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九宵(上)》 第一章 冬去春来,四月初八。 这本该是一个平凡的日子,平凡得令人百无聊赖。 但是就在这一天,从辰正到酉初,京师中大大小小总共升起了三十六路锋烟,上至皇宫大内的仁宗赵祯、下至街巷坊间的江湖首领都先后接获了一连串七条消息—— 第一条是,蹊跷失踪了五年的嘉王赵珺回京了。 第二条,在京中消失已久的情报组织“流云飞龙”似要重振雄风,其门主座下“琴”、“心”、“剑”、“胆”四路神骑先锋已先入汴梁,安营扎寨。 第三条,关外有客将至,来自大理。 第四条,来客并非一路,而是三路。第一路来自大理王段素兴麾下,乃是朝贡的使者;第二路来自大理武林四大派别中的“洱海月”,目前尚不知晓他们入了中原又直入汴京目的为何;第三路,行踪诡秘,时隐时现,身份不明。 第五条,大理使者除了朝贡,亦欲与宋主商谈两国和亲之事。 第六条,大理欲求的和亲对象不是别人,却是嘉王赵珺。 第七条,赤焰令重现江湖了! 这七条消息一出,一时之间,京畿之内,江湖四方,仿佛春雷滚过了苍穹,皆为之风声鹤唳! 第七条消息传出的时候正是酉时,恰是人们为了生计、前程、富贵,或疲于奔命,或绞劲脑汁,劳累辛苦了一天的时辰。辛勤过后,不管是王公贵胄、或是贩夫走卒都要吃饭。所以,此时此刻,各家饭庄酒肆俱是高朋满座,热闹无比。贵客老爷们常常喜欢倚窗坐了,一边吃喝畅饮,一边欣赏夜色。东京汴梁是皇城,是国都,是天子之堂,即便太阳落了山,仍是辉煌艳丽,华美不可方物。尤其是月华初升时的御街,妖娆中带着几分羞怯,是世家子弟、风流王侯们的最爱。 眼前,醉仙楼上的雅座之上,便正有这么一位极为尊贵的翩翩公子正与两位朋友喝到酣处,击箸高歌,兴致正浓——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也不须惊怪,沉郎易瘦,也不须惊。潘鬓先愁,总是难禁,许多魔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凝眸。悔上层楼。谩惹起,新愁压旧愁。向彩笺写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书邮。料到伊行,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须知道,似这般病染,两处心头。 ………… “他醉了。他还是一如当年,酒量着实差得很!”其中一个朋友说。 “他不是醉了,是借酒消愁。我倒觉得,他比当年变了很多。”另一个朋友说。 “或许。不过,如此说来,我却发现你也变了。” “哦?” “与当年相比,你这不解风情的人不也变聪明了不少?” “我并非与你说笑,他一回来便邀了我们,必是有事相商,只是此刻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我们便先说笑我们的,待到了时候我自然也会板脸严肃,岂不是两不耽搁?” ………… 两人这厢正说着,却听那公子叹道—— “世态炎凉啊……我在此处难过,二位大侠倒自顾自地说笑得高兴……” “此言差矣,赵公子一直自饮自唱,我们插嘴不得,自然只好自说自笑。你若看不过去,我们便就此告辞,明日一早还要陪大人上朝。”坐在他对桌那人半眯着一双狭长凤眼开了口,却是好不客气!一如身上那一袭窄袖白缎锦袍,单是那不染一丝杂色的绚目气势便要压了他人三分! “是,是,都是小弟不对,小弟自诩聪明一世,却还不敢得罪了白五哥与展大哥!小弟自罚三杯便是!”那公子说着,便又要举杯。 “玉堂——”坐在另一侧的蓝衣青年沉声开了口,暗自在桌下按住了那白袍男子的左腕,示意他适时收敛。不过,倒没有平日二人动起拳脚时那般用力。因为那只左腕曾经断过,而且是被他狠心自行折断,为了他。此时,指下还能模出痊愈后比他处略微突起的骨痂。 “展大哥,无妨。我既自称小弟,便该自罚与白五哥请罪!”那公子爽朗朗地哈哈一笑,转眼间三杯酒已然下肚。之后,一张俊脸忽又惨淡起来,哀哀吟道:“白五哥,展大哥,我好生羡慕你们啊!二人携手,无论江湖、朝廷,都是英雄好汉!不像我,本是自告奋勇出关闯荡、为国效力,倒被那『恶人』欺得一败涂地!” 原来,那两位朋友不是别人,却是拜了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锦毛鼠白玉堂与南侠展昭。而这借酒消愁却是愁上加愁的,除了风尘仆仆、怨气冲冲回到京中的嘉王赵珺还有哪个?只因六年前的一场风波,让这嘉王结识了两位鼎鼎大名的江湖豪杰,一度死活缠住二人切磋武艺,加上他为人真诚豪爽、胸怀大志,全无半点皇亲国戚的架子,久而久之,竟与这两人结为了好友,顺便私下拜了他们为兄长。 罢刚一席话若硬要较真却也挑不出什么问题,但无论语气还是赵珺面上的表情都暧昧得难以言喻,倒让待要接言发问的展昭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不论说什么都是千般奇怪、万分诡异,可又解释不得;解释了,便是欲盖弥彰。一旁的白玉堂倒不觉奇怪,挑了两道斜斜上挑的剑眉,也不理赵珺如何,一边替展昭倒酒一边道—— “猫儿,你忘了吗?江湖盛传五年前『流云飞龙』无端在江湖之上销声匿迹,其实尚留了『安』『邦』『定』『国』四号属下在京中,作为与朝廷传递消息之用,与『琴』『心』『剑』『胆』并称流云飞龙门主的八大心月复。既是心月复,自然是主子想知道什么便可探得什么。” 此话一出,倒换做赵珺面露赧色起来,好似他那“安邦定国”的大志全是吹牛,其实手下全是些癖好道人长短的市井之徒!无奈之下,只好又自罚了三杯,才道—— “白五哥便饶了我吧,小弟刚刚无心之言,却是真心艳羡,绝无不敬之意!” “罢了,看你这样子,想必也是着实吃了些苦,若想抱怨也只有此时,总不能去让你家皇叔忧心。”白玉堂道。 “哪里,与白五哥和展大哥相比,我所受的倒也称不上苦了,至多只能算是自作自受。”赵珺苦笑道。 这五年他不在中原,却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当日听闻白玉堂战死冲霄楼,他几乎忍无可忍,想直接率人杀到襄阳,枪挑老贼!若不是那人阻拦……想到此,他又轻叹了一声。不过更加意想不到的是,此次回京途中,竟又听说白玉堂困于醉卧红尘,展昭身中寒冰掌!二者都是天下至狠之毒,解药更是世间难寻!于是快马加鞭,直赶了回来,匆匆入宫拜见过赵祯,便又请旨离去。到了开封府,见二人暂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说来,若是寻常人遇上此等状况,恐怕早不知是如何的愁云惨雾!这二人却一个说“若是尽力去寻了仍是无解,十八年后仍要仗剑天下,行侠仗义!”;另一个只道“是白爷爷的,便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抢走!”。看来所谓“侠义英雄”真真不是人人可做得称得的。如他,只被那人一句话,已经气得肝胆欲裂! “柏雩,适才说够了我们,此时却该说说你了。你当年不告而别,外人只道你是世家王侯,纨绔奢靡,在汴京待得不耐烦了,便出关游历去了,我们却知事实必定并非如此。如今见了你,就更可确定。你约我们来此,除了叙旧,大概也还有其他要说吧?”展昭适时问道。他知道,此刻该是时候了。 “展大哥问起,想必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赵珺敛起神来,正色道。 “若说风声,今日的风声却比哪日都多,你指哪一条?”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指微微转动着盛了女儿红的杯盏,白玉堂仍是勾了唇角,似笑非笑,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洱海月。”赵珺噙了一口酒,吐出四个字来。似是咬牙切齿。 “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大理这风、花、雪、月四大奇景早已闻名天下;不过对江湖之人来说,这四个字所指的却是白蛮武林的四大派别。其中『下关风』最是安分守己,除了醉心武学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传闻;『上关花』乃是赤寒宫的别称;『苍山雪』是当年夺权的段思良一脉宠臣,后来融入江湖,如今自然仍是大理王段素兴的心月复;至于『洱海月』……听说他们与中原来往甚密,甚至还与我朝上位之人有所交集,亦是最神秘的一派。”展昭不急不徐,一一道来。 “段素兴乃是昏君一个,听闻大理民间早已怨声载道。也正是近三年来,『洱海月』露面的次数逐渐频繁起来,鼓动有志之士群起反抗朝廷,与那『苍山雪』及『上关花』亦是日益交恶。”白玉堂接言道。“今日坊间密传,『洱海月』之人来到了京畿之中。” “并非传闻!那混帐之人却是来了,前来完成他的大业,顺便监视于我!”说到此时,不知怎的,赵珺突然怒了起来。 “混帐之人?”展昭闻言一愣。看赵珺那杀气腾腾的样子,绝对不像玩笑之言随便说说,倒好似与那人结下了几世的冤仇! “怎么,柏雩,听你之言,似乎和那混帐之人十分熟稔。”白玉堂起身唤了伙计重又拿了一只酒杯过来,甩手一抛,那杯便稳稳落在了赵珺面前。 “看在小弟这般惨状的份上,白五哥就莫要再取笑小弟了!”赵珺捏碎酒杯发泄了怨气之后,又有气无力地趴倒在桌上,伸长了一只手臂去拿酒壶,一双晶亮透彻的桃花眼只瞟过白玉堂的表情,便知道他又在故意欺他。 “我只是依常理判断,又何时取笑你了?不是十分熟稔,哪能断言别人就是混帐?”白玉堂回到桌边重又坐了,撞到展昭警告的眼神后不但没有收敛,唇角反而越发上扬起来,一丝邪气自尾端挑起的双眼中一闪而过,带出几点桃花。 不过,这桃花和赵珺的可不一样。 赵珺天生一张鹅蛋脸,圆润讨喜,与人无害。便是当真火冒三丈了,也只是竭力瞪起了一双对男子来说实在太大了些、犹如杏核般的眼,即使杀伐之中亦带着七分高贵三分魅气……总之,他是一个不会令人感到压迫的人,开出的花自然也是灿烂多情。与白玉堂截然相反。白玉堂就是收敛起锋芒也依然没有人会忽视他与生俱来的那股气势,何况,他喜欢随兴而为,显少掩饰。那桃花再美,也是傲然生在剑刃之上,霸道无比! 但是,这般感受也只是对常人讲的。展昭心知肚明,这个时候,越是放纵,那人便越是嚣张,若不及时阻拦,怕是再过上一会儿,赵珺便要给他压入地下三分!如此想着,他凝起气来,掌下暗暗在桌上一按,摆在中央的酒壶竟突然飞了起来,弹向白玉堂—— 白玉堂,该言归正传了! 白玉堂抬手接了酒壶,壶壁稍稍有些发热。见得此般状况,他只是笑了笑,替三人斟满了酒,即表示—— 知道了,我自有分寸,你急什么? 只是,展昭未再与他争辩。若是要和这老鼠争,当年就已争够了,而且哪次也没争出个所以然,回回都是大打出手了事。 “罢了,看你可怜,我们便言归正传吧——”白玉堂见展昭凝起了双眸,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便不再出言戏耍。“想必不必我们多言,今日京中都流传了些什么,你这『流云飞龙』的门主大人该是比我们知道得还要周详。你倒说说,这几件事中,你为何偏偏如此在意那『洱海月』?” “因为今日朝夕之间传出的这七条消息可以说皆是因那混帐一人而起!”只要提起那“洱海月”,赵珺立刻从桌上直起身来,愤愤地又瞪起眼来。 “此话怎讲?难道这些消息是那人有意放出,并不全是真的?”展昭问道。 “真倒都是真的,也并非那混帐有意放出……只是……总之是一言难尽,小弟还是长话短说,讲给展大哥与白五哥听吧。反正京中烽烟一起,大抵这两日,皇叔还要与二位详谈。” 赵珺此话一出,白玉堂又插言道—— “便是京中有事,你皇叔也该先与包大人、八贤王或是王丞相商量,怎的却要找我们?还是说,这其中另有什么隐情,涉及黑白两道,无法全部放在朝堂之上解决,不是我们还帮不上忙——”说罢,看向展昭。 “『流云飞龙』自最初就是一个媒介,暗中维系着江湖与朝廷之间的某种平衡。光是从今日这七条消息看来,也必定是与江湖月兑不开干系了。另外,柏雩离开中原这五年所为之事,该是也与此有关。而眼下,便到了待要张弓发箭之时。”展昭接了白玉堂之言,继续把话说完。 “这……我等凡夫俗子,果真是一丝一毫也瞒不过两位哥哥!”赵珺闻言,只是摇头叹道。 “若当真是『凡夫俗子』,便也难驾驭『流云飞龙』了。柏雩只是信任我们二人,未加任何掩饰隐瞒罢了。”展昭淡淡笑道。 “你若想说什么,今日便畅所欲言,他日到了你皇叔那里,自然要有另外一番说辞,免得乱了皇帝老子一颗龙心,整个京城都要抖上几抖。”白玉堂拍拍赵珺的肩膀,挑了眉道。 “唉,此事说来,我便觉得既惭愧,又不甘——” 赵珺再次长叹一声,才又把话接了下去—— “当年真宗皇帝与辽主耶律隆绪定下潭渊之盟,本是求和心切,不忍黎民百姓生灵涂炭,奈何辽贼野心勃勃,其后仍是几次三番犯我边境;后又有西夏国李元昊崛起,辽夏两国相互勾结,对我大宋疆土虎视眈眈!邻邦之中,惟有大理与我朝长年交好。五年以前,边关烽烟渐浓,辽夏势力日益强盛,我与皇叔商议之后,为防患于未然,决定以江湖身份潜入大理,设法笼络段氏王族,以求除有杨门忠烈及五虎将护卫边关外,至少不至四面受敌。” “那么结果如何?你南入大理,一待便是五年,总该有所收获。”白玉堂问道。 此刻已是亥时,醉仙楼中逐渐静了下来。想热闹的便去喝花酒了,留下的大多是文人墨客,对月附庸风雅。 “收获是有的,只是颇费了一番工夫。那白蛮土王不知是着了什么道,不是一心遁入空门,便是短命无比!短短百年之中,竟历经九帝!只我在大理这五年间,便有段素真、段素兴两代君王。由于大理本身政局动荡不稳,我起初亦很难有所作为。直到三年以前,段素兴那昏君即位,我在段氏王族中结识了一个人——” 说到此,赵珺又顿了顿,小酌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方才继续下去—— “说起此人,便不得不提段氏王族内部的一段纠葛—— 话说当年,段思平称王,创国号大理,在位六年即死,传位于其子思英。不想在位一年,就被思平弟思良伙同相国董迦罗废除,思良自代。自此,大理国脉就在思良一系的子孙中传接。而我识的得的那人,恰是被夺了王位之尊的段思平一脉玄孙——段思廉。 与段素兴那荒婬无道之徒相比,此人学识满月复,允文允武,且胸怀大志,虽然至今只剩一个世袭爵位的空衔,但在大理朝中极有人望。尤其是近两年来,私下主张废素兴立思廉的呼声越来越高,他本人亦想找到机会,推翻昏君,夺回祖爷王位。因此,我与他相熟之后,逐步透露身份,道明目的,也可以算是一拍即合。” “但是,让你烦心之处却并不在此?”白玉堂此言虽是问话,语气却十分笃定。 “此人……他……”赵珺点了点头,口中咕哝了半晌,才闷闷道:“我当日与那段思廉谈得极为投机,除了希望相互合作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与我,有某些相似之处。他不仅仅是大理王族,亦是『洱海月』的首领。” “哦?这倒是……十分有趣!” 白玉堂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一旁展昭只是静坐饮酒,暂时不与置评。 “至于此番联姻之事,都是那大理相国高智升的主意。他借口与大宋交好,劝说段素兴派出使者前来请求和亲,实际暗中派了心月复,与段思廉一明一暗,同来我朝,为的却是与我朝结盟,假借迎亲潜入大理,拥思廉为王。谁知那人竟然如此下作无耻,把我扯了进去,硬要向皇叔提出,欲将其妹嫁我为妃!实在是可恨之极!若不是为了大事着想,我早一枪挑了那混帐干净!” 说到此处,赵珺几乎拍案而起,硬是怒不可遏地将手中一对象牙制的上好筷子折成了两段!后经白、展二人一番好劝,才逐渐平息下来。又饮了不到半个时辰,三人方才相互告辞离了醉仙楼。 其后只剩了二人同回府衙,展昭随口道: “柏雩不愿娶那段思廉之妹,谈及此事便及早无比,大概是另有了心上人。” “大概便是如此。只不过,是他有心,对方无情。”白玉堂笑答。 “什么?”展昭转头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你当初与我吵得面红耳赤之时,也从未骂过混帐。”白玉堂呵呵低笑了几声,似有千般涵义,却又暧昧不明。 “说到一半,便又跑题,这与你我又有何干系?”展昭侧脸看了那张邪笑的脸一眼,仍是不明他为何如此。 “确也无何干系,你这颗猫头,还是留着断案之时再用吧。”白玉堂哈哈一阵大笑,顺手一拉展昭,二人便一同踏上了九霄,直取那一轮明月! ※※※ 三日之后,四月十二。 丙然如同赵珺所言,仁宗赵祯私下召见了展昭与白玉堂。 不过,地点并非在大内,而是定在了五丈河的一艘游船之上。 原本听说,赵珺是与仁宗同往的。可是到了船上,却全然不见嘉王的影子。只有乔装成普通家仆“安”“邦”“定”“国”四路神骑的四名领主,护在身桌一袭团花窄袍扮做财主富商的赵祯身边。 赵祯见两人上了船,不等他们行礼,便道—— “今日私下相聚,既是到了民间,我便也是常人,宫中之礼就免了吧。还是一同坐下,喝茶赏景。” 谢过座后,三人围做一桌。 白玉堂仍是一如既往,冷冷淡淡。与皇帝坐在一起已是给足了面子,若要他开口,除非必须。 他不开口,就只能展昭来开—— “老爷,怎么——不见公子?” “他啊……刚刚一到船上就恼了,怪我未与他商量就多请了一位客人,此时大概还在怨我。”赵祯此时已经年过三十。从幼年即位开始,也算大大小小经历了风浪无数。到了如今,早已拥有一派镇定稳健的君王风度,处变不惊。 “那客人此时又在何处?”展昭又问。 “追柏雩去了。大概再稍等片刻,他们二人便会回来了。”赵祯说着,双眼望向船外平静如砥的水面,好象下面藏了什么希奇的宝贝一般。 而此时,展昭已经大抵猜出那令赵珺反应如此之大的客人是谁。心下一动,便又加问了一句—— “那位客人,是独自一人前来拜见老爷?” “展大侠尽可放心,他确是一人前来。而且有柏雩,以及你与白五侠在此,还怕不能安邦定国?”赵祯难得偷得半日闲暇,来到宫外,没有了皇冠龙袍在身,说起话来也轻松了不少。 此时,河面上突然起了一丝微风,一阵咕噜之声自水下传来;紧接着,船尾也随之晃动起来。 “出了何事?” 展昭、白玉堂立刻欲要起身,却被赵祯拦住,笑道: “无妨,适才柏雩自水上去了,此时相比是他消气回来了。” 二人闻言,齐齐回头向船尾方向看去,只见一柄银枪先被“哐啷”一声丢了上来;其后,一人披头散发爬上船来,身上还沾了些水草之物,活似一只落汤鸡!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咒道—— “呸呸呸!无耻混帐,竟然从水中遁去!你若有种,就光明正大与我一较高低!” 正一刻不停地骂着,忽又有一人的声音隔空而至—— “公子若要与我一决高下不如另择他日,一面惊扰了赵老爷,你我谁也担当不起。” 其后,话音未落,人影未见,倒有一套衣物当空落了下来—— “我远道来客,不想却无心得罪了主人家,这便暂时全当赔礼吧。虽是民巷中买来的布衫,也总比湿衣来得强些。” “柏雩,人家如此说了,你的气可能消了?”赵祯适时开口,阻止了赵珺的再度反弹。 在座的俱是聪明人,谁都听得出,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命令而非询问。 “罢了,君子不与小人一般见识!”赵珺闻言,狠狠瞪了恰当其时稳稳落在甲板上那人一眼,抓起那身布衣,转身进了船舱更衣去了。 再看那朗朗笑着走向船头的男子,约莫三十上下,身形壮硕,肤色黝黑,着了一袭青布窄袖汉服,若论相貌,远远不及在座几人英俊不凡,不过却生得挺鼻利目,气度天成! 走近之后,那人先朝赵祯抱了抱拳,方才转向展、白二人道: “想必两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南侠展昭与锦毛鼠白玉堂,在下段思廉,这厢有礼了。” “段兄客气——” “有礼了——” 白玉堂与展昭对视一眼,抱拳还礼,考虑到段思廉此行前来的身份,便以兄相称。 一番寒暄之后,赵珺已然换过了衣衫,自舱内走出。径自走到赵祯与段思廉之间的位置坐了,也不说话,只是哼哼冷笑。周围三人则是尴尬无言,只得沉默不语。最后,惟有段思廉开口打破僵局—— “大宋与我大理素来交好,时至今日,已近百年。段某此番前来求助,承蒙赵老爷不弃,亦有二位大侠愿助一臂之力,我今日就以茶代酒,先行谢过!” “喝得倒快,此处可还无人答应过要无事生非,插手你们白蛮之事!”赵珺讽道。 “柏雩,不得对段公子如此无礼。你连六叔的话也不愿听了么?”赵祯见赵珺对段思廉针锋相对,全无平息怒火、化干戈为玉帛之意,未免眼前情势失去控制,伸出手去,在他额上一点,沉声道。 “是。我便不再开口就是。”赵珺面上一红,低了头,勉强答道。他与赵祯虽是先君臣后叔侄,但到底年龄只差六岁,感情自是亲近。平日赵祯极少以尊长身份压制于他,此番倒让段思廉看到,顿时令他自觉颜面无存。 “柏雩,说来你今年也已二十四了,是该娶妻之时了。我听说大理女子天生丽质,又聪颖爽朗,善解人意,与你倒是恰好天造地设!若是你此番前往既可助段公子成就大业,又可迎得娇妻美人同归,不也算得是美事一桩?我倒要感谢段公子成全。” 赵祯举杯笑道,一席话却是劝了两个人,本该恰倒好处,奈何常言只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真能答出的又有几人?他只知赵珺不愿和亲,却不明其中原由,反倒说得这两人心中五味杂陈,一个暗自咬牙切齿,一个只能干笑几声了事。 白玉堂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倒是看出几许端倪,只见赵祯脸上闪过一丝困扰,自顾自笑了几声后道—— “赵老爷,你可知道柏雩真正恼的是什么?” “这……我倒真的不知。”赵祯摇了摇头,当真答道。 白玉堂笑而不答,只用手指蘸了茶水,洋洋洒洒,写出两行龙飞凤舞的诗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赵祯吟那两句诗后,不禁皱了眉道:“柏雩,你在外奔波多年,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委屈算不上,倒是有一口恶气在胸。不过六叔放心,既是昨日之事,快刀斩乱麻倒也容易,免得今日再为某些蛇虫之辈烦忧!”赵珺开口,又是好不客气一番明嘲暗讽。 “如此便好。” 赵祯虽然对赵珺之言将信将疑,但此时也不便追问,只好草草带过,随口谈起一些无关之事将话岔开,缓和下气氛后,复又转向展昭与白玉堂道: “前几日,柏雩大概已将今日之事向二位提起——此番我有意向包大人借人,对外只道允你们一年假期,密调你们到柏雩身边,与他一同前往大理,助段公子一臂之力,也算替我照顾我这侄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次,首先开口的却是白玉堂—— “既是柏雩需要我们帮忙,自是义不容辞。” 第二章 一个时辰后,正是晌午时分。 此刻,白玉堂与展昭已离了五丈河,回到开封府衙。 展昭一路无言,似在沉思着什么,直到进了自己的厢房,白玉堂才跟了进来,问道: “在想什么?” “在想你我手上未结的案子。”展昭答道。 “你说的是相国寺释空旧案、殿前大将军颜霆睿被杀以及胭脂苑前抛尸这三桩疑案吧。”白玉堂一掀袍服在展昭身边坐了,习惯性地抓了他的双手握紧。虽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还是如此冰冷…… “正是。”展昭颔首。“这三桩案子发生时间不同,尤其是释空旧案,距今已有六年之久,乃是追查襄阳王余孽才又重提,但我总觉得三案之间的内情密不可分,或许我们此行前去大理,恰可有机会将一切查得水落石出!” “不错,虽然襄阳老贼早已被诛,不过我亦有种预感,『赤寒宫』不除,无论江湖、朝廷、我朝、大理都将永无宁日!此番前往大理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而且——”说到此,白玉堂缓缓抬起适才始终半垂的眼帘:“我也并非全无私心。” “我明白。”展昭点了点头。 那日韩幽鹭与柳依侬一同失踪,至今已有一月,仍是音信全无。而且,也不知她此去大理,能否顺利寻到寒冰掌的解药。若是能亲自前往大理,或许便可再多一线希望。 “你明白就好。大丈夫生死无惧,却也没有轻贱性命的道理。希望总是人寻来抓来的,如同白爷爷闯过了鬼门关,当日又有几人能想得到?依我看来,命硬如同你我,便是阎王也不敢随便乱收,何况猫有九命,自有老天庇佑!” 白玉堂说到此处,一双眼望向窗外苍天,久久未语,似要将那苍穹盯出一个洞来!直到展昭发觉不对,猛的站起身抬手一按他的双肩,急急唤道: “玉堂——玉堂!被了,不要再想了!” “猫儿……” 白玉堂回过神,始才惊觉,自己刚刚又不小心陷入了某个旋涡,险些又狂躁起来!展昭直盯着他,面上显出一丝苍白—— “玉堂,你——可还好?” 心被狠狠抽痛了。 一种类似于冬日里突然离开温暖的屋子时的感觉窜过了脊骨。 人欣喜、兴奋、激动的时候体温会升高,而担忧的时候却恰恰相反—— 那股无法忽视的寒意足以在三伏天令人刻骨铭心! 何况,现在窗外吹来的风还是半冷半热的;而且,展昭身上原本就带着寒毒。 冷,冷得仿佛置身冰窖!好象连体内的血液都在颤栗了! 不过,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白玉堂发现这种异样! 所以,展昭只是皱了皱眉。他强行定住了身躯,不让哪怕是一丝寒战传递到白玉堂那里。可以感觉得到,细微的汗珠从背后紧绷的肌肤中渗了出来。冷汗,或者该说,是成千上万颗冰珠! 事实上,当仁宗在宫外下旨派他们去大理的时候,他同样也是欣喜的。他也有私心。世界上没有哪个人完全没有一点私心。若是当真完全没有,那便是无情了。差别只在于,有的人会把私心放在天下第一重要的位置上,而有的人则会将私心置于大义之后。 展昭想去大理,有一个对他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原因。 他想去大理,确切的说,是想入苗疆。苗疆之药名闻天下,听说只要是这世上有的药,不管多么刁钻诡异都可以在苗疆找到。苗疆的医术乃是极品,九大苗寨名医无数,尤善解毒!当年毒王大会上,曾有苗疆巫医坐等对手当场配制毒药;不论什么毒药,只要有人配得出,他便有得解!只不过,那些巫医不仅善于解毒,也非常喜欢下蛊。若是运气不好,可能才解了身上病痛,却又着了那甩也甩不掉的蛊。因此令很多心怀希望前往求助之人半途望而怯步。江湖传闻,赤寒宫七件镇门之宝之一的“食情蛊”就是出自苗疆。 如果有机会深入苗疆,或许……醉卧红尘便有望得解。 如同世上美丽艳绝的事物时常会伤人一样,醉卧红尘名字虽美得蛊惑人心,效用却异常歹毒。若是吃了下去,药性尽发,索性将前尘旧事忘了个干干净净,一切重新来过倒还无妨,终其一生也不会与人带来什么危害;但是白玉堂偏偏就少服了七日的药量,药力难以全数发挥,与他体内之力纠缠相抗,一旦被触及毒性就会发作,令人头痛欲裂,情绪狂躁,甚至难以自已。 这些,却当日的黑修罗完全没有想到的。他想不到自己的自作聪明竟会在日后害了自己一心想“救”的人。 “猫儿,莫急,我没事。”舒缓过来,重新控制住情绪之后,白玉堂伸出双臂,揽住了展昭的腰,低低开口。 其实在展昭皱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压制住了那股狂躁的控制。他在最初的时候就被展昭唤醒了,所以并没有陷进去。因此,即使只是皱了皱眉,他还是发现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一丝颤抖。他知道,他在为自己忧心。而忧心的时候,那寒毒便会作祟! “我不想,你也无须如同看到了朝廷钦犯一般将眼睛瞪得老大,盯住白爷爷不放,还是你嫉妒白爷爷天生英明神武、潇洒风流,胜过你的猫皮?” 白玉堂笑着打岔,一双手却没有放松,仍然扣在展昭腰后。但是移动间沿着背脊一模却不由得大惊!立刻跳将起来吼道—— “臭猫,快把衣袍给我除下!” “什么?”展昭一愣,想不到白玉堂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这若是玩笑,也未免太嫌过火。 “什么什么?把衣袍除下,我此时没在与你说笑!你若不想我急,便速速依我说的去做!” 白玉堂的双眼红了起来,几近咆哮。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掌风一扫,“砰砰砰砰”几声把厢房的几扇窗子全关了,不由分说一扯展昭手腕,趁着他本能旋身出招反击的势,将外袍里衫一同拽住,用力扯下。之后也不管展昭被他莫名其妙之举弄得面上青红交错,眼看就要发作,双眼直望那挺直紧绷的背后扫去—— 丙不其然,一片霜白!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本光滑坚韧的肌肤之上附着着无数细小的冰珠!几乎每一个毛孔便是一颗!原来,刚刚渗出的那些冷汗已经被他体内的寒气化成了冰霜! “笨猫!以后若再这般强忍,休怪白爷爷与你翻脸!” “玉堂?”展昭只觉背后一片冰寒,就道是适才的寒气尚未散尽,却不知道那些汗珠俱已凝结附在了身上。茫然间,已被那恶狠狠威胁之人从身后环住了双肩,紧紧贴合住那副炙烈宽厚的胸膛—— “展昭,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这一点?我最恨你为了别人好过次次都要委屈自己!我记不起你我从前是如何相处,但是白面鬼说生死相许,大嫂说结发之好,我说即便服了醉卧红尘仍然从不曾忘、从不能忘——我不是别人!就算你有你的傲岸不愿依靠他人,至少不要在我面前掩饰!我不怕头痛,就只怕你这般样子!” ※※※ 一阵微风拂来,雕花木窗吱吱响了两声,但仍是扣得安安稳稳,没让屋外的光线透入。 收回贴在展昭背后的双掌,白玉堂缓缓吁了口气,顺手捞起一旁的里衫披在他的肩上,以免再有寒气入侵。此时,那些冰珠早被他化做了一摊热水,逐渐散去了,只是肌肤仍有些发红,倒也没有大碍了。只是奇怪,开春之前寒毒几次作祟,展昭都是咳嗽发热而已,怎么如今倒像更严重起来? “猫儿,如何,可觉得好些了?”穿好短靴舒展了一体,白玉堂重新坐回榻边问道。 “寒气已全散了,不妨事了。”展昭睁开双眼,点头答道。 “当真没事?”挑了眉,白玉堂仍是半信半疑。 “当真……唔……” 重新着好了衣衫,展昭又答。不料因为冷不防被面前那人伸手捏在了鼻上,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可笑。心知那老鼠是放了心又要戏弄自己兼作报复,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已一腿横扫了过去—— “好你个恶猫,自己做错了事,还要动手揍人么?”白玉堂一个错身,再向后一仰躲了过去。 低沉阴郁的气息就此散了去,留下的是剩几分丝丝缕缕,缠绵不清……可偏偏就有那不速之客不识风情,愣头青一般在此刻上门打扰—— “展大哥,快开门让我进去!” “是柏雩——” 展昭一句话尚未说完,那等不及开门的人已经越窗而入—— “诶,白五哥也在?” 赵珺一愣,本已察觉似乎不对,再看丢在一旁地上那件被扯裂的蓝衫,立刻“恍然大悟”,尴尬地立在原地,一时倒不知再如何开口。 展昭按了按额角,低咳了一声,始知何谓“无力感”——眼下,若是开口辩解只会越抹越黑……不过走窗不走门的习惯倒颇似某人真传!白玉堂见了,无奈叹了口气,只得道自己今日是走了背运。一边收了那件破衣暂时塞入柜中,一边清了清嗓子,道: “看你这般慌慌张张,又出了何事?难道有人追杀你不成?” “不是有人追杀,是恶灵缠身!”赵珺啐了一口,狠狠咒道。“对了,一会若是有人来找,两位哥哥千万说从没见过小弟!” 白玉堂闻言,倒是当即听出了那“恶灵”所指何人,上前拍了拍赵珺肩膀,按他在桌边坐了,道: “今日帮你躲藏于我们只是小事一桩,问题却在于日后。” “日后?” “你无论如何也躲不了一世。就算那白蛮是你的仇人,过几日登程上路前往大理,你不仍要与他朝夕相处?” “话虽如此,我仍然与那混帐势不两立、不共戴天!否则我堂堂大宋嘉王、流云飞龙门主的颜面何在?”赵珺仍是恨恨道。“皇叔说得没错,我也确是到了该立妃的时候了。好在,我与云妍也算熟实,平日也十分谈得来,若是成了夫妻,总比娶回一个素不相识的生人要强!算了算了,既然躲了那衰神,那些烦心之事不说也罢——刚一打岔,我倒差点忘了,其实来此躲藏只是说笑,我还不至当真怕了那混帐!今日来衙内,是有一件东西想送与展大哥。” “哦?是什么新鲜宝物,怎么此时才拿出来?”白玉堂问。 “那是多年以前吐蕃部进贡之物,皇叔赐了与我,放在王府久而久之也就忘了。此番回来才想了起来——”赵珺边说,边自怀中模出一只锦绣缎面的锦囊,从里面倒出一颗蛋黄大小、通体赤红的珠子:“此物名为火融珠,乃是一种灵石,如同活物一般,自然天成,平日是温的,倒了天寒时便会发热。此番我们前往大理名为迎亲,其实是助段思廉夺权,我这个忙却也不能白白帮他。他在白蛮江湖之中也算极有势力,我必定会要他想方设法找出为二位哥哥解毒之策。至于眼下小弟能做的,也仅只于此了。” ※※※ 四月十二。 不知今日是否真的走背走煞。 或者,不宜谈情。 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 赵珺的情与义,白玉堂与展昭自是感动的,也是感激的。 只可惜,他们还来不及把自己的感动和感激说出口,便风雨又至—— “王爷,段爵爷那里出事了!” 门外说话的是“琴”——秦相思。回到汴梁之后,赵珺在明,段思廉在暗。于是,他便派秦相思跟在段思廉的身边“监视”他,以防其“图谋不轨”。 听了这话,展昭立即转身开门,赵珺快步跟了过去,道: “出了何事?莫非是他不懂我大宋的规矩,犯了什么王法?” “回王爷,是『那边』下了手,派了杀手。” “『那边』?『那边』如何会得知他的行踪?他们不是自以为软禁了他?『影』的易容术不止是那一张皮相与音容笑貌,便是被模仿那人的心念也能学去八、九分,天下还没人敢说比他更精于此道;就算他也有那千万分之一的破绽给人瞧了出来,又是哪里来的杀手?