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九宵(下)》 第一章 “离梦?你是否该告诉我,还有幽鹭?”姜弱水冷笑一声,翩然现身,落在了杨春愁的面前。 今日她未戴面具,一张疤痕纵横的可怖面孔早惊得国师府那一干属下屁滚尿流,四散奔逃,以为大白天竟闹起鬼来! “幽鹭?对,对!还有幽鹭!弱水,你知道了?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一对孩儿都好好活在人间!如今你也回来了,该是我们一家团聚的时候了!”杨春愁双眼直瞪瞪盯了姜弱水,一边点头,一边向她靠近。 “呸!老匹夫,我在此等你已经数日了!我几年以就已经知道了一切,知道了你是怎么残害幽鹭!你为非作歹几十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如今也该是个终结了!就让我来与你做个了断!” 姜弱水说着,低喝一声,举起手中的鸳鸯刀便朝杨春愁攻去,怎知杨春愁此时已听不进一言半语,只是一心想要留人—— “弱水,弱水!你回来了!我绝不会再放你走了!” 此时的杨春愁虽已被杨离梦夺去了大半功力,但武功仍然不弱,且还在姜弱水之上,只不到二十回合,已将她牢牢压制在自己剑下,眼看就要将她擒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精光破空而至!一条人影横空降临,宛如飞龙在天! “什么人?”杨春愁咆哮道。 不想那人根本没有打算应战,他自空中降下,双脚却并未沾地。他的目标也不是杨春愁,而是姜弱水。他出手,是为了劫人! “你是何人?”在那人甩手抛出两枚黑色弹丸、拉了姜弱水在一片烟雾中飞天而去的瞬间,她急急喝问道。只听那人回答—— “前辈,我知你今日打的是与这老贼同归于尽的主意,可是我却认为不值。人在江湖,风云变幻,一日留有命在就该珍惜一日,拿自己一条性命与那恶贼的贱命相抵,实在是大不智的选择。” “白玉堂,怎么是你?”姜弱水一愣,已听出了那人的声音。“你为何在此,还扮作苍山雪门人?” “前辈问我这问题,不免说来话长。我刚替前辈解围,不如前辈先来回答我一个问题。”远离了那是非之地后,与姜弱水先后在一僻静巷中落了地,驻了足,白玉堂回过头道。 “你这小子说话倒不客气,我可没开口要你来帮!说吧,什么问题?”姜弱水此刻气息稍平,抬眼问道。 “我的问题与前辈相同——”白玉堂转身,抱剑在墙边靠了,“前辈怎会在此?我问的并非今日、此时,而是前辈为什么突然出山,来到羊苴咩城中?这其中原因种种,是否与段思廉有关?” 段思廉。 听到这三个字,姜弱水看着白玉堂,愣了,连那双冰冷低垂的眼都突然张大起来,竟也隐约可以看出当年素月玄女美目盼兮的出众风姿。 当初大多数人都以为她生了双勾魂凤目,其实她的眸子却是一双流莹剔透的杏眼,只是因为平日慵懒,加上心高气傲,所以对周遭的狂蜂浪蝶向来是毫不客气地侧目加以鄙视!只有在欣赏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会耐心地张开双眼去看那个人。 比如,三十年前的杨春愁。 三十年前,“赤寒宫”并非全然的黑道帮派,只是行事亦正亦邪,令人有些琢磨不透,流言蜚语也因天性好奇的种种猜测而与日俱增。有一些传闻甚至说新任赤寒宫主杨春愁并非人类,而是老宫主与雌狼交媾诞下的妖魔怪胎,天生狼心狼肺,阴险狠毒,不仅杀人不眨眼,杀了人后还要剥皮抽筋,吃肉饮血! 所以,当姜弱水被人从觊觎她美色已久、设计将她擒住待要就地凌辱的毒巫九尊手中救出来时,完全没有想到面前的恩人就是传说中的魔头。她只把他当作一个青年侠士,一个英俊得足以令一个妙龄少女动心、并且热心正派的男人。 当然,他击退那婬贼救了她后,只拿了自己的披风为她遮掩半果的身躯,并未借机多窥半眼春色的举动只是令她的心幽幽颤了一颤,真正打动了她的是他的诚实———— “我是赤寒宫主杨春愁。” 当她询问他的姓名时,他丝毫不加掩饰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直对着她当场瞠大的双目,他说:“我就是我。我做我的,活我的,与他人无关,也不想对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多费口舌解释什么。” 就是这一句话,就是这份我行我素的高傲,在那一日捕获了素月玄女同样高傲的心。 从那一日开始,姜弱水爱上了杨春愁,并在一年后成为了他的妻子。那之后,她才真正看到了这个男人冷酷到有些偏执的那一面。 他并不像传说中讲的那样滥杀无辜,可是对待敌人的残忍手段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旦出手,就是满门皆灭,连老幼妇孺也不放过。也就是自那时开始,他们有了矛盾,时常激烈争吵。而之后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则导致了他们夫妻彻底决裂。 她悄悄用自己的玄阳神功为一个惨遭灭门的少女续了命;那名少女暂时恢复了元气之后,趁夜潜入赤寒宫欲刺杀杨春愁报仇雪恨,结果自然是当场被击毙。 那之后,杨春愁借口姜弱水有孕在身,将她软禁在宫中,直到大半年后,她生下了一对双胞儿女。儿子天生一张芙蓉面,像极了她;女儿则更肖似杨春愁,在左肩后与他相同的位置生有一枚一模一样鲜红欲滴的泪珠形胎记。但是仅只三天,他便派了人前来,强行将两名初生婴孩夺去;又过不多日,只说是孩子着了风寒,染上怪病,暴毙死了。 她受不住这般打击,心灰意冷之下,某日趁杨春愁出宫,逃了出去。不想冤家路窄,虚弱不堪的她竟又撞上了毒巫九尊!毒巫九尊将她掠了回去,用尽种种手段对她百般折磨侮辱,并在最后用毒毁了她的脸——- “我玩够了,你也可以走了。不过不要恨我,这是杨春愁的意思。我早派人告知他你在我的手里,约他前来一叙。想不到他却说:那贱人之事与我毫不相干,就让她自生自灭去罢!” 这话她自然不会立刻相信,可是毒巫九尊又说:“你仔细想想,你在我手中已经超过一月,就算我不说,以杨春愁之力,难道还查不出你究竟身在何处吗?如果他想,为什么不来救你?” 这残酷的一击让她彻底死了心。 心死,但人还活着。她带着残破的身躯离开了大理,来到大宋境内的乌蒙部隐居起来。 “那之后的二十几年,我以为我彻底地月兑离了尘世、月兑离了杨春愁。直到大约七、八年以前,他派了一个人来寻我,告诉我大宋江山就要易主了,他马上就要进入中原,成为江湖霸主;然后,他会风风光光迎我回宫。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掌握着我的行踪和一举一动……而那个前来寻我之人,就是幽鹭。她在我宅中住了一夜,周围没有男子,也就无甚忌讳,我也因此在无意之中发现了她左肩后的胎记。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那个禽兽竟然会命令自己的亲生女儿在东京汴梁为妓,为他刺探消息、充当杀手!” 说罢这一段三十年的恩怨情仇,姜弱水反倒觉得平静了下来。或许是她隐忍得实在太久了,如今一朝吐了出来,立时感到心中轻松畅快了许多。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那老贼也确实该杀!前辈恨他也自然有理。不过,前辈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决心出山,当真与段思廉毫无干系?”白玉堂问道,嗓音仍是一如之前那般低沉平稳。 他表面不动声色,但是刚刚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他在仔细地考虑和计算,其中的一切与眼前大局的牵连,以及种种利弊得失。甚至,已经在筹划下一步要如何行事:如何对付杨春愁、如何铲除赤寒宫、如何逼他交出寒冰掌的解药…… 他是一个傲慢张狂、锋芒毕露,却又心机深沉难测的男人。并且,不易为他人所动。 想到此,姜弱水又笑了起来,叹道:“幽鹭这孩子,到底是我的女儿,一动心,便又爱上了一个郎心似铁之人。不过,至少在此事上她比我要幸运得多。她动那一次情,虽未开花结果,却动得值得;而且,你没有骗她。如此也好,否则你这般冷硬心肠,听了别人遭遇,连半点同情都无的狠恶女婿我也消受不起。” “如此说来,幽鹭有一点极像前辈倒是真的——二位都是女中豪杰、怀有傲骨之人,倘若以所谓『同情』之心与你们相交,却是看轻折辱了二位。”白玉堂摇头,只淡淡一笑,面上的神情便又冷凝起来,“何况眼前,前辈便是要我承认自己冷酷,我也无甚好说。因为此时我心中除了一个人的安危,也的确无法再将心分出一丝一毫在他人身上。” “好吧,我明白你所言之意了。”姜弱水点头。 她笑,并双目发亮。她仍是当年那个烈性女子。她欣赏眼前这个年轻人,所以决定帮他。 “你问段思廉,我便告诉你也无妨。那日他救了我一命,所以我便要报答他。他倒也还算坦诚,并未找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真正目的。只是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他需要更多人,任何有可能的人,帮他对付赤寒宫。苍山雪一派的吕佰螭武功不弱,但无甚谋略,为人爱慕虚荣、好大喜功,要与他相抗并非难事。眼下若想夺权,真正的大敌是赤寒宫。听说,段素兴早等于将大理兵权交给了杨春愁,他如今已是大理的幕后君主,只是还要应付段思廉,所以没有急于篡位登基。虽然今日局势愈发紧急,杨春愁那老匹夫无暇对我顾及太多,但我若公然出山,还是容易打草惊蛇。因此才未与你们同行。另外,我也不想让幽鹭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受的苦,也已经够多。” “此事前辈尽可放心,我自不会对幽鹭多压言。”白玉堂微微点头,心中又沉下了几分。杨春愁实际已经掌握了兵权之事,此前并未听段思廉提起过只言片语。或者该说,他并不想让他们知道全部,只欲将大局掌握在自己手中,藉以随时牵制周围众人。 “我自是相信你,才会对你说。对了,怎么不见展昭?他现在情形如何?我那『玄阳神功』道是可以续命,其实也只不过是压制毒性,将他的毒发向后拖延而已。我有些担心他现在的双眼……”说到此,姜弱水停了下来。不必抬头去看,她也已经感到那一瞬间从白玉堂身上散发出来那股躁动: 不好,差点忘记,他身上也带了毒! “他随嘉王前往苗疆去了。如前辈适才所说,此一战的情势十分严峻,必须争取包多兵马势力支持,更多人,任何有可能的人。”白玉堂答道,直觉心口“咚咚咚咚”一阵狂跳。但好在自己逐渐习惯了控制心神,总算将险些升起的那股焦躁压了下去。 “你们打算争取九大苗寨的支持?若能得尝所愿,这也的确是一步好棋!不过想不到,你竟肯在这时放他独自前去。” 姜弱水叹道,却见白玉堂仰头望着顶上一片青天,道:“只要活在世上一刻,就不愿宝剑生锈,做个无用的凡夫俗子。他并非凡夫俗子,他有他一生要追逐的梦想。不论到了何时,我自无权用一个『情』字锁了他的双翅。” ◇◆◇ 八月十一,杀机四起。 不过,国师府中却是处处暗香袅袅浮动,沁人心脾。 杨离梦侧卧在榻上,正在闭口自养神。他喜欢一边享受香气,一边静静地思考。熏香可以掩去他身上那股腥膻腐败之气,让他忘却许多烦恼,专心布局。此时他正在考虑一件事情,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是否要改变此前的计划,派人围攻九大苗寨。 将苗疆的祸患与赵珺一并铲除!因为,他,或者该说,是那日杨春愁连累他中了计! 他本想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对方却使出了反间计,扮做“苍山雪”之人掠走了姜弱水。杨春愁一怒之下前往要人,虽然在关键时刻被他赶到阻止,但是吕佰螭也已收到了“赤寒宫”攻上山去的消息,因而大为光火。此后,虽得知姜弱水实在段思廉府中时也已为时过晚,对吕佰螭来说,这无异于当面占旦战,表明两派已经撕破脸皮,公开交恶! 一时间,风云乍现,天地变色:双方恶战一触即发! 这两日他绞尽了脑汁才暂时将吕佰螭稳住,让他相信那日不过是个误会,段思廉才是他们双方共同的敌人!就算两派真有什么利益冲突,也是后话,眼下若能联手抗敌,对双方都有好处。吕佰螭则足足考虑了三日,才在昨夜命人送来一封书信,态度倨傲,言语冷淡,敷衍了事般应承下来。不想,之后他才覆了信遣那人回去,却又出了一场意外。虽说未曾影响他的大事,却也令他一夜无眠。 此事无须多想也知,那麻烦,大概是来自段思廉…… “唉……”想到此,杨离梦又叹了一声。 眼前的危机虽然化解了,却也失去了一个机会。这几日“苍山雪”蓄势待发,将全部力量都用来与“赤寒宫”对峙,双方都忽略了前往苗疆的那一路人马。想此时,他们快马加鞭,又一路无人拦阻,该是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 八月十五。 九大苗寨,寨寨相连。九曲连环,环环相扣。 实际上,苗疆不止九寨,只是因为这九大苗寨最为强盛,势力庞大,尽统其疆域内大小镑族各派,所以盛名远扬。 此时,九大苗寨之首、统辖整个苗疆的大首领沙晏竺便正是大理云妍郡主的外公。 段云妍天性开朗热情,一路上滔滔不绝地为同行四人讲述着苗疆种种。 苗疆位于大理之北,在外人眼中,是个蛇虫满地、毒草丛生、瘴气弥漫的可怖异地!而且因为地势原因,素有“地无三里平”之称。不仅丘埠广布,道路崎岖,连河川溪流也是蜿蜒纵横,奔腾穿梭在谷壑之中,水流湍急,舟楫难渡。若是无有熟人带领,极有可能迷路,就是走上十天半月也难寻到寨门方向。 “当年,我爹就是自中原游历归来,无意中误入了苗疆,在山中迷了路,饥困交乏,昏倒在路边,被我娘救起,带了回去。如今,每每提起此事,外公他老人家还会吹胡瞪眼,说那是引狼入室!” 段云妍兴高采烈,话正说着,前方不远处已经看到了苗寨大门,她立刻眉开眼笑,欢呼般喊道:“到了到了!那里就是苗疆第一寨!”说着,纵马一溜烟地跑了过去,朝着寨子上的卫士高呼:“快去告诉外公!就说云妍来探望他老人家了!快快开门放我们进去!” “大小姐稍等,我们这就去禀告首领,为你开门!” 段云妍外貌极似其母,又全无什么郡主架子,所以就是那些平日粗犷野勇的苗族卫士们也十分疼爱她,见了她口中直唤“大小姐”,一面派人进去禀告沙晏竺,一面已经大开了寨门,热情非常地将五人一同迎了进去。 几人牵马才进了寨子,正说话间,不一会儿就见一名蓄了短髭、红光满面的健硕老者带了几名侍从远远迎了过来,边走边喊道:“云妍儿!我的云妍儿,你总算来了!外公可真真想死你了!” “外公!外公!云妍也想您啊!” 段云妍见了,连忙奔了上去,投入那老者怀中,祖孙二人好不亲热!饼了半晌,方才想起另外四人还立在一旁。段云妍忽然娇羞地神秘一笑,俯在沙晏竺耳边道:“外公,你不总说想看看珺哥哥是什么样子么?今日我就把他带来了!” “哦?是哪一个?看这四个小子倒是个个都俊俏得紧,外公倒要猜上一猜了!” 沙晏竺边哈哈大笑,一边走上前去,对着四人一番打量。 “外公!” 段云妍见状,立时羞红了一张脸,不依叫道;未料想沙晏竺已然一掌拍在了展昭肩上,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口:“你这丫头瞒了外公那么久,今日总算让外公见到了他的真面目!这小子果然好人才好相貌!一看便知是经过大事之人!我的云妍儿果真是好眼力!” “外公!全错了全错了!我以后可没脸再见展大哥了!” 段云妍急得跳脚,转过身去捂了脸,只想当场找个地缝一头钻入:怪只怪自己忘了外公的性子,不该一时兴奋,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此事,这下丑可出大了! “什么?错了?错了吗?” 沙晏竺连茫然,再看向面前四人,个个满面尴尬,移开目光。半晌,赵珺无奈,只好出面解围,抱了拳道: “在下赵珺,见过沙前辈。” “欸,欸……这……免礼免礼,既然你们都是云妍儿的朋友,就都进去坐了再说吧。” 沙晏竺自知此番确是莽撞了,几个粗糙男人也就罢了,可让一个女孩家没了面子实在不该!无奈之下,也只好胡乱应付了几句,转头高喊一声,命令手下们上前牵马,准备酒肉,晚上为大小姐与客人们接风。接着,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将几人迎了进去。 几人本是打着拜访的名义前来,入寨第一晚自然不好开口提出联盟之事,加上段云妍答应先私下劝说沙晏竺,便就暂且谢过了主人好意,与苗寨众位首领一同围坐在篝火边,有说有笑,倒也还算开怀。 席间,沙晏竺见段云妍好容易消了气,面上有了笑容,才笑呵呵在她耳边道: “我的云妍儿,就不要再气外公了,你喜欢你那珺哥哥,外公不也没说半个不字?方才只是觉得他油头粉面之气重了些,不比另一个沉稳;不过此时看来,你未选那人倒是好事。我看他面色不佳,眉心有一股郁结的青黑之气,却是不久于人世之人才会有此情形!” “什么?!不久于人世?外公,你说的可是展大哥?”段云妍一听,也顾不得什么生不生气,几乎当场从座上跳了起来,双手抓了沙晏竺道:“外公,你可莫要吓唬云妍!这般玩笑可开不得啊!” “人命关天,这个道理外公还不至于不懂。他与我无冤无仇,我也不会随便开口咒他。我适才说的乃是真话,看他双唇发紫,眼中带有血丝,面色苍白,刚刚靠近时又似周身透出一股寒气。若是没有猜错,他该是中了赤寒宫主杨春愁的寒冰掌!” 说到此,沙晏竺狐疑地看向段云妍道:“难不成,云妍儿你此次带他们前来,是想要寻医问药的?” “我们此行前来另有原因,可是——哎呀,不对!总之外公你现在就告诉云妍,到底有没有办法救展大哥一命?展大哥是个好人!他和白五哥都是珺哥哥最重要的朋友和兄长!你一定要设法救他……” 段云妍一股脑喊道,例说得沙晏竺脑中一团糊涂,只好及时开口阻止道:“慢些说慢些说,外公也好弄个明白啊!” “外公若要明白,一会我叫珺哥哥来与你解释,因为我也说不明白!总之你现在先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办法救展大哥的性命?”段云妍急道,一双杏眼早已绯红起来。 “这……云妍儿,不是外公不救他,就救不了啊!江湖中谁人不知?寒冰掌之毒根本无人可解!”沙晏竺苦了一张脸摇头叹道。 “无解?这……这可怎么办?我……我要赶快去告诉珺哥哥,或许他还可以想出别的办法也未可知!”段云妍说着,从座上一跃而起,奔到赵珺身边,拉了他的手臂便走:“珺哥哥快来,我有事要与你谈!” “什么事?”赵珺此时脑中正想着其它杂事,无心应付段云妍,抬头问道,身下却纹丝不动,仍坐在原地。 “你随我来便是!”段云妍仍然锲而不舍。 “云妍,你若是要玩……” “不是玩!是展大哥他……”段云妍情急之下喊了出来,喊过之后,马上知道又闯了祸,咬了嘴唇立在原地,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展大哥?展大哥他怎么了?” 赵珺一阵错愕,直觉不好,正开口发问,却听有人一路奔来,高喊道:“大首领,大首领!出事了!山下巡哨来报,不知何人率兵闯入了我苗疆地域,此时已过了河,正准备上山,看样子是要进攻我们九大苗寨来的!” 有人进攻九大苗寨? 笑话!这简直是这百年以来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带兵闯入苗疆?且不说若是没有向导,他们能否模得上山来,就是山中溪地各处的蛇虫毒瘴也已够他们受!否则,苗人凭什么可以一脉相传,自立为王,从不屈于任何疆域广阔、势力庞大的他族政权? 当然,此前亦有过鬼迷心窍的愚蠢之辈试图倚仗人多势众攻打侵占苗疆,只可惜,至今没有一个成功。那些人侵者也早已成了山中游魂!体内鲜血喂了毒蛇,肉身化做养料滋养了各色毒草! “老夫倒要看看,他们有何本事上山!” 说到此,沙晏竺狠狠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之后哈哈一阵大笑,引得周围其余八寨首领也纷纷举杯,高声嘲笑对手自不量力! 展昭见状,双眉微蹙,沉思了片刻,侧身在赵珺耳边低语了几句。赵珺听后,点了点头,两人复又合计了一番后,抬起头对仍在一旁尚未离去的段云妍道:“云妍,可否帮珺哥哥一个忙,转告沙首领,就说我与你展大哥,有事与他商量,能不能到僻静之处一叙。” “好,我马上去告诉外公!” 段云妍见赵珺、展昭二人面色凝重,知道定是出了什么重要的大事,也就没有多问,立刻转了身一溜烟地去了。不一会儿便返回来道:“外公答应了,珺哥哥、展大哥,你们快随我来吧!” 段云妍边道,边拽了两人离席,穿过一小片树林,回到白天来时,沙晏竺接待他们的大寨正厅。 此时偌大的厅中没有了八寨首领、少了一干兵将侍从,显得空旷无比。而且,厅中并未点灯,只有月光从四面射入这座别具一格也别有其威严的殿宇,映了墙上悬挂的图腾,更透出一股清冷神秘之气。 “你们来了?有什么事,痛痛快快说吧!我早猜到,云妍儿这丫头带了你们来,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立在大厅正中的沙晏竺缓缓回过身道。“你们此来的目的,老夫也并非一点猜不到。虽说我九大苗寨在这片山中自立为王,但终究是活在人间,而非世外桃源。外面的事情,总也是有所耳闻的。所以,在你们开口之前,老夫要先说一句:我沙晏竺是苗人,苗寨的大首领,我的职责便是保护族人的安全,而不是为了一些非亲非故之人的野心,四处无事生非!” 沙晏竺这一席话,显然已是直接拒绝了他们尚未说出口的请求。三人听后一愣,段云妍首先出声道: “外公!你既然都猜到了,我也就不再隐瞒什么了!你刚刚说非亲非故,难道连云妍也不认了吗?大哥欲夺王位推翻昏君,也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是为了大理的黎民百姓!何况,此时奸臣当道,大理国土几乎就要落在那些歪门邪道之人手中,就是不为其它,你却忍心看云妍失去自己的家园吗?” 第二章 “哼!你若是想,自可把苗疆当作自己的家园,又有何不可?”沙晏竺沉下脸道。 “不!云妍姓段,和大哥一样乃是大理段氏开国先祖思平的子孙!不论苗疆大理都是云妍的家乡,我不可能对其中任何一处弃之不顾!而且,那些人早就视苗疆为心月复大患,若被他们得了权势,九大苗寨同样会永无宁日啊!”段云妍几步跨到沙晏竺面前,全然不惧他阴沉的面色。 “你这偏心的丫头说得好听!你敢说那群上山欲攻苗寨之人不是你们此番引来带来的乱子?我不与段思廉追究此事已是给足了你面子,若再无理纠缠,就休怪我无情,自当没有你这白眼狼的外孙女!”沙晏竺一吹胡须,瞪起一双铜铃眼怒道。 “我……我……”段云妍闻言,立刻绋红了眼眶,贝齿咬了樱唇,眼看就要流下泪来。 此时,立在一旁的两人之中,却有一人开口叫了声“前辈”,走上前来,对着沙晏竺深深一揖。沙晏竺愣,道:“你还有什么要说?” 事实上,他想说的是,“你还有什么敢说?”而那一愣,是因为他没想到上前来的是这个人。他以为,先开口的会是那位大宋嘉王。 “沙前辈,请恕展某冒犯。前辈所言不假,此番的祸事,的确是我们带来的。我等前来,原本只是为了求得沙前辈与九大苗寨的支持,想不到却引来了这等麻烦。但是事已至此,唯有速速设法退敌!”展昭说到此,见沙晏竺面沉似水,侧目看来,促他继续,这才接言道:“展某斗胆妄言,沙前辈适才在席间那一番话,该只是为了安抚寨中人心才说。其后,八寨首领都曾先后到前辈身边敬酒,又先后离席,虽然时间不长,却也足够调度亲信人马,警戒起来,随时准备迎敌。” “好小子,眼神倒是够狠够毒!”听了展昭所言,沙晏竺终于开口将他打断。“就算是如此,又如何?难不成,你有什么办法,让老夫不折一兵一卒便御敌于寨门之外?” “不折一兵一卒不敢,但至少可以将伤亡损失降到最低。”展昭答道。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此处是老夫的领地,尚不敢说此大话,你又凭什么口出狂言?若是你真能做到,老夫便收回前言,出兵助段思廉一臂之力;不仅如此,还愿一切听你这毛头小子的调遣!”沙晏竺双臂环胸,仰了头道。 “多谢前辈,展某定当尽力而为!不过展某手边未曾准备,不知前辈可否借我弓箭一用。”展昭想了想后问道。 “小事而已!与其用寻常弓箭,还不如借你墙上挂的那张硬弩!此弩乃是我族祖上所传,战无不胜!你便将它拿去用吧,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小子除了有胆,是否真有这般大的本事!”沙晏竺说着,身形一旋,转眼已将挂在身后墙上那张硕大的黑色强弩取了下来,抛到展昭手中。 “展某谢过前辈!常言道;兵贵神速!事不宜迟,展某这就去了!” 展昭说罢,又抱了抱拳,转身持弩而去。赵珺见状,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匆匆向沙晏竺告辞追了出去,拦住展昭道:“展大哥,你要去做什么?” “擒贼先擒王,我要在他们上山途中行刺敌首,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没了首领,敌军必乱,你与沙前辈便可趁机出寨迎敌,一举将其击溃!”展昭答道。 “不行!此种方式过于冒险!若要退敌,也并非只此一途啊!”赵珺拉了展昭,仍不肯放他离去。 “但是,若要沙前辈同意帮忙,便只能如此。莫再耽搁了,时间已不多了。”展昭边说,边继续朝寨门方向走去。 “展大哥!”茫然间听到那句“时间已不多了”,赵珺心中禁不住“咯登”一声,不由发起急来,越发死死抓住展昭不放,“展大哥!你是要我回去以死向白五哥谢罪吗?” “柏雩,何事需要你以死谢罪?你且放心便是,我与玉堂约了一月之期,若是耽搁了时日,逾期不回,恐怕他真会发怒,不依不饶。放手吧,我去了!” 展昭说着,腕子突然一旋,自赵珺手中月兑出;紧接着,不等他再反应,人已一跃而起,彷佛踏着月色一般去了。 八月十五月圆夜,月圆人不圆。 仰望着头顶那一轮明月,赵珺不知怎的,心头一酸,竟流下两行泪来,总觉得会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 ◇◆◇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仅无情,还想冲它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吕佰螭骑在马上,一路咬牙切齿,恨得一抬手,狠狠将两侧开得正盛的花枝尽数打落。此刻,比起段思廉,他却更恨杨春愁! 那老匹夫!竟借口他“马踏飞花”的独门轻功密技天下无人能及,要他在五日之内独身赶至苗疆,率领他早布置在边境的一路人马,围攻九大苗寨! 他虽不甘心听杨春愁的驱策,却也不愿放弃借他人兵马的机会:一方面重挫段思廉,一方面永绝苗疆这个后患!因此一番犹豫之后,还是立即动身,日夜兼程赶了过来,一刻也未停歇,随即调兵遣将前去! 想他家祖上,也曾是南诏贵族,后因大理建国,逐渐没落。只由于当年助段思良夺权篡位有功,才得以将势力保存下来。后因种种缘由,慢慢渗入江湖之中,成为了思良一系设在民间的一步暗棋。 便是如此,吕佰螭仍自恃身份高人一等,平日出入几乎与朝廷高官无异。此刻身在苗疆境内,天气潮湿,道路崎岖,到了夜间更是蚊虫横生,不断在面前飞舞,令人烦不胜烦。终于,他抖了抖身上被露水浸得发潮的衣衫,忍不住对队伍前方引路的向导开口道: “前面还未到吗?这山究竟还要再爬多久?” “回禀吕门主,本也不该这么慢的,只是带了大队人马上山,才误了一些时间,大概还要再走上一个时辰,便可看到苗寨了。”那向导见吕佰螭满脸不耐,忙诚惶诚恐答道。 “一个时辰?你去吧,传我命令,加快速度赶路!”吕佰螭两道扫帚一般的残眉一竖,挥了挥手,命令道。 就在他的这道命令发出,尚未来得及传下之时,一股杀气自前方一片黑暗中破空而来—— 来得如同一道疾闪,无声无息,却散发一抹妖异的红光! 箭!那是一支箭!一支燃了火的箭! 从一个人在黑暗中发现目标,到这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型,这个过程所需要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也就是双眼眨上两眨的工夫。不过,已经足够那支利箭击中目标——吕佰螭跨下的坐骑,以及他本人。 一支箭不可能同时射中两个目标。所以,答案自然只有一个:目标有两个,一真一假,箭也有两支,一明一暗。明箭射假目标,暗箭射真目标。 点了火的那支明箭被轻而易举地拨落了,掠去了马鼻上的几根毫毛,那畜生受了惊,本能地扬起了前蹄,发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嘶呜。至于那支暗箭,它晚了明箭半步之后射出。它射的也不是要害,而是吕佰螭握缰绳的右手。它从那只成拳的右手中穿透过去,穿出了掌、心,从手指缝中冒出。不一会儿,温热的血流便顺着伤口涌了出来,滴在他身边一名兵卒脸上: “吕……吕……吕门主,您受伤了!” 那名兵卒颤巍巍道。之后,只见吕佰螭恶狠狠将那支箭拔了出来,折成两段后丢在地上,一双突出的牛眼在短短一会儿工夫内骨碌碌转了十几转,迅速打量着四周的密林树梢,令人不由得联想到蜥蜴。 “吕门主受伤了!” “有人偷袭!有刺客!” “有刺客!或许还有其它埋伏!” “小心警惕!保护好吕门主!不然我们谁也无法向宫主交代!” 乱了————乱从心生!由吕佰螭开始,向周遭不断扩散! 事实上,让吕佰螭心乱的不是那两支箭,他根本不在乎那一点点小伤!他恼的是有人照意中喊出的那句话!那句对他大不敬的话!好像他堂堂“苍山雪”的门主孱弱得不堪一击,倒要仍春愁手下一众走狗来保护才能保命! 不允许……他绝不允许有人有这般想法! 终于,吕佰螭的心因为这一丝微愠而勤了起来—— “别吵了!都给我镇定下来!听命行事!否则,不管你们是哪门哪派之人,若违逆我吕佰螭之令,格杀勿论!