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红(下)》 第一章 且说几日以前,展昭与段思洛、慕容无双三人在密宫之中寻找白玉堂不到,即便心中有所不甘,无奈之下也只好暂且下山,回到延州城中,从长计议。只是此番回来,身后还多跟了一个碍眼的累赘—— “你若再不滚,休怪姑女乃女乃我不客气!” 慕容无双忍无可忍地拔出出剑来,指了跟进屋中之人怒道。 “无双,他愿跟,让他跟了便是,黑翼并非你的敌人,伤人又伤己是最不划算的。”段司洛在桌边坐了,出言阻止道。 “主上!我……他……”慕容无双自知段司洛所言有理,也知道自己确实无法当真一剑杀了黑翼,只好垂下手臂,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到段司洛身边。 “有他在旁也无甚不好,此时整个延州城中都在备战,至少我们现在还可有个落脚之处说话。”段司洛劝了无双安静下来,又转向展昭道:“展兄,你此时有何打算?” “玉堂此时下落不明,展某也自然不会就此放弃。展某此行的目的此前也未瞒过段兄,所以我打算明日一早便前去拜见此处边关守将元帅大人,毛遂自荐,前往夏土刺探敌情。”展昭脑中早已打算好一切,待段司洛问了,便毫不犹豫答道。事情到了此种地步,他根本没有多少选择。 段司洛听后,当下未做任何反应,到了夜间,才避开旁人,独自到了展昭房中,道,“展兄,刺探敌情之事非同小可,十分危险;而且你对夏土并不了解,还是我与你一同前往吧。” “可是……这……”展昭闻言,略有几分犹豫。一是不愿牵连他人与自己一同涉险;二是段司洛到底是夏人,国家大事非同儿戏,他亦不敢过于大意。 “展兄心中忧虑,段某明白。段某自认胸怀不比展兄,我此去本是为了劝一人月兑身,除了他,我不会插手干预任何无关之事。”段司洛看了展昭,正色道。 展昭听了段司洛之言,敛眉略作思量之后,缓缓开口道:“段兄谬赞了,展某此次并不知自己能否做到两全其美,也并非没有私心;而且展某总觉,玉堂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大夏境内。” “我也是如此判断,因此才更要与展兄同往。”段司洛道。 他必须在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见到楚无咎,否则若以他的执迷不悟加上白玉堂的脾性,怕是终有一日要撕破脸,没有一人丧命于对方手中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 正月初八,南朝年节未过,夏主李元昊正式向延州守将下了战书,十万铁骑刀枪悍然震动了整个大宋河山! 延州乃是大宋边陲要塞,位于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既然身处边境,这延州城建得倒也别出心裁,初到之时以为是一座城池,实际却呈五马连环之势,五座坚城紧密相套,进可攻,退可守,可谓壁垒森严,铜墙铁壁。 展昭万万想不到的是,才到了郦延路经略安抚史府衙就听到了宋军败阵的消息。延州守将此时不在府中,说是陪新上任的大元帅前去校场了。 “新上任的大元帅?可知是哪位大人?”展昭又是一愣,忙向守门的兵丁问道。 “回大人,小的不知,那大元帅一进城就去了校场,我们大人也是方才匆匆赶去的。”那兵丁答道。 展昭闻言,不愿再多耽误,立刻问清了路后重新上马,领着段司洛与慕容无双一同赶往校场。 三人快马加鞭到了校场之外,展昭拿出了御赐护卫金牌请人进去通禀,就说京中来人要见元帅大人。不一会儿就见一干人等浩浩荡荡迎了出来。展昭抬头望去,细细一看,为首及其身侧跟随几位竟都是熟人!将到门外之时,只听那为首者道:“不知圣上派了哪位来见本帅,不过既然特意前来,一定是有要事与我等商量。” 说话间便已到了三人面前,展昭见在场之人众多,此刻也不便亮明身份,只好暂且上前,单膝点地,抱拳行礼道,“属下见过王家千岁!” 