我们途中不是早已查得清清楚楚,『苍山雪』一脉奸贼忙于助那昏君镇压民间叛乱及江湖动荡,并未远道跟来中原吗?” “『那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消息属下也不清楚,不过,此番来的不是『苍山雪』,而是『上关花』。王爷可还记得,此番自大理前来的,还有一路身份不明之人?” “『上关花』?『上关花』不就是那『赤寒宫』?他们来了,所以赤焰令才会出现?”白玉堂一震,插言道。 “他们不是早已退隐不出了吗?怎会突然出现在中原?”赵珺怔了一怔,再问。 “『眼』今日一早从大理传来了消息——段爵爷一动身前往中原,段素兴便突然临朝封了『赤寒宫主』杨春愁为大国师;而在此之前,杨春愁已然派了『鬼煞』与『冤魂』暗中避开大队人马,取道水路北上。” 原来,除了“琴”“心”“剑”“胆”、“安”“邦”“定”“国”两大明堂、八大先锋外,流云飞龙另有两大暗堂,“刀”“枪”“有”“眼”、“风”“影”“无”“形”。赵珺口中的“影”指的便是祁应天,“影”路暗堂领主;秦相思所说的“眼”则是另一位暗堂领主,阎飞雪。 “原来如此——”赵珺握拳,一阵懊恼。当初只以为那杨春愁与襄阳王勾结不过是为了借老贼势力壮大已身,入侵中原,称霸武林,想不到这次棋差一招,输在了本已是大宋手下败将的身上! “王爷,您——要不要前去探望一下段爵爷的伤势?”秦相思见赵珺脸色阴沉,不敢随意开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伤势?”赵珺闻言,声音本能地拔高起来,但察觉之后,又马上冷言冷语道:“是真伤还是假伤?杨春愁派来的杀手当真厉害到可以伤得了他?” “这……这……那杀手被抓住了,被抓之后就自尽死了……但属下也是亲眼看到段爵爷受了伤,还流了血……”秦相思嗫嚅,这次倒连眼睛也垂了下去。 此人名为相思,听来温存雅致,性子也是心细如发,但表面看来却是莽汉一名。因此他谨慎无比的样子就显得越发好笑起来。 展昭一边看了,忍不住咳道: “柏雩,你也休再为难他了,是真是假,你横竖总要去看看。不为探人,也为查事。” “展大哥所言有理,如今证实赤焰令重出江湖之事果然不假,小弟倒是无论如何也要走这一遭了。”赵珺如此说罢,又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道:“不过,小弟尚有一事相求——” “何事还要说得如此吞吞吐吐?若是我们做得到,自然二话不说答应帮你。”白玉堂道。 “只要二位哥哥答应便做得到!此事不难,小弟只是想请白五哥与展大哥随我一同前往。若是那人耍诈,也好有个见证!” ※※※ 放眼天下,风云变幻之快,可谓势不可挡。 不论江湖,或是朝廷,可以数十载风平浪静,也可以一日之间地覆天翻。 如同四月初八,突如其来的那七道条条分量不轻的消息。 可是,世上却有一样事物比风云变得还快。 那就是白玉堂的脑子。 到如今,展昭与白玉堂相识七年了,或许是世上唯一习惯于用这样“飞跃”的方式与他交流的人。 至于别人,白玉堂根本未曾给过他们任何机会去掌握自己的思路。 曾经,白玉堂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无法无天的顽劣孩童,永远长不大。但当你看到赵珺的时候就绝对不会再这么想了。因为他的心思太狡慧多变,不若赵珺聪慧中总保有着一份赤子的天真。也许,三年以前、或是四年以前的他仍有着那么一种天真纯粹的赤诚与骄傲;不过,那不是如今的他。 如今的白玉堂依旧是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轻易便会让世俗感到一种睥睨,但年少轻狂的飞扬跋扈已磨成了浴血重生之后才会拥有的凝练深沉。 所以,即使尚未完全猜透他的心思,展昭仍是同意了与他分兵两路,自己先陪同赵珺前往段思廉落脚之处,放他一人暗中跟随。 段思廉的住处是一座官宅。 一座已经衰败十数年、空置已久的官宅。 赵祯原本之意是让段思廉一行秘密住进嘉王府,却被赵珺以种种理由借故搪塞而过,将他安排在了这座杂草丛生、夜半阴气甚重的宅子中。 赵珺的到来显然令段思廉非常高兴,只是他没想到,他并非独自前来,身边还跟了秦相思和展昭。所以,他放弃了原本亲自迎接的打算,只派了一名贴身侍卫出来,请三人入内。 “听说段爵爷遭到了杀手的阻击,受了伤,本王特来探望一下他的伤势。不过此时看来,莫非他已经伤得见不得人了么?”来到厅中,赵珺不见段思廉,立时冷下脸来问道。 “回禀王爷,我家爵爷伤得不重,但刚刚敷过药,着不得风,还要劳烦王爷入内一叙。”那侍卫如此说罢,便肃立一旁,不再多言。 赵珺见状,直咬得牙关咯咯作响,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转向展昭道: “展大哥稍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语毕,那侍卫引赵珺入去了。展昭本想趁此机会再与秦相思详谈一下那杀手行刺段思廉的经过,谁知两人才开了口不久,厅后院内便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打斗之声。二人不知出了何事,同时从椅上弹了起来,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冲入后院。来到院中定睛一看,原来动起手来的不是别人,却是赵珺与段思廉! 确切地说,是赵珺不知何故突然发狠,而段思廉只是在招架躲闪他手中那柄变幻莫测、气势汹汹的丈八银枪—— “柏雩,你冷静一些!你不觉如此咄咄逼人对待一个受伤之人未免太过分吗?” “你这无耻小人!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的诡辩之词吗?”赵珺闻言一声冷笑。随着这声冷笑,手腕一抖,枪尖之上便绽开了数十朵白花,毒辣异常! 这一枪,实中带虚,虚中带实,直取段思廉心间—— 以段思廉的身手,躲过这一枪本不是难事,但坏只坏在他太过轻敌。 因为自信而轻敌。 他自信赵珺不会当真伤他,可赵珺偏就没留半分情面! 不好! 不好——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不过,他是当局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对他来说为时已晚,对旁观者来说却未必—— “柏雩,不可冲动!” “若真刺死了他,日后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一低一高两个声音分别自两个方向传来,却几乎是同时响起;一蓝一白两道身影疾闪而过,赵珺当即被突如其来的强悍外力震退了数步,已经送出的枪尖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知被何物击中,略微偏斜,险险从段思廉颊边擦过—— 之后,便是静默。 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赵珺仍是怒目圆睁,一双泛了红的眼紧紧盯着段思廉,好似要将他的心口盯出一个洞来!许久,方才狠狠一咬牙,转身提枪去了。 “猫儿,我们也回吧。刚刚柏雩下手重了些,却也是某人自找。” “恩。” 展昭与立在身边的白玉堂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临行前冲段思廉抱了抱拳,纵身去了。 ※※※ 离了官宅,已追不上赵珺。双脚落了地,展昭开口道: “玉堂,你没事吧?” 他在他身上嗅到了血气。 他与人交过手,其中一人受了伤。 “放心,受伤的不是我,只是身上沾了那蛇虫的骚臭之气。”白玉堂答道。这猫本就异常敏锐,自己身上若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怕是都瞒不过他。 “适才我并未感觉到任何杀气,那人必定是名高手。” “是高手,他也的确没有发出任何杀气,因为柏雩已经和段思廉动起手来,他打算先静观其变。不过,他身上那股腥气却提早出卖了他。那气味此前曾出现在边关那迷阵之中,我不会认错!猫儿,你可还记得黑炀?” 黑炀。 修罗宫。 楚无咎。 醉卧红尘。 ………… 那一个名字牵出的思绪实在太多,多得让展昭半晌沉默无语。一瞬间,仿佛有千万般思绪在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中一闪而过,如同子夜中飞逝的流星。 白玉堂捕捉住了最后那一点星光,望着展昭,等他开口。 “黑炀——当日段兄曾说,他怀疑黑炀未死。”展昭道。 “不错,黑瘟神身上的蛊毒根本未解,说明那施蛊者还安然活在世上。”白玉堂点头,“那日在边关,白面鬼给了那恶贼贯胸一剑,将他钉在了树上,以为他必死无疑,便把尸首丢在了林中。我至今还忘不了,白面鬼将剑拔回之时带出的那股腐血的腥臭之气!适才那人身上也带着同样的气息,尤其是在我以飞蝗石将他击伤之后,便愈发明显!” “黑炀……黑炀……他怎会出现在此处?刚刚你说要与我们分兵两路,我大抵猜出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若当真如『琴』所说,『那边』暗中派了另外一路人马从大理跟至中原,意欲借机暗算段思廉,那么这几日潜伏在他身边周遭的便不可能只有那一名杀手而已;而今日他们出手未必猜不到不可能一次阻击成功,极有可能乃是『投石问路』之策,端的是要看这一颗石子投下,究竟能激起几重浪来。此时,必定有人隔岸观浪——” “是,白爷爷的心思瞒得了天下也瞒不住你这只猫!虽然我的目的不止于此,但那些都是次要。”白玉堂接了展昭的话,只勾了勾唇角,却未全然笑出来。因为此时谈的,是让人不得不严肃的话题——“我想看的,就是那观浪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顺便会他一会,想不到等来的却是这鬼!不过,也正因为来的是他,让我有了另一般感受——那赤寒宫主杨春愁的野心当真不是一般的大!猫儿,我来问你,提起施蛊,你可想到了什么?” “赤寒宫七件镇门之宝之一——『食情蛊』;以及西域苗疆,九大苗寨。” 山雨欲来风满楼。自从那日一连七道“惊雷”之后,事态几乎一日一变,好似层层织就了一张巨网,把所有的人、事、物都网罗在其中。不过,到了此种时候,展昭反倒越来越沉着冷静。因为,对办案的人来说,情势复杂到了极点就代表着隐藏的真相呼之欲出,远比一片空白、无从下手要好得多。 “怎么,玉堂,你的意思是,黑炀也与那赤寒宫有关系?” “那日黑瘟神使出寒冰掌我就如此怀疑了。”白玉堂说这话的时候背着身,不想让展昭看到他提起那一掌时冷厉的脸色。“他并非赤寒宫中之人,若非被蛊毒所控,断然是使不出那寒冰掌的。” “但寒冰掌的功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杨春愁又是个生性多疑之人。当年幽鹭姑娘是他门下嫡传大弟子,尚未得到全部精髓,之后又出了背叛师门之事,他绝不可能再将寒冰掌传与他人。以黑炀的身手,远不及他的十分之一功力——”展昭并非没有如白玉堂那般作想,只是在此处存有很大疑问。 第三章 “是,所以我说,黑炀与赤寒宫有关,并不是说他就是杨春愁,只是说他有可能是赤寒宫的弟子,杨春愁的一粒棋子。你想想当初,黑瘟神意欲夺权复仇,所以将黑炀安排在西夏,潜伏在李元昊身边。但从某个角度说来,西夏一战,李元昊与黑瘟神可谓是两败俱伤!黑瘟神本是主子,却反过来被黑炀所孔,幕后指使者是何人我们到了此时也还不知晓。再说四月初八那七条消息,今日看来说是一条却也不为过吧?”白玉堂转过身,望了展昭道。 “恩——”展昭颔首应道。“柏雩回京,也就等于流云飞龙重回京城。嘉王当年并非蹊跷失踪,而是奉了圣上密旨前往大理。在大理,他结识了段思廉。段思廉欲废黜段素兴取而代之,便与高智升定下了和亲之计。若要计策顺利进行,那假迎亲真领兵之人必须足够可靠,柏雩便是最佳的人选;与此同时,段素兴亦想铲除段思廉,不知何时已与杨春愁暗中勾结。因此,才有了来自大理的第三路神秘人马,也有了赤焰令重现江湖之说。” “果然,你所想的与我一般无二。不过,我们眼下连起的,怕也只是这张网的一小部分。”白玉堂说到此,仰头看了看天色,又道:“猫儿,不早了,其余的,待回了府衙再说吧。” “也好。”展昭闻言应道。途中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玉堂,你刚刚说你与我兵分两路的目的并不止是为了查探敌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看看那段思廉究竟可不可靠;以及,那杀手一事到底是否当真。因为不止柏雩,我也曾怀疑他是伪装受伤,设下了一个局,有意引柏雩前去。如果是那样,赤寒宫与此事的干系便又要另当别论。”白玉堂咳了一声,道。 “此话怎讲?他如此这般的目的又是为何?”展昭眉头微皱。莫非自己还有未想周全之处? “所以我才说你这颗猫头只能用来办案——我若说了,你可不能发火。” 白玉堂叹了口气,突然凑到展昭身边,也不说话,抓了一只猫爪向上掀了袖口,在那腕上用力一吮,留下一个绯红的印子—— “这个,你可看到了?” “白玉堂,你!我此时无暇与你胡闹!” 展昭面上一热,腕子用力翻下,一掌劈了过去。白玉堂似是早料到了此举会激怒面前之人一般,抬臂疾挡,又一反手,重新擒住了他的手臂,道: “我不是与你胡闹,只是要与你证明,这般印痕只有如此才能得来。如果一个人身上带了这样的痕迹,那便一定是他身边最亲近之人给的——你一双猫眼平日恁是又尖又毒,这次是真没看到还是假没看到?” “看到什么?”展昭狐疑地看向白玉堂问道。 “柏雩回来这几日与我们也见过了两三面,颈上次次是旧『伤』退了又添新『痕』,你就是当真没有注意,难道还听不出,他每每提到那段思廉便欲要发狂,尤其是涉及和亲之事时更是恨不得立刻去杀人泄愤——你我与他相识也不是一日半日工夫,可曾觉得他是个脾气暴躁凶狠之人?”白玉堂反问。 “玉堂,你是说——”展昭闻言惊愕不已,好一会儿才迟疑道。 “是。因此我刚刚才道,柏雩下手重了些,却也是某人自找。莫说柏雩是个王爷,就是常人大概也要忍不住发怒——这杀手之事,被我猜对了一半。有杀手来袭不假,但那段思廉却是将计就计,故意在打斗中让那杀手划伤了手臂,为的就是骗柏雩前来与他相见。不想此计被柏雩一眼看穿,未说上三言两语便与他动起手来。”白玉堂摇头叹道,语气中却丝毫没有同情之意。至于赵珺恼羞成怒、大发雷霆的真正缘故不说也罢,在对方本已心怀怨恨的情形下还要肖想其他,遭到如此下场也是理所应当!“此番我们前往大理,恐怕单是路途之中便会麻烦不断了。” ※※※ 四月二十四,雷滚九天。 仁宗赵祯率群臣亲至紫宸殿外为嘉王赵珺送行。 迎亲的大队人马即将登程,前往大理,迎娶段氏云妍郡主。 “皇叔,看此时天色怕是雨要来了,早些回宫去吧。”赵珺跪倒在赵祯驾前,拜了三拜,道。 “柏雩,一路之上多多小心。”赵祯双手扶起赵珺,动了动双唇,却是欲言又止。此时文武百官、大理使者俱在两侧,他便是心中有话也难在这般场合之下说出—— 原本择定四月二十四起程,只因它是个良辰吉日;依据连日来的天象,这一天也本该是风和日丽。谁知一夜之间竟然风云突变,一大早便是天色晦暗,电闪雷鸣不断,似是酝酿着一场大雨。这是不详之兆吗?他不愿相信。但仍是忍不住为赵珺担忧。他此去不同五年之前,谁也无法预测这一战将要面临的究竟是怎样一番风雨。 “多谢皇叔!柏雩去了,皇叔保重!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珺点了点头,再次向赵祯行了一个大礼,方才站起身来,跨上白龙驹,一抖缰绳,催马先行。一行人终于在阵阵擂鼓般的轰鸣之中浩浩荡荡踏上了征程。 临近晌午,队伍出城不久,憋闷了近两个时辰的雨终于来了。 起初,噼噼啪啪,如同珠落玉盘,越落越快,越来越急! 直到,颗颗雨珠被老天串联起来,形成一幅巨大的水帘,直泻而下! 好急好冷的雨! 白玉堂心中一颤,看向身边与自己并骑的展昭,正要开口,却听队伍前方有人喊道: “王爷有令,加快速度,赶至前方驿站避雨!” ※※※ 雨来了。 来得疯狂凶狠。 雷声迅厉,电光暴烈,惊鬼动神! 这一场突来的天灾仿佛是上神的某种警示一般,令大队人马“出师未捷”便先被淋了个透心凉,水珠不断从头顶滴落到脚下,哪里还有在皇城中时“银鞍白马,灿若流星;红装朱辔,势若烈焰”的华贵气派与凛凛威风?着实令人不得不连道晦气! 离了东京城后,赵珺便没再笑过。 一是因为此时的他并不是“赵珺”,而是嘉王。王爷要有王爷的威严,何况他是奉旨前往大理,更不能在外丢了大宋的至尊天威!二来,这场暴风雨给他带来了某种不详的预感。他本是并不信邪的。虽然自小斌为皇亲国戚,但胆色却比常人还大上几分,从未怕过什么,刚刚那一连串的爆雷却令他莫名其妙地心惊肉跳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吉兆。 此番前往大理,他仍是把“安”“邦”“定”“国”四路神骑留在了大内保护赵祯,自己身边还是只带了“琴”“心”“剑”“胆”。此四人虽是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但总谈不得江山大事。能商量的,就只有白玉堂和展昭。此刻,他正有了一个逐渐成型的想法急于征询他们的意见,可一想起适才展昭泛紫的唇色,却又觉不是时候;欲要开口,却反复犹豫。在驿馆廊上徘徊了半晌,还是没有上前叩响二人的房门。只私下吩咐“心”——寥寒磬将驿馆官员为自己准备的那桶热水送了去,便无声离去。 而与此同时,房内正有一个人,比天下任何人都还要心焦—— “昭,你可还好?” 今日,他才算真正见识到了展昭体内那寒毒的厉害!一刻之前,寥寒磬送来的那桶水还是热气滚滚,现在却已经冷得刺骨!别说现下已是暮春时节,就是数九寒天,这一大桶热水也不会凉得如此之快! “有柏雩送的火融珠护体,寒气并未侵入经脉之中——” 这时,展昭已经起了身,正在屏风之后更衣。不想话音未落,里衫才披上了肩头,白玉堂人已走了进来,似是也才换下了湿衣,赤着双足,尚未套上外袍,前襟半敞,湿漉漉的发丝覆在前额与颈边,有些凌乱,也让他一张绷紧的脸孔显得有几分凶狠—— “傻话!蠢话!不准说什么『无事』、『无妨』!那是对别人说的,不是对我!” 一双狭长锐利的凤眼直盯了展昭,生有厚茧的粗糙拇指抚过仍是青紫的唇,白玉堂的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深深吸进一口气后,才道: “如今还未入夏,这一场暴雨浇下,连柏雩身边两名侍卫适才都冻得忍不住发抖;柏雩亦是看出你寒毒发作才急急命『心』送了热水前来……你以为,一句没事,我便可真当你没事,气定神闲吗?” “玉堂,我是当真没事才如此对你说。若是觉得不好,也必定不会逞强瞒你。这些年风风雨雨,一路走来不易,我自会珍视这条性命。算我自大,展某自觉,这片青天仍是需要展昭手中这柄剑的!”展昭知道白玉堂心中焦急才会口气凶恶,一边劝解安慰,一边抬手理顺他乱做一团黏在额前的发丝。 “罢了,你这臭猫就是这般别扭性子,白爷爷本也不该指望你学会变通!你只要记得,除了天下之外,还有一人比任何人都要需要你就好!” 白玉堂如此说道,上前一把抱住展昭,低头埋首在他的肩窝,双手按向他的肩背和腰间,让两人的胸膛贴合在一起—— “昭,你可听清了,我心中都在说些什么……” “听清了。你说什么,我又怎会不知?”展昭叹道。 此时被这烈火一般的霸道气息包围着,反倒真觉得自己是肌肤冷到了骨髓之中!当日幽鹭以独门之法护住了他的心脉,又教他平日的保护调理之法,但一切只是暂时;一旦发生意外,寒气入侵,再护不住心脉,生命也便走到了尽头。原本就是希望与失望各半的结果,也不知剩下的时日还有多少,而今还有更重要的大事摆在眼前,必须抓紧时间—— “玉堂,刚刚似乎一直有人在门外徘徊不去,是不是柏雩有事要寻我们?” “我也觉得是他,更知道你一把寒毒压下去就会问起。”白玉堂闷声说完,又在展昭肩上咬了一口,在那坚韧的皮肤上留下两排齿痕,才抬了头道:“你放心,我与寥寒磬说了,叫柏雩稍候莫急,我们过后自会去找他。此次出关虽不若前面两此乃是兵戎相见的明争,这番暗斗却也不是轻巧之事。能否抓得住这位白蛮盟友,全靠我们此回一战!大意不得啊。” 说罢,不等展昭反应过刚刚那一口后恼羞成怒,人已转身出去,翻了行囊中替换的干净官服回来,当头抛了过去—— “展大人请更衣,我便在外面恭候大驾了!” “……” 展昭接了官服只是无语。白玉堂天性如此,除了必须一本正经严肃之时便一定要戏弄他一番才会甘心。他若时时与他计较,恐怕成日什么也不做,亦会被气得半死。 ※※※ 申时,风住雨止。 赵珺命人送上了热茶,便吩咐秦相思与寥寒磬守在外面,不准旁人进来打扰。 茶是才沏的,上好的青凤髓,以二沸的水冲泡,氤氲的白雾自杯中缓慢地升腾起来,融入雨后潮湿的空气,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异香。 展昭与白玉堂来后,他并未问起他此时身体感觉如何。南侠乃是何等傲岸之人,强者贵在心坚,他这外人身份若是多问多言,反倒是折损了他这番气概。 展昭见赵珺迟迟未开言,便主动开口道: “王爷,不知……属下是否可替王爷分忧。” “展大哥,此时是私下,你怎的还要呼我为王爷?”赵珺不解道。 “王爷,眼下周遭人多嘴杂,怕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是谨慎些,休要坏了规矩为好。”无须多言,白玉堂自然明白展昭谨守礼仪的用意。 “这……展护卫、白护卫所言有理,倒是本王疏忽了。”赵珺略微颔首,低咳了一声,又考虑了片刻之后,道:“本王今日有一事要与二位相商。”边说,边径自起身到内室寻了笔墨纸砚来。 其后,几人口中仍在说些无关紧要之事,笔下写的却是其他—— 我想,将迎亲队伍交与“琴”“心”,改装提前赶回大理,与两大暗堂人马会合。 可是此处人马亦等于部分兵权,不亲自率领,是否妥当? 此事皇叔与我早有安排,为了避免横生枝节,这迎亲的队伍中,除了几位随行使官外,其余都是嘉王府“流云飞龙”的人马,决计可信。谋权夺位并非小事,段素兴既与“赤寒宫”勾结,就说明他早已有所防备。若想达成大事,快刀斩乱麻好过夜长梦多。 你所说道理不错,不过段思廉怎么办? 这句话是白玉堂所问。 我早得了消息,他昨夜就先行一步,悄然出城了。若我判断不错,就算我们不找他,那混帐也会等在半途。 如此更好。何时动身起程? 我想,今日夜间。不知…… 好,就今日夜间。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要提醒你。 这句话,又是白玉堂所说。 什么事?白五哥请讲。 段思廉多年来韬光养晦,有图谋霸业之心却不外露,既在群臣之中树立的威信,又让段素兴找不到借口公然对他如何,着实不是个简单人物。你要留意,自己一颗心,自己便要明镜一般,休要入了人家的阵而不自知。 入阵? 入阵。他布了阵,心阵。此时他是端然稳坐钓鱼台,你却已经有些乱了阵脚。此番一去,指点他人江山,可非游山玩水,若是不稳住自己的心,大功告成之日,恐怕便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甚至反被牵制,得不偿失。若日平日,以你的头脑心思也无须我多提醒。只不过此事干系重大,我不得不多言一二。 ※※※ 亥正,苍穹之中竟不见一颗星子。 天,仍是阴沉得厉害。 “多加件衣吧。”收拾好了行囊,白玉堂将手中的长衫递给展昭。 “玉堂?”展昭接了那衣衫,抬了头看向白玉堂。莫非……他看出了什么? “我不劝你休息再多耽搁时日,无论于公于私尽速赶往大理都是必须的。不过身子既然在发热,总要多添件衣衫挡风。”白玉堂道。一双漆黑的眼望定了展昭,似要就这样将他看穿。 下午从赵珺房中回来他便开始发起烧来。虽然这笨猫暗自忍下未说,却还是瞒不过他。 “恩。我会小心。”展昭答道,将那件长衫加在了身上。之后略微思索了一下,又道:“玉堂,这两日上路,若是有什么意外,小心保护柏雩。我这一发热,多少会有些影响应变。” “放心吧。除了你我,还有『剑』与『胆』一路随行,断不会让那包藏祸心之人钻了空子!” ※※※ 子时。 又是子时。 不过这个时候,白玉堂、展昭加上赵珺并了“剑”、“胆”,一行五人已马不停蹄地赶了数日的路。每日都是到了戌时才就地停脚休息,有店住店,无店露宿;次日天未大亮便起程动身。只有今日例外。因为,今日他们到了江边。 江边是容易生变的地方。 到了江边时恰是黄昏,几人不约而同地开口,提议就此住下歇脚,睡上一晚,明日一早再设法渡江。 这条江并不算宽,大约半个时辰便可顺流而下,到达对岸。因此,却连十六岁便代天巡守、率领流云飞龙走遍了大江南北的赵珺都不曾听说过它的名字。但好在,五人当中,还有两人了解此江。一个人是向孤波,流云飞龙中以“胆”著称之人。据说他胆大包天,天下最孤最绝最急最险的地方他全都去过走过,并且次次均是全身而退。亦是奇人一个。至于另一个,偏偏不是别人,却是白玉堂。 “白五哥到过此处?” 赵珺惊道,不仅拔高了声音,连一双杏核状的桃花眼都瞪了起来。一旁展昭虽未开口,却也十分意外。只因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傲笑江湖风流天下我一人”的白五爷天不怕地不怕,敢与鬼神争风,若硬要从他身上挑出什么瑕疵,便只能说是不谙水性了。所以,白玉堂入名山、闯大漠,纵横驰骋,无往不利,却从来避水而行,以免被触了霉头。 “到过,还渡了这『混龙江』。怎么,你们的意思是白爷爷过不得江?”白玉堂双眼一眯,扫向周围几人。 此时,倒连那貌似文弱书生的向孤波也皱起了两道又弯又长的柳叶眉,一脸不可思议。好一会儿才沉吟般开口—— “这『混龙江』江面虽不算宽,也没什么名头,却是中原名副其实的『十大恶水』之一,而且『恶』得全无来由。” “『恶』得全无来由?此话又是怎讲?”身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带了六柄剑的任擎剑问。 “因为这条江自上游走到下游均是坦坦荡荡,既无险滩,也无断涯,水下亦无乱石暗礁之类,但不知为何,只要是首次来到此地的生船过江便必翻无疑!”向孤波道。 “这倒怪了,莫非水下还有什么妖魔鬼怪,只认熟人,却不给生客面子不成?”赵珺半开玩笑问道。 “妖魔鬼怪没有,只是要花些心思罢了。若是不知过江之法,就是我家四哥这翻江鼠来了恐怕也要沉底。当年若不是为了大哥,我也不会来到这『恶龙江』……”白玉堂接言,倒顺便提起了一件往事——“约莫十年以前……那时大嫂才与大哥完婚不久,珍儿尚未出世。他们夫妻二人单独出游,遭了仇家暗算。那厮伤了大哥,劫走大嫂,我们其余兄弟四人闻讯追到此处,过不得江,救不得人,反倒长了那贼人的威风。他日日来到江上叫嚣挑衅,一连三天——我一怒之下,便趁天黑,三位哥哥不察时,偷偷驾船到了江上,只走了一半便再不能近前。于是,干脆用了些烟火之类的玩意儿,横竖将那厮引了出来,就在船上与他恶斗了一场。最后,那贼给白爷爷削去了一对耳朵,不得不跪地求饶。此时我方才知道,原来并非那贼比我四哥更熟水性,只因他晓得巧过这『混龙江』的法子,因此才能来去自如。” “哦?那究竟是何法子?”赵珺追问。 “莫急,你且听我慢慢道来——这『混龙江』乃是一处天然水阵,破解之法却也不难。就算没有学过布阵,只要略微懂得太极悟性八卦之法便可顺利过江”白玉堂边道,边起了身,拔出剑来,在地上勾画出一副五行八卦图来——“五行之术衍自阴阳之说,描述阴阳递变之律,囊括天地万物。以方位言之,则木东、火南、金西、水北、土居中;四时论之,则春木、夏火、秋金、冬水、四季土;以阴阳运动而言之则阴中生阳为木、阳中生阳为火、阳中生阴为金、阴中生阴为水、土则罗络始终。因此,我们到得那江上,只要依这八卦之规,绕过金木水火,只走『土』路,自可畅行无阻。” 子时。 白玉堂解释完渡江之策,话音落定,恰好才过子时。 月黑风高,吹得面前篝火一阵乱舞。 “睡了罢,明日一早起来,还要到附近寻条船来过江。” 几乎整晚默默无言抱剑坐在一旁的展昭说完这话之后,其余四人点头道了安好,便都各自或倒或靠,阖眼睡了。 不过,只要仔细观看,便会发现他们的睡姿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紧靠着自己的武器,以抬起手来便可用它们杀人的方式。 在场五人身份各异,也相通。 他们都是武者。 武者便是睡着了,心间脑后也比常人多生了一双眼。 如果他们想,闭了双眼也能在顷刻之间砍去敌人的头颅。 呼…… 江风发出了一声轻叹。 倏的…… 散去了。 于是,一夜安寝,风平浪静。 ※※※ 次日清晨,风和日丽。 任擎剑早了一个时辰起身,骑着快马去了。待到其余四人来到江畔,他已不知从何处寻来三条木船。 不过,展昭与白玉堂却并不敢到有何希奇。 “流云飞龙”名在江湖,真身代表的却是朝廷,号令天下并非难事,何况只是需要几艘小船。赵珺贵为嘉王,极受当朝天子宠爱,属下们也必定会想尽办法确保他的安全万无一失。在他的周遭,不知暗中隐藏了多少高手,偷偷跟随,以防万一。 “王爷,你与展大人、白少侠先上船吧。属下与孤波带了马匹殿后。”任擎剑道。 “好。那么,展大哥,白五哥,我们便登船过江吧。”赵珺说着,首先纵身一跃,跳上了船去。 随后,展昭、白玉堂也分别上了船,任擎剑与向孤波紧随其后,一行人顺流而下。 走到约莫一半路程之时,江水颜色逐渐变混,江风突然卷来了一层薄雾,眼前变得一片茫白。白玉堂忽然扬高了嗓子道: “就快到江心了,大家可要小心,莫叫水鬼们拖了下去喂鱼!” 话音才落,江面上便阴风骤起,只听得高高低低几声尖笑传来—— “哼哼哼哼……与其让你们喂鱼,不如给我们兄弟填饱肚子!来到中原之后,我们已经数月没有尝过生人的滋味了,此时正馋得慌!” “是杨春愁手下的『鬼煞』!这一路妖孽生性噬血,喜食人肉!”赵珺说道,便要拿枪。 “别急,继续撑你的船,按我说的去做。对付这些妖孽之事,交与我们便好——” 白玉堂低低一笑,迅速在赵珺耳边低语了两句,回过身时,雪影已然出鞘,嗡嗡嘶鸣声起,带出一缕鲜红的血—— 眨眼的工夫,剑下已滚落了半颗人头! 只有半颗,齐了鼻梁切过。 “白爷爷不喜欢吃生人,只喜欢拿恶人之血祭剑!剑只有喂了血,才能成为名剑!猫儿,你说是也不是?” “不错!若是有朝一日,天下恶贼妖孽尽除,巨阙便也可供之高阁了!只可惜,此刻仍要宝剑喂血!” 江风拂过面庞,展昭人却比江风动得更快! 宝剑起舞,剑下舞的是魂。 恶魂! 当真已经成了“鬼”的恶人的魂! “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展大哥杀人。”赵珺摇着船,笑道。 他见过白玉堂杀人,在他入公门之前。他与展昭打赌,然后杀了他要抓捕的钦犯。之后的记忆,便全数留在了大理。展昭杀人,是第一次见到。 “展某并不喜欢杀人。因为,不喜欢看到恶人。只是,常常事与愿违。” 只听展昭如此答道,却不知,他此刻是何等表情。 眼前闪烁的,依旧只有巨阙的寒光; 以及,“鬼煞”的血光。 他们害人无数,食人肉,吮人血;如今,便到了要用自己的血肉偿还之时! ………… 这恐怕将会是一场恶战! 赵珺想。 但当他如此想着,哀怨自己只能撑船,不能参战的时候,这场“恶战”却已经提前进入了尾声。 因为,余下的敌人全部中计了。 中了白玉堂昨夜就设下的计。 此时四下雾气缭绕,看不清任何景物,就只能靠双耳分辨周遭的情形—— 赵珺听到的不是更多厮杀,而是翻船,以及人类惨叫的声音。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抚掌笑道: “怪不得!敝不得适才白五哥突然叫我按与昨夜所讲相反的方式,行船时金木水火一样也不能差,却惟独碰不得当中那个『土』!” “正是!昨夜这些妖孽就在我们周围埋伏,我知你们必定都已发现,有所防备,就故意讲了反计让他们听到。向孤波也不愧为『流云飞龙』的属下,我事前并未知会过他,他明知我讲得与正解背道而驰,却没有当场揭穿,此计方能顺利实施。”白玉堂说着,镪的一声,将雪影归了鞘。“不过,还有一位贵客险些与那些『鬼煞』一起遭殃。幸好他心思够细,及时调整了行船方式,跟在我们后面一路坠行。不然,我们此次恐怕还未到大理便要无功而返了。” 第四章 赵珺是个极端聪明之人。 只听白玉堂一句话,已经猜出那尾随在后的贵客是谁。 那位贵客也是个聪明人, 听到自己的踪迹已被揭穿,他自然晓得,不必明说,有人大概已在心中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时若是还要继续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还不如大大方方现身—— “白兄谬赞了,其实段某能保住性命,不至翻船去陪那些『鬼煞』还多亏了展兄。眼下不甚方便,请容段某过后上岸再当面谢过展兄!” “哪里,段爵爷客气了。爵爷身在大宋,保证爵爷的安全便是展某职责所在。” 此时,展昭正临风站在船头。雾气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迎面而来,到了最浓的时候,便连立在船尾的赵珺也看不清了。江风有些清冷,不过背后的气息是温热的。肩头感觉到了那撑船时绷紧运动着的坚实肌肉,方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靠在了白玉堂的背上—— “猫儿,没事吧?”白玉堂的声音极低,低到融进了风里,再稍隔开些微距离便难听清。 “没事,一时走神,看那雾气看花了眼而已。” 展昭答道。挺直背脊,再放眼望去,仿佛刚刚不过是一瞬的梦境,浓雾早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散去了,前方已远远看到了江岸。赵珺仍站在船尾未动,只是在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望着他。 “柏雩,可有什么事吗?” “没事,展大哥不必担心,我只是……在出神。”赵珺淡笑摇了摇头,移开目光,投向前方更远的地方,喃喃道:“怪哉……我此前怎么没有发觉,大理与汴梁,相距竟是如此遥远……” 剩下的路途之中,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上段思廉一眼。或许这就是天意。在他忍不住想要回头的瞬间,老天让他看到了人世间再美不过的一幕。 美,也难求。 