依我判断,那刺客不过是区区一人!否则为何躲藏起来,迟迟不敢现身见人?他势单力薄,拼死能射出几十箭又如何?若是他敢出来,我等只要一人射上一箭,便可让他死无全尸!” “原来是苍山雪门主。此刻,尚未到阎王向展昭索命之时,更轮不到你来取!” 展昭隐在林稍,咬了牙,沉冷下一颗心来,寻找着下一次进攻的机会。几日前在途中突然吐血,他的视力便仿佛突然遇到了断崖的流水,开始迅速流失。至昨日清晨张开双眼,只能勉强看清道路走向以及身没人影,只在服过药后的一个时辰内可以暂时恢复清晰。所以,行前他多吃下了一颗赤硝丹,铁下心,必要在一个时辰之内速战速决! 适才那两箭,在对手眼中似是突如其来,发得又快又疾,事实上却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抓住吕佰螭心烦气躁地向属下下令的那一刻猛然发出! 吕佰螭的身份及本领都不算是“风花雪月”四大派系首领中最高的,但他那最出名。也就是说,江湖对他的了解最多。因为他是个非常矛盾的人。 他平日自恃高贵,疑心极重,总担心会有人伺机谋害于他,就算是在睡觉的时候也不会月兑下那件贴身护体的金丝甲;可是,他也非常自大,自认武功高强,世上能舆他匹敞之人寥寥无几。所以,即使是上山偷袭,他仍然穿了自己那身稍有不同的左白右黑衣袍,大摇大摇地端坐在马上,只需一眼就会被人藏出他的真身。 罢刚他右手握疆,左手持剑,发现有人偷袭时,根本不屑换手,直接抬了左手去挡那支明箭,右手则握住用绛根本未动。以至放直到那匹愚蠢的“劣马”被他狠狠拉往缰绳重新落下了两只前足,他才警觉手掌已经在他驭马的这一瞬间被贯穿! 这种算不得十分光明正大的方式,展昭本是便少用的。但以一做百、甚至以一敲千都只不过是酒楼中说书先生口中的神话而已,倘若凡人真可做到,必定也就成了天上飞仙!现突中要想得手,唯有运用外籍智取。 这一战——乃是一场心战!不止要扰乱吕佰螭的心,同时也要扰乱他手下兵将的心。 但吕炳螭只是自大,还不至愚笨得退分。展昭知道,他扬声高吼出那番话的目的与他相同——- 有意分析出敌人的处境,让对方心生慌乱;慌中生急,急中出错! 人定胜天,天定亦胜人——这是战争双方僵持时千古不变的铁则!谁更稳,更有耐心,谁便可胜出! 展昭屏了息,张开手中硬弩,等待着。 这一招上,吕佰螭失策了。 他不该与展昭比耐性。 相比之下,展昭更接近于狮或虎,在出手一击之前,可以极大的耐心潜伏在草丛中,远远盯着猎物一动不动;但他就像一只发现了兔子的恶鹰,在空中盘旋上几圈之后,便再也忍不住要直冲下去,占尽先机—— “可恶,不管你是何人,休想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莫要再发呆了,继续前进!莫要中了他们的计,被人家一吓便裹足不前,耽误了攻寨!” 吕佰螭暗暗切齿,抬头厉喝。不管是那神秘杀手,还是杨春愁的手下,他要让他们看看他的厉害! 所以,这不仅是一声厉喝,还是一阵狮子吼! 狮吼一声,地动山摇! 霎时间,道路两旁的枝叶纷纷散落,如同飞花漫天。只不过,飞花坠落到一半,却纷纷变作了亮闪闪、明晃晃的火花! 灿烂夺目,炽热灼人! “火!是火!”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声喊道。于是那人周围立时乱了起来,人人忙着避火。而事实上,他们忘记了山中空气潮湿,他们的头发衣衫均是半潮,那几枚火星就是落在身上也不会如何。真正该小心的,是搀杂在其中的那十几支如簧般弹射而出、仍是前端燃了火的利箭!利箭坠入人群之中,燃着了几人的衣衫,立时又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哼!这次我看你还要躲藏到何时!”吕佰螭狞笑几声,已趁那十几箭接踵而来的片刻工夫判断出了对手的位置。 此时他心头早已按捺不住,哪里还能再等?一旦确定,人马上从鞍上弹起,直取对方藏身之处! 不过这样一来,他便同时中了展昭的第二计! 从他适才那句“不管你们是哪门哪派之人,若违逆我吕佰螭之令,格杀勿论”中,展昭判断出这些人似乎并非他的手下,只是临时由他带领。头领与手下兵将并非一心,甚至可能各怀鬼胎,如此一来便更容易寻找到破绽! 而实际,也正如他所想的那般,吕佰螭早在他射出第一箭燃着了那些落叶之时就已经猜出了他的目的;可他并没有马上提醒手下小心,反而一心注意观察,确定了他的方位,纵身袭来,且第一击就是雷霆万钧! 一剑挥下,整棵巨木竟被从中劫开,轰然而倒! 但吕佰螭并没有去管那些,出了剑,他便已经看到一个人影高弹而起,疾速冲上了空中!回剑的同时,他早追了上去,冷笑暍问:“何方小辈,还不报上名来!” “展昭。” 两个字,如同那柄散发着幽光的三尺青锋,铿锵而出!倒比他又冷了三分!也更胜出三分锋芒! “哼哼,我当是谁,原来是中原来的徒孙小辈!” 吕佰螭怪笑几声,腕上一抖,手中那柄怪剑已化身为一条毒蛇,接连射出十数道寒芒! 说那剑怪,因为它并不若寻常宝剑那样剑身扁平;它只有一尖,却有四锋四刃;锋上有勾,刃上带牙。而且,勾是倒勾,牙是逆牙。一旦与其他兵刃碰撞相交,便会如同毒蛇缠身般,紧锁不放,梢不留神,就会在打斗中被吕佰螭近身所伤,或是兵器月兑手。 只在空中交兵一次,展昭已发现了那剑的厉害。但此前从未见过此种兵器,一时间也无法马上找到应对之法,只好一边招架还招,一边观察对方招势特点,思考破解之策。 ◇◆◇ 皑皑苍山雪,冥台十九峰。冰霜一结三万载,阴崖犹凝太古寒! 江湖上流传之言往往有夸大其辞之处,但夸大的并不是一门一派一个人的功夫有多厉害,而是把那些杀人的狠毒招数美化得太过分,时常会令人产生错觉。 苍山雪的功夫向来是漂亮的。同样是阴寒的招势,却比杨春愁霸道的寒冰掌要美妙得多!它不是铺天盖地而来,只是丝丝入扣地沁人心脾;它也不会将一个好好的人冻得缺鼻少耳,惨不忍睹,只会如同春蚕啃噬桑叶,一点点咬断人的经脉,让那个人死得很好看;它更不屑对那些内功深厚的人进行天长日久的残酷折磨,只愿一视同仁,不论是谁,都使他不知不觉中死个痛快,在经脉尽断的那一刻,突然暴毙。 因此,吕佰螭始终自认“苍山雪”高出“赤寒宫”一筹不止。杨春愁是邪道,而他是正派。 他的剑名为“寒渊”。因为比别人硬是多出了两刃两锋,平日看来有些拙笨,可舞在他手里的时候就会变得轻盈而秀美了。就如同他本身。虽然他生就一张瘦骨嶙峋、粗鄙不雅的面孔,但还是能把一招一势运用得华美至极! 他使用的寒功是融在剑招之中的,几乎每一次翻腕、每一回错身都会释放出一波波独特而温婉的寒潮,悄无声息地将对手包围,如同无缝天衣,完美无缺! 尽避在刚刚的二十四个回合七十二次交锋两人各出了一百零七招后,他的衣袍被展昭划出了三十六条缺口,其中二十一处见了血,里面又有三道伤痕连他也忍不住会暗暗叫疼;反之,展昭却只有十处真正为寒渊所伤。不过,他敢肯定,他支撑不过一个时辰。 从一开始他便看出来了,对手来势汹汹,可状态并不在最佳。唇色发紫,明显是中毒的迹象;可唇是紫的,双目周遭却泛着红,额上还有汗水渗出,似是刚运过内功,服下过什么控毒之物。 最重要的是,他进攻的时候完全没有计算得失、力量的分配等等,一出剑便是全力以赴!否则,就算他在武林中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高手,到底仍是与他差了些辈分,内力外功的修为都少了至少三十年的火候,不可能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多次让他见血!确切地说,他与他拼的根本不是什么修为,而是那一口青年人所特有、他这已经须发皆白之人却恰恰缺少的豪迈并且狠厉的方刚血气! 拼——只有年轻人才有那种资本和毫不畏惧的心思去拼!人越老,反倒愈惜命惜名惜权惜利;得到的愈多,所剩的时间越少,也愈害怕失去。所以必须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浪费一丝一毫。 吕佰螭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八分功力,已足以对付展昭,没有必要耗损过度,白白让杨春愁占了便宜! 不过,他却根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所剩的时间,或许比他更少。他并不是在拼命,而只是在抓紧时间退敌,好用残余的命去做更多的事。 展昭非常冷静。即使刚刚的第一百零七招输给了吕佰螭半势,臂上又被他手中的怪剑连皮带肉勾下带出一缕飞扬的血丝,仍然极度镇定。他比吕佰螭少受了十一处伤,可是处处都比他要重。因为他手中之剑留下的只有割伤,对手留给他的却次次都是皮开肉绽!他知道苍山雪一派使用的是寒功,也知道这个时候吕佰螭的功力已经悄然渗入了他的血脉,但他能做的还是只有“等”,他的“心战”也还在继续。 吕佰螭追求完美,力争处处胜人一等。所以展昭剑光犀利璀璨,光华万丈,仿佛牵引住了天空中八月十五的月光,汲取了天地精华,剑剑均映得人眼花缭乱,压过对手的锋芒。在这样眩目得好似惊雷暴闪的剑光中,所谓清丽优美,也就在无形中等于“黯然失色”了。 寒渊清高孤傲,伤人阴狠,却滑不粘血。因而巨阙就比它更傲,傲得强硬无比,伟岸非常!好像意欲夺魂摄魄,浴血更冽!切开了敌人的皮肉之后,一缕血花还在亮白的尖端飞旋舞动,如同绽开了一朵妖异的红花! 紧接着,握剑的手腕轻轻一旋,那朵红花便飞了出去—— “啪”! 异常轻柔的一声,那朵花在空中将身体拉成了长长的一道细长而锐利的弧,扑向了自己原本的主人,曾经拥有着它的肉身,化为虚无缥缈、无形无状的一片,附着在了吕佰螭的面孔上,润湿了他由于不甘心被对手夺去风采而张得大如铜铃的双眼—— 空中有一百零八宿,这就是展昭的第一百零八招! 血剑。 血溅! 似是被自己的血灼伤了,吕佰螭的双目本能地合起,眨了三下。 一……二……三……只有三下,但巨阙已经顺势绞住了寒渊的钢牙! 展昭在那一瞬将全身之力贯在了双臂,狠狠一撬,吕佰螭猛然间感到右手一麻,连已经将近干涸的伤口都再次被涌动的鲜血冲破开来,痛得钻心! “啊呀呀!”只听一声惨叫,寒渊月兑手,含冤而飞! 恐怕,这时与展昭对阵的不是“苍山雪”门主,失了兵器的下一刻所面对的不是一剑穿心,就是人头落地!但吕佰螭到底不同,他是个老江湖了。 人在江湖身难老。只因为大多数人根本活不到老。能像吕佰螭这样活过知天命之年,名利双收,靠得可不止是福大命大,而是实力。他可以高估自己,却没人敢低估了他。 他的眼痛,但仍可以痛而怒睁;他失了寒渊,可却能化掌为剑!掌风骤起,锐利如斯,竟也生生在展昭颊边颈上留下了几条细细的血痕! 展昭本可以躲得过去,可是他的双眼却比预想得更早的模糊起来,难以继续支援。刚刚那一击,他耗费了太多的力量。吕佰螭被震得伤口进裂,鲜血飞溅,兵刃月兑手,甚至喉中泛腥;而他自己却也在同时冲破了极限—— 极限之后,便是堕落,直坠阿鼻地狱! 『不——我不能就这样死在此处!』展昭对自己低吼一声,借由最后一刻的光亮挺剑直取吕佰螭! 吕佰螭下意识地产生了一丝惊惧,他根本想不到对面那人会如同足下乘了云踏了风般一剑朝自己刺来! 那破空浴血的一剑,凛冽得令他毕生难忘! 说毕生,只因他虽被巨阙贯胸,但未刺中要害。展昭视线的些微偏差使他逃过了一死。其后,他再无心挣扎,藉着展昭紧随其后击出的那一掌之力,顺势飞身而逃,遁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展大哥!这边!”正当展昭陷入一片黑暗当中,不知该转向何方之时,忽听有人喊了一声;之后,某个方向又有接连不断的一阵铃音传来:“展大哥,快!快到这边来!” 那个娇柔清脆的嗓音再度扬起,展昭已经确定了方位,凭着经验朝那个方向飞身落下,而那伸手一把扶住他的人正是段云妍! “郡主,怎么是你?”展昭惊问,倒被这小丫头大胆身处险地吓出一身冷汗! “我来帮你!罢刚趁你和那老怪物打斗之时,我又点了几把火,顺便丢了些毒蛇娱蚣之类过去给那些家伙,他们便乱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段云妍有些得意,但并不开心。因为适才在寨中,她终于问出了展昭究竟得了什么致命绝症!而眼前,他的双目俨然已失去了焦距,令她不禁难过起来,只是口上仍然装作无事一般道:“展大哥莫担心了,你听,外公已经带兵杀下山来了!我们就先回寨去吧!” “多谢郡主相助,可是沙前辈他——”展昭听到四下打斗之声,此时才知,原来刚刚自己与吕佰螭交手时未遭暗箭袭击,全是仗着云妍郡主出手助阵。 “不要再管外公了,他对付那些乌合之众自然不在话下!我现在十分生气!他此次实在不讲理得过分!珺哥哥放心不下,要带向大哥与任大哥一起前来帮忙,他竟然硬将他们困在寨中关起,说你与他立了军令状,就该独自抗敌!这是哪般歪理,我才不听他的!我要帮忙,看他又能将我如何!待回了寨,我还要与他理论!” 段云妍一边忿忿不平,一边不由分说拉了展昭,打算一路先由山间小道回转寨中。想不到未走出几步,身旁之人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不支昏倒在地。 “展大哥!展大哥!” 段云妍叫了两声,不见展昭应声,知道事情不好,慌忙将他安置在路边树下,转身折返回去,领了两名苗兵帮忙抬人。回到那树下之时,却不禁愣在了当场—— “不……!展大哥!” 展昭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滩鲜血,与滑落在草丛中的巨阙! 第三章 八月十六,亥正,羊苴咩城内万籁俱寂。 这个时候,仿佛连月光都要入睡了一般,不再如初升时那样灿烂耀目,而是变成了优柔的淡银色,优柔得有些温吞,懒洋洋地洒落在人间。 尽避如此,城中却至少还有五个人没有合眼。这五个人又分为两派,三在东,二在南。东边的三人正在商议在几日之内潜出王都,暂且撤回自己的领地备战,等待大军前来与之会合。因为,就在十五月圆之夜,对手已经向他们发出了战书! 大理原本与中原相似,无论宫廷、官府或是民间,八月十五该是合家赏月观景之时。但昨日却无一人外出庆贺,反而户户门庭紧闭,家家早早熄灯,冷清得令人有些心悸难安。而真正令城内人心惶惶的不是寂静本身,而是那道突如其来的宵禁令。 传说当年,思良王废黜思英、夺权自立之时,便整整实行了半年宵禁。 若是上界风云要突然变色,别说平民百姓,就是寻常官员也个个自危,闭门不出。所谓改朝换代,丢官事小,丧命事大,倘若一不小心走错半步,恐怕还等不到尘埃落定、重整朝纲、细数功过那日,在两强相争之中就会死无全尸了! “这次宵禁,不仅仅是宣战,还是杨春愁给我们的一个下马威!” 段思廉边道,边轻啜了一口杯中香茗,面上平静如水,只在双目之中显出一丝莫名的兴奋——猛兽闻到代表战争的血腥时的兴奋! “这道宵禁令并没有通过宫内,而是直接由国师府发出的。他是在告诉我们,现在的大理江山等于改了姓杨,属他所有。杨春愁想夺权,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名正言顺登基。比如,如果我们先按捺不住,起兵反叛,他便有理由出兵镇压,在此过程之中借刀杀人,经我们之手杀掉段素兴,而他则可趁机充当平息战乱的救世神佛,理所当然地接管这个被段氏搅得浑浊不堪的天下!至于段素兴,不过是个没用的摆设而已;留他这么久,大抵就是为了多放纵他几日,加深民间对昏君的怨气。” “所以……段兄你意欲如何?”白玉堂敛了眉,眼帘半垂,掩去眸中那股自然天生、无论何时也抹杀不去的冷厉,并未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开口问道。 “我想,今夜离开羊苴咩城,暂且撤回洱海月总堂。适才已收到『琴』『心』二人传来的消息,再过十日左右,大队人马便可到达大理。此前我亦与高相国商议过此事,此种情势之下,战事一触即发,必须提早做好应对准备。尤其是昨日,杨春愁已经先行一步,掌控了宫中大局,我们更不可继续在此久留。因此,我思前想后,决定以退为进,先回总堂,待到时机成熟之时与高相国及『琴』、『心』所率兵马里应外合,攻占都城!段某大致便是如此安排,不知白兄意下如何?”段思廉说罢,抬头问道。 “段兄所言有理,此时撤回总堂、暂时避开险地的确是当务之急。不过,为保万无一失,白某的想法却略有不同。”白玉堂答道。 “哦?白兄之意是——” “我与段兄交换身份。段兄扮作我回总堂,只道是等待王爷从苗疆归来与他会合;我则扮作段兄,替你在此坐阵,稳住杨春愁,以便瞒天过海……”白玉堂边道边蘸了茶水,在几上写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八字。 “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要白兄替段某身处险境?”段思廉蹙起眉,犹豫道。 “想必段兄一定听过我中原一句俗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白玉堂起身道,“若想成就大业,便不可能不涉险。若说险境,柏雩贵为大宋嘉王,不也为了助段兄夺回王位,数次置身险地?说来,此时想起,他曾在提起段兄时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也是他甘愿尽心相助的原因。” “这……他说什么?”段思廉一怔,还是忍不住追问。 “成大事者无私情。他相信段兄必能登上大理国主之位,成为一代明君。”白玉堂笑道。 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着实令段思廉心下狠狠一收,面上险些把持不住,眼下两处肌肉痉挛般抽了一抽,半晌才又开口道:“既是如此,段某也就不再与白兄客气了。白兄所言有理,如此行事也更加稳妥。那么,一切就依白兄之计进行,城中一切便仰仗白兄了!” 此后,二人又详谈了一些细节之事,便相互告辞,各自离了书房打点准备。 白玉堂来到院中,望了一眼空中那轮冷月,面色重又凝重起来。 实际,就是刚刚不问,他也很清楚,段思廉在与他商议之前就已经动手进行了下一步的安排。此时与其说是“商量”,倒不如说只是“告知”而已。 从初七他扮做“苍山雪”门人救走了姜弱水那日起,又是一连九日,日日生变。 第一日,姜弱水“被劫”,激怒了杨春愁,当即带人马不停蹄杀往“苍山雪”总堂,中途甚至连国师府都未回。两派苍山交战,谁知尚未动手多久,却被某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客拦了下来。那神秘客出手拉走了杨春愁,双方人马虽不明究理,也只好暂且各自收兵。 第二日,杨春愁一夜之间态度大变,竟亲自出马至“苍山雪”总堂与吕佰螭言和,二人密谈至天黑方才分手。 第三日,神秘客再至“苍山雪”总堂,求见门主吕佰螭,密谈两个时辰后离去。 第四日,夜间有“苍山雪”门徒秘密进入国师府。 第五日,吕佰螭在“苍山雪”总堂宣布闭关,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但本人并未出面,而是由其嫡传大弟子千秋雪代传。 第六日,段思廉上朝,再逢杨春愁。那老贼却恍如摇身一变,判若两人! 第七日,相国高智升乔装密会段思廉,二人彻夜长谈。 第八日,北部边境飞鸽传书,有不明人马潜入苗疆。 第九日,国师府下令,羊苴咩城内即日起实行宵禁。 至于这些消息的来源,却有一半是幽鹭探得。她虽然与他同来羊苴咩城,却是暗中随行;对段思廉,只说她是前往上关“赤寒宫”打探消息、寻找解药去了。 “你当真要留在这个已成龙潭虎穴之地?” 蓦的,一个清冷如水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白玉堂的思绪。 “前辈,你还未安歇?”不必回头观看,他已听出来人是谁。 “心不安,又如何歇得下啊……”姜弱水低笑几声,现了身。那日之后,她仍又戴回了自己的黑虎面具。“白玉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前辈问的,该是我适才未对段思廉说出口的另一个目的吧。”白玉堂开口,不是询问,而是笃定。“我一日得不到解药便一日不会放弃。算我私心,杨春愁这条线,我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你已经被他所伤。我对你说过,半月之内你都下能再与他交手。”姜弱水道。 “半月之内——绝不可能。”白玉堂沉声答道,未有半分踌躇。“事到如今,已是势逼人走,而非人推势转。这大局之内的众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再有耐心等上那么久。此番就是段思廉不回返『洱海月』总堂,过上两日,待我大致恢复,也要再探国师府!” “罢了,我不劝你,反正劝也劝不住。不过,你若真想尽速恢复,就莫要将自己逼得太紧。” 姜弱水无奈叹道,抬手在白玉堂背后穴道一点,不沽半刻,就听他抑制不住,咳出声来,唇边渗出一缕血丝。 “回房去吧,这两日莫再伤神劳心。两日之后,我与你同往国师府,会那老匹夫!” “多谢前辈。” 白玉堂点头谢过姜弱水,转身回到房中,方才将嘴里那口血吐了出来,迳自在榻上坐了,盘起双腿,运功调息。 这次负伤,尽在意料之外,却也全是情理之中。 初十那日夜间,他独探国师府,也因此才确认了“赤寒宫”与“苍山雪”勾结一事乃是千真万确,而非某一派耍弄的阴谋花招。只是想不到,竟碰上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希奇之事…… 那一夜,他亲眼看到了两个杨春愁! 那并非什么江湖邪派耍弄的分身之术,而是切切实实两个有血有肉的活人真身。 八月初十那日,白玉堂借了段思廉外出的时机,约了幽鹭,改换了衣装,扮作客商模样,来到城中一家酒肆内碰面。 “你说什么?你要夜探国师府?” 白玉堂闻得幽鹭的打算之后,立刻放下手中酒杯,抬头向她看去。只见那扮了男装的丽人微微颌首,答道: “五爷不也说过,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幽鹭如今也不想再瞒五爷什么,便就实话实说了——展大人虽有『玄阳功』续命,但依时日算来,至多再过上四五日,他体内的寒毒必会再也抑制不住,大肆发作起来。其后,每隔半月一次,逐一丧失视觉、嗅觉、味觉、听觉;不足两月,必定性命难保!” 世上什么话最伤人? 既不是护骂,也不是侮辱,而是实话。 白玉堂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继续稳稳地坐在椅上。 就在一刻之前,幽鹭那番话出口之后,不仅是她,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会当场发作。但事实却是,那股狂躁只化做了一口热血,被他和了那半杯残酒,又吞回了月复中。 两人默默无语,静对了半晌,白玉堂才开口道:“幽鹭,你说……如果我做了什么,打草惊蛇,坏了大局,展昭他回来,会不会怪我?” “展大人怎么会怪五爷?他大概只会怪自己吧……”幽鹭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若想看到五爷的柔肠,果真是唯有在提起展大人的时候。” “或许,世上能令白爷爷头痛不已、进退两难的,恐怕也只有那只笨猫了!”白玉堂眯起双眼,望向窗外。“那日他走后,段思廉曾问我会否后悔。我说『我后悔,好过让他后悔。他的命首先是他的,他先不悔,我才有可能不悔”。实际我不止后悔,也是在说大话。” “若当真是大话,五爷也就不会放展大人去了。”幽鹭轻叹。“记得当初在中原与展大人重逢,我对他说过——幽鹭只是个小女子,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大男人的心思,因为我永远无法拥有大丈夫的开阔心胸与豪情壮志,也无法为了换取天下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如今,我却也能体会出些许个中滋味……英雄好汉、风流人物谁会不爱?只不过并非人人都爱得起那颗雄心、受得住与苍鹰共效于于飞、经风历雨罢了。” 白玉堂闻言,又是一阵静默不语,久久之后,方才沉声道:“国师府如同铜墙铁壁,比起王宫还要禁卫森严。段思廉道自初七那日之后,便与派出去的探子断了联络,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今日这国师府必须要探,不过不是你,而是我。” “五爷,你——” 幽鹭正欲开口,却被白玉堂出言阻止。 “你且听我说完——你自小在赤寒宫长大,话说得重些,只怕那杨春愁连你的气息都能认出。所以今日,我不能放你去冒这个险。其他的,我也不再多言。总之,你听我的便是。” 白玉堂说罢,别了幽鹭,起身去了。直待到夜半时分,换了夜行装束,前往国师府。 到了府中,却也凑巧,正遇到一人鬼鬼祟祟,自后门模进了府内。看那装束,一眼便知是“苍山雪”门下。于是,他当即悄悄尾随那人,跟到了杨春愁的寝室之外。待那人敲门进去了,才轻轻落了地,矮形伏在窗下偷听。 原来,他们谈的恰是那日两派相争之事。来人倒也没有多说,只道吕门主派他送来一封书信,愿意不计前嫌,与杨春愁合作,联手对付段思廉。接下来,那俩人便是一阵低语,听不清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末了,杨春愁复又写了一封书信,交与那人带回。 那人离了杨春愁的寝室,又沿了原路折返。白玉堂本想跟出府去,拿了这人,弄清他们到底在要些什么阴谋,谁知到了郊外,刚刚出手欲拿那人,却在半途杀出了一个程咬金,气势汹汹,竟只用一只手便卸下了那人的头颅! 一切发生得极快,彷佛一个噩梦! 杀过人后,那恶灵一般的怪物又发疯似的向他袭来,口中直道:“弱水……弱水!是你们抓了弱水!” “什么?” 听得此言,白玉堂一怔,又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蓬头散发的疯魔竟然是杨春愁!初七那日见过此人,不仅声音样貌,连提起姜弱水时额上抽搐的那根青筋都一般无二——这,的确是他没错! 可他——他一刻之前还在与那人交谈,全无异状,怎会转眼工夫便丧失理智发起狂来,杀人不眨眼? 白玉堂不明,杨春愁自己也不明。 因为,他已经疯了。那日他险些闯下大祸后,杨离梦便觉得再留不得他,趁他夜晚入睡之时,一记猛药强行灌下,催动了他体内的食情蛊,将他的理智啃噬殆尽。 但是,他还不想杀他。因为他要报复。 除了姜弱水,杨春愁不爱世上的任何人,就算是自己的亲骨肉也一样。他与母亲相似的面孔为他赢得了获取案亲真传的机会,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更多的折磨。杨春愁总是从他的脸上寻找慰藉,却又异常憎恶他,动辄便是一番拳打脚踢。 直到他十六岁那年,依照他的命令藉由里阳王之便接近楚无咎,杀了他身边近侍黑炀,取而代之,充当黑修罗的属下,一离赤寒宫便是八年之久。这八年,足够他长大,也足够他彻底背离杨春愁,拥有属于自己的野心! 所以,杨春愁就这样疯了,以他自己从未想过的方式提前结束了自己的人生。他疯了,余下的只剩蛮力,招式步法乱作一团,又哪里是白玉堂的对手?只几个回合,便被雪影逼得没了退路,眼看就要束手就擒! 就在此时,这二仅的第二个噩梦出现了——杨春愁! 又一个杨春愁! 他无声无息,挟了一股阴风而来,趁那疯魔犹自挣扎,与白玉堂缠斗之时突然出掌,击向他的后心。 那一掌的力道势若千钧,名为——出手成杀!因为它一出手便是要杀人,而且招如其名,只以手来取人性命,全然无须假借凶器。只不过,这招虽然厉害,却还不足以对付像白玉堂这样的高手。 因此,这个“杨春愁”出了手,但没能成杀。他只击中了白玉堂的肩膀,将他震伤,却远远不会致命。他在惊讶之余才认出,月下那柄寒光熠熠的宝剑乃是雪影。 “难怪……难怪……”那“杨春愁”连叹两声,“或许我早该相信『冤家路窄』这句话,若是那时没有因一念之差,不愿再多浪费工夫取你们两人的残命,此刻我便可少了两个对手……” 在那之后细想起来,白玉堂仍是难以明了那“杨春愁”离去之前所说之话的确切涵义。 那个夜晚,就像由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谜团组成。 那两个人,谁才是真正的杨春愁?那封本该送往“苍山雪”总堂的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此前还曾在其他地方见过那“杨春愁”吗? 那“杨春愁”口中所指的两人一个应该是他,另一个……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展昭。 展昭。寒冰掌。赤寒宫。楚无咎。黑炀。杨春愁。 所有的事情仿佛就此被连在了一起,但又有诸多解释不清之处。不过,经过几日细理脉络,已可确定,关键就在两人身上:黑炀,以及杨春愁。 ◇◆◇ 八月十九。 段思廉已经离了羊苴咩城两日。白玉堂本与姜弱水商定,今夜再探国师府。可是此刻,子时已过,两人却仍然按兵不动。 何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是麻烦总是在人们最不希望的时候接踵而至。 “影”死后,仍留在段思廉府中静待下一步命令的“风”半刻前刚接到一封书信,书信来自一路自苗疆赶回的赵珺,收信人是白玉堂。信中的内容大概讲述了他们前往苗寨求见沙晏竺的经过,但在白玉堂看来,最重要的只有一句话—— 展昭失踪了。审过那一战所抓俘虏后,确定将他掳走之人乃是“苍山雪”门主吕佰螭;而在此之前他已受重创,且双目失明。 当这句话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变为现实,白玉堂只觉如遭雷击,身躯微微一晃,整个头颅便要就此炸裂开来一般,恍若倒海翻江! “前辈…你……快些出去,将门反锁!