原来这位元帅并非他人,正是被皇上封为平西王的狄青!他身边几位恰是名震关外、与他共称为”五虎将”的石玉等四人。另有一人则是延州守将种世衡,亦是边关名将。 “这位钦差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狄青只觉面前之人的嗓音似曾相识,又不敢乱猜,便上前将他扶起,道:“请钦差宣旨。” “……请平西王恕罪,皇上圣旨乃是私授,不便在此处宣读。”展昭听狄青所言便知他是误会了自己的身份,便干脆将计就计,随了他的话答道。 “哦?好吧,既然如此,本王便随钦差回了帅府再行接旨。” 狄青此时已察觉到些许古怪之处,但凭自己阅人无数的经验,又觉此人不似奸佞之徒,便也未多追究。领着众人一起回了帅府,然后将一干众人全部谴退关在门外,屋中只留了那“钦差”一人。 “如今,这位钦差大人有话可讲了吧?” “属下不敢。属下适才在校场之中冒犯平西王、谎称有圣旨在身实有难言之隐。”展昭说着,重又单膝跪倒,在狄青面前掀去了脸上易容的面具。 “展护卫!是你?本王猜得果然不错!罢刚在校场中我总觉听你说话十分熟悉,原来果真是熟人故友!”狄青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道:“本王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过绝对相信展护卫所言!请先到后堂等我,我且出去应付一下,去去便回。” 狄青说罢,转身出去,就说已经领了圣旨,请众人先回,只留了石玉,并了段司洛和慕容无双一同请进了后堂。 “子易,快来!” “汉臣……元帅……王爷……看你如此高兴,究竟是什么喜事?” 石玉被狄青抓了手腕一路拖了进去,无论他问什么他就是不说,偏等到了后堂厅中,见了那人,才听他道,“子易,你可还记得展护卫?”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展护卫怎会在此?包大人他可还好吗?”石玉一见展昭,想起三年以前与他同阵杀敌、大败辽军之事,也十分高兴,忙几步走上前去抱拳道。 “石将军。”展昭抱拳还礼,此时却难以全然露出笑容,“包大人一切都好,此时该也快到延州了。” “哦?包大人也到了此处?”狄青与石玉互视一眼之后一同看向展昭,等他解释。 “不瞒王爷、石将军,皇上并无圣旨要给王爷,不过展某与大人此行却的确是身负皇命而来。” 展昭说着,便细细将几年之中所有与襄阳王及楚无咎相关大小诸事说了一遍。包括陷空岛与修罗宫的渊源,以及自己和白玉堂都曾被其所救之事都据实以告,并顺便将段司洛与慕容无双二人引见给狄青。但求坦诚相待,求得帮助。 狄青听后,说要好好考虑一下才能同意放展昭前去夏土侦察敌情,命人将几人安顿下来,用过晚膳,才又叫了石玉,单独来到展昭房中密谈,“展护卫莫怪本王多心,那段司洛到底乃是羌人,又与那楚无咎自小相识,共过患难,有些话实在不便在他面前言明。” “属下明白王爷的顾虑,还要谢过今日白天,王爷不怪罪属下『假传圣旨』之罪。”展昭听了狄青所言,连忙答道。 “哪里,展护卫言重了,你的确是受了圣上密旨前来,也算不上『假传圣旨』。且听你说那襄阳老贼不仅勾结外邦作乱,想不到还与这位西夏皇子有所纠葛。依展护卫所言,白护卫他此时该是已经身在敌境之中,而且还不知我方境内是否还有暗藏的敌军。”狄青皱了眉道。此前他已独自将事情分析了一遍,但觉错综复杂,千头万绪,一时也难理得十分清楚。 “按理来说,那楚无咎的目的只为挑起两国争端,坐收渔利;待李元昊出兵,趁他后方空虚,进占都城,夺取帝位,应该不会刻意多留人马在我方境内。而且他若作乱,对我们却有大大的好处。只是不敢确定他究竟何时才会动手。”石玉点了点头,接言道。 “不错,本王担心的也正是此事。”