从中间截断。 方守廉一时松懈,方守勤立即手筷并用,把两段虾肉都塞进自己嘴巴里。 “你!”方守廉气得倒竖起两道浓眉。“你要我啊!” “谁要你?我只说要给你虾。”方守勤意犹未尽地舌忝舌忝筷子和手指,“可是你几时听过虾子有?又不是脊椎动物,啐!”言罢还伸了伸舌头嘲笑他。 “是不是脊椎动物有什么关系?鸡也有,你还不是从来没让给我半块!”方守廉不服气地反驳。 “我说的是虾又不是鸡,等下次吃三杯鸡的时候再说吧。” “阿勤……”方守廉的怒吼差点把屋顶给掀了。 骚动过后,方守廉才发现方守正静悄俏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阿正,你是不是不舒服?” “二哥,你不会生气了吧?”看到方守正没怎么动筷子也不说话,方守勤也隐约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炸虾吃多了容易发胖,于是便把自己碗里的芋头拨一块给他。“芋头又香又滑,热呼呼的,趁热吃!” 方守正霍地站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动作把两人吓了一跳。 “阿正!装死啊!刚刚抢你炸虾都不出声,被吃掉了才露出一副死样子,是怎样?想打架吗?”方守廉最看不得方守正阴郁的表情,这在餐桌上是很不吉利的,好像下一顿就没得吃。 方守正看看长兄,又看看么弟,默默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收拾了碗筷迳自回房,留下方守廉和方守勤面面相觑,不一会儿又忘了不愉快,为了硕果仅存的半截玉米打成一团了。 第六章 晚餐过后,方守正偷了个空溜出家中,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佛罗伦斯”。这是一家很有名的餐厅,进出的外国人很多,用中文、英文、义大利文三种语言点菜,动听的钢琴声、晕黄的灯光加上红桧木装潢,非常浪漫。 进了店后,方守正特意选了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落坐着。 虽然林羿翔说他会请客,在看到菜单上的价格时方守正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选了价格最便宜的咖啡。即使如此,一杯还是要三百五十元。 方守正环视了一下,发觉这里的侍者有男有女,清一色都很年轻,外型出众,制服亮丽,最重要的,腿部很长,外文说得很溜。 他耸耸肩,一点也不怀疑林羿翔在这里工作,虽然还没看到人。 将近十点,方守正的心情也随着墙上时钟的摇摆而跌荡。“对不起!”他伸手招呼一个看起来还颇为亲切的男侍者,“请问……林羿翔是不是在这里工作?” 对方投以礼貌的微笑,“您是他的朋友吗?” 方守正点点头,肩膀又缩了下去。他和林羿翔不一样,在这种地方总觉得格格不入。 侍者压低了音量说:“翔今晚没来上工,也没请假或找人代班,经理正在发脾气……”他指了指员工出入门,从餐厅是看不见里面的。 从他的表情,方守正也想象得到里面正在刮台风,不知不觉地把领口往上拉一些。 “翔说他会来上班,叫我在这里等他下班……”方守正嗫嚅地低下头去,翔为什么没来,不上班又没请假,他改变主意了吗? “我还要继续工作,先失陪了。”侍者朝他点头为礼,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方守正怔愣在原地,默默地盘算着口袋里的钱到底够不够付帐。 林羿翔没出现,始终没出现。 等到半夜十二点,服务生都交接一轮了,方守正把脸趴在桌面上,既失落又伤心。 “需要帮忙吗?”晚问曾和方守正交谈过的男侍者已经换下制服,“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员工招待的身分帮你结帐,你应该还没成年吧!过了十二点还让青少年继续待下去,我们店里会受罚的。” 方守正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口袋里还有五百多元,要离开这家店不是问题,可是晚上没吃多少,沮丧的情绪又占据了他的心思,他没力气再多想,也就任由侍者安排了。 那个人还很好心地送方守正回家,他叫孙毓敏,是个大学生,家境不错,到佛罗伦斯打工不是为了钱,只是兴趣,学习实务经验,打算将来自己开高级餐厅,连店名都想好了。“湘君。”孙毓敏笑着说,“我喜欢东方文化,历史、文学、玄学、饮食和爱情故事。” 孙毓敏和林羿翔的交情很不错;林羿翔和年纪大一点的人向来相处得比较好,或许是因为他早熟又有点冷酷的气质。 “翔是个好孩子,工作认真又负责,以前从来没翘过班。” 方守正看着孙毓敏英俊的侧脸,表情茫然,想不通为何孙毓敏没有像林羿翔那样让他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一般人在电视上看到俊男美女都会尖叫,何况站得这么近,从迎面而来的路人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孙毓敏长得也很好看! 经过面摊的时候,方守正再也忍不住了,饥饿加上咖啡因,胃壁一阵一阵地刮动,让他差点吐了出来,他冲进面店,叫了一碗热汤面,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孙毓敏坐在他对面苦笑着摇头,“看样子你真的饿坏了!” 方守正顾不上理他,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惹得他两眼发酸。翔没上班,不来见他,似乎下定决心舍弃过去的一切……想到这里,他的眼泪慢慢地掉了下来,落进汤里。 孙毓敏也吓了一跳。“喂!你怎么了?” 宾烫的面汤、微咸的泪水,混合成一种苦涩的滋味…… 方守正一面吸着面条一面啜泣,被遗弃的感觉蓦然而生,他还没想到怎么告诉翔,本想请他再给他几年的时间考虑。 孙毓敏默默地陪着方守正,三目不发,直到把方守正送到家门口才告辞。 方守正又被父亲狠狠地抽了一顿,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日复一日,林羿翔始终音讯杳然,学校里的同学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在佛罗伦斯的工作也被开除了。 方守正活得像具僵尸,成天行尸走肉地走来走去,茫然、无助,绝望地寻找林羿翔的身影。 寒假已经开始,期末考刚结束,部分教师还会到校处理学生成绩,特别是高三教师;高三学生到校自习的仍然很多,老师们照常上班的比例也高。 方守正在教师休息室里找到三年四班的导师郭杰,他还是戴着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到方守正的瞬间有点愕然,但马上就恢复平静了。 方守正向他打听林羿翔的消息,却得到惊人的回答。 “林羿翔转学了。”郭杰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方守正大为震惊。 “期末考第二天下午,有几位律师代表林羿翔的父亲到敦务处办理好转学手续。我们这种乡下学校,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包括校长在内的校务人员全部吓呆了,也就很迅速地完成手续让他正式转学,身分查证和程序上都没问题。” 方守正也愣住了。翔的父亲?翔多年来和母亲相依为命,父亲早就遗弃他们母子了,为什么这当头又忽然冒出来?“翔呢?是不是被他们带走了?他转到哪所学校?” “我不清楚。”郭杰无力地说:“我根本没见到翔,家长既然如此坚持,校方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的父亲有留下电话或联络方式吗?”方守正不死心地追问。 “方同学,请你体谅学校的立场,我们不能泄露学生的背景和个人资料。” “老师,我……”方守正不甘心地咬咬下唇,“翔那晚和我约好要一起吃宵夜的,可是他却没出现,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看到方守正泫然欲泣的表情,郭杰也不免有点软化,“好吧!”他叹了口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陪你到翔的家里看看,为了方便义工到家里照顾母亲,社会局专员有他家的钥匙,请专员和我们一起去好了。” 东倒西歪的木造屋,参差不齐地错落着,家家户户都把衣物晒在低矮的屋檐下,迎风摇曳,好像随时会扑到脸上似的。 “到了。”专员拿了钥匙开了门,里面空洞安静得有如鬼窟,冷空气飕的一声由门里窜出来。 方守正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被这阵阴风扫倒了。“这里就是翔的家。” 站在客厅里,方守正、郭杰和专员四下环顾,这问小屋子似乎比其它邻近的房舍更为简陋、破旧,修补的工作却精细得多。木头的接缝用少量水泥和白垩上弥补了,冷风从外面吹不进来:凸起的钉脚也被重新打进建材里,方守正轻轻地模了上去,竟然一点也不扎手,木材老旧却很平滑,看来原屋主真是花了一番心思整理过。 “翔也真是的,要走也不说一声,这个报告叫我怎么写!”专员无奈地说。“你们看到了,这附近都是违建,没有一家有门牌,水电都是自己接的,有些人家甚至没有电话。” “翔不可能走的!他能去哪里?他的母亲生了重病,他也只是个学生,又没有钱……”方守正疯了似地在房子里来回搜寻,每一分每一寸,连床底都不放过。 两间卧室都空荡荡的,只有简单的家具和木板床,该有的书本、文具、鞋袜、衣服都没有了,枕席和床垫倒是还在,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阿正,你冷静一点。”郭杰看不过去,按着他的肩头,却被他用力甩开了,“也许翔被他父亲带定了,现在过得很好……” “就算是那样我也要听他亲口说,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了、不见了,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面……这和死了有什么两样?”方守正激愤地朝空中大叫。 “拜托你,翔!出来啊!出来见我一面,告诉我你过得很好,那样、那样我就会死心了……”说到伤心处,方守正的眼眶又红了,肩膀一上一下地抽动着,像随时要垮下来似的。 “呃……”专员沉吟了数秒,欲言又止,“这有点难以启齿,我向左邻右舍打探过,翔的母亲去世了,他受到很大的打击,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选择无声无息地离开吧!” “什么?”方守正和郭杰同时为之震惊。 专员有些迟疑地清清喉咙,“那天是白荷高中期末考最后一天,左右邻居听到一声很凄厉的呼号,紧跟着翔就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大约半个小时后回来,脸色隆白地向邻居借电话叫救护车,他的母亲在救护车赶到,不,或许更早一点,打电话之前就断气了!” 方守正听得头昏脑胀。翔的父亲为他办理转学,母亲过世,还有那一声尖叫,这些和翔的失踪有没有关联? “老师,拜托!”方守正转向郭杰,以哽咽、低泣的声音请求:“告诉我,翔的父亲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说转学就转学,翔也不见了?您看到的,翔家境清贫,他的父亲竟然还请得起律师,而且不只一个,我不会去打扰翔,只要知道他过得幸福,我、我……”方守正再也按捺不住悲哀的情绪,开始凄凄惨惨地痛哭起来。 专员有意无意地瞥了郭杰一眼,这一眼比直接揍他一顿更让人难受,意思大概是:看,你把学生弄哭了!这样怎么有资格当老师这类的。 冰杰踯躅着,在房子里绕了一圈,缓缓语气说:“阿正!别哭了!”方守正根本不搭理他,照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嗯!”专员故意清清喉咙,暗示意味更为明显。 “好吧!我说就是了!”郭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们必须严格保密,出了这个门我所说过的一切一概不于承认,翔的父亲是——” 两个人又同时瞪大眼睛看郭杰,书他差点说不下去。 冰杰深深地吸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江氏企业现任总裁江松谦。” “什么?”这回换方守正和专员惊愕,江氏可是全台百大企业之一啊! “怎么会?翔过得这么辛苦、这么……”冲击太大,方守正显得恍惚茫然,连哭泣都忘了。“翔姓林,他的父亲怎么会姓江?又是有钱的企业主……” 江松谦行事低调,很少上新闻媒体,有个美满的家庭,儿子们也有一两个成材的,接班态势明显。 江松谦本身已有点年纪了,偶尔还是会和年轻貌美的女星闹出绋闻,这在企业界中并不罕见,大众也习以为常,江氏也是很有名的企业,以金融和房地产起家,还扩展到其它的相关企业。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可是翔还未成年,母亲长期卧病在床无法照顾他,生父提出抚养他的要求也很合情合理。”郭杰慢慢地在水泥地板上跺步。“亲子关系证明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对方又抬出法律来压人,合法的前提下校方也只能同意让翔转学。” “他转到哪所学校了?”方守正睁着红肿的眼睛盯着郭杰不放。