我快要坚持不住了,恐怕会出手伤人!” “什么?” 姜弱水听白玉堂断断续续说出此话,始觉事情不对,但并未立刻转身离去,而是果断上前,迅速点中了他的几处大穴,暂时将他放倒在地,运功助他护住心脉,以防走火入魔。待他终于停止了癫狂般的抽搐,呼吸逐渐平和下来,才转身拣起地上那封书信看了,此时方知情势是何等严重! “我要上苍山,立刻动身。”这是白玉堂恢复神志,张开双眼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你要独自前往?”姜弱水问道。 “是。”白玉堂点头,“柏雩信中说,沙晏竺已经同意出兵助阵,此时正在路途之中。他们已经商定,由郡主带沙晏竺先回总堂与段思廉会合;他则与『剑』『胆』二人另车一路人马直攻苍山。不过我已无法再等他们赶到……” 听到此,姜弱水打断白玉堂接言道—— “信我已看过,也知你会如此决定。不过你且静下心来,听我一声劝。展昭是十五那日夜战之时被劫,至今才只四日。从苗疆回返苍山,便是会那『马踏飞花』绝技也要走上五、六日,何况还多带了一个负伤之人在身边,根本不可能那么快赶回。你此时就算沿途追寻,也不知掳了展昭之人究竟会走哪条路回大理。不如缓上一两日,计划周全再行动也下迟。而且,或许嘉王还会传来进一步的消息。” ◇◆◇ 苍山雪与赤寒宫最大的区别就是——目光短浅,心胸狭小。尤其是在吕佰螭接任门主的这三十三年中,变得越发故步自封。 他们虽然身在江湖:心思却全部放在朝廷之中。私下拉帮结派,寻求王亲贵胄的支援,聚敛钱财和势力。一番处心积虑的努力下来,看似收获颇丰,实际却将自己圈禁在了一个极端狭小的范围之内。其门下徒属,稍有些身份本事的都能将大理朝中大小辟员的官阶姓名、性子喜好好得滚瓜烂热。可是若谈起外界、离了大理,却连吕佰螭本身也不甚了解如今的江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自认非常熟悉自己的“近邻”洱海月,他们一共有几处分堂,都设在何处,由何人掌管,各堂主擅长何种功夫兵刀……甚至它的门主段思廉脾性如何,这些年来都暗地里做了些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在几年以前得知了段思廉就是“洱海月”现任门主的那日起,他就知道他有反心,更知道思平后世子孙从未放弃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王位与尊荣。他没有向朝廷告发此事只是因为他在观察,观察怎样才能令自己得到更多好处。 而结果是,段思廉此人狡诈无比!表面看来,他平日不露半点锋芒,对段素兴可称唯命是从,实际却与相国高智升私下勾结,处理王令时阳奉阴违,居心叵测。不说江湖中盛传“洱海月”门主年轻有为、如何如何,只看他在朝堂中的表现就知道,此人绝不是一个可以任他控制在股掌中之人。若是此人夺了位,当了政,“苍山雪”不但得不到关点半分油水,就连地位也可能一落干丈,他多年苦心经营,想要重回朝廷的梦想也会随之破灭! 所以,无论“洱海月”还是段思廉都是他的敌人! 但可惜的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过于看重“洱海月”的堂口和段思廉本身,而忽略了流云飞龙这条线。至今,他只当赵珺不过是个中原王爷,是段思廉趁了和亲的机会,欲与之勾结,借用大宋之力一搏而已。 整个晌午,脑中思绪仿佛飘越了万水千山。而实际上,燃尽的也只不过是几柱熏香。 经年离梦,如此而已。 “惹祸上身还犹不自知……哼……哼哼哼哼……好啊……这一来,吕佰螭那老鬼无端掳走展昭,也算在无意中帮我施了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我正可趁此机会一举灭掉段思廉!”杨离梦侧卧在榻上,冷冷哼笑了几声,吩咐单膝跪在面前的属下道:“传令下去,继续监视流云飞龙的人马走向,一旦见他们与苍山雪开战,立刻回禀。另外,今夜子时,命『十殿阎罗』前来见我。” “属下遵命!” 那人应了一句,眨眼的工夫,已消失在香气氤氲的空气中。 ◇◆◇ 八月二十。 丙真不出姜弱水所料,酉时不到,赵珺已传来了第二封书信。给“风”——曲吟风。曲吟风接了那信看后,立刻转身到了府中后院,穿过花厅,寻到了正在湖心凉亭中与姜弱水密谈的白玉堂。 为防奸细,即使在内苑之中,白玉堂仍是以段思廉的面貌稳坐亭内。曲吟风亦自知应当如何行事,只几步走到湖畔停下,单膝半跪,恭恭敬敬道了声—— “爷。” “嗯,过来上前说话吧。” 白玉堂沉声应道,就见曲吟风飘身而起,如同一阵清风掠过了水面,落在了二人面前。之后,却仍是单膝跪了,呈上一物,道: “属下不才,愿意全听调遣吩咐。” “好。起来说话吧。” 白玉堂面上不动声色,伸出一只手将曲吟风扶起,俯身之时低语了一句,“谢过了”。之后接过那物一看,心中立时明了。 那物乃是青铜所铸,长不过手掌,看来古拙,毫不起眼,细瞧之下便会发现,上面雕的实际是“飞龙在天”的纹饰。 原来,此物并非其他,却是可以调集“流云飞龙”各路人马的“飞龙令符”! 其后,曲吟风又道—— “今日尚无展大人的消息,不过那人既负了伤仍有意将他截去,应该不会在回到苍山雪总堂之前伤他性命。至于苍山雪堂中,除了吕佰螭大弟子千秋雪外,其余徒众至今仍不知他前往苗疆之事。这应是他有意安排,以免自己不堂中坐阵,众人怠慢懒惰,生出什么纰漏遭人利用。” “遭人利用?此话又是怎讲?”白玉堂问道。 “审过那日偷袭苗寨的俘虏后,其中终于有人承认,他们乃是杨春愁的手下。吕佰螭虽与杨春愁联手,却未见得彼此信任,必定会暗中有所提防。”曲吟风答道。 “那么今日可有国师府的消息?”白玉堂又问。 “杨春愁今日照例入宫上朝,只是听闻爵爷抱恙之事后,说了几句不冷不热不中听之话,与高相国争了几句。退了朝,又私下单独与那昏君密谈了半个时辰。其余,暂且没有什么异样。”曲吟风道。 白玉堂听后,兀自沉默了片刻。心中一番估量后,复又开口发问:“五日之后,堂中能调集的人马有多少?” “各方加起,总共三千精兵强将。不过为免麻烦,大部分留在『外面』待命,眼下跟前的,只有五百。”曲吟风回答。 “这五百人资质如何?”白玉堂心知,曲吟风所说“外面”,指的该是大理境外的边界周遭地区。 “资质自是尚佳,乃为以一当十之兵,以一敌百之将。”曲吟风道。 “既是如此,今夜亥时,选齐五十人前来见我。”白玉堂略作思量后道。 “只要五十?”曲吟风一愣。 “只要五十。”白玉堂点头。“其余人等留在城中待命,加强警戒便可。” “是。属下明白了。” 曲吟风见白玉堂已有了打算,也就不再多问,应过后,又飞身去了。仍只留了白玉堂与姜弱水二人在亭中。 “苍山雪总堂有徒众八百八十八人,你当真有把握只以五十人取胜?”适才始终默然旁听的姜弱水此时才开了口问道。 “五十已是极限。”白玉堂站起身道。“我总觉杨春愁此时必定知道了吕佰螭劫走展昭,激怒嘉王一事。若是如此,他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趁流云飞龙旗下兵马将注意力转移至苍山雪,他再突发奇兵攻打洱海月总堂。” “我以为……这次你再不会顾及其他。”姜弱水戴了面具,但听到她此话的语气,却好像可以看到她诧异地挑起眉来的表情。 “若是不顾,被奸人得逞,恐怕展昭保得性命也不会高兴。如此那般,我只会累他变成千古罪人。”白玉堂立在亭边,远远向西望去,只见夕阳缓缓沉下。 又是一天过去…… 煎熬结束之日,就是大开杀戒、踏平“苍山雪”总堂之时! 第四章 八月二十四,人定。 入秋了,尽避身在南国,还是可以感受到那般秋意。尤其是今日夜间,总觉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阵清洌寒气。 听说苍山之巅,冰雪终年不化;此时,该是已经到了苍山之中。 山中风起,风动,叶坠。一叶落知天下秋……秋至,冬也就不远了。一年四季,冬便是一个终结。不过,此时一息尚存,时间和希冀也还是有的。 心中默算下来,离了苗寨,应该已走了六、七日。即便眼前漆黑一片,至少还可分出白天阳光与夜间清风的不同。倾听身旁,那吕佰螭该是已经倒头睡去了。 想到此,又细细分辨了一会儿,展昭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来,自怀中模出一颗赤硝丹服下,合拢双眼,运功调息。 那日不支倒在山中,想不到竟会遭劫。但好在吕佰螭见他醒后双目已经失明,自认他无法逃月兑,便只绑缚了他的双腕,并未多加防范,使他得以在每日入夜之后,暗中为自己调息疗伤。几天下来,虽不能说大有起色,却也算有所好转。只要再过上两日,若能抓住适当时机,拼杀一阵该是不成问题。 只是此时,柏雩怕是已经将消息传到了羊苴咩城——玉堂的耳中。但愿他能平心静气,既不要气极伤身,也不要惊怒交加之下乱了阵脚,被杨春愁抓到破绽,影响大局。 ◇◆◇ 八月二十六,黄昏。 白玉堂人已上了苍山。 他将城中发生意外时的调度大权交给了姜弱水、曲吟风及幽鹭三人,将一切排布妥当后,自己带了那五十名流云飞龙的顶尖高手提前三日出发,直扑苍山而去。 以五十对八百,自然无人会选择正面明攻。 明攻不得,只有暗袭。 白玉堂所带的,正是五十名最擅长暗袭的杀手。 这五十人又分为十路,先后分别上山,悄无声息。连杨春愁至此也只知“段思廉”故计重施,府中之人乃是曲吟风假冒,恼羞成怒之下,准备先封了他的府第,之后立即发兵攻打“洱海月”总堂。 倒是在堂中备战了数日的段思廉,已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收到了白玉堂上苍山的消息。 铁瑛等人听后,只觉不妥,段思廉却只是摇头笑道:“无甚不妥。白玉堂要攻打苍山雪的总堂,这一战打得好!好得很!” “这……爷,属下不明。”铁瑛皱眉道。 “呵呵……你们若认为白玉堂是冲动行事便小瞧了他。”段思廉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碧波荡漾的洱海。“他代我坐阵王都,此番行动之前,不论调兵遗将等大小事宜,抑或前前后后、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替我想好了。他只带了五十人前往,余下四百五十人全部留在城中设防,既不会影响大局,也不至在上苍山前过早打草惊蛇。若能成功,不仅可以救出展昭,也同时为我除去了一方大患!依我看来,若能令这二人珠联璧合、任用得当,日后他们不只会成为两员良将,若再经上一些风雨历练,必是难得的帅才!” “可是,爷,虽说以少胜多之战在史上也并非少数,但五十人与八百八十八人也未免相差太过悬殊……”铁瑛疑虑道。 “这五十人只是他的第一步,他的首要目的是救人。”段思廉道。“若想救出展昭,白玉堂加上那五十名高手,绝非不可能之事。至于其后,据我所知,吕佰螭此举还激怒了另外一个人……” “您是说——王爷?” “不错,正是柏雩。柏雩是个真正重情重义之人,必定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就算白玉堂只带五十人前往,他也会另外派人前往增援。何况,苍山雪一派醉心权术,其门徒武功造诣早已不比当初。这一战,我自有七、八分把握。”段思廉遥望着洱海尽头的苍山群峰,又露出一丝微笑。 ◇◆◇ 苍山之巅,白雪皑皑,十九奇峰,峰峰相连。 若只白日尚不觉如何,到了夜间,耳畔只闻风声呼啸,眼前但见银霜狂舞,映了那座矗立在峰顶的殿宇,更感阴森奇绝!山上山下,好似截然不同,两重洞天!身边虽带了御寒的衣物,望见那夜色下泛着白芒的峰峦,心中还是禁不住寒颤连连! 白玉堂在山中静待了三日,今夜始决定直捣“苍山雪”总堂,因为确切消息已然传来——吕佰螭已在今日戌时“出关”了。 事实上,吕佰螭酉时就已赶回了“苍山雪”总堂,拼命赶回。他本不想让自己如此狼狈,可途中总觉心惊肉跳,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于是一鼓作气,拼尽全力挟了展昭赶回。 回到堂中之后,他立刻修书一封,命千秋雪派人送至“洱海月”堂中。威胁段思廉说他抓了展昭,此刻赵珺等人已在他的控制之中,劝他早早投降,与他合作;他自可替他在段素兴面前多多美言,保他一条性命。 至于展昭,吕佰螭见他面无血色,一路上有气无力,甚至还吐过两次黑血,加之双目失明等症状,已猜出他似中了杨春愁的寒冰掌,如今已到了毒发之时。于是越发放下心来,全然未把他放在眼中。回到总堂也只是命人将他关在地牢之中,只在双手上了铁镣,派了两人把守。 被架入地牢丢下之后,展昭不动声色地侧耳静听了大约一个时辰,断定牢外只有两人,开始在心中思索逃月兑之法。一路行来,他并未刻意隐瞒自己中毒之事,并佯装虚弱伤重,亦是不甘就此坐以待毙,欲欺得吕佰螭降低警惕。此时看来,似乎颇见成效。不过,这牢中寒风飕飕,阴潮之气极重,若无赤硝丹,恐怕他此刻早已支援不住。要想靠着一口气支撑着顺利逃出,就必须尽快—— 想到此,展昭低叫了一声“这该死的寒毒——疼煞我也!”,便捂住了胸口,整个人倒在地上,全身痉挛颤抖,状似痛苦异常。 牢外两人听到动静,转头看去,想起师父嘱咐务必看好此人,不由大惊,连忙开门上前,查看发生了何事。 展昭待那两人近了身,伸手抓了他的肩臂,假借发疯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模索间抓到了一人腰间刀柄…… 是武器!有了武器,便再难不倒他! 只听昏暗中“锵”的一声传来,钢刀出鞘—— 头颅呢? 头颅还在颈上,只是喉间多出了一条血槽,只剩一半相连。 “你…你……你是真瞎还是假瞎?” 余下那个战战兢兢问道。此时正有一只“鹰爪”卡在他的喉咙,只要稍一用力,就可捏碎他的喉头! “不管真瞎假瞎,你此刻是我手下败将,若想保命,便要听我吩咐,带我离开此地!” 展昭故意声音一沉,趁那人吓得浑身瘫软之时,抬手又点了他几处穴道,又开口道:“你该知我封你这几处穴道,你若轻举妄动,运用内力,后果如何。” “知道知道,大侠饶命!小人全听大人吩咐便是!” 那人被点了穴道,又被钢刀驾颈,连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一时大侠,一时大人,哪里还敢轻易造次?当即便依了展昭所言,解了他腕上铁链自己戴了,迳自走在前方为他开道,一路小心地出了地牢,沿着堂中夜间少有人处缓步前行。 而此时,已至亥正,“苍山雪”总堂外突然起了一阵风。 这阵风不算大,也不算小,只是在一刻之内将守在堂口大门外的一众侍卫全部撂倒在地,却未惊动一个堂中之人。 风过后,天可未晴。月上笼了一层薄雾,月光透了薄雾朦朦胧胧地照下,映得地上黑一块白一块,班驳一片。 倏的,静寂中传来“扑啦啦”一阵响,似是有什么扰了林中老鸦的美梦,惊得它们扇动着翅膀飞上高空,盘旋了一会儿,重又落回了树梢,咕咕怪叫几声。暗中看着几十只全身漆黑的蝙蝠悄然无声地掠过高墙,潜进了偌大的庭院之中。 之后,一声苍鹰的低啸悠悠荡开,那几十只蝙蝠便即刻像砸在地上的瓷器一样四散开去,隐没在层层楼阁殿宇之间。 不过,夜半时分,空中会突然有鹰飞过,且这鹰还能对蝙蝠下令吗? 当然不可能。 所谓的鹰啸,与蝙蝠扑翅之声,都只不过是地面上那些与寒夜厮守之人瞌睡时,梦中出现的幻像。 那雄鹰是一个人,一个身形硕长、傲岸挺拔的男子。他着了一袭短襟黑衣,伏在一处屋脊之上,一双利目幽深冷冽,四下扫视一番,纵身朝不远处一座异常华丽、可媲美王宫殿堂的楼宇飞去了。自空中疾掠而过时,手中通体银白的宝剑一闪,泛出一抹寒凛银芒,犹如九天中划过的星子,一纵即逝。即使有人看到了那银芒,也只是匆匆一眼,全未放在心上。否则若是看清了,也就不可能如此高枕无忧了。 因为,现今江湖中的名剑不少;通体银白的宝剑却不多不少,只有三把。而这三把名剑之中,又只有一把此时恰在大理。 此剑,便是雪影。 手持雪影之人自然就是白玉堂。 白玉堂之所以潜入这座楼阁,是因为此楼奢华俗丽,竟用金箔镶嵌门窗,极有可能是吕佰螭就寝之处。 此刻楼内正亮着灯,那老贼似是还未睡下。 白玉堂私下观望了一周后,直接从屋顶翻下,落在二楼窗外,倾听屋内动静。过了片刻,只闻那吕佰螭道—— “你们都下去吧,好生看守。” “是,师父。”屋内另有约莫三四人应了,鱼贯而出。 此后又过了不久,房内便熄了灯。 白玉堂略作思量后,纵身而去。 不一会儿,那几名摊在楼下墙边瞌睡的门徒就被一阵浓烟熏醒过来,张眼一看,立时惊叫道:“不好了!着火了!快来人啊!师父的寝室着火了!” 这般一喊,这一进院落之中立时大乱起来。紧接着,未等他们打了水来灭火,邻近几座厢房竟也烧了起来!不一会儿,火势便四处蔓延,团团将此处围了起来。吕佰螭听到声音,早气急败坏地直接自二楼冲了出来,正欲喝令众人不要慌张,却忽觉灼热的空气中似有一股奇异的寒意正在浮沉涌动—— 杀手就在此处! ◇◆◇ 夜半的苍山之巅是阴寒森冷的。 从几日前就已经准备好要取人性命的三尺青锋也是阴寒森冷的。 但是,那个杀手却十分奇特。 他的眼神是冷的,但瞳仁中映出的是火焰炽热的红。他的剑是冷的,可剑锋挥洒出的是岩浆喷发将一切吞没时滚烫的烈!他那袭已去了掩饰、随风猎猎飘扬的白衣是冷的,而整个人散发出的却是激昂霸气、爷爷要你人头祭剑你便不得不给的热! 这热,是熊熊的火光照的,敌人的鲜血浸的! “你——你就不怕么?”吕佰螭问。“万一这火越烧越旺,恐怕连你自己也要葬身在此!” 此时他已经看出对方的伎俩了,而且也知道,来的杀手必定不止一人。他甚至已做了有敌来袭的准备,刚刚躺在榻上时还在计算如何排布阵势,只是想不到…… 一想不到会这么快,因为他自己也不知究竟几日能赶得回来;二是想不到对方会用如此狠毒决绝的攻势。他们用火将这处院落围了起来,与他处隔开,眼前在他身边的,除了千秋雪,不过只有二十名贴身近侍;其他人若想前来增援就必须先灭火,但一定会受到其他杀手的阻挠。也就是说,他虽身在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总堂,却暂时休想发挥任何优势! “我不怕。”白玉堂摇头,“因为在火烧到你身后那栋破屋的第一层屋檐之前,我就要你做我剑下之鬼!” 话到。人到。剑到。 雷动四方,骤起狂飙——冰霜与火焰共舞! 吕佰螭根本来不及弄清白玉堂所说的屋檐究竟有多高,他只能即刻应战! 当然,应战的不是他本人,而是被他喝令上前抵挡的千秋雪。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逃命! 千秋雪,千秋血。 十一岁时,他杀了早他三个月入门的大师兄。吕佰螭不仅没有将他逐出师门,还正式宣布他为“苍山雪”嫡传大弟子。因为他够心狠手辣,想要夺取自己利益的也够强烈!他杀师兄并非为了其他,只因门规规定,“苍山雪”的镇门绝学武功只能传予长徒。 那绝学武功之名就是——千秋血。 以掌为剑,掌剑合一,掌就是剑! 若是练到了极至,在一瞬之间出掌,掌风之利甚至可以剖开对手的胸膛,连心肝也挖出来!但又因他们练的是寒功,伤口会被迅速冻结,涌出的鲜血形成艳红的冰花,美得令人心惊胆战! 当然,若想达到这般极至的效果,也唯有在苍山之上。只有在苍山,鲜血才有可能借着掌力绽放成花,盛开不谢,成为千秋之血! 那日在苗疆,吕佰螭被血污迷了双眼在前,加之刚刚失了寒渊,心不平,气不顺,才尚未发挥出全部功力就被展昭一剑贯胸。 千秋雪学成之后早想一试这绝世绝美的武功,只是一直没有得到机会。所以,他自然是迫不及待地使出了自己的得意绝技,连剑也未拔,便直接出了掌。 第一掌击出,掌风与雪影相交,发出一声嘶空嗡鸣后,割伤了白玉堂的脸颊。鲜血顺着伤口流下,形成数条猩红的细丝。 第二掌挥下,两人已近了身,他在白玉堂的胸膛划出了一道长而深刻的血口。这次,那些血竟真的凝了起来,令他兴奋不已! 第三掌,他便要血花盛开,得到这千秋之血! 而这一掌推开,只听刺破了夜空的那声凄厉惨叫,就知道千秋雪一心向往的血花一定是开了! 事实上,花也的确是开了。只可惜,又马上谢了。 那根本不是血花,而是血泉! 落在地上的也不是白玉堂的心脏,而是他的双手! 千秋雪的掌剑,断了。被雪影齐根切断。 他实在太不了解自己的对手了,更不了解他此刻的心情—— 从得知展昭身受重创、双目失明后被吕佰螭掳走的那一刻起,白玉堂的一颗心就被冰封了。除非亲眼看到展昭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安然无恙,否则,他的脑中便只有一个概念——挡我者……死! 不论什么方式,哪怕牺牲自己的血肉,他只要最终的结果——胜! 吕佰螭震惊了!也许该说,是恐惧和心寒! 那声惨叫撕心裂肺,震撼得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十足的冷颤!这冷颤还未打完,他的心还在瑟瑟发抖,那个可怕的敌人就已经闪到了他的面前。 此番不仅仅是瞳仁,他全身都已经变成了红色!他的白衣上开满了班驳的红花,妖艳瑰丽!那是试图阻拦他那二十名近侍的血,千秋雪的血,以及,他自己的血…… “交出展昭!” 他只吐出这四个字,与热血交相辉映的四个字,却亦发冷煞人心! “你……你走火入魔了么?” 看着那张异常俊美,却比地狱阎罗还要恐怖的面孔,吕佰螭脑中只蹦出这个概念!因为那已经不光是急切或憎恨而产生的冷酷无情而已,那是残忍和噬血,一个正常人所不该具有的表情! 吕佰螭甚至几乎开始相信了白玉堂刚刚所说的话,心中有了某种预感——他已活不到火烧到第一层屋檐之时。他本就负了伤,利刃贯胸的大伤;又连续赶路,耗损了真气。此时的他,实力未见得会强过自己的大弟子。 交手的结果,吕佰螭也真的料对了——他死在十个回合之内。 不过,至死,他也没有说出展昭究竟在哪里,只是笑着告诉白玉堂,地牢里有多么阴寒潮湿。并且在被雪影一剑封喉之前,狞笑着望向白玉堂道:“你果真是走火入魔了……你没发现吗?你一直在吐血,紫黑色的血!” 走火入魔?我真的走火入魔了吗? 白玉堂看着面前慢慢倾倒坠落的无头尸身,目光移向已化作了一片火海的院落——那是由烈火和尸体构成的阿鼻地狱。 ◇◆◇ 这是第几个敌人了? 展昭不知道。他只清楚一件事,就是自己手中的剑绝不能慢上半分。 原本的寂静被前方院落中传来的骚动打破之后,他的行踪自然也立刻被人发现。只听周围纷乱的脚步声他便明白,自己被包围了。此时,唯有背水一战! 他不停地挥剑,不停地旋身,不停与那些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对手搏斗。手臂越来越沉重,吸入肺中的寒气开始令他禁不住地颤抖,也不知身上被砍中第几处了…… 这是困兽之争吗?或许。但争斗是猛兽的本能,即使被困,也会争到最后一刻,绝不低头! 拼!大多数时候,活路只能拼出来! 于是,他手中的刀重又锋芒乍起,风舞狂啸! “他疯了吗?” 看着那在风霜中被飞溅的鲜血包围、如同一簇烈焰跃动的人,一柄刀微微一颤。这一颤,似是连它主人的话也被带得颤了几下。 “天晓得!罢刚看他样子,我只当他快不行了,怎知又突然发起狠来!” 说发狠,还只能算是客气,那人的样子,分明像一头凶猛的豹!就算失了双目,利爪却沾身即亡! “发狠又如何?难道我们众人还敌不过一个瞎子?” 这句话问得好!可惜的是,他们的确敌不过,只能眼见自己人立着的越来越少,倒下的越来越多。 “前面师父那里不知如何了,我们与这疯子苦斗,究竟何时才能终了?”又有人问。这回问得更是时候——终了的时候已经不远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最后一击—— “锵琅琅”! 一声脆响冲破耳际混沌的厮杀之声,一个熟悉的嗓音好像从天而降: “恶猫!你连白爷爷也要一并砍了吗?” ◇◆◇ 恶猫!你连白爷爷也要一并砍了吗? 这句话传入脑中的时候,展昭全然无法确定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因为不管他的双眼张得再大,还是看不到面前想看的那个人。这个时候,才知道所谓“瞎”到底是何涵义。 “为什么不答话?回答我啊,展昭!” 又是一声暴吼传来,似乎是要彻底将他震醒。 “……玉堂……你怎会在此?柏雩他们在何处?苗疆……” 手垂了下去,剑落在了地上,人也再支援不住,向后倾倒;不过,总算安了心——不管怎样,还是坚持下来了,没有对他失约。一个月,他回来了,回到他面前。 “昭!” 白玉堂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紧紧拥住那具冰冷得骇人的身躯,抬手拂去他唇畔颊边的血迹,随后月兑下外袍将他裹住,一把抱起。 “别再管那些了!别再管别人!别再管其他!只要听我的!我们先下山去,剩下的,自有人来处置这群孽障!让他们知道作恶的下场!” 眼中落下的,已不知是什么—— 泪?还是血? 原本仍是有所期待的……期待他只是一时毒发……期待他们还可“相见”……但在刚刚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 他确是看不见了。他就是这样在黑暗中与那些人苦斗。 “昭——” 这个时候心已经不痛了,头也不痛。痛到了极点,便只剩下麻木。 ◇◆◇ 八月三十一。 烽烟四起,风动九霄! 巳时,赵珺率流云飞龙其余各路人马到“洱海月”总堂。 午时,沙晏竺、段云妍率苗疆大军随后赶至。 申时,边境传来消息,“琴”、“心”二人率其二堂人马三日之后便可抵达大理,随时准备听令开战! 赵珺之所以改变计划,直接回到洱海月总堂是因为在途中他便已得知,已经没有必要再上苍山。 白玉堂那日带上山去的五十人正是曲吟风“风堂”属下中“三味真火”里的第一味。其中一人领头,另外四十九人全听他的命令。这领头之人便名为“煽风点火”。他和手下们最擅长的也正是这四个字。而且他们点的火和普通的火不同,他们的火号称“天火”!扑打不熄,水浇不灭,除非他们想烧之物化为灰烬方才罢休! 于是,在白玉堂的“火烧连营”之计下,“苍山雪”总堂在一夜之间付诸一矩,被那场扑不灭的“天火”夷为一块焦黑的平地。吕佰螭门下八百八十八名弟子,逃出火海活下来的有五百一十八人,此时早都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去了。 江湖,就是这么一个险恶的地方。 愈是久富盛名的大门大派,当它倒掉的那一日就会有愈多的人趁机落井下石。苍山雪的门徒们仗着背后有朝廷势力撑腰,平日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失了势,反倒连逃亡的时候都矮了他人三分。个个都得掩了面孔,隐姓埋名,打算躲个一年半载,待风波平息了,再另谋出路。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另有剩下三百一十二个不甘心逃亡的,自然而然前去投奔了“赤寒宫”。而且,他们十分笃定,赤寒宫主杨春愁一定会非常欢迎他们的到来。 因为,就在八月二十六,“苍山雪”总堂遭到毁灭性突袭的那一日,段思廉正式被宣布为大理朝廷钦犯。此道圣旨一出,段思廉便再也没有退路,只得当机立断,揭竿而起,另立朝堂;准备攻打羊苴咩城,废素兴,夺大权。虽然此刻段素兴已被杨离梦软禁,大理王都实际已成了赤寒宫的新总堂! 只是眼下,双方仍在小心试探对方虚实,暂时谁也未下定决心先行一步。 赵珺在堂前议事厅中替沙晏竺、段思廉及众人引见过后,便独自到了后面院中,穿过临水的回廊,来到一处单独的院落前。 听说,白玉堂陪了展昭在此养伤。 心中想着,驻了足,才推了门迈步欲入,却从墙头树梢各处飕飕跃出三十六名黑衣人。 为首者见是赵珺,立刻带头屈膝跪倒: “属下叩见王爷!” “免礼,都起来吧。这几日,也辛苦你们了。展大哥他们情形如何?”赵珺急切问道。 原来,他们正是那日随白玉堂突袭“苍山雪”总堂余下的三十六人。除了拼死助白玉堂救人外,曲吟风还依照赵珺的吩咐,另外给了他们一道密令——在嘉王归来之前,保护二人安全;便是段思廉,也不得让他轻易接近他们。 “情形尚好。展大人与白护卫的皮肉之伤都不算太重。” 皮肉之伤不重,言下之意就是——“轻伤”虽不重,“重伤”也难愈。 “那其他呢?可曾看过了?幽鹭姑娘在何处?” “和曲堂主一样,尚在羊苴咩城内。另外,姜前辈也在城中。只是幽鹭姑娘不在身边,属下们依王爷吩咐,表面放那铁瑛为展大人诊断了,但却没有服过他送的药。” “嗯,你们做的不错。唉……这时若有懂得医术又可信赖之人在身边就好了。” 赵珺正摇头叹息,却听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道:“若是老夫说,我懂得医术,你可愿信我?” “沙前辈!”赵珺回头一看,原来是沙晏竺。 “行了,什么礼数之类就免了,你且说是否愿信老夫,让老夫去看看那小子的伤势。若是不信,也要与我亲自去和云妍儿解释,可不是老夫见死不救!”沙晏竺哼了一声,捻了捻灰白的胡须道。 赵珺闻言,自然大喜,立刻向沙晏竺深深一揖道:“前辈说哪里话来,前辈愿意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好说。我此前与那小子立了『军令状』,他若赢了,老夫便愿全听他的吩咐;而且,云妍儿也说,你们前去苗疆路途之中遭『含沙射影』袭击,他曾为救她受过伤,老夫就当是报答他了。何况,只要你日后肯好好待我这掌上明珠一般的外孙女,你的朋友也就是老夫的朋友!”沙晏竺边道,边随赵珺一同走入院中。 赵珺听了沙晏竺那最后一句话,微微一怔,随即扯出一个不似笑容的笑容,道了声“多谢前辈”,引他步上一座竹桥。竹桥对面那座二层竹楼,就是白玉堂、展昭二人暂住之处。 第五章 到了竹楼之下,赵珺上前轻叩了两下门,一阵脚步声后,有人开了门。两人看到那人,不禁一愣—— “展大哥?” “展小子,怎么是你?” “原来是柏雩和沙前辈,展某失礼了——快快请进!”展昭听出二人声音,面上立刻露出几分喜色,连忙错开身,将他们让进了屋中。 “展大哥,白五哥呢?” 赵珺边问,边看向展昭,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搀扶,却听他道:“他在楼上房中,好不容易睡下,我不想吵他。