一生难求。 船靠了岸,脚下重又找回了安稳扎实的感觉,该见的人也总是要相见的。 段思廉身边未带侍从,只一人独自跟来,手中提着一把刚刀。普通的皮鞘,纹理朴素,只是刀长与刀形皆非同一般,一看便知是来自关外的奇兵。 抬眼再看赵珺,只见他满面寒霜,右手握了那杆丈八银枪,骨节泛白,似是只待他靠近,便要来个一枪穿心! 见两人相对僵持,白玉堂、展昭,以及“剑”“胆”四人出于礼数,上前抱了抱拳,也难开口多说什么。 段思廉自知是名不速之客,也不敢轻易在众人面前招惹赵珺,激他发作,只好尴尬笑笑,转向展昭,抱拳道: “刚刚江中,多谢展兄出手相救!” “段爵爷不止是王爷的朋友,也是大宋的朋友,这是展某该做的。” 展昭还了礼,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提醒了赵珺—— 赵珺与段思廉,并不仅仅是赵珺与段思廉。 两人论的,也不仅仅是两人的恩怨。 回过了东京城,见过了皇上,他们之间牵伴的便是大宋与大理的利益。 剪不断,理还乱;逃难逃,避难避—— 接着,周围几人同时听到“咯咯”两声响。极闷,极低。是赵珺左拳的骨节在相互折磨—— “若是展大哥与白五哥不说,我倒未发现身后还跟了位『贵客』!倒不知展大哥刚刚是如何救了这位贵客一命?” 脸上堆了笑,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对方占了上风! “是尸首,飞来的尸首。”段思廉在展昭之前开了口。“那尸首是被掌力送出,不偏不倚,正落在我船头,背后有字,『穷寇莫随』。既然这穷寇随不得,就只有随嘉王了。” “情急之下,展某别无他法,又不能给那些『鬼煞』看出破绽,只好出此下策,还请段爵爷不要见怪。”展昭说完,转了身,硬生生吐出一句话,道:“我去把马牵来。”说罢,径自走向滩边,去帮向孤波与任擎剑将船上马匹拉上岸。 段思廉见状,只道是碍于赵珺,展昭等几人不便与他多言,便也没有放在心上。白玉堂在一旁看了,却觉得古怪,面上露出一个微笑,上前找了个借口,也不管赵珺仍在以眼神向他求救,倏的腾空而起,转眼已落在了展昭身边,也不多说其他,只低低道了句—— “张口。” “什么?”展昭茫然问了一句,一粒东西已弹了进去,入口既化。是幽鹭留下的“赤硝丹”。 江湖上修炼寒功的并不止赤寒宫一家,“赤硝丹”则是“赤寒宫”七件镇门之宝之一。此丹天性纯阳,可化解各门阴毒,奇怪的是却偏偏对付不了杨春愁自己的寒冰掌,只能在寒毒发作之时作抑制延缓之用,难以治本。武林中亦有盛传,说凡是赤寒宫拿了出来与人见过的“赤硝丹”都是假的,真正的灵丹被杨春愁自己藏了,从不拿出示人。因为无方可解,“寒冰掌”也就成了令人闻之色变的绝世武功! “此时什么也不必说,我知道你的心思,自然不会多言什么给柏雩知道,让他操心。”白玉堂边道,边从展昭手中抢过缰绳,将最后两匹马拉上岸来。 “这次我可不是故意瞒你,只想途中找了机会再说。”展昭怕白玉堂又生误会,忙低声解释道。 “我知道。”借着马匹错身的当儿,白玉堂抓住展昭的手,在心口握了一握,才又放开。“不过你平日向来极有分寸,做事滴水不漏,刚刚那话转得也实在硬了些,别人察觉不了,白爷爷也不会如此迟钝。这边路途我还算熟,今晚应该可以赶到下一处城中,投宿住店,无须再露宿野外。那时再说。” ※※※ 天擦黑时,入了城。 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是土堆。 黄土筑的城墙,无须云梯,稍有些功夫的人便可轻易越过。城上城下加起来不过五、六名兵士把守。城中不过几十户人家,可他们还是坚持称此处为“城”。 城内有客栈,而且只此一家。 好在,人不算多。 一行六人,总共租下四间上房。 说是上房,房中摆设的不过是些剥了漆落了色的破桌一张,方椅两把,外加两张垫了薄褥的光秃木床。 几人随意用了些饭食,早早各自回房歇了。店小二到各屋送上一壶热茶,外加一盆热水,便也关了店门,熄灯睡了。 那木床虽然窄小,白玉堂还是照例硬与展昭一同挤了,熄了那昏黄乱晃的油灯,两人只借了月光说话。 “猫儿,有什么话,此时总该说了吧。”白玉堂半撑着头,一手在展昭背后缓缓抚弄按揉,状似不经意,用的却是舒筋活血的指法。 “玉堂,今日在江上,我总觉得有些奇怪。不知当真是被那雾笼了视线模糊,还是——我这双眼出了什么问题。”展昭抬起手,举到眼前。房中只有月色,但掌中纹路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会是……错觉吗? “怎么说?”白玉堂追问道。 “在江上,你问我是否有事,我说只是一时走神,看那雾气看花了眼。其实那时我有些晕旋,若不是有你挡住,倒不知会不会一头栽下水去。后来上了岸,与段爵爷话只说到一半,体内又觉寒潮涌动,因此才借故避开众人。”展昭答道。 “幽鹭那时不是曾说过,开了春,便暂时没有大碍了……怎么,你倒比我忘性还大吗?何况今日你又未受凉,或许只是江风大了些,触动了那寒毒作怪,也无须多想。”白玉堂说着,附,凑到展昭面前,见那双猫儿眼反射性的瞠大起来,邪邪坏笑道:“如何,这不看得很是清楚吗?哪来的什么问题?只要待你我到了大理,杀到赤寒宫掀了那杨春愁的鬼殿,还怕他不乖乖交出解药?放心睡了吧,难得今日有床可躺。我们走的不是官道,明日难保不又要在荒郊野外吹风。” 展昭闻言,自觉有理,应了一声,当真合了眼,却忘了防备那人坏心。才垂下眼帘,打算睡了,一双贼手便突袭般压上了肩头,又湿又热的双唇随即罩了下来,攻城掠地,耳边传来得意非常的低笑。直到舌根被顶住吮得酸痛,再也抵抗不得,那狡猾霸道的灵舌才缓缓蠕动着,从舌下柔软的凹处勾挑到舌尖,描画过唇缘,方才放开。 此刻,一颗心已砰砰乱跳得厉害,如同擂鼓一般,哪还说得出话来?只听到那人在耳边道—— “等白蛮的乱子平定了,我便去和包大人告假,你我回险空岛小住。眼下,有白爷爷在此,料也没有什么鬼怪畜生敢入你的梦。睡吧。” 夜半。 四周极静,静得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展昭或许是真倦了,睡得倒也沉稳。 白玉堂兀自望着展昭,仍是半撑着头,了无睡意。 安慰的话,是说来给人听的,绝不可能连带使在自己身上也管用。 从回到京城到现在,他留心算过。若是没有外因刺激,展昭体的寒毒每隔半月,必会发作一次。只是有深厚的内力顶着,加上赤硝丹化解,暂时不会造成什么威胁。可是,他的双目既有感觉,便说明寒毒已经在悄然上侵了…… ※※※ 六月十五,路程过半。 千里良驹,蹄踏飞花。 一行六人恁是三日路做一日走,赶十日,缓两日;途中凡经大城大镇,必有流云飞龙门下各分堂口属下接应,马匹也换过三、四次。因此虽是日夜兼程,却也安排得当,人、马均不至累伤,丝毫没耽误半点时间。 这一日,不觉已来到了巴州城下。 巴州乃是一方宝地,奇山妙水,得天独厚。此处峰峦延宕,起伏连绵;河谷开阔,溪沟纵横。而且,不仅景色秀丽,民间亦是崇佛之风盛行,不论大小庙宇均是香火鼎盛。从早到晚,各地香客络绎不绝。 此种景象,倒是极合段思廉的心意。 原因不是旁的,只缘大理历代君王皆笃信佛教,并大举兴修寺庙,时常前往祭拜,甚至曾以僧侣为国师。故而,段思廉亦自幼信佛,还贴身带了族中祖传舍利子作为护体之用。 几人入得城中,用过午膳,正是晌午十分。恰好此前已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十天路,今日到了放缓脚步,养精蓄锐的时候。段思廉略微犹豫,还是买了些香烛之物,打算到本地最大的法禅寺朝拜。 法禅寺位于城东,离投宿的客栈尚有些距离。赵珺本欲借口舟车劳顿,只派向孤波与任擎剑跟去护卫,不想才欲上楼,却听得店外街道之上突然一阵嘈杂,随后又迅速静了下来,由远及近,传来阵阵梵音。 “请问外面出了何事?”展昭拦住正经过身边的店小二问道。 “几位客倌远道而来,一定不知,那是巴洲有口皆碑的得道高僧,道彦禅师。几位若是想朝拜上香,倒不如去城北妙莲寺拜一拜他这位活菩萨!保准灵验!而且禅师每月惟有十五方才亲自见客说法,几位来得却正是时候!”那店小二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当那道彦是佛陀再世一般。 “哦?活菩萨?白爷爷走南闯北,泥胎土偶见过无数,活菩萨倒是头一回听闻!” 白玉堂不冷不热扬了扬眉,转身踱到窗边,挑剑一掀半垂的竹帘向外望去,只见两队僧人手持木鱼、佛杵、金钹等法器,口中念念有词,迎面而来。其后高高架起一座莲花台,台上端坐着一名长老打扮的和尚,双掌交错,形成法印;面容似笑非笑,倒也确和庙宇之中供奉的神佛有几分相似。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是一股恶念,而非善气!那敲打诵经之声也是时急时缓,听得人心烦气躁! “猫儿。” 白玉堂自觉不对,连忙低唤了身边展昭一声,示意他仔细瞧了,自己闪身离开窗边,回到桌前坐了,暗自凝神静气。 饼了片刻,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了街巷,逐渐走远。此时再看街边、店中众人,好似着了道一般,一个个枯坐待立原地,目光呆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叫卖的叫卖,行路的行路,饮酒说笑的弹唱言欢。立在几人身旁的店小二浑然不觉自己适才已经擦过了桌子,满脸堆笑躬了身,又仔仔细细将那已经光可鉴人的漆木桌抹了一遍。 “请问小二哥,这位道彦禅师可是本地人吗?”展昭此刻也已回到桌边坐了,一边倒茶,一边“随口”问道。 “这倒不是。道彦禅师大约是六年以前来到巴州的,只一年光景,本地百姓对他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而且——”说到此,那店小二看了看四周,方才弯了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当年那自称『真命天子』的襄阳老王爷来此,也曾前去拜过这位活菩萨那!” “连『真命天子』都要屈尊降贵前去拜他,看来这道彦禅师也的确有几分道行。如此说来,我倒也想去拜他一拜了!”赵珺喝了一口茶,咂模了一下,抬了头看向那店小二道:“小二,你这茶有何讲究吗?别家之茶都是先苦后甜,你家的怎么却一入口便是甜的?” “客倌有所不知,这也是道彦禅师的神奇之处!自他来到此地之后,也不知怎的,城中井水也便得比从前好喝起来,即便是刚打上的清水也是入口甘甜,喝下之后神清气爽!”说起此事,那店小二不觉又兴奋起来,口沫横飞地对那道彦歌功颂德了一番,方才离去。 “猫儿,提起六年前,襄阳王……你不曾想起什么吗?”白玉堂将未沾过口的茶杯又放回了桌上,靠向展昭,在他耳边低语道。 “那悬而未决的命案,铁金刚,叶锋冥。”展昭不动声色地掏出一方白帕,将刚口中未咽下的茶水吐在了上面,又揣回袖中。 这时,忽听赵珺笑道—— “展大哥,白五哥,我总觉这位道彦禅师与我们兄弟三人十分有缘,今日本也是打算稍做歇息的,不如同去拜拜,占卜一下未来吉凶祸福。” “如此也好。” “正合吾意!” 展昭与白玉堂点了头,赵珺吩咐任擎剑留在店中不必跟去,只带了向孤波一同前往。 到了妙莲寺,五人下马驻足,举目望去,但见香烟缭绕、人潮涌动,便是京城大相国寺盛景与之相比也不过如此。 几人随着人流拾级而上,到了寺前,却被两名小僧拦下,挡在了门口—— “五位施主请留步。” “小师父有何事指教?”赵珺问道。 “几位施主不能进去。”小僧答道。 “这是为何?怎么人人进得,只有我们进不得?你倒说出个道理来听。” 白玉堂手摇折扇,盈盈笑问,明明看似一派英俊华美,不知怎的,一对上那双幽黑凤眼,却瞅得那两名小僧心中发毛,口中也结巴起来—— “佛、佛门净地,手持凶、凶刃,不、不、不得入内。” “凶刃?”赵珺看向手中银枪,“小师父此言差矣,吾等兵器只作防身之用,又未曾使之行凶,怎么会成了凶刃?” “这……这……便是普通兵刃也不行!”两名小僧后退两步,一口咬定,坚决不肯放人。 “柏雩,寺中自有寺中规矩,莫再争了,不如你与段兄、向兄进去,我与玉堂在山下等你们便是。”展昭道。 “说得没错,反正我们也是平日难得烧高香,如今临时抱佛脚怕也不够虔诚,无有大用,还是算了,不进也罢。”白玉堂说着,主动伸手接了赵珺的银枪。 至于另外两人,段思廉本就没带自己的刀来,只在腰间暗藏了软剑;向孤波则是平日一副书生模样,遇上阵仗只发暗器。 “好吧,那么就有劳白五哥与展大哥了。” 赵珺点了点头,便与段思廉、向孤波二人一同进寺去了,只留白玉堂与展昭独自下山。 当然,所谓“下山”只是说与人听的,白玉堂自是知道展昭的用意。两人只走到半途,便趁人少时闪身进了山道边的树林,饶路重又来到了妙莲寺外。 “玉堂,江湖之上几大毒门药王,你可想得到,哪一家是施毒却不死人,只欲控制人的心神的?”展昭问道。 “若说控制人的心神,我此时想到的只有黑炀。但黑炀施的是蛊,谁家用药倒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起。”白玉堂答道。“不过城中井水有问题倒是必然。你适才可否注意到,店中受那些和尚所念妖咒影响之人开口皆是本地口音,外乡来客却大多只是看看热闹便罢,并无什么异状。” “恩,我刚刚也曾留意,的确如此。听那店小二所言,那道彦确是颇有些古怪,又恰巧是六年前来到巴州,偏还会过襄阳王,令人不得不起疑心。”展昭颔首应道。说到此事,本是有些话想问白玉堂,又觉不是时候,便暂且放到一边,留到过后再提。 “猫儿,说来也怪,你我这般平日从不拜佛之人一旦与佛扯上关系,遇上的却似乎总是邪魔妖孽!”白玉堂纵身跃上一颗丈高古木,扫视寺中各处。似是人都集中到前面大殿去了,后面一片寂静。 “心中有佛,自得保佑;佛若有心,普度众生,我便别无所求,还何必特意拜之?至于邪魔妖孽,自有宝剑除之而后快!”展昭摇头跟上,淡淡笑道。 “『我佛慈悲亦斩魔』!你这猫当日说的话,白爷爷倒还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如若世上当真有佛,我倒也想许个愿来,让我将昨日一切通通记起。” 白玉堂微微眯了眼,后面一句只是喃喃自语,足下一点,与展昭一前一后,如同雄鹰一般去了,只将那丝怅惘留在风中散了。 ※※※ 奇怪。 展昭隐身在一株苍松之上,向下观望了一会儿,只有这样一种感觉。 想红尘俗世之中,尚要尊老敬贤,这妙莲寺不问俗事,却连这点也倒了过来。来来去去,看到挑水劈柴的都是些老僧,反倒是几名年轻和尚,态度倨傲,对那些老僧呼来喝去,好不威风!全然没有半点同门情谊,倒像主子训斥奴才一般,颐指气使,甚至拳脚相加! 这哪里像是以慈悲为怀的出家之人,倒似土匪恶霸! 看不得那欺凌老弱的恶徒,胸中燃起了一股怒火!展昭随手摘下几枚果实,一甩手掷了出去,正狠狠打在两名凶僧光秃秃的脑后—— 这一打的力道甚是巧妙,生生掠去了一层油皮,只出水不出血,疼中带痒,好似被什么在心头抓了一把一般,痛得两人当场哇哇怪叫起来,仔细看去,却只是两三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果实还泛着青,落在地上,摔裂了一半,那“凄厉惨状”看来倒象那两颗秃头才是凶器! “我早说过,你这狡诈猫儿看似一副好脾性,其实是万万惹不得的!若是在你面前为非作歹,你一出手可便绝得不容商量!” 随着戏谑的话语,温热的气息拂过颈边发丝,展昭心头微微一动,知道是白玉堂回来了。 罢刚进得寺来,那胆大包天之人便抱怨赵珺的银枪碍手碍脚,活月兑月兑是个累赘,竟模进了天王殿,将枪暂时藏在了弥勒佛像头顶的梁上!他见了这般情景,也惟有无奈叹息,又觉得有些好笑—— 天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之人不少,但敢在佛爷顶上弄枪的,爬是世间只有这放肆猖狂到霸道的白五爷了! 那人看出了他眼中的笑意,唇角一勾,划出一个邪魅狂妄的坏笑: “我佛慈悲,为了铲除这些祸害,必定不会有所怪罪。大不了,事后白爷爷多添些香油钱与他,顺便也拜上一拜!白爷爷难得前来,诸位神佛菩萨必定会为我今世姻缘赐一个上上签,待我回了京城,每日供在房中,一三柱香,一柱也少不了!” “你若真想求签也要待事后再说,总不能此时在这凶寺树上求来。” 展昭本想道“正事要紧,莫要再说笑了”,转眼却又被白玉堂抢了白—— “那是自然,常言道,『心诚则灵』,既是要求姻缘,也要拉你同去才行!” 寺院是什么地方? 自然是那些斩断红尘、六根清净的僧人清修之地。 这个问题若是问出,怕是连七八岁的孩童都能轻而易举地答出,临了还要送上一个鼻孔朝天的不屑哧哼。 清修之地,清净修行之所。 这样的地方,本该有它的规矩,它的特点,它的味道。可是,这妙莲寺却偏偏一概全无,有的只是一副一室、二堂、三门、三楼、四殿的架子,内里一团乌烟瘴气! 说此处乌烟瘴气,并非它当真看来污秽不堪,而是一种感觉。习武之人特有的敏锐感觉! 何况,白玉堂与展昭并不仅仅是习武之人,还是贯于办案的官差,感觉又比寻常武者敏锐上几分。 “猫儿,你闻到没有,这寺中有股酒气!”白玉堂皱了皱鼻道。 “酒气?我倒觉得是股腥气!”展昭低声答道。 “就算有腥气,也遮不住那酒气!白爷爷七岁便开始到干娘的江宁酒坊偷喝她藏在地窖中的各方名酒了,绝不可能辨错!”白玉堂边道,边在展昭肩上轻轻一推:“猫儿,不如你我分头去探上一探,之后还在此处会合,拿了柏雩的枪,一同再走。” “也好。”展昭点了点头,辨别着那股腥膻气息的方向,看准四下无人,飞身往西配殿后去了。 西配殿旁正是大雄宝殿,供奉三世佛之处,平日香客多聚集在此,今日因为恰逢道彦说法之日,倒全涌到大殿后的法堂中去了。此时,正静得只闻风动之声。 西配殿中供了祖师,香烟萦绕,里面空无一人。展昭闪身而入,在殿内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状,便又转身而出,重新跃上了高处,发现与西配殿一墙之隔另有一处院落,院墙涂了青、白、红三色,在别家寺院从未见过,煞是古怪! 举目看去,那院落之中亦是极为宁静,也不知是否有人。展昭略作思虑过后,自屋顶上拣了些经过风吹雨打破裂碎开的细小瓦块,纵身轻落在隔墙之上,伏来,将手中瓦块抛了出去。瓦块穿过树梢,落在院内,惊起了几只飞鸟,好一会儿,却无人出来查看,他这才翻过隔墙,落在院内。 这院落虽小,倒也有正屋偏屋之分。正屋的门锁了,往窗上一推,却是开的。 看来今日御猫倒要学学锦毛鼠了! 展昭摇头暗笑,以剑柄在窗下一撬,抬了起来,悄然跃入。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床铺桌椅,只在墙边摆了一只条案,案上供了佛龛,内放佛像一尊。佛龛两侧又各有亭阁式小龛一尊,上面雕的是大鹏化身迦楼罗,以及数行梵咒。 为了仔细查看,展昭复又近前两步,无意中发现条案一侧垂下的帘幕后似乎藏了东西。抬手掀了帘幕定睛一看,却是一对乌黝黝的刚鞭! 此物莫非是……夺魂鞭?! 展昭脑中想法一闪而过,耳畔却突然传来了屋外院门响动之声。于是便也来不及再多细想,伸手一捞那夺魂鞭,自后窗闪身而出。之后不敢久留,直接回返天王殿旁,与白玉堂约定之处。 此刻白玉堂已先了一步回来,见了展昭,二人顾不得多说,先行离开了这座凶寺,到了林间才缓下脚步。 “猫儿,怎么你去查探,倒也学起白爷爷,顺手拿来东西回来?”白玉堂看向展昭怀中之物,戏道。 “先别急着说笑,你看了这是什么再说。”展昭边说,边将其中一根刚鞭抛了过去。 白玉堂接了,仔细一看,再瞧向展昭手中,不禁皱了眉道: “怎么,莫非还被我们猜对,当真是冤家路窄,又碰上了这个本该化了鬼却仍留在人间作祟的孽障?” “除了他,还能是何人?当年幽鹭姑娘走时带走了碧血蛇,叶锋冥尸首被毁,却从头至尾没见过这夺魂鞭。此时看来,也不知那被人斩去了头颅的究竟是何人。我刚发现西侧殿院外又有一处院落,进去探过,除了这双夺魂鞭,还发现那屋中供奉的乃是关外密教佛像,却也和当年调查叶锋冥时发现的蛛丝马迹相吻合——” 说到此,展昭停了下来。 因为他与白玉堂已经出了树林,站在了山道边,看到了赵珺、向孤波与段思廉三人。三人手中牵了马,显然也正在等他们。 倒了近前,谁也未再多言,立刻跨马下山。到了半山腰的岔道上,赵珺突然一勒马,道: “我们不回客栈了。孤波,你回去叫擎剑,然后一起到堂子里寻我们。” 第五章 堂子?哪里的堂子? 自然是流云飞龙的堂子。 巴州自古便是西南重镇,分堂定是要设的。 堂子口借的是江湖上的名号,所以赵珺不愿轻易便到堂中,引来外界注目,无事生非。只不过,今日是非来不可! 因为,几日之内,怕是就要打仗! 因为,对手早就等着他们到来;而且,早就设好了陷阱,他们也踏入了陷阱。 道彦早在六年之前就来到了巴州,并且丝丝渗透,掌握住了这个地方。 但是,流云飞龙堂子里却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道彦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如同他带了人马潜入大理五年,直到几个月前才为人所知一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方各输一步。 只不过,他是今日,刚刚,不足一个时辰之前才发现自己输掉了这一步棋。 在他们到来之前,道彦没露出过半点锋芒,今日的一切都是有意做给他们看的! 在妙莲寺的法堂中,曾有那么一刻,道彦的眼神与他的眼神竟绕过了众人相碰了。然后,他冲他笑了笑,只用眼神,就让他在一瞬之间领会到了千般涵义,并猛然惊觉了自己万分之一的疏忽! 没有预兆,没有事先得到一点消息! 若是道彦公然在此为害已有六年之久,分堂的属下不可能不传消息进京! “不过,除了陷阱,他们却也同时透露了消息给我们。”听罢赵珺一番解释分析,展昭道。“他们没有公开动手,而是煞费苦心设下陷阱请君入瓮,至少说明此时大理,杨春愁尚未做好完全的准备。所以他不敢公然挑衅,把这场争斗立刻扩散到江湖之外,引起大宋朝廷的警惕。” “而且——”白玉堂接言,“今日我们的展大人无意做了一次梁上君子,顺手牵走了夺魂鞭,亦是一个变数。突来变数,人心必乱!” ※※※ 乱。 突来变数,人心必乱 道彦不仅乱了,也急了。 他已经等了六年,做了六年的和尚。 即便他心非向善,六根不净,可终是在一群秃驴当中活了六年。他只有三十岁,却不得不扮做六十岁,并且无欲无求,不能为所欲为,凡是想做的事都要遮遮掩掩,偷偷去做。他甚至不能在自己想碰女人的时候去碰她们。他喜欢女人,没有她们,就好象少了半条命。 虽然,六年以前,在东京汴梁,他就险些栽在女人手里。 他在汴梁只待了两年。所以他并不是什么释空,而那住持方丈也根本不是什么慧明。他是赤寒宫主杨春愁座下三弟子,慧明则是襄阳王的心月复家将。慧明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襄阳王安排成为相国寺主持的,如今已经不得而知,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他只知道,在自己二十二岁到达了京城的那一年,真正的释空就从世上消失了,他剃了头,易了容,代替了那个老得满面皱折的男人变成了和尚。 不过,他根本不会诵经,更不懂什么禅道佛理。所以,慧明便找了一个懂得这些的人来教他,并在必要的时候充当他的替身。起初他觉得心烦,想不到见到那个人后却和他一拍即合,甚至以兄弟相称!因为那人不仅和他一样,也是双手使用兵器,还十分喜欢。两人常常在天黑之后乔装出寺,一头钻进花街柳巷,醉卧温柔乡中。 就这样也算逍遥快活地过了一年之后,他见到了同样奉了师命潜伏在京城的韩幽鹭。只是,不知道她就是紫血葳萝,他的大师姐。她比他年轻,只有十七岁,所以他完全没想过她只是比他更早入了师门这个问题。 韩幽鹭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美得可以诱出圣人的邪念!何况,他从来不是圣人。他疯狂地迷上了这个女人,可是她却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还带着讥讽的冷笑断然拒绝他的追求。几个月之后,他才终于弄清楚,韩幽鹭明明已非完璧之身还要拒他于千里之外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男人。为了那个男人,她甚至连师父的命令也违抗,不肯再为求得情报与任何达官贵人过夜。 但是他不甘心!世上的女人,只要是他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她的身体!于是,他开始软硬兼施,使用各种手段,打算逼韩幽鹭就范。最后,连迷药也一并用上。不想非但没有得手,反而彻底激怒了紫血葳萝! 她决定出手报复。 当然,碍于杨春愁,她还没有胆子直接杀掉他这个师弟。真正杀人的也不是她,而是她的一位姐妹,刚刚学成玄冥针,下山前来探她的柳芽儿。在她准备动手警告他之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已经杀到相国寺,一刀砍了他那位兄弟,还被人头悬在了城上。 此举本是向他示威,不想却惊动了仁宗赵祯,引出其后一连串风波,直到韩幽鹭为了那个男人背叛了师门,一切方才告了一个终结。 只是,韩幽鹭没有想到,此事竟给她留下了一个祸根—— 柳芽儿。 她负伤而去,既伤身,又伤心。因而她疏忽了,疏忽了她的姐妹。柳芽儿被带回了赤寒宫,受到了严厉无比的惩罚,并被代替她回到了京城,成了一名高级娼妓。 韩幽鹭根本不知道柳芽儿对她的怨恨有多深,更不知道她已经变成了胭脂苑的柳依侬。 柳依侬与道彦一样等了六年,等到韩幽鹭终于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等到了报复的机会!她骗了当年抛弃了她的好姐姐,让她相信她,之后又劫持了她,把她送到了巴州,妙莲寺,道彦的面前。 道彦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这个他以为自己此生唯一得不到的女人。 而现在,他打算利用这个女人重新控制大局。 他没想到他的对手会盗走夺魂鞭;他的对手也一样想不到韩幽鹭会在他的手中! ※※※ 六月十八。 日落,天色暗了下来。 两日前,各处人马调齐。 一日前,大小细节均已布置妥当。 今日,妙莲寺寺门紧闭,外无人入,内无人出。 道彦准备攻来了! 赵珺迎风而立,誓要铲除道彦,拔去杨春愁暗插在巴州的这枚毒钉! 这三日,几人商议之后,调兵谴将,从城中到堂口,共设了三重强兵。 最内一层是分堂堂口,白玉堂在此布下了一个阵势。 这个阵势不是为了挡人,而是用来杀人,道道机关凶狠无比!就是那道彦有本事闯得过来,也保管要先剥掉他三层皮! 中间一层在山中,分为四面,展昭命流云飞龙的属下用最快的速度以泥胎仿制了四双八只夺魂鞭,四路人马各持一双,扰乱道彦的判断。 最里一层在巴州城内,段思廉自告奋勇前去领兵,赵珺却不肯答应—— “我怀疑城中百姓大部分被那道彦用妖术所控,万一骚动起来,你要如何应付?万一你在我大宋境内出了什么意外,我赵珺可担当不起!” “正因如此,才必须我去。”段思廉微微一笑,答道。“若如展兄所言,他们所用的妖术大抵该与密宗巫术有关,我恰好对此略通一二。如你所说,为道彦所控的大都是城中寻常百姓,总不能如同对付贼人一般方法,此时能帮得上忙的,恐怕也只有我了。” “这——”赵珺自知段思廉所言有理,略略犹豫片刻,道:“也罢,既然这样,阵内便拜托白五哥与展大哥;山中交与孤波、擎剑;至于城里,我自与你同往。如此便是有了什么变故,我也可对皇叔有个交代。” 就此,众人安排得当,打定主意,分头去了,各就各位,只待道彦主动来袭。 亥初。 道彦望了一眼空中的明月,露出一个微笑。 这微笑一点也不阴森,还很明亮。因为今日虽不是十五月圆之夜,月色却比十五那日还要美。而且,既然要与敌人正面交锋,他也不必再带着面具乔装成老人。风吹在他因为长年不见阳光而异常苍白的脸上,舒爽无比,畅快无比! 半个时辰以前,第一批手下已经派出去了。他们都穿着僧袍,手持法器,足踏月光而去,如同神祗一般。他们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控制巴州城里的百姓,让他们去杀人,就像操纵木偶一样有趣! 所以,现在的他甚至开始有些喜欢做和尚了……不,应该说是做神佛!将他人轻易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神佛!好象眼下这样,那个曾经视他如弊履的女子乖乖地顺服了他,如同温驯的母鹿一样卧在他的身边。 自从他来到巴州,学会了这套梵咒,再没有一个女人反抗过他。 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他轻抚着女子的香肩,道: “幽鹭师姐,我们去会会白玉堂,可好?” “好……你说好便好……”女子温柔地回答,樱唇边噙着一个醉人的笑。 “师姐,如果你早些学乖该有多好?也不必吃这许多苦……不止武林,连天下都有一天会是师父的!你又何苦那么傻呢?可惜啊,这一战之后我就必须把你交给师父了。不过,至少我还是得到了你……我会请求他老人家,杀你时不要毁了你的美貌!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念念不忘想了这许多年的女人!” 道彦说罢,又仰天狂笑了几声,拉拢了衣袍站起身来,对身边只着了一层轻纱的女子唤道: “来吧。我等了六年,终于该到时候了。” 亥正。 月亮升在正当空了,温柔而皎洁,毫无心机地映着人间,地面上的森冷杀气。 展昭站在堂口院中,迎着那一轮圆月,却不想张开合拢的双眼。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时光一点点地流逝,他总有某种错觉—— 越是在明亮的地方,双眼感觉到的景物便越朦胧。 所以,此刻,在对手到来之前,他始终阖着眼,静静地等待着。 白玉堂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正相反,他目光炯炯,注视着那个熟悉的在任何时候都挺得笔直的背影。 即使想不起某些或许是十分重要的过往,这感觉仍然熟悉得如同刺入心中的一把剑!第一次抑制不住想要伸出双臂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感觉分明如此强烈,却又如同流水一般难以抓牢,不变的,是心被刺穿的那一刹那的震撼! “昭——” 口中叫出来的时候,人也已经到了他的身边。脑中顾不及去想会否有人突然闯入,紧紧抱住了他,才感觉到自己激狂如擂鼓的心跳—— “玉堂,这一战,该是我们经历的最久的一战了……从你我初识,直到今日。你说,我们能否全胜?” 能否全胜? 这是展昭第一次问白玉堂这样的问题,也是第一次问自己。 “能。” 白玉堂只答了一个字。 简短而有力,并且毫不犹豫。 他知道展昭问的是什么——不单指今日,甚至不单指大理。 罢刚那一刻,他们感受到的,该是同样的震颤。 “既然你问了我,我便也来问你——昭,你说,这一战,我们能否全胜?” “能。” 展昭睁开双眼,明月灿烂的光华瞬间流泻而下,连同将心头不知名的悸动一同带走。 倏的—— 夜风乍起,血的味道在空气中绽开—— “那妖僧终于来了!” “既来之,必除之!” ※※※ 子初。 战斗的时候,兵刃总是最先尝到血的滋味的。 绯红的血在一瞬间烧灼着三尺青锋冰冷的躯体,也烧灼着斗士们冷酷的心! 在战场上,任何一个人的心都是冷酷的,不管他代表的是正义还是邪恶。刀剑出了鞘,便要拼个你死我活! 杀敌,或是为敌所杀。 战士们往往只有这样两种选择。尤其,是当这场战斗发生在江湖中人之间的时候。 从亥初道彦派出第一批杀手下山开战到此时此刻,尚未足全一个时辰,他已经折损了过半人马。 不过,他并不在乎,那些人只是他脚下的铺路石,就如同眼前那个浴血的美丽身影,都是工具。他想利用这些工具,一举得胜。只是,目前的情势令他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他不知道症结究竟出在哪里,自己手中明明握有韩幽鹭这枚筹码,却迟迟无法掌握这场战斗的主动权。他并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赤寒宫的弟子没有一个不懂得运用计谋。在开战之前,他就猜到了赵珺会在巴州城内及山中布下强兵;在开战之后,杀过了前两关,他便知道后面敌人手中的夺魂鞭也不会是真;他甚至非常笃定,真正的夺魂鞭就藏在流云飞龙的堂子中;他几乎料对了每一步,除了这该死的杀阵! 杀阵。 杀阵原本无名,因为它除了狠辣,没有任何玄妙之处。入了阵,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每一处机关,对手埋伏在什么地方;如果拥有上乘的武功,闯过那些机关并不是什么难事,就好象道彦手中那柄剑使用得远不如夺魂鞭得心应手,破除层层关节仍然无须耗费过多心神;唯一必须付出的,就是鲜血。 杀阵中的杀手并不多,只有一十五人。战斗的时候,他们也不需要全力以赴,以命相博。不管使用什么方式,只要伤了对手的身上的任意一处皮肉,便立时撤身退去。此时,对手自然不会放过前进的机会,必定继续闯阵;接着,便会遇到又一次的阻击。如此反反复复,不断前进的同时,杀性正浓的人往往会忽略了自己身上持续增加的伤口。待到不得不去注意时,已是体无完肤! 杀阵的主旨不在一击毙命,而在逐步杀伤。因此,与其说它是一个杀人玄阵,倒不如说是谋阵。 当道彦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受了两处大伤,外加三十几处小伤。他的僧袍几乎整个被染成了红色,夜风一吹,便感觉到血液黏附着皮肤的那股湿意。如果一路上没有韩幽鹭在前方充当他的开道先锋,恐怕连流云飞龙堂口那几间木屋都看不到,就已经因失血过多昏死在半途,直接被生擒活捉! 与此同时,白玉堂与展昭已经得知了道彦到韩幽鹭闯阵的消息。 片刻之前,刚有属下来报,道彦已走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眼看就要闯进堂子之中。这个速度比他们预先估算的要快了至少三刻。