、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郭杰摇摇头无力地说,“听说是在欧洲的一所高中。” “我、我要等他!”方守正擦擦眼泪,抽了抽鼻子,“小姐,钥匙可不可以借我?我会好好保管,也许翔还会回来……” “孩子,我真的不忍心让你失望。”专员叹气道:“翔没办法回来了,今年七月之前这里就会全数拆迁,就算翔回来了,你也不能在这里等他啊!” “拆迁?为什么?”方守正不平地大叫。这里是、这里是翔的家啊!那细致的手工、精巧的修葺,都有翔的气息,都是翔曾经在此生活过的证据。 “山后这一整片木造民房都是违建,怎么会不拆迁?”专员斜着眼看方守正,表情有几分奇异的同情。“即使不拆迁也没有用,东西都带走了,你想翔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方守正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放宽心吧!江先生是数一数二的富豪,又特地请多名律师经手此事,对翔的重视不在话下,翔一定是被他带走了,分离虽然难过,但是翔跟着有钱的父亲,一定不会吃苦的……”郭杰安慰他。 方守正对郭杰和专员接下来说的话全都置若罔闻,只是一心一意地寻找翔留下的物品,只字片语和他的身影…… 方守正在心底呐喊着。 翔,求求你,你回来啊!只要你能回来,对我说上一句话,随便什么话,我愿意答应你任何要求,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回来…… 方守正的视线慢慢扫过其中一问卧室。 靠窗口的木床,窗边放了个酒瓶,里面的水还有很多,悬在瓶口的百合却已经发黑、枯萎,枕席上留着几根枯黄的长发,橱柜里还有好几件女人的衣服。看来应该是林羿翔的母亲的房间。 方守正慢慢地跺到窗边,伸手抚模那朵早已干枯的花,脸上的表情凄楚而温柔,“翔,原来你在这里,你的心还留在这里……”虽然已经破碎不堪。 “阿正,你在做什么?”郭杰催促他,“翔已经不在了,他离开了,我们也早点走吧!” “就来了。”方守正应了一声,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枕边的一个小木盒。看上去很旧了,金属锁片拴得死死的,一时也打不开。 方守正沉吟片刻,把木盒子抱在手上出门。 “老师,我想把这个带回去。”方守正低着头闷声说。 冰杰没有说话,不置一词。 专员在一旁开口:“带走也好,反正这里过不久也要拆了,现在不拿还不是留者等建管处来扔掉,也许翔有一天会再需要它,你先拿走,代他保管吧!” 冰杰也同意了,“你留着吧!做个纪念,将来偶尔想起翔,总是要有能提醒自己不足在作梦的证据。” 听到郭杰这么说,方守正的眼眶又湿了一圈。 专员狠狠地瞪了郭杰一眼。 冰杰只顾着叹气没有发现,被赏了白眼也毫无知觉。 三人把环境梢稍整理一下,方守正又往屋内看了最后一眼,便上锁离开了。 专员先回局里,郭杰则送方守正回家。 “一年七班的导师范进举是我的大学学长。”郭杰说,“他的个性本来不是这么古怪的,五年前,他带的班级有学生因为同侪暴力而自杀了,学长为此自责很久,从此对施暴者就更为严厉,认为他们是无可救药的混蛋……” 方守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导师对他的误会影响到其它老师了吗? “基本上,我同意他的看法,爱的软育还是要看对象的,有些人就是需要被狠狠教训一顿,才知道自己施加到别人身上的暴力是多么过分和难堪。” 冰杰意有所指地望着方守正。 “我不想瞒骗你。学长对我抱怨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大部分都不是好话。我对你的看法也曾经受到那些扭曲的讯息影响。”郭杰不好意思地模模鼻子,“要是我回头遇见学长,我想告诉他,我赞成他严厉制裁施暴的学生,可是我认为,也许他弄错了对象。” 方守正惊讶地看着郭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冰杰不敢直视他清澈的目光,腼腆而自顾自的说着,两颊微红:“翔的心防比一般人坚固两倍,你的心一定比常人柔软两倍,才能那么亲近他,你不可能欺凌了同学还沾沾自喜……”郭杰有点尴尬、又很没必要地推了推眼镜。 抱着木盒,方守正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信步走在郭杰身旁,泣不成声。 红色的夕阳逐渐吞没大地,天空的边缘已有点泛黑,夜晚又将来临,似乎预告着初恋的结束,和成长的开始…… 丙真应了那句老话——初恋往往没有结果。 不单单是初出茅庐的生手,情场老将也有惨遭滑铁卢的时候。 农历春节前,刘兴邦在和李香云大吵一架后,两人分手了,整个寒假在眼泪和卫生纸中度过…… 对这对难兄难弟来说,这真是有生以来最惨澹的农历新年了! “放我回去,你们做什么!” 那声尖叫过后,林羿翔游荡了一会儿才回到家里,一进房门就发现母亲已经断气了。 虽然伤心欲绝,他还是叫了救护车处理后续事宜,也上了车跟到医院里。 医生初步判定是器官衰竭而死,无他杀或自杀嫌疑。 林羿翔在医院里被一行人强迫押上轿车,一路直奔私人机场,架上江氏停放的私人飞机,他在机上对保全和几名律师破口大骂:“这是绑架!” “这不是绑架,是执行亲权。”其中一名律师从公文夹里取出一份影印的文件,递到他面前,“江松谦先生和少爷是血缘与法律上的父子关系,少爷的生母既已逝世,此后将由老爷照顾少爷。” “谁和他是父子!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林羿翔愤怒地顶撞回去,更难听的话险险就要出口,另一道较为温和、理性的声音制止了他。 “少爷!”那是一位约三十岁上下、皮肤紧绷、略显神经质的律师,“我先自我介绍,我是陈优宇,未来将专职服侍少爷的生活起居和数育,雇用我的人,就是您的父亲江松谦先生。” “服侍?你说的是监禁和虐待吧!” 陈优宇挥手遣退闲杂人等,偌大的豪华机舱里只剩下两个人。 “随你怎么想,老爷把你交给我,我收了老爷的钱,就不能让他失望,而你也是。” “借问一下,为什么你收了他的钱,我就不能让他失望?放我回去!”林羿翔不屑地嗤之以鼻。 “回去?回哪里去?那问快要被拆掉的小木屋,还是冰冷的太平间?” “你!”林羿翔愤怒地挥拳相向,却在半空中就被拦腕抓住。 “面对现实,你的母亲已经死了,台湾已经没有值得你牵挂的事物,也没有人会关心你、在乎你,等你回去了!”陈优宇的手劲出奇大,和他文弱的外表毫不相称。“我承认你打架是很有一套,可是在专业的竞争场上,这种程度连当笑话都不够格。”他示威性地扭转着林羿翔的手腕,骨头和关节开始发出喀喀的异声,再用力一点点,林羿翔的手就要断了。 即使如此,林羿翔还是固执地不愿意低头、不愿意求饶。 “好,有骨气!”陈优宇赞赏似地抓着他的手腕狠狠一摔,“不过你是笨蛋,无可救药的笨蛋!” 林羿翔跪在地毯上低头喘气,微微凌乱的浏海遮住他狼狈的表情。 “一个人妄想改变他无力改变的现实,不足笨蛋是什么?”陈优宇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你很强,那是在你这个年纪、一对一打架的时候,如今你面对江氏集团这只巨兽,和掌理江氏的最高权力者江松谦总裁,难道你还想和他扑在泥地里打上一架来解决吗?” 林羿翔蓦地抬眼注视着陈优宇,那张神经质的脸上竟然显现出几分阴险的神色。 “从江松谦认了你这个私生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有觉悟,除非彻底捣毁江氏企业,你的人生将永无宁日。” “你说什么?”林羿翔愕然地望着陈优宇,陈优宇的确提醒了他应该注意、却一时间忽略掉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认我?” “老爷当然不会没事把外面的野种捡回来养,长公子的势力已经慢慢高张了,预估在五年以后就有逼宫的危险性,老爷必须培育自己能信任的人作为长公子的对手,挫挫他的锐气。”陈优宇顿了顿,“那些和长公子一母所生的儿子们每个都不能信任,因为他们随时有可能成为另一个长公子。像你这样,为情妇所生养、先天上就对长公子和其它公子怀有怨恨的庶子最为适合。 理所当然地,老爷没有培育你成为接班人的打算,事实上总裁的位置以后还是要传给长公子的,长公子才是他的继承人,而不是你;江松谦只不过不想那么早把权力交出去而已,每个在高位上待久的人差不多都有这种想法。” “这老头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如意了!”林羿翔悲哀地冷笑。“他造的孽,和他的儿子们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理由要痛恨他们,被那老头利用?” “清醒一点吧!”陈优宇啧啧地摇头,“没人在乎你怎么想,重要的是那些有权有钱的人怎么想。难道你还要特地跑到他们父子面前表明心迹吗?他们会相信你吗?少爷!你真是单纯得可怕。” “那就算我蠢好了,我只想回到故乡,当便利商店的店员,和喜欢的人相守一生……”林羿翔的语气逐渐忧伤了起来。 “你把她保护得很好。”陈优宇总算承认林羿翔还是有点长处的。 “谁?”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江氏监控你好几个月了,每件事都查得清清楚楚的,始终不知道你有喜欢的女孩子。” “那是……”林羿翔痛快得想放声大笑。 “本来从老爷开始产生这个念头时他就想把你带走了,不过你还有母亲,江松谦是个念旧的人。”陈优宇朝他神秘地眨眨眼,“一直等到她断气我们才奉命动手。” “为什么是我?”林羿翔咬牙切齿地问,“他还有很多其它的私生子……” “老爷做了一番调查,大部分都资质有限,难以培养,不过确实是有某件事让他下定决心。” “什么?” “你强拍学弟果照,那只可怜虫不知道相机里没有底片,到现在还被吓得半夜尿床,这比直接散布他的果照还刺激。”陈优宇吃吃地笑了,“够狠、够绝、够黑色幽默,他欣赏你,所以才选中你。” 林羿翔顿时呆住了! 不想留下证据固然是当初没放底片的考虑之一;他手上有没有卢太平的果照不重要,只要卢太平认为他有就够了,而没放底片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他根本没有钱买! “江氏准备将你送到奥尔达可兰皇家研究院深造,一切都是秘密进行,你不能和以前的亲友联络,不能走漏消息,底脾总是要压到最后一刻才翻开。” “那和我没有关系,我要回家。”坐在舒适宽敞的座位上,林羿翔坚持道。 “等你完成学业,等你准备好成为长公子的劲敌,等你发展出自己的实力,老爷就会让你回台湾去帮他的忙。” “作梦!”林羿翔恨恨地回道。 “作梦的人是你,你现在拿什么和江氏、江松谦对抗?凭你那一点桀骛不驯的骨气?我说过了,要拿回你的人生只能靠你,想走自己的路就必须打垮江氏,这也是我从江松谦手上接受这份工作的唯一理由。” “你说什么?”林羿翔怔愣一下。他发觉江松谦真的不是普通的识人不清,不管是江松谦的大儿子、他或眼前这个人……江松谦从来都没有正确的认识。 不,与其说是没有识人之明,不如说,江松谦那种霸道的强硬作风,迟早会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人都逼反。 陈优宇阴阴地笑了,“少爷,我的工作就是培植你,让你有充足的力量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至于你会做什么,就不是我的业务范围了。 陈优宇对江氏也怀有怨恨?林羿翔狐疑地思索着。 事情很明显,他在飞机上,飞往欧洲,远离故乡,既然回不去了,唯有抓紧机会壮大自己,给予那些任性妄为的权力者沉重的制裁。 还有眼前这个罪人。 第七章 整整两年的时间,方守正没有心思和任何人交往。他有时漫步在忠孝楼的屋顶上,有时走在荷花田里,有时绕到已经荒芜、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的后山,绝望地追寻林羿翔的影子。 直到祖宗保佑,让他考上了台北首都大学国贸系,只身北上,才算正式结束这段恋隋。 大学期间,方守正和同系学姐许爱琳交往,许爱琳是李香云的表姐,大方守正两岁,人长得不高,五官十分可爱,身材玲珑有致,个性开朗大方。 毕业后成为一家中小企业——大地贸易公司的业务部经理,无论是外型或事业成就,都比男友亮眼得多。 方守正也在大学毕业后进入有名的江氏企业当个小业务员,吃不饱饿不死,和女友的感情一直平平淡淡,没有激情,也没有冲突,人生呈现停滞状态。 所谓停滞,不光足指心理上的平静无波,在生理上,方守正也几乎没有改变。 八年的时间里,他的身高还是停留在一百七十公分,一公分不多,一公分不少,整整一百七,或许他可以很自豪地说自己长高了一公分。 方守正的声音很平、很细,以前他的喉结就不怎么明显,想不到现在还是很平,只有在吞咽的时候会突然冒出来;声音是比以前低沉了点,但仍不太有成年男子变声后的低沉和磁性。 他经常运动,打篮球、网球、晨跑、游泳……运动能帮助他遗忘不愉快的事,所有的失落和难堪都在汗水中得到情绪上的平衡。 即使如此,他的皮肤还是很白,白得像那年在林羿翔掌上初绽的百合,骨架也瘦小,身材虽匀称,却练不出肌肉来。 他很确定不是遗传的问题,哥哥和弟弟都长到一百八十公分以上了,三个人依序站在一起形成一个“凹”字。 方守正自己也觉得奇怪,他能吃能睡,也没有任何不舒服,就是长不高、长不胖,戳戳颈子,喉结平缓得像不存在,身体好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制住……不,是自发的反应,拒绝长大、成熟……拒绝改变。 