柏雩,前辈,你们怎么不坐?” 赵珺闻言,又是一阵错愕,沙晏竺却迳自走到一旁坐了,道:“耳力不错。不过,你可清楚自己的病情吗?” “清楚。”展昭点头应道。“第一次毒发之后,往后半月一次,除视觉外,嗅觉、味觉、听觉也会尽失。” “展大哥,你……”赵珺听了此话心中一抽,眼眶一阵酸涩,几乎当场落下泪来。 面前之人似乎与在苗寨分手那日并无什么不同,甚至与他多年以来的记忆也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他依旧是一袭蓝衫,腰间配了巨阙宝剑,身姿挺拔,无形中透出一股正气与傲岸。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敢正视他的双眼——那双眼依然是幽黑深邃,沉静如水;只是,瞳仁深处再无昔日润泽冰亮的点点星光。 “回到堂中那日,我问过玉堂,他已全对我说了。”展昭答道。知道了最坏的结果,这几日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不若最初那般纷乱复杂。 正说着,只听脚步轻移之声,却是沙晏竺走了过来,伸手按在他的腕上,沉默了片刻后,道—— “『寒冰掌』,果真名不虚传。老夫是当真无能为力了,你若有何要求便讲吧,只要老夫能做到,今日就都应了你。” “前辈,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这寒毒就当真无药可解?不管是什么奇珍妙药,只要世上有的,我都会设法弄来,只要前辈您开口……” “柏雩,莫要再为难沙前辈了。”展昭开口打断了赵珺。“此时我也还未完全放弃,若是打败了杨春愁,或许还有一救。眼前,展某倒的确还有另外一事想求前辈。” “好,老夫倒欣赏你这般爽快!生死无惧,确是大丈夫!想求老夫何事?你说就是。”沙晏竺道。 “展某想求前辈救一个人,设法替他解那『醉卧红尘』之毒。”展昭边道,边冲沙晏竺的方向抱了抱拳,躬身一拜,“若是前辈肯答应,展某不胜感激!” “中原修罗宫的『醉卧红尘』?唉……你们倒真当老夫是神仙了,一来二去都是这般难题——”沙晏竺听了,摇头长叹一声后才道:“好吧,此物虽毒,却只听说是那黑修罗未做过解药,而不是完全无解,老夫便尽力一试吧。” “多谢前辈!前辈大恩,展某便是此生命尽于此,来世也定当报答!”展昭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不必如此了,老夫既和你立了『军令状』,输给了你,本当有求必应!你且说说,那看来比你自己性命还要重要之人是谁?”沙晏竺问道。 “白玉堂。”展昭答道。“请前辈稍候,我这就叫他前来拜见前辈!” 说罢,只见他匆匆转了身,模索到楼梯边,顾不得脚下稳妥与否,几乎是几步奔上楼去,冲入了房中—— “白玉堂……就是那个江湖中鼎鼎大名、敢到中原皇帝宫中盗宝的小子?”沙晏竺转向赵珺问道。 “正是。他正是在下的另一位兄长。”赵珺颔首道。 “原来如此……”沙晏竺点了点头,忽然了然般道:“原来……世上还真有这般的情谊。” “沙前辈,你说什么?”赵珺一惊,抬起头来。 “我都不惊,你惊什么?”沙晏竺咳了一声道。“老夫年轻时也喜走南闯北,并非没有见识。你讲了些什么给云妍儿,她在苗寨便讲了些什么给我。那丫头年幼,尚不全然明了这人间情事,你以为老夫也不明白?老夫当年也曾与云妍儿的外婆生死相许……只想不到,她会早我那么多去了……” 耳中听着沙晏竺的叹息,赵珺只好像在那一瞬间失了神般,喃喃自语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莫非当真……世间竟有此种真情,却连老天都要嫉妒吗?” “他体内有蛊。”这是沙晏竺见了白玉堂,对他细细诊察了一番后所道出的第一句话。 “蛊?” 几人闻言,皆愕然惊叹。自然是要发问—— 白玉堂的体内怎么会有蛊? 他中的是什么蛊? 可有法能解? 这蛊——究竟是什么孽障? 最后一句,乃是白玉堂所问。 沙晏竺闻言,抚须道:“你这小子倒是精灵得很,开口便问到了根源。世人皆是『谈蛊色变』,其实只因不知其本质为何,自然也无从知晓破解之法。说来,蛊原本也并非什么害人孽障,不过是苗疆女子们自保之用的一种虫。” “女子……自保?”展昭不解道。 “不错。那蛊本是苗人祖传,为给族中女子自保之用。”沙晏竺颔首,解释道:“苗疆女子向来以美丽多情闻名,常被异族男子所觊觎。于是族中长老巫师们便创造出了这施蛊之法。选至毒之虫百只入瓮,以饲主之血喂养,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此虫即名日蛊。若是族中女子与异族男子相恋,就要给对方下蛊。如果对方哪日负了心,便是玉石俱焚,蛊亡人亡。可是天长日久,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施蛊之法到处流传,反倒专门用来害人了。” “以血育蛊,真真阴毒、”赵珺叹道,自觉背脊一阵发寒。 “若说阴毒,此蛊倒的确阴毒异常!老夫倒是很好奇,那黑修罗究竟是何方神圣,此种极恶毒蛊,便是苗疆也不常见。”沙晏竺道。 “这——此话怎讲?”白玉堂问。心中已然开始将种种疑点相连起来。 “依老夫判断,这『醉卧红尘』倒与那赤寒宫的『食情蛊』有七八分相似,可又不尽相同。”沙晏竺皱眉答道,“食情蛊专门控制人的心神,令人暴烈癫狂。平日不觉如何,一旦发作起来便理智全失,六亲不认,且嗜杀成癖,可谓人性全失。相比之下,『醉卧红尘』发作时虽也会致人暴躁发狂,但依你所言,却尚能思考自控。当然,这亦与你少服那七日药量有关。某些毒蛊被下在人体之内后,还需与药物相配方可完全成熟。你少服了那七日药量,那蛊自然也少了七日养分,难以完全长成。也正因如此,你才未记忆丢尽,变成一个头脑空空、可以任由他人再造人格的木偶。此蛊看似此『食情蛊』温和几分,实际却更居心险恶!” “原来如此!想不到那黑修罗竟是如此歹毒之人!”赵珺倒抽了一口冷气,忿忿道。 一旁展昭听后,却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道,“玉堂,我觉得此事十分蹊跷。楚无咎乃是西夏羌人,又是自小在中原拜师,怎可能无端端学会施蛊?而且依他个性,便当真施了蛊,当日也会承认;可是,却从未听他提起过只言词组。就算他刻意隐瞒,段司洛也不会如此。” “所以,除非楚无咎身边有懂得施蛊之人,这『醉卧红尘』根本是那人的手笔。”白玉堂接言道。 “正是如此……我认为,那人极有可能就是黑炀。依你我原本推断,黑炀便是『赤寒宫』之人;倘若是这样,那么『醉卧红尘』与『食情蛊』有相似之处也就可以说通了。”展昭点头道。 “既然如此,此时知道其实这『醉卧红尘』乃是毒蛊,那么敢问沙前辈,此蛊是否有法可解?”赵珺问道。 “只要是蛊,就没有我苗疆之人解不得的道理!”沙晏竺道。“不过为保万全,老夫尚要仔细考虑一下,究竟用何种方法最好。所以,我想派一名亲信赶回苗疆,请我族中第一巫医沙禅来此。只是这一来一去,无论如何也要二十几日工夫,不知你们是否愿等。” “愿等,自然愿等!多谢前辈!”展昭听了沙晏竺所言,双目立时一亮,仿佛突然生出了某种异样的光彩! 接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极为明朗的微笑! 喜形于色。 喜形于色…… 那一刻,白玉堂仿佛觉得胸口被狠狠重击了一记一般—— 若是“醉卧红尘”之毒可解,重又找回过往,记忆中究竟能有多少次能见他喜形于色?又是否会有哪一次是为他自己如此? 赵沼与沙晏竺见了此种情形,也是各自无语,心中感慨万千。 半晌,二人才暗自叹息,起身告辞。白玉堂随手在展昭肩上一按,将他按回椅上,自己跟着送了出来。 沙晏竺本已上了竹桥,忽然间似又想起了什么,一纵身回到白玉堂面前,道:“你——当真想老夫替你解毒吗?” “是。我已答应过一个人,不论何时,都会珍惜这条性命。”白玉堂沉声答道。“大丈夫既生逢于世,自当为国效力。如今既是盛世,也是乱世,如果随心所欲,任意而为,自残性命,便对不起生我父母养我兄长,对不起我自己与手中之剑,更加对不起那个人付与我的一颗心!” “好。老夫明白了。你且回去吧,老夫马上修书,派人去请沙禅前来。”沙晏竺说罢,转身去了。出了院门,才对身边赵珺叹道:“想不到老夫活了几十年,今日倒被两个毛头小子训诫了一番……呵呵……却也是不虚此行。见了你这两位兄长,老夫此时倒是觉得可以放心将云妍儿的终身托付在你手中了。” “蒙前辈不弃,眼前时局混乱,在下……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告诉前辈。”赵珺左思右想,为求保险,还是觉得某些事情必须与沙晏竺言明。“此番前辈派人回苗疆,请容在下派孤波随行……” ◇◆◇ 入夜,亥时。 那“煽风点火”照例率领众手下送了热水至竹楼与二人沐浴,之后便退出了院外,分别隐在附近周遭各处守卫。 说来“洱海月”总堂的这处院落倒是个一方独好的僻静之处。 前半部分便是那座依水而建的竹楼,后半部分则是自竹楼中延伸而出,两面依旧临水,背后恰好倚了一处上方向外凸起的巨大山岩,除了足下一方碧草,并未刻意添加类似石桌石椅之类的任何陈设,也没有多栽一树一花。仰头望了,顶上倒被那伸展出的巨岩遮了大半,只在石壁与竹楼屋檐之间空出了一片苍穹。夜间月光从此处及两旁水上斜斜洒下,流泻而入,几乎给人一种身处仙人府第、远离尘世喧嚣的感觉。 段思廉本是安排赵堵住了此处,后来赵珺听说白玉堂已将展昭救回,途中便捎了信与段思廉,要他把那竹楼收拾让出,与两人静养疗伤。 难得赵珺开口有事相求,段思廉心中自是暗暗得意不已,立即满口答应,将一切打理妥当,请二人搬了进去。 晚膳过后,白玉堂离开了半个时辰不到,回来时展昭似是已经沐浴完毕,不在房中。 “猫儿……” 白玉堂唤了一声,正有些奇怪,却听楼后传来了一阵剑气嘶鸣之声,奔至窗边一望,原来是那人正在月下舞剑。 月光莹润朦胧。剑光犀利耀目。 也不知是月光映了剑光,还是剑光衬了月光……跃动飘摇、交相辉映的银芒照在那修长矫健的瘦削身影上,竟给人一种幽然惶惑之感,好似他只要这样一纵身就会攀上九重云霄,踏月而去了一般! 嘶—— 巨阙发出了一声低鸣,展昭手中的剑势突然快了起来。 快—— 快得连夜晚几乎凝滞不动的空气都被剑锋狠狠挑穿! 不再是高山流水的澄澈,不再是明月松间照,青泉石上流的悠然。 不再是舞。而是武! 武的傲然!武的刚烈!武的决!武的——绝。 嘶——又是一声低鸣。 绝唱,收势。 宝剑归鞘。心——如刀绞! “猫儿!” 再喊一声,白玉堂已飞身而下,落在了展昭身边。 仔细一看,不禁又皱起眉来——发是湿的,还透着水气,薄薄一层内袍被发上的水浸得半潮;而且,竟还赤着足! “你……你这笨猫,为何不穿靴?” “玉堂,你回来了?段思廉说了些什么?现在情势如何?” 展昭凭着声音方向转了头问,却听那人语气中含了愠怒追问道—— “别管那些,你先告诉我,为何不穿靴?” “我记得此处似乎是临水而建,近了水边的草总带着潮气,足下总会有感觉,也好避开。” 展昭答道,话音未落,身旁那人的手指已缠了上来,与他交握在一起。 “那为何不多加件外袍?” “今日清风正好,而且,这几日也不觉发寒了。”展昭叹道。筋骨舒展之后,周身也觉轻快了不少。 “……”白玉堂听后无言,只是收紧了五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那日急下苍山,他本担心展昭又会像之前几次发作那般,受了寒后,肌肤表面结满冰霜,苦不堪言。谁知他反倒全身灼烧,高热数日方才退去。据那铁瑛所言,寒冰掌初时发的是寒,伤人经脉;到了即将终了之时,寒气发尽,便只剩下毒力肆虐了。这亦是恶毒在体内四窜扩散,回天乏术的征兆。 适才他离开片刻,却是段思廉特意遣了人来,请他到前堂议事厅商量战事。 因为,就在一个时辰以前,杨春愁派了小鄙人马前来偷营,也算正式下了战书。杨春愁既然有了动作,段思廉便不可能不动,双方大抵一两日内便会开战。得知这个消息,他竟突然产生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激狂的兴奋! 对这一战,他几乎可以说是期待已久!他要与杨春愁决一死战,亲手将他擒住,逼他交出解药! 解药——他相信世上必有寒冰掌解药的存在1 明月当空,风清云淡。 若是没有寒冰掌,没有杨春愁,没有赤寒宫……没有一切世上本不该有的邪魔鬼怪,这必会是一个无比美好、令人身心舒畅的夜晚。只可惜,此时不该有的全部都有了,余下的也只有烦扰和一颗渴望战斗的心。至于另一颗心,至少它是愉悦的;因为今日刚刚发生了一件令它非常愉悦的事。 “你在傻笑什么?” 白玉堂拽了拽坐在身边、沐浴在月光下的人的发丝问。 “我只是想,或许大局得定之前,沙前辈请的神医就可赶到,『醉卧红尘』也终是有法可解。” 展昭摇摇头,想自己就算一时出神,也还不至是傻笑,这人口舌恶毒的性子大概到了何时也是改不了的。 “笨猫……笨猫……笨猫……” 白玉堂盯着展昭看了好一会儿,口中不住叨念着,好像喃喃自语一般。之后耳边传来那猫的威胁—— “白玉堂,你若再继续,我可便不客气了!” “好吧,我不继续便是,你的拳头也可收起了。”白玉堂边道,边把那只已成了铁拳抵在自己下颔边的猫爪拉下,握进双掌中,之后凑向他的颈边,道:“猫儿,其实我也希望能早日想起某些重要之事……比如……你我究竟是何时相互许下的此生。” “我不是曾与你说过,是与辽邦战前,在开封府——”展昭听出白玉堂语气不对,直觉此人又要作怪。 “不对……”白玉堂摇头,心中愈痛,却愈要对他笑:“那个时候,你不是我的,我也还不是你的。照大嫂所说,应该是在修罗宫。我最早便是在那时向她坦承了一切……我对她说,『我与展昭是生死相许的情,不只是此生,就是到了来世也一样,心中只有他,只爱他;除了他我不会再如此念着任何人,我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我会如此说,必定是因为你已经是我的——我的命。” “你……” 展昭面上一热,自觉暧昧炽烈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上来,才要开口,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已压在了肩上,身子便这么被扑倒下去。离得近了,方才勉强嗅到淡淡的青草气息,想起此处是院中!心中一惊,臂上运了力,强推开那人的肩膀,避开他放肆的唇吻道:“白玉堂,起身!此处……” “你刚刚不是还说,想在此处多待一会儿,怎么说话就怒起来?而且四下除了水便是顶上的岩壁,又无旁人。”白玉堂避开迎面扫来那硬邦邦的一腿,硬是将整个身躯都压在那眼看就要急怒起来的猫身上。“猫儿,待战事结束,段思廉顺利登了基,我们就在此处多留上几日吧。这大理风光的确独特,一方水土,自然天成,好似连这草都带着清香,倒真是一方宝地——不如干脆从这些蛮子手中夺过来如何?” 半月毒发一次,按时日算来,就这两日,他的嗅觉也要失了。所以热度退了可以起身后,他才总是待在外面,呼吸山中特有的清馨气息。 “玉堂,休要胡言乱语,如此正事怎可随便玩笑?”展昭口中低喝,心中却已明了,自己所思,一丝一毫也瞒不得白玉堂。好一会儿,他忽又像想到了什么一般,撤去了掌中的力道,任身体跌回草地中,缓缓道:“玉堂……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凡人吧……自诏英雄,自认仗剑可保天下,实际……还是会留恋人间红尘的一切。” “我看你是前言不搭后语……你哪是什么凡人?你是九命怪猫!”白玉堂说罢,复又埋首下去,双臂拥紧怀中之人,咬住他的耳低语道:“昭,今天我依了你要惜命,还给那沙老头摆弄了一番,让他诊治,此时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只要不是歪理,我自会答应。”展昭半合起双眼道,慢慢抬手拥了怀中那副宽厚的肩背。视力尽失后已有半月,但无意中,还是会本能地用力张大双目去“看”眼前的一切,一日下来,总会有些疲倦。如此这般静静相拥,反倒好像可以借由他有力的心跳感觉到一丝光亮。 “臭猫,莫非白爷爷说的话就全是歪理不成?”白玉堂深深吸了口气,嘴上仍是霸道异常,动作却是恰恰相反的极尽温柔,轻贴了展昭的面颊蹭了蹭,道:“我要你答应我:等我得胜,等我亲手擒住杨春愁那作恶多端、造孽世间的老怪!此前你说什么我都一一应了,所以此番你也必须答应等我!” 之后,便是半晌静默,好一会儿,才听展昭道—— “好。” “好什么?”白玉堂逼问。 “我等你得胜,也会助你得胜。无论如何,寒冰掌再毒,总还不能将我毒成痴子。如果开了战,我自然也要加入!” 展昭答道,之后便是被那人抓了一只手,贴在心口,感觉到语言似是从那震撼之处传出—— “展昭,这可是你亲口听说!既然答应了,就绝不能食言!”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展昭从不食言!” 这最后一句话的尾音,便是悉数被白玉堂融进了彼此的唇间…… 三年前,他心中刻了与他的约,踏破冲香楼、闯过鬼门关,重又回到人间与他团聚。 今日,他是否也能用这约捆了他绊了他,伴他度过此劫? 他仍在对他笑着,心中也仍是纷繁杂乱。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要笑给他“看”。因为他眼前总是不断浮现出他那个“喜形于色”的微笑。因为即使被逼入了绝境,人还是相信笑容可以带来希望。 绝处逢生。绝处逢生……是他的生。亦是他的生。 月光是一种非常诡异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白玉堂脑中几乎是一纵即逝。 明明是那般清冷朦胧的感觉,却可以蛊惑世间的一切,甚至令空气都变得纠缠不清。如同雪影与巨阙被风拂起又飘落后交错相绕的剑穗。如同砰然跃动着的两颗心。也如同那仿佛已经合二为一、融成一片的两条身影。 这,原本也只不过是一次单纯而绵长的唇舌交缠而已。一旦倾心相吻,便再舍不得离开,从一次次蜻蜓点水般的轻啄,逐渐演变为水乳交融的含吮。起初是因为那人的闪避而本能地追逐上去,啮住他的舌尖不放;之后待他无力再逃时,首先无法自拔的反成了自己。 此时,已不知是谁蛊惑了谁。是月光蛊惑了他,怀中那人,还是他们本身蛊惑了彼此。 这场燎原烈火来得实在太突然了,心中惊觉的时候,两具被烧灼得滚烫的身躯已经密密实实地贴合在一起了。 这是……雄性特有的亢奋……这种情形之下,谁都不能掩饰了,也掩饰不了。 尽避陷入青草中的那人终于抑制不住让红潮浮到了颈边,还带着恼怒与不甘,两道剑眉极罕见地几乎竖了起来。可那双漆黑的眼,还是波澜不惊,如同被困死的潭水,再冒不出一星火焰。 “昭——” 唤出他的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然后,眼中有什么无声地滴落,坠在他的脸上—— “玉堂,怎么了?”那一刻,展昭有一丝疑惑和担忧。 “没什么,露水而已。” 白玉堂应道,用拇指将那滴在展昭颊上徘徊不去的水珠抹去。然后,彻底掀开微敞的衣襟,降,让两人半果的胸膛贴合在一起,缓缓动了动健壮的腰杆,使坚硬与颤栗在彼此之间摩擦而过,接着一手探入两人之间,半是安抚半是挑逗地握拢那微微脉动的炙热挺立,五指弹拨移动间恶意地低问—— “痛么?” 随即,满意地看到刚刚那丝神情,仿佛明了他内心失去了光明那处有多痛楚一般的神情从他脸上退去,剩下一片夹带了微愠的涩意。 不过,痛却是真的。他痛,他也痛。 但愈痛愈急不得,在相互接受前,只能借由其它来补偿。 他……比从前瘦了些吧……也或许,那个“从前”已经是太久远之前了,自与他在修罗宫与他重逢后,他一直都是这般清隽消瘦的…… 双唇在展昭的胸膛碾压而过,侵占指间挺立的绯色茱萸时,白玉堂这么想道。 不过,好在掌下微微隆起的肌肉仍算刚健充盈……到底,他是个武者啊,一日也不会让宝剑离手的南侠。 “!” 利齿捕捉住那一点敏感而略微红肿的突起,咬磨而下的同时,若有似无的低吟自展昭喉中溢出,白玉堂移动着身躯,放任手掌沿着紧绷并有力收缩着的小肮攀爬而下。绕向后方的密处时,觉得凌乱挂在肩上的衣衫有些碍事;但尽避如此,就算是那帘弯月,也还是不愿让它窥去更多美好。 “……唔嗯……” 听到他压抑又骤然急促起来的喘息,他连忙放慢了动作。手指已经够湿润了,可是疼痛似乎总是难以完全避免。尤其……是在一片黑暗当中……他不知道,这是否会加剧他的痛楚。 但展昭似乎也发现了他今日愈发的谨慎与小心翼翼,因此攀在他肩上的双手从未有片刻离开过。即使是此时此刻,他的眉锋又蹙了起来,十指还是坚定地扫在他的背上,陷入坚实的肌理之中。 饼了半晌,终于寻回呼吸的频率后,他同样黯哑的声音荡入了他的耳际—— “玉堂……我还是我……还是展昭!” 第六章 我还是我,还是展昭——听了这句话,白玉堂感觉心脏狠狠一震,不知此时在那团剧烈收缩颤动的血肉中翻江倒海的究竟是什么。 “你当然是你……世上会使剑称侠的猫只此一只,还能是旁的?” 他叹息,之后俯首覆住他的唇,深深一吻……深得不止是唇舌,连心也就此缠绕在一起,薰然欲醉…… 醉……真能醉得吗?痛的感觉太尖锐,一醉亦难休!清寒细雨情何限,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断人肠! “昭——” “你……知道……知道我是何人就好!” 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他扬了头,努力“看”向他。平日,除非缉捕凶犯或生死相搏之时,极少见他如此“凶狠”的表情。 白玉堂知道快要到临界那点了,那是男人在受到蒸腾时所特有的表情;他此时,大概也好不到哪去,甚至可能更糟。几次竭力没让泪水落下,眼眶却已经又酸又胀,不肿,也会是猩红一片。 展昭的身体一直在不停地颤抖,随着他深入浅出的试探,时而猛然绷紧全身的肌肉,时而又重重跌回他的臂中。 到了……快到了! “昭……快了……忍一下——” 他咬紧牙关在他耳边道了一声,本想当作安慰,出了口倒像是兽类的低吼咆哮!早已坚硬如铁的粗壮就这样划过瘦长紧绷的大腿,留下一道细长湿润的痕,抵住了那方温存软热,只强迫自己抑制住体内疯狂的野兽,慢慢将肿胀硕大的前端没入,他已经如遭雷击般战栗不已;其后,每深入一寸,相互间的拉扯厮磨之感便强上一分,低哑的申吟随即超越了理智的掌控流泻而出。 “啊……唔……啊……” 终于达到了深不可及之处之时,有那么一瞬间,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到对方急如擂鼓的心跳! 滴答……滴答…… 汗水自白玉堂的额际坠了下去,落在展昭起伏的胸膛,映在月光下,晶润如珠。透明的露珠沿着阳刚凌厉的肌理线条缓缓滑落,最终无声地融入已经完全相契在一起的处—— “啊……不……玉堂……” 展昭的颈项向后仰去,身躯相连的深处传来紧张不已的突突脉动,似是舌忝舐一般紧紧吸附……缠绕……白玉堂明白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催促——于是,下一刻,便是无休无止的激昂爆发! 令人晕眩窒息的节奏仿佛突如其来,而怀中那人在承受着一波波强悍撞击的同时似乎也变得有些野蛮起来,几乎像他一样野蛮! 紧窄的腰部被牵引着悬浮在半空,他的愈是在摩擦中任性妄为地扩张胀大,那滚烫的肌肉就越是不甘示弱一般本能地翕张,将他咬合得更紧更深! 发了疯似的律动相拥,最后几近演变成一场战斗!两个人都在战斗! 十指交缠相握,在灵与肉的碰撞中向彼此宣泄着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眼前要战胜的,并不仅仅是阵上的敌人而已……还有更多…… 这一战,我们能否全胜? 他的话,自己的话,都犹在耳边回荡。从那一日起,也每天在问自己:能否全胜?究竟哪一日才能带他走出这个黑暗的漩涡? 答案只有血。只有战斗与鲜血!在强敌面前,唯有首先付出自己的鲜血,才能要对方付出更高的代价! 夜凉如水,血色微澜。 苦,并且带着一丝刺激呛人的腥气,久久滞留在舌间。两人挨得极近,可是鼻端已经嗅不到那熟悉的气息了。其实在回到房中,趁那人去寻热水来的间隙暗自将那口强行憋在喉中的粘稠鲜血吐出时便已明了了。寒毒已经敲响了第二番更鼓,余下的时间,还有不足一月。剩下的时日越少,想做的事反倒越多,精神也异样地好起来,睡眠似乎已成了多余。 “玉堂,睡了吧。这两日上,不是便要开战了么?”展昭道。只听呼吸,他也知,身旁之人必定也还醒着。 “是要开战了,所以才无心入睡。若是此时可以,我倒想马上和那杨春愁大战上三百回合,掀了他的妖宫!”白玉堂边道,边抓了展昭右手,举在眼前,借着那一丝黯淡银光,细看他掌中的纹路。“不过,我刚刚突然想起,因为近日情势几乎一日一变,脑中诸事在一起混了,却忘了提起——我在那羊苴咩城中时,曾遇到过一件怪事。” “哦?是何怪事?”展昭问道。 “我那夜潜入国师府,本欲探探那老妖的深浅底细,不想,却看到了两个杨春愁——” 白玉堂说着,便干脆不等展昭逐一问过,将那一月间羊苴咩城发生之事大大小小、巨细无遗地讲了一遍。 展昭听后,兀自沉思了半晌,将他所说一切重又回味了一回,理清了其间脉络思绪之后,才开口道: “玉堂,依你所言,且先不说这两人究竟谁真谁假、又是什么关系,只道那其中一个杨春愁为何会在短短数日之内突然发疯。据你刚刚描述的反应及所作所为,倒让我想起了白天沙前辈提到的『食情蛊』——专门控制人的心神,令人暴烈癫狂;平日不觉如何,一旦发作起来便理智全失,六亲不认,且嗜杀成癖,可谓人性全失。” “嗯,此言有理。”白玉堂听罢应道,“而且,我敢断定,那个发疯癫狂之人就是那日我在大理街中所见,后又与姜前辈交手之人。他与姜前辈既是夫妻,她便不可能错认。如此说来,他该是真的杨春愁;那么,另外一个又是何人?他究竟有何本事,竟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那老魔头掌控在自己手中?亦或者,我甚至想问,这些年来,坐镇关外、重兴赤寒宫的究竟是谁?”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疑点,”展昭颔首接言道,“姜前辈说她有一对双生儿女,女儿就是幽鹭姑娘,那么儿子又是何人?那杨春愁曾在姜前辈面前提过的『离梦』是否就是他们的亲子?如果是,他在赤寒宫中扮演的又是何等角色?” “我也正想说到此点,倒被你这快嘴的猫抢了先。” 白玉堂说着,见展昭拥被半坐了起来,便索性也坐了起来,用力拉他在自己肩上靠了,两人继续说话。 “我当日本想找机会再探一次国师府,待确认过之后再向姜前辈询问,以免贸贸然开口,不小心反倒伤了人。谁想所有麻烦都赶在了一起,也就把此事放下了。” “也不知,姜前辈与幽鹭姑娘此时如何了。她们身在龙潭虎穴之中,总是令人放心不下。”展昭叹道。“不过,玉堂,你确是真的与从前不同了。” “不同也就是多这几日而已,待解了那『醉卧红尘』,我便还是原来的白玉堂,你还担心什么?” 白玉堂以为展昭是说他体内之毒,便随口安慰道,谁知他却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不是那些,而是如今,我倒真的无需再担心你什么了。” 白玉堂闻言,立时立起眉来,在展昭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几近威胁道:“你这臭猫,就不能说些白爷爷爱听的?你不担心我却要担心谁?我偏要你日后、几十年、一辈子都将我放在心中!” “我说不担心,又没说要将你放在心外。”展昭动了动被咬得发麻的唇,心中自知白玉堂的用意。 他平日总道要他将心思放轻些,如今所说却是截然相反。日后、几十年、一辈子——他要定的是一生啊……只是不知,现在的他,是否还能给得了……给得起…… 九月.初四。 暗潮汹涌。就仿佛夏日一连憋了数天的雨,将下欲下,该下却又下不出,直闷得人坐立不安。 与众人原先所想不同,杨春愁已率大军节节逼近,就在对岸数十里外扎下了大营,而这场战事,却硬是又拖了足足三天。 此时,正到了第四日头上。 因为,“琴”、“心”二人带领援兵遭到拦截,又无船只渡江,被困在洱海对岸,迟迟无法与段思廉的大军会合。而羊苴咩城中的曲吟风却又传来消息,除赤寒宫人马、大理朝廷常备军与乡兵外,杨春愁已暗中要挟段素兴下密旨,另从滇东三十七部调来了三千“夷卒”。 所谓夷卒,便是大理国境内少数民族部落兵将,其人勇捷无比,善于马上使用枪铲等奇兵异刀。且跨马不坐鞍,跣足,衣短甲,才蔽胸月复而已,股膝皆露,驰骋若飞!两军交战之时,猛悍无畏,势如雄狮鹰隼,厉害非常! 有了这支夷卒,杨春愁便更是如虎添翼! 段思廉与手下诸将及赵珺等人商议过后,权衡利弊及双方实力,最终决定暂且按兵不动。但决定虽是决定,另一个问题却尚未解决——该如何领援兵渡过洱海,与大军会合。 正当段思廉愁眉紧锁之际,一旁却有属下开口提议道:“听说嘉王麾下忠勇之上诸多,尤其是白护卫白大人,更是智勇双全,当年曾入宋主皇城大内盗宝,来去自如,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属下认为,此项重任,非白大人不可担当。” “放肆!在王爷面前,怎可如此无礼?王爷与诸位大人来此,本已是助我铲除昏君,又怎能要他们冒此危险?” 段思廉转头将那人喝退,一旁白玉堂却沉声开口道:“段爵爷不必客气,白某既然来此,为大局出力便是我的职责。若是爵爷信得过白某,白某便不介意担下此责。” “这……”段思廉试探性地看向赵珺,见他敛眉不语,便道:“如此,段某便先行谢过了……” 说罢站起身来,抱了拳冲白玉堂深深一揖。不想,才直了身坐回厅中上位,就听赵珺道:“好,此项重任就交给白护卫了,本王相信他必定能够马到成功!不过,本王来此,并非只为闲坐,亦有皇命在身,遇事自当以身作则、一马当先。因此,本王决定要与白护卫同往。” “柏雩,你……” 白玉堂压低嗓音,正欲劝说,赵珺却道:“本王已经决定,就不知,段爵爷愿否给本王这个面子。” 