其后,属下又说—— 与道彦同来的还有一个女子,使得一双鸳鸯刀,乃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且,最奇特的是,她的血比常人颜色要深上许多,呈现出诡异的紫色。江湖之上,除了赤寒宫主杨春愁,就只有他那已经被逐出师门的大弟子——紫血葳萝有如此特质。 紫血葳萝? 韩幽鹭! 她怎会在此? 她为何会与道彦在一起? 变数。 这对他们来说,不亚于道彦惊失夺魂鞭! 变数来了,人若改变不了情势,就只能改变自己;融入变数当中,方能重新掌握大局! “玉堂,幽鹭姑娘既在阵中,对你我来说,这局便已被道彦破了大半。不如早些应战,也好模清那妖僧耍弄的究竟是何伎俩。”展昭说着,人已纵身飞起丈余。 “猫儿,你倒嘴快,却把白爷爷要说的话抢了去!一会到了阵上,我可不会让你,定要让那道彦在雪影剑下讨饶!”白玉堂足下一点,转眼便到了展昭身侧,口中虽如平日那般说着戏耍的话语,面上的神情却沉冷无比。 适才那一阵心惊肉跳的震颤果然并非错觉,展昭的身体已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他先他一步行动,所以,就在他跃起的那一瞬间,也被他看出了那一丝些微的破绽—— 所谓轻功,并非练过之后,人便真如鸟儿一般可以随心所欲地自在飞翔,不过是运用自身内力借助外力的腾越之法而已。他与展昭的轻功在江湖中均排名在十位之内,两人当年初遇时较量最多的也在于此。这猫儿身手矫健,运起轻功时总是敏捷似鹰,如履平地一般,从未有过一丝差池;脚下踏过的便是女敕蕊娇兰,也不会折损其半分风华。而刚刚,他的判断的确出现了偏差。在他跃起后第一次落足时,竟震落了枝头的两片绿叶!若是寻常人,莫说是两片叶子,便是十片八片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对高手而言,便已经是失误! 今日他们的对手是道彦。道彦失了夺魂鞭,又在杀阵中受了伤,他们本该胜券在握;但是现在,他手中有了幽鹭,就好比随时用武器抵着他们的要害,容不得任何闪失。所以,他才会担心,才会故意借题发挥,提前向展昭说出要他将道彦交给自己对付的话来。 展昭听后,并未反对,只是应了一句“先救下幽鹭姑娘要紧”。因为,在踏落了那两片树叶之后,他已立时发现了自己的失误。体内的寒毒入夏之后便基本未再发过,所以造成这次失误的缘故并非他的身体有什么不适,而是错看了树枝的位置,踏偏了些许。力道有了偏差,不若正常状态下的恰倒好处,那两片叶子才会被踩落。此番看似只是小事一件,却是真真切切地证明了他双眼的视力的确有所退化——而此时正是关键时刻,逞强好勇只会害人害己。 ※※※ 嗅到了白玉堂与展昭身上的杀气、听到了雪影和巨阙发出的嗡鸣的那一刻,道彦怔了一怔。 他没想到他们会在已经占足了先机的情形下主动入阵,来到他的面前。他们双方做的都是关乎天下的大事,只有傻瓜才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冒险舍弃自己本已得到的优势。而他从不认为面前的两个男人是傻瓜。 所以,他并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命令韩幽鹭先去对付他们,自己在一旁静观其变,再做打算。而且,若是单以旁观者的心态看来,这场打斗也的确好看。 白,蓝,紫。 白的狠厉; 蓝的矫捷; 紫的妖娆。 仿佛一场天人之战,美妙眩目! 说它美妙,是因为这的确只是一场战斗,并非赌命杀人。至少,对白玉堂和展昭来说不是。他们是所谓的“正人君子”、“正义之士”,绝对不会滥杀无辜,尤其那“无辜”还是他们的是朋友。 从辅一交手,他们便只用出七、八分功力,生怕一不小心,错手伤了这已经丧失了神志、还被自己布下的杀阵害得遍体鳞伤的美娇娘。虽说,那美娇娘在他手中早变做了女罗刹,“杀死对手”就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手中双刀好似鸳鸯戏水、蝶舞翩跹!伤口中渗出的血丝偶尔因为涌动的真气飞溅出来,更是美得令人痴迷! “呵呵……” 道彦得意地微笑起来,欣赏着这场“自相残杀”的绝剧。 得意。太容易自鸣得意是道彦最大的弱点。所以,尽避当初他的资质与领悟力都高过韩幽鹭,杨春愁还是没有选择他做自己的继承者。这样的性子,越是在关键时刻便越容易误事,反将自己的优势拱手让人。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抵说得便是此意。杨春愁当年的判断,用在今日,未尝不可说是恰好料中。 这场战斗,道彦只看清了一半,却忽略了另一半。 韩幽鹭本是杨春愁座下大弟子,尽得赤寒宫主真传,虽然其绝学寒冰掌只习得了八分功力,但若真要拼死相搏,实力亦不在展、白二人之下。只是,此时的她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被别人操纵在股掌之中的木偶。木偶虽然麻木不仁、六亲不认,且不知痛痒,但也同样无“心”。 于是,活招都成了死招,难以变通,十几回合之后,便被二人制住,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就在这时,她原本呆滞的双眼却突然一亮,闪出两道精光,猛的收了一对鸳鸯刀跃上半空,周身散发出阵阵强烈的寒气,令人只觉阴风骤起,卷得沙砾之类漫天飞舞,眨眼便化为道道冰霜—— “不好——是寒冰掌!” 稍忽间,白玉堂已认出了那招势的套路,只一闪念,手下接连射出数枚飞蝗石,狠狠击向韩幽鹭周身几处大穴。韩幽鹭失了了神志,只知发了狠一般进攻,却输于防守,哪里躲得过去?那一掌只来得及发出半掌,便听她“哎呀”惊呼一声,一头向下载去。 “可恶!” 道彦见状,低叫一声,立刻飞身上前,一扯韩幽鹭的衣襟,欲将她拽向自己。他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不是因为怜香惜玉,想要救她一命,只是不愿白白失去这个筹码。 “休想!” 道彦的反应已是极快,展昭的动作却在那一瞬又比他快了三分。就在白玉堂出手的同时,他已经以迅雷之势俯冲而下,在半空劫走了韩幽鹭的人;至于道彦,得到的只有半截衣袖,以及被那天外飞来的一脚踢碎的鼻骨—— 这对他来说,又是接踵而来的第二个意外! 展昭突袭中夹带的这一踢,可谓狠极! 道彦几乎打横飞出丈余,重重撞在一株古木之上,又摔落下来,落得个满面猩红纵横,满口甜咸交错。 这一击雷霆万钧的气势,莫说道彦,连白玉堂也不禁暗暗一惊! 他前一刻还在担心展昭会不会受到那半掌的影响寒毒发作,下一刻却已见他重挫敌人!若是平日,他会笑,会哈哈大笑,还要扎扎实实地大叫一声“好”!可是现在,除了震撼,他的忧心亦比刚刚更甚更浓。展昭平日不是以狠制敌之人,但现在他却突然这么做了,只能说他是在拼,拼那一刻的时机,还有毒发之前尚未散去的气力! 他要救人,要求胜,而且不愿就这样把道彦留给他一人独自应付;他少言,但多思,在任何时候都能将周遭的人、事、物计划周全,做到万中惟有一失。世事多变,没有人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真正的智者会为这一失留有余地。别的都失不得,他就只能把这余地留在自己身上—— “展昭!” 展昭——每当白玉堂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时,就代表他的心情很糟糕,糟到了极点!在他的双脚着地之前,展昭已先他一步带着幽鹭落了地。如果只有一人,或许他还能坚持;但多负了一个人在身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是靠紧握巨阙,在落地的瞬间借力支撑才没有栽倒。在这一霎那,仿佛连他也感觉到了一股森冷的寒气从脊背穿过时的震痛! “放心,幽鹭姑娘没事。” 捞起韩幽鹭之后,展昭迅速点中了她的黑甜穴,让她暂时昏睡过去,安置在一旁。如今喘过一口气来,方才忍不住微微颤了一颤,感到一股强烈的寒气正在体内四处乱窜,直逼各处经脉。这,也正是他刚刚趁体内罡气未被寒力冲破之前狠狠踢出那一脚的原因。便是不能一击毙命,也足够令那道彦气血翻涌,筋断骨折! “我知幽鹭没事,有事的是你!此处寒气太重,不能久留,你且送她回去,将那妖僧交与我来对付!”白玉堂急急低吼道,眼见展昭双唇转为暗紫,便知他体内的寒毒已被唤醒。 “不行——你看四下,定是另外有诈!” 展昭说罢,两人此刻再抬眼看去,那道彦竟已如鬼魅一般不见了踪影! “见鬼——猫儿,小心,不知那妖僧又在耍弄什么妖术!”白玉堂诅咒一声,屏气凝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搜寻着道彦的气息。 不想,那道彦却异常猖狂,躲在暗处哼哼冷笑几声道—— “妖术又如何?狭路相逢,不论手段,胜者为王!你们盗走了夺魂鞭,我与你们硬拼不得,却并非使不出其他手段!你既说见鬼,我便当真让你们见上一见!” 说罢,又是一阵夹杂着铜铃之声的狂啸—— 这次,是啸,而不是笑。 那啸声时高时低,尖锐刺耳,只是偶尔可以辨别出似是梵咒之类。 辨别出的同时,心脏却是一阵狂跳,仿佛就要破胸而出一般! “该死的妖术——玉堂,不要刻意去听他究竟在念些什么!” 展昭突然想起白天在客栈中时,那群诵经的僧侣亦是以金钹、木鱼之声控制城中百姓的神志;白玉堂似乎亦感到某些不适,主动闪避……想到此,心下道声不好,连忙急急喊道,却仍是难以挽回已成定局之事。 第六章 焦躁、急噪、浮躁——对敌之时,任一种都是要不得的。 躁,便容易妄动。妄动,必生破绽! 展昭察觉到自己心生躁动的时候,白玉堂已经是狂暴了。 那接连不断如同水波般涌来的梵咒仿佛化做了无数利爪,一下下抓挠撕扯着他的心;又好象钟鼓齐鸣,疯狂地撞击着他的颅骨,令他头痛欲裂!他越是想反抗,便越急噪;越急噪,却越摆月兑不得! 而道彦就在暗中躲着,看着,等着。等他忍受不了,失去控制,彻底发狂的那一刻—— “妖僧!你究竟躲在何处?出来!宾出来!”白玉堂怒吼,急弛般跃上半空,一剑空斩而下—— 剑光如梦!剑气如虹! 只可惜,倒下的不是对手,只是一棵被索了性命、临死也叫不出一个“痛”字的松树。a “好!劈得好!” 道彦哈哈大笑。因为鼻子断了骨,歪在一边,那笑声更显阴沉发闷,令人憎恶!狂笑令他呼吸困难,血液倒流进喉中,使得那笑最后变成了止不住的干咳,痛苦异常,可他的心情还是开朗得很!他只需要继续耐心地等上一会儿,等白玉堂发狂之后,耗光精力。 他失去了韩幽鹭这个筹码。不过在失去之前,她还是替他除去了一个对手。展昭劫走韩幽鹭的同时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以至于即使他此刻拿回了夺魂鞭也难再与人正面打斗。可是,他自己也仍是受到了寒气的侵袭,恐怕眼下连手中之剑也无法握紧。这一来一往,一得一失间,大局还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想着这些,他又开始得意起来。得意了,也就再度露出了破绽。 因为,他在等的时候,展昭也在等。 的确,如道彦所想,他的手在发抖,连握剑都异常艰难。不仅如此,他的视线也随着寒潮的涌动一阵清晰一阵模糊。但那只是躯体,他的神志并未丧失。他既不像白玉堂那样体内含有醉卧红尘之毒,也未如同城中百姓那般长期饮用被动了手脚的井水,只要静气凝神,控制住自己的心志并非难事。 于是,他没有急于冲上前与阻止白玉堂。否则,两人短兵相接,只会让道彦渔翁得利。他咬紧牙关,合拢了双眼,集中精神倾听着周围的声音,所有的声音—— 风声;枝叶摇动声;惊飞的鸟儿的翅膀拍动声;自己的呼吸声;白玉堂的吼声;雪影的嗡鸣声; 以及——道彦的笑声和咳声! 听声,即是为了辨位。 在辨别出敌人的方位的那一刻,发起奇袭! 一支袖箭无声地射出,乘风而去—— 噗! 风的柔,恰恰衬出了箭的利! 射中的不是要害,但人的血肉总是血肉。肉被刺穿,鲜血纵横! “不好!”道彦痛得一声怪叫。月复侧,的确不是要害。只是,那支箭不偏不倚,恰恰镶在了左月复一根肋骨上方,钻入肉中,挑开了护骨的那层薄膜,好比硬是把肉硬生生地从骨上撕下一般,疼得他一个激灵,冷汗直冒! 这一击,暴露了道彦藏身之处,逼得他只得现身。在现身之前,他强忍疼痛,脑中电光石火般做出了判断—— 他要现身,就必须出剑。出剑的话,要取白玉堂,还是直刺展昭?相比之下,自然是后者更有把握。白玉堂发了狂,好比疯子。就是寻常疯子的蛮力也大过普通人数倍,何况他是一个武者。就算他神志不清,自己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展昭与白玉堂不同。除非偷袭,若是正面交锋,他的状态倒未必比自己更好。 所以,他选择绕过白玉堂,挺剑自空中冲下,恶狠狠地刺向展昭。 道彦如此作想,事实上展昭此时的状态比他想的还要不如。举凡是毒入了人体,必是随着血液在经脉中游走;所以中了毒,便要封闭某些通道,更不可妄动真气。寒毒发作之后,他已经接连动了两次真气,耳边清清楚楚听到敌人来袭,双眼却再难准确视物。对手若到了近前,根本来不及只靠声音判断方位—— 因此,他只避过了道彦的前三剑,接踵而来的第四剑眼看就要刺穿他的胸膛! 噗! 又是人的被刺穿的声音! 道彦听到这轻柔而恐怖的声音后愣住了,他看到一柄染了血的利刃从自己的胸前“长”了出来!甚至还感觉到了剑锋上夹带的森冷杀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动了动双唇,还没来得及知道答案,已经被当胸剖成了两半! 怎么回事? 展昭也在想,但晕旋中,眼前看到的只有一道白影。 “玉堂?” 没错,就是白玉堂。他手中的雪影正在滴血,右腿之上也在渗血。在展昭以袖箭射伤道彦之时,他并非意识全无,只是难以控制。若是在这般情势下进攻,势必无法保证不在刺中道彦的同时伤到展昭。为此,他只能割伤自己,在大腿上划出一条血口,以疼痛刺激混沌的大脑,保证一击必中,将力道收放得恰倒好处。 □ “玉堂?” 展昭支持着身子脚下站定,再次唤道,隐约看到白玉堂缓缓靠向自己,却不能确定方位。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掌下感觉到的是一颗砰然有力跳动着的心。 “猫儿,你——”白玉堂皱起眉,一把抓住展昭的肩膀,直觉他似有不对。 “我无妨,只是刚刚那半掌勾起了体内寒毒作祟,却还不至难以坚持。”展昭摇了摇头,慢慢转过身去,将巨阙归了鞘。“你还是先去看看幽鹭姑娘怎么样了。” ※※※ 乱。 这时他才觉得心中真的有些乱了。果然是看不到,白玉堂就在面前,他却连他的面孔也看不真切。一时间,除了掩饰,装做无事,也难马上决定何去何从;而且,此刻也断不是让众人分心之时。 “……” 白玉堂看向展昭,直直盯了好一会,眉峰不由索得更紧。不对,他刚刚虽是抬头看着他,却完全没有发现他腿上有伤;若是发现了,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倒可能比他还急上三分。 想到此,正欲开口细问,却听到离此不远处有人声马鸣传来,不知是谁正模上山来,待要举剑,一阵咆哮声响起,如雷贯耳! “段思廉,我警告你,不要对我身边的下手!否则我与你便不止是形同陌路,而是今生今世势不两立!” “是柏雩与段思廉。他们……既回来了,该是城中一切顺利。”展昭道。否则,总不该是如此气氛。不过,那句话倒颇值得深思。 正说着,赵珺已一马当先冲上山来。 白玉堂见有人来了,只好暂且将满月复疑问吞回肚中。 不论如何,这一战总算是大获全胜,暂且尘埃落定。至于其他,惟有等回得堂中,四下没有旁人之时再作商量。 打定了主意,白玉堂一拉展昭手臂,扣住他的左腕,道—— “走罢,柏雩来了正好。他们有马,可带幽鹭速速回堂子里疗伤,你我殿后便是。你若想瞒什么,至少不能瞒我。否则,一人勉强,也难骗过周遭众人。” “玉堂——”展昭闻言犹豫了片刻之后开口,“我此时也不知要如何解释,但无论你察觉了什么,绝对不可让柏雩知道。” ※※※ 六月十九。 “才十九?”赵珺问。 “才十九。”向孤波答。 “是吗?”赵珺皱眉。 六月十五——那一日之后发生的事太多了。松下一口气后,端了茶杯靠在椅中,竟有种这一战已斗了十数日的感觉。 这时,任擎剑正从屋外走进厅中,收了手中的油纸伞,露出一袭被雨水打湿了半边的青衫。此刻,外面不仅在下雨,还在刮起了飓风。所以,就算撑了把伞也和直接站在雨中无甚区别。 “擎剑,可派人去请了大夫?”一见任擎剑,赵珺立刻问道。 “没有。”任擎剑摇了摇头。“王爷,雨太大了,山路泥泞陡峭,而且堂子离官道还有一段距离,此刻下山十分危险,所以——” “所以无法下山?”赵珺“啪”的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这叫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么?堂子里为什么连个大夫也没有?难不成本王何时少过各处的银饷么?流云飞龙的堂子,就算不扯上嘉王府、不扯上朝廷,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莫非连个大夫也养不起?” “因为流云飞龙虽在江湖,但仍是大宋朝廷下属;表面做的是消息营生,实际只是为了潜伏在平日官府难以涉足之处,更好的控制大局。举国上下,上百个堂口,大小事务,哪一处不需要银子?属下们有心节俭,才只备了些金疮药之类,做意外时疗伤之用。王爷您向来对属下们关怀倍至,难道此时却看不出大伙的用心良苦了么?何况,展大人的病,也不是寻常医馆大夫便可医得的。” 向孤波生性寡言少语,到了必要之时却言辞犀利,即便面对王爷也从不客气。因此,赵珺无论走到何处都要将他带在身边。 “我——”赵珺被向孤波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背转过身去,半晌才蠕动着双唇道:“知道,本王怎会不知……只是一时心急了才会发起火来。我叫擎剑去请大夫,也不止是为了展大哥,刚刚救下的那位姑娘,还有堂子里其余受伤的兄弟们总也需要诊治疗伤。” “孤波,王爷有王爷的难处,别人不知,你还不清楚吗?你话虽不多,性子怎的却比王爷还急?再说,我话还未说完,待我向王爷解释清楚,他自会静下心来。”任擎剑见状,忙将向孤波拉到一旁,再次上前道:“王爷莫急,待属下详禀——王爷命属下派人下山,属下本想山路湿滑,易出危险,干脆莫让其他兄弟冒险,自行下去请了大夫前来便是;之所以中途折返,没有下山,是因为已有人请了大夫上山来了。” “已经请了大夫前来?这怎么可能——我们才刚回到堂子里半个时辰不到,这段路程便是晴天快马上下来回也要一个时辰啊!”赵珺惊道。 “来的是段爵爷的人。那人说,是爵爷发出消息,命他今日一早上山,他便冒雨找了来。”任擎剑答道。 “那人懂医术?”赵珺狐疑追问。 “懂。自称精通,三日以前才从大理赶至巴州,准备在此接应我们。”任擎剑点头应道。 “接应我们?特意请了个精通医术之人前来接应,难道他能未卜先知不成?”赵珺奇道。 “这——确切的说,那人并非白蛮,而是一个苗人,他是为了展、白二位大人所中之毒而来。”任擎剑解释道。多年跟在赵珺身边,他早已习惯在有生人出现时,在最短的时间内设法弄清对方的底细。 “现在那人呢?”赵珺回头再问。 “那人一来,段爵爷便急急带他前去替展大人诊治了。”任擎剑答。 “可恶——我早知他心怀不轨!从未向他提起过两位哥哥中毒之事,原来他早把一切探得清清楚楚!”赵珺咒道,情急之下,一拳捶下,身边茶几立时应声而裂,茶壶茶杯之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王爷——” 任擎剑与向孤波不知出了何事,连忙上前,只听赵珺缓缓叹道—— “此时,也只有暂且如此了——” 不甘地握了拳,赵珺暗自咬牙,想起一个时辰以前,他与段思廉解决了城中妖僧回到山上的途中—— 柏雩,你今日既执意要随我一起守在城中,便说明你仍关心我的安危,平日为何硬要对我形同陌路? 我关心的不是你,是大宋!我已说过,若你在此出了什么意外,我便无法向皇叔交代! 你要向他交代的不过是两国联姻结盟之事,如果你想,待我登基之后自然可以满足你的愿望。但是此前我也说过,我唯一的条件就是要你留在大理。 不可能!我的根基只在大宋! 若是我把这根基一同留在大理呢? 你此话又是何意? 我指的是流云飞龙,还有展昭和白玉堂——若是我能把这些你放不下的所谓“根基”都留在大理,你又怎么说? 段思廉,我警告你,不要对我身边的下手!否则我与你便不止是形同陌路,而是今生今世势不两立! ………… 只是片刻之前,话犹在耳,想不到那人早已先一步下手! ※※※ 风雨飘摇。心,亦难定。 回到堂子里,众人忙着在厅前包扎疗伤,白玉堂只在耳边知会了赵珺一声,也不等他答话,便不着痕迹地伸手拽了展昭腰侧,飞身越过门廊,穿过后面院落,到了房前,一脚将门踹开,把人直抗到床边,安置在枕上。 赤硝丹是硬扣住下颌,撬开牙关喂进去的。之后,展昭只勉强道了一句“玉堂,你先出去”,便再说不出话来。 白玉堂闻言,自然明白展昭之意,未再多言,放下床帐,径直转身而出。直待到房中静了下来,才重又开门进去,替那终于痛苦至昏厥之人换下了早被汗水浸透的衣袍,将叠在一旁的两条薄被一并拉过来盖了上去,此时方才注意到自己一袭白袍的前襟已给腿上渗出的血水染得猩红骇人!心中正想到前院去寻些金疮药来,却听外面有人叩门—— “白兄,可方便开门说话么?” “段兄。”白玉堂开了门,只见段思廉正抬臂拭去面上的雨水,身后还跟了一名肩上背了药箱的中年男子。 “白兄,段某请了大夫来,不知——”段思廉开口,十分客气地询问。 “段兄请进。” 白玉堂始终没有全然信任过段思廉,不过并没有拒绝这位雪中送炭、来得非常适时的大夫。 那大夫虽着了汉服,却披散了一头乱发,两耳上各挂了几枚银环,一看便知是来自关外;而且双腿挂泥,全身湿透,一张脸冻得有些发白,十指皮肤发皱,显然已在雨中淋了好一阵子。眉宇之间散发出的深沉凝练绝非寻常人所有;这大夫,也绝非寻常大夫。 进屋之后,那中年男子并未开口询问什么,便直接叫白玉堂上前帮忙将展昭翻过身来,改为趴卧,接着从药箱中取出几枚银针,逐一刺入他背后的穴道,方才开口道: “赤硝丹可曾与他服下了么?” “一个时辰之前,一回到堂子里便服下了。”白玉堂答道,并不奇怪那大夫竟对一切了若执掌。 “那便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了,我为他行过针后,便可打通被寒毒堵塞的穴道,但这一两日之内他的热度可能不会立时退去,不过只要按时服药,很快就可以控制住毒性。虽然在下无力为展大人祛除寒冰掌的病谤,至少可以尽量保他不被寒毒所苦。” 那大夫说着,又转身取出了金疮药,一并替白玉堂将伤口包过,才重又背起药箱道: “两刻之后在下再来为展大人起针,此时,听说还有一位姑娘需要诊治。” 白玉堂闻言待要开口,段思廉却先一步道: “白兄留在此处照料展兄便可,我们这就前往幽鹭姑娘处为她疗伤。” “如此也好,那么便有劳二位了。”白玉堂抱了抱拳,又转向那大夫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不敢当,在下铁瑛。”那大夫边说,边又躬身抱了抱拳,随段思廉一同去了。 屋外,仍是风雨飘摇。 一时半刻,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 白玉堂掩了门,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或者该说,只是当一个处于警惕中的人放松下来后,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摇了摇头,他当下已有几分明了。不过,仍是走到床边坐了,才俯去,横眉立目盯住那苍白着面孔却显出几分狡慧的人,低声问道: “你何时醒的?” “就在一刻之前,我本想叫你,但是有人来了,便未开口。”展昭道。 适才勉强与白玉堂一同回到堂子中,他便再也不支,一到房中就一头倒了下去。服下赤硝丹后,药力与寒力相抗起来,两股力量在胸中四处乱撞,痛苦难当,以至他根本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失去了意识。但痛苦过后,药性开始生效,逼退了寒毒,并未昏睡多久也就醒了过来,还未及开口,就听到段思廉在屋外叫门。脑中一闪念,便干脆继续合了眼,装作不醒人事。 “你这臭猫,倒连白爷爷也一起骗了!”白玉堂瞪起眼,“恶狠狠”道了一声,伸手探了探展昭的额头,之后一边搭住他的脉门一边问道:“先不说其他,此时感觉如何?” “原本还有些发寒,但刺了针后,气血的确顺畅了许多。”展昭答道,只是背后插了十几根银针,不敢立时起身。但片刻之前睁了眼,清清楚楚看到白玉堂一张凶脸,心中的忧虑便放下了一半。“玉堂,幽鹭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柏雩命人请堂子里的女眷为她包扎过伤口了,此时人还未醒,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如那铁瑛所说,毒性控制住之后,展昭又开始发起热来,不过总算是脉象平稳,白玉堂也稍稍安下心来。 “那你的伤势——”展昭又问。刚刚听段思廉与铁瑛在房中时说起,才知白玉堂受了伤。 “小伤而已。你不问起,白爷爷自当它不存在一般!”白玉堂一语代过,不给展昭机会再多细问便叉开话题接言道:“话说回来,你还未解释,刚刚装做昏睡未醒,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适才在山下时,你可听到柏雩喊了些什么?”展昭闻言,不答反问。 “他说,『段思廉,我警告你,不要对我身边的下手!否则我与你便不止是形同陌路,而是今生今世势不两立!』。”白玉堂略想了一想,将赵珺之言重复了一遍。 “不错。你我此前也曾说起过,柏雩并非蛮横无理之人,他无端端火气变得如此之大,必有他的道理。若是细细想来,他的身边之人除了皇上,流云飞龙一干属下,以及你我之外,便也再无他人——”展昭说到此,顿了一顿,看向白玉堂。 “所以,你怀疑那段思廉此番除了夺取王位之外,还有其他企图?”白玉堂接言道。 “正是。而且,玉堂,不止柏雩,你从见到段思廉那一日起便对他有所防范,势必也有你理由。你从未与我细谈此事,恐怕也是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展昭颔首道。 “也罢,若说时机,今日也未尝不可算是一个时机。若是我问你,自这些时日看来,段思廉可否执得大理国玺,你又怎么说?”白玉堂敛起神来,问道。 “志在必得。”展昭只答了四字。其后,略作思量,才又道:“这一路上,段思廉极少言语,却是满月复踌躇;不论露宿郊野或是留宿客栈,日日都是最后一个睡下;除了兵刃与衣物细软,他随身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兵书,另一样是大理国疆域图,每每落脚安歇时便拿出反复观看斟酌,一心只在夺取江山。而且,我相信柏雩的判断不错。段素兴荒婬昏庸,段思廉胸怀大志,且备受拥戴,一国之主,他应是当之无愧。” “说得不错,若段思廉有心,绝对可成为一方霸主——但我说此话倒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雄心与谋略。”说到此,白玉堂的神情也随着声音沉冷下来:“猫儿,你可还记得前朝曹松名句——”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既吟得出此句,该也明白我的意思。那段思廉看似为人谦和,实际城府极深;当为国君,却难成生死知交。因此我们此番前往大理,首当牢记自己的目的;其次,便是要分清你我,免得叫那白蛮生生利用里去,成了他脚下一堆枯骨。” “这般道理我自是明白,我适才佯装伤重昏迷未醒也是为了令其放松警惕,不要过早暴露锋芒。只是,人非草木,柏雩更是个性情中人,我担心的是他当断难断,反受其乱,不觉中便会被人牵制——” “既是性情中人,又是个烈性之人——我怕的也正是此事,若是果真被人牵制,早晚有一日他会如同飞蛾一般,一把火将自己焚毁。看出这点的恐怕也不止你我,难免何时便会遭人算计。不过如你所说,人非草木,柏雩更不可能当真做到绝情绝义,如此一来,自然只有周遭其他人时时勿忘擦亮一双眼,小心提防。这个盟友要得,却也不能糊里糊涂赔上我大宋堂堂嘉王!” 二人正说到此处,外面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已停在了门前。 展昭与白玉堂对望一眼,重新合起了眼帘,听他起身走去开了门,道: “铁大夫,有劳了。” “不敢,铁瑛身为医者,自当效劳。在下无能,不能替展大人祛除毒根已是十分惭愧。” 铁瑛边说,边抱了抱拳,随白玉堂走进屋内,上前为展昭起了针。临了,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耳边听得铁瑛脚步声渐渐远去,展昭这才重又放下一口气来,这次总算可以翻身坐起。接过白玉堂递过的里衫穿了,微微动了动颈项,肩背肌肉早僵得酸痛!半晌,抬了头,才发现那人仍是一脸难得的肃穆,直直盯住自己不放,开了口,吐出的也是硬邦邦的两个字—— “展昭。” 两个字,说得认真,说得铿锵,并且不容回避。 “此时再无闲杂人等来打扰,正事也已说过,我却还有件私事要与你谈。” 私事。 展昭当然明白白玉堂要说什么私事,也还记得他在林中说的那句话—— 你若想瞒什么,至少不能瞒我。否则,一人勉强,也难骗过周遭众人。 “我要听实话,而非敷衍——那寒毒,可是伤了你的双眼?” 未等他细想,他已经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是。” 事到如今,也的确再难瞒他。 “适才在林中,你可看得清我的模样?” “看不清。” “那么,眼前,此时,可能看清?” “能。” “好——能。昨日,你问我,『这一战,我们能否全胜』,我也问了你同一个问题,你我答的都是这个『能』字。如今我再问一次——这一战,我们能否全胜?你的答案是否不变?” “不变。” “既然如此,现在就为我做一件事。” “何事?” “看。” “看?” 看。 看到的只有一双幽黑狭长的凤眼。 只是一瞬,唇上一闪而过的温热似乎倒像错觉。 耳畔听到的,却到了何时也是真真切切—— “看。此时看得到的,再过上十数年也一样看得到。那时我再问你,倘若答案变了,可要罚酒!” 此后—— 温热成了滚烫; 错觉化为真实; 言语转作缠绵。 风雨飘摇。 心……亦飘摇…… 第七章 山雨骤来,风满西楼。 却难隔断……人间许多愁绪…… “爷。” 铁瑛叫了一声,走进房中,脸色显得比刚才更苍白了,白得发惨,甚至有些泛青。他赶着山上,一路硬趟着泥水攀上来,身上早淋了个透心凉。到了堂子里,又半刻也没停歇,除了展、白二人与韩幽鹭,按段思廉吩咐的,连流云飞龙那一干属下也是他逐个亲自诊治的。上上下下只有一个人没让他看伤,那就是赵珺。 “铁瑛,如何?”段思廉背了双手,立在窗前,欣赏着窗外的雨势,以及随着雨水沿着山坡不断滚落的泥石。 他住在堂子里唯一的阁楼上。赵珺知道他喜欢高处,下意识地把这间阁楼上的房间留给了他。 “爷,王爷拒绝属下为他疗伤,连屋也未让属下进得。”铁瑛回答。 对段思廉,他只叫一个“爷”字;“洱海月”所有的属下都只叫他一个“爷”字。因为,他要夺权,成为大理的君王。他不是什么“爵爷”,而是万岁爷!属下们都急切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我知他不会让你诊治,所以才说,只要把药送去给任擎剑就可以了。我问的是白玉堂和展昭,他们如何。”段思廉转过身,在桌边坐了,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给铁璎。 “展昭暂时不会如何,白玉堂自然也不会如何。只要心定,醉卧红尘便不能伤他。除非——”铁瑛躬身接过茶杯。杯身透出的暖意让他微微一颤,顿了一下。 “除非什么?”段思廉挑起眉问。 “除非入了冬,仍没有击败杨春愁,得不到解毒之法。那个时候,展昭必死无疑。展昭若死,醉卧红尘之毒定然立刻发作,而且是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伤心之人,心绪混乱,心脉脆弱;剧毒攻心,心脉尽断,若是不死,除非他是神仙。”铁瑛答道。 “这……若是当真无法尽速击败杨春愁,可有其他回环的余地?”段思廉再问。 “不仅没有,属下还担心,根本无法坚持到入冬。”铁璎道。 “此话又是怎讲?”段思廉不解皱眉。 “常人只知寒冰掌狠毒,却不知它究竟狠在何处,是如何狠法。寒冰掌的寒毒不同于寻常毒药,它侵蚀的不是人的五脏六腑,而是感官。举凡中掌之人都会逐渐丧失掉自己的感官,先是视觉,而后是嗅觉和味觉,最后是听觉。多数人根本挨不到最后便已无法忍受自己变成一个麻木不仁的废人,过着无影无声、日月无光的日子,自我了断而死。”说到此处,铁瑛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身上好不容易聚起的一丝热量仿佛都在提起寒冰掌的那一刻散去了。 “那么,在此之前,还剩多少时间?”段思廉站起身,重又望向窗外。 “若往宽算,不足三月。依爷此前所说展昭中毒的时间算来,近日寒毒恐怕已经开始伤及他的双眼。”铁瑛道。 “不足三月……不足三月……当真没有一点办法拖延?任何办法——”段思廉转过身,双目直直盯向铁瑛。 “有办法也只能说是『恶法』。那寒毒好比阎王的招魂幡,既中了,就容不得人轻易去解。”铁瑛连连摇头。“毒若发作,侵入感官,越是抑制,越是伤身。比如眼下,如果哪日开始毒发,展昭双目有异,属下若用药控制,表面看来可以向后拖延他失明的时日,实际却无异于要他服毒,只会损伤他的经脉,折损他的寿命。” 此话之后,便是良久的静默,静得铁瑛心中砰砰直跳。半晌,才听段思廉道: “铁瑛,你觉得……我这些日子,会否太专注于私情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爷心中想的是大理的大局,兄弟们都愿舍命追随。就算爷有一点点私心,也是真情流露。何况,王爷是人中之龙,白玉堂、展昭与他那一干属下亦都是栋梁之材,若是能连同王爷一起留得他们在大理,自然也是可喜可贺的好事一桩。”