方守正也以为内在和外在都一成不变的日子会持续到他从江氏退休为止,想不到打击来得如此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江氏集团陷入庞大的债务危机,江松谦家人早在债权人有所警觉之前就把手上所持有的动产、不动产、有价证券等等一一月兑产,留下一堆呆帐,又积欠员工六个月的薪水。 喷怒的债权人冲入江氏名下的办公大楼,把里面可以搬移的物品统统搬走:员工聚集在大楼前拉白布条抗议,连扫地的欧巴桑也赫然在列,丢鸡蛋、洒冥纸、钉真人比例的稻草人,头部贴上江松谦的照片,诅咒江家绝子绝孙不得好死…… “为富不仁”的挽联挂在大楼前触江氏霉头。 媒体、民代、警察、政府官员进出频繁,络绎不绝。 江氏集团发言人长公子在发表声明时老神在在,十成十是因为江氏已经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闹得再大,债权人和员工都休想拿到一毛钱——江氏一族可是玩弄法律的能手。 方守正参加了几场抗议活动和说明会,一边找新工作一边争取权益,虽然他心里有数,结局一定是白忙一场。 农历春节即将来到,方守正口袋见底,新丁仆却没着落,又不敢回家借钱,家里也没钱可借……阿廉已经离婚了,还要养小孩,手头也很拮据:阿勤那家伙搞什么艺术摄影,更是三餐不继,不开口向他借钱已经谢天谢地了! 方守正开始有种山穷水尽的感觉。 最后一场说明会,不是由江氏主办,而是收购江氏大部分产业的外商雷帝欧斯企业基于商业道义主动举办的,代表雷帝欧斯的杨秘书非常年轻,大概也是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和方守正差不多的年纪,在台上发表几点声明。 “雷帝欧斯收购江氏产业而非江氏集团,江氏的债务由江氏自行负责,和雷帝欧斯无关。” “江氏和雷帝欧斯属于两个不同的法人财团,结构并不互通。” “原则上江氏员工雷帝欧斯将不续聘,人事任用按照雷帝欧斯标准……” “基于道义,江氏员工如获雷帝欧斯续聘,起薪和年资可以累计……” 方守正没听完就定了。这种说明会有开和没开一样,他茫然地坐在行人坐椅上,眼神空洞而呆滞地看着台北街头人行人过,车来车往,就这样过了好几个钟头。他晚餐也没吃,身边只放着半打从便利商店买来的啤酒:买酒的时候店员特别要他出示证件,还以怀疑的眼光仔细核对。他不禁苦笑了一下,他看起来有这么年轻吗? 方守正一点一点地喝着啤酒,直至有七分醉意了才站起来,想搭公车回去。 走过几条街,他开始不胜酒力,扶着路旁停车格里的汽车慢慢步行,晕眩、思心的感觉阵阵袭来,四肢无力,他勉强扶着车子走了两步,防盗器猛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又换扶往下一辆车,手上沾满了灰尘。 “嗯!”停在一辆颇为气派的外国车前,方守正终于忍受不住在胃里翻涌的酒气,开始呕吐起来。 “你在做什么!”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车主吧!管他的,反正他是没钱赔了,有钱也不赔,江氏不就是这样做的吗?方守正越想越觉得理所当然,浙沥哗啦地吐得更起劲了,压根儿不怕被车工逮个正着。 “你!” 车主气极,抓着方守正的肩膀翻过来,一瞬间却愣住了。“阿正……” 方守正醉得迷迷糊糊、天旋地转,连眼皮都睁不开,也不知道自己对着人,胃里几下翻腾,又吐出稀薄的黄水来。 这回全吐在那个人的高价西装上了。 *** 怀里揣着一份“八周刊”,林羿翔走出前江氏企业大楼,他向来不怎么注意影视要闻,却意外成了八卦报导里的男主角,心里并不怎么痛快。 八周刊是出了名的八卦杂志,本期以大篇幅报导某位女明星未婚怀孕,封面就是女星模着微微隆起的小肮,一脸幸福的微笑。她很漂亮,学历也高,然而身为被影射的对象,林羿翔实在无心欣赏。他指示杨祺鸿好好处理后,就把这件事丢在脑后了。 还没走到车旁,远远地就看见醉鬼靠在车门上吐。 林羿翔皱紧眉头,本想把那个人撂过一边的,却在对方转过身来的一瞬间,浑身一震。 他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方守正抱上车,他一路开回住处,爱怜地拨拨他额前凌乱的头发,心里百味杂陈。 初见那个靠在车门上呕吐的冒失醉鬼时,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小小的肩膀、白皙的皮肤、不高不矮恰到好处的身材……他没变,一点都没变。 八年来,他在陈优宇的压迫下努力用功,完成学业,也借着和雷帝欧斯少主接触的机会,透过雷帝欧斯顺利收购江氏大部分的产业,还让大笔呆帐浮上台面,造成骨牌效应,江氏据点被各个击破,终于只剩下在台湾的少数分公司。 雷帝欧斯论功行赏,任命林羿翔为雷帝欧斯驻亚太地区的总裁,并指示他对江氏做出最后一击,彻底结束江氏王朝的气数。 林羿翔好不容易回到台湾,他当年的住处已经荒废,邻居们也不知道迁到哪里去了,向老同学打听阿正的消息,只知道阿正上台北念书工作,很少回老家。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阿正,他变得好憔悴,肌肤也失去了光泽,黑眼圈好严重,很久没睡好了吧! 回到家中,林羿翔毫不费力地将方守正抱进浴室里清洗,八年过去,他似乎又轻了点…… 在清洗过程中,方守正又吐了好几回,吐完自顾自的抽抽鼻子,眼皮抬也不抬,即使抬了恐怕也是视而不见,酒精可以轻易摧毁一个人的神智。 相较于方守正的停滞,林羿翔变了很多。他的肩膀更宽了,骨架显得很修长,像中世纪雕像般的典雅均匀:肌肤还是一样白皙,喉结隆起,声音低沉了许多,却显得更有魅力。他帮自己和方守正换上舒适的睡衣,躺在宽大的床垫上,凝望方守正的睡脸,思索世事的变化,揣测八年来阿正是怎么过的,还有,他的感情生活…… 阿正结婚了吗?模模他细白的手指,上面空无一物,没有戒指之类的信物,林羿翔稍微放下忐忑的心情。他关上灯,为两人盖好棉被,静静地抱着方守正入睡。 台北的早晨还是雾蒙蒙的,整座城市却已经精神勃勃地动了起来。 林羿翔留恋地看了怀中的方守正一眼,他睡得很熟,小巧的五官透着静谧的气息,屈着两臂,还流连在梦乡中。 林羿翔轻手轻脚地起床,为他拉好棉被,整理妥当后就准备出门上班,临行前像个瞻怯、贪婪的夜盗似的,轻轻偷定一吻。 方守正的身子蓦地抽动一下,林羿翔吓了一跳,以为他被惊醒了,想不到只是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抽动鼻子,倒头继续呼呼大睡。 林羿翔一面嗤笑自己的反应过度,一面抚模方守正柔软的脸颊。他的车子被方守正吐得乱七八糟,今天得搭计程车上班,没时间等阿正醒过来。 林羿翔顺手在床边那张古董柜上留了一张纸,写下短短的几个字,又从方守正的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便赶着出门了。 *** 方守正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半才醒过来,他头痛欲裂,胃翻搅得难受,看看墙上典雅过头的挂钟,原来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我、我在什么地方?”方守正本想倒头继续睡,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宽敞的卧室、舒适的大床,整体设计利落大方,偌大的空间里点缀几组古典的桌椅橱柜,在一片气派中增添不少神秘的东方风情,华丽但不奢侈…… 他紧张地四下环顾,偌大的美丽住宅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有人在吗?”方守正小心地问道,声若蚊鸣。 回应他的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 “请问……有人在吗?” 还是没回应。好吧,方守正叹了口气,也是该起床的时候了,他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顿时僵立,他现在穿着一件柔软的丝质睡衣,领口很大,胸膛整片露了出来,可这不是重要,重要的是睡衣底下…… 什、么、都、没、有。 天啊!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守正像无头苍蝇般在房子里乱晃,没有衣服、没有鞋袜,连裤子都不见了……橱柜里的衣服裤子都很大,他穿不下,而且看起来都很贵,他也不敢穿。 昨晚暍得太醉,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记得,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身上没钱,户头里也没钱,无财可劫;至于色,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色可言。 瞥见一旁桌上留有一张素雅的纸张,上面写了几个字,字体端正飞扬,整齐逸丽,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他的钱包则压在纸上,显然是刻意要他注意这份讯息。 等我回来。s 方守正捧着纸张,细细读了几逼。s?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吗?外国人?看他的中文笔迹这么漂亮,又不太像,加上语焉不详的表达和诡异的签名…… “s?好奇怪的签名。”方守正嘟囔。那他是不是应该在下面写——我会乖乖等你回来。m。 方守正耸耸肩膀,叫他留下就留下,他才没那么听话。四处梭巡了一下,在沙发上发现一套他勉强能穿的衣物,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守正便擅自认为是为他准备的。可是万一不是呢?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可不想留在这里等屋主补收住宿费。 *** 千方百计摆月兑烦人的客户,林羿翔急急地赶回家中,却扑了个空,心里不免有几分失落,八年确实是太长太长了! 分别的这段时间里,他日以继夜疯狂地用功;他的行为受到严密监控,完全禁止和台湾的亲友联络,连打个电话给阿正都不可能。说来可笑,即使现实如此残酷,他还是牢牢记着阿正家的电话号码,彷佛复诵个几次就能减轻痛苦,那深刻的乡愁化成无法拨出的一连串数字,跟随着记忆中的阿正,直到如今。 八年了,他不能期待阿正和他一样感情完全空白,人生的进展还停留在原地。 杨祺鸿曾经说过一句风凉话,让他差点和杨祺鸿打了起来。 要是那个男孩在你们分开的那1年就结婚,有了小孩,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就算勉强知道方守正目前仍维持单身,但这并不能让感到林羿翔稍微安心。 也许他已经和一个不能结婚的对象安定下来……就算不是,阿正还和以前一样喜欢自己吗?时间和距离可以把一对曾经互相喜欢的人变成两个毫不相千的陌生人,抑或他从来没真正喜欢过自己,那只是他少年时期的一段往事? 林羿翔看着方守正的名片,有几分茫然,几分不知所措。他思索了很久,终于拿起电话拨了他的手机。 嘟……嘟……紧张的三十秒过后,转到语音信箱留言。林羿翔有点失落地挂上电话,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拨号。 试了好几次后,林羿翔终于对着冰冷的机械女声开口:“阿正,我是翔,很久没见面了,想找个机会和你一起吃个饭,叙叙旧……我这个礼拜晚上都有空,再见!” 饼于生疏、礼貌的用语反映林羿翔内心的不安。他没有变,可是他无从确定方守正有没有变,要是方守正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幸福,他又该何去何从? 林羿翔痛苦、热烈地紧抓自己的前襟,胸腔里好像有一团火焰在跳动,永不止息…… *** “什么跟什么啊?”坐在车上,方守正皱着眉头听取手机里的留言。“哪个翔啊?我认识几十个叫翔的人。” “名字里有类似发音的人太多了,从小到大我就起码认识了几百个。”许爱琳一面开车一面答道。 当许爱琳接到方守正的电话时真是吓了一跳,匆匆开车赶到,只见方守正冒着冷风站在高耸入云的大厦前面缩着脖子颤抖,不合身的衣服被吹得膨起,像个被拦腰束扎起来的塑胶袋。 她连忙把狼狈不堪的方守正送回家——当然是方守正自己的家,两人交往六年来最亲密的举动只不过就是亲亲脸颊拉拉手,连接吻都没有。 “手机里有显示市内电话,我等会儿回拨就是了。” “不熟悉的电话号码不要随便回拨,现在很多犯罪集团运用手机诈财,留下一秒几百元的收费电话让人回拨。”许爱琳提醒他。 方守正点点头,把手机放下,打消回拨的念头。他身无分文,又穿着大上好几号的衣服,要不是许爱琳开车来接他,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由衷地感谢她。 他们的关系通常如此。对许爱琳来说,方守正像她的弟弟比像她的男人多,被她照顾的时候多于照顾她的时候,可是不论如何,方守正都是笨拙、诚恳而窝心的,女人要的也不过就是如此。 到家后,方守正向女友道谢,换上自己的睡衣,盖好被子躺在床上,想着过几天找个时间去对方家里道谢好了,顺便把清洗过的衣物还人家。 就这样,方守正不知不觉地忘了所有的烦恼,进入梦乡。 *** 到了周末夜晚,林羿翔的期待落空了,方守正始终没回电。 而他也被接连放话的女明星和八卦媒体纠缠得不可开交,客厅桌上排列了三十种以上的杂志周刊和报纸,刊头均以大篇幅报导雷帝欧斯的新任亚太地区总裁就是女星的情夫。 “杨,你听好,我不想和那些兴风作浪、制造新闻的媒体计较,不代表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乱写一气……”林羿翔拿着无线电话在客厅里踱步。 