狄青放下手中茶杯,又道,“所谓兵不厌诈,我们并不知晓那楚无咎心中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既是与野利仁荣联手,亦可能利用李元昊造下的声威先给予我方重击,待双方战到兵马疲惫、损兵折将,需要休养生息之时一举出手,先夺帝位,再顺势犯我领土。不论如何,我们仍要依皇上圣旨,分兵两路,一面抗击敌寇,一面监视楚无咎的动向,争取将他预谋夺权一事为我所用,而不是坏我大事。” “王爷所言有理。不过此时我们并不知楚无咎藏身何处,唯一可行之策就是潜入夏营,从野利仁荣处间接探得内情。”待狄青与石玉说完,展昭才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 “但李元昊虽是敌首,本王却也承认,他治军相当严明,若要打入其中,恐怕也并非易事。”狄青虽然同意展昭所说,却又仍有其他顾虑。 “此事还请王爷放心。王爷曾说,『兵不厌诈』,属下已想出了一计,若是顺利,应该可以混入夏营之中而不被察觉。”展昭胸有成竹道。 自从回京发现中了楚无咎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便一直忧心忡忡,忐忑难安。直到前两日赶到延州,证实白玉堂已经失踪,他反倒逐渐恢复了镇定。失去白玉堂的两年间,他早习惯了夜半无眠,独对冷月。既然已经踏入了楚无咎的连环阵,也只有“既来之,则安之”。随着事情一步步的发展,他一步步的被楚无咎逼入绝境,最终的计划也逐渐在他脑中成型。 “展护卫有何良策不妨直说,若是本王能帮得上忙,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狄青看展昭神情冷凝而笃定,便知如今已不再是出言相劝之时。何况此时明暗两处皆有敌人虎视眈眈,也确实需要一个得力可靠之人前去打探敌方内情。 “多谢王爷。” 展昭闻言,脸上终于露出少许欣慰,谢过狄青之后,便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计策说出,又与二人一番商议,定下之后,只等安排好一切,付诸实施。 ※※※ 昔日夏主李德明自立为帝,却仍向大宋称臣,以待养精蓄锐,厚击薄发。传至其子李元昊手中之时,西夏已是兵强马壮,国势日渐强大。元昊生性好战,野心勃勃,早有进犯中原之心,开战之前就命边境守军不时侵犯大宋边境,烧杀掠夺,小型纷争从来未曾间断过。如今双方正式交战,夏军便愈发嚣张放肆。已是几次三番到边境村落之中抢夺牲畜粮食等物充当军饷,即使被宋军击退,隔过两三日便又卷土重来,俨然不将宋朝兵将放在眼中。而展昭恰恰便是要利用此事,伺机反将西夏一军,打入敌营之中。 商定好计策之后,狄青用了一日安排下去,并私下放出消息,宋军有一批粮草囤积暗藏在一处村落之中,只等那些夏军闻风而来。 结果不出所料,到了第三日傍晚,终于有消息传来:有一小鄙夏军骑兵闯入,欲劫军粮。 前来劫掠军粮的夏军并不多,只有五十人上下,不过个个都是铮铮狠恶,凶猛如虎。村中扮做百姓的数十名宋军精兵乃是奉了军令在此“做戏”,佯装抵抗,打了一会儿,只听周围山谷中传来数声鹰啸,便知是二次命令传来,立刻开始“败退”。此时,天色已经大抵黑了下来。 “王爷,将军,属下去了。”隐蔽在周遭一处崖坡之上,也扮做村民的展昭知道时机已到,便不再耽搁,道了一声,向狄青、石玉告辞。 “展护卫万事小心!” 狄青及石玉点了点头,便眼见展昭如一只青隼一般沿着崖坡石壁跃下,仿佛展开了双翅,飞也似的到了下面。 这村落之中并无火把,到了天黑,寻常人已看不清楚四下情形,但展昭怀有一身武功,内力修为非一般武者能及,一双明目自然将所有看得真真切切。 他一袭黑衣,如同无形般在众人之中穿梭,终于寻到一名身量与自己相仿的夏兵;不待那夏兵发现异兆,人已到了他的身后,手臂从颈后缠了上去,稍一用力,便已气绝身亡。 展昭随即将那人的尸首拖入隐蔽处,迅速剥下衣服自己换了,在黑暗中喊了一声,“我等打这些羌贼不过,快快撤了逃命去吧!” 听了这声喊,宋军兵士们明白这是三令,即刻依命而动,不一会儿便全部散去。