此时再看段思廉,早已如同整吞了一颗生卵,一口气憋在胸口不得发泄,脸色铁青一片,按在木椅扶手上的双手骨节泛白,显然是在竭力克制。过了好半晌,才听他生硬答道:“有劳王爷大驾,段某感激不尽!” 说着,又起了身,咚咚几步来到赵珺面前,咬了牙,又是抱拳一揖,一双眼自始至终狠狠盯了面前之人不放,好似要将他直直看穿一般。奈何对方一脸冷漠,面无表情地还了个礼后,根本对他不理不睬。 无奈之下,段思廉只得暂且返身归位,深深吸了口气,略作考虑后,吩咐两侧道—— “从『寒江冷月』四堂中各抽十名顶尖水军头领,与王爷及白护卫同往,若有闪失,便提头来见!” “属下遵令!”四堂首领齐齐答道。 “多谢段爵爷关怀,本王这厢谢过了!”赵珺微微冷笑,冲段思廉略略颔首。 “哪里,该是段某道谢才是。”若非多年来为了大局早在段素兴朝堂之中隐忍惯了,段思廉只怕早已发作起来。 周围众人见状,多少总觉察出些不对,个个都垂首不言。只等段思廉再度开口发问,询问众人意见,才又有所缓和,各自说了几句。到了中途,一直静坐一旁,久未出声的展昭才开口道—— “方才诸位大人提到那夷卒之事,对此,展某倒有一个想法,只怕冒犯了段爵爷,不知此时当不当讲。” “什么想法?展大人但讲无妨。”段思廉忙道。虽然他心中始终另有打算,对于展、白二人的才思智慧却一直十分欣赏,并且十分乐于听取他们之言。 “谢过爵爷。”展昭抱了抱拳,方才继续下去:“关于那滇东三十七部夷卒,展某听说,他们大多是慑于大理朝廷压力,被强行征调,逼迫作战。不知此传闻是否当真。” “这倒确实不假。”段思廉毫不隐瞒答道。“但不知展大人提起此事,可有何特殊用意。” “展某大胆推想,他们若是遭压迫勉强出战,心中必定对段素兴及其朝廷心怀不满。我们或可加以利用。”展昭答道。 “展大人之意是——反间计?”段思廉问。 “不光是反间计,还可趁机将其劝降。昔日三国时诸葛孔明七擒孟获,不战而胜,今日段爵爷亦可效法。” 展昭边道,段思廉边在座上不断点头,待他说完,抚掌大笑道:“妙计!妙计!展大人果然足智多谋,段某佩服!” “展某愧不敢当。若是段爵爷信任展某,展某愿效此劳。不过,若想成功,还请爵爷应展某三件事情。”展昭道。 “好,好!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段某也愿答应!”段思廉立即应道。 “谢爵爷。那么展某便斗胆开口了。这前面两件都是战前准备,想必爵爷定会答应。第一,请爵爷派人查清这滇东三十七部夷卒之首蛮为何人,此人脾性如何;第二,请寻适当时机向城中叫战,要那夷卒军前来应战,而且一定设法要那首蛮亲自出战,引其入瓮。只要将其困住一个时辰左右,便可顺利进行最后一步——”说到此,展昭顿了一顿,方才继续道:“这最后一事便是——要爵爷与展某同往,以示诚意,以德服人。” “这……”段思廉略作犹豫,但终是未等两侧属下出言反对,便一口应下道:“好,这三件事,段某通通答应!劝降那夷卒首蛮之事,便全仰仗展大人劳心了。” “哪里,爵爷客气了。有爵爷此言,展某定当尽心竭力,完成大任,不负爵爷及诸位大人信任!”展昭说着,便站起身来,向段思廉及周围众人拱手致意。 此后,“首战”初步计划大抵商议妥当,众人又再详商了些细节之事,便分别散去。 赵珺、白玉堂,并了任擎剑及洱海月之“寒江冷月”四堂四十名顶尖水军头领,备下了十艘强舰快船,准备入夜后即出发,引援军渡江助阵。 回到房中后,展昭见白玉堂一直沉默不语,便知他是为自己事前未与他商量,擅自决定劝降夷卒首蛮之事而心中烦郁,却又不愿因此开口与他争执,才独自闷闷不乐。 “玉堂,今日之事——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我如果说了,你势必不会答应。” “你既然知道,怎么偏还要如此?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可是……”说到此,白玉堂咬了咬牙,甩手不想再继续下去。 “可是,展昭双目失明,已经今非昔比,已非当初宝剑一出,自可以一敌百的南侠,是么?”展昭兀自接言道。 “臭猫,你明知我不是此意!我……你……世上怕是也只有你能堵得白爷爷这般哑口无言!”白玉堂气道,几步跨到展昭面前,低下头去,一口咬在他的颈边,好一会儿才松了口,问:“痛么?” “出了血,怎可能不痛?”展昭叹道,几乎可以觉察到血液正丝丝从那两排热辣辣的牙印中渗出。 “痛?知道痛最好!那便记住这痛,这是我今日对你的报复!不管你要如何收服那蛮子,我只要你好好等我带援军归来!”白玉堂握住展昭双肩,恶狠狠道。 “好,你这报复,我便收下了。不过,你适才议事厅中决定出城接应援军时,不也未曾与我商量?若不是柏雩及时出言相助,此刻你大概便要独自前往。” “展小猫,你何时也变得如此斤斤计较了?” 白玉堂打断展昭,一扯襟口,露出一片壮硕坚实的胸膛,拉了展昭右手贴合上去切齿道:“此处是心口,你若不甘,白爷爷便让你也报复回来便是!” 话音才落,一阵火蛇撩拨般的刺痛已凛凛传来,其下伤口同样深可见血! “你……好不客气!我只说错一句话而已,你倒真真狠心!” “玉堂,我同样只是要你记住这痛而已。至于你的话,我并不觉有错,我适才所说的也不是气话。我知道自己此时不比从前,不可能再逞强好勇,一肩担下所有,与人单打独斗,所以才要段思廉答应同往。此人并非正人君子,但却知何时该以大局为重。此事,他必定会悉心安排妥当。如若顺利,收服了那首蛮与我方合作,这一战便可先拔得头筹、占取先机,待大军到此,一鼓作气,早日攻下王都!我知道自己所剩时日无多,却还未甘心就这般冤死在一个贼人之手!” 展昭如此一番话说完,再抬头时,白玉堂已一把拥住他的双肩低喃道:“昭,这一战,你我必须全胜!必须!” 九月初五,祥云突降。 只是不知,祥云带来的是否真是祥兆。虽然那朵祥云洁白美丽,并且有一双有力的翅膀—— 云有翅膀吗?当然不可能。因为它并不是真的云,而是一只鸽子。它的名字是祥云,洱海月最好的信使之一。和它那几十名同伴一样,它是自小被云妍郡主喂养大的。就算它只是一只飞禽,还是懂得选择那个对它更好更温柔的人;所以,它亲近段云妍多过自己所效劳的真正主子段思廉。如同此时此刻,它飞回总堂,第一眼看到的是美丽的郡王,便自然而然地直接投入了那温软馨香的怀抱中。 “祥云!”段云妍轻轻拥住那洁白得一尘不染的生灵,抚模它被晨露打湿的羽翼,“祥云,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可还好吗?你是来送信的?是不是王都里的消息?”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解下绑在那鲜红脚爪上的细小信笺,展了开了,才大略扫过一遍,就听身后有人唤道:“云妍,你独自站在院中做什么?” “大哥!” 段云妍下意识地一惊,慌忙把那信笺重新折起。只是还未来得及绑回祥云脚上,段思廉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一双利眼直盯住她的双手。 “云妍,大哥唤你,为何不答?你在做什么?” “你……你表情那般凶恶做什么?我是你妹妹,又不是敌方奸细!我见祥云回来了,刚才就想把这个解下送去给你,所以才没听到你在唤我!真是好心没好报!”段云妍哼了一声,将信笺送到段思廉手中,装做全未看过上面内容的样子。表面上嘟了嘴撒娇赌气,其实心中紧张得大气也未敢多出一口。 他们兄妹十数年,她却一点也不了解这位兄长,尤其是当一件事情涉及到他的“大业”时,他就会变得深不可测,连正常人该有的人气和温度也会刹时降低好几分! “你这丫头每次都是恶人先告状,我还未开口,你倒先行把理都占了去。”段思廉缓和下来,伸手抚了抚段云妍的头顶,“大哥并非凶你,只是怕你不懂,耽误了军机,一时情急而已。” “好吧!要是你下次再这样无端端地凶人,我可不饶你!”段云妍口中说着,心头大石总算稍稍落下。“那我便不在此耽误大哥的军机大事了,小妹告退。” “等一下,把祥云留下。”段思廉道。 “做什么?它才刚回到堂中,羽毛还是湿的。”不知怎地,只一句话,便让段云妍又紧张起来。 “云妍,它是信使,而非寻常与人疼宠玩耍的鸟雀。” 段思廉面上仍挂着微笑,语气已经又严厉起来。段云妍无奈,只好将手中鸟儿交了出去,转身去了,穿出一层院落,才在门后驻足停了下来,就了门上缝隙偷看兄长究竟要做些什么—— 而下一刻,这个决定便令她后悔万分! 天地在她面前变了色,她的眼中只剩一片血红! 祥云不再是祥云,它不再洁白,不再美丽;此时的它,只是一团丑陋的模糊血肉! “铁瑛!”段思廉的声音掩住了她在那一瞬间喉中低低溢出的哽咽:“把此处收拾干净。” “爷……这……您何苦非要……这若是让郡主知道了……”铁瑛拾起那团血肉后摇头叹道。 “以后她若喜欢,想养多少鸽子便养多少。可是此时,我只要万无一失、能认得清主人的信使。倘若这样的畜生胡乱飞去,让敌军掌握了重要情报,必定误了我的大事!你先去吧,叫人来将地上血污抹净,然后,到我房中来见。”段思廉说罢,转身去了。 留在段云妍眼中的,只有那只血红色的手。 ◇◆◇ 当一个人受到了突来的刺激的时候,他必须寻找一个渠道发泄出来。否则,这人便要发疯了。虽然在很多时候,这些刺激都是人自找来的,因为那鬼使神差般的好奇心。 段云妍开始觉得自己今日是中了邪,在亲眼看到兄长残忍地杀死了祥云之后竟没有马上避开,反而还悄悄跟了铁瑛,藏在窗下,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这次,他们所谈论和设计的仍是一条性命。不过,不再只是一只鸟儿的性命,而是人命! 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决定把另一条人命掌控在自己手中。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人世仿佛在她面前崩塌颠覆。 所有的人、事、物都是那般陌生……亦或许,真正一直生活在异样世界的其实是她?。 她晕眩了,胡涂了,也快要疯癫了! 她必须,必须找一个人,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把这一切都告诉他,然后让他将自己几乎飘离的魂魄引回躯壳之中。 赵珺人不在堂中,此时她的亲人便只剩下沙晏竺,但此事却万万不能告诉他。她天真,但还不至愚笨,一旦说出,以沙晏竺的性子,一定会立刻撤兵返回苗疆!所以,最终她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和她刚刚听到的秘密息息相关的人——展昭。 只可惜,除了道谢,展昭尚来不及安慰她一言半语,便被段思廉派了人来请了去。 “展大哥,你……” 段云妍拉了展昭的衣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要他别去吗?还是要他小心提防自己的兄长? “郡主放心,展某——自有分寸。” 展昭开口答道,话音未落,屋外却走入另一个人,道:“我陪展小子前去,你总该放心了吧?” “外公!” 段云妍一惊,想不到来人竟是沙晏竺! 展昭此时也是一愣,适才所言,恐怕已全数被他听去!二人心中想着,结果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沙晏竺异常平静,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平静。 “莫多说了,前日赵珺已将一切都告知老夫了。老夫虽怪他不该伤了云妍儿的心,可也欣赏他的坦荡与那股真性情,何况那日他以大宋王爷之尊向老夫跪求了三件事,其中无一是为了自己。此时无暇细谈,还是待先去见了段思廉回来,老夫再与你们解释。” 第七章 一如展昭所料,段思廉请了他来,正是为了劝降那夷卒首蛮之事。 只是段思廉没想到,区区一只信鸽,竟使自己原本的计划多出了三个变量。 第一个变量是那封信笺的内容。他本不想全部告诉展昭,届时见了那首蛮,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一个瞎子武功再高也无法独自应付,自己适时出手,自可笼络人心。却想不到妹妹早已对展昭合盘托出。 第二个变数是他在房中与铁瑛所谈之事。为了控制白、展二人,进而牵制赵珺,他派人暗中跟随沙晏竺的属下前往苗疆,准备在他们回返大理途中动手,先将那巫医劫为筹码。他了解赵珺,或许他的高傲会让他宁死也不屈服;但如果是为了他人,他绝对会首先选择牺牲自己。只是他忘了一点,赵珺也同样了解他。他的人,他的心,他脑中惯常使用的思路。 第三个变数是沙晏竺。他不仅跟来,还要求跟去。他跟来,段思廉自是无法开口拒绝他旁听他们的谈话;他要跟去“助阵”,以同为异族首领的身份帮忙劝降那“首蛮”,他亦无有适当的借口阻止,最后只得答应下来。 到了此时,每人都已处在大势的风端浪尖,除了一心向前、见机行事,再无其它退路。 九月初六,风起云涌,激战在即。 阵上战鼓已经擂响,杨离梦却倚在大营中的龙椅上饮酒。 这几日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感动,感动得仿佛整个人都荡漾在优柔的秋水中。 段素兴那昏君见大势已去,早吓得对他俯首帖耳,见了他便变成一滩烂泥,若是他叫他献上自己的脑袋,他恐怕也会糊里胡涂地照做。身边所有的人都对他必恭必敬,不再呼他为宫主或国师,而是“万岁”!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现下仍不得不继续以杨春愁的面貌出现。众人心中所畏惧的仍是杨春愁,仍是那已经疯癫的老物,而不是他本身,不是杨离梦。 他手中有了足够的权力,所有人都是他所驱策的棋子,他已经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如同以往那般充当他人的奴才!他所应该考虑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如何顺理成章地取代杨春愁…… 愁…… “万岁……”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不识趣地打断了他的愁思。 “何事?”他望向面前的奴才。 如今,所有的人看在他眼中都是奴才! “回禀万岁,九大苗寨首领沙晏竺正在叫阵,不住破口大骂,要夷卒首蛮出去与他一战。” “那便派那首蛮出战,另派一千水军助战。朕早听说那些夷卒勇贯三军,今日恰好可以看看他们是否当真如此厉害,是否配作朕的奴才!” ◇◆◇ 世上存在着各种战争,因为凡是生灵皆好斗,连林中的树木都要相互争着拔高一头,去抢夺顶上那片青天。 人,便更是如此。 有人的地方不仅有江湖朝堂,更会有战争。他们处处相争,处处为战。胜者王侯败者贼,便是亘古不变的信条!有时是与别人争,有时是与自己争;有时是与天争,有时是与命争。正因如此,所谓“战争”虽属同一范畴之中,真正面对时,却次次不尽相同。 杨离梦自出生起就开始在江湖之中不断争斗,他虽然年轻,与人相争的经验却不少于任何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不过,一步登天的狂喜使他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这场战事,并不是江湖恶斗、门派纷争,而是事关一国生死存亡的大战!以一人之力,只凭所谓“武功盖世”,永远也别想得到这片天下! 杨离梦够了解江湖,甚至也十分了解朝廷中人如何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却不懂得“朝廷”与“朝廷”之间究竟如何战斗。 但不巧的是,他的敌人却偏偏是这方面的高手——他少年时就名满江湖,之后一入公门便是七年,其间经历风雨无数,助宋主平了襄阳之乱,辽、夏两场大战均在阵前效力,放眼普天之下,能够年纪轻轻便有此种经历者又有几人? “这展昭倒真是个奇人,而且还有一双慧眼。” 段思廉迎风立在船头,望了前方阵上笑道,身旁的铁瑛却十分不解,“爷,您是指……” “我说的『慧眼』指的是他心中那双眼。若以武功论高下,我们中未必能有一人胜得过杨春愁与寒冰掌,可他却越过了表象,看清了此战的本质——这一战乃是朝堂江山之争,千军万马纵横沙场之战;若论及此,那老怪却远远不及我们。他能提出这个要害关键,实属不易。所以,我说他有一双慧眼,是个有大智慧的聪明人。”段思廉解释道。 “只可惜,他已经命不久矣。我们最终或可打败杨春愁,却未必保证得了在一月之内获胜,而且还必须将其生擒,这又是难上加难。”铁瑛闻言,先是点头称是,后又摇头连声叹息。 “这倒也是未必。不论如何,为了留下柏雩,我首先要做的便是要将展昭与白玉堂二人之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展昭昨日对杨春愁及两方阵势一番分析,倒是提醒了我——我昨日安排下的事,你可都做好了?”段思廉转头问道。 “都做好了,您就放心吧。可是,爷,依展昭所言,今日只派一千人上阵,当真可以对付得那三千夷卒加一千水军吗?”铁瑛疑道。 “这个我倒不甚担心。当日白玉堂只带五十人上苍山,还不是只在一夜之间便灭了苍山雪一派?今日,我相信展昭必定也是胸有成竹。我们便不妨拭目以待,看他如何收服那夷卒首蛮吧。”段思廉说罢,复又转了身直视前方。 饼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有将领乘了小艇火速来报道:“爷,成功了!那首蛮在阵前被我等激得大怒,此时已率人登了船,追到洱海之上来了!” “好!炳哈哈哈!继续依计行事!今日定要将他拿住,将那三千夷卒统统收归我段思廉帐下,好好挫一挫杨春愁那老怪的锐气!” “遵命!”那将领得令,复又火速去了。 段思廉此时才离了船头,对铁瑛道:“去吧,迎展昭与沙晏竺前来。就说那首蛮已然中计追到水上来了,请他们二位准备应战吧。” “是,爷,属下去了。” 铁瑛说罢,转身几步来到船尾,一手扶了船舷,纵身而下,稳稳落在了一艘小船之上,愿风而行,接了在岸边码头坐等的展昭与沙晏竺,又花了两刻工夫,回到了段思廉所在的主帅船舰之上。其后,即刻起锚,直向两军水上交战之处杀去。 此时再说两军阵前,早已是烽烟四起,在水上大战了近一个时辰。除那一千水军尚可勉强抵挡外,跟至船上的一干夷卒根本不惯水战,一旦在洱海上厮杀起来,立时便觉头重脚轻,足下无底,战到此刻,已然到了极限。 与之相比,洱海月门下本就个个深谙水性,今日选出的一千精兵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一沾了水,人人都成了海中蛟龙一般,越战越勇,不一会儿便将敌人团团包围,依了昨日堂中定下的计策,命了弓箭手上前,齐齐瞄准“首蛮”所在主舰一阵狂射! 刹时间,几百支火箭如同雨点般直坠而下,乘了风势,立时点然了船帆。众夷卒见状大惊,慌忙灭火,不想火未扑灭,船底却又漏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那首蛮闻言,不禁一阵愕然! 殊不知,一切早在对手预料之内! 段思廉本就是大理王族,对于“自家”水军又岂有不知底细之理?昨日议事厅中,展昭要每名水军头领献上一计,众人重新商议后,将这些计策取长补短、融会贯通,最终定成一计。具体如何行事,自是由段思廉掌定。 大理朝廷兵船原本就与洱海月战船大同小异,相比之下只是少了些从江湖海盗处学来的机关之物而已。只要看了自家船舰,自然就对敌舰模得一清二楚。那些护航小船暂且不论,单说那主舰大船,一船之上便可容纳百人;船下设有二十四部水车,舱内有人踏动踏板,助船只前行;除了舱下伏弩,船面上另设下了弩楼之类,以做交战时进攻之用。 但那首蛮哪里能够想得到,洱海月众兵将全心水战为假,意欲覆船为真,使的乃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一面船上杀得起劲,一面已在水下动起了手脚,待发现之时,船底早成了筛子一般,哪里还能补救?不消一刻的工夫,舱内便波涛汹涌起来,惊得舱中兵士只得纷纷跃入水中,四散逃命去也。那首蛮见情形不对,也只好抱了块木板,一起跳了下去。 此时,隐在水中的伏兵便拥上前去,拉脚的拉脚,抱腰的抱腰,只将那首蛮向水下拽去,不一会儿便将他淹了个水饱吐满,两眼一翻昏噘过去,被拽上早等在一旁的小船,五花大绑,送回主舰之上,段思廉的面前。 段思廉大功已经告成,自然大喜,与展昭、沙晏竺二人一同走上前去。只见那首蛮已在小船上被几人一番折腾,月复中污水全数吐出,此时醒了过来,正瞪了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对他怒目而视。 “展大人,他就在此处。”段思廉道。 “好,请段爵爷稍待,待展某向他问话。”展昭说罢,转头对了前方道:“请问阁下,可是尼兹墨勒大首领?” “正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要多啰嗦什么!”那尼兹墨勒倒也干脆,一扭脖子,闭了双眼道。 “尼兹墨勒大首领少安毋躁,若是我们想要杀你,就不会将你从水中救起了。”展昭道。 “哼!说得倒是好听!明明是你们将我打落水中,此时又将我救起,欲充好人,居心叵测!”尼兹墨勒也非等闲之辈,并不轻易上当。 “两军交战,互为对手,击沉敌船乃是我军将士职责,救起大首领却是因为大理段氏与滇东三十七部本是亲如一家的兄弟,段爵爷不忍与大首领兄弟之间自相残杀,只是有些话想对大首领说。”面对尼兹墨勒的怒火,展昭却是不焦不躁,心平气和。 “你们想说,我却不想听!段氏军王个个自称与我滇东三十七部是手足兄弟,却个个只会奴役我们各部子民!我与你们无甚好说!你们若要,就直接将我头颅拿去!” 其后,无论三人如何轮番劝说,尼兹墨勒就是铁了心般,死不松口。正当段思廉已觉办法用尽、束手无策之时,展昭却突然话锋一转,道:“无论如何,我们适才救大首领一命,也算给了你一次机会。所谓明主,以德服人,此时,我们愿意再给大首领三次机会,就在此与大首领进行比试,单打独斗,绝不以多欺少。若是这三次都是我们赢了,阁下可愿耐下心来,听我们一言。” “若是你们输了呢?”尼兹墨勒问。 “若是我们输了,自然马上放大首领离去,绝不食言!”展昭答道。 尼兹墨勒虽是双手被缚,听了此言,还是直接自甲板上一跃而起,一口应下:“好!就依你所言!你们谁先上前与我比试?” “既是段某请大首领到此,自然应该段某先来。” 段思廉见状,自知应当如何把握时机,马上主动开口应声,并亲自上前,替尼兹墨勒松了绑,又命人取了兵器来让他选了一件,两人便在甲板上斗了起来! ◇◆◇ 其实这场打斗的结果谁都知道,包括尼兹墨勒本人。 他很清楚,自己在马背上凭的是一股勇猛与血性,若论武功,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段思廉与沙晏竺的。 不过,他也不是一个傻子,甚至可以说,相当精于算计。 既知硬拼也拼不过对手,暗自打定主意之后,前面两阵,他便干脆只使出了八分的力量,点到即止,一旦出现了明显的败势就立刻顺势认输。 因为,他要保留十二分的精力与斗志,将它们全部用在最后一阵。 “前面两阵我都败了,也愿认输。不过,这最后一次机会,我要自己选对手——就不知,你们可有这个心胸与胆量让我选。”尼兹墨勒赶在众人之前开口道。 “自己选?若是大首领选那些小兵小卒,他们自然不是阁下的对手!”沙晏竺边收了手中青冥斩月刀边道。 “沙首领说笑了,尼兹墨勒还不至为了保命与一个小卒动手。不过,你们若真要我输的心服口服也不难……”尼兹墨勒说着,将目光移向立在不远处的展昭:“这最后一战,我要他出战!我看的出,他也是个武人。如果段爵爷门中,连一个瞎子都可以打败我,那么我尼兹墨勒必定二话不说,甘愿俯首称臣,效尽犬马之劳!” “大首领,你不觉得这个要求太过分了么?”待要上阵的铁瑛忍不住开口道。 “你们设计将我擒来,早算好了一切,就要等我认输听你们使唤,莫非就不过分?”尼兹墨勒反唇相讥。 “你——” 铁瑛气结,正欲还击,展昭却在他身后道—— “若是展某出战胜了,大首领可愿实现适才诺言?” “尼兹墨勒一言九鼎!若是你胜,我便愿率滇东三十七部归顺!”尼兹墨勒道。“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我本惯于马上作战,你们在平地之上与我决斗本就不公;所以,这次我要你们在那最高两处桅杆之间架起踏板,我便要与他在踏板上一较高下!” “尼兹墨勒大首领,你这未免是欺人太甚!”此番连沙晏竺也按捺不住怒道。 “你们欺我在先,休怪我无礼在后!” 尼兹墨勒哼道,想不到展昭对此无礼要求仍是开口应下—— “好,展某答应。” 说出的话,如同覆水难收,其余几人再如何不甘,也只得依了尼兹墨勒所言,在船上两处最高的桅杆之间架起了踏板。 “展小子,你啊……你何苦如此倔强?”沙晏竺将展昭送了上去之后,低声叹道。 “沙前辈,展某尚想竭力一搏,只是时间所剩无多,每打一阵就必胜一场!今日既然将他擒了来,他适才又亲口应下归顺之事,展某势必要将这最后一阵拿下!” 展昭一双眼中平静无波,因为他什么也看不到;可是那双眼中却又有神,从心中透出的神! 凛然,以及必胜的狠绝! “你……唉……罢了,当日你独自去迎战那吕佰螭,老夫便知你性子了……” 沙晏竺见状,也只得摇头长叹,退后一步,放他上前,迎风而立。 “展某有所不便,就请尼兹墨勒大首领先出招吧!” “好,承让了!” 尼兹墨勒说,已一挥手上九耳八环刀杀上前来! 眼前无影,只剩耳边有声。脚下无根,唯有前后二路。若拖得久了,只顾拼斗,难保足下没有闪失……所以,定要速战速决! 展昭如此作想,尼兹墨勒却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甫一交手,他就开始后悔没有事先弄清对手的身份。他根本不似他所想的那般,只是一个有些功夫的瞎子!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杀气几乎在两件兵刀第一次相交时就生生要将人彻底压倒!他手中那把长剑眩目刺眼,每一招每一势说出的都只有两个字—— 求胜! 尼兹墨勒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这般深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求胜欲! 他不是展昭,自然不知,对他的对手来说,求胜,便是求生!他们足底的踏板并不算宽,所以他移动脚步的时候非常小心,可是他的对手却不——他果断得令人胆战心惊!差不多让他产生了“他根本不瞎,反而全身生满了眼睛”的错觉!招势出得越多越快,尼兹墨勒心中的不解也便越深——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除了最初的几招外,反倒像是自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他想避开,想与对方拉大距离,再伺机杀他个措手不及,但奈何那人手中那把怪剑好似有何神力一般,如同龙飞九天,灵蛇狂舞,紧紧缠住他手中刀刃不放,根本不给他半分撒手的机会!而且越是想逃,反而却被逼得越紧! 逃——逃——逃——避——避——避—— 逃避到了最后,已不知究竟是对手在逼自己,还是自己在逼自己;到底是对手在与自己斗,还是自己在与自己斗——尼兹墨勒开始乱了…… 心乱。神乱。刀也乱。 乱的结果,逃避变成了败退、小心变成了破绽、希望变成了绝望! “锵”的一声暴响—— 震人心弦!火星飞舞,刀,也飞舞。刀没了,头竟也晕了起来。 尼兹墨勒只觉眼前一化,后脚昏昏然踏空,便从那丈高的踏板之上一头栽下,幸亏段思廉眼疾手快,纵身将他接了个正着,才未送掉一条性命,只是三魂六魄被吓去了一半,半晌才喘回一口大气,道:“刚刚与我交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下展昭。” 此时,展昭也已回到甲板之上,正立在尼兹墨勒面前。适才一口真气提着不觉,众人现下才发现,他额上细细密密覆了一层汗珠,面色苍白如纸,却比那瘫坐在地上之人还不如。 “展昭?中原的南侠?哈哈哈哈——看来倒是我孤陋寡闻了,竟有眼不识泰山,机关算尽,反给自己挑了个最难对付的敌手!”尼兹墨勒闻言长叹一声,苦笑连连。 “大首领此言差矣。”展昭摇头道,“大首领可还记得适才你是如何答应我等的?此时我们应该不再是敌手,而是朋友才是了啊!” “展兄所言极是!尼兹墨勒大首领,此番,你可愿认段某这个兄弟了?”段思廉边道,边伸手一用力,将尼兹墨勒拉了起来。 “这……一位莫要再折煞尼兹墨勒了!在下愧不敢当!多谢南侠剑下留情,承蒙段爵爷出手相救,我尼兹墨勒输得心服口服,愿依适才誓言所说,率滇东三十七部归顺爵爷麾下!” 尼兹墨勒说罢,“扑通”一声跪倒在段思廉面前,就此倒戈,加入洱海月一方阵营。 其后几人依事前合计,派了小船,趁乱仍将尼兹墨勒送回岸上,让他混在伤兵当中回返杨春愁大营之中待命,他日待援军到来,寻得适当时机,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此时,对岸援军大营中—— 渡江到洱海对岸与“琴”“心”二人所率援军会合并不算难,白玉堂与赵珺初五晌午便到了营中。 营内除了当日自东京汴梁出发、扮作迎亲队伍的几百名流云飞龙属下之外,另有三千自边关调集的精兵,加起来近四千人马,若欲再如来时那般神不知鬼不觉、趁着夜黑风高在敌军眼皮底下渡过洱海根本是异想天开。因此,唯有强行突破,做好在水上与敌军一战的准备。 “白五哥所言不错,但即便如此,这十艘船上至多可乘一千几百人,就算可以突围过去,总不可能三番两次反复如此啊!”赵珺皱眉愁道。 “这并不难。”白玉堂道。“既然船不够,我们便去夺!” “夺?”赵珺瞪大双目疑道。 “不错,夺!”白玉堂点头,双目灼灼一闪!