此时,门钤响起。林羿翔放下电话,一开门就愣住了。 “你好,上次打扰你了,真不好意思……”方守正站在门外,手上提着一个大纸袋,在对上林羿翔的眼眸时,不禁浑身颤抖。“翔……” 没错!真的是他! 那高大英挺的身材、深邃明亮的眼睛,神采飞扬,冷酷中带着温柔…… 翔、翔……这个星期,他和所有想得到的“翔”联络过,独独漏了曾经和他最亲密、他最想念的那个人……他惨澹的初恋。 “阿正,进来吧!”林羿翔极力要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里却有着难以察觉的振奋。 方守正像被引线拉扯的傀儡,随着林羿翔的指示走动,视线在宽敞明亮的空间里移动却显得茫然,翔的事业一定很成功,要不然住不起这样的地方……回想起自己的潦倒落魄,他巴不得当初干脆霸占着那套衣裤不要归还算了! “谢、谢谢你那晚收留我……”几经思索,方守正客气而生疏向林羿翔道谢。这么多年过去了,翔对他早就没有感觉了吧,不然也不会完全没有联络,他们还是朋友吗?他连这一点都不能确定。 林羿翔修长的手指蓦地落在他的眉间,很慢很慢地向下移动,滑过鼻梁、滑过嘴唇,停在他的下巴上,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脸,眼眸幽深,“看着我,阿正!看着我……八年了,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我不甘心……” 林羿翔倾下嘴唇想吻上去,方守正本来也迷迷糊糊地让他靠近,却瞥到占据整张桌面的八卦杂志,那么多翔和怀了孕的女明星的合成画面…… 他的鼻间一阵酸楚,“不要!”方守正小小的身子忽然涌起一股力量把林羿翔推开,“嗯、嗯……你说得对,八年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你一点都没变。”林羿翔以悠缓的语气掩饰自己的狼狈。 “你变了好多,长高了,肩膀好宽。”方守正语无伦次地说,急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找个没有人看得到的角落大哭一场。“我、我有急事,先走了!” 他匆匆地夺门而出,连门都忘了拉上。 “阿正!”林羿翔在后面急急叫唤。 方守正跑得很快,头也不回,简直像逃难似的,一溜烟地窜进电梯里。 按下关闭钮,方守正缩在电梯的角落里,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翔要在他最狼狈、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看尽他的丑态…… 他明明已经有女友和小孩了,还对他说那种话、做那种动作,给他渴盼已久的温柔……拜托!翔,别再玩弄我了,让我死心,好吗? 方守正忍不住懊丧地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放声大哭。 电梯从十二楼降到一楼,方守正却没有起身的念头,一点都没有。 “当!”电梯门开了,一道修长的人影挡住了光线。 方守正头也不抬,兀自哭泣着,直到那个人把他拉进怀里。 “阿正!”林羿翔轻柔地呼唤着他,“别走,我回来了!” “呜……哇啊……”方守正靠在他的肩膀上,不顾一切地抱紧林羿翔,他变得好高大,相形之下自己是那么瘦小、无助、贪婪,窃取懊属于翔的女友和未出世孩子的温柔…… 林羿翔模着他的头,领着方守正回家。 原先他还疑惑着方守正为什么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及至看到满桌的八卦杂志,才恍然大悟。 林羿翔忿忿地打电话通知杨祺鸿:“这是最后通牒,告诉那个女人和那群不知死活的记者,再继续造谣生事,后果将不足他们可以承担的!” 第八章 理清事实后,方守正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眼睛还是红红的,让人心疼。 “阿正,是我啊!我在这里……”林羿翔抱着他,吻着方守正满是泪痕的脸颊,引导他的小手隔着衣服布料抚模自己已经完全成熟的躯体,宽阔的肩膀和胸膛、结实的腰肢和狭窄的臀部。 模到腰部的时候,方守正脸色一红,“再、再往下就……” “就怎么样了?你说。”林羿翔还是抓着他的双手往下溜。 方守正混乱的脑海里只闪过一句话——一发不可收拾。 “好、好奇怪的感觉……”方守正低头嗫嚅着说。翔的身体修长优雅,在他手底下却泛着异常的热度,“你的身体好热……”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喜欢被翔拥抱、抚模的感觉,想不到抚模翔的感觉也一样迷离、销魂。 方守正慢慢地闭上眼睛,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翔的臂弯里逐渐融化,翔的体热好像感染到他身上似的,白皙的肌肤上泛着高烧,一阵天旋地转。 “阿正、阿正……”林羿翔把他抵在墙上,呓语般地低唤他的名字,“我好想你,让我爱你。” 修长的手指急切地解着方守正的衣扣,撕扯着他的衣服。 细致的上身登时赤果,方守正羞涩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灵活的手指又来到方守正的腰际,解开腰带。 “啊……”微冷的空气让方守正意识到自己的赤果,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叹气似的低鸣。这次他再也没有理由拒绝翔了。 林羿翔的气息也十分紊乱,一阵一阵地吹拂在方守正脸上,好整以暇地挑逗着他。 “阿正,告诉我你愿意,让我知道你是心甘情愿的。”林羿翔靠在他的耳边轻语。 “我……我愿意!翔,我好想你……”方守正攀上林羿翔的肩膀,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赤果的身体贴合着林羿翔,毫无间隙。 林羿翔扶起他的腰肢,慢慢地与他结合。 “嗯……”方守正深吸一口气,涨热的感觉席卷而至,麻痒的快感中伴随丝丝疼痛。他缓慢地、困难地扭动身体迎合了上去,咬着牙忍耐接踵而来的快乐与痛苦。 林羿翔不疾不徐地探索方守正火热的内在,每一次的前进都感受到一股战栗和不由自主的悸动,麻痹了他的理智,他逐渐加快侵占的动作,顺利地摆动、深入。 方守正在这一波一波的刺激中扭着腰肢逃避,却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进逼,无力地任由他摆布…… “啊……啊啊……”在过于狂野的冲击中,方守正忘形地呼喊起来。 当方守正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时候,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冬天的日出比较晚,林羿翔已经穿好正式的西装准备出门了。 起床走到浴室里,看看自己,方守正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这、这是他吗? 濡湿的头发、两眼微眯、肌肤上散布星星点点的吻痕,荡漾着瑰丽的淡红色,整个人显得性感而妩媚…… 方守正就这样背叛了自己的女友……还有林羿翔。 昨晚他只顾着谴责林羿翔的背叛,却一丝一毫也没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在等待的过程中搭上了“备胎”。 悲哀的是,翔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不知道,这份信任让他痛苦不堪。 方守正不禁狠狠地唾弃自己的卑劣和软弱,这样的自己,虚伪得令人嗯心。 “呕……”他忍不住靠在陶瓷脸盆干呕起来。 “阿正,怎么了?”听到方守正难受的申吟声,林羿翔跑了回来,却正好看见方守正抱着睑盆狂呕。 站在浴室门口,林羿翔艰难地开口,一句一句,语气缓慢而凄恻。 “你俊晦了?你觉得恶心,因为我定男人?我等了你好久,我足足等了你八年,等了八年,我心甘情愿,而且我会一直等下去。” 听着林羿翔如同诗歌般的倾诉,无以名之的罪恶感侵蚀他的心,“翔,不要……”方守正几近申吟地掩面哭泣。 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给我一点时间,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了…… “时间不多,我一定得出门了,晚上见。”林羿翔在他的额上而非唇上轻轻一吻,带着忧伤离开。方守正在林羿翔离去后,来到浴室。 他把莲蓬头的水量开到最大,整间浴室里飘荡着迷离的白雾,雾中伸手不见五指……倾流而下的水遮掩他的眼泪。 洗了整整一个钟头的热水澡,他的心情比较平静了,他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揣摩着适合的说辞。 昨晚的行为真是再标准不过的劈腿了…方守正脸色微红,陷入深刻的自我嫌恶中。 一边是分离了八年的初恋情人,一边是交往了六年的现任女友。 六年来,他对许爱琳提不起任何热情,昨晚却疯了似地渴求着翔,连曾经那么排斥的行为都仿了出来…… 方守正作梦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那么的迫不及待……我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混帐! 他颓下肩膀,以头撞壁。要旧情复燃之前,至少也该先结束和女友之间的交往吧! 踯躅间,手机铃声无预期地响起,让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萤幕上显示着许爱琳的号码。 方守正战战兢兢地接起,有些心虚。 “爱琳!”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分手的念头一直盘旋在脑海里,却不知如何开口。 (阿正!)许爱琳的声音显得很慌乱,(你在哪里?我有事要拜托你……) 坐计程车赶到李香云的住处,方守正跌跌撞撞地上楼。 李香云自从和刘兴邦分手后,她的恋爱运一直不太好,每次都交到有暴力倾向的男友。 许爱琳告诉他,李香云的现任男友又对她拳打脚踢,要他先过去看看情况,她已经请了假报了警,随后就到。 方守正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匡啷!叭! “啊!不要!” 东西破碎的声音、甩巴掌声、肢体拉扯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接连传来,方守正用力撞开薄薄的木门,正好看见一男一女扭打成一团。 “住手!”方守正上前去要拉开两人,却被男人朝脸上狠狠揍了两拳,整个人被摔到墙上,嘴角也擦破了一块。 李香云尖叫着跑到他身边,男人却被此举激得凶性大发,像只愤怒的野兽,大声咆哮地举起拳头又要挥过来。 “警察,别动!”两名赶到现场处理的警察先后大叫。 男人轻蔑地看了警察一眼,对着方守正的肚子上又连续挥了好几拳。 方守正痛得弯下了腰。 两位警察同时上前制止,男人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照样挥拳开揍,个子稍矮的警员脸上挨了一拳,他的搭档往后跳了一步,险险躲过挥舞的拳风,怒不可遏地拔出警枪。 砰!一声响亮的枪鸣,让所有的人动作都暂停了,连倒在地上的方守正都忘了申吟。 斑个子警察对空鸣枪示警,结束了这场闹剧。 一行人全上了救护车,被送进克林医院急诊室里。 方守正坐在病床上,一名护士拿了冰袋叫他自己放在脸上冷敷,又拿棉花棒往他裂开的嘴角上药。 “痛痛痛……护士小姐,请你轻一点……”方守正的半边脸颊肿得老高,痛得脸都扭曲。 护士正要下班却被刚到院的方守正一行人拖住,神色颇为不善。 “先生,我知道你很痛,可是请你安静一点,其它病人需要休息。” 被护士这么一说,方守正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叫得像杀猪一样,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斑个儿警员向他走了过来。 “方先生吗?打扰了,我是管区警察莫腾纬。”他朝护士点点头,示意她先走,“警方想请你协助调查,一会儿会有人来做笔录,还得占用你的时间,麻烦你了。” “不会。”方守正把冰袋按在红肿处,感觉又热又冷,表情也有点怪异。“李小姐呢?她还好吗?” “她的状况比你和我的搭档都好。”莫腾纬笑了笑,“她没受什么伤,休息一下就没事了,现在人在医院接待室里。她的表姐在一旁陪着她。”莫腾纬指指他左边的床位。 那个倒霉的警察手上也拿着冰袋,模样滑稽得让人想笑,又不敢笑。“这位是蓝警官。” 方守正朝他点点头,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阿正!”是许爱琳。 拉下帘幕,许爱琳坐在病床边,脸上的表情既忧又喜。 方守正技巧性地移动着冰袋,避免直视许爱琳的目光。 “小云没事了,她的男友……前男友吕彦凯也被警方拘留,等候侦执,阿正,真的很谢谢你!”出于感激,许爱琳把手放到方守正的手背上。 方守正那少年般的手指蓦地抽动一下,显示他的心虚和不安。 “这没什么。”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许爱琳那属于女人、细瘦骨感的手慢慢顺着方守正的手背攀了上去,一直模到手腕。 方守正吓了一跳,连忙抽回,以前她从来没有这么主动的亲近他,最多握握手就很了不起了。 “你真是个特别的人,阿正。”