铁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段思廉既开口问了他,就是当真动了放不下的情;也是他追随他十数年来,第一次见他动情。 “当日,我为求得赵祯信任、借助大宋兵力,迫他与云妍定亲……我以为,我可以放得下这份私情,来到中原见了他才知,早已无法放手……”段思廉双眼微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又过了片刻,才长叹了一声,吩咐铁瑛:“罢了,你先下去更衣,打理妥当,然后请王爷前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若他不肯,你就告诉他此事人命关天,他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随你同来。” “是。” 铁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来到楼下廊中,又是激灵灵地一抖—— 他行医二十年,救人无数;却不知此番,是否不得已要亲手害人性命。 风雨无情啊…… 自古帝王,千秋基业,哪个不是由无数血肉筑成? 壮哉! 哀哉! ※※※ 七月二十二,不觉已行至乌蒙部,大理近在眼前。 巴州一役除了道彦、还了百姓们一方清净天地后,一行人又开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赵珺突然急了起来。原本前半段路程是赶十日缓两日,重新起程后成了赶半月缓一日。如此一来,行进的速度虽然快了,但也不免过于急噪,弄得人困马乏。向孤波曾经私下问起究竟出了什么变故,他也只道想早日到达大理,与流云飞龙一明两暗十二路神骑大队人马会合,以免夜长梦多。 乌蒙部虽属大宋,但远在西南边关,彝人依附中原朝廷,划地自为土王,自得其乐。 为免引人注目,赵珺命任擎剑先入乌蒙,弄来几套彝人衣物,几人换了,方才一同进入乌蒙部的属地。 乌蒙自汉至隋己属郡县,彝人归顺汉主千年,却全然未曾被中原同化,一入彝地,仿佛进入另一番洞天。举目望去,男女老幼均身着彩服,绚丽如虹。举凡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花草树叶、鸡冠兽牙、绳花火镰之类,能绘能绣的皆被他们披在了身上。男子着裤,女子着百褶长裙,男女皆穿紧身窄袖饰花上衣。看在眼中美不胜收,穿在身上却颇有些不自在。若在中原,怕是此生也不会穿得如此花俏。好在几人身上穿的在当地彝人看来不过是些普通衣物,无甚希奇,穿行于人流之中,谁也不会再多看上他们两眼。 段思廉、铁瑛与幽鹭三人本非中原人士,大理白族服饰亦与汉服迥然不同,便是换了装也不觉有异。赵珺、任擎剑与向孤波身居关外五年,亦早惯于身着蛮服。惟有白玉堂与展昭,此前虽曾到过大辽、西夏,穿得这般夸张仍是生平头一遭。 展昭原本只是觉得衣物裹身,不甚习惯,也并未过多在意,倒是白玉堂整日间似笑非笑、半是邪气半是戏谑的眼神令人极为别扭,好似自己一夜之间生出了獠牙利角,成了什么鬼怪!无奈之下,只好回以眼神警告。 两人这一来一往只道是寻常交流,不知却羡煞了身旁的“有心人”—— 所谓神仙眷侣,便当是如此吧? 赵珺轻轻叹了一声,转头看向他处,道—— “我们是首次穿行乌蒙部出关,也不知此处有没有投宿的客栈。” 乌蒙多山,四下环视一周,好似被群山包围一般。 “客栈是有,不过倒不必花了银两麻烦去住。我有一位朋友在此,如果诸位不嫌弃,我便可带诸位到他家落脚。”答话的不是别人,却是幽鹭。 “幽鹭姑娘客气了,倒是我们这许多人前往,怕要叨扰了人家。” 赵珺笑道,遂与幽鹭随意攀谈起来,却未注意坠行在身后的段思廉眼神微微一沉,动了动双唇,把待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事因人起,变由人生。 多了一个人,就会多出一分变化。 这个半途出现的女子就是一个极大的变因,此前他倒忘了要将她算进去。 她是紫血葳萝,赤寒宫主座下嫡传弟子,天下除杨春愁外,唯一会使用寒冰掌之人。虽然只练到八分火候,不过八分便足以致命。 “爷,要不要——” “不要!” 铁瑛才开了口,段思廉已经抬了手,示意他不必继续说下去。 “无妨,跟着走便是。就算她真有什么异心,也不会在此时如何。” 她是个有用的人,有了她,或许要对付杨春愁又可多出几分胜算。不过,她也是个麻烦。因为自从她苏醒之后,就再也没有让铁瑛靠近过展白二人。 约莫日落时分,一行八人终于在山间僻静处的一座院落前停了下来。幽鹭下了马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便有一名脸戴黑虎面具的女子闻声而出,一见是她,连话也未多问,立刻将众人迎了进去。 ※※※ 风来了。 雨随后便至。 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除了那个戴黑虎面具的女人。 一路上,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十次正式落脚休息时便有八次会下雨。 整晚,那戴了黑虎面具的女子几乎一言未发,与幽鹭前后忙碌了一阵,替几人安顿好住处及膳食后,便独自一旁闷坐,几人开口道谢时也只是点头致意。 不过,在座的所有人都是武者。武者对来自外界的一切异动都极为敏锐,即使只是两道隐藏在面具后的目光。那目光将屋内的八个人全部打量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了展昭身上。 “幽鹭。” 那女人开了口,等幽鹭起身到了身边,两人一起到了侧房中才问道: “那人——他与那老匹夫交过手?” “是。”幽鹭点头,知道她指的是展昭。 “他中了寒冰掌。”此时已不再是问话,而是笃定。 “恩。到今日,已近半年光景。” “你把他带来,是想要我帮忙?” “是。” “人长得俊逸提拔,而且气宇不凡,确是一个会令姑娘家一见倾心的男人……你当年就是为了他?” “不……这……他……” 那一句话,倒问得幽鹭一连顿了三次。 “我明白他是谁了。”那女人叹了一声。“若是世间女子都如你这般『大度』,岂不是越发遂了那些臭男人的意,个个负心?” “五爷从最初就只对一个人动过心,可那人并不是我,又谈何负心?”幽鹭摇头,微笑中带了一丝惨淡。“前些日子,我见到了芽儿,还有三师弟。” “哦?他们现在如何?”女人抬了头,语气却是无比冷淡。 “芽儿被派到了京城,成了胭脂苑的花魁;三师弟,他已经死了,就在一个月前。”幽鹭答道。其他缘由因果、恩怨情仇她并不想细说,自揭伤口;而且,她知道身旁的人也无心细听,因为她早看破红尘冷暖,宁可久居乌蒙山中,与闲云野鹤为伴。 “那你呢?” “我……终是看过了何谓至情至性,总还对世间抱有一丝希望。” “你是那老匹夫的嫡传弟子,对那寒冰掌的厉害该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吧?莫说是日后逐渐变成废人那般打击,便是此时,稍稍着了风寒毒性便要发作,全身冰寒之后又要发热,如此反复寒热交替,对经脉损耗已是极大;若是内力稍弱,光这样折磨就可能丢了性命;就是内力极强之人,借了我的玄阳功续命,争取到更多时间,强行与寒毒相抗,耗到油尽灯枯,得到的也不过是更多痛苦……既是如此,又何苦留恋不去,还不如痛快了断,早早前去投胎。” “…………”幽鹭闻言,沉默半晌,道:“至少此刻,还未到放弃的时候。就算再如何痛苦,便是为了另外一个人,他也会坚持下去。” “哦?” “白五爷被黑修罗下了『醉卧红尘』,但少了七日药量。” “原来如此……”那女人明了地点了点头,随后痴痴癜癜一般笑了起来:“呵呵……这就是红尘俗世啊……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我说却是人若有情天皆妒……怪不得那老匹夫说,只有无情之人才能生存于世啊!好吧,若要我帮忙也行,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两人之命既是彼此相连,我倒要先试试那白玉堂。” ※※※ 试?试什么?怎么试? 白玉堂满怀疑问,但还是跟了幽鹭来见那女人。因为,她能为展昭续命。 “前辈。不知前辈唤我前来,有何指教?” “前辈?你怎知我是你的前辈?”那女人咯咯怪笑几声,嗓音略略扬高。 “因为适才幽鹭提起了玄阳功。三十年前,素月玄女姜弱水以玄阳神功名震武林,却不知何故在五年之后突然失踪,玄阳功也随之销声匿迹,至今已有二十五年,而且从未听说过有传人。所以,您自然是我的前辈。”白玉堂答道,总觉面前之人不怀好意,叫他前来,不像要试他什么,倒似成心想要找个人来耍弄。若不是幽鹭已事前提醒他此人性情古怪,要他为了展昭定要努力隐忍,他此时恐怕不是发作,便是甩手而去。 “不错,年纪轻轻,倒真有些见识。不过,你大概不知,当初比起玄阳功,素月玄女更出名的却是她的美貌……有美貌的时候,她拥有一切;没有了美貌,连地上的蝼蚁都要来噬咬她的伤口——”姜弱水边道,边摘下了那只黑虎面具,在昏黄的烛光下露出了一张狰狞可怖、布满了刀疤的脸。 看到这张脸,没有人会相信它曾经美得连天仙也会自愧不如,连魔鬼都要对它动心! 不过白玉堂很平静,甚至没有挑一下眉毛,或是眨一下眼。 “镇定自若,确有大将之风。”姜弱水又笑起来,将面具戴了回去。“不过我与你非亲非故,你自可对此视若无睹。但如果类似的大不幸发生在你至爱之人身上呢?如果有朝一日他变得不能看、不能听、身体僵直、麻木不仁,如同行尸走肉,再不能拿剑,再称不得英雄,再也没有今时今日的风采,你又当如何?” 这次,白玉堂的神情变了。首先便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瞳仁中有什么突然闪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接着他的面色也变了,变得沉冷如冰,一如他的声音—— “不会有那一日,我不会让他受那般痛苦。在那之前,我会找到解药。不管付出何等代价,亦在所不惜!” 他竭力保持着镇定,不过姜弱水还是看出了他的心正在痛苦的颤抖和扭曲,“醉卧红尘”的毒性该是已被撩拨起来了。他知道她要“试”他,所以正在咬牙忍耐,以至额际和双拳上的青筋都在不觉中暴露起来。 “倘若寒冰掌当真如同传闻那般无解呢?” “我仍会杀了杨春愁、踏平赤寒宫,助段思廉登基称王——然后,带他回京。” 说到此,只听白玉堂足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姜弱水低头看去,地面竟生生被他踏出了一条裂缝! “这个答案与我想的有些不同,不过倒也十分有趣!被了,话已至此,我也无须再多问什么了。你且回去安歇吧,忙我自然会帮,也要看看,你能否说到做到。” “多谢前辈!” 白玉堂说罢,迅速转身走了出去,到了屋外廊中才再也忍不住,“哐啷”一声丢了雪影,双手捂住似要裂开一般的头颅,多亏等在外面的幽鹭及时上前将他撑住,慢慢沿着墙边坐下,才没有当即栽倒在地—— “五爷,莫动心火!” “幽鹭——适才前辈所说,可都是真的?” “是——寒冰掌毁的是人的感官,中掌之人会逐一丧失视觉、嗅觉、味觉和听觉——我之所以一直隐瞒,都是因为——” “不必解释,我明白你的苦心。” 白玉堂出言阻止幽鹭继续说下去,冷汗不住自额头淌下,脑浆好象翻腾倒转了一般,几近窒息,痛不欲生!许久之后,才慢慢和缓下来,终于可以重新握剑起身,转向幽鹭道—— “幽鹭,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五爷若还把幽鹭当朋友就什么也莫再说了。江湖儿女,除了情义便只剩两袖清风,一身孑然,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此时天色也不早了,五爷早点回去安歇吧。”幽鹭说罢,径自转身去了。 白玉堂又兀自沉静了片刻,拭去了额上残留的汗水,这才回到房中。 此时,展昭也才进屋不久,正将那穿了整日的彝服月兑下,准备仍换回自己平日的衣物,抬头见白玉堂进来,随口问道: “前辈叫你前去,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那死老太婆,不过是不甘心白白帮忙,叫了白爷爷去与她磕牙而已!”白玉堂哼笑一声,反手将房门关好。“你可知道她是谁吗?” “是谁?” 展昭一边打开行囊一边问道,不觉白玉堂已到了身边,双臂不由分说从腰后缠了上来—— “素月玄女姜弱水。幽鹭带我们来此就是为了请她帮忙,以玄阳神功抑制你体内的寒毒。” “姜前辈答应帮忙,我应当前去谢她才是。还要一并谢过幽鹭姑娘。” 展昭从行囊中找出里衣,此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只着了一条与那件窄瘦衣衫恰好相反的宽大布裤,稍一走神,倒连手中那件白色布衫也被身后无赖一把抢了去—— “夜半三更,不要再胡闹了,快将我的衣衫还来!” “不还。”白玉堂断然拒绝,低首埋入他的颈窝。 不知怎的,那口吻却不似平日玩笑那般轻松,倒好象多了几分沉郁。 “玉堂——” 展昭转了身正想发问,灼热的双唇却已压了下来,疯了似的狂噬,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待到胸中气息将要用尽的那一刻,那人才缓缓抬起头来,抢在他开口之前道—— “什么也别说,说了我今日也不会放手。柏雩适才曾道要在此休整两日,明早不必动身赶路。” 展昭转了身正想发问,灼热的双唇却巳压了下来,疯了似的狂噬,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待到胸中气息将要用尽的那一刻,那人才缓缓抬起头来,抢在他开口之前道—— “什么也别说,说了我今日也不会放手。柏雩适才曾道要在此休整两日,明早不必动身赶路。” 风更大,雨也更大了。 雨打在头顶屋瓦之上.嘈嘈切切,错综复杂,接连不断。 雨下得急,心跳得更急。 明早不必动身赶路。只简简单单一句话,八个字,蕴涵的深意却是无穷无尽。 “……明日不必赶路,你不提起,我倒忘记了。”开了口,展昭也立时后悔起来!这话,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是刻意掩饰,顾左右面言他。 “你忘记了,我可记得一清二楚。”白玉堂深吸了一口气,再与展昭四目相对时。一双黑玉眸中已一如既往般挂了七分笑意、三分邪气,融成一片躲不得避不了、霸道如烈火的情意.只一恍神.他已伸出手去.挠开了他缠在头上的那条长布巾,笑道。“猫儿。你可知蛮子们为何无端端偏要以布缠头?” “这倒不知。”展昭摇头,只觉解了那紧包了一整日的缠头巾,头顶之上立刻轻松 了许多。此时才发现,因为不惯头上有物,不觉连颈项也用起了力,放松下来才感到那股僵硬酸直。 “料你这笨猫也不会知道这种事情,还是听白爷爷细细道来吧……”白玉堂说着,也将自己头上的布巾摘了去,一边把玩.一边继续道。“我们觉得麻烦,但对此地蛮子来说,这躔头巾子倒很是有用。一是可充当冠帽,抵御风寒;二是当敞褡挞荷包,嗣线、针线、各种杂物都可由头巾『笑纳』三一是捆扎物品时当做包袱。若是到了山高水险之地,这缠在脑壳上的巾子作用就更大了。爬树、攀崖可当绳索,拼搏打斗时。只消把头帕往水裹浸泡,湿湿的便有了重量,舞在手中便立刻成了兵刀,锐不可当!” “原来如此!” 展昭听白玉堂语气一本正经,说得头头是道,便就当了真.待脚下突然一个踉跄,被那人抬腿偷袭,绊倒压摆在床褥之中,这才明白又中了他的诡计,只顾专心听他解释那缠头巾的来历,不知何时竟已步步退到了榻旁。 “白玉堂,你!” “钦,我说的都是真话。你急什么?” 白玉堂低低坏笑几声,半撑了身,盯住展昭急切时便会瞪大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 乌黑的瞳仁中似有清泉流淌,幽幽映出自己的影子。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笑脸,一如此刻抽痛的心一般真切。忍不住,抬了手,勾划出他清俊的验庞和五官,触到柔软温润的双唇时,眉下意识地微微蹙起——唇色发紫,明显比常人深了许多。 “玉堂。” 白玉堂的思绪在那一刻似乎猛的荡了开去,眼中突然升腾起了一层薄雾。展昭看出了他必有心事,但只唤了一声,引他回了神,二人重又对上目光,反倒不知还想说些什么,心跳又先快了起来。 心跳快了,周遭彷佛燃起了熊熊烈火,由左胸那一点扩散到四肢百骸。心脏一颤,漏跳了半拍,连已暴露在空气中半晌的肌肤都狠狠绷紧起来。 “昭。” 仿佛明了一切一般,那人也只哑声开口,唤了他的名。 之后,再度唇舌相缠……同时,在背后抚触而过、陷入肌肉中的十指最初就为滚烫敏感的叽肤带来了一种异样的痛楚。鼻端萦绕不去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浮动着,纠缠进发丝之间,醉人,也危险。 忽的,胸口一热,一阵难以言喻的胀痛后,摩擦而过的不再是衣衫粗糙的触感,而足人体的温暖与光滑。狡诈的手指反复扫过已经淤红肿胀的突起,偶尔无意般按下,惊颤间。是两具身躯更多更多的纠缠不清。 白玉堂襟口的盘抑不知何时松月兑开来,健壮的身躯在烛光中隐约散发出一层琥珀般的色泽,胸膛结实的肌理因为身躯微倾而收紧。此时的他.看来就像一头年轻而强悍的虎。 “昭!”他又唤了一声,无论姗何还是无法全然摆月兑刚刚的心神不宁。 “嗯?” “没什么!”白玉堂摇摇头,抓起展昭的手,贴合住自己的脸庞。 如果有朝一日他变得不能看、不能听、身体僵直、麻木不仁,如同行尸走肉,再不能拿剑,再称不得英雄,再也没有今时今日的风采,你又当如何? 姜弱水的话就像无数根钢针,根根直刺他的心头! 不!不会有那一日!此时他仍是好好的,看得到,听听得到!他不会让那一日到来! 重新俯身含吮住展昭的唇,白玉堂收拢双臂,似要将怀中修长矫健的身躯揉入体内!直到那人扣住他的肩膀,微微将他推开…… “玉堂,轻些……”展昭喘上一口气,不知白玉堂眼中的狂躁究竟从何而来。“玉堂,是不是” “不是!”白玉堂急急止住展昭发问,话出了口,才惊觉自己的口吻凶暴得过分,映在那澄澈双眸中的面孔也沉冷得有些狰狞。 “猫儿……”叹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阵痛,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凑向耳边,一口嗫住他的耳垂低语道.“你这颗猫头总爱想些多余之事,我不说,是怕你又恼怒了便揍人不过若是你一定要间……” 余下的话,除了二人,却连打在窗槛上的雨也无从听得。 那般低吟出的轻声细语,恁是邪恶得令人烧烫了一张脸一颗心,亦是只属于有情人之间的缠绵不休。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几道疾闪,雳起惊雷滚滚。 “噗”——桌案上的蜡烛熄灭了。 有片刻的工夫,房中变得漆黑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白玉堂背脊一震,反射般紧紧拥住展昭,寻找着他的温暖.他的心跳,他的呼吸,还有他的双眸—! “昭,看着我!”在重新于黑暗中触到来自他瞳中的那两抹光彩的同时,他低低从喉中发出一声咆哮。 惊恐。来自内心冷煞的惊恐!有生以来,白玉堂首次体会到这般心旌震荡难酎的惊恐! “玉堂,我此时就看着你” 白玉堂一刻也不敢栘开视线地望着展昭,展昭也同样望着他,因为他双眼中隐隐浮动着的水光。抬了手,探向他的脸颊,却被他在半空抓牢,十指交缠。 “玉堂,你今日为何如此心神不宁?究竟出了何事?” 展昭仍是放心不下,摄头问道,一个湿热的亲吻却在同时降下,印在他的喉间,舌尖点过,直直延伸到锁骨凹处。 “无事,大概是这雷雨下偶不停的缘故,让我有些心烦。” 埋下头时。白玉堂也合拢了双眼,强将那股水气逼退。双唇碾过皮革一般滑腻而坚韧的肌肤,合齿一寸寸嚼下……游移……直到捕捉住一侧脆弱毫不迟疑地含住挺立的用力一吮,臂中坚实紧窄的腰部猛地弹跳而起,终于将那宽大古怪的布裤褪了去,并了自己的衣衫一同抛出帐外.五指拢向已是火热躁动之处,精悍壮硕的身躯顺势沉下,镶入瘦长有力的腿闻。 其后,野火燎原.呼啸而至,便是烧得越发放肆起来。 “唔嗯——” 展昭喉中溢出一声闷哼,身下最隐秘之处不知何时被叩了开来,似是柔软又似强硬地挤入。 旋扭……挑逗……撩拨……终至蒸腾、爆发! 一股热流涌出。始终紧握的手指悄然离去,滑向那个滚烫的密处,借着指上湿意缓缓轻旋而入.慢慢化去肌肉紧张的痉挛…… “啊……” 在压力离去却连带引来了空虚的一瞬,他知道下一刻要承受的是更强的力量。虽咬紧了牙关,在那雷霆万钧般的力道直闯而入的那一刻,还是抑制不住破碎的申吟冲口而出然后,融化在他的唇间: 起初的动作是小心而和缓的,每一次拉摩骚动都清晰无比。 入侵……对峙……契合……吸附……直至贪婪不舍……意乱情迷……情迷意乱…… “昭……昭……” 此时,真正乱的,却是白玉堂的一颗心。 坚硬粗壮的炽热中心明明被紧窒而热烈地包围着,身躯亢奋到了极点,心头痛楚的感觉却仍然大于。律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进出的频率越来越快,已经不可能比这结合得更深了。 可是,心中那股剧痛仍是紧紧缠绕着他,盘旋不去.波涛起伏。潮涨潮落。不变的唯有心头冷寒阴沉的痛! 久久之后,终于沉浸下来时,展昭巳静静睡了。抓回凌乱杂陈的思绪,白玉堂才发现自己仍埋在他体内。 “昭” 无声地动了勤唇,给了他一个轻吻.这才小心和缓地退了出来。起身到墙边取了清水来,替他擦拭干净。重新躺回被中,竟觉得自己也不由得一阵发冷。伸出双臂将那倦极沉睡之人拥人怀中,几乎一夜无眠,直到窗外泛白。 雨渐渐停了。残余的水珠颗颗自房檐坠落。 滴答……滴答……消失殆尽。 第八章 佛家称“贪嗔痴”为三毒。 在赤寒宫,他们却是三条出了名的“冤魂”。 贪棍,嗔刀,痴癫挝。 因为,他们从来只杀不该的人,丧命在他们手中的“冤魂”无数。久而久之,“冤魂”倒成了他们的名。 不过,眼下,此刻,他们却觉得自己真的很冤。不管是出于对赤寒宫的考虑,还是对他们本身。 赤寒宫冤。迄今为止,“鬼煞”全军覆没;丢了巴州;折了道彦,不仅半点好处没有得到,连毫不容易拿到手的叛门逆贼韩幽鹭也白白让她跑了去,助长了对手的威风! 他们更冤。从大理到中原,再从中原折返大理,奔波时间远大于驻足时刻。代宫主坐阵中原一路的“夺命杀使”前前后后已派出了近十批杀手阻击段思廉,虽未能伤得他半根寒毛,好歹也损了他手下两员大将几十名属下。可是,这其中一次也没有派他们出马。到如今,已是半年有余,贪、嗔、痴竟没杀过半个人,棍、刀、挝全拿去用作了路途之中捕猎之用。 他们冤,冤得坐立难安,周身不适! 贪棍成了贪杯,嗔刀成了嗔怪,痴癫挝成了痴癫汉。 直到雨后这日,一路上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夺命杀使”飘飘然出现在他们耳边。是耳边,而不是面前。他下命令的时候向来只用声音,从不现身。当然,他挟带着的那股特有的、如同腐尸一般令人作呕的味道也是辨别他是否就在附近的方式之一。所以,平日喜欢鉴赏美酒、嗅觉极灵的贪棍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到来—— “是杀使!杀使终于来找我们了!” 他几乎欢呼雀跃起来。 “呵呵……贪棍,你的反应倒是很快。看来,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杀使笑道。他一笑,那股臭气似乎就更浓起来。 “我们也等得不耐烦了!” 嗔刀与痴癫挝见状,立刻迫不及待地表现出他们的极度亢奋! “好!好得很!我要的便是你们这般的不耐烦!”杀使笑得得意,笑得诡谲!“现在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我要你们今日出击——午时三刻,大开杀戒!” “现在?”贪棍惊了。 “今日?”嗔刀呆了。 “午时三刻?”痴癫挝愣了。 “怎么?你们刚刚的不耐烦都是装假的?”杀使的声音一沉,显然对他们的这般反应十分不悦。 “不是装假!”贪棍连忙摇头。 “不敢装假!”嗔刀立刻解释。 “但他们落脚在素月玄女的住处!”痴癫挝紧接着喊道,这是最重要的关键!“莫说我等不是她的对手,便是三人联手多三分胜算,宫主也早已下令,赤寒宫门徒可以杀天下的任何人,惟独不准伤姜弱水半根汗毛!” “此事你们尽可放心,因为在申时之前姜弱水都绝对不会出来与你们对阵。”杀使闻言,哼哼怪笑道。“她的玄阳神功可以为身中寒冰掌之人续命,虽然只有一次机会,但也足以为那些人争取到更多时间,无端生出更多变故。因此,宫主当年才不得不狠心对她出手。他们一行人去寻她,必是为了展昭。适才我已收到密报,姜弱水与展昭入了她宅后的密室。玄阳神功正午时分力量最强,一旦开始,便是两个时辰动弹不得;否则,她与展昭都会气血逆流、经脉尽断而死!你们此时立即赶去,午时三刻便可到达。只要可以除去段思廉,我们此行便算大功告成!” ※※※ 午时二刻,寂静无声。 这声,指的是人声。 从姜弱水吩咐过两个时辰之内绝对不准前来打扰,带展昭进入密室之后,所有的人都静默下来。包括宅中两名侍侯的婢女。 白玉堂无声,合目静坐,无人知道他心中此时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幽鹭无声,低垂眼帘,抿了樱唇。若是不是她那身行武打扮,看来倒像一位愁绪万千的大家闺秀。 段思廉与赵珺无声,对他们来说,昨夜那场“恶战”既不是开始,也远远不是结束。不过此时他们都受了“伤”,一个是皮肉之痛,掩在衣下不为人知;一个是耻辱在心,有口无口皆难言。 任擎剑、向孤波、铁瑛无声,各自立在自家主人身侧。作为属下,只应待命行事。 世事无常,世事难策,是福是祸,谁也算计不得。 原本,几人各怀心事,谁的心情也算不得好。不过,也正因为由此带来的沉闷令环境足够安静,无形中又为他们筹得了一个先机—— 宅内无声,宅外却有声。 山中,人声。 不仅有人声,还有杀气! 白玉堂睁开眼,幽鹭抬起头,段思廉与赵珺不再暗暗对峙僵持;任擎剑、向孤波、铁瑛在一瞬绷紧了身躯。 几人迅速对视一眼—— 走! 走——先发制人! 只一眨眼,人去屋空,只剩两名孪生小婢默默收拾了茶壶茶碗,转身往宅后密室方向去了。 ※※※ 这将是一场大战。 离了巴州之后,他们遭到的伏击并不止这一次。但只有这一次算得上真正的伏击,真正的对手。 这一战会杀得很苦,比与道彦对阵那一战更苦。因为这次他们没有帮手,不在流云飞龙的堂子里,无法立刻调来足够的兵马;可是对方却有三四十人,为首的三个“冤魂”穷凶极恶! 贪棍,嗔刀,痴癫挝。 他们不仅穷凶极恶,还奸险狡诈! 双方狭路相逢,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分散包围上来,将七人截做了三段。 十分不巧,白玉堂恰恰被和段思廉截在了一处。不但算不上帮手,还是个极大的负担。阻击的杀手全部冲段思廉而来,一心要取他的性命。不论是谁,只要有了他在身边,就等于多了三份凶险,还要将自保的心思让出大半,竭力保他。 因为,他太重要了,无论是对哪一方人马都很重要。 如果他有了什么闪失,不仅大理铲除昏君无望,大宋还会无端担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甚至有可能就此和大理交恶。而且,万一此处出了什么纰漏,势必会惊动到后宅密室中的展昭与姜弱水,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对白玉堂来说,无论如何,必须担保段思廉万无一失! 其实,原本段思廉并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他是个武者,并且还是一位高手。“洱海月”的大当家,就是在中原武林中提起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可不巧的是昨夜恰好发生了“意外”,那个“意外”让他的右月复中了一刀。这一刀扎得算不得深,也没伤到要害。但是,高手对峙,拼的就是些微的差距。他受了伤,就给了对手机会。才开始与痴癫挝交手了十几个回合,他的伤口就开始流血。鲜血濡湿了里衣,渗透了外袍,呈现在了敌人的面前,立时助长了对方的威风! 可恶! 白玉堂暗咒一声,一错身的工夫对段思廉低声问道—— “你受伤了?何时的伤?伤势如何?” “昨晚的伤,该是算不得严重。” 段思廉答道。答完,身已错过,痴癫挝已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人,是真的挝。 即快且狠! 此挝用净铁打造,若鹰爪样,五指攒中,钉活,以五丈长链系之。一旦被它击中,著身立即收合,连皮带肉被它抓了,除非狠心舍去那块血肉,否则是决计不能月兑走! 三样兵刃,惟痴癫挝最狠;三缕冤魂,属痴癫挝功力最高! 若说“鬼煞”只是一群仗势欺人的乌合之众,那么“冤魂”便是名副其实的地狱来使!却连白玉堂也对他们的名号一清二楚—— 贪棍原是姓谭,名辛;嗔刀本家姓陈,名癸;只有痴癫挝,没有人记得他的真名,传扬出去的只有他的痴癫挝!痴癫挝本是挝的名,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他的名。人挝合一,他的人本身就是痴癫挝! 他们必是一早便已在途中商议好由他负责取段思廉的命!痴癫挝的眼中也只有段思廉,白玉堂几次欲上前都被他的手下挡了下来,近身不能。虽然,此刻丧命在雪影剑下的已有五人,但一时之间要摆月兑余下那将他团团包围的十人也绝非易事,不知段思廉负了伤,还能再坚持多久。 心下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噗”的一声。 说一声,其实应该是四声;只因那痴癫挝的四只刚爪是同时镶入了鲜活的血肉之躯中,听来就变成了一声。 一股腥气飘散开来,那是铁器浸在鲜血中的味道。 白玉堂回头看时,眼中映入的是四股红色的细泉! “哈哈哈!段思廉,纳命来吧!” 痴癫挝笑亦痴癫!因为被痴癫挝击中的一百三十三人当中,还没有一个不乖乖留下自己的魂魄! 见主子抓到了段思廉,痴癫挝的手下们也跟着一起痴癜起来。只可惜,他们忘记了自己并没有那般本事!就在他们肆无忌惮地兴奋起来的那一瞬,竟有两颗人头飞了出去! 人头?哪里来的人头? 此刻,若那两颗头颅的主人还能思考,怕是也要这么想。 白玉堂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令人根本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是一时的得意,只有一刻的破绽,两人便命丧黄泉! 如同风过无痕,雪落无声。 虽然,这风是腥风,雪是红雪;并且,风雪并未就此停止,还越发狂烈!接下来,众人也不是惊愕,而是惊恐了!其中甚至还包括了痴癫挝在内! 血肉横飞!血光暴现!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得罪了,此时保命为先!” 除了这句如同梦幻般拂过耳际的冷冽话语,段思廉只看了一把剑,一把锐利的、白色的剑!那把剑呼啸着扑向他,在他的头脑消化掉那句话之前,生生将他和那痴癫挝分了开来! 逃离了!竟有人自痴癫挝下逃离了生天! 在最初的那一刻,段思廉全然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太快了!一股巨大无比的拉力之后,他的整个人便急速向后飞了出去,左肩后是一阵濡湿的凉意。这种感觉好生奇怪!身子明明在空中退得飞快,四周的风却似乎突然变得优柔起来,轻轻吹拂着,好象可以穿透肌肤,拂过内里的骨肉…… 鼻肉…… 双眼连眨了好几次之后,众人才从那场心惊肉跳的梦中清醒了过来。即使已经清醒了,冷汗还是继续自额上涔涔冒出,心中暗暗道句: 好狠! 段思廉是硬被从痴癫挝上拽离开的,现在那块血淋淋的皮肉还留在挝上!尽避这是保下他一条性命的唯一方式,若再晚一步他必定人头落地;但能在一夕之间毫不犹豫地出手这么做的,二十一年以来只有白玉堂一人! “坚持住,我送你到那边树上,你看准时机,避了此处找个地方藏身。” 说话间,白玉堂早已挟了段思廉落在一处高枝之上,迅速点中了他的几处穴道,暂时止住伤口大量流血。之后,无暇多言,人已再次箭一般飞了出去,回到战阵之中。 “白玉堂,我迟晓红佩服你!” 痴癫挝的双目瞠大了,并且绽出了血丝。他报上了本名,那个让非常引以为耻的本名!因为这个女人一般的名字,他自小受够了旁人的耻笑,直到十七岁那年,他练成了痴癫挝。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嘲讽他,也再没人喊过他的本名!现在,他主动道出名字的意思只有一个—— 今日,迟晓红必杀白玉堂! 这样,他才能继续作他的痴癫挝。 “小红?”白玉堂呵呵低笑着勾起唇角。他的颊边沾了血,是适才打斗时溅上去的。此刻,倒让他一张森寒冷煞的俊脸更添了几分噬血的邪佞!“我干娘酒坊后院中干活架车的牲口却也叫这个名字;而你这烂杀无辜还兀自喊冤的疯癫恶魂,却连牲口还不如!” “你——必须死!今日,我和你势必只有一人可以存活于世!” 从不曾有人这样侮辱过他!就连那些笑他似女人的孩童也不曾! 痴癫挝暴吼一声,吼得声嘶力竭,最后几个字吐出来已是沙哑得不伦不类,当真有几分类似牲口的嘶嚎。而就在他因为受到了如此的“奇耻大辱”,暴跳如雷的吼叫之时,白玉堂已然身形一晃,一跃飞上了九重云天,紧接着猛然俯冲而下,直取他的后心! 俗话说得好,“短一短,险一险”。痴癫挝铁链五丈,已算长兵中的长兵,若要与之对决,尽破其功,惟有设法尽量近其身侧,令对手纵有千般“长处”也难施展出半分! 不过,痴癫挝终究不是等闲之辈。他闪身躲了过去,还同时抖手狠狠抛出了他的铁挝。铁挝横飞而出,在半空划了一个圆周,挟风带势,扫向身后的白玉堂。而铁挝的前方三爪实际也已经碰到了白玉堂的手臂,只可惜慢了一步,扑了个空,只抓破了他的衣衫。 在收挝再攻之前,痴癫挝就已经知道自己这一击失败了。