“杨春愁的水军与我们同在此岸沿线之上,船只等必定停泊在江湾之中。我们只需派了人去探上一探,入了夜,便可前往他营中,先放上一把火偷营,待他们乱起救火之时,趁乱夺船,连夜突围!” 赵珺闻言,抬手拍案,站起身道—— “好,那么就依白五哥所言,待我招了那四十名水军头领前来,定好攻防之计,今夜前往偷营夺船!” ◇◆◇ 入夜,亥时。 白玉堂与赵珺,并了“琴”“心”“剑”,五人骑了五匹快马直奔敌营。 其余另有两百名水军兵将乘了快船自水上出发,疾驶向敌船停泊的港湾。 这样安排原因无他,几人皆是陆上高手,却并不擅长水战,因此将大任交与洱海月属下,自己前往偷营,反倒有助大局稳妥。 一路上赵珺只见白玉堂纵马狂奔,未听他开口说过只言词组,心中自是明白。 眼前的情势对他来说好似度日如年。一天过去,展昭的性命便又多耗去一分,只盼速与杨春愁决一死战!可是与此同时,却又巴不得一日时辰长如一岁! 愁——这般愁云,究竟何时才能散去? ◇◆◇ 星分牛斗,疆连洱海,风卷万顷波涛! 望诸峰叠起,揽尽千帆,天付与,豪壮气如虹! 策马立在崖边,直盯了下方敌营,白玉堂在耐心等待。等待进攻的时机。 今日夜风颇大,洱海之上,浪潮汹涌,翻起的浪头落下时,飞坠的水珠竟如同阵阵疾雨,打在几人身上。 赵珺望了白玉堂,不知他此时到底在想些什么……想今夜这战……还是想展昭。自从半个时辰之前到了此处,他便是如此,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直到,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点暗红的星火,闪了两下,便又消匿无踪。 “他们到了。”白玉堂回首道。 “走吧。” 赵珺点了点头,五人随即催马而去,到了崖下,将坐骑在林子里栓了,无声靠近敌营,依既定计划,分头潜入,各自在营中五处放火,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此刻,营中早已熄了灯,加之白天才与段思廉激战了一场,根本无人想到夜间又会有人前来偷袭,因此戒备也就不是那么森严。 白玉堂入得大营之内,一路潜行,也不知是老天有意指引还是怎的,竟模到了主帅帐下。但奇怪的是,帐外竟无一人把守!他心中立时一动,一闪身靠上前去,伏来细听帐内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却无人出声,大概那杨春愁也已睡下了。 略作思量后,白玉堂心一沉,掏出火石之物,点燃了大帐。 与此同时,其余四处之火也先后燃了起来。霎时间,整个敌营一片大乱! 敌营乱了,白玉堂却未马上撤身,因为他要守得一个人出现——杨春愁! 就在一刻之前,他仍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得住;可是无人指引,却仍能鬼使神差地来到中军帐外,这便只能说是天意!连上苍都在告诉他——不能再等了!此时人人都可等得,但展昭已不能再等——他,更不能! 他所想的那个人就在这营中,现在这座大营就像一只被捅了的蜂窝。自然而然,那个人很快就被他等到了。不过,不是杨春愁,而是杨离梦。 他也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从着了火的大帐内冲出,反倒如同鬼魅般在他的背后现身。因为,帐篷里睡的人根本不是他! “白玉堂,原来又是你!”杨离梦哼哼笑道。 扁看背影和那把剑,他就已经认出了自己的老对手!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现在他的眼就是红的!被熊熊的火光映得通红! “不错,杨春愁!白爷爷等的就是你!”白玉堂口中喝道,人已挺剑直刺“杨春愁”。 “等我做什么?想为展昭找解药么?可惜,你莫非没听说过么?『寒冰掌』之毒,根本无药可解!”杨离梦狞笑几声,连连躲过数次进攻,却不急着还击,“不过你刚刚倒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正愁没有借口除去段素兴那昏君,你那把火,恰恰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第八章 原来,杨离梦为以防万一,从不睡在主帅寝帐,反倒把段素兴软禁在里面,最终让他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想到此,他一时得意,脚下动作稍慢了半拍,几乎被雪影刺中。 但,只是几乎。 他躲了过去,只被凌厉的剑气割伤了脸皮。那张布满了皱褶的脸皮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缝,鲜血涌出的同时,皮肤竟然向下翻了过去! “你——” 白玉堂正想问“你是何人”。当那层皮肤翻下的时候,他就看出,此人易了容,他必定不是杨春愁!可是开了口的同时,另一个疑问又骤然出现在他脑中。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嗅到了一股味道,一股熟悉而带着腐败气息的腥臭味! “你是黑炀?”他是黑炀!假扮杨春愁之人竟是黑炀! “你终于认出我了吗?”杨离梦大笑起来,还模了模自己受伤“破损”的脸。 “我是黑炀,但也可以说不是。我是你所认识的黑炀,控制楚无咎、打伤展昭的黑炀,不过,真正的黑炀却不是我。他早就被我杀了!我只是在修罗宫时借用过他的名字!” “可你也不是杨春愁。”白玉堂的心有些乱了—— 他不是杨春愁!那真正的杨春愁呢?是真的疯了,还是……如果他疯了,是否真如眼前之人所说,寒冰掌的确无解? 这些都是让白玉堂心乱的原因。而心乱的结果,就是触动了“醉卧红尘”——不是毒,而是蛊。只可惜,这蛊是没有完全长成的残废蛊,无法随心所欲地操控。 杨离梦想到此,万分遗憾般叹了口气,才又重新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你说得对,一点也不错,不是——我也不是杨春愁。但是,杨春愁的一切现在都是属于我的!”说完这句话,话音将落未落时,他突然纵身一跃而起。 他玩够了,也有些倦了这个游戏。现在,他打算动真格的了—— “寒冰掌的解药我没有,不过倒可以送上你一程!让你先一步到阴曹地府探探路,好等展昭一起投胎!” 这时,再想逃已经来不及了。不仅逃不得,连剑也出不了。即使出了,也没有用。 杨离梦的掌心中已经聚集起了一团寒气,紧接着—— 暴雨惊雷! 暴雨惊雷?不是寒冰掌? 的确不是。 临空挥出的这掌不是寒冰掌,那挥掌之人也不是杨离梦,那掌进攻的目标更不是白玉堂! 不是——不是——不是—— 三个不是换来了一线生机。 “走!” 走——急奔出营。这时,营外的赵珺已等得快要发了疯! “白五哥!你真是急死我也!此番回去要是有什么差错,让我如何去见展大哥?” 一连串急吼出了口,稍稍定下心来,他这才注意到,白玉堂身后还有一人。 “姜前辈!你怎么在此?” 原来,适才出手相助的正是姜弱水! “生子不教,乃是父母之过。那个孽畜虽不是我养大,但到底是我亲生骨肉,我不能让他继续为害世间,做出天理不容之事,日后定会寻找时机阻止。眼下也来不及与你们细说,你们快走吧!免得误了大事!”姜弱水边道,边催促两人上了马。 “可是姜前辈,你……”白玉堂放心不下道。 “我要留在此处,你们快快去吧,无须劝我,也无须担心。”姜弱水说着,在两人马后各自狠狠击下一掌。马儿吃痛,立时高高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 这一整夜,洱海之上又是烽烟阵阵,杀声震天。 直到东方泛了白,这才各自撤了兵。 清点下来,双方各有损伤,但白玉堂与赵珺终是顺利将援军全部渡到了对岸,洱海月的总堂之中。 众人拼杀了整夜,如今早已是精疲力竭,一切安顿好后,各自下去歇息调适,待他日再战。 此时,已是九月初七。 白玉堂回了竹楼之中,沐浴饼后,换下了一身血染战袍,却根本无心安睡。 只有两日,展昭好像又少了几分血色,气力也明显不如之前。可他脑中想的,心中念的,仍旧不是自己。 “玉堂,你太莽撞了!贸贸然单打独斗,我们根本无人是那杨春愁的对手!” “他不是杨春愁,是黑——不,是杨离梦!”白玉堂急道,“从修罗宫到西夏,再到大理,我们多次与他交手,却全然不知他的底细深浅,真正的杨春愁也不知躲在何处,是否真的发疯了!我只是……” “就算他是杨离梦,此番如果没有姜前辈出手相助,后果便会不堪设想!你纵有千般理由也不该如此不顾后果,为何不能等回到堂中,大家商议之后再做打算?”展昭闻言,也急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三分,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红晕。 只是,那红晕并不健康,反倒透出几许病气。 只有病,绝没有一丝弱。因为他始终在强行坚持,就是只剩最后一口气息,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显出一丁点儿弱态。即使,那会使他加倍痛苦! “猫儿!”白玉堂见状不禁大惊,早已伸出双臂一把将他扯入怀中道:“猫儿,不要动怒……此番的确是我莽撞……可……就算他们能等,我也咬牙等了,你……” “只要你能坚持,我便也能……玉堂,我应了你,就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今日才初七,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时间……”展昭说着,抬了手,拥住白玉堂的背脊,轻抚他潮湿凌乱的发丝。 “我白玉堂此生从未认过输,便是面对十殿阎君时也是一样!不要让我破例!不要!昭!” 白玉堂低吼一声,俯首摄住那柔软的双唇,直接冲破牙关探入他的口中,急风暴雨般地一番狂噬,直到那人因呼吸不畅略微抗议,才稍稍退开,转为和风细雨的温存舌忝吮。 不舍。到了何时也不能舍——世上唯一不舍之人! “玉堂”展昭轻叹。 他口中尝到了血味。有他的味道,也有自己的。 不过,这个吻仍是甜的。酸甜苦辣——再过上几日,便连这些也要失了。 ◇◆◇ 九月十四。 本该狂风暴雨,却变作了暗潮涌动。 为什么? 因为在初六夜间,这场战争就已经在无形中变了质。 战场也在一夕之间从金戈铁马、血肉横飞的沙场又回到了明枪暗箭齐发、勾心斗角尚且不够的朝堂。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那一战最大的收获既不是将那四千援军顺利引回了“洱海月”堂中,也不是揭穿了如今“赤寒宫”的掌控者是杨离梦的事实,而是—— 白玉堂在最好的时机之下,杀死了段素兴那个昏君。不光杀死了他,还给交战的双方同时找到了声讨对方的借口。 一方说,段思廉图谋篡位多年,被识破后便起兵造反,竟在两军交战之中夜半派人刺杀了国主,乃是叛贼奸佞!另一方说,杨春愁父子居心叵测已久,觊觎大理国主之位,煽动段素兴围剿血亲兄弟全是陷害忠良之计,真正的目的是要这片江山改姓易主,实际早已对其暗下杀手! 为将对手拉下马来,双方均是不遗余力,大肆宣扬此事,以提高自己的声威,出师有名,获取民心支援。 接连数天,大理境内满城风雨,流言四起。 结果呢?结果显而易见——至少对大理段氏的王族贵戚们来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江山改姓易主,即使是段素兴那一脉之人。 如此一来,再经由相国高智升从中斡旋,不出几日,羊苴咩城内有权有势之人几乎俱已倒戈,老臣们甚至开始商议计策,欲直接将段思廉迎回朝中登基称王,讨伐江湖邪派逆贼赤寒宫。 不过,杨离梦并不害怕。 尽避情势对他十分不利,他仍然在他的龙椅上端然稳坐。世上根本没有人是他的对手——父亲不是。段思廉不是。就算整个天下之人联手也不是! 罢刚,就在方才过去的那个夜晚,他做了两件事情。 风声很快就会传到段思廉和那些愚蠢之辈耳中,那个时候,他们便会知道他的厉害! 当然,还包括那些想趁机背叛他造反的人,他也会让他们看到这么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想到此,他笑了起来,半眯起眼,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一片血池地狱。由三千人的头颅堆砌而成的血池地狱! 血海飘香——他最喜欢这种味道! “岂有此理!此种暴行,简直天理难容!” 段思廉愤怒了!怒得全身发抖,面色铁青!而且,不止是段思廉,几乎整个大理都愤怒了!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杨离梦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杀人如麻,噬血如命的魔鬼!只一声,他脚下的尸骨便堆成了山,屠刀下的鲜血便流成了河! 滇东三十七部夷卒只他一声令下,就在睡梦之中被斩杀殆尽!三千人的头颅被堆放在大营之前,何其血腥惨烈! 羊苴咩城内,十名段氏王族血亲遭寒冰掌所杀,死后又被斩碎已然冰冻僵硬的尸体,血肉四散零落,何其惨无人道! 这一切,简直令人发指! “来人啊!”段思廉一声怒吼,拍案而起:“给我传令下去,整顿三军,备齐船只,明日一早渡洱海讨伐恶贼,誓要报此血海深仇!” “遵令!讨伐恶贼!誓报血海深仇!”众将齐声呼应,群情激愤! 一时间,苍山洱海亦为之震荡,荡起雄风千里,激扬万顷怒涛! ◇◆◇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对一个人来说,或许是最大的悲哀。尤其,当那个人是一名“侠者”的时候,他心中的痛苦便要多过常人百倍! 站在高耸的崖壁之上,白玉堂在想——从十四岁第一次手持雪影,斩下恶霸头颅。到如今,这十三年间,走南闯北,三次征战沙场,直接或间接死在自己手中的到底有多少人? 几十?几百?亦或上千…… “玉堂……” 除此之外,展昭再难开言,只是默默握了他的手,与他一同,凭海临风。他心中,也在想着同样一个问题——这一生,自己手上,究竟沾染了多少血污? 久久之后,白玉堂缓缓开口:“猫儿,不杀杨离梦,我白玉堂誓不为人!不杀他,愧对天地!不杀他,更愧对屈死的那三千零一十条冤魂!” “玉堂,此事并非你的过错。”展昭收拢手指,紧紧握住那温暖宽厚的手掌。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日,我的确带了私心……如果我没有错手杀死段素兴,这场战事便不会走到如此扭曲的地步,无端牺牲三千无辜之人!”白玉堂回握住展昭的手,却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在微微颤抖! “玉堂,”展昭叹道,声音略有些黯哑。“适才我也在想,倘若我没有设计劝降尼兹墨勒,未让他生出反心,如今的情势是否会有所不同?那三千夷卒是否还会惨死在杨离梦的屠刀之下?我不知……但我的确在无意间将他们推向了死亡。你纵有私心,那私心也是因我而生……我的手上又沾染了多少鲜血?玉堂,你没有错……我真的不希望……你的心……变得越来越沉重……” 一言未尽,心弦已崩! 鲜血——紫黑色的鲜血! “不!昭!” 一瞬间,白玉堂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在胸中裂开的声音——从心口,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 “不管世上何人手上沾有他人的鲜血,你也绝对不会!你的手,你的剑,都是天下最干净的!就算我的私心是为你,那也是我强要为你沾染上那些血污的!这一切,与你本人的意志无关!不管是对是错,我白玉堂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你听到了么?昭——” 他不顾一切般嘶吼着,直到一个人强行按住了他的脉门,缓缓将内力度入,助他调和紊乱的气血,压制下那股狂躁…… “够了,别再继续如此折磨自己了!你们这两个傻小子!尤其是你,此时你若倒下,又还有谁能为他着想?” “白五哥,你可觉得好些了么?” “沙前辈?柏雩?”白玉堂此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死死抱住怀中昏厥之人不放,竟在他腕上印出了五道青淤指痕! “唉……适才赵珺见你们二人在议事厅中面色不对,便拉了我跟来……先把他带回房里吧。” “白五哥,你且先静下心来……展大哥他这是……唉……今日已是十四了,所以他才会……” 沙晏竺与赵珺几次开口,又几次打住。此种情形,让他们全然不知究竟要说些什么才好。 残烛燃尽,星子陨落,只在转瞬之间…… 展昭的生命,还剩下不足半月。 “前辈、柏雩,你们之意,我自心知……前辈前几日与我所说之事,我亦决定接受……”白玉堂抬了头道。“我愿用这三日,换最后与那杨离梦全力一拼!以免在关键之时受他妖术影响。只是我不在之时,一切烦请二位代为照料。” “你且放心吧,这三日上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沙晏竺愿以人头抵罪!” “沙前辈所言不错,白五哥,我赵珺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哪里,前辈,柏雩,言重了。你们为我二人所做,我们已经感激不尽!”白玉堂边道,边向二人抱了抱拳,之后扶正展昭的身子,抱了他站起身来,“柏雩,我还有一事要对你说——” “好,不过此处风大,不如我们回去再细细谈来。” 赵珺点头,随后与沙晏竺一起跟在白玉堂身后回到了竹楼之中,将展昭仔细安置在榻上后,三人在楼下厅中坐了谈话。 “柏雩,我说此事——怕是要为难于你了。”白玉堂道。 “白五哥此话怎讲?”赵珺闻言,不解道。 “因为……”白玉堂顿了顿,才道:“此事涉及段思廉,唯有你才能劝得了他。” “这……白五哥所指何事?”赵珺迟疑了一下后问。 “劝段思廉,依旧按此前计划,先入羊苴咩城登基称王,其后再出兵讨伐恶贼。”白玉堂答道。 “这——白五哥倒与我想在了一处,我适才思量过后也觉,还是如此于大局来说比较稳妥。”赵珺点头应声。“白五哥放心,我过后便会找他商谈,劝他从长计议!” “好,好啊……如此一来,该是都想周全了——待那猫醒来,也不会怪我。”白玉堂说罢,站起身道:“沙前辈,那么我们此刻便动身吧。我想早去早回。” “也好。我便立刻送你前去,此时时辰尚早,若是顺利,十七晌午,你便可回到此处堂中了。”沙晏竺边道,边也站了起来。 “多谢前辈!柏雩,我去了。这三日,有劳!” 白玉堂说罢,别了赵珺,与沙晏竺悄然离开了洱海月总堂。 接下来这三日,他究竟去了何处,再无旁人知晓。而且,恰逢关键之时,也无人特别留意。因为,段思廉在九月十四当日夜晚便接受了赵珺建议,准备在三天之内入主羊苴咩城! ◇◆◇ 九月十七。 大风起兮云飞扬! 午时。 段思廉登基称王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时,杨离梦只是将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用若无其事般的语气问道。 “回……回禀万岁,段思廉他……他与高智升等人里应外合,潜入了羊苴咩城,如今已经正式登基称王了!只是大半人马还留在洱海月总堂。”跪在地上的属下战战兢兢答道。 自从新宫主露出本来面目之后,这座大营已经变成了一座死营。 不管是“赤寒宫”的属下,还是原本大理朝廷的兵将,只要意欲反叛逃跑者,一律杀无赦! 三日以来,他已经又杀了千余人。至于剩下的,早一个个吓得如同一碰就碎、遇水便瘫的泥偶,莫说做出任何举动,便是大气也不敢多喘上一口。对他们来说,杨离梦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比杨春愁还要心狠手辣上万分、如同魔鬼一般的陌生人! 他不止喜欢利用人,操纵人,更喜欢杀人!把杀人当作一种喜好和乐趣,这便是他与父亲最大的不同。他可以没有任何理由、不出于任何目的地杀人。有时候,他杀一个人,只是因为他想那么做。比如眼前,他从这个奴才眼中看出了恐惧与戒备,就像一只羔羊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头猛兽——他一定很想立刻转身逃走,逃离他的身边,逃得越远越好! “呵呵……口是心非的奴才,既然称朕为万岁,为何又要称那段思廉为王?”他微笑着扬起手。片刻之后,又微笑着放下。跪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看到了吗?究竟谁才是这人世间的王!” 杨离梦笑,笑得畅快,笑得得意!他边笑,边起身离开了那把龙椅,在那具冰尸边停了下来,伸出手——真是不堪一击啊……那个满面惶恐的头颅就这样月兑离了身躯,被他捧在了手中。 “来人啊!” “是……是……万岁……有……有何吩咐?” 这次这个奴才是爬进来的。他亲眼目睹了一切,却连转身逃走的力气也没有,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 “传朕旨意,整顿三军,准备回返王都。”杨离梦边说,边往手中的颅腔之内斟酒。烈酒混了血腥,飘散出一阵浓郁刺鼻的味道。 趴在地上之人已经面如死灰,变做了一堆活肉,一堆磕头如捣蒜的活肉。 “奴……奴……奴才……遵……遵旨!” “好,下去吧。”杨离梦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好奴才!不会背叛他的奴才! 他一点也不担心。 段思廉入主羊苴咩城,并不等于大理就是他的。如同此前段素兴夜夜睡在龙榻之上,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所以,他刚刚说的是“回返王都”,而非攻城。那城本就是他的。大理也是他的。天下——更是他的!他要天下人都沦为他的奴仆! ◇◆◇ 申正。 有人快马加鞭,奔入了洱海月总堂。 不过,这来人并非来客,而是一个“归来”之人。他纵马归来,一路纵马,到了门前,却依然没有下马,而是长驱直入! “白五哥!”第一个迎上前去,或者说敢上前去迎的人是赵珺。 赵珺没有答应陪段思廉入城,他要留在此处坐阵,统领大军。统领大军并非非他不可,但他需要这个借口,因为他要等白玉堂归来。 “柏雩!”白玉堂见了赵珺,此时才一带缰绳,翻身跨下马背。他的额头布满了汗水,背后浸透了汗水,全身都是汗水。因为他急。他的面色很好,可是神色很差;他的身体很好,可是心情很差。因为他担忧。 “他可还好?”他顾不得喘息,张口便问。 “日日舞剑,看来尚好。”赵珺回答,几乎是字斟句酌。 “怎么?”白玉堂眉锋一蹙——看来尚好,也就等于实际不好。 “醒来时看来尚好,实际每日昏睡的时辰却增加了。”赵珺又答,字字吐得艰难。 “此时呢?” 白玉堂已等不及,问话时早纵身而起,跃过层层院落。待身后赵珺赶上,竹楼前立定那人已映入了眼帘;而且,在他落在他面前时,先开了口。 “玉堂。” “猫儿……怎知是我?” 的确,他“看来”尚好。一袭蓝衫,卓然而立,仿佛一株生在悬崖峭壁边却依然直指苍天的青松。 他本该笑,对他笑;奈何,心中只余痛楚。 “听到的。”他未笑,他却笑了。他已经知道他离去三日究竟为何。 “猫儿,我想你。”白玉堂轻叹一声,上前拥住展昭。他知道,赵珺在院墙外就止了步,根本没有跟入。 “我也想你。”展昭应道,回拥住这具温暖坚实的身躯。 思念太多,是否皆因此生太短? “昭,我回来了。”白玉堂轻喃,俯首吻上他的双唇。 我回来了。这话,从边关,到汴京,他对他说过不止一次。但是,今天他才是真正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回到他的身边。 “嗯,我知道……”展昭点头。 身体血肉正一日日地变得麻木不仁,但心总是活的。真真切切地喜,真真切切地忧;真真切切地愉悦,真真切切地疼痛! “猫儿,我许个愿与你可好?”白玉堂一手贴在展昭的心口,“但愿人长久……终此生……婵娟与共……” “玉堂可自认是君子?” “白爷爷自然是君子!” “君子一言既出,便不可反悔……” “白爷爷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一字一句,昔日种种,终于全部找回。 无悔——无憾——此生——再无悔憾! “玉堂,既回来了,就陪我再舞一次剑吧。” “舞剑?” “段思廉已经入主羊苴咩城,正式登基称王了。听说适才有消息传来,杨离梦营中人马蠢蠢欲动,似是打算整顿三军,重新开战。战前,我想再听一次巨阙与雪影的声音。” “好!臭猫,白爷爷可全想起来了,你当初曾答应与我一决高下,这许多年来,可还未曾兑现!今日白爷爷便陪你舞上一遭,日后,你仍要实现诺言!” “定然实现!”只要,我还能等得。 日渐西斜,天色暗了。 今日,无风无月。可是,眼前景色却是风月无边! 风是剑锋,月是剑影。宝剑成双,风月无边! 如同昙花一现,绝世惊艳! 只是美则美矣,一纵即逝。 世上英雄不挂剑。挂了剑,便是这个英雄要消失的时候了。因此,展昭才会日日舞剑,剑不归鞘。不能归——不愿归——不想归——不甘归——所以,这次舞过,雪影铿锵嘶鸣一声还回鞘中,巨阙却还在夜色中散发着凛然而倔强的光芒。 那光芒美得令人无法移开双目,也不忍移开。只怕,一旦移开了,那种美丽也会随之灰飞烟灭。因为那种美乃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所特有的美。美得太过刚硬不屈! 美得太过悍然决烈! “猫儿,我们在此处留得够久了,回房去吧。”白玉堂道。 此时他才发现,展昭根本没有把剑鞘带在身边。 “也好。” 展昭颔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踏着脚下自青草间隔出的石板路,直到来到竹楼前,才略微驻足,确认之后,方才抬腿跨上石阶,举手推门步入。 白玉堂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做到如此准确地判断出此处的方向的,只知……他就算曾经跌倒,也绝对不会是在人前。 只因,他是展昭,独一无二的展昭! 再回首——刚刚的一切,仿佛不过是一场幻影……今日,仍然无风无月。 ◇◆◇ 九月十八。 赵珺下令拔营,率领大军浩浩荡荡离了洱海月总堂。只留下几路水军驻扎,以防敌军绕道洱海,迂回攻袭。 九月十九。 大队人马进驻王都,诸将归朝,拜见新王。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赵珺一干人等。他们乃是大宋天朝来使,并非大理臣属。段思廉自知赵珺心结何处,此时大局未定,便也没去勉强。 九月二十。 杨离梦兵临羊苴咩城城下。但段思廉拒绝出城应战。因为展昭通过赵珺之口,为他出了一计——四面楚歌之计。 旧时,韩信奇谋惊项羽,四面楚歌吹散楚霸王八千强兵悍将。今日,更有南侠妙计定乾坤,十方铜鼓击退杨离梦大军铁骑狂骠! 正所谓——玉螺一吹椎髻耸,铜鼓一击文身踊! 杨离梦军中除了那千八百名“赤寒宫”属下之外,其余兵将原本皆为大理朝廷兵马,只因慑于婬威,才不得不听其调遣,任其指示,其实早有反叛归朝之心,更不愿与王都之中骨肉兄弟自相残杀。 所以,段思廉便依计行事,命人在城头之上吹响青螺,击动铜鼓,一边奏起大理民间小调之类乐曲,一边另派口舌伶俐之人喊话劝降。 未几多时,杨离梦身后大军之中便开始躁动起来。想到城中亲人,自己却落在魔掌之中,一些兵士禁不住潸然泪下,失声痛哭起来。 杨离梦见状大怒,立刻命人杀了那几名兵士,以仿效尤。 结果,却恰恰适得其反。 第九章 死。 人人都怕,即使那人是个英雄。 所谓英雄并非不惧死,他们无惧,只是想让更多人好好的活。便是身死,心犹在。世上并非人人都能成为英雄,可便是凡人也曾有过英雄的梦想。就如同,那些全身颤抖,目皆欲裂的士兵。 此时,他们的颤抖已经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超越了生与死的愤怒!人死不过头点地!身死亦好过心死!继续苟且活在魔鬼脚下做傀儡,活的是肉,死的是心!群起反抗,纵无全尸,魂魄也能回到亲人身畔! 火。 怒火! 怒火熊熊地燃了起来,死也就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吾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死不可怕,杨离梦便也不再可怕。 “轰隆隆”一道惊雷,生生撕裂了清湛高远、遥不可及的天空。 倒戈! 刀倒戈,枪倒戈,弓箭亦倒戈! 那惊雷哪里是九天深处发出?分明是来自齐齐倒戈的怒军当中! 雷。雷过后,便是雨!只不过这雨不是天雨,却是血雨! 血雨,还有腥风!再砍不尽,再难杀绝!第一颗“赤寒宫”属下的头颅高高飞起,又滚落在尘埃之中时,又是一道惊雷暴响!这次已不再是杀人铁器的嘶鸣,而是反抗被杀之人的怒吼! 风雨交加,雷雨交加!风更狂,雷更响,雨更暴! 雨。暴雨!暴雨横飞,溅了杨离梦满身满脸。 红色的雨——红得鲜艳,红得诡异,更是红得美妙无比! 杨离梦笑了,笑得肆意猖狂! 因为,他正在享受血雨袭面、腥风缠身的快感!尽避,他的属下们正一排排扑倒在那血艳的黄沙之中,享受过后,他甚至伸出舌,舌忝了舌忝自脸颊流下,沾染在唇边的血,道:“倒凤颠鸾”何在?” “属下在此!” 答话应声的是四名肌肉纠结暴凸的壮汉,怀中分别抱了四件乐器。 乐器。 琵琶,胡琴,古筝,洞箫。 四件再常见不过的乐器,同时却也是四件再厉害不过的武器。蛊惑人心,操控意志的武器。 杨离梦早命人在兵将们的食物中下了药,迷药。 这迷药与那道彦在中原巴州城中所下之药一般无二,人若无意服了下去,只要听到某种特殊的声响,便会受到控制。 “开始奏乐吧。朕今日心情极佳,突然想要风雅一番!” 