被方守正这么明显地拒绝过后,许爱琳不但没有生气,还缓了缓语气说:“有时你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让我觉得不耐烦,有时你又像个成年人,比任何人都有男子气慨。” “听起来不太像是恭维。” “恭维?不,这是事实,现在肯为老婆挥拳的男人已经很少了,何况是为女朋友的家人挥拳,大多数的男人都只敢对自己的老婆或女友挥拳。”许爱琳倾身向前,上了蜜色亮彩的红唇贴近方守正的脸颊。 不知是因为伤在唇上或是她本来就没这个打算,总之吻是轻轻落在脸颊的。“谢谢你!” 看到许爱琳诚恳、感激的表情,本来徘徊在嘴边险险出口的“分手”二字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方守正尴尬地模模头,对自己的嫌恶又更加深了一层。 许爱琳离开的时候,方守正特别要求她将帘幔维持现状,不要拉开。等到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方守正才痛恶地把枕头猛往脸上塞。 “可恶啊!为什么说不出口,花心、懦夫、没节操的混帐!”他不断地低声痛骂自己。 刷的一声,帘幔开了。 林羿翔站在他面前,手上还抱着一束白色百合花。 “阿正,你在做什么?”面对方守正几近于自虐的异常举止,总明如他也猜不出方守正心里在想什么。 “你最好不要知道。”方守正垮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躺了下来,把枕头抱在怀里。 “这个季节买不到白色荷花。”林羿翔把百合放在他的身旁,“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我放心多了。” 有帘幕遮着,林羿翔的动作可以保持隐密而不张扬。 他低,嘴唇靠在方守正的颊边欲吻,却在极近之处停顿下来,“你脸上有口红印。” 不会吧?方守正紧张得猛抓脸颊,白晰的肌肤被摩擦得发红。 “我开玩笑的。”林羿翔轻轻地说,径自直起上身,没有继续轻吻的动作。方守正的脸上的确没有口红印,却有一股淡维的香水味,显然刚刚才和某个女人有过亲密接触。 “这一点都不好笑。”方守正皱起眉头。 “对不起,看你这么没有防备的模样,忍不住想逗逗你。”他拨了拨方守正的头发,心里百味杂陈,同时隐藏在本性中的狡诈和残酷又在发芽滋长。 现在还是先让阿正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我和医生讨论过了,你的伤势目前看来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得住院观察一两个礼拜比较保险,别担心,我下了班就遇来陪你,你不会无聊的。” “住院?不行啊!”方守正把头摇得像快掉下来似的。“我失业了,又没有存款……” 林羿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愕然,随即轻笑了起来。“哈……” “有什么好笑的?”方守正的眉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多了些懊恼。 “抱甲,可是这实在太好笑了,金钱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林羿翔掩了掩嘴,清亮的眼里透出一股飞扬的笑意,“我说过要照顾你的,记得吗?” 林羿翔坐在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方守正也没有丝毫抵抗或排斥之意。“让我好好弥补这八年来的空白,好吗?” *** 住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方守正被移到克林医院的vip病房继续观察。 这里有电视、冰箱、电话、书桌和舒适的家具,落地窗外正对顶楼花园,墙上还挂著名画『莲花』的复制画,简直就像度假套房。 床边的矮柜上插着一束百合,雪白的花正盛放着。 方守正也换上病服,不安地左右张望。 生平没住饼这么大的地方,在翔的家中借宿的那几个晚上,不是失去意识就是忙于别的事,都不能算数……想到这里,方守正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红。 林羿翔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削苹果,每片都保留红色的外皮,切成兔宝宝的模样。 “给今天的英雄。”林羿翔把水果盘端到病床上赞许地说。 “要是被打成猪头还能叫英雄的话,我一定是世上最狼狈的英雄了!”方守正有些自嘲地拿起苹果,朝着兔宝宝的上开始啃。 “我见过那个男人,他比你高了半个头,又比你强壮,要向他挥拳真的要一点勇气。” “别抬豕我,我和智能、仁爱、勇气这几个词都搭不上边,我有的只有不经大脑、只凭直觉的冲劲。” “直觉?动物对明显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会直觉回避,而不是冲上去狠狠给他几拳。” “那就是说我连直觉也不具备了!”方守正打趣道。 “我没这么说。”林羿翔拿起另一颗苹果环切削皮,悬在果肉边缘的红色外皮薄透且均匀,宽度一致,“我只是觉得你很勇敢,像个……” 方守正屏息,期待他的下文。 “傻瓜英雄。”果皮成串地掉了下来,被剥了皮的苹果在林翔的手上闪烁着微微的水光。 林羿翔顺手切下一小块,以刀尖送入嘴里。 他的动作竟然让方守正产生奇妙的错觉,他就像只危险的野兽,蓄势待发。 林羿翔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我被某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强押到欧洲去求学;学成后,那个老头也垮了台,我才能回来。”这自然是太过简略的说法。 数年来的菁英教育把他彻底改造为一个冷血、残酷的商业机器,他挣扎过、崩溃过。 尽避感情方面是一片空白,倒也交到了好朋友,最后对曾经软禁过他的江氏展开全面性的报复…… 即使如此,林羿翔在心底仍然保留了一份纯真。 “听说带走你的人是你父亲。” 林羿翔放下水果刀,“他不是我的父亲,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别的家人。” 家人……听见这种形容词,方守正心虚地低下头。 一脚穿新鞋一脚穿旧鞋…… 他,有这个资格吗? “你最好看看这份报告。”杨祺鸿没好气地把一叠报告压在林羿翔的桌上。“私人侦探社的调查结果出炉了,方守正这个家伙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林羿翔随手翻了翻,“我只委托他们寻人,哪来这么多无谓的资料?而且他们效率真不是普通的低落,我已经找到人了。” “是我拜托他们一并调查的,调查事项一多就没那么迅速了。”杨祺鸿抿了抿嘴唇,“我担心你会受伤。” “谢谢你的关心,恋爱难免会受伤,不是靠几张调查报告就可以挽救的。”也许他已经受伤了。 “你说的是恋爱,我担心的却是欺瞒、玩弄和背叛。” “阿正他不会那样对我。” “他?不!他对你没有任何义务。当你们分开的时候,你有要求他等你吗?他有答应你吗?就算有,八年也太长、太久了! 你回得来,算你运气好,即使如此,也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万一你回不来,那就是一辈子了!难道你还要他一辈子等下去? 会欺瞒、玩弄和背叛你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啊!你努力弥补八年来的空白,想欺骗自己时间上的差距根本不存在;事实是,差距存在,而且是你们之间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杨!”林羿翔沉下声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别说了,这些事我比你知道得还清楚。” “你清楚才怪,你知道他有个交往了六年之久的女友吗?你知道她是个很优秀、很干练,一点也不输给你的女孩子吗?如果没有意外,那个阿正应该会和初恋的女孩子牵手步入礼堂,生一大堆孩子、厮守到老。对他而言,你有什么优点?你是男生,根本不可能为他生小孩;你位高权重,花在工作上的心力比花在他身上的还要多;你们的结合将受到世人的鄙视和唾弃,除了钱,你到底还能给他什么?金钱能够弥补人生吗?” “不能,我希望它能,但它不能。” “那么就给他一笔钱,让他去过他想要的生活,别再打扰他的人生了!” “你只说错了一件事。”当杨祺鸿说话的时候,林羿翔把两手交叠在膝上,沉默片刻后才终于开口:“阿正的初恋是我,不是那个女孩。看看这些照片。” 他挑出几张方守正的约会照片,有在博物馆的、有在美术展上的,也有在繁华的东区和夜市里的。“他和那个女孩子站得那么远,两人起码距离三十公分,每一张的肢体语言都是冷漠而疏的,表情更是僵硬,如果没有人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会认为这些是和上司洽谈公务的照片,而非约会。” “哦?”杨祺鸿发出十分不以为然的冷哼,“他会站在离你比较近的地方吗?” “哈!”林羿翔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我怎么会告诉你呢?” 不论远近,距离和触碰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自从阿正住院以来,林羿翔就睡在病房里,靠墙设置的沙发床上,两人时有交谈,但是再也没有进一步的肢体接触。 抱着一半赌气一半戏弄的心态,林羿翔好整以暇地静静等待,等到方守正有反应的时候…… 才到第三天,林羿翔刻意的保持距离已经产生他所期待的效果,方守正开始惶惑迷惘-- 翔对他已经没兴趣了吗?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只是翔一时冲动? 他和女明星之间的绯闻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了…… 不安慢慢地扩散,除了不安,另一种渴望的情绪也在猛烈的发酵,终于沸腾。 熄灯后,黑暗中、林羿翔把毛毯盖到胸前,正要闭上眼睛之时,一道温热的气息轻轻拂上他的眉梢。 方守正正跨坐在他的腰上。 “翔!”方守正的声音颤抖着,“你不再需要我了吗?” “你在说什么?” “你好久没有抱我了!”方守正咬牙说出这句话,抬起上身,双手在林羿翔的胸膛上游移,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扣子,“要是你觉得我很恶心,现在就推开我。” “我不了解……”林羿翔似乎还想说什么,方守正的大腿已经在往他的腰上摩擦,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登时倒抽了一口气。 “我也不了解。”方守正扑倒在他身上。 “你对我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只想玩玩?你照顾我,陪在我身边,却不再说喜欢我的话,也不再碰我。” “我不想让你困扰,你讨厌男人不是吗?我不强迫你。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方守正为之语塞,连挑逗的动作都停顿下来。“我不喜欢男人,可是我喜欢你,我想要你抱着我。”方守正红着脸,艰难地说。 要是翔敢说出『上次只是一场误会,忘了吧!』,或是『我没兴致』这一类的话…… 翻脸?吵架?不,那都太轻松了…… 他肯定会就着现在的姿势对他用强! 幸好灯已经关了,月光被窗帘遮着也照不进来,病房里漆黑一片,完全看不见彼此的表情,翔也无从判断他的心思。 喀的一声轻响,林羿翔伸手按下电灯开关,整间病房同时亮了起来。 方守正吓了一跳,一个颠踬,从林羿翔身上滑落了下来。 他在地板上跳了两下,才险险站稳脚步。 林羿翔前襟的衣扣被拉开了,胸口半敞,年轻的肌肤上满是伤痕。 “怎么回事?”方守正惊讶,愕然地抬眼,好象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这么多伤痕……他们打你?”回想起过去几次的亲密关系,他总是衣着端整,显然不是因为怕冷的缘故。 “不是他们。”林羿翔慢条斯理地重新扣上衬衫,“江氏集团的人根本不敢碰我一根寒毛,老头子把我当成最后一张底牌,敢动手他们就死定了。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 “是谁这么狠心?” “死者为大。”林羿翔模糊地交代过去,把棉被掀开,站起身来向他逼近,温暖的手掌模上方守正的腰肢。 震惊加上相隔多日后的肢体再度接触,让方守正浑身一软,刚刚仗着黑暗、居高临下撒野的勇气一下子全不见了。 看到林羿翔脸上若有所悟的表情,方守正不禁结结巴巴地摇着双手说:“这个……我刚刚不是要找你吵架的,纯粹是一场误会,真的!我、我可以解释……” 林羿翔的手掌已经滑到他的腰后。 “我、我突然有点不舒服……”眼见推托无用,方守正马上换了一个借口。 “要是刚才我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你,你会不会模着鼻子乖乖回床上去睡觉呢?”林羿翔的手指顺着腰肢的线条在臀上来回摩挲。 “不会,我会用强。”方守正放低了音量,感觉到事态严重。 “我也不会。”林羿翔把他压到宽阔的病床上,开始霸道地强吻他。 “嗯……”方守正无力地摇晃头部,紧绷的大腿肌肉也在修长的手指下逐渐放松。 