因为在他抛挝出手的刹那,背后传来了“哧啦”一声,还夹杂着一丝幽幽的痛楚。就是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痛楚让他颈背后那根大筋微微颤抖了一下,飞出的挝自然也就稍逊了一分力道和准头。只一分,白玉堂却赢了三分!他不仅躲过了一击,还用雪影划破了他一层油皮,留下了一条轻浅的血槽。 对一名武者来说,这伤甚至并不能算伤。 可是,再小的伤也会痛; 既痛,且怒!怒不可遏! 今日不杀锦毛鼠,迟晓红誓不为人! 痴癫挝在他手中疯狂地飞舞起来,如流星似游龙一般!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好象一条黑黝黝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毒蛇,白玉堂的身影到何处,挝便追到何处!有那么几次,锋利的铁爪就从他的身侧颈边擦过,险象还生!只要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他便可如此这般,逼得白玉堂根本无法出剑! 白玉堂无法出剑,痴癫挝却也没能如愿以偿地直接从他的心窝掏出他的心脏!愤怒给了痴癫挝无比的力量,可也焚烧了他的理智。他竟连最基本的一点也忘了。他的兵器看来凶狠,使得却应是巧力;看准机会,投机取巧;最关键之处不在于挝抛出的力有多大多狠,而在于能否击中对手,刺入他的皮肉—— 哗啷啷! 只听一声脆响传来,飞出去的挝竟被白玉堂一脚踢了回来! 痴癫挝连忙躲闪,疾速后退,收住了铁链的走势,巨大的回力却也同时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次,他无论如何也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白玉堂——或者该说,是他的愤怒把他逼向了极点!他使出了绝势的一招—— 咆哮癫狂! 招如其名,名若其招! 那挝,那链,仿佛在一瞬之间都生了双目、有了生命似的,狂舞着发出阵阵轰鸣般的脆响,几乎震耳欲聋! 而事实上,这一招仍然走的是投机取巧的招数——利用声响,震撼对手的耳膜,使对手下意识地注意力转移,再一举向前侵袭! 啪! 噗! 血色绽放!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他抓到了白玉堂! 铁爪陷入了他的右小腿! 这次他是插翅也难飞了! 痴癫挝的面孔在那一刻扭曲起来,高兴得连面皮之下的肌肉都随之痉挛不已! 于是,他高昂的士气立时本能地卸下了三分。他以为白玉堂适才的狠厉是只对他人,不对自己。 但可惜的是,他料错了。 那只是比眨眼更短的一刻,铁爪还未来得及完全收紧,铁链还笔直地横在半空,白玉堂竟带着陷入肌肉中的痴癫挝,踏着脚下链条而至,直逼他的面前! 痴癫挝大骇,手上慌忙用力,欲收紧铁链,顺势将白玉堂甩飞出去。可在链子重新着了力、可以轮起之时,他的人头也已凭空飞起! 他的双眼大张,连咬牙切齿用力的表情都还僵在脸上!而他的身体,已经颓然倒下,自半空坠落。 从此,世上再无痴癫挝,只有无了头的尸身迟晓红。 不过,那之后,尸身只坠到了一半就被白玉堂拉了回来。因为迟晓红的手还死死握了那铁链舍不得松下,前端的铁爪仍咬合在他的腿上。直到拖着那尸身落了地,他才一咬牙,将其拔出。好在,刚刚那一击并没有迟晓红所认为的那么深,只掀去了面上薄薄一层皮肉。 “恶贼!但凭你,还不配在白爷爷面前自称阴曹地府的来使!” 白玉堂冷哼一声——只这般疼痛,又如何比得了当初在冲霄楼中几乎被射得千疮百孔的万分之一? 卸掉那挝后,他站了起来,四下望去,却觉得有何不对。贪棍此时已经丧命在幽鹭手中,嗔刀也已被赵珺刺伤,只是他们一时半刻还难以完全摆月兑三冤魂带上山来的手下杀手。可是,此前同痴癫挝一起围击他的那剩下八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好!有诈!” 他们必是趁机欲抢头功,追杀段思廉去了! 暗骂一声,白玉堂立即纵身而去,沿着途中血迹,一路追入姜弱水宅中。 但了屋后,果不其然! 段思廉已被他们逼到了密室门前,人早面色苍白,耗尽了力气,动弹不得。他手中的刀上有血,正滴滴嗒嗒地流下来,脚下横着三具尸体,想是被他杀死不久。另外五人则正与那两名孪生少女杀得你死我活! 那两名少女武功并不算高,而且都负了伤,只凭一股意志支撑,拼死不让那五杀手继续向前,靠近密室半步。她们并不知段思廉是何人,只是一心要保护主人姜弱水。因为,她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她们,恐怕此时不止段思廉,连里面的素月玄女与展昭都会受到惊扰,丢了性命! 想到此,未到跟前,白玉堂已是双眼绯红,自喉中发出一声低啸,直冲上去,雷厉风行,一气呵成,再次掀起了一场血红色的风暴,将那五名杀手斩了个干干净净! 其后再看,竟无一人留有全尸。 ※※※ 七月二十三,申正,一战方结。 这一战,几乎每个人都挂了彩,不过惟有段思廉伤得最重。他的左肩后多出了一个黑乎乎的血洞,几乎深可见骨。虽然铁瑛用了“洱海月”的独门奇药为了他疗伤,但到底他失去的是一块皮肉,而不仅仅是那染红了整个背部的血。说来,无论如何也要两个月方能痊愈。 不过,段思廉并没有为此而感到沮丧。反之,他很高兴,差不多可以说是心情舒畅!因为,付出了这一点点代价,他得到的却足够多!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得到了赵珺,让他不得不陪伴在自己身边。赵珺本不想来—— “除非哪日无人替你收尸,否则休想我再与你共处一室!” 这是他给他的回应。但是,他也在同时给了一个答复—— “我今日受了这伤,你总要负些责任——”他说着,强拉住他的手触向自己月复侧那条伤口,“别忘了,昨夜可并非全然是我勉强你;你刺伤我,也不过是不愿面对自己仍会沉迷于这段情的事实。但你是大宋的王爷,这个责任自然无人会叫你来负;你若不负,就惟有白玉堂来负。虽说他的果断救了我一命,我很是感激;不过,我同样也还了他一条命。我若不出手,单凭那两个丫头是对付不了那八名杀手的,她们根本撑不到白玉堂前来。如果受到了惊扰,姜弱水与展昭此时恐怕早已没有命在!” “你究竟想要如何?”被段思廉一激,赵珺脑中立时乱作了一团,根本无法静心细想那番话中究竟有何破绽。 “只要你肯不要总是对我如此疏远,我也只不过是欣赏白玉堂此人。他不仅武功高强,能谋善断,而且关键之时足够狠厉,恰是能做大事之人。若是加上展昭,便更是好上加好!他沉稳内敛,遇事不焦不躁、深谋远虑,平日看似温文,御敌却毫不手软。如今,我倒并不仅仅是为了你,而是真心希望他们这样的人材能够为我所用。”段思廉握了赵珺的手笑道。 而且,倘若顺利,他得到的还不止如此。保下性命的不光展昭,还有姜弱水。三十年前,素月玄女美丽而多情;三十年后,她早已不再美丽,却仍然多情。这情并不单指男女之情,还有其他。她是个恩怨分明,重情重义,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的烈性女子! 杨春愁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而他,对她有救命之恩! 当然,这些话他自不会说出口给赵珺知道。 心中正如此想着,忽听铁瑛在门外道—— “爷,展大人前来探望您的伤势了。” “快请。”段思廉道了一声,冲赵珺微微一笑。 这时,展昭已跟在铁瑛身后走了进来,先躬身抱拳,对赵珺说了声—— “属下见过王爷。” 之后,才转向段思廉,却只抱了抱拳,并未躬身—— “展昭见过段爵爷。” 第九章 这分别,倒也真是有趣! 段思廉挑了挑眉,就了赵珺的手撑起身来,笑道—— “这里是私下,又非朝堂之上,我们一路上兄弟相称,怎么展兄今日倒突然如此客套疏远起来了?” “展某并非刻意客套疏远,只是身在公门,便要遵守公门的规矩。展某与王爷相识多年,亦要先君臣,后好友。在爵爷面前,自是更不可失了规矩礼仪。否则,不但有辱我大宋官员声名,对爵爷也是大大不敬。”展昭再次抱拳颔首道:“何况,展某此时是来请罪的。” “请罪?”段思廉一愣,“展兄何罪之有?此话又是从何说起啊?” “今日位能保护爵爷,原本已是失职;其后反让爵爷带伤救我一命,确是大大的罪过了。因此,展某特来请罪。”展昭微微垂首答道。 请罪——这一句话,倒把段思廉僵在了当场,半晌才道: “展兄说哪里话来,今日战阵之上,若不是白兄果断,救我性命,恐怕我此刻早已人头落地。若说起来,还是我应感谢白兄相救才是。听说白兄也被那痴癜挝所伤,此时可还好吗?” “敷过了药,已不妨事了。不过玉堂救爵爷,自是尽到了他的责任;展某失职,罪却还是要请的。”展昭再道。 “这——展兄若不嫌弃,还愿当段某是朋友,就不要再如此客气见外了。便是展兄定要请罪,能定得这罪的也是柏雩,而非段某。苟嗡剂?叩溃?咦?蛘袁b:“柏雩,看来此时倒定要你来说句话了。” “既然段爵爷不怪,本王自然也没什么好说,展护卫就不必再自责了。本王此时还有事要与爵爷相商,便请展护卫代本王问候白护卫吧。”赵珺说罢,便未再开口,只看段思廉如何举动,一只手在被下被他握得发麻。 “如此,展兄便可放心了吧?段某不求其他,只是欣赏展兄与白兄的人品气概,真心想与二位交个朋友。白兄处,也还请展兄代为转达段某的问候和谢意。”段思廉说罢,似是突然不支,颓然倾倒,几乎当场将赵珺压倒。 展昭见状眉锋微蹙,正欲上前,却见赵珺对他使了个眼色,便立时止住了脚步,道: “多谢爵爷不怪,爵爷的恩情展某自当谨记在心,此时便不多打扰了。” 待展昭转身离去,段思廉方才侧头在赵珺唇边蜻蜓点水般烙下一吻,低语道: “展昭前来『请罪』,是要告诉我,便是有所亏欠,欠了我的也是他而非白玉堂。他的性子,似乎又比我所想的刚硬上几分。如此相濡以沫的深情真是令人羡慕……柏雩啊,你当初明明曾说欣赏的就是我这般大志。如今,却当真怎么也不肯谅解我的难处了吗?” “并非我不谅解你的难处,而是你若当真有心,便不该总想永远强留我在你身边受辱。我的确羡慕白五哥与展大哥,但你我之间早已不可能如同他们那般对等。你要我牺牲的是我的尊严!就算你说得不错,我或许一生难以对你忘情,却也绝对不会如同男宠一般在大理终老!” ※※※ “猫儿。” 展昭回到房中的时候,白玉堂已换下了那一身血艳凄厉的战袍,半倚在窗边。 他并没有坐下休息,只是尽量把身体的重量放在了没受伤的左腿那边。此时赢了这一战,便只是赢了而已,只代表他们几乎顺利到达了大理,取得了与段素兴、杨春愁及“苍山雪”等一干敌手对阵的资格。不过,他今日的心情还是要比平常好上几分。因为姜弱水终是给了他们更多的机会和时间。 “幽鹭姑娘呢?”展昭问道。因为适才有她在此为白玉堂疗伤,他方才放心前去见了段思廉。 “被那两人拉去了。” 白玉堂正要抬腿迈步,展昭已移到了他的身旁—— “既才包扎过,至少这两日要安分一些。” 展昭知道所谓“那两人”指的是向孤波与任擎剑,也还不至不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般道理。何况那两人表现得相当明显,一战下来,基本未让幽鹭受到半分伤害。 “知道,我自会小心就是。” 白玉堂说着,一伸手攀在了展昭腰上,又将他拉近了几分,倾身将下颌靠在了他的肩上。展昭明白这人又在借故耍赖,看他受伤,便也随他去了,听他在耳边问道: “你适才去了何处?” “去见段思廉。一是他受伤最重,自是应该前去探望;二是他救了我与前辈一命,岂有不去道谢的道理?”展昭回答。抬手抚了抚白玉堂的背脊,算是安慰。 “什么他救你们一命?他这分明是图谋不轨!我叫他伺机月兑逃,他何处不好跑,偏要直跑回宅中,把杀手引至密室附近,再装模作样与他们厮杀。我可不信他是出于无意!若不是要为大局着想,白爷爷早当场揭穿他的伎俩!”白玉堂微愠道。 “正因为他图谋不轨,所以我才一定要去。”展昭抬头望向白玉堂,果见他提起此事又是一脸阴霾。“不过此刻已然无事了,他还要我问候于你,说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 “感激不必。若不是为了结盟之事,一个卑鄙阴险的白蛮土王又与白爷爷何干?”白玉堂自鼻中哧哼一声,心中明了,展昭既说无事,便是真的无事。这猫平日并不显山露水,若真脑筋计谋,怕也没有几人能算得过他。 “玉堂,此事不算什么,如今我只担心柏雩。”展昭摇头叹道。“适才我去探那段思廉,柏雩也在一旁。我总觉得,情势似乎越发严峻起来,有何处被人拿在了手中,压制得他反抗不得。” “我在京城中便说过,那段思廉给柏雩布下的乃是『心阵』。此事,却是你我难以插手过深为他排忧解难的了。等过几日到了大理,还不知这局会乱成何等样子。”白玉堂边道,边侧头望向窗外。 只见,残阳如血,渐渐沉入山边去了。 ※※※ 八月初二,终抵大理国都——羊苴咩城。 到了城中,自是不可能一众人等挟带着各色刀剑奇兵杀气腾腾公然入住段思廉的府第,而是改装易容,悄然进城,绕道前往洱海。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身临此境,才令人不得不道上一声,洱海美景,果然名不虚传! 洱海之水碧蓝澄澈,清可见底;四面群山环抱,云雾缭绕,恍若仙境。而那“洱海月”的总堂恰是依山傍水而建,旗下人马占尽洱海三岛、四洲、五湖、九曲,易守难攻,竞得一方天然宝地。此时,赵珺属下“刀枪有眼”、“风影无形”两大暗堂、八路神骑的人马亦早在此处等候门主归来多时。 不过,第一个跑出堂外迎接的不是别人,却是段思廉之妹,段云妍。段云妍年方十七,正是女子最为娇憨甜美之时。此前,她与赵珺已经相识三年有余,早对这俊俏郎君芳心暗许,此番听闻他要回来,几日之前就已开始翘首期盼。现下眼前见了真人,竟欢喜得高喊了声“珺哥哥”,便直接从上百级的石阶上纵身一跃而下。谁知赵珺这时正回了头与任擎剑说话,根本没注意那高兴起来便大胆任性比男子更甚几分的小郡主,阴错阳差之下,不知怎的,那天外飞人竟“咚”的一声落入了展昭怀中。 展昭只觉一片茫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段云妍发现眼前之人不对,也惊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何人?” “你这丫头,无端端横冲直撞过来,我们未问你是何人,怎的你倒先问起我们来?”白玉堂口中说着,手下已经动了起来,暗中朝展昭腰侧捅去。 突然遭到这般方式的“袭击”,展昭全然没有防备,只觉一阵麻痒自腰间传来,双手一松,立即将那“投怀送抱”的俏丫头摔在了地上。 “哎呀!痛死我了!你这人心肠怎么如此歹毒?”段云妍摔得头晕眼花、地转天旋,不禁哭骂出声。 “你说谁心肠歹毒?” 白玉堂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睥睨过去,一脸冰冷不屑,更令段云妍狠得牙痒,当下不依叫道—— “大哥,珺哥哥!他们究竟是哪里来的匪徒!竟敢这般欺负于我!” “云妍,不得无礼!他们不是匪徒,乃是大哥的贵客!” 段思廉轻斥一声,上前欲将妹妹拉起。谁知她把头一扭,根本不理,偏偏要等赵珺亲自拉她。赵珺见状,只好几步迈上石阶,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好言哄道: “云妍,他们就是我常常与你提起的展大哥与白五哥。你仔细看看,他们哪里像是匪徒来的?” “什么,他们就是珺哥哥所说,你在世上最佩服也最羡慕的大侠?” 段云妍听了,倒也大胆,毫不掩饰地直直盯着白玉堂与展昭看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两人打量了一番。但觉着了玄色长衫、身量高些那位虽然一派英俊华美,不输赵珺,但那俊美却与赵珺有着天壤之别。一双尾端上挑、带了桃花的狭长凤眼冷若冰霜中又含了三分邪魅、七分霸气;两片薄唇轻轻勾起,划出几许冷酷讥诮——这张脸,不仅不会令人想要亲近,胆小些的恐怕才与他对上眼神,便要转身逃之夭夭了。倒是另外一袭青衣那位看来和善许多,虽然相比之下比身旁之人略矮了半头左右,但身材修长,高挑挺拔,气度天成。眉目俊逸清隽,却不会给人压迫之感。尤其是那幽深如同两泓清潭的眸子,着实漂亮得紧! “此时珺哥哥不用说,我也知道他们是谁了!”看够之后,段云妍拍手笑道。“凶神恶煞、总不正眼看人的是白五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便是展大哥了!既是珺哥哥的兄长,我自然也要尊重!方才得罪了,小女子段云妍,见过两位哥哥!” 只一转眼的工夫,那梨花带雨的刁蛮丫头已经变成了满脸甜笑的可爱少女。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此刻就是白玉堂也无法再摆出凶脸对待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娃。虽说“凶神恶煞、总不正眼看人”与“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正常的赞美之词。 “云妍,大哥叫你办的事,可都办好了吗?”段思廉见妹妹眉开眼笑,也就放了心,开口问道。 “自然准备好了!六位客人,一共五间上好客房,十日之前就已安排妥当!” 段云妍这得意洋洋地一喊,倒让段思廉尴尬起来。“洱海月”总堂占据整个洱海,自然不会缺那一两间客房。六位客人,房子却只有五间,听来倒好象这个安排有何“不良”动机。但说者无心,他也只好咳了一声,装作无事一般笑道—— “既然如此,我们便莫要继续站在此处了。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各位,还是先到堂中安顿下来,一切再从长计议。” 众人闻言,忙道了声谢,由段氏兄妹带着入了总堂。惟有展昭,迈进大门时回了一下头,却发现铁瑛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铁瑛到哪里去了? 他被段思廉派去照应另一位客人了,第七位客人。 这位客人并不想别人知道她的行踪,所以并没有和他们同路。 她不愿让人知晓,段思廉也就顺水推舟地装作毫不知情,直到到了大理才私下吩咐铁瑛,到“洱海月”各堂口放出消息,好生照顾这位贵客,确保她的安全,暂时封锁一切消息,绝不可让他派、尤其是赤寒宫中之人得知她的行踪。待到日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用得上这位贵客。 ※※※ 这一晚,虽不是中秋,洱海迤俪的景色还是美得一不小心就会令人飘飘然。 “洱海月”总堂依着山水走势而建,一部分房屋甚至半悬在水上。入了夜,在窗边靠了,俯视洱海,只见地涌银涛,水光接天,茫茫万顷,一廉弯月悬在天水之间随浪飘摇…… 好美,如梦似幻。 原本,美丽的事物该是令人心情舒畅的。 可是,白玉堂此时的心情却一点也不好;或者该说,十分复杂。 因为,他不喜欢做梦,更讨厌那些虚幻的、无法掌握在双手之中的东西。 眼下,赵祯派出迎亲的大队人马还在路途之中,段思廉仍打算按兵不动。他不动,赵珺自然也没有强迫他动的理由。但若等全部人马到齐,至少要到一个月之后。 一个月。 与这一个月相比,段思廉已经等了将近十个年头,自然不在乎再多耗上一些时日;可是,他不能!对他来说,一天都是不想再等的!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了! 听说杨春愁自被段素兴封了国师之后已经不在居于上关“赤寒宫”内,现改住在羊苴咩城国师府中。所以,他决定明日易了容,与段思廉一同回他府邸之中,再寻机会潜入杨春愁宅中探上一探。 这些,都不是问题,段思廉对他的要求也是欣然应允。问题是展昭。 赵珺欲借这一个月的时机前往苗疆,探防九大苗寨,寻求更多支援,也好防患于未然,提前准备好对付杨春愁的的妖术。他一人前往,展昭自是不放心,于是便要跟去。 这样一来,无异于两人要在关键时刻“分道扬镳”。 “玉堂,我——有些事,我必须要做。”许久之后,展昭缓缓开口道。 除了国事为重之外,还要求得“醉卧红尘”的解药。无论如何,苗疆此行他必须前往。 “我知道,此行前来大理,对我大宋至关重要,所以并未想过要强行阻止你随柏雩前去。只是,我不能陪你。”白玉堂抬臂一拽展昭手腕,拉他一同在窗边竹床上坐了,继续将目光定在水面之上。 “平日在京城,若是公务繁忙,你我分头办案,也并非日日时时片刻不离。我自会小心。”展昭笑道。但笑过之后,不必看也自心知那必是苦笑一个,苦得似乎连口中都尝到了那股涩味。好在,白玉堂并未回头看他。 这一路上,尽量把杂念抛诸脑后,不去想,也就不会觉得如何。今日当真到了大理,方才感受到那慢慢压迫而来的无形力量。 “那是从前的事了,你这臭猫,是故意欺白爷爷想那些不起吗?”白玉堂嘴上说得凶狠,手中却抓了展昭五指,将他的掌心按在心口。好一会儿,终于转过头道:“猫儿,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只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怎样,定要和柏雩一同回来。” “好,我记住了。一个月后,我定会与柏雩一同,得胜而归。”展昭盯了白玉堂的双眼答道。曾几何时,这双眼竟也变得深不见底了呢? “白天小丫头说你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只是未曾见到你自大之时罢了。” 白玉堂叹了一声,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全被未曾想到竟会主动迎上前的那方柔软温暖抹了去…… ※※※ 万丈金光破窗而入,晨曦惊现! 仿佛只不过是从苏醒到张开双眼那一瞬,天便就亮了起来。 未等双眼完全适应那般刺目的光亮,展昭已经开始模索他的剑。 他是一个武者,一名剑客,必须剑不离手。从幼时开始习武的那一日起,二十年来,这早已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 不过,今日他模到的不是剑。虽然巨阙昨夜的确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是已被身旁那人早一步伸手抄了去。他模到的,是那人的手。和自己一样,掌心、虎口都生满了厚茧的手。 “莫急。现在是夏日,天虽亮了,时辰却还早得很。” 那人的声音拂过耳畔,带着几缕清晨特有的低哑。声音入了耳,方才发觉眼前竟好似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头暗暗一惊,又用力眨了数次,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孔。之后,手背上微微一痛,却又是那无赖利齿咬人—— “若等柏雩起身,至少要一个时辰之后,你且安心再睡上一会就是。” 白玉堂面上未露声色,心中却狠狠抽了一抽!展昭的眼眶有些泛红,眸中浮现出道道血丝,全然不若平日那般清亮透彻。而且他刚刚睁了眼,好似全无目的一般,明明是直直盯了他的脸,却半晌才见他的目光开始流转。 “我平日便不是贪睡之人,既醒了,哪里还能再睡得着?”展昭摇了摇头,见天色尚早,便未急于起身。昨夜那情潮来得虽快,但两人都算不上放纵,只是此刻腰间仍残留着一丝酸麻。 似乎只有不握剑时,才发觉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凡人。若说对前路从未有过些微恐惧,便只能算作自欺欺人。只是,恐惧亦是徒劳。这许多年来不断奔波,时光却依旧走在人前,从未有过片刻停留。该来的总是会来。人活数十载,但求无愧于心,无愧手中名剑。若有遗憾,也只是不能继续守护那一片青天,未及全然完成当年心中大志而已。若道不舍,亦惟有身边这人…… “臭猫,你这话倒似是在说白爷爷平日总爱贪睡了?”白玉堂自鼻中哼了一声,俯下头去,抵住展昭前额。 此时,纵使两具不着寸缕的光果身躯紧紧贴合在一起,感觉到的也不再是按捺不住、波涛翻涌的,而是一种无须言语的默契—— 再如何不舍,也必须放手。 盛世与乱世永远只有一步遥。他们所在的便是一个盛世,一个“风花雪月”亦代表着血腥杀戮、明争暗斗的盛世。如同自己当初为除襄阳王闯楼盗印时的义无返顾,眼前的男子亦是宁愿倾尽生命战死沙场,也不甘于半日苟且偷生! “猫儿,此前你可已答应过我,这一战后,同回陷空岛小住。眼下我自不会要你因私忘公,不过到了那时,你可不能又要借口公务繁忙,月兑不开身,拖延时日。别以为你不说这些,我便不知。” “是大人和公孙先生告诉你的?”展昭叹了一声,拂开垂散在白玉堂面上的发丝。 “某一日陪包大人前去上朝时,路上偶然说起。” ………… 往事太多,似乎永远说不完。 但真正道之不尽的,并非往事,而是人心。 人心是暖的,时间却是冷的。 时间不等人,时间流逝得总是比人所希望的要快。 辰初。 宝剑已回到了它们主人各自的手中。 微风掀动着竹床上垂落的青纱,将最后一丝在空气中萦绕不去的温存吹散了。 “猫儿,莫忘了这个。” 白玉堂唤了一声,扬手将装了赤硝丹的瓷瓶抛给展昭。展昭接了,小心揣入怀中,那人也已移到了面前。抬首对上他的目光,本欲再说些什么,却被他一把拥住,狠狠索住了双唇。 这不像一个吻——倒像是把一切没说完的、说不完的、想要说的、不知如何说出口的所有都融在了其中。 饼后,白玉堂抬了头,放了手,未再多言之字片语。 展昭也只明了般点了点头,道: “走吧。” 走—— 走。 一朝携剑起,上马即如飞。 望着几人纵马而去的背影,段思廉突然若有所思般问道—— “白兄,放他这样去了,你日后不会后悔么?” “或许会,或许从他决定的那刻起我就在后悔。不过,我后悔,好过让他后悔。他的命首先是他的,他先不悔,我才有可能不悔。” 白玉堂迎风而立,半眯了双眼,直到视线中只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方才回首道—— “段兄,我们何时动身?” “既然白兄已准备好了,便即刻动身吧。”段思廉说罢,转头吩咐身旁属下道:“去请郡主出来,准备回府。” “是。” 那属下应了一声去了,段思廉心中正纳闷为何不见妹妹出来送赵珺,却听身后有人急急奔来,报道: “爷,郡主她留书一封,独自跑了!” “什么?跑了?!” ※※※ 段云妍跑了,自然是去追赵珺。 她要与他同去苗寨,而不是才迎他回来,又要送他走人。 天未亮时,她已悄悄溜出了总堂,等在半途,准备拦截赵珺、展昭、任擎剑、向孤波四人。 没与他们同行的,除了白玉堂,还有幽鹭。要探杨春愁,她自然要留在那边帮忙。 “大哥和白五哥那边有幽鹭姐姐帮忙,珺哥哥与展大哥这里自然也需要一位特别的帮手!那人就是我!因为,我外公是苗寨的大首领!他从不随便见外人,倘若我帮忙,你们便可事半功倍!” 段云妍只用这一席话,便让四个见到她是一脸碰到绝世麻烦的大男人乖乖把拒绝的话语吞了回去。虽然,赵珺还是不明白大理郡主的外公何时摇身一变,成了苗寨的大首领。 “珺哥哥不问,我与大哥也便忘记提起。我与大哥,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娘乃是苗人,只因不幸早逝,我便和大哥一起,由大娘带大。莫说是你,就是王族之中的远亲,也大部分不知此事,只当我与大哥是一母同胞所生。”段云妍笑吟吟解释道。 “原来如此。”赵珺点头应道。 “不过,外公恨爹爹当年拐走我娘,发誓决不原谅于他。便是他已去世,大哥数次前往拜访,他都不见。但你们放心,就算他对别人再凶,可不会凶我!若是见了我去,他必定高兴,到时你们只要告诉我如何帮忙,我自会求他答应助你们一臂之力!”段云妍得意笑道。 笑声犹如银玲,回荡在一片青山碧水之间,悦耳动听。 不过,正因为动听,也就容易引起四周山中禽兽、邪魔歪道的觊觎。 此时,就正有两名邪魔暗中盯上了这云妍郡主。 “看他们的向,应是往苗寨方向去的。早听说段思廉与九大苗寨的大首领勾结多年,私下往来,我看此时只有那昏君段素兴还糊里糊涂,一无所知。”说话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穿了一袭上白下黑的怪袍,眉目之间带着几分阴邪之气。 “哼!笨蛋!他若是什么都明白了,还要门主做甚?我们又要到何处混去?”与那男子同样着了身黑白相间长袍的女子阴阳怪气地哼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快回去禀告门主!” “回去禀报?我看你才是真笨!你难道没看到那个女子是谁么?她是段思廉的妹妹云妍郡主!如果我们擒了她回去交给门主,还怕段思廉不乖乖对我们『苍山雪』俯首称臣吗?如此一来,不光门主能够在那杨春愁面前扳回一城,你我也可立下大功!”那男子阴阴笑道。 “恩,你说得不错!若当真能够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但此刻仍在『洱海月』一派的势力范围之内,在此动手未必对你我有利。我们只需暂且跟踪他们,等过上两日他们行出了自己的地盘——哼哼哼哼——就成了我们的囊中猎物,还怕拿他们不住?” 那女子说罢,与那男子目光一对,两人又是一阵怪笑连连。 原来,这二人并非旁的,却是“苍山雪”门主吕佰魑座下门徒中的“含砂”“射影”。 “苍山雪”虽与“上关花”——也就是“赤寒宫”共同效力于大理国主段素兴,双方却是各怀鬼胎、各自为政,两方人马互不相让。特别是几个月前,杨春愁一夜之间成为大理国师,更令吕佰魑恨上加恨!想自己一门几代舍弃荣华富贵,混入江湖,出生入死,为段思良一脉子孙效力,铲除叛逆,助其江山稳固,尚未得到一官半爵的封赐也就罢了,却无论如何也容不得杨春愁后来居上,反到站在了自己头上!因此,也不甘示弱,暗中派出了多路人马,利用“苍山洱海,相依相偎”的优势,严密监视“洱海月”总堂,打算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先下手为强,夺得这个“剿贼平叛”的大功,光明正大地重回朝堂。 第十章 八月初六,风起云涌。 当然,这风,并非真的风;云,也并非真的云。 这一日苍山之中本是天气晴朗,但一旦有了邪气,就成了—— 风含砂,云射影; 风含砂从天外来,云射影自苍穹至! 一时之间,仿佛突然起了一阵风暴,不知是何物,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而来,朝着五人当头打下—— “有埋伏!” 展昭喝了一声,举剑疾挡;其余几人也都拔出兵器,拨打飞来之物。 顷刻间,只听耳边“当当当当”,脆响不断,足有千多下才停了下来,每人各自拨落了一、二百枚暗器!停来时,始觉双臂酸麻不已!仔细看去,只见地上琳琅满目,柳叶刀、梅花针、罗汉钱之类应有尽有;日头一照,影影绰绰闪着幽幽妖光! “好毒的招数!” 赵珺自言自语道了一声,举头四下望去,只闻一粗一细两种声音融在一起,发出了一阵诡谲阴笑—— “哼哈哈哈!不愧是『洱海月』的人,果然厉害!吃了我们的『含沙射影』,竟然毫发无伤!” “你们是何人?”赵珺忍不住喝道。诸事交杂,他本就心中烦闷;如今才离了洱海就又遇上埋伏,更令人不禁暗咒晦气! “珺哥哥,你也莫要问了。你不认识他们,我来告诉你就是,免得又要听他们鬼哭狼嚎般的怪笑!看他们的下流功夫,我猜该是『苍山雪』一派的『含砂』、『射影』。”段云妍在展昭背后出声道。 虽然她也会些功夫,但到底是个女孩儿家,又是王族,平日里练的工夫只能防身,却难应付真正的大阵仗。刚刚展昭离她最近,未及多想,便将她拉了过来,护在身后。 “好眼力!想不到你竟识得我们的名号!” “不过,我们可也认得你!你是段思廉之妹,云妍郡主!” 那一男一女一前一后交替说罢,又笑了起来。不光笑,还猛然抖手射出了第二波暗器! 这次,众人皆看到了两道极快的身影自空中惊掠而过,但根本没时间细看,甚至也来不及过脑,又是一番拼了命的拨打躲闪—— “展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只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字怕是疲于奔命,谁也受不住!”赵珺在间隙中喊道,手中银枪抖得仍是快如风动。 “关键是,要逼他们现身!”展昭答道。 其后话音才落,赵珺尚未接言,却只听得段云妍道—— “要他们现身?这个应该不难,就让我试上一试吧!展大哥,你可千万要稳住马儿!” 语毕,不待二人答话,段云妍已摘下背后那柄精致小巧的银弓,自展昭马后站了起来,接二连三,“嗖嗖”向四面林间射出几箭。之后,迅速向下一滑,坐回马上。 “云妍,你这到底是?”赵珺不解道。 “珺哥哥你先莫要急问,且看着就是了!”段云妍笑答。 笑声未落,忽听头顶林稍传来一阵尖锐嘶鸣,只见“含砂”、“射影”二人疯癫了似的跃了出来,在空中手足胡乱挥动,好像十分痛苦。不过他们并未就此甘心,一边咒骂,一边仍在继续发出暗器,只是速度已经大不如前。 速度慢了,其间便有了空隙,让剑插入的空隙。 那是一柄宝剑,剑光一闪,清寒眩目! 那凌厉无比、也矫健无比的人究竟是怎么到了面前的呢? 这是“含砂”、“射影”在那惊鸿一瞥的一瞬想到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一瞥之后,他们便已成了呢惊芒一剑之下的亡魂! “展大哥!” 好一会儿,赵珺才喊了一声,翻身下马,奔向前方立在约莫一丈开外之处那人。 因为,连他也不知道展昭究竟是何时飞出去的。几人之中,展昭轻功最好,这本是无人敢说一个不字。可是,他的速度未免快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脚下那两具尸首,不是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他会以为自己只是看到了一道寒光,一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寒光! 不过,惊世惊艳的功夫只是看在另外四人眼中。展昭却知道,自己刚刚失手了。若是与上再强上一分的对手,就会失手。在生死攸关之时,出手必须直取敌人要害。“含砂”被一剑封喉,但是“射影”,她是被穿透了正当胸,而非心口。在那一刻,他眼前的景物突然晃了一晃;所以,他脑中犹豫了,手上的剑便也刺偏了。 