杨离梦倾身,向后仰倒在马背上。他的一身衣袍本就是红色的,在那大营之中被他所杀之人的血中浸泡了三天三夜染出来的、幽暗的猩红,如今添了新血,只会让它显得更加瑰丽! 乐音。 这不是乐音,而是魔音!魔音传脑!痛苦不堪,撕心裂肺!终至神志全失! “好啦,去吧,做你们该做之事……” 蜂拥而上,进攻。 ◇◆◇ “这该死的妖人!”段思廉一掌击在城头青砖之上,怒不可遏!此种情形之下,对方进攻,他却根本不能还击,否则就是作孽!他刚刚登基,大局未定,朝堂未稳,又怎能命令城中将士与自己的骨肉兄弟自相残杀? “该死,此时到底应当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只有杀—— “我去杀了那魔头手下四名妖人。” 众将当中,一个声音传来,沉而不低,稳稳打入所有人的耳中。 “不行!白护卫,乱军之中,刀剑无眼,再说那些受控之人又杀不得砍不得,你如何能敌得过他们?”赵珺扬手拦住白玉堂,未叫他“白五哥”,却道了声“白护卫”。 “王爷莫急,白玉堂这条命便是有人想要我也不给!只是如此这般也不是办法,总不能真任他们攻上城来,倒不如……如此这般——”白玉堂说着,当即将自己心中所想之计道了出来。 众人听后,虽仍是有所犹疑,但也再无他策。段思廉思量了片刻,点头道:“好!此时也只有依白大人所说,来人啊!” “在!” “速速取三千只雕翎来!” “是!” 片刻之后,三千支雕翎箭备齐。备齐后,又有一番心思要花。 此时,城下已是战鼓震天,受控兵将如同地下冒出的猛鬼,一次次被守城士兵挡下,推落,又一次次爬将起来,锲而不舍地攀缘而上。 自然,不可能等到三千雕翎全部重新改头换面,只等差不多已出了八百支成品,白玉堂便已拔剑立在了城头之上,一双利目灼灼看准杨离梦身侧那四名手捧乐器,正吹弹得兴起的妖人,喝了一声:“弓箭手何在?” “是!” 几十名弓箭手闻声,齐齐上前,手上早已是弓满月,箭上弦。 “放箭!” 放箭——箭矢如雨,火光如雨,铺天盖地! 每一支箭,便是一簇火光。除了火,这些箭早去了箭头,又是专往缝隙中射,除了引起混乱,根本不会伤人。 箭挟着火,火燃着箭,呼啸狂嘶,雄壮尖锐! 箭与火,火与箭——天空中降下的不止有燃了火的箭,还有踏火而来的人!那一瞬间看去,几乎要以为那人也是一支箭!世上最利的箭! 不过,能看的也只有那一瞬间。 下一刻,只见—— 琵琶折了腰;胡琴碎了头;古筝断了弦;洞箫——洞箫已被斩作了七八段。不仅是乐器,还有人——魂飞魄散,骨肉分家! 一瞬之后,魔音不再。 “白玉堂!”杨离梦很吃惊——为什么?为什么他竟然不怕刚刚的魔音?就算操控不能,他至少应该头痛欲裂!因为惊愕,他自然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其实在那一瞬杀死琵琶、胡琴、古筝与洞箫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完成四个人的动作,四个人同时杀死四个对手却是绰绰有余。 四个人——除了白玉堂,还有赵珺。有了赵珺,段思廉便无论如何也会跟来。而遇上了这等阵仗,本就是前来助阵的沙晏竺,也不可能继续立在城头之上袖手旁观。所以,是四狂人,同时杀了四妖人。但下了城又不止这四个狂人,除他们之外,还有流云飞龙的“刀、枪、有、眼、风、影、无、形、琴、心、剑、胆”,以及洱海月各堂堂主。只是,那“影”堂堂主祁应天已被害身亡,如何又出现在阵上?难不成,魂魄也上了阵?魂魄上阵自是不可能,上阵的乃是新任“影”堂堂主,祁应天胞弟祁应海。 这一来,阵上形式再度逆转。 杨离梦坚持不住了。他不懂排兵布阵,但并不是一个傻子。此时他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尽避明白得晚了些——脚下的奴才虽然低贱,但没有了奴才,他就只能做一个光杆皇帝!所以他不再犹豫,马上下了令—— “撤军!” 撤军。 来势汹汹,败势也汹汹。如同风卷残云而去。只余满地,血海滔滔。 这一战,段思廉大获全胜。 未曾战死沙场的那一干兵将也终摆月兑了杨离梦的操控,尽数回归王都,与父母兄弟、骨肉至亲团聚。 此番,虽未能铲除“赤寒宫”邪派奸佞,至此却可以说——大理天下已定,段思廉便是当之无愧的国主!百年之后,开国君主思平一系终又重掌国玺,先祖九泉之下自可瞑目。 ◇◆◇ 九月二十八。 戌时。 接连几日,杨离梦仿佛自世上消失了一般。他没有再来攻城,也没有折返旧营,更没有回赤寒宫。他消失得很干脆,也很彻底,好像真的就此消匿无踪一般。除了他之外,他的属下,以及杨春愁、姜弱水二人也一并离奇地不知所踪。 天色略微有些阴沉,只能勉强看到一帘残月隐在云后。 段思廉和所有的人一样,并不相信那个邪魔已经逃回了本该属于他的地狱,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有一双眼,如同鬼魅,正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此时他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另外一个人——赵珺。 杨离梦不出现,眼下或许他还会为了展昭而留在大理。但是,如今展昭的性命如同风中残烛,所剩的时辰只用双手十指便可数出。至于白玉堂,他已经在全然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失去了控制他的机会。 现在,他所一心爱恋、甚至将其放在与江山平等位置上的那个人,正用一种带着笑意的憎恨眼神望着他,对他说出一切—— 丙然,他是世上最知他、懂他、了解他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洞悉他的打算、他的每一步举动、他的所思所想。 早在沙晏竺决定派人回苗疆,请巫医沙禅来替白玉堂解毒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料到了,如果段思廉得知了这个消息,必定会同时派人跟踪,伺机挟持沙禅,牵制白玉堂,以达到要挟他的目的。 所以,一方面,他派了向孤波带着沙晏竺的信物早半日上路,马不停蹄地赶往苗疆,行至半途便与收到飞鸽传书后已提前动身的沙禅会合,折返大理。另一方面,沙晏竺假意派出的那名信使还在路上装模作样拖延时间,约莫九月十三才到苗寨之中。这个时候,向孤波早护着沙禅悄然进入了大理,藏在苍山脚下一处村落。 其后,就在他忙于准备入主王都,无暇顾及其他的那三天,白玉堂便暗中离了洱海月总堂,与沙禅见面。 三日之内,沙禅几乎试遍了苗疆百草,终于凭“以毒攻毒,以蛊制蛊”之法,冒险在白玉堂体内另外种入强毒之蛊,眼见他强忍下烈焰焚身、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被毒蛊释放出的毒液咬噬腐蚀之苦,放任二蛊抵死相争了一天一夜,两败俱伤。再以银针催动血脉流动,将两只奄奄一息的毒蛊引出了体外,解去了“醉卧红尘”之毒。 因此,那日阵上,白玉堂才丝毫没有受到杨离梦手下四妖弹拨魔音的影响。 “好,这次是你赢了……不,应该说,一直以来赢的都是你,柏雩。”段思廉笑道。他笑,但是并没有放开自己握在赵珺腕上的那只手,反而用力一扭,强将他带入自己怀中:“我曾经以为赢的是我,但事实上我输得非常彻底。与其说是我威胁你,倒不如说是你一直在逼我,逼我去死——倘若没有你,我会感到比死还要痛苦!所以,我才不会放手,也不能放手!” 说罢,心中一狠,便要去扯他腰间系带。 “放开。” 赵珺扬起眼帘,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开口的同时,已抬腿直扫段思廉的下盘,只待他错身躲闪之机摆月兑了钳制,顺手夺下了他腰间配剑。 “段思廉,你记住,赵珺不是你的男宠!而是大宋嘉王,云妍郡主未来的夫婿。” 段思廉见状,并未躲闪,反而直接抽出了腰间防身用的软剑,一纵身拦住赵珺的去路——“我说过,我已经后悔了!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便有办法让你永远留在大理,甚至不惜开罪你的皇叔,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可以不惜一切!” “倘若那样,那么今夜我便要马上杀了你!我助你登基并非为了给大宋增加一个敌人!” 赵珺低低怒喝一声,再无二话,挺剑直刺段思廉,两人就这样“你欲走人、我偏不放;你想拦我,我非离去”地斗了起来,提前拉开了最后那悲恸无比,惨烈异常的大战序幕—— ◇◆◇ 亥时。 天更阴了,连最后一丝光芒也在厚重的云层之中隐去了。 每日此时,白玉堂都是陪在展昭身边的。只要没有战事的时候,他就只守着他,看着他,和他说话。 有些事情,即使两人谁也不提,却各自心中清楚。不过,今天他却没有像往日那样伴着展昭。而是在茶中动了些手脚,让他早早睡下了,自己独自立在王宫之中琼楼玉宇之巅,等着一个人的到来。而且,也十分笃定,那个人必会到来。 迎风闭了双眼,他几乎已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腐败腥臭! 杨离梦,你还在等什么?今夜,我还要等到何时?再过上几日,他又可还能等得? 唰…… 不知过了多久,几片落叶轻轻自面前拂过。 嘶…… 雪影发出一声只有它的主人能听到的嗡鸣。 如临大敌! 大敌终于来了—— ◇◆◇ 子时。逢魔时刻。 群魔乱舞之时。 “让你久等了,白玉堂。我知道,今夜第一个在此迎我的必定是你。”杨离梦就像一个幽魂半浮在空中,仍穿着那一袭染血的红衣。 他喜欢这件衣衫,喜欢它的颜色,喜欢它的味道。所以,他要穿着它来取自己的王都自己的宝座,将它作为自己的龙袍!飞舞着无数血龙的王袍! “大理不比中原,即使已经入了秋,如果没有寒气突袭,宫中花草根本不可能在此时衰败。而且,你身上那股恶臭还是一样令人作呕!”白玉堂早拔出了剑,就在它发出了嘶鸣直欲破鞘而出的那一刻。 雪影此时已经感觉到了敌人的存在,并绽放出一缕幽幽寒光;不过它仍然静静躺在主人手中静待着战斗之时的到来,因为他正在擦拭它,用自己的手掌。 以手掌拭剑,结果可想而知——温热的液体涌出,滴落。 白袍之上顿时染了几点红梅,七分冷凝中又添了三分噬血的野蛮! 噬血——血誓!白玉堂以血盟誓——今夜定要拿下这个来自地下第十九层炎狱的魔头! 血飞溅起来的时候,划过空中的弧就像一把刀,一把弯刀——狂血弯刀! 噗——狂血弯刀击中了杨离梦的胸膛,正中心口。 但那终是一把假刀,真的下一刻才接踵而至——那是一把真剑——真正狂放勇猛强悍凶狠的剑! 这是决战——决战甚厉!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一个武林高手,他有可能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但绝对不可能样样都一般高,一般厉害;他之所以强,必是在于他的其中一项功夫远远高于他人。 杨离梦也是一样。 他平日用剑,只不过剑术并不算十分高明,至多能有八分阴险,因为他剑走偏锋。剑不是他最擅长的武器,白玉堂才是使剑高手中的高手,顶尖高手!对杨离梦来说,他的独门绝学、致命必杀之技就是寒冰掌,只可惜一时无法施展。他不能撤剑,撤了自己的剑就等于让对方的剑威胁自己的要害。 白玉堂的剑本就比他快上三分! 快得变幻莫测、虚实难辨! 凌虚御风—— 白虹贯日—— 云中飞鹤—— 招招式式都看得到,却也招招势势都看不清,根本分辨不出这些招势究竟起自何方,落往何处! 他也不能腾手,腾了手无异于暴出短处自杀。 白玉堂不仅剑快,心更快! 他是在用一颗心观察他的一闪身、一错步,时时刻刻都是杀机! 杀机—— 杀人的时机!杀他的时机! 只要他露出一丁点儿破绽,雪影便会将他刺得千疮百孔!倘若他有半分犹疑,对手就立刻让他死无全尸! 所以他不能。 既不能撤剑,也不能腾手。 可是他又必须撤剑,必须腾手。 他要用寒冰掌一击取胜! 因此,他只能施计! 这是死斗——死斗决绝! 寒冰掌一出,天下无人能敌。 那毒掌好似可以涵盖天地,一旦惊世而出,别说是人,就是空中飞鸟也休想逃出生天! 若让杨离梦出了掌,就只剩下一个结果——那就是死和败。 白玉堂很清楚这个事实,也知道杨离梦在想方设法施展出这个绝招;而他,只有全力以赴,让他眼花缭乱、分身乏术、应接不暇,心有余而力不足,撤不得剑,腾不得手,使不得那致命的寒冰掌! 因为他不能死,更不能败!为了那一个人,他只能赢! 杨离梦剑术不比自己,根本发挥不出任何优势;即使竭力发挥了,优势也不是他的。 所以,他一定会运用剑术之外的伎俩来达到争取时间的目的。任何一个人处于他的地位时都会那么做。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就是现在!就在眼前! 他舍了自己的左臂让白玉堂划了一剑—— 刹时间,血雾喷洒! 血雾背后,剑变成了剪! 杨离梦的剑术不精巧,剑却精巧! 机关一被扣动,那把长剑竟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剪刀! 剪刀——没有哪个剑客知道该怎么和剪刀拼斗! 白玉堂也不知道怎么用剑打败一把巨剪,不过他却没有忘记如何取一个人的性命! 杨离梦的剪刀突如其来,绞在了白玉堂的肩头—— 绞碎了衣衫;绞裂了皮肉;几乎绞断了肩骨! 可是在那一瞬间,雪影却凌空被交在了左手! 左手剑远不如右手快,可却和右手一样狠! 就算不快,也足够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趁他不防,狠狠砍下,镶入了他的右大腿—— 邦开了长袍;割断了血管;甚至割裂了筋骨! 再继续下去,二人必残! 所以在成功重创了对方之后,两人同时疾向后退,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接着,杨离梦笑了——他赢了!他终于可以撤“剪”腾手使出寒冰掌了! “哈哈哈哈!白玉堂,就让我送上你一程吧!” 语落间—— 寒光乍现——寒意澎湃——寒潮汹涌——在劫难逃! 在——劫——难——逃—— 这四个字不仅出现在杨离梦口里,也同时闪烁在白玉堂脑中! 不过,世事无绝对。世事也经常出人意料。 他的确在劫,却未必真的难逃。因为有人要助他逃。而且,还不止有一个人要助他逃! 这几人是—— 闻声而来的韩幽鹭;连日杳无音讯的姜弱水;以及跟随着姜弱水的杨春愁! 杨春愁? 白玉堂惊了! 韩幽鹭惊了! 连杨离梦都惊了! 杨春愁不是已经疯了吗? 这是一瞬间所有人的疑问。 没错,他是疯了;可他疯了,还是认得姜弱水。他本无柔肠,只有恶情;“食情蛊”吞噬了他的情,他心中反倒只剩下了对姜弱水的依恋。所以,她说什么,他便听什么。 她趁杨离梦离开了藏身之处,将他放出,要他一起走,他二话不说地随她走了。在他们追到王宫之中,为了成功偷袭,她嘱咐他绝对不可随便出声时,他便如同一个乖巧的孩童,一声不吭,连呼吸也放得极轻,便是到了关键之时,她对他说:“我要你用『寒冰掌』除掉那个作孽的畜生!” 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原本,他只剩下不到五成功力,是不足以与杨离梦对抗的。但除了他,还有一个韩幽鹭。她有八成功力,若单打独斗,同样也斗不过杨离梦。不过,当这四成功力与八成功力加在一起的时候,情形便大大地不同了——四加八,变成了十二。十二对十,谁输谁赢,也就立刻见了分晓—— 杨离梦输了。 他死了。 死得震惊!死得不安!死得凄惨! 他从高空跌落,摔得四分五裂! “死了……他死了!弱水,他死了!我杀死他了!我听你的,杀死了他!” 杨春愁兴奋地呼喊,拉住姜弱水的手,像个企求夸赞的孩童。姜弱水没有夸赞他,只是冲他笑了笑,用那张丑陋无比的脸。然后,她转向韩幽鹭,她的女儿,他们的女儿—— “幽鹭,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是。”幽鹭走上前去。 姜弱水望着她,低而快速地说了几句话,之后,在幽鹭未及反应之前将一把匕首送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利用了自己的丈夫仅剩的一丝温情,亲手杀死了亲生儿子……或许他们都没有错……错的原本就是我……我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这个世上害人,只有随他们同去。” 幽鹭呆了,她全身颤抖,尚未全然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溅在自己衣衫上的鲜血慢慢渗透布料,感觉它们舌忝上自己的肌肤—— 第一个扑上去抱住姜弱水倾倒的身躯的是杨春愁。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是真正的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弱水,弱水!你怎么了,弱水?你不要我了么?弱水!你不能抛下我!我只有你一个人啊!” 他一边痛哭嘶吼,一边一口一口地呕出鲜血,直到气若游丝,还在反复叨念着姜弱水的名字。 这三人原本该是殊途。可是,却投错了胎,变成了一家。既是一家,即便殊途,亦要同归…… 此时,几乎参与这场长久而凶险异常的争斗中的所有人都在此处了。 他们久久呆立在原地,静默无语,甚至不知萦绕在脑中的思绪究竟是些什么。除了白玉堂和段思廉。 杨春愁将死,白玉堂自然不能让他就此死去。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杨春愁,将内力导入他的体内,强行逼迫他继续留在人世。 “不准死!你还不能死!解药,寒冰掌的解药何在?” 但杨春愁如今哪里还听得进半句言语?他只是一味排斥着流入体内,逼自己维持着性命的那股力量,不断地吐血,不断地喃喃自语:“弱水……弱水……弱水三千,我只要你一人……弱水……让我去寻你,弱水……” 弱水三千,只要一人—— 段思廉冷眼旁观,唇边勾起一个不带任何笑意的“微笑”。 大千世界,弱水何只三千?可是,每个人都只有自己的那个唯一。这大概是老天赐予他的机会,他的“弱水”,合该属于他!他刚刚就在姜弱水和韩幽鹭的身后,无意中听到了她们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虽不全然真切,有几个字却是清清楚楚——寒冰掌之毒,世上有解! “铁瑛。” 趁众人仍在僵滞凝固状态之中时,他叫过了身侧的铁瑛,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明白了么?马上去办。办好后,请白玉堂到御书房中见朕。” “可是,爷,这未免太……”铁瑛一阵心寒。 “你该改口了,铁瑛。”段思廉面色一沉。 铁瑛闻言,身躯一震,随即跪倒在地,“是,万岁——属下马上去办。” 万岁——万岁—— 得到了江山,难道却定要放弃自己心爱之人吗?绝不! 段思廉如此想道,悄然走到幽鹭身后,点中了她的昏穴,却未注意,此刻身后,正有两道目光隐在暗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十章 九月一十九。 风雨过后,天尚未晴。 待白玉堂回到房中,已届巳时。展昭知道,尘埃已经落定,这一战却还没有完结。因为,白玉堂身上的杀气不仅没有变淡,反而倒更浓了。他看不到,嗅不到,品味不到,甚至也几乎听不到了,却仍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股浓烈到了极点的杀气。 “玉堂,出了……何事?”即使缓缓开口,还是不确定说出的是什么;喉头一阵阵地泛腥,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是……大限将至了吗? “无事。我适才不是与你说了,杨春愁、杨离梦两恶贼已除,段思廉也已顺利登基,再过上两日我们便可动身回返中原,归朝覆旨,你还担心什么?”白玉堂覆上展昭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掌,拉起,将五指插入他的指缝间—— 他大概还未察觉,自己的话,几乎是喊出来。这几日,他都是这样在与他交谈,因而嗓音有些嘶哑,说出的语句也有些微变调。 无形,无嗅,无味,无声——他不知,一个人究竟要承受住怎样的压力才能在这般的世界中一日日地活下来。 “那你为何要我与沙前辈先行离开此处?”展昭眉锋一蹙,强压下嗓中的呛咳问道。 “因为…既然我们此行的公务已经完成,便也不必继续住在这宫廷之中受屈。他们虽是蛮子,可各种有的没的规矩也不比中原少上几分。你且先随前辈一同先行一步,待我前去告知柏雩一声,看他接下来如何打算,再去寻你们。”白玉堂答道,将掌中那双手捧至唇边,逐一在每根指间烙下一个深吻。 “不行!我不走!我留下,与你同去;你走时,我才走!你若定要出宫去住,迟上一两个时辰也无妨!”这次,连展昭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你这笨猫,平日凶恶了些,也还算通情达理,今日怎么突然蛮不讲理起来?”白玉堂笑,看着那双早已失了光明却因焦急而流转出不安波光的眼中映出自己比哭泣还要苦涩的脸。 “白玉堂,就算我今日不讲道理一回,我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你到底要去干什么?是不是为了我才去?回答我!”展昭怒了,又急又怒,狠狠一翻腕挣月兑了白玉堂的双手,再顾不得什么掩饰与骄傲,在空中模索着寻到他的双肩,用力扣住。 “不是!我是为了——为了我自己!”白玉堂低吼,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狠下心来抬手点向他的穴道,看着他蓦然瞠大的双目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黯淡下去,整个人颓然倒下:“对不起,昭……此番,不能让你同往……”喃喃说罢,将人打横抱起,对一直等在门外之人道:“沙前辈……劳前辈久等了。” “到了此时,还客气什么?只是,白小子,你当真要独自前去么?”沙晏竺边道,边推门而入,“那段思廉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他既然可拿展昭的性命威胁于你,难保不会使出其他阴谋诡计!还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待老夫点了苗寨兵将,团团围了他这王宫,看他如何反应!” “前辈好意白玉堂心领,但那般情景只会令柏雩夹在其中为难,传扬出去亦有损我大宋威名,必非展昭所愿。我今日如此,已是强迫违背了他的意志……”白玉堂摇头,面上悲戚忧虑之色已被沉冷之气一扫而光,“我请前辈先行带他离开,就是为了防止段思廉又出其他诡计。一切,便都托付给前辈了!” “唉你们唉,但愿老天开眼吧!” 沙晏竺连叹几声,也只好伸了手接过展昭,将人负在肩上,才站起身来,却听“咚”的一声,只见白玉堂单膝点地跪在了他的面前,不禁惊道:“白小子,你——你这是做什么?” 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白玉堂是何等骄傲之人,听闻他当初见了大宋皇上尚且拒绝跪拜,如今竟在他面前屈了膝、躬了身—— “多谢前辈!倘若你们离去后展昭醒来,请前辈转告他。等我回来!我定会回来见他!我和他,要一起活!” 一句承诺,掷地有声!满腔柔情,丝丝刻骨!壮士一去,豪气巍然! “好!你便放心吧,我定会平安将他送出宫外。” 半晌,沙晏竺颔首,一手扶了白玉堂起身,又嘱咐了几句后,匆匆带了展昭去了。 此后,偌大的房中便只剩下白玉堂一人独自抱剑立在窗边,等待段思廉差人前来。身旁没了那人,心中仿佛成了空白一片,唯有几句话,反复徘徊、萦绕,揪痛他体内的每一条血脉。 我知道解“寒冰掌”剧毒之法,只要白兄今晚愿助段某一臂之力,替我劝服一个人。劝服了那人,展昭便可活命。否则……不必段某多言,白兄自知眼下还剩多少时辰。 ◇◆◇ 酉时,日落。 竹帘轻动,漫卷西风。 有人来了。 白玉堂默默数着那人的脚步。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定。 “白大人,圣上请您前往议事。”来的这人,是铁瑛。 “好。带路吧。”铁瑛话音落时,白玉堂已经开了门,兀自昂立在他面前。 “白大人,此前可否赏脸,听铁瑛一言?”踌躇只在一瞬,铁瑛终还是开了口。他怕,见了白玉堂的脸色便知他今日必定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怕,但话还是要说。也正因为怕,才更非说不可!他怕的不是白玉堂,而是段思廉。怕段思廉在白玉堂面前把自己推上绝路。因为,他始终忘记了一点—— 或许他可以说自己是为了情字才如此不择手段,但站在他面前的,同样是一个为了此生至爱深情可以不惜一切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胸中的爱远比他更加疯狂和执着— “什么话?我又为何要听?”白玉堂问。 “实话。”铁瑛回答,深深一个躬身。“当日,铁瑛奉命前来接近二位,的确怀有异心。铁瑛也知,在总堂中替二位疗伤时所开之药,都被那『煽风点火』藏了,不曾与一位服下。但不管白大人相信与否,铁瑛从未打算对二位下过毒手。一是身为医者,做不出那伤天害理之事;二是当年曾受老爵爷嘱托,定要辅佐好小爷,铁瑛希望能为他留得一条后路。因此,今日斗胆开口,还请白大人看在嘉王爷面上,不要伤我家爷的性命,他只是一时糊涂而已——此话,不止是铁瑛的心里话,亦是另外一个人的请求。她说,若是白大人肯答应,日后她必定会当面跪地叩首谢过阁下!” “他是何人?”白玉堂疑道。 “云妍郡主殿下。”铁瑛说罢,又是深深一个躬身。 “你的话已传到,带路吧。”听了适才那一番话,白玉堂仍是面沉似水,看不出一丝波澜起伏。 铁瑛见状,也只有摇头低叹——段思廉已经把白玉堂逼成了一头野兽!一头凶猛无比随时准备咬穿对手喉咙的野兽! ◇◆◇ 日落,鸟鸣。 倦鸟归巢,红霞满天。 这是一场鸿门宴。 对白玉堂是。对段思廉也是。 铁瑛退下后,巨大的殿堂之中只剩下二人相对——对峙。 白玉堂知道,段思廉一定在周围布下了伏兵,必要时,不惜重兵逼他就范。 但他宁可以重兵逼他去说服赵珺,却不直接胁迫赵珺,只能说明他不敢;也可以说,他下不了决心。 江山在他心中仍重上三分,他自知如果向大宋宣战,对大理来说意味着什么。赵珺对这一点必定也很清楚,所以他才没有以开战来要挟他。 白玉堂清楚段思廉脑中所想,段思廉却也同样明了白玉堂心头打算。 他不是一个轻易接受他人威胁之人。确切的说,他从来也没打算要接受。他根本不是来与他谈判的。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不过,既然赵珺在看着这一切,该走的过场却还是要走!| “白兄,请上座。” “不必了。请问国主陛下,我家王爷现在何处?” 段思廉想走这个过场,白玉堂却不想耽误时间。 “白兄莫急,柏雩他就在此宫中,你我所说之话,他也全部可以听到。段某此时只想要白兄一句话——只要白兄答应帮忙,段某便立刻请他出来与白兄相见。”段思廉说到此,突然微微一笑,方绕继续道:“而且,不止是柏雩,还有一个人也在此处,等着与白兄相见。” “何人?”白玉堂闻言心中不禁一颤,抬眼的瞬间,杀意乍现! 好冷——段思廉只觉背脊一凉,禁不住悠悠打了一个寒战!慌忙咬了牙,才未在面上显示出来,仍旧悠然自得般笑道—— “白兄,我才说莫急,你便又急起来了。你放心,我说的那人自然不是展昭。此时,他该已经与沙晏竺到了宫外。沙首领对段某有恩,他要带人走,我自不会横加阻拦。而且,此时就是强留下人来,也别无他用。” 语毕,再望向白玉堂,只见他仍是满面寒冰,冷冷开口道:“我问,那人是谁?” “幽鹭姑娘。其实段某并不知道如何解那寒冰掌之毒,只有她才知道。我适才曾问过究竟是何种方法,只可惜,她不肯透露只言词组。看来,还要白兄亲自问她才行。”段思廉笑意不减。 这几句话说出,不过是一个意思—— 我手里掌握的人命不止一条。韩幽鹭在我手中,倘若我杀了她,展昭也就必死无疑。你若不介意心爱之人丧命的同时再多挟带上一条性命,尽避动手。 “原来,幽鹭也在你手中。”白玉堂闻言,心又冷了三分,也又硬了三分。 “不错。”段思廉颔首。“说到此,白兄还没有给段某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笑,意欲将白玉堂步步逼上死路绝路。他以为自己的计策极妙,实际却是大错特错。他实际上是在将自己逼上一条不归路! “你想要明确的答复?好……”白玉堂点头,“放了王爷和幽鹭,马上!” “白兄此话看来是拒绝之意了。那么,如果段某也说——这人,我不放呢?”段思廉踱着步,半侧过身时,面色已经阴沉下来。 “你若不放,我便要抢!”白玉堂如此回答。 这话只有他答得出,他也只会如此回答。 ◇◆◇ 日落,月升。月上树梢,月照山巅。 你若不放,我便要抢—— 好凶狠好霸气的回答!凶狠得好!霸气得好! “哈哈哈哈!” 段思廉笑了起来,他在对着空气发笑。 因为空气被重重帘幕隔开了,帘幕那端有一个人,他其实是在对那个人说话。 “柏雩,你都听到了吧?不是我逼你,是他在逼你!”他边说,边纵身而起,猛然向后荡去—— “休想逃走!”白玉堂低吼一声,人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弹了出去,却比真正的箭还要快,还要猛! 人弹了出去,剑亦同时弹了出去,剑若惊龙狂舞! 哧啦!裂帛之声自空中传来,雪影挑碎了段思廉半截衣袖。 只有衣袖? 只有衣袖。 