宽松的病服很容易被打开、剥除,方守正迷茫地躺在病床上,大腿悬在床沿,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默默数算通气孔的栅栏数,感觉到翔炽热的在腿间游走,慢慢深入-- “啊!”方守正蓦地倒抽一口气,身子开始敏锐地颤抖收缩,熟悉的刺热感再度席卷而生。 方守正忍不住激动地抱紧林羿翔,疯狂地纠缠着,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才甘心。 小小的、少年般柔白细腻的身体上沁出晶亮的汗珠,和肌肤上的红晕相互辉映。 在狂热的欲流冲袭着敏感秘处的那一刻,方守正混沌的脑袋终于想通了。 为什么他八年来都没有长高、没有改变? 阿廉和阿勤都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了,自己毫无长进,显然不是遗传的关系,医生也检查不出毛病,只说可能是心理因素。 而这心理因素正压在他身上,捧着他湿润的脸蛋亲吻。 为了让翔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他来,他下意识也拒绝成长;不管多久,他都要等到翔回来…… 方守正无比虚弱、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开始长高了吧…… 第九章 刻意冷落不见得是挽回关系的万灵丹,也往往是破坏力十足的毒药。 方守正待在病房里,除了看电视就是吃东西,还有努力打电话,这样的生活过了整整五天。 许爱琳没来看他,一次也没有,甚至连通问候的电话都没打过,每次都是方守正打到公司去找她。 方守正不想对她说类似『我可是为了帮助你表妹才被送进医院里』的话,因为他和李香云早就认识,即使没有和许爱琳的这层关系,他也会这么做。 但是男友入院快一星期了,女友一次也没来探望的情形着实少见。 “拜托!爱琳,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能不能请你挪出一点时间来和我见个面?”已经不知道被拒绝过多少次了,方守正仍然努力地死缠烂打。 (你要我重复多少次?别在我上班和加班的时间打电话来!)许爱琳不耐烦地断然回绝。 “我也不想啊!”听到许爱琳语气不善,方守正的声音立即软了下去,“可是你上班和加班的时间总共超过十二个小时,回到家洗个澡就要睡了,也没时间接我电话。” (我很抱歉,阿正,我们公司正在抢标某个外商集团的企划案,这关系到我的前途,我最近都会很忙,有什么事你在电话里直接说好了!) 方守正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捧着话筒,“真的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要谈分手,一定要见面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讨的。 (不方便就别说,好了,我有事要忙,等会儿再回复,别再打过来了。)没等方守正答应,许爱琳就挂上了电话。 方守正就这样乖乖地坐在电话机旁等上几个钟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直到天色渐晚,林羿翔快回到医院里来了,才紧张地重拨电话,又当头挨一顿痛骂,要他别再打过去。 方守正颓丧地低下头。 这件事不解决他就没办法坦率地对林羿翔示爱。 “啊!”方守正搔着头,烦闷不已地大叫。 什么事他都可以交托林羿翔处理,甚至是自己的一生,唯独这件事不能泄露一点口风,更别说让他帮忙了;而且他还得在他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加重他的心理压力和罪恶感。 还有晚上……自从他主动要求过翔之后,翔睡觉的地方就干脆从沙发床移到病床上,要发生什么事情都很方便,除了禁欲…… 在方守正以为自己就要崩溃的时候,刘兴邦适时的探望解除他必须挂号看心理医生的危机。 刘兴邦不再是当年那个又瘦又小,风一吹就倒的矮个子,现在他已经比方守正还高上半个头,相貌也由当初的青涩一跃而成现在的帅气沈郁,与生俱来的浪漫和艺术气息更让他艳遇不断。 “大家都听说过你的英雄事迹了!”一见面刘兴邦和方守正热情地拥抱过一番,闲话家常。“从高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帅,真的!”方守正那种不合时宜的骑士精神他很早就有体认。 “是吗?原来你打小就暗恋我了啊!”方守正打趣道。 刘兴邦挥挥手,表示绝无可能。“我还希望我能喜欢上你,起码你不会轻易甩了我。”他举出大姆指和小指,“和同一个人交往六年,在现代人的爱情生活中简直是神话。” “少来了,你不是游戏人间的浪子吗?花花大少也有想从良的时候?”听到刘兴邦名不副实的褒扬,方守正的心脏猛地揪痛一下,打着哈哈蒙混过去。 万万想不到刘兴邦竟然点了点头,“我换过很多位女友,她们也同时在淘汰我,被嫌弃过那么多次,真的有点疲倦了。” “我不太懂。”方守正模模头,有点茫然,风流才子似乎也不太好当哪! “不懂也好。”刘兴邦抬起手来拨乱他的头发,有所感触地说:“我经历过那么多任女友,你绝对猜不到我最想念、也可以说是最后悔分手的那一位……” “小学五年级那个绑辫子的女生?”她是刘兴邦的初恋。 “不是。” “国中时每天送便当给你的长发校花?她很漂亮。” “也不是。” “难道是许爱琳?”方守正索性把玩笑开到女友身上。 “朋友妻,不可戏。”刘兴邦装出正襟危坐的模样,语气里的玩世不恭丝毫不减。 “要是我和她分手了呢?”方守正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就不客气地接收了。”刘兴邦先是嘻皮笑脸地轻浮答道,随即收敛,“开玩笑啦!她才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嗯!”方守正点点头,心里有些微的失落。 叩叩!细碎的敲门声响起,刘兴邦马上从椅子上起身来开门。 门口出现两个女人的身影。 “爱琳!”刘兴邦有些不好意思地模模头哈哈大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和阿正刚刚才提到你呢!”他的眼神在瞥过许爱琳身后的李香云时有几分黯然。 李香云低下头假咳几声,场面一时尴尬不已。 “爱琳,你不是说最近都很忙吗?”方守正讷讷地说,语气里的诘问成分远大于惊喜。 “是很忙,不过小云一定要我陪她过来,她想当面向你道谢。”许爱琳放下探病的水果说。 李香云瘦了不少,全然不复平常的羞赧与纯真,“谢谢你,阿正!” 方守正立即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转头一看,刘兴邦竟然以幽怨的眼光瞪着他,瞪得方守正全身起毛,“不不不不用客气啦!这也是应该的……” 许爱琳和李香云并肩坐在林羿翔曾经睡过的那张沙发床上,方守正不禁在心底打了个突,可是也不好说什么。 病房里没那么多椅子,不让她们坐床上难道要坐地上吗? “小云,好久不见了。”刘兴邦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和第几个男友分手了?或许我该这么问,被第几个男人揍了?” “不清楚。”李香云原本白得吓人的脸色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红润,“我想应该比只想榨干你存款的女人少吧!” “托你的福。”被抢白了一顿,刘兴邦两手扠在腰上,嘴角微微抽搐,“自从和你分手之后,我对交往对象的要求低了很多,反正随便挑都可以挑到还不错的。”意思就是李香云连『还不错』都搭不上边。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选择过?”李香云嘲讽地说,咬牙切齿,连颈子都泛着淡淡的绯红色,“我以为你饥渴到只要是女人都好的地步!” “要不要吃点东西?”方守正努力想把两人的注意力从对方身上转开,“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 刘兴邦回头看了李香云一眼,朝她不屑地吐吐舌头,她也挤了挤鼻子以示不屑。 刘兴邦径自走到冰箱前开门,在看到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切片时不禁为之一怔。 “哇哈哈哈!这些水果是谁帮你切的?”刘兴邦两手分别端出一盘苹果和柳橙,“兔宝宝苹果和威尼斯小船柳橙?你家菲佣也太耍宝了吧!” “那是方便食用起见,不是故意要做这么可爱的造型。”方守正红着脸解释,看看许爱琳,她神色如常,一点反应也没有。 “听到了吧?菲佣都比你贴心。”李香云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讽刺刘兴邦的机会,“谁像你啊!什么人都要,就是真心对你的人不要。” “谁说的!我是宁缺勿滥!”刘兴邦一把搂在方守正肩上,“要是再遇上你这种等级的女人,我宁可当阿正的备胎。” “你胡说什么,放手!”方守正急急地挣扎着把他推开,“你的好意心领了,我没兴趣……” “看到没有?连男人都嫌弃你!”李香云不自觉地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盛气凌人。 刘兴邦凑在方守正耳边迅速而轻悄地说:“兄弟,帮帮忙,给点面子,别让我在这种刻薄女人的面前下不了台。” “你都不要她了,还管她怎么损你?”方守正一径地想把他推开,可是今非昔比,刘兴邦的力气早已远远超过了他。“放手啦!” 许爱琳突然站了起来,把正在斗嘴的两人拉开,一手扯住一个往门外扔,“要吵架滚到厕所里去吵,别在这里妨碍病人休息!” 两人站在门口怒目相对,嘈杂的病房顿时安静下来。 “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带小云来,要是事先知道的话我就会叫阿邦另外找个时间过来。”方守正略带歉意地说。 “没关系。”许爱琳毫不介怀地说道,顺手拿起一片苹果慢慢吃着。 不知为何,看许爱琳优闲地享受林羿翔为他切的水果,方守正心里蓦地升起一股诡异的违和感,实在有想点想把她手上拿的小兔子苹果抢回来…… 四下无人,吵闹声又渐行渐远,看来刘兴邦和李香云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的,现在提出分手也许是最好的时机。 咬咬嘴唇,下定决心,方守正终于开口:“爱琳,我……” “啊!傍那两个家伙一闹,我差点忘了。”许爱琳完全没把方守正的异状放在心上,自顾自的把手洗干净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喏,拿去!” “这是什么?” “雷帝欧斯企业的业务员招考简章,和十年内的考古题附解答,历年考题虽然不是什么机密,可是也没有公开到可以放在店面贩售的程度,我们公司最近和雷帝欧斯来往频密,我向他们的业务主管商借复印的。”许爱琳神秘地笑了笑,“可别傻傻的把考古题放上网啊!好好读熟,对考试很有帮助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方守正把考题紧紧抱在胸前,感动万分,分手的话题不知不觉中又缩回去了。 好不容易摆月兑公文的纠缠,林羿翔把工作放到脑后,又买了一大束百合预备送给方守正,赶回医院里。 才走到病房门口,里面就传来方守正和女人的谈话声。 他悄悄从门缝打量女人玲珑有致的身材、淡紫色套装、轻松开朗的笑语……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女人就是照片中总是和阿正并肩而行的女友。 见到她让阿正这么高兴、那么感动吗? 若真是如此,他又该何去何从?强烈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林羿翔没有进后,掉转回头,经过护理站时对值班护士微微一笑,把百合花束放在柜台上,“护士小姐,你们辛苦了,请帮我把这束花分送给值班中的医护人员。” “谢谢,你真有心!”护士小姐接了下来,从中抽出一朵收下,随即把花束传递出去。 林羿翔从楼梯走下楼,有些事他需要重新评估,比如杨的提议-- 傍他一笔钱,让他去过他想要的生活,别再打扰他的人生了! 我在打扰你的人生吗?阿正…… 聊天聊到一半,方守正突然嗅到空气中隐隐透出不寻常的香味。 “什么味道?”方守正不解地吸吸鼻子。 “我什么也没闻到。”许爱琳耸耸肩。 “真的有,是百合的味道。”他瞥向墙上时钟,方守正的脸色刷地变白,心里暗暗叫苦。老天,翔快回来了! 他跳下病床,把头探出门口紧张地四下环顾,正好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底端。 方守正急了,穿著拖鞋就追了出去,好不容易赶上,往那人的肩上一拍,对方回头,方守正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那只是个背影很像林羿翔的陌生人,他连忙低头道歉,对方也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难道是我太紧张了?”方守正模模头,正从楼梯间里准备回房的时候,却被一阵细碎的对话声吸引,脚步不自觉地往洗手间里走去。 “这很诡异……”男人的声音。 “没错,这实在是太诡异了……”女人的声音。 “我停不下来……”低沉的男声中夹杂着微微的喘息。 “我也是……”女声暧昧得让人很难忽略。 方守正吞了口口水,伸长颈子,小心翼翼地往声源所在的隔间走去。 “我当年一定是疯了,竟然会让你离开我身边。”男人激昂地诉说爱语。 “一旦谈了恋爱,每个人都是疯子,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听起来她一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方守正终于缓慢地走到发声地,里面正好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申吟声,两人忘形地纠缠着,门板被撞击得咚咚作响。 方守正万分惊讶地捂住嘴,在医院的洗手间做这种事已经够教人咋舌了,还有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事-- 没错!他听得很清楚,男的是刘兴邦,女的是李香云,就是刚才在他的病房里针锋相对、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那两个人…… 方守正又轻手轻脚地出去,在洗手间门口竖起『清扫中』的三角立牌,自己则坐在楼梯阶上,耐心地等待。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刘兴邦鬼鬼祟祟地出来了,左右张望间,被方守正逮个正着。 方守正用力把他推到墙上,“我问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啊!就是……你知道的嘛!有没有香烟?”刘兴邦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顺手在方守正的上衣口袋里掏模。 “没有,我不抽烟的!”方守正被他模得简直要尖叫了,“有也不给你,医院里怎么能抽烟……和做那种事!”话才出口,方守正的脸就红了,想想自己也实在没什么立场指责刘兴邦。 “真可惜。”刘兴邦遗憾地摇摇两手,“那我出去再抽。” 方守正和刘兴邦并肩走到医院大楼的中庭,夜空璀璨,和亮丽的喷水池互相辉映。 “呼!”刘兴邦买了香烟和打火机,终于如愿以偿地狠狠吸上一大口,喷出蓝白色的烟雾。 方守正嫌恶地挥散白烟,“我讨厌烟味。” “现代人的生活压力太大,香烟和爱情是唯二纾解压力的方式。” “我知道你放荡不羁,可是这也太过分了。”方守正不满地说,“要也该找间旅馆,不是在老友暂住疗养的医院厕所里,老实说,你根本不是来看我的吧?” “太过分了。”刘兴邦反而好象受了委屈似的大叫起来,“我事前完全不知道她会来,更不知道恋情会死灰复燃,我真的只是来看你的呀!” 方守正鄙夷地摇摇头,表示不相信。“她就是那个让你后悔的对象?” 刘兴邦略微羞涩地点点头。 方守正不禁在心底暗暗咋舌,真想象不到一个情场老手脸上竟然还会出现那种表情。 “当初为了什么分手我已经不记得了,她也说她想不起来,两方都不记得就代表是很细微、很不重要的小事,竟然会为了小事分手,真是的!”刘兴邦自嘲地摇摇头,“那个时候我们太年轻了。” “现在呢?从你过去的『辉煌纪录』看来,我实在不怎么看好你们两人的未来。” “那种问题以后再说,起码现在我是认真的。” “当下谁不是认真的?”方守正不以为然地反问。 刘兴邦深深地吸了口烟,“你啊!” “我?”方守正仿佛听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般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这三心二意,换女友如换衣服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刘兴邦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严肃,让方守正蓦地住了口。 “也许你有认真交往的对象,但是肯定不是爱琳,我感觉得出来,一个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不会那么心不在焉的。” 隐藏已久的心思被截破,方守正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刘兴邦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不会去告密的,告这种密也没意义,我老实告诉你,你也不要觉得太难过,爱琳比你更心不在焉。” “难过?不会……呃,我是说还好。”在刘兴邦面前不必刻意伪装自己,方守正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刘兴邦对空吐出一口长气,“人在一生当中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他语重心长地说,“自由。说也奇怪,有些人穷其一生就是为了寻找一个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放弃自由的对象,绝大多数的人都找不到,要是你有幸找到了,阿正,千、万、别、放、手!” 在中庭里漫步许久,刘兴邦抽完一整包香烟后向方守正道别,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了。 方守正一个人回到病房里,发现许爱琳也已经离开了,留下一整包的考题。 “真不凑巧。”方守正嘟嚷着,难得的机会又溜走了。 踯躅间,林羿翔无声无息地进门了。 方守正的心脏猛然一跳。“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嗯。”林羿翔勉强应了一声,看来很疲惫。“今天开会,拖了一点时间。”他的目光移到床柜上的文件袋,“有人来过?” “几个朋友。”方守正尴尬地模模鼻子。 林羿翔没说什么,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异常沉默,连方守正也忍不住起疑了。 一个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不会那么心不在焉的。 言犹在耳,难道翔已经不喜欢他了吗? 方守正下意识地拨拨头发,正当他要鼓起勇气追问的时候,林羿翔率先开口了。 “给你。”他从月兑下来的西装外套里拿出一张颇有质感的长方形纸片,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方守正数了数,总共八个数字,“电话号码吗?” “即期支票,在任何金融机构都可以兑现。”林羿翔转过身去整理西装,方守正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他的声音却是那么的虚弱而沧桑,像正在默默承受极大的痛苦。 “钱?”方守正的反应一向迟钝,他所能想到的,仅止于此。 林羿翔背对着他点点头。 “给我这个干什么?”方守正的声音禁不住发抖了,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分手费?翔把他当成什么了? 察觉到方守正语气中的惶感和愤怒,林羿翔放下外套转过身来,尽量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说:“我还欠你钱,记得吗?” “你欠我什么钱?”方守正正捏紧纸片,颤抖着追问。“两千五百万,我一辈子也赚不到,哪来这么多钱借你?” “八年前你借我两千五百元,让我过年。” “通货膨胀率有这么高吗?不到十年的时间涨到一万倍,这算哪门子的高利贷,我不收!”一时间,方守正的性子上来了,两手用力扭绞纸片,三两下子就撕得粉碎,把碎片全扔到林羿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疲倦、这么虚弱,好象随时要倒下去一样?”他追问。 林羿翔比方守正高大许多,因此方守正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滑稽,一点威吓力都没有。 “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不是问你要不要紧,你听好:重不重要,是由我判定的!”方守正特别强调『我』这个字,用力把他推到墙上去,“说!” “真的没事,你不相信我吗?” “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要我怎么相信你?从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有事情只会静静地放在心底,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到伤心处,方守正不甘心地咬咬下唇,眼泪差点要掉下来,“快说!否则……” “否则怎么着?”林羿翔难受地说,事到如今,阿正的情绪为何还是如此轻易地牵动他的心? “我要对你用强!” 林羿翔轻缓地吐出一句话:“试试看。” 方守正很费力地把林羿翔从墙上拖到病床上,林羿翔的体型比他高大,即使他没有反抗,也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你记得你说过什么吗?”方守正趴在林羿翔的身上对他大吼着。 林羿翔沉痛地说:“我对你说过很多话。” “你说过你要照顾我的,别说你不记得了!”方守正扳正他的脸,喘着浊重的气息。 “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少来这一套!”嗤地一声,方守正抓着他的衣领忿忿地向外扯开,衣扣一一弹开,“你们这些人只会重复同样一句话:『我现在是真心的,未来?那种问题以后再说。』接下来就没有以后了!” “我是真心的……”林羿翔试图解释。 “闭嘴!”方守正抓住他的下颚强吻他,“我没有变,你也不能变,你说要照顾我就得一生照顾我,别想拿钱打发我,我不要你的钱,一毛也不要!” 方守正疯狂地吻着林羿翔的肩颈,赤果的膛膛、下月复,两手笨拙地解开腰带,“就算你变了、不喜欢我了,我也要一辈子缠着你。” “阿正,别乱来,我很累了,没有兴致……”林羿翔抬起上身想推开他,耳垂却被方守正含进嘴里,开始青涩地舌忝舐。“唔……”他咬牙发出沉重的申吟声,又躺倒回床上。 林羿翔在方守正固执的挑逗中一步一步地投降了。 阿正和他一样坚持,他早该知道的,到这个地步,才说要松手让彼此自由,似乎太迟了…… 迷乱中,林羿翔露出无奈、苦涩,又有一丝丝幸福的微笑,下意识地抱紧了方守正端坐在他腰上的雪白大腿,往两边分开。 “啊……”身体被瞬间贯穿的痛楚让方守正不由自主地尖叫出声,纤柔的长腿在一瞬间夹紧了林羿翔的腰。 “痛吗?抱歉……”林羿翔扶着方守正的臀,试图将他轻轻抬起。 方守正却在撕裂的痛楚中执拗地往下扭动,直到彼此最敏感的部分紧密结合,在痛苦中追求快感。 这个夜晚过得很沉重、很漫长,却也十分甜蜜。 第十章 第二天,林羿翔衣衫不整地抱着方守正在床上醒了过来,时间已近,他得赶着上班。 “这该怎么遮掩啊?”穿好衣服,打上领带,脖子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吻痕,有些位置还十阶不凑巧地在领口上方,怎么拉也遮不住,用围巾也难遮掩。林羿翔烦恼地拉拉衣领,想起这里是医院,向巡房的护士小姐要了肤色的透气胶带,勉强交代过去。 “痛、痛痛……”一觉醒来,方守正全身酸痛,动也动不了。 “好好休息,晚上我会早点回来。”林羿翔和往常一样在他额上轻吻,简直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啊……翔!”看着衣着端整的林羿翔,方守正讷讷地开口。“我们……昨天晚上……好象有点激烈。” “是非常激烈。”林羿翔点点头。 “为什么……这么激烈?”方守正疑惑地模模头,“我不记得了。”昨晚的刺激太强烈,发生前后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一时也想不起来。 “我也不记得了。”阿正忘了也好,不管阿正记不记得,总之他不会再放开阿正了。 “我们都不记得,一定是不重要的小事。” “嗯。”林羿翔表示同意。 “为了不重要的事闹了一个晚上,好象有点夸张?”方守正想了想,又说:“也不是那么夸张啦!为小事分手的情侣多的是,何况只是闹了一晚呢!” “我得上班了。”林羿翔恋恋不舍地吻了他的唇,整理好心情,匆匆出门。 留下方守正自顾自的搔凌乱的头发,努力厘清混乱的思绪。 方守正拨了通电话给许爱琳,希望能和她见个面。“拜托,爱琳,这件事真的很急啊!”方守正的语气带着比以往更多的急切和哀求。 不知为何,只是经过一个晚上的时间,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比过去八年来改变得更多。 许爱琳沉思了一会儿才说:(我中午要和客户约谈合作项目,要是这个案子今天能结束,晚上我就和你约出来吃晚餐。) “谢谢!”方守正感动得几乎要掉眼泪了! (别高兴得太早,谈不成的话以后还有得忙的,就这样了,拜拜。)许爱琳挂上电话。 “阿正和我很像,我们对女人都狠不下心来。”林羿翔优雅地叹了口气。 他只让媒体公开部分事实,没有全面封杀成天放话骚扰他的女明星,也称得上是心慈手软了。 “要是阿正早知道你本性如此恶劣的话,当年会不会答应和你交往?”杨祺鸿怀疑地瞥了林羿翔一眼。 说来也巧,调查报告出炉,女明星孩子的生父竟然是吕颜凯,一个到处借贷充阔、闯祸的公子。 林羿翔修理他们的手段也很直接,把足以证明两人关系的物证送交大媒体,迫使他们在社会压力下奉子成婚。 一个爱慕虚荣、习惯惹是生非的女人,和一个负债累累又自命风流的男人共组家庭,肯定有够瞧的。 这还叫狠不下心啊? 杨祺鸿不以为然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你说得对,阿正没有义务等我,我也没有权力要求他等我,八年的空白根本无法弥补。”