夏军见状,自认大获全胜,得意洋洋、耀武扬威地一番叫嚷之后,带着抢到的粮草上马离了宋境,回返夏土。展昭便就混在那些兵士当中,不动声色,一起进入了夏军大营。 回到营内,那些兵士并不敢怠慢,连气也未曾喘上一喘,立刻将粮草囤积入仓。因为此时,正有一人夜间巡营至此,听说劫粮的军士们顺利回营,特意亲自前来慰劳犒赏。此人就是大夏没宁令(天大王)野利仁荣。 展昭一边搬运粮草,一边暗中偷眼观察,只见右前方一干兵将簇拥着一人走来。那人头戴黑金云镂冠,身着窄袖紫旋栏,金漆银束带,垂蹀躞,佩解结锥、短刀、弓矢,剑眉利目,挺鼻薄唇,威风凛凛。早听说此人是李元昊麾下第一重臣,不光武艺高强,雄韬大略,而且多学识、谙典故,却是西夏难得的文武全才之人。此番要与此人周旋,必定难之又难。 心中正如此想着,野利仁荣已到了近前。展昭无意中一瞥,倒看到了一样极为眼熟之物:一块血玉,样貌恰与段司洛当日交与他们的那块血玉十分相似。那时只觉那玉平凡无奇,无甚特殊之处,如今仔细想来,其实它并不奇在成色、雕工,关键之处在于形态:玉体扭曲缠绕,颇似一条盘踞蛇形。 粮草搬运妥当之后,众人领了赏各自散去,展昭却径自跟到了野利仁荣的大帐之外。 “什么,帐外有人求见?”野利仁荣才回帐中落了座就有人来,不禁皱了皱眉问道。 “他只说要将此物交与大人。”入帐通禀的兵士边说,边将手中的锦囊送上。 “哦?” 野利仁荣闻言更觉蹊跷,伸手接了那锦囊,将其内之物倒了出来,蛇形血玉赫然入目。 “这是……”看了那血玉,野利仁荣一怔,随即敛了神道:“你且下去吧,叫那人入内见我。” “是。” 那兵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了展昭入内。 “野利大人。” 进帐之后,展昭并不急着开口,只等对方先行问话。 “这玉你是从何处得来?”野利仁荣抬了眼问。面前之人一副兵卒装扮,入内之后却对他不跪不拜,着实胆大包天;而且听他说话也不象夏人,莫非真是。 “此乃吾家主上之物。”展昭沉着应答,有意说得模棱两可,以免露出破绽。 “主上?什么主上?” 野利仁荣似笑非笑地故作不明展昭之意,手下却是下意识地缓缓摩挲着那块玉,尽被展昭看在眼中。 “大人既肯召我入内,又不怪我不跪之罪,自是认得此物,却又何必装做不识得我家主上?” “心思机敏,胆子也恁大。我是问你,是你家哪位主上。”野利仁荣话锋一转,改口问道。 “大人又说笑了,难道那玉上之字,还是无法令大人忆起我家主上的姓名?”展昭再次大胆反问道。 “他人在何处,为何不亲自前来见我?”野利仁荣站起身来,终于忍不住显露出些许急噪。 “他说,要与大人在另一处营中相见。”展昭到了此时,才将最终的目的说出。 其实昨夜狄青、石玉二人前去房中与他密谈之事并未瞒过段司洛,帅府临行之前,他曾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说潜入夏军营中之后若想顺利打探到楚无咎的藏身之处,就定要听他一言,依他所说去做;算是他段司洛一次恳求,“展兄,我无心参与两国战事,此举只是私心,帮我,亦是帮你自己。” 一整日,展昭心中反复掂量揣摩,打定主意,见机行事。直到刚刚见了野利仁荣身上佩带着相同的血玉,这才真正下了决心,冒险采用段司洛的计策。 “好,你这两日,就暂且先跟在我的身边,不要在营中乱走。” 野利仁荣盯着展昭看了一会儿,见他镇定自若,丝毫不见慌张。便也未再多言,唤了一名亲信副将前来,领他下去安顿,自己单独对了那块血玉好一会儿,才解下了腰间相同的那块,缓缓靠近,贴合在一起,形成了两条灵蛇之态——口中喃喃念道:“祁连山……额济纳……你真的在那里么?莫非他一直骗我……” ※※※ 正月十五,雪照银灯。 “玉堂。” 楚无咎喊了一声,掀开帘幕入得帐内,却只见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主上,白五爷半个时辰之前出去了,不准人跟。属下——”闻迅而来的黑炀跟了进来,在楚无咎身后轻声道。 “我知道了,你不必解释。”楚无咎点了点头道。 玉堂的阎罗脾气随时都有可能发狠,黑炀无论如何不是他的对手。若是他说不准,别人却硬要跟他,恐怕便不是被掀了皮肉那般简单。他要出去,也只能任他出去;即便他此时模不清他在想些什么,不过却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既自己来了,暂时还不会就这样离去。 “呸!次等劣酒,一点不纯!” 白玉堂将手中酒坛一抛,“锵琅”一声撞在树干上磕碎。 来到楚无咎营中几日,该出现之人迟迟没有现身,不知是否是他暗中提防,通知了那人,另有其他计谋。这营内他前前后后走了几次,那些侍卫大抵全是修罗宫属下。加上延州密宫一并带来,以及原本就潜伏在大夏境内的也不过万余人,也难怪他要勾结襄阳王及野利仁荣,借助他们的势力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却也不可因为人少就看轻了他,修罗宫的属下个个训练有素,大可以一敌十,不是普通军中兵士可比。若是他突然在都城发动政变,不说十拿九稳,却也可有八分胜算。 但举凡是人都有私心,这只是他楚无咎一相情愿的想法,他倒觉得那野利仁荣的心思叵测,值得怀疑。眼下只须再多上几分耐心,冷眼旁观,相信这几日之内,西夏前方大营之中必有动静。 至于自己身旁的动静,想清了事情再去理睬也是不迟。 “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见人?” “本想请你喝酒,见你若有所思,不想打扰罢了。”楚无咎缓缓从暗处走出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倘若不是,便如同『话不投机』,半杯也多。你不必特意亲自前来监视我,待我想走之时,任凭是何人也拦我不住。” 白玉堂说完,转身而去,融入一片苍茫雪色之中。确定身后楚无咎没有跟来,才放慢了脚步,抬起头来观看一轮朦胧冷月。今日虽是十五,月亮却只圆不满,笼了一层薄云,看样子雪又要来了。关外的确不比关内,几日以来,大大小小,已下了数场雪,放眼何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看了心中烦闷。楚无咎营中昨日传来秘报,听说宋主派了新任大元帅前来边关统战;此人正是当年平定了辽宋之争的大宋平西王狄青。 得知这个消息,他倒放心不少,只是仍然不知展昭那方回了开封府情形如何。 想起展昭,白玉堂的神情又沉下了几分。不是他绝情断义不愿回想旧事,而是想不起,也不能想。每每试着去寻找那些与他有关的记忆之时他便会头痛欲裂,几至癫狂;在船上伤了他的那回大概是最严重的一次。若是之前,不想也罢,如今知道了过往的一切,反而更加清晰地感到自己缺失了一块,空荡荡地,烦郁不已。 ※※※ 今日的天气冷得出奇,山间阴风呼啸,远远的只见白茫茫的太阳还未全然自半空消失,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楚无咎命人掌了灯,正欲叫黑炀前来问话,他却已经自己掀幕而入,单膝跪倒,回道,“主上,野利仁荣来了。” “什么?他怎会不事前知会一声突然来访?”楚无咎闻言,面色稍沉,坐直了身道。“他已到了营中?是独自前来还是……” “还在谷外路上,是途中暗哨前来回禀。他未带人马,只简装带了一名侍卫随行。”黑炀答道。 “好,那就随我出去一同迎他吧,看看他此番前来,究竟是何目的。” 楚无咎说着,便起身出了帐,命人牵过马来,带黑炀一同出营前去迎那野利仁荣。 其实他从未完全信任过野利仁荣,此人高深莫测,令人根本无法揣摩心思。虽然听潜伏在兴庆府的密探所言,李元昊专制跋扈、生性多疑;野利仁荣依仗赫赫战功在身,又与元昊自幼相识,多年来与他并肩作战,堪称他的左膀右臂,亦有其执拗的一面,常常不顾皇帝颜面坚持自己的主张。日久天长,元昊便对他渐生嫌隙,只是眼前西夏正是用人之际,尚不敢