激战过后,清风拂面,风中带了一丝血气。 展昭抬了头,只觉前方景物越见模糊起来,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喊他。他动了动唇,想要答话,喉中却猛然涌上一阵甜腥,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了。 ※※※ 展昭是被一滴泪水唤醒的。 也许,是他将醒时,那滴泪恰好滴在了他的脸上;但是,他终是因这滴泪清醒过来。然后,听到年轻女子低柔绵软、带了哭腔的声音—— “展大哥,展大哥,怎么办?都是我害了展大哥——” 展昭微微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双眼,发现面前哭花了一张悄颜的是段云妍,也看清自己还躺在刚刚那条山道边的地上。想来,他并未昏厥太久。只是不明白,这小郡主为何要说是自己害了他。心中正想着要坐起身来,却听赵珺道: “展大哥莫急,你受伤了,待孤波帮你包扎好再起身也不迟。” 受伤? 的确,他受伤了,很轻的伤。 此时,他才想起,自己刚刚被暗器击中了。就在那第一波奇袭发起之时。原本,他是可躲过的,但他在那一瞬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是拉过段云妍挡在身后,下一步才是抵挡暗器,保护自己。他的动作已经够快,当终究稍缓了半拍,左肩上还是中了两枚罗汉钱。 不过,“含砂”“射影”的目标本是段云妍。他们要带活生生的郡主回去请功,所以并没有在暗器上喂毒。 暗器无毒,他并不是因此而昏倒的。 这点,不光展昭自己,赵珺心中也明白。在向孤波替展昭包扎好伤口后,他抬臂将他的身子撑了起来,竟发现他的手冷得吓人! “展大哥,你——”赵珺微微一颤,瞠大了双目。 “无妨,此时,该是还有时间的。”展昭摇了摇头,兀自持剑站了起来,从怀中模出一颗赤硝丹服下。之后转向几人道:“没事了,继续赶路吧。” “展大哥,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段云妍仍不放心,抓了展昭的手问道。 虽然她自小迸灵精怪,发现了段思廉的秘密后便时常半是威胁半是耍赖地跟到“洱海月”总堂中玩耍,但人人当她做珍宝一般护着,从未真正让她见过什么厮杀恶斗、血肉模糊的可怖场面。刚刚见向孤波从展昭肩头挖出暗器,流出好大一滩血来,倒着实吓到了她。 “真的不妨事,希望郡主没有受惊才是。”展昭微微笑了笑答道。尽避他胸中的气血尚未完全顺畅,不过这小郡主生性纯真善良、心无城府,谁又忍心家她难过皱眉呢? “展大哥,你没骗我?” 段云妍侧仰了头看向展昭,总觉得他双唇发紫,面色也有些不对。还想再说时,却被赵珺拦住,在她头上揉了一揉,道: “你这丫头,倒从不知认生,见展大哥脾气好,便见了面当日就缠住人家说话,怎么不见你敢去缠白五哥?” “白五哥那张冷面寒傲似冰,怕是珺哥哥你都不敢随便招惹,我哪里敢缠他嘛!”段云妍扁了扁嘴,放开展昭,转而扯住赵珺的衣袖。 “白五哥并非冷面。不光不冷,还是火一般的热烈性子,只是你与他并不熟识而已。”赵珺笑笑,口中安慰着段云妍,眼神却担忧地移向展昭,看着他纵身上了马,方才跃上马背,无声一叹。 白玉堂性烈,展昭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展昭并不是一个锋芒外露之人。 他的傲,是深在骨子里的。 只六年前,第一次在大内福宁殿见了他的剑便看了出来—— 那般矫捷凝练、挥洒自如的剑势,只有一个极为骄傲自信的人才使得出来。 就是刚刚,他那一句“无妨,此时,该是还有时间的”,也是傲到了极点;既不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弱势,也不给别人半点机会那么去想。 他同意段云妍一同前往苗寨,除了促成大事之外,却也还有些私心,希望能在那九大苗寨的大首领麾下寻到一、二神医,便是无力为展白二人解毒,至少或许可以指条明路。 想到此,赵珺喊了声“展大哥,等我一等”,便一纵马追了上去,身后扬起一片尘埃…… 尘埃……久久未落…… 因为,除了刚刚那两只已死的螳螂,后面还跟了一只黄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个愚不可及的蠢货!倘若『苍山雪』门下都是这等货色,却也不足为患了……此时看来,倒不妨暂且效仿姜太公稳坐钓鱼台……若能坐收渔人之利,先锉锉他们的锐气,却也是一件快事……” 那“黄雀”低吟几声,呵呵一笑,又在林间隐去了。 ※※※ 八月初七,卯初,羊苴咩城内送出了两封急信。 这两封信分别发自城内一东一南两地,最终却未出城半步,仍是回到了那东、南二宅,只不过这时它们已经调了一个个儿,落在了送信人各自的主子手中。而其中一位主子,才刚从外面归来不到半个时辰,连衣上、发上沾染的晨露都还未全部散去。 他刚刚连夜赶路回到府中,因为今日白天还要上朝。他亲自去调查了一些事情。尽避他是主子,不仅仅是这座在此处已算得上是豪宅的府邸的主子,同时也是大理的主子;将来,他还会是整个天下的主子!但他喜欢亲历亲为,而不是光说不做;在这个世上,他只相信自己! “主上,段思廉回府了。” “恩,知道了。去准备一下吧,快到上朝的时辰了。” 接过属下递上的密信,他只微微一笑,伸手接了,将人谴了下去。 段思廉回府,这件事情在四天以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而消息却才送到他的手中。这再一次印证了他是正确的。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呵呵……” 他笑着站起身,一边走进内室,一边撕下脸上苍老的面具,露出一张如同芙蓉般年轻秀丽的脸。 “唉……奔波了整夜,真有些倦了……”他叹了一声,走向榻边,掀起垂落的层层幔帐,“啪啪”几下点向直挺挺躺在榻上,头发灰白、动弹不得、口不能言之人的穴道:“想必今日那段思廉也会上朝。他并非常人,为免被他发现什么破绽,今日就劳烦爹爹您代孩儿上朝去罢!” “你——我杀了你这逆子!” 那人一恢复了自由,立刻一掌劈来,却被面前之人轻而易举地挡下—— “且慢动手,爹爹,别忘了您体内的蛊啊——汉人总说,『养不教,父之过』,孩儿也只不过是尽得爹爹的『真传』而已!姐姐或可说比我幸运些,因为她并不知道当初逼她为妓、把她当作棋子一般利用的人就是自己的亲爹!而我,我虽然恨你,却不想浪费了你处心积虑建下的大好基业!预期继续抱有幻想,希望楚无咎或是段素兴之流帮你取得天下,还不如自己亲自去夺!孩儿这也算是一片孝心,替您实现一生的宿愿而已!” “你!你!我杨春愁没有你这个儿子!” 此时,那人早气得全身发抖,面色青紫,呼吸急促,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阵阵痉挛。 “这话,当年姐姐背叛您的时候您就已经说过了。也只有遭到背叛的时候,您才会想起我们是您的子女!不过您无情,我却不会无义,待我登了基,会马上尊您为太上皇,先大理而后天下,我们父子二人共谋大业,岂不快哉?至于眼前,年还是听孩儿一声劝,与我合作为妙!这『千丝万缕食情蛊』的厉害,爹爹该是比我更清楚才是!”青年男子幽柔而缓慢地吟哦着,发出痴痴的低笑。自始至终,他都这样笑着,笑得极美,美丽不可方物!“对了,我还忘了告诉爹爹,娘出山到大理来了。说来我倒应该好好感激她,若不是她把自己那份美貌传给了我,爹爹也不会对我如此特殊。若是如姐姐那般,凡事都只学到八分,或许我今日已经又成了那昏君身边的奴才,像木偶一样被爹爹操纵在股掌之中!” “她?她出山来做什么?”杨春愁猛然抬起头,惊愕地问。 “大概是来帮段思廉,对付爹爹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双儿女都还活在世上……只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一切,而那一切都是您当年从她手中剥夺去的!”青年男子垂下眼帘,半抿薄唇,那神情,却与当年令整个武林为之惊艳的素月玄女姜弱水有七分相似。只有七分。 因为,他首先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心肠歹毒的男人,甚至连他的眼神都好象带着毒一般!另外,素月玄女是香的,她的身边总是淡香缭绕;可是他却正好相反,气息之中隐约散发出阵阵腐臭。因为他对自己也下了蛊。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将那蛊慢慢养大,直到它强得足以助他得到了杨春愁的大半功力。可是,它也在他体内留下了病灶。无论使用什么方式,也无法出去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我那么做是为了保护她!而且,她的脸也不是我毁的!我已经杀光了毒巫九尊一门,为她报了仇!错的是整个武林,而不是我!他们个个都觊觎她!都对她图谋不轨!我只是想在成为武林至尊的那一天,再风风光光地把她接回我的身边!”杨春愁用力摇着头,歇斯底里般道。一如过去的二十五年,只要提起姜弱水,他就会这样疯狂起来! “可惜,她一点儿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就算你此时当面告诉她一切,她也不会相信!”青年男子长叹了一声,一甩手,抛出一条红绫。红绫缠住了杨春愁的颈子,就这样生生将他从榻上拽了起来。“如果您还想活着再和娘见上一面,就听我的话,去上朝。如果那段思廉想要试探,那便让他试探。相信以爹爹您的谋略,应该还不会输给他才是。” 说罢,他转身自柜中捧出一套官袍,笑着上前道—— “来吧,爹爹,孩儿伺候您更衣。” ※※※ 同样是卯初,未到卯正。 段思廉今日本是并不想上朝的。迎亲的大队人马未至,上朝也只是装腔作势而已。何况,他才回来就听说府中出了事,此时还未理出头绪。不过刚刚收到了那封密信让他改变了主意,同时也惊动了另一个坐等了几日、正欲动身前往赤寒宫之人—— “什么?杨春愁回府了?”白玉堂匆匆而来,顾不得喘上一口气,立刻问道。 “正是。我刚刚接到密报,他大约半个时辰以前回到了国师府。”段思廉答道。 此时,他们正身在府邸之中的一个小岛上。说是小岛,其实只不过是在花园池中人工修建的一座竹亭,四面环水。在此谈话,不易被人偷听。因为府中出的那事就与奸细有关,但至今尚未发现那奸细究竟是何人,所以两人几日来行事不得不万分小心。 “他既回来了,我便想就此会他一会。此前,虽早知他的名号,可从未见过本尊的庐山真面目。因此,今日我决定上朝,先与他碰个面,探探他的深浅。” “如此也好。”白玉堂点了点头。 此后,二人又说了几句其他,便起身离了竹亭,回到岸上,各自去了。 到了辰时,车马之类全部准备妥当,段思廉身着白色绣金长袍来到院中,在车前驻了足,却又突然回了头,两侧环顾了一番,半眯了双眼,露出一个冷湛的微笑,令众人不禁一颤,不寒而栗起来—— 今日的段思廉似乎有些什么不同。 就在他们这么想着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回头看时,却见侍卫中有一个人倒在了地上,颈边插着一柄短刃。短刃刺穿了皮肉,但刺入的位置恰到好处,不足致命。那人倒下时,顶上的帽子掉了下来,露出掩在其下,半湿的头发。 惊疑间,段思廉已开了口,吩咐道: “带下去,好生看管。” “是,爷。”一旁的侍卫应了一声,将那人拖了出去。 之后,段思廉一言不发地上了车,放下帘幕,下令前往王宫。 一路上随行众人只在心中猜测究竟出了何事,但无一人出口谈论。不论如何,只知自己此时跟的是名主、做的是大事便罢。 而此刻车中,却有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是穿了官袍的段思廉,另一个身量相仿的则着了一身侍卫服饰,再看那张脸,竟也是段思廉! 不过,只要稍稍细辨,就可看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穿了白色绣金长袍的那个满面微笑,镇定沉稳,自是真的。但他却不是适才出飞刀刺人的那个。 车子一出府门,在路上走稳,他们就已经迅俳?屡鄱缘髁斯?础<俚哪歉鍪?昧艘律溃?怀睹嫫ぃ?冻隽吮纠疵婺俊t?矗??词前子裉谩?p> 初三那日回了府,二人就已经有所防备。因为那一夜府中暴毙了一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赵珺当初临行时留在大理、假扮段思廉的“影”——祁应天。事实上,祁应天是自尽而亡,为了不再受体内毒蛊操纵,伤了刚刚归来的段思廉。所以,他只得在拼尽全力寻回一丝理智的那一瞬间杀死了自己。 祁应天非同常人,他是“流云飞龙”两暗堂八大堂主之一,被下了蛊却始终不自知,直到段思廉回府才突然发作。这下蛊之人,必定就在他的身边。但要如何找出这人,却让段思廉与白玉堂颇费了些脑筋。两人不动声色地按兵不动数天,终于借今日这机会将计就计,在凉亭密谈,引那人入水偷听,湿了鬓发。方才一众人中,惟有那人帽边被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圈,当即被白玉堂认出,一举铲除!只不过为保万无一失,才由他易了容,扮作段思廉的模样擒拿奸细。 ※※※ 赤寒宫主杨春愁是个透明人。 何为透明? 就是人人都看得到他在江湖中翻手为云,覆手成雨,却没有谁说得出他的真面目。 听说他曾与大宋襄阳王勾结,意图助其夺取天下大权,自己成为武林之主。不想那襄阳王最终落败,杨春愁也退居关外,自此销声匿迹,甚至有人猜测他已在那场黑白两道的大混战中丧了命。直到约莫一年以前,他方又复出,重震赤寒宫;并且未过多久,就成了大理国师。之后,一反昔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派,大张旗鼓,招摇饼市,威风凛凛,好不风光!就连他身上那一袭国师长袍也是镶金绣银,坠满各色珠宝,其华贵几乎超过了当今国主段素兴! “那就是杨春愁?与我所想的倒不大相同。”白玉堂一边自帘幕的缝隙向外望去,一边低声道。 此时他们已到了王宫,恰见杨春愁的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恩,与我所想也不尽相同。白兄你可注意到了他的双眼?他双眼浑浊,目光漂移,似乎心事重重。”段思廉道。 “这倒是古怪得很。一路上,他属下派来的那些杀手个个嚣张得好似自己可以一手遮天,怎的他这宫主却满面晦气?”白玉堂点头又道。 “今晨探子来报,说他是一早赶回国师府,莫不是他赤寒宫中出了什么变故?这两日我听到不少传闻,说他突然当上国师一事令『苍山雪』门主吕佰魑十分不满,两派也曾发生过几次冲突,只是未上台面,那昏君并不知情。”段思廉猜测道。 “如此说来,此事却或可利用——”白玉堂沉思了片刻,问道:“你可知,那『苍山雪』一派之人有何特点?比如,装扮如何,善使什么兵器?” “他们原本也无甚特殊,只是那吕佰魑好大喜功,好似生怕无人知晓他的名号一般,令门下之人全部换做白衣黑裤的装扮,弄得神不神、鬼不鬼,古怪异常,他却不以为意,反而十分得意。”段思廉摇头解释。 “白衣黑裤……好。若是我说此时就要那样一身衣衫,你可能在下朝之前弄来?”白玉堂又问。 “如果白兄需要,我自可弄来。只是不知白兄……”段思廉说到此,停了下来,看向白玉堂,只等他解答。 “等了这几日,好不容易待到这老贼回了府;既然终于见了面,总要先探探他的根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白玉堂回答。 “白兄所言极是。如此一来,不仅可以一探究竟,还能顺便施上一个反间计!段某此前倒是考虑不周,多亏白兄心细,足智多谋!段某佩服不已,若有机会,不仅此时,就是日后成就了大业,也希望白兄能助段某一臂之力!”段思廉微微一笑,借机开口。 “段爵爷客气了,白某只是——职责所在。”白玉堂抱了抱拳,心中暗道:此时总算知道,那猫为何总爱将此话放在嘴边。某些时候,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可四两拨千金,也的确好用。 “即便如此,段某还是要道上一声谢。” 段思廉边说,边抱拳还了一个礼——好一个“职责所在”,一言以蔽之,却将他的试探避了个一干二净,既未答应,也未拒绝,让他不知他心下究竟做何想法。若想控制,极不容易。看来,仍要从他处下手,旁敲侧击,才有可能将此人收归自己麾下。 “白兄,此刻上朝时辰已到,段某便先去了。白兄所说之事,我自会吩咐属下办好。” “多谢。” 白玉堂颔首致谢,看段思廉下车去了,便独自在车中坐等。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有人轻轻叩了叩车窗,将一个粗布包袱递了进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套白衣黑裤。除此之外,还有化装易容所需之物。看来这“洱海月”之名绝非虚传,属下之人依令行事,手脚倒十分麻利,心思也算缜密。 如此这般想着,不消半刻,白玉堂已换上了那身衣物,重又易了容,观察过后,趁无人注意,身形一闪跳下车去,在一高处隐起观望。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沉静的王宫大殿内开始有了声响,众多文官武将鱼贯而出,各自上轿上马,回返各家府第。 那杨春愁的仪仗不仅人多势众,而且也与他那身衣袍一般,装扮得金碧辉煌,只是没有描龙画凤,过目一次,要想忘却也难。 白玉堂远远眯起双眼看准了方向,纵身而起,穿越了层层殿宇,追了上去。他心中暗咐,本欲跟入国师府邸之中,不想才跟到半途便又出了意外! ※※※ 意外,意外,意料之外! 不止白玉堂,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就算耳边已经听到了那声震天裂地的轰鸣,也没有一个人想得到,杨春愁所乘的那驾马车竟会随之突然爆裂开来! “这——这——国——国师!柄师大人!” 半晌之后,漫天遍地飞舞的尘埃渐渐落定,惊得目瞪口呆的一干人等方才反应过来,开始四处寻找杨春愁——的尸体。 他们找的是尸体,而不是人。 因为那马车早已经分崩离析,人又怎可能还活在世间? 不过,杨春愁就偏偏还活着。他不仅活着,还非常兴奋和惊喜! 因为那马车虽然爆裂了,造成这种结果的却不是火药,而是一种掌法—— 暴雨惊雷! 这种掌法的名字听来很是耸动,其实却是一种非常精巧细密的掌法。它发掌时拼的不是蛮力,是眼力;以眼力配合掌力,专门袭击要害——比如马车的各处接缝——令遭袭之物在一刹那间粉身碎骨! 这曾是一个女子最善用的绝招!那个女子就是他此生唯一一个对她付了心、用了情的人—— “弱水!弱水!我知道是你!我知道!离梦已经告诉我你出山了!你是来见我的!既然如此,为何还不现身?” 弱水?难不成这偷袭者是姜弱水? 白玉堂听到杨春愁的狂吼后一怔,在道旁屋脊上伏低了身子,决定暂时继续静观其变—— 上部完 番外之——醉秋吟 玉堂……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是在什么地方? 醉仙楼……白爷爷就是去寻你这只臭猫的……怎么可能会忘记? 记忆深处那日……清朗朗的一片天…… 手中是最爱的十八年陈酿女儿红…… 轻轻一摇,橙红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漾……香醇甘洌…… 面前之人,漆黑的一双眸幽幽对上他的眼……澄澈透明…… 酒不醉人……人自醉…… ……………… 醉仙楼……我看到的是一只醉老鼠……那是玉堂第一次请我饮酒…… 两杯轻轻相碰……那清脆的丁冬声仿佛还在耳际回响…… 并非交杯酒……却注定了一生痴缠一世情缘…… ……………… 玉堂……还愿再与我共饮一回吗? 傻猫……我愿……与你交杯…… ……………… 仰头,含下一口女儿红;俯首,吻上那清凉的唇—— 辈饮……心相融…… 既苦……也甜…… ………… 昭……我要……与你生死相随…… ……………… 双唇轻颤,怀中之人,仍是温暖的,眼前却已一片模糊…… 四周风起…… 花落……叶飘零…… *** 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 中秋之后,天凉如水,夕露沾衣,夜风萧瑟,连月色也变得格外清冷。 皇城大内,琼楼玉宇,巍峨高耸,此时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埃宁殿外,列有禁卫三重,共一百零八名士兵,严阵持戈,紧守宋仁宗寝宫大门。 这一百零八人皆是精挑细选出的菁膺高手,训练有素,且都见识过大阵仗,但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敢有半点疏忽,个个精神抖擞、双目圆睁地凝视着前方,连眼睑都不眨一下。 “展护卫,你已经在此守了三日未曾合眼了,不如下去休息片刻,这里有我。” “不必了,多谢张统领关心,我此时就是合了眼也不得入睡,圣上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展昭摇了摇头,对禁军统领张延霍抱了抱拳,双眼又警惕地望向高墙之外那一片沉滞凝重的暗黑之中—— 三日之前被急召入宫,只因宫中得到密报,辽帝耶律宗真麾下杀手组织“秋叶飘零”已潜入东京城中,图谋伺机刺杀圣上,大举入侵中原。 他总有一种预感,今夜宫中危机四伏,敌人已到了身边—— 心念动时,耳边忽然传来几不可闻的“飕飕”两声—— 惊回首,风过处,叶飘零—— 空气中,血腥弥漫—— 那十名倒地的卫士,甚至未来得及出声呼叫,便已遭人暗器封喉,气绝身亡! “刺客来了!保护圣上,不得有误!” 张延霍高声下令,四周立刻熊熊燃起数十枚火把,映红了整个天宇,照得禁宫院内亮如白昼! “大家小心刺客暗器袭击!杯箭手听令,立刻瞄准西南方林内梢头放箭!” 展昭此时已顾不得再耽误时间与张延霍沟通,运起内力,一声清喝,万箭齐发—— 必须逼刺客立即现身,近距离与之相抗,否则敌暗我明,必定损失惨重! 箭若流星,疾如骤雨,惊得林内鸦雀发出尖锐的嘶鸣,扑啦啦直冲天际。 二十名黑衣人赫然现身,形如夜枭,阴森狠辣,手中利刃寒光暴闪—— 飞身过处,落地之前,转瞬又夺去数人性命! 紧接着,便是金戈相撞,声声震耳—— 双方皆是拼死厮杀相抗,一时间只见鲜血飞溅,煞气激荡! 这二十名杀手,人人都可以一当十—— 到目前为止,打斗之间,大内禁卫已死伤数十人; 而对方却只损失了五人,其中三人毙于自己剑下,另外两人丧命于张延霍刀口;所有杀手都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若仔细看去却可发现其中一人的与众不同—— 那人不仅身法剑式高出其余杀手数倍,而且一身藏青、脸覆青纱,一双利目精光闪耀,阴寒慑人! 此人必是杀手头目—— 擒贼先擒王—— 若想速战速决,必须先打倒此人! 展昭心下一动,已长身而起,如大鹏展翅般陡然越过众人的头顶,直取那面蒙青纱之人—— 运起真气,凝贯剑上—— 第一剑便是全力出击! 这一剑恍如来自虚无缥缈的九天玄界,寒芒惊现,化为无数条张扬飞舞的怒龙—— 剑气光华眩目,遮天盖地,当头罩下—— 那青衣遭到突来猛烈奇袭,心中大骇,连忙举剑硬挡,勉强接下了展昭这一击—— 锵琅琅—— 火星四射! “好厉害!想不到宋主治国重文轻武,身边竟收有如此高手!” 青衣杀手阴阴冷笑两声,稳住脚下—— 突然身形一旋,脚下步法迅速交错腾挪,身影也随之变幻移动,虚实不定间抖手挽出数十朵毒花,瞬间刺向展昭周身要害—— 展昭目光一凛,手中三尺青锋飞旋激荡,震开青衣杀手一连串致命的进攻,反腕疾进—— 身若悬空游龙,剑摇寒星飞点,光璨银蛇腾空—— 锋芒尽显,快若飘风,凌厉无比! 白光一闪,石破天惊,剑锋堪堪扫过眼前数寸! 青衣杀手暗叫不好,收势横挡反拨,再顺势扫向展昭下盘;展昭矫健地一跃躲过,身似疾虹,运剑如风—— 直劈斜点,风雷交击—— 剑花翻飞,繁星飞洒! 剑气纵横,光芒耀眼! 剑起剑落,声声震耳! 斑手相争,胜负惟系一念之间—— 稍有闪失,便会血祭对手之剑! “唔!” 青衣杀手低低闷哼一声—— 一个偏差,狂涛骇浪般的锐利剑气已经呼啸而来,划破了他的上臂! “可恶!” 这一个小小的失误,令他尽失先机—— 虽然伤得不算太重,但仍会多少影响实力的发挥。 昂伤再战下去,必败无疑! 眼神向四周一扫,手下还在战斗的只余六人—— 此次计划,已然失败! “该死——便是功败垂成,不报此仇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青衣杀手双眼一眯,杀机毕露! 手腕一翻,以左手射出数枚银针,令人防不胜防! 那银针细如牛毛,弹出后无声无影,不可捉模—— 展昭虽然刹那间有所警觉,但其中三支银针仍然突破了他的防线,狠狠刺入穴道—— 若是普通人中招,此时必定已然倒地不起—— 展昭功力深厚,护体的真气在银针射入之时卸去了不少力道,仍能持剑与那青衣杀手对峙—— 在对方以为已经成功得手,必能将他击倒之时, 手起,剑落—— 夺魄追魂—— 毙敌于剑下! 蓦的,一声悠长的啸声响起—— 分散在不同方位的三名黑衣杀手见头领丧命,立即收势回撤,聚拢在一起—— “啪!啪!” 十数枚弹丸连续掷出,在地面上迸裂开来—— 烟幕四散。 风过后,影全无。 暂时,一切归于平静,杀戮之气逐渐烟消云散—— 那暗器上喂了毒—— 罢刚便已发现,只是那时毒性还未大肆发作—— 这毒,相当凶狠—— 被射中的三处穴道一阵火辣辣的麻痛—— 展昭再也支持不住,只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开封府 猫儿……猫儿…… 梦中,那焦灼的声音仿佛一直在耳边回荡…… 掌心,那股熟悉而特有的湿暖还清晰可辨…… 努力张开沉重酸涩的眼,却不见那抹纤尘不染的月白。 玉堂…… 微微侧过头,想开口,喉咙干涩得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见大人与公孙先生背着身,正在交谈—— “公孙先生,展护卫他情形如何?” “……不好……” “不好?” “十分不妙……所以学生才特意将白少侠支了出去……展护卫中的,乃是辽邦奇毒『花落叶飘零』……” “这——可有得解?” “无解——” “无解?无解……” “无解。『秋叶飘零』这毒本为杀人,施了便不打算留活口,据说连他们自己都未配制过解药……学生只能替展护卫过穴,用药暂时压制住『花落叶飘零』之毒性,并……尽量延长他的生命,再寻找化解之策——” “还有多少时日?” “至多半月——” “公孙先生,你一定要尽力——” “学生明白,学生定当竭尽全力设法为展护卫解毒——” 一席话入耳,恍若置身冰窖—— 辽邦奇毒……无药可解……至多半月…… 多少次…… 强敌当前,笑谈生死…… 曾几何时,展昭变得如此惧怕死亡—— 只因,一个人,一颗心—— 缠住了他的念,系牢了他的情, 让他在世间有了万般眷恋—— 一朝牵手,十世修来—— 难舍这份缘—— “大人,展护卫他醒了!” “展护卫,你感觉如何?展护卫?” 必切之声唤回了展昭的心神,递到嘴边的清水滋润了烧灼的咽喉,吞咽时,冲散了口中残留的血气,舌端尝到一股带着腥味的苦涩,但总算可以出声,在那人回来之前—— “大人,先生……不要告诉玉堂……不要告诉他我的伤势——” “公孙先生,药抓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道飞扬的身影已映入眼帘—— “猫儿,你醒来了?” 在抬头望向他的那一刻,那眉心的纠结荡然化开,脸上的焦躁被莫大的喜悦取代,一双黑玉眸璨若星辰,亮晶晶的—— 斑兴时,愤怒时,神伤时—— 每当情绪有重大波动起伏时,他那双眸子就会格外亮格外炙—— 决不能让他,为他折了翼! “白少侠辛苦了,药交给我吧,我马上去煎。” 鲍孙先生接了他手中那几包药,转身便要同大人一起出去,却被他一把拉住—— “先生,猫儿的伤势如何?” “展护卫他……他没事,只须细心调养,很快便可恢复。” “我就知道不会有事!我早说了,他是九命怪猫!” “你这臭猫好能睡,一睡就是两天!” 听完先生的回答,他极明显地松下一口气,嘴硬地念念有词,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额—— 手心透出温温的暖意,带着微微的潮湿气息—— 象个孩子……永远不变的率真…… 比任何人都性烈,比任何人都骄傲…… 也更易受伤—— 虽然时日所剩无多,但仍要,保护他,保护此生唯一所爱—— “玉堂,我没事了,只是没什么精神,还想再睡一下,你也回房去休息吧。” 看着先生和大人走出去,他甚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说了一句话,便重新合上了双眼—— 语气不温不火……疏离……冷淡…… 只有半月时间,能否斩断他的情丝—— 情浓,情淡…… 缘浅,缘深…… 长久的静默之后,额上那轻轻一吻,已说明了全部…… 然后,听他吹灭了烛火,悄悄带门出去。 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房中还留有他的气息—— 经年如梦,岁月如梭—— 已经记不起是从何时开始,每每他死里逃生之后,他都会守在他身边,等他“睡着”,偷偷在他额上轻点一吻…… 柔软的唇触……无尽的温柔…… 他都知道……只是未曾挑破…… 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两心相许……守护一生…… ……………… 但……如此也好…… 陷得浅些,便伤得轻些…… ……………… 心脏狠狠抽搐,眼角一片温热…… “笨猫……” 习惯性地低喃了一句,白玉堂小心地替展昭掩好房门,来到院中。 秋风起,秋意浓,秋叶自飘零…… 抬手拾起飘落在肩头勾挂在发丝间那片伤了夜露的黯淡残红,那两道墨黑上挑的眉不禁又皱了起来—— 红色—— 他最不爱的颜色! 猫儿的官服就是红色,还有鲜血,也是红色! 一月月,一年年, 只觉得那官袍的颜色越来越刺目…… 也,越来越揪心! 是官袍染血,还是血浸官袍? 这究竟是第几次看他游走在生死一线之间? 此次回陷空岛本是准备替珍儿(卢老大的儿子啦~不要砍~)庆生,却被一阵阵莫名的心惊肉跳扰得坐立难安; 只三日,便再也忍不住,宴席之上送了贺礼就连夜匆匆赶回; 而他,就在这三日之中入了宫,护卫一国之君的安全。 展昭的剑,从来不会令人失望,即便是辽帝麾下首席杀手也休想胜过巨阙、刺穿大宋河山的心房—— 但是他可曾想过,他也并非刀枪不入的刚筋铁骨,而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啊! “笨猫笨猫!你何时才能学会替自己考虑一下?你就当真如此无牵无挂么?” 手掌下意识地握紧成拳,将那抹残红碾碎成尘…… 随风消散…… *** 又是一天,黄昏日暮——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 这十日的光阴究竟是短是长? 鲍孙先生几乎不眠不休地查遍了所有的医书,仍未寻到解毒的方法;明知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流失,却要刻意躲避那个便是守了一生一世也嫌不够的人—— 如今,已经逃避不得了—— 必须,快刀斩乱麻—— 断情—— “玉堂——” 话一出口,如同覆水难收,脑中空白一片,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惟见对面那人,面色已是铁青,笑容凝在脸上,一双幽黑的眸亮晶晶的—— 隐隐的,有两簇火焰在烧—— “你说什么?你要回乡做什么?猫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白玉堂一步步向展昭逼近,对上他的眼—— 猫儿的眼,是最澄澈清亮的,从不曾对他有所隐瞒; 但此刻,那眼中蒙了一层薄雾—— 看不透,猜不透—— 为何仅仅一夕之间,他与他的距离竟变得如此遥远? “我没有开玩笑。终身大事,岂容儿戏?我此次与包大人告假还乡,一是为了祭祖,还有就是为了成家完婚。” 转过身去,不再看玉堂的眼,他才能坚持把这些绝情绝义的话说完。 “展小猫——你……此话当真?” 他的声音一沉,语气中已结了一层霜。 “当真。玉堂——你我兄弟朋友多年,知己一场,你——不祝贺我么?” 每一个字出口,皆如同利刃割在他的身上,又何尝不是痛在自己心头? 亲手斩断情丝—— 凌迟刀绞,也不过如此—— “兄弟?朋友?好啊……展昭——你给我回过头来,白爷爷就好好祝贺你!” 白玉堂此时已再按捺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一把扯住展昭的手腕,逼他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霎那, 是悲,是怒,是恨,是怨, 又怎是区区几个字可以说完道尽? “还记得当年我娘用捆龙索将我们捆在一起之事么? 解索后,我娘告诉我,那捆龙索又叫『同心索』—— 惟有二人同心,方可解开—— 既是同心,就不要说你从来不知我心中所想!” “那是江宁婆婆看不得我们见面就争吵想出来教训你的,你这白老鼠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我又如何能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 强行压抑住胸中那肝胆欲裂的痛楚,他望着他一脸的怒容、眸底的心伤,缓缓的,勾起唇角,绽开一个微笑—— 这一笑,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心中,已是鲜血淋淋—— 痛极到几欲窒息! “好——你不知……你不知白爷爷便来亲口告诉你!让你不知也得知——” 白玉堂手下施力狠狠一拽,两人的身子立时紧紧靠在了一起,几乎是气势汹汹地堵住了那曾在梦中吻过无数次的唇—— 不顾他的挣扎反抗,吮住不放,舌尖强行突破他的齿隙的瞬间,淡淡的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与最初的清甜混融在一起—— 流血疼痛又如何? 