以白玉堂的轻功,这一剑本该已经令段思廉见血,可这是在公平的情况之下而言;而眼前的状况,显然和公平沾不上半点边儿! 段思廉这一纵身就像是某种讯号,或是命令。 白玉堂面前的对手已经不止是一个,而在刹那间变成了十数个! 也可能,是数十个,甚至上百个! 他几乎已经看穿了那微微浮动的层层幔帐—— 每一层帐后,必定布置了一重阻击的侍卫! “白玉堂止步!” 只有十人,喊声却如雷动! 这不是普通的喊声,而是加入了内力震慑的喊声;那十人也不是普通的侍卫,他们是洱海月门中属下! 十个不同的人,手中持了十把一模一样的剑! “哼哼——”白玉堂闻声,只发出两声冷笑,根本连话都不屑一答—— 既然兵戎相见,唯有以剑对语! 一剑对十人! 同时也是,十剑逼一人! 锵! 铛! 一剑碰一剑,火星进射!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一剑迎十剑,钟磬齐鸣! 那十人将白玉堂团团围住,十人一阵! 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时而齐齐进攻;时而轮番上阵! 时而似一人手中掌有十剑之利;时而又似十人合一、十人一剑! 此刻该当如何是好? 唯有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他们十人合一,他便以一化十! 剑招,剑意——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这一刻有招无意,下一刻却是有意无招! 噗! 终于在某一刻,有人被剑刺中—— 这一剑,不是十剑中的哪个刺中了白玉堂,也不是白玉堂刺中了十剑里的任何一人;而是,十分之一刺中了另外十分之一—— 有人刺伤了自己人! 这叫自相残杀! 十剑原本犹如一人,伤了十分之一,便等于伤了十分之十! 斗志涣散只在瞬息之间——落败亦在瞬息之间! 十剑落败,一层帘幕破开,接着又是下一重阵势—— 刀阵! 依旧是十个人。 十个不同的人,手中握了十柄各不相同的刀。 此刻,白玉堂右肩之上已开了一朵红花。 那花不大,只是初绽未绽,却异常鲜红刺目! 昨日那一战,杨离梦伤了他的右肩,拼杀之时,伤口绑得再紧也必然会裂,痛得刻骨!刻骨,并不铭心! 他心中之痛已经远远超过之痛!时间多流逝一点,他的心便多痛上一分!他的痛在不断增加,强烈的杀意也在不断累积! 因此,第一柄刀落在主人的头颅边不过就发生在片刻之后。 接着,第二柄刀挥舞上前。 这十柄刀与那十把剑恰恰相反——他们不是一拥而上,合作对敌,而是一人战斗之时,其它众人袖手旁观,直至那人战死,下一个才会拔刀。这十柄刀一柄比一柄奇怪,也一柄比一柄厉害! 战到第十柄刀时,白玉堂肩上那朵红花也已从肩窝伸展到了肩头。 那第十柄刀其实是一对,也就是双刀。金光闪烁的一对双刀!说是双刀,又像是两轮满月!刀形是圆的,刀锋也是圆的,只在一侧留了一处开口,人手探入其中握住刀柄—— 这柄刀就是怪中之怪!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见过它的威力。因为,通常并不需要它显示威力,它的兄弟们对付敌人就已经绰绰有余。 “你知道么?其实我并不高兴。就算今日能杀了你,也不会高兴。若是今日不死,我亦会离开洱海月。” 那怪刀的主人进攻的同时开口说话,他也是十人当中唯一开口说话之人。 他的话不光白玉堂听到了,段思廉与铁瑛也同样听到了,“爷,停手吧,不要再继续了!”铁瑛跪倒在地。 这是第一次,洱海月门中有人萌生退意——因为失望与难过。 “朕说过,你该改口了,铁瑛!” 段思廉如此回答的同时,那怪刀的主人已经使出了杀招。他并不想多等,只战了几个回合便直接使出了致命的杀招—— 那两柄金刀已经不再是刀,而是两只旋转高飞的鸟! 全身锋芒,沾之即会筋断骨折的鸟! 而且它们是两只,躲过了一只就躲不过另外一只; 两只都躲过了,也绝对避不开第三只—— 白玉堂在他出招的那一刻就发现了,两柄金刀丢出后,那人手中还剩下一把暗刀 他准备在躲过那两柄金刀之后用暗刀取胜! 所以,白玉堂一开始就没打算能避过那两柄刀—— 他只闪开了其中一柄,牺牲左臂接下了另外一柄。 至于那第三柄暗刀,它被反弹了回去,镶在主人的咽喉之上|| “谢谢——” 那人死前只道了一声,便从高高的阶梯之上滚落下去,回到了他的兄弟们中间。 ◇◆◇ 月正当空,激战正酣。 其实,只看到第二关,段思廉便已知道,接下来的几关,白玉堂必定会一一闯过,并最终站在他的面前。 不过,此时的他与最初已经判若两人! 这个时候,不光是右肩左臂,他的腿上、腰间、背后……无一处不带伤,无一处不流血! 他全身浴血,好像在血池中滚过一圈! 触目惊心! “柏雩!你真的还是不肯松口么?你以为他当真能闯过我这最后一阵?”段思廉吼道。 但他只是吼,并没有回头。 赵珺就在他身后高台之上的珠帘后。他不能回头,不敢回头。倘若回了头,接触到他的目光,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继续。 如果说前面几关都只是威吓,那么这最后一阵就明摆要杀人——等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什么高手,也没有什么奇异的兵器,只有五十名弓箭手!一排十人,一共列了五排。 段思廉虽然在问话,却根本没给赵珺考虑的机会。他问话的同时,那五十名弓箭手就已经开始放箭。一排一排,接连不断,箭矢、如雨…… 转瞬间,白玉堂身上已中了数箭。但即便如此,他仍在前进,一步步踏上面前的阶梯,一点点逼近段思廉。 “段思廉——你住手!我答应!答应你的一切条件!” 一声嘶吼,撕心裂肺! “放了白玉堂,放了韩幽鹭!放了我流云飞龙所有属下!我答应永远留在大理!” “答应……你答应了?你答应了,柏雩?” 箭雨在这一刻停止了,段思廉欣喜若狂! 他以为他终于得到了所有,怎知所有却在顷刻间在他面前崩溃——赵珺强行冲破被封的穴道站了起来,冷笑着将手中长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段思廉,如果你想要,就将我的尸骨拿去吧!这就是我妥协的唯一方式!就让这一堆枯骨伴你留在大理,赵珺的魂魄仍要回到大宋!” 一字一句吐出,字字句句均是鲜血浸染而戎! 看着艳红刺目的液体不断从赵珺的胸口涌出,段思廉惊呆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不!不——柏雩!柏雩!你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这一刻,段思廉彻底崩溃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手吗?不!绝不!你终究还是要弃我而去吗?好——放箭,给我杀了白玉堂!杀无赦!” 他开始疯狂起来,疯狂地大吼! “住手!大哥!到了此时你还要执迷不悟吗?杀死珺哥哥的人分明就是你!” 一声尖锐的断喝震得段思廉僵立当场! “云……云妍?” 这是他的妹妹吗?这个满面血泪、哀痛、愤恨与失望交织的女子是他的妹妹吗?她说……是他?是他亲手杀了他……杀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统统给我退下,让路!” 段云妍越过段思廉,一声令下,两侧无不退让。 因为眼前的郡主已经不再是往日的郡主,她美丽的面孔沾了血,娇柔的肌肤染了血,连曳地的长裙上也溅满了血污;自从眼底被祥云无辜的鲜血染红的那一刻,她便早已不再是天真单纯的少女。从那天起她就开始用一颗颤抖的心看着段思廉,看着他所走的每一步,看着这个男人从自己所景仰的英雄变成一个自私的恶魔! 她一步步走上血迹斑驳的阶梯,凛然不可冒犯! 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加可怕的人—— 韩幽鹭。 如今世上唯一会使用寒冰掌之人! “幽鹭——”白玉堂握紧手中雪影不让自己就此倒下。若不是腿上中了数箭,走上一步都难,此时他怕是早冲上去结果了段思廉! “白五哥,云妍今日当面跪求你,为了大理百姓,也为了大宋天下安宁太平,饶我大哥一命。”段云妍说着,人已上前跪倒在白玉堂脚下。“此刻已是寅时,事不宜迟,白五哥还是快随幽鹭姐姐去救展大哥吧!” “郡主,白玉堂此番恐怕必须令郡主失望了。今日不能保护嘉王,倘若不杀段思廉,白玉堂便是愧对大宋、愧对兄弟,更无颜面去见展昭!”白玉堂边道,边强行立起身来,提剑上前便要直刺怀抱着赵珺不放几近失神的段思廉。 “五爷,且慢!王爷他——他此时一息尚存!”幽鹭边道,边急急自怀中掏出两丸丹药,一丸喂入赵珺口中,一丸递给了白玉堂:“五爷快将此物服下,这是娘亲临去前留与我的大还丹!” “幽鹭,你——”白玉堂接过丹药后一怔——原来幽鹭她已然知晓了一切! “莫说其它了,此刻时间紧急,王爷暂且交给郡主照料,五爷快带我去寻展大人!”幽鹭摇摇头道。 “那么一切拜托郡主了!”白玉堂说着,冲段云妍一抱拳。 “白五哥放心去吧,此处有我,还有铁瑛。”段云妍答道。 此后,几人不再多语,幽鹭径自上前撑起白玉堂血流如注的身躯,迅速点了他周身几处大穴止血,待他服下大还丹后稍缓,一拉他的手臂腾越而起,冲出宫去。 身后,一片混浊的血雾凝结在王宫巍峨高耸的顶梁之上,久久萦绕不去…… ◇◆◇ 九月三十。 月去,日出。 山野苍茫。 一人整夜独立中宵,直至天明。 但此时,他已听不到自己所盼之人的声音。其实,生命在最后一次呕出黑血之时便已经流失殆尽了…… 他只是在等,等那人遵守诺言归来;也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 等……要等他…… 此时,山路之上,一前一后,两骑绝尘。 “驾——驾!” 白玉堂一下又一下,狠狠击向马后。 快—— 已经快到了极点,无法再快!即便是跨下的千里马亦有它的极限。世上真正无极的唯有人心。 急!狂!恨!爱! 人心永无极限。 快——希望就在前方!那一瞬,他已经看到了那个身影。 “昭!我回来了!昭!”看到他的同时,他狂吼出来。可是,失望却总是抢在希望之前无情地将人吞噬…… “没用了,他已经——” 沙晏竺开了口,那人却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缓缓回过身来。 “玉堂——我知——你——定——会——守约——” 断断续续的话语轻飘得如同晨雾,根本来不及抓住寸许便会灰飞湮灭…… 白玉堂最后见到的,只有展昭那个清朗如昔的微笑。 “昭!” 一声哀戚,响彻苍山洱海! 与此同时,最后一颗星子终于消失在天际。 太阳跃上了山头,猩红似血!那日的记忆,似乎也只剩下血…… 尾声 三月初二。 又是一个年头。又是一夜风雪。又是逆春寒。 白玉堂突然在想,一年半前,自己似乎根本不知是如何回到中原的。 只知道,受到重创后接连昏迷了数日,重新恢复了神智之时,自己人已在回京路上。因为周身是伤,竟连马也骑不得,只能躺在车中。 除他之外,一同回返的还有另外一个同样失了魂落了魄之人——赵珺。 他没有死。幽鹭的大还丹与铁瑛的医术挽回了他的性命,所以他仍活在这个世上,带着一副残破不堪、伤痕累累的躯壳活着而已。伴在他身边的是自己披上大红嫁衣、无怨无悔追随而来的云妍郡主,以及亲自来替外孙女送嫁的沙晏竺。 至于幽鹭,她只托沙晏竺留了一句话给他—— 若想展大人安心,五爷先返中原;幽鹭定当尽心,还南侠于世间。 他只记得在那一刻眼泪是如何夺眶而出、自己是如何与那人一起重生,却忆不起颊边的泪水究竟是何时才被清风拭干、淌血的心头何时慢慢结痂,恢复了跃动的力量。 带着这句话与心中最后一丝冀望,他回到了东京汴粱,面见了君王,覆了旨,仍旧在开封府衙中作着他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独自守着头上一方青天。如同几年以前,展昭独自所做的那般…… 如今,已是两个冬日将过,梦中之人却依然音信全无…… 想到此,白玉堂兀自陷入沉思之中,直到包拯连唤了他几声,方绕寻回飘远的思绪,发现不觉已到嘉王府前。 今日听说一个月前才从昏睡中苏醒的赵珺已能起身,赵祯龙颜大悦之下便要亲自前来探望,于是命了包拯与八王伴驾,一行仪仗浩浩荡荡离了宫,直奔嘉王府而去。 只想不到,才稍忽的工夫,便就到了。 众人各自落轿下马,跪等龙鸾中的赵祯之时,身后突有一骑飞奔而至。定睛看去,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安邦定国”中的“国”。只见“国”匆匆下了马,几步奔到赵祯驾前,依命上前后,不知与皇上说了些什么,那龙鸾之中之人,竟哈哈大笑起来,道—— “白护卫上前一步,朕有话要与你说。” “是。”白玉堂依言上前,心中只是奇怪,不知这皇帝今日又发了什么疯。 “白护卫。”赵祯压低声音,神秘道:“朕看,今日你就不必进去看嘉王了,还是改日吧。反正大概你进去了,他也会再赶你出来。” “这是为何?”白玉堂闻言,越发不解起来。 “因为朕刚听说,开封府衙之内来了客人,是白护卫朝思暮想,一心想见之人。”赵祯笑道。 “什么?我……这……” 皱了皱眉,白玉堂猛的恍然大悟,匆忙道了声:“谢圣上隆恩!”,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飞也似的跨马去了。 “唉……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谢朕啊……”赵祯叹道。 不过,这下总算是有一份好礼可送柏雩。如此大好消息,他听后大概也会喜笑颜开吧…… 客人。 开封府显少来客。因为,这里不是寻常官邸,此处“当家”之人乃是赫赫有名的青天包龙图!包大人铁面无私,两袖清风,一不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二不喜趋炎附势、攀附权贵,开封府自然也是个出了名的清水衙门。平日除了前来击鼓鸣冤的苦主,便再无其它闲客。 不过,今日这两位来访者却既非苦主,亦非闲客。 他们乃是一对兄妹,一对极为出色的兄妹。兄长修长俊朗,卓而不凡;妹妹婀娜冷艳,恍若天人!二人此时正在等人,貌似悠闲,不过只见其中一人坐立难安,便知他是口不对心。于是,只听那妹妹打趣笑道—— “那人怎的来得如此之慢?让大哥在此好等!一会儿来了,一定要他罚酒!” “想必是还未下朝……”兄长摇头笑笑,倒也并未刻意加以掩饰。所谓君子坦荡荡,何况眼前面对的是这位与自己血浓于水的妹子。 两人正说着,忽听廊上“登登登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会心一笑—— 是那人“冲”回来了。 “人!人在何处?” “白护卫回来了,他们正在后面院中,已等了好一会儿……” 被问了话的衙役话还未答完,白玉堂人早移到了回廊尽头。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当然,这“回来”的指的可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人…… “昭——” 来到后院中时,反倒放慢了脚步,那个人清瘦挺拔的背影已然映入他的眼帘,第一次开口竟是哑然,好一会儿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昭!”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狠狠撞击着胸口。 等着——等着他回头;等着再见那双熟悉的眼睛;等着看到那温暖的微笑;等着听到那清朗悦耳的嗓音…… “玉堂。” 四目交接,两心相映,恍如隔世…… 偏此时,那不甘心被晒在一旁之人咳了一声提醒道:“此处还有人在!” “幽鹭!”白玉堂如今才回过神来,看向那笑吟吟站在展昭身后的女子。 “五爷,久违了!幽鹭今日如约将大哥送回,还南侠于世间,五爷该当如何谢我?”幽鹭上前,抱了抱拳,呵呵一笑,爽朗中带了几分戏谑。 “大哥?”白玉堂一愣,立时听出其中“异处”。 “没错,大哥!”幽鹭眼神一飘,指向展昭。“怎么?不可吗?” “不是不可,只是……怎么会?”白玉堂望了眼前两人,不知他们怎么突然变成了“兄妹”! “因为大哥说与幽鹭血浓于水,堪比骨肉至亲,所以便与我结为了兄妹!”幽鹭轻笑,犹如银铃。 “正是。”展昭接言,解释道:“因为幽鹭当日是连续一月用自己的鲜血做药引,这才真正保住了我这条性命。” 原来,那“赤硝丹”并非什么假解药;要解“寒冰掌”之毒的确必须靠它,只是一直缺少一付药引——紫血葳萝的血。这是一个秘密,一个除了赤寒宫主之外无人知晓的秘密。 赤寒宫每代必收一名女弟子;就算她不是嫡传大弟子,宫主仍会私下将“寒冰掌”传授于她。而且,只传授八分。只传八分的原因主要不在设防,而在“炼血”。女子的阴柔之血,炼到八分,呈现艳紫之色,恰到好处。万一遇到紧急之时,只要与“赤硝丹”结合,便可解去“寒冰掌”之毒。所以,“紫血葳萝”才会成为赤寒宫七件镇门之宝中最重要的一件。 “当日在段思廉宫中,我娘临终之前才把这个秘密告知与我。她要我代她向大哥及五爷道声抱歉——她说,她已欠我太多,只是不忍再看我受苦。所以才一直狠心看你们受苦,迟迟没有将此玄机道破。那时,我才知原来她是我娘,原来那三个死在我面前的都是我的亲人……” 说到此,幽鹭长叹一声,低垂了眼帘。半晌之后,再抬了头,已重新换上一脸灿烂笑颜:“不过,我娘嘱咐要我好好活,不要轻易放弃自己。所以此番我跟大哥回到中原,其实是为了来找一个人。” “哦?何人?”听了此话,倒连展昭也是一怔。 “任擎剑!”三个字出口,美人几近咬断一口银牙!“那人当日说要辞官与我长相厮守,谁知回了中原又说不能抛下王爷不管;于是,就把我抛在了大理!此次我便是要与他当面说清,我韩幽鹭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隔三岔五一堆无用的书信!” “原来是他?他此时就在嘉王府中。” 白玉堂挑挑眉锋,说得若无其事,展昭却已在瞬间看出了他的打算,只是来不及阻拦,幽鹭已经怒气冲冲提了一对鸳鸯刀去了。 白玉堂见状得意一笑,上前一把拥住那副温暖坚韧的身躯。随后,感觉那人也抬了双臂,紧紧拥住自己的肩背,才满足地呢喃道:“猫儿,我想你……你若再不回来,恐怕我便要坚持不住去寻你了。” “我也想你,玉堂……只是,我希望归来时,你看到的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展昭。”看得到他的笑脸、嗅得到他的气息、尝得到泪水的酸涩、听得到他的声音、他的心跳……展昭此时才发觉,在回到京城、见到这人以前,自己一颗心从来未曾平静。 “我知道……所以,幽鹭不准我去看你,我便不去……我知道,那其实是你这笨猫的意思。” 白玉堂轻叹,俯下头去,正待一解这五百多日的相思之苦,却听前面衙外传来了一阵击鼓之声! “有人击鼓喊冤!” 展昭急道,便要抬腿冲出,却被白玉堂反手拉住,还未开口,唇上已经一热,如同蝶翼轻拂而过,听那人道—— “如此——我也甘心,立刻还南侠于世间了!” “这一年半,有劳白五侠独自担下重担了!” 展昭如此笑答之时,人已同那道白影一同跃上了九重云霄! 风中只余一句笑语,是从谁口中道出却已不是那般重要…… 英雄浩气保天下,忠肝义胆壮山河;千斤一诺酬知已,长剑携手亦堪豪! ——全文完—— 后记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在下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双手合十,躬身拜拜啦—— 首先,祝各位新老看倌大人和一直支持着在下的朋友们万福金安! 然后,祝我亲爱的东家贝勒府兴旺发达;贝勒爷、总管大人以及各位吉祥康泰! 以及,非常非常重要的,祝我的神和偶像soma殿万事如意! 最后,是在下我的私心—— 愿我们的白少爷和猫大人永远幸福!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这对英雄铁骨的好男儿、这对生死相惜的有情人能够得到更多的支持和喜爱哦! (拜拜完毕,爬起,开始嗑瓜子,闲聊——) 某天我似乎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不管喜欢上什么似乎总是比别人缓慢上几百步 番外之——逆春寒 院中的春花已然绽放,房中却不得不重又摆出了暖炉。 是逆春寒来了。 白玉堂轻轻把玩着手中的香炉,微微蹙了一双剑眉。 两年了,是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细心,一直不声不响地保留着他这间厢房。听说有只猫儿时常在夜阑人静时悄悄来到房中,一个人,一坛酒,独坐到天明。 “傻瓜……你是要来陪我的魂魄么?” 女儿红,男儿泪,强韧如他,大抵也从不会与人诉苦,只会将所有的伤痛都伴着苦涩的酒液吞人肚中。这几个月来,也的确发现,他的酒量长了;似乎变得与他一样,惯于时不时地饮上几杯。 猫说,那香炉是他送他的,因为他无论何时也不忘讲究,喜爱在房中熏香。他送了他,想不到他竟从陷空岛一起带了来—— 那猫不是不善言辞,只是一颗脑袋太正经了些,总是眯着眼睛看着,想着,坚持着自己认定的道理,却不爱动口。如今对他来说,久远的记忆反倒更加清晰……当年,轻狂狡慧的他是怎么把那同样年少的猫儿气得一反常态,瞪圆了黑白分明的双眸与他争那口舌之利,却也见识到了他深藏不露的猫爪与利齿,才知,原来,他是如此硬朗烈性的一个人。典型外冷内热的性子,不温不火的只是那张猫皮,骨子里根本是个拼命三郎,倔强得谁也档不得。 他或许,当初就是被这性子吸引了吧? “唉……” 白玉堂沉沉叹了一声,修长有力的手指不自觉地抚弄着那香炉上精致的雕纹。总是很想知道,他送他这东西时,面上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在那双猫儿眼中映出的自己又是怎样的感受…… 只是,那“醉卧红尘”一日未解,这脑子似乎就一日不能用做回忆……用了,便是欲要爆裂般的痛—— “你回来了?” 口中还未来得及呼痛,一双手已经揉上了他的额角,凉丝丝的,舒服的感觉立刻取代了痛苦—— “你不是答应过,不可勉强。”清亮的嗓音中凭空多出了些许黯哑,果然是又受寒了。 当日,幽鹭虽然出手相助,替他解了那寒冰掌,但终究还是余留下了一丝祸根,让他变得非常惧寒。幽鹭说如此已算幸运,如果不是他身体底子强健、功力深厚,大概情形还会更糟,到了冬日便会全身关节酸痛不已,起身都难。 “我也说过,夜间让我去巡街,怎么不见你记得?” 嘴上戏耍着,强行伸出双手抱了他的腰,来回摩挲着他挺直的背脊,将温暖一点点度给他,心里却在隐隐的痛—— 好冷……冷得连他都能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气……可他仍是暗自压下了那般痛楚不说,直到一阵寒意悄然从窗缝中卷入,他敏锐地捕捉到他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猛地用力拥住他的身子—— “玉堂——小力些——” “怎么,终是知道喊痛了?” 白玉堂如此说着,还是稍稍放松了对他的钳制—— “你不让我想,自己却没有一刻清闲放松,莫非在我面前,你还要做只流血不流泪刀枪不入金刚不坏之身一般的展大人?” “并非刀枪不入,我只是一介凡人,平日总与刀剑打交道,流血总是难免。但是叫苦又能如何?叫过了,仍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若决定了,路便要一直走下去。你答应我不勉强自己回忆往事,却独自偷偷去想,头痛了,大概也未打算对我说过吧?” 渐渐的,他的身子暖了起来,幽黑的双眸中仿佛可以看到点点星光—— “算了,反正白爷爷说什么,你也总有话来对。幽鹭不是邀我们今晚去醉仙楼?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走吧。” 白玉堂说罢,站了起来,不再多言,直接自柜中拿了自己那黑貂裘的大氅披在他的肩上——反正劝什么也没用,直接行动还好些吧—— 醉仙楼是京城最出名的酒楼,东京一品女儿红亦出自此处。 因为东朱雀门外乃是妓馆汇集之处,而醉仙楼恰好离朱雀门不远,夜间时常有些饮过花酒、喝醉撒泼之徒出没,若被纠缠,极易生出各种麻烦,所以幽鹭今日特意换了一袭男装打扮,要了白玉堂最喜爱的窗边位置坐等。 或许故地重游才能真正体会到“物是人非”的含义,眼前的东京城与记忆中那个浓妆艳抹的城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是如此的流光溢彩,堕落与繁华同在,只需坐在某个小小的角落,便可看尽人间百态,也能激发起人类某些莫名其妙的“斗志”—— 回想六年前,她表面看来虽是个弱质女子,却仗着自己一身功夫,骨子里年轻气盛的争强之心倒比一般男子还更甚几分,为了堵那一口气,做出了那等蠢事[注1],结果激怒了白玉堂,逼得他与自己动起手来,同时也看清了另外一个人的真性情—— “展大人、白五爷,二位楼上请——” 忽听楼下小二一声吆喝,幽鹭匆匆一瞥,看到了那两人迈入酒楼的身影,不禁淡淡一笑,安心等了他们上楼。几乎整座京城的人都知道“白五爷”回来了,各种传说纷纷扬扬地兴起又默默地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仍然如此称呼他,即使他早已经是皇上金口玉言亲封的“御前四品带刀右护卫”,但他从未穿过一日官服,自然也就只有开封府衙内的人才会呼他为“白护卫”。 展昭身上那件黑貂裘大氅她在边关时曾见过几次,是白玉堂之物。她曾问过他,为何突然破了自己的规矩,竟也穿起了白色以外的衣衫;他倒也不隐瞒,说雪是白的,人若也是白的,融了进去便看不到影子,容易令人忧心;但雪是天上降下的,改不了,便只有改人了。而且当初在冲霄楼中犯了三层白虎,也是逞强不肯穿夜行衣所至,如今吃了一堑还长不出一智,便只能是黄口小儿的莽撞,算不得真英雄大丈夫。如今他内里仍是一色纯白,总不会因为外面穿了件黑貂裘就不是白玉堂了。 这袭话中含了几分戏言她自然是听得出,不过有一句却万万是真的——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他不想自己融入雪中不见了影子,再让那人担心。或许之于那人,这将是一生难以抚平的重创,但至少他不希望他时时想起那些痛楚。 “幽鹭姑娘——” 上得楼来到了近前,那人有礼地问候了一声,方才坐了。果不其然,大氅下是一袭熟悉的簇新蓝衫。当年,她也只见他穿过几次官袍而已,因为白玉堂讨厌那种颜色,总说象血,所以他私下与他相处时极少穿官袍。 “展大人,错了——不是姑娘,是公子——” 幽鹭笑笑,指指自己一身男子装扮打趣道,只见展昭先是一愣,随即微笑改口道—— “展某失礼了,韩公子——” “哪里哪里,玩笑而已——” 幽鹭摇摇头,招呼二人坐下,随意对饮了几杯之后,道—— “其实今日请白五爷与展大人前来,一来是此前都未找到机会好好叙叙旧,二来,其实是想向二位辞个行的——再过两日,逆春寒过了,我打算回大理一趟。” “回大理?这——可有我们能帮得上忙之处?”白玉堂问道,直觉幽鹭必定有什么要事要办。 “多谢白五爷关心,我此番回去,只是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若是处理好了,以后恐怕此生都不会再回去了——” 幽鹭正说着,忽听楼下乱了起来,似是有几人醉了酒,又在聚众滋事。展昭见状,立即起了身,道了声“我去去便回”,人便矫健的纵身而起,直接从窗边飞了出去—— 白玉堂早知事情不管大小,发生在展昭眼中他便一定会出手去管,见他出去,仍是半垂了眼帘,手持酒杯,将那浓香的琼浆玉液饮尽了,沉沉开口道—— “逆春寒过了,他——便暂时不会有何大碍,是不是?” “是。我此次回大理,也正是要去寻求可以完全祛除寒冰掌病谤的方式。我本不想告诉你们,想不到还是被白五爷猜了出来。”幽鹭望向窗外,幽幽叹道。 “在边关时不是已解了毒性,为何又突然出了变故?”白玉堂的目光缓缓沉冷下来,心中的弦——乱了。 “因为当日展大人受那一掌,表面看来并不算严重,我以为自己身为嫡传弟子,解那寒毒绝对不成问题,想不到却仍是没有全然掌握它的精髓——回到京城这些日子,才发觉不对——幸好此时已是春日,我们还有一年时间,否则——” “否则仍有可能危及他的性命——所以你才特意要留到『逆春寒』过后才走,以免出现闪失。”白玉堂接言道。 “是。”幽鹭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罐,“一切诚如白五爷所想——所以在我赶回中原之前,请白五爷守好展大人,千万不可离开他的身边,如果他身体不适,便给他服下此物——” 此后,展昭将那些闹事之徒制服交给了夜间巡街的衙役们,转身回到了楼上落座,三人依旧对月共饮,谈笑风生,未曾注意到,就是在这一夜之间,城中春花俱已开尽,只留满地残红零落泥中—— 冬的最后一丝余韵终于全散了…… —完— [注1]是什么事会在风流天下《江湖·今生》侠者篇中交代明白的~~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流天下1:花雕(下) 风流天下1:花雕(上)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下)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上)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上)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下) 风流天下别册:江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