林羿翔把杨祺鸿放在他办公桌上,最新一期的八周刊推到一边去。 封面上的合成照片主角换了人,女明星身旁的男子不再是雷帝欧斯的亚太地区新任总裁,而是家道中落的败家子吕彦凯,两人的表情都十分颓丧。 “太好了,你终于想通了!”杨祺鸿雀跃地说,发亮的眼睛没注意到林羿翔颈上的那些肤色胶带。 “放他自由,也让自己自由吧!”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离开他。”心结已解,林羿翔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脸上露出难得的开朗微笑。 杨祺鸿愕住了,“对不起,请再重复一遍。” “阿正放不开我,我也放不开他,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还有别的解决方式吗?”林羿翔以食指轻敲桌面。“我要和他在一起,再也不留下任何空白和遗憾。” “他、他有女朋友的……”惊愕之余,杨祺鸿的脸部肌肉开始抽搐。 “他早晚会和那个女孩子分手,我相信他。” “你、你们都是男人……” “有阻碍的恋情谈起来才有意思。” “我、我喜欢你……”杨祺鸿急得语无伦次。 “我也很喜欢你,不过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我相信你也是。” “我没说不是!你真的打算破坏他的人生、破坏他的家庭吗?别以为他没结婚就百无禁忌,他的亲人朋友一定会反对到底……” “我会坚持到底,和阿正一起坚持下去。” “该死!翔,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你只想回来探望阿正,让他过得更幸福,绝对不会打扰他的生活。”杨祺鸿气急败坏地说,“看看现在,你做的是什么?你不是回来探望他,你根本是回来掠夺他的!” “掠夺?我喜欢这个词,这八年来,他毫无生活可言;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能过得幸福!” “我的天!”杨祺鸿以掌覆额,头痛不已。 他也曾经陷于禁忌恋情,和家庭发生激烈冲突,直到雨过天青,因此他很清楚个中痛苦,更不希望任何人再遭受到那种椎心刺骨的折磨;何况是像翔这样的好友。 “杨。”林羿翔从座位上站起,似乎要离开了,“我感谢你的关心,也以相同的诚意响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威也到台湾来了!” “啊?”杨祺鸿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叩叩!敲门声适时响起。 “现在。”林羿翔促狭地点点头。 “天啊!你怎么不早说?”杨祺鸿紧张地模模自己的领带,“我应该用古奇的香水,头发上个礼拜就该理了,领带和西装的款式根本不搭……” 看着林羿翔拿了长外套走到门边,手指就要触模到门把上,杨祺鸿连忙大喊:“翔,别开门,我、我还没准备好……” “恋爱可是完全依循直觉的行动。”林羿翔推开门把。 一个金发碧眼、高大英俊的外国男子就站在门外,和林羿翔错身而过。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男子递给他一张花店的名片。“先寄放在这家店里,不太好找,我费了一番工夫。” “谢谢,你要的人就在里面,要不要锁门?”林羿翔回头看了杨祺鸿一眼,那眼神让人全身发冷。 “当然。”金发男子笑开了脸。 “我和大地公司的业务经理约在『琥珀宫』谈生意,午餐过后就会回来,在那之前,杨,请把会议报表准备好。”林羿翔临走前还不忘交代公事。 “翔!”杨祺鸿忿忿不平地大叫,“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你也在阿正面前出糗!” 办公室的大门慢慢合了起来,室外阳光普照。 *** 许爱琳终于通知方守正碰面时间与地点:晚间六点,琥珀宫。 方守正向医完请了假预备外出,他站在穿衣镜前面打理自己,正式的西装和皮鞋,鞋面闪闪发亮,发线整整齐齐,不知道是胖了还是高了,长裤有点紧。 “我是个男人,我和翔上过床了,我要对他负起责任,我要和翔在一起,和现任女友分手,我才能理直气壮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方守正一面整装,一面努力对自己做心理建设。 准时赶到琥珀宫,许爱琳已经等在那里了。 把菜单拿在手上,方守正紧张得全身发抖,感觉上好象回到当年的佛罗伦斯。琥珀宫的费用以吃人不吐骨头形容还嫌太过含蓄。 “嗯、嗯……这个……我要……”方守正一面寻找价码最便宜的餐点,一面暗自庆幸自己出门前有把皮鞋擦得雪亮,这样一来可以典当到比较高的价钱。 “不用那么麻烦了,两份苹果薄荷小羊排套餐,晚点再上。”爱琳把方守正手上的菜单抽回,连同自己桌上的一并交给服务生,对方守正一笑,“我请客。” 服务生鞠躬而去。 方守正留意了一下,琥珀宫服务人员的素质比起佛罗伦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嗯……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我们交往也有五六年了,是该考虑某些事情的时候了……”方守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们之间一向是许爱琳做主,不管谁付帐。 事到临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气势又一点一点地萎缩下去。 啊啊啊!怎么越说越像求婚的台词呀? 不行,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打退堂鼓。 方守正强迫自己抬起头,灯光下的许爱琳显得干练而美丽,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 才说出第一个字,许爱琳就抬起手来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等等,我先说。”她打断他。“今天是个很特别日子,我谈成了雷帝欧斯的案子,公司发了笔奖金,又拔擢我升官。”她的声音简洁流畅,充分表现出明快的风格。 “恭喜,我就知道妳一定行的!”方守正由衷地赞叹。 “中午我和客户约在这家餐厅谈生意,他得很英俊,待人亲切,一点也不傲慢,重要的是,他很快就通过我的提案。” “嗯?”方守正茫然地注视着许爱琳,“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许爱琳摇摇头。“可是他让我下定决心了,阿正,我们分手吧!” “什么?”方守正张大了嘴,好半天合不拢,舌头又开始打结了。“那是我刚刚想说的……” “你别那么激动啊!”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又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阿正,你是个很好的男人,你温和、稳定、踏实,虽然有点时运不济。”她平静笑了笑,“你一定会找到最适合你的工作、公司和新的恋人。” “我完全不了解……” “我只想让你知道,六年来我过得很幸福,我们不会整天吵架、互相干涉,你总是让我作决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从不担心你对我暴力相向,那不是你的本性。”许爱琳顿了顿,又说:“可正我的心里总是不满足,你好象缺了一个齿轮,而这个齿轮却不是我。” 方守正的心脏猛然抽动一下。 “我说不出来你到底哪里少了一个,可是我知道你是不完整的,分手的念头不时困扰着我,直到今天中午,我和那位客户见了面──别误会,我没有喜欢上他;只是我终于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高雅,气质出众,还有内敛和温柔。相形之下你只是个男孩子,我不是因为他才提出分手的,他只是在我最迷惑的时刻出现,让我下定决心而已。” “那是说,我们分手了吗?”方守正眨眨眼,闷着声音问道。 “毫无挽留的余地。”许爱琳点点头。 “我们……还是朋友吗?”方守正不免有些迟疑。 “是的。”许爱琳拿了帐单起身准备离去。“这里的餐点相当精致美味,好好享受吧!我先走了,另外一份你可以带回去当宵夜。” “爱琳。”方守正如释重负,深深吐出一口长气,“我也希望你能找到理想的新恋情。” 许爱琳潇洒地朝他挥挥手,为两人六年来的交往关系正式画下句点。 方守正静静地坐在原地,足足有十来分钟的时间没有移动分毫,心情全无波动。 “我被甩了!” “我被拋弃了!” “我自由了!” 方守正有点自嘲地喃喃自语。 低头思索片刻,方守正拿起手机拨号,“翔,是我,我人在琥珀宫里,本来和朋友约好吃饭,她有事先走了,晚餐钱也已经事先付清了,你能来吗?好,我等你。” 许爱琳在方守正视线不及的地方迅速转了个弯,躲进女厕所里,用面纸细细擦了擦眼角。 下班前花了两三个小时所画的妆,不能就这么被几滴不争气的眼泪给毁了! 走出琥珀宫,在玻璃旋转门前遇上中午的客户,就是那位让她下定决心分手的男人。 他朝她礼貌地微笑。许爱琳一眼就瞥见他手上抱着一束洁白的荷花,是要送给女友的吧……真有点羡慕那个女人。 “你好!”她也客客气气地回了礼。 两人朝着反方向走去,擦肩而过。 天空是亮丽的银黑色。 漫步在红砖人行道上,许爱琳一连深呼吸了好几次,平稳心跳。 一名年轻男子迎面擦撞过来,两人跌成一团,许爱琳的鞋跟断了一只。 “怎么回事嘛!”许爱琳忍不住埋怨。 “对不起!”男子诚恳地道歉,把她扶到行人专用椅上稍坐,“请务必让我赔偿你的高跟鞋,我的餐厅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要不要先过去休息一下,等鞋店送货?” 许爱琳抬头看着他,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受男人的歉意。 他递给她一张名片,典雅的浅绿色珍珠纸上书写着劲直的草书:湘君。 男人的脸上漾着亲切的笑容。 许爱琳拨拨头发,回复俐落的发型,点头同意了。 他显得很高兴,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 男人对许爱琳提起他经营的『湘君』的缘起和理念:“我喜欢东方文化、历史、文学、玄学、饮食和……” 这是另一段爱情故事了。 *** 和方守正会合后,林羿翔叫来服务生低头吩咐几句,服务生便找来经理帮他们换到包厢里。 包厢的设置比大厅典雅多了,隐密性也很好,两张真皮沙发隔着古董桌相对,鹅黄色的灯光由上方均匀地洒落包厢内。 “琥珀宫的主人是我的好友,他是德国人。”林羿翔把花束放在方守正膝上。“白色荷花就是请他帮我从国外带回来的。” “谢谢!真漂亮。”方守正把花放在鼻下嗅闻。 “八年前我错过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离开前的那个问题,我想听到你的答复。”林羿翔徐缓地说。“这是我家的钥匙,你随时可以搬过来,我们一起生活,空房间还有很多,要是你不喜欢,不同床也没有关系。” 方守正细致的脸蛋一下子涨得通红。 “这算是……同居吗?” 林羿翔微笑着摇摇头。“求婚。” “我……我是男人。”方守正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没关系,我也是。” “我们不能结婚,这在法律和社会认定上是没有效力的;我们也不能生小孩……” “我们不需要其它的认定,只需要彼此的。至于小孩,我并不喜欢。”微一沈吟,林羿翔又加上一句:“当然,如果你喜欢,我会忍耐的,我们可以领养。” “我只是找你过来陪我一起吃饭的。”方守正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听不见。 “以后的每一餐,我们都一起吃。” “我……”方守正还想推托,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适合的借口。 “答应我吗?”林羿翔轻柔地抚模他的脸颊。 “我相信你明白,我总是那么犹豫不决、那么优柔寡断,所以我的回答是、请再给我多一点时间。”方守正一手抚着林羿翔模在他脸颊上的手,一手把钥匙握在掌心里,“我想到你那里去慢慢考虑。” 林羿翔笑了,“你有一生的时间考虑。我会永远等你。” 方守正出院后,参加了雷帝欧斯的业务员招考。 不知道是考古题真的有帮助或是其它理由,他顺利考进雷帝欧斯公司,成为一名基层业务员。 “要是你告诉我,我早就帮你安排好了。”录取通知寄到家里时,林羿翔有点惊讶地说。 “做人还是踏实一点的好。”方守正窝在客厅沙发上伸伸懒腰,他身上穿著橘黄色睡衣和毛绒绒的加菲猫拖鞋,看上去就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最近我又开始长高了。” “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林羿翔把他抱在腿上仔细端详。 “有啊!我长高了两公分。”方守正对林羿翔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吻住了他的嘴唇。 迟到了八年的回复,终于有了幸福的答案。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琥珀宫传奇1:天雷勾动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