这是猫儿特有的味道,他执意要品尝到所有! 玉堂……玉堂…… 你究竟是在逼我…… 还是在逼你自己? 那滚烫的唇舌疯狂而执着地吸吮着他的唇,不允许他有半分逃避—— 一如锦毛鼠的人,一如白玉堂的情—— 浓醇,炽烈!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吻—— 如此美好,却又如此的无望—— 不——不能就这样沉沦—— 如果注定要下地狱,展昭只会一人独行! “放手——放手!白玉堂,你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狠下心来一拳重重击在他的月复上,逼得他吃痛之下不得不立刻松开对他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此时一分心软,便是日后对他千般残忍—— 必须坚持—— “即便展某不是个斤斤计较之人,你也该懂得分寸,不要随意侮辱他人!” 冷酷的话语在自己耳边震荡,血液仿佛在体内凝固了一般,全身冰冷,寒彻骨髓! “玩笑?侮辱?” 他的双眸蓦的瞠大,瞳仁中倒映出他的影子—— 深黑阴翳,好象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那股蕴藏其中的东西,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展昭,这就是你的感觉?这就是你此时心中所想?” 白玉堂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抬起双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展昭,似是要在他胸口盯出一个洞来! 猫儿,我要看,我要看看你的心! 看你是否当真如此冷酷无情! 你明明说过—— 美酒酬知己,展昭只愿与玉堂同饮一杯酒! 你明明说过—— 展昭此生知己,惟有玉堂一人! 我不信,不信这些年来痴痴傻傻地追逐着那个梦的只有我一人! “展昭,你说话啊!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盯着他狂吼,那一瞬,他的眸中似有水波流转, 但,一纵即逝,让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 耳边,是他清朗如冰泉的声音—— “罢了……你这老鼠一向不知轻重,我不会记你的仇。” 说完,他转身,毫不留恋地穿过廊间,走远—— 留给他的,只有逐渐模糊的背影,与漫天寒星闪耀。 *** 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初寒时节,一派秋声,谁家敲落高楼月。 当此时、寂寞倚阑干,成愁结,情何切。 为君起舞,惊看豪气千丈! 开封府衙之内,一片寂静,夜已深沉;月下,寒芒一闪,忽闻剑气嘶鸣,激昂欲破长空! 但展昭没有马上持剑冲出去查看究竟,因为他知道—— 那是雪影发出的嗡鸣,院中舞剑之人,是白玉堂。 玉堂,他又喝酒了吧? 每每大醉之后,他必会舞剑—— 恣意狂放,意气风发, 凭手中三尺青锋,挽出敢与日月争辉的风华与气魄! 在夜风萧瑟中,他挥展衣袖,一剑直指苍天—— 剑影闪过,锐利的剑锋嚣张地刺穿了笼在夜色之中的那层薄雾;霎时,烟消云散—— 月华如水般清澈透明,顺着雪影晶莹的剑身倾泻而下,坠落凡尘—— 就在这一刻,他如鹰击长空,猛然跃上九重云霄,恰惊雷霹雳轰鸣,似流光飞舞奔腾,风影亦随之震颤! 皎洁的月光映出他冷俊的容颜,也映出他眸中睥睨尘俗的傲然; 乌黑的发,衬着雪白的衣, 身影动时,甚至能看到鬓边乌丝随风飞扬—— 清绝凛冽! 人剑合一! 人如剑,剑如人, 变幻莫测,华美耀目中带着一种蛊惑—— 在最绚烂的瞬间—— 一剑封喉—— 令人无路可逃—— 情莫遣…… 素衣一任缁尘染…… 棒着门扉,久久凝视那独立中宵的背影—— 希望此刻能将眼前这一切,深深烙在心间…… 便是黄泉碧落,亦足矣。 不舍…… 却敌不过世事浮沉,造化弄人…… 头沾了枕,来不及发出憋在胸口那声低叹,房门已被人轻轻推开,又悄然合拢。 心中一揪,还是立刻闭上了双眼,感觉那人渐渐靠近,在榻边站住—— 阖着眼,仍能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正定定地凝在他脸上。 良久,床板一沉,他在他身边坐下;离得近了,女儿红的味道与独属于他的气息熏然萦绕在鼻端—— 下一刻,胸口一闷,温热而沉重—— “猫儿,别装了——我知道你刚才在房内偷看—— 而且不止这一次,每次我舞剑的时候,你都在看—— 不承认也没有用——凭你这笨猫那点心眼儿——休想瞒得过白爷爷!” 他带着几分醉意,断断续续地说着—— 之后,耳边传来一阵低低的闷笑—— 湿热的气息一股脑地喷在他的耳根颈边—— 忽然,肩颈相交处刺刺的一痛,他竟隔着衣杉咬了他一口! 他惊愕之下,本能地张开了双眼—— 在黑暗中对上一双出乎预料清亮的眸—— “怎么,笨猫,不装了?” 白玉堂从展昭胸前半趴起来,眸中不带半点朦胧与困惑,惟有一种下定了狠心之后,义无返顾的锐利执着—— “你自己大概不知,你当真睡着时发出的气息与现在完全不同—— 你瞒不过我……瞒不过……” 说着,他俯下头—— 轻轻一吻,无比温柔地印在展昭的唇畔,无悔深情,重重地敲击着展昭的心—— 舍不得,抛不下—— 分不清此时的感受是幸福还是煎熬! “白玉堂,你疯了?!还不快放开我!” 放开我,便是救了你自己,给自己一条生路! “不!你休想!就算我疯了,今晚也一定要抱紧你!” 白玉堂吼了一声,不由分说地喝断展昭,整个人已压在了他身上;不等他反抗,他再次覆上他的唇—— 此番,便是热烈霸道的索求—— 灵舌固执地侵入,纠缠住他的舌,疯了一般地吮吻,几乎要吸光他胸中的空气! 抗拒对峙间他们咬破了对方的唇舌,温热的鲜血混在一起渗入彼此口中—— 血相融,心依恋—— 魂魄——亦相缠! 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本不想勉强,本以为自己可以默默守侯—— 但事实证明他办不到! “放手!这有悖天理人伦!” 老天要展昭一命、罚我一人,而你本该无拘无束活在一片广阔青天之下! 展昭掌上凝了力,硬是将白玉堂迫开些许距离—— 胸口一窒,已无力再挣月兑被他死死压制住的双腿,只能强忍住不干咳出声,以免被他发觉任何异样—— 先生曾提醒过,不可动用真气,更不可过于激动,否则势必牵引体内之毒发作! “天理?何谓天理?还不是肉长的人心一颗!” 白玉堂一掌挥开展昭抵在他胸前的手,将隔在两人之间的薄被掀开,双手直接探入衣下抚触他的身躯—— 岸出了完完整整的一颗心当真去爱了,又如何能够眼睁睁地放手? 惟独对展昭,白玉堂做不到潇潇洒洒! “就算明日梦醒,要遭天打雷劈,我白玉堂心甘情愿!” 我爱了,便一定要有结果! “不——你不能!” 好容易压下喉中那股甜腥,展昭再度竭力挣扎—— 玉堂,你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如今多靠近我一分,日后所留下的伤痕便深一分! 就如同我体内之毒,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我的生命—— 毒发那日,便是万劫不复! “为什么不能?又有何不可!今晚,没人能禁得住我!我只想要你!” 终于能够不顾一切地靠近他,他不要他们之间有丝毫的距离! 白玉堂下定了决心,手下狠狠一扯,“哧啦”一声,用力撕裂了展昭的衣襟,挡住他欲反抗的双手,迅速制住他的脉门,让他动弹不得, 双唇,同时带着慑人的温度印上了光果的肩头,移动着舌忝过刚刚留下的齿痕—— “!” 四周的冰寒与身上灼烧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令展昭颤栗不已,他闭上眼,拼命抑制住险些夺眶而出的热泪—— 只想要你,不求其他—— 天下有情人,皆盼地久天长; 而他,此时此刻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生离死别的无奈与残忍! “猫儿,为什么闭眼?不想看到我的脸么?” 就在展昭以为自己会就此窒息的那一刻,胸口的压力忽然消失了,耳边传来白玉堂痛苦的声音,略带湿润的手指细细地勾画着他的五官—— 倾心一吻,落在他的眼睫—— 玉堂—— 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啊—— 已经无法奢望永远,此刻多么希望能将他的容颜桊刻在心底—— 但是不能睁眼,睁了眼,他就会发现一切—— “放手——不要——逼我——恨你——” 他别开头去,咬下牙,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不放!就算你恨我——我还是不能放!” 宾烫的胸膛贴上了他赤果的胸口,两具不着寸缕的身躯慢慢贴在了一起—— 相依相偎,肌肤相亲。 “猫儿……” 白玉堂拥住展昭,密密实实地贴合住他的身体—— 双臂中的身躯如他所见般瘦长矫健,多么确定扎实的触感! 所爱之人如此真实的在自己怀中,而无须再苦苦寻觅追求—— 掌下的肌肉微微隆起,薄薄的皮肤下的肌理坚实紧绷—— 温润滑腻,又带着一种皮革般的坚韧—— 轻轻磨蹭,激起一连串酥麻—— 这感觉太过甘甜,令他忍不住自喉中发出一声低叹,全身竟已渴望得发痛! 心中那根弦悠悠一颤,不知是一片虚空,还是除了眼前人早已再容不进其他! 玉堂…… 炙烈的唇舌从耳垂到颈边,紧密地压磨着肌肤的纹理—— 游走,舌忝舐,轻啮—— 每一吻,都令他几欲月兑口唤出他的名字—— 玉堂,玉堂! 锁骨上还残留着湿热刺痛的触感,胸口的敏感已被覆住,灵活的舌尖卷缠上来,伴随着热情的吸吮拨挑—— 忽然,突袭般地被利齿合了一咬,身下紧张的脉动处同时被一手包裹住,缓慢地移动挑逗,收拢的手指不停地勾划撩拨,直到—— 激灵灵地一颤,下月复一片湿热,腰下已是瘫软无力,堪堪倒入他收紧的双臂—— 被他拥得越紧,他心中越是绝望—— 心脏再一次纠结震颤—— 痛!比曾经受过的任何创伤都要椎心蚀骨上千万倍! 玉堂,我又何尝舍得放开你? 不是不爱,而是我已命不久矣; 今生今世,无法再伴你走下去—— “猫儿……不要去……” “我不准……不让你去……” “我的……我的猫儿……” 痴心痴情,痴人痴颠——一切都只为你! 双手抚摩过他瘦削的腰侧,勾勒出那柔韧完美的线条,随后一口咬了上去,在他腰间留下一个深刻的痕—— 接着,不顾他的剧烈颤抖,让深深浅浅的齿印由平坦的小肮一直蔓延到结实的大腿—— 爱已刻骨,一朝倾泉而出,便无法再极尽温柔,克制不住野蛮的冲动,只想一点一点将他吞吃入月复—— 分开他的腿,将一指强行探入,让他逐渐适应—— 旋动着前进模索间,终于发现了他的弱点—— 指月复轻轻摩擦,紧密的肌肉立刻纠缠上来; 紧追不舍地用力按下,怀中的身子瞬间绷紧—— 在那一瞬,他解开了他的穴道,同时挺身冲入他的体内—— 要他,要连骨血都融在了一起,便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远不再分离! “猫儿,睁眼看我,就算你此时杀了我,我决不怪你!” 白玉堂吻着怀中瑟瑟发抖的人的唇,低哑地恳求—— “看着我!不要这样将我从你心中抹杀!” “不——” 展昭颤抖着发出沙哑的声音,眉锋紧紧地纠结—— 体内抽搐痉挛不止,火烧火燎一般的痛楚证实着玉堂的存在,更证实着他残命未尽,尚未魂飞魄散,仍能感受到爱人的温度和气息—— 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曾几何时,这气息已经渗入了血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在即将跌入永远的黑暗之前,多想抓紧眼前的幸福! 可是他不能,不能让他随他一同坠入万丈深渊—— 此时回应,便是要亲手扼杀掉挚爱之人! 泪水,终于悄然滑落—— “为什么不肯睁眼看我?为什么流泪?你真的如此恨我么?” 耳畔传来玉堂的哽咽,泪,一滴滴落在他脸上,火一样的热,象是要将他灼伤—— “猫儿,我从未想过要逼你——是你偏要将我逼入绝境啊!” “我不能放开你——也决不会让你放开我!” 他握住他的双手,十指插进他的指间,与他交握;俯首吻住他的唇,箍紧他的腰,身下不停,开始急切狂野地需索,凶悍蛮横地顶撞,不给丝毫喘息之机,一次比一次更深地侵入更加紧窒狭窄的内部—— 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身体和心灵,执意将满腔的爱恋倾泄给他! 一宵炽爱,一生烙印—— 就算犯了天禁要坠入十八层地狱,也无怨无悔! “啊……” 细微的申吟无法控制地溜出唇畔,甜美的欢愉如滔天巨浪一波波席卷而来,滋润了疼痛不堪的身体,也啃噬着已再承受不了更多的心! 他只有用力握紧双拳,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回拥住那副年轻刚健的身躯—— “猫儿……猫儿……” 他不停地呼唤着他,让他的身体背叛了理智,焦躁不安地紧紧包裹住他,随着他的节奏迎合展转,翻腾舞动! 让残秋深夜的空气抛弃了它清冷的外衣,随着激情澎湃蒸腾! 直到,即将攀上顶点的那一刻到来—— 身子狠狠一颤,猛的用力,冲破了最后的禁忌—— 直上云霄! 瞬间,无数火星在眼前爆裂开来,恍若岩浆喷发,热浪冲天—— 将他与他,一同灭顶—— 绚烂璀璨的尽头—— 粉身碎骨! *** 夜寂静,寒声碎,众色褪去,只余一片苍寂落寞,月如钓。 “猫儿……” 撑起已经倦极的身躯,白玉堂想要再一次亲吻展昭的双唇,一股无法阻挡的睡意却如同黑夜之神张开巨大的羽翼将他笼罩起来,让他再也张不开沉重的双眼,只能趴伏在他温暖的胸膛沉沉睡去,犹自喃喃呓语,难舍那魂牵梦萦之人—— “猫儿……我的猫儿……” “玉堂……” 展昭收回点在白玉堂黑甜穴上的手指,抬起双臂, 最后一次,紧紧拥抱住心中挚爱感受他的重量; 最后一次,深深汲取着他的体息记住他的温度—— “我……真的、真的,不想死!” 贴着他的脸颊,抚模他的乌发—— 一缕细细的血丝,缓缓顺着唇边渗出—— 即便是再如何坚强之人,又如何能够承受住这世间最尖锐残酷的利刃一寸一寸送进自己的心窝? 舍不得不爱,巴不得一世相守—— 爱之深,情之重—— 空眷恋,便已到心碎! *** 清寒冽,锦云遮,幽梦匆匆破后,深沈庭院虚。 轻寒细雨情何限,为君沈醉又何妨? 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猫儿……” 白玉堂含含糊糊地咕哝了声,半翻过身将脸埋入身下的被褥中,贪婪地想要再多呼吸一下那令人迷醉、名为幸福的味道; 半晌,才恋恋不舍地张开双眼—— 天色已经大亮,枕畔一片冰凉,显然梦里怀中那人已经起身多时了。 我明日一早就要起程还乡—— “糟了!” 想起展昭昨日说过的话,他暗叫不好,猛弹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抓过衣杉穿了,匆匆冲出屋去。 急急奔到廊上,只觉秋风萧瑟,冰冷刺骨,卷走了肌肤上余留的温暖; 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耳边蓦然传来张龙、赵虎焦急的声音—— “包大人,城中都找遍了,到处都不见展大人的影子!” “公孙先生,这下如何是好?展大人身上那『花落叶飘零』的剧毒——” 刷啦啦—— 枯枝微颤,抖落几片残枫,翩翩飘过眼前—— 恍若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剧毒!猫儿他中了剧毒?! 白玉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疯了一般扑到包大人和公孙先生面前,只觉得所有人的声音如同梦魇一般,忽远忽近地在耳边回荡—— “白少侠,你冷静点——展护卫他——” “他身上这毒,十日前中下,至今未找到解毒之法——” “『花落叶飘零』乃辽邦奇毒,本无解药……展护卫担心白少侠得知难以接受,才有意隐瞒——” “今日一早发现展护卫只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本府立刻命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出去寻找,不想……” “回乡?展护卫从未向本府提及过此事……他恐怕是昨日就已趁夜悄悄离去——” “我用药暂时压制住毒性、加上展护卫内力深厚才多拖了这许多日,若是常人只怕早已——” “最后大限,就在这几日之内——” 最后大限,就在这几日之内—— 最残忍的一句话刺穿了耳鼓—— 那一刻,仿佛看到世界在眼前崩溃坍塌—— 五雷轰顶! 椎心蚀骨的刺痛由心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整个人,摇摇欲坠—— 昨夜,他以为他终于摘到了心中最灿烂的那颗星;却不知,他已黯然在自己怀中陨落—— 如今手中惟剩,一片空茫茫—— “猫儿,等我——一定要等我!” 绯红了眼眶低吼一声,人便如旋风般冲了出去—— 来到府衙外,眼前车水马龙,人世繁华,却不知要向何方寻觅那孓然的身影—— 漫无目标,心乱如麻,更,心急如焚! “猫儿——猫儿——” 恍惚间,路边的学堂中突然传来学童们读书的朗朗之声——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石破天惊! “不,我不能在这时发疯!” “猫儿,等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大门边我也一定要截到你的魂魄!” 摇头甩去眼中迷蒙的水雾,压下心头那狂乱不堪的恐惧,强自镇定—— “猫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会到哪里去?你会——你会——” “我能想到,一定能想到——我是世上最知你之人!” ……………… “有……有了!有了——” 心下有了目标,重新跃上逐风的背脊—— 一朝携剑起,上马即如飞! 耳边只闻风声呼啸,一颗心随着马儿腾起的四蹄悠悠悬浮在半空—— 斗云起,偏激烈;随风去,还幽咽—— 将烈烈心痛化支持自己最后的力量,踏破十里长亭路,扬起江边尘如雾—— 向前,向前—— 巴不能一步跃尽万水千山! 恨不得瞬间赶到他的身边! 即便当真敌不过天意如许,也要在最后一刻将他抱紧—— “猫儿……等我,在那里等我!” *** 江风作,波涛恶, 衰草寒烟无意思,谙尽悲欢多少味, 无奈供愁秋色,时时递入柔肠…… 臭猫! 你若不将那名号改了,白爷爷一辈子与你没完没了! 松江岸,飞峰岭,一片飞花柳絮,一人锦衣玉容—— 犹记得入了公门的第一个春日…… 从京城追到陷空岛…… 心中便记住了一个人—— 锦毛鼠。 展小猫! 今日白爷爷一定要与你一决高下,否则你便休想离开此地! 松江畔,冰霄寒, 遍山银装素裹,比不过那人的凛然狂傲—— 那是相识后次年的初冬…… 从星斗漫天到旭日东升…… 眼前只有一个人—— 白玉堂。 猫儿…… 这鲈鱼可是我们这江中的特产,等下回了庄内要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松江上,泛轻舟, 层峦叠翠碧波荡漾,都映在他的笑眸中—— 去年仲夏被硬逼着告了半月假期…… 从主流游到了江岔—— 口中唤的惟有一个人—— 玉堂……玉堂…… “猫儿,立秋之后得了空,和我同去江边山中赏枫吧! 陷空岛的景致,可比你们这府衙中光秃秃的三两棵树美多了!” 两个月前,一轮明月之下,他闲懒地倚着他的肩,手捧女儿红,微笑着与他共饮,一双亮盈盈的黑玉眸中映出他的影子—— 眼波交会处,尽在不言中…… 两个月后,银钩孤悬,冷冷清清, 秋叶,即将落尽—— 风起,又是一片残红飘零而下。 寒意浸透了衣衫,冷不防瑟缩了下,想起了他赞遍山间美景后的纵情朗笑—— 猫儿,我这次事先与你约定—— 到那时,带上两坛上好的女儿红同去,你可要与我不醉不归! “玉堂……可惜我不能与你同醉了……” 望着雾气濛濛的江面,仰首饮下一口浓烈的女儿红—— 酒入愁肠,化做无尽的苦涩。 心绪一阵波澜起伏,已再抑制不住体内暗潮汹涌的剧毒;喉头一窒,一口鲜血喷出,无力继续支撑沉重的身躯—— 人,如风中落叶一般向后倾倒—— 最后的时刻,已经来临了么? 眼前一片浑浊的浓黑,正在一点点地将他湮没,引向人世的尽头、地狱的入口——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自天外传来,执意要唤回他的魂魄—— “不!猫儿!不准睡!不准睡!我来了!睁开眼睛!” 飘渺间,冰冷的身躯竟缓缓地恢复了一丝温暖—— 耳边“扑通扑通”的激昂心跳跋扈霸道地震撼着他即将永远沉睡的心灵—— “猫儿……睁眼啊!你真的不愿再看我一眼么?” “你恨我怪我,还是嫌我——自做多情?” “睁开眼——求你——” “不……玉堂……别说求……” 使出仅余的一丝力气试着蠕动双唇,他知道自己一息尚存—— 那不住颤抖着的双臂拥抱住他的力量大得足以将刻骨的疼痛传递给他麻痹的身躯—— “求求你——睁眼看看我——猫儿……” 宾烫的泪,如那夜一般,一滴滴落在他脸上,火一样的热,象是要将他灼伤—— “……别……别说这个『求』字……这个字本不该出自白玉堂口中……” 再一次翕动着眼睫,努力将黑暗扯裂一角,终于对上了那双染满了痛楚的眸—— 瞬间与永恒,便在这一刻找到了交集—— 哀伤,喜悦,痛苦,悲戚…… 百转柔肠,千番不舍,万般相思…… 一朝相恋,一生痴缠,永世难忘! “玉堂……” 展昭慢慢抬起手,贴上白玉堂的颊,却拭不净他眼角的湿润; 不忍见他如朝阳般明朗飞扬的眼神变成这样苍凉如水的悲伤,想要在最后给他一个沉静平和的微笑,但最终,仍是徒劳—— 两行清泪,倏倏滑落—— 又是一口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衣—— “够了!笨猫!别再勉强自己!” 白玉堂本想大吼一声,出口的却是止不住的哽咽—— 他仍是来晚了—— 马不停蹄地赶来,沿着松江岸边寻找了近两个时辰,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时,终于望到那抹蓝色的身影—— 但就在同时,绝望却比希望更快地将他吞噬—— 他只来得及接住他颓然倒下的身躯—— 一路上煎熬着他的忧虑、恐惧在拥他入怀之后悉数化为撕心裂肺利刃剜心的剧痛! “猫儿,为什么?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瞒着我独自逃走?” 除了紧紧将他拥在胸前,他心中只剩下无能为力的凄楚—— 恨自己,此时看清了他眼里的深情和依恋,那夜为什么没有发觉他泪中含着的诀别与不舍! “玉堂……别哭……我是……不想看到你为我……落泪……” 静静地躺在他的怀中,他只能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生命如同将熄的烛火,正在一点点地流失怠尽…… ……………… “玉堂……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是在什么地方?” 原来自己也是如此贪婪之人,还想再多活一刻,再多看他一眼…… “醉仙楼……白爷爷就是去寻你这只臭猫的……怎么可能会忘记?” 从那时起,一颗心已被填满;人若去,心亦死…… ……………… “那是玉堂第一次请我饮酒……如今……玉堂……还愿再与我共饮一回吗?” 人生恨短……情深缘浅……霜雪侵袭过后……一切终要回到最初…… 来去匆匆……却足以……铭心刻骨! “傻猫……我愿……与你交杯……” 仰头,含下一口女儿红;俯首,吻上那片清凉—— ……………… 笆甜的酒液融在相贴的唇间,除了唇角那一丝淡淡的微笑,再难抓住包多——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明亮的星光逐渐黯淡……消失…… ……………… ……………… “昭……我要……与你生死相随……” 当最后一滴泪凝在颊边,他抱着他缓缓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江中…… 任刺骨的江水将他们一同包围……吞没…… ……………… 四周风起……萧萧哀鸣…… 落花如尘……落叶如烟…… *** 断云时有泪相和 离肠便逐星桥断 恨恨欲如何 …………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为什么? 为什么我来到了三生石边,却遍寻不见你的影子? 为什么我追到了奈何桥畔,却伸手抓不到你的灵魂? 等着我啊…… 不要喝那望川水,也不要饮下孟婆汤—— 我要你记得我,我也会念着你—— 直到来生—— 我们必能在茫茫人海中依着前世难以磨灭的记忆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待到重逢那日—— 我定要与你再续前缘! 我要紧紧将你拥入怀中,永远不再放手! 等我…… 等我…… ……………… 猫儿……等等我…… 再多等我一刻…… “等什么?这次是等你一起上吊啊还是自刎那?” 冷不防一个恼火的嗔怪声惊天动地般在耳边响起,尚来不及分辨是梦是幻是实是虚,头上已经狠狠挨了一记;紧接着,又听到另一个焦急而关切的声音—— “哎呦,快住手——这五弟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你怎么说打就打啊?” “长嫂如母,我是教训一下这臭小子也是应该的!看他以后还这么随随便便地轻生!” “好好,我说不过你——可是你下手也轻着点来啊!” “知道啦,当家的——” 错不了了——这不是梦——这是—— “大哥……大嫂……” 白玉堂艰难地掀开眼帘,眼前一片刺目的芒白,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感到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敝不得他追不到梦中之人,原来他尚在人世,根本未死! “你们救我做什么?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包括死——” “闭嘴!我说五弟你也老大不小了,怎的还是如此任性?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只为救你一条小命,你倒好,睁眼就丢了这么句话给我?” 卢大娘柳眉一挑,手指头又戳上了白玉堂的脑门子—— “大嫂,我——” “你——你什么你?” 白玉堂才想开口又被卢大娘打断—— “你不会游水跳起河来很方便反正一淹就死对吧?你是打定了主意就算害死了展昭他也不会怪你是不是?” “什……什么?大嫂,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一颗死寂的心猛地一震,又再次激烈地收缩跃动起来—— 白玉堂一骨碌坐起身,顾不得头痛欲裂,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卢大娘,等她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觉得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展昭要是真死了,我也不费这个心思救你,免得枉做恶人,等人家恨我误了他在黄泉路上追他心上人的时辰!” 卢大娘瞪了白玉堂一眼,哼道。 “大嫂,你——怕我去死才这么安慰我对不对?他的脉动明明已经停止了——” 不相信——他仍然无法相信他还活着——他不想做一个无望的美梦来欺骗自己! “我可以骗你一时,能骗得了你一世?我知道他中了辽邦奇毒『花落叶飘零』,也知道传说中那毒无解—— 你那日追展昭出去,包大人放心不下,即刻派人赶来陷空岛告知了你大哥;我们大伙才说要分头去寻你们,山才下到一半,就大老远的看到你抱着他头也不回的往江里跳;我们喊破了嗓子你也听不见,等到了近前,你们已经快被那江水灭了顶——你四哥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将你们捞上来拖回岸上;起初我们也以为展昭死了,回到庄内准备替他换衣搭设灵堂时却发现他身上仍有一丝余温!我连忙替他搭脉,不知怎的,他的脉象竟是一片平和,剧毒已解!莫非是公孙先生的药起了作用?” 说到此,卢大娘连连摇头,啧啧称奇。 “他在哪?大嫂,我要见他,马上!” 呆楞半晌,回过神来,白玉堂掀了被子便要下床。 “他在隔壁睡得好好的,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哎,五弟,等等,你披上外衣再出去,你烧还没退那!小心再着了风寒!” 卢方话没说完,白玉堂已如旋风般冲了出去—— *** “猫儿!” 一把推开房门几步跨到床前,那人还安静地睡着,虽然憔悴,脸上却已没有了那死亡的苍白,呼吸平和而绵长。 他在床边坐下,慢慢俯,轻轻靠在他的胸口,侧耳倾听那灵魂深处传来的震动—— 原来,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不是高山流水、出谷莺啼—— 而是他的心跳! 如果这天籁般的砰动消失了,他也不愿再听人间的任何声响—— 只会就此与他一同沉睡—— 但愿长眠不复醒。 “玉堂……你!你怎么会……难道你还是跟来了?” 仿佛感到了白玉堂的到来,展昭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梦魇缓缓张开双眼,在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孔后,不禁又惊又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喊了出来—— “笨猫,别急,你先看清楚白爷爷是人是鬼——” 白玉堂见展昭眼眶泛红,双肩被他握得生疼,就知道他大概是以为他们已经身在阴曹地府了。 “这……这是何处?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听了白玉堂的话,展昭一愣,怔怔地盯住他,仍不敢确定脑中所想是否真实—— 直到,被猛的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再次呼吸到那熟悉的气息,听到他一连串的呼唤—— “这里是陷空岛!你还活着!没有死!是真的!” “你感觉到了么?我是热的!是活生生的!” “老天有眼,我们都还活着!我还能在人间这样抱住你!” “玉堂……放……” 好一会儿,展昭才稍微理清了纷乱的心绪,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 “不!我不放!一刻也不放!这辈子都不会再放!” 白玉堂死死搂住展昭的肩背,霸道地喊道。 “我是说……放松一点……我就要憋死了……” 展昭安慰地轻抚白玉堂的发—— 他激动之下越抱越紧,紧到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不许说那个字!” 听到“死”,白玉堂如惊弓之鸟般吼了出来,略略放松了双臂,却仍没有放开展昭。 “好,我不说,不说——” 展昭抬起双臂,用力回抱住白玉堂,再无任何顾忌与恐惧,就这样与他紧紧相拥,让自己激昂的心跳与他的融为一体,强烈地震撼着彼此的心灵,让生命的韵律一点一点抹去对方心头的伤、胸口的痛—— 直到这场暴风骤雨逐渐平息,最终归为宁静。 相视一笑,让失而复得的喜悦在目光交会处静静地流淌,心中只有两个字—— 珍惜。 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靶情,缘分,生命;每一朝的相聚,每一夕的相守…… 所谓幸福,就是此时手中的所有—— 如此简单,又是如此来之不易! 谁说普普通通地相依相守、倾心低语不是一种幸福的极至—— ……………… 猫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毒究竟是如何解的……我又不是当真如你所说是只九命怪猫、百毒不侵…… 臭猫,这时倒有心说笑了?我猜……大概是那坛女儿红…… 女儿红? 对,女儿红……身中剧毒,本不宜饮酒,你却一口气喝了大半坛女儿红……这也可以算是……以毒攻毒! 也许吧……我当日只为实现和你那秋日之约……不想却是歪打正着、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起那约,你一人喝下的不做数……等你好了,我仍要与你不醉不归! 玉堂今后仍愿与我共饮么? 笨猫……我已与你交了杯……今后你只能同白爷爷共饮…… 好……展昭今后……只与玉堂共饮…… 这次可不止是约一季……我要与你约下将来的年年月月……你可愿答应? 我答应……我就与玉堂约了这年年月月……春夏秋冬…… ……………… 轻轻一吻…… 相约生生世世…… 此情不渝!-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流天下1:花雕(下) 风流天下1:花雕(上)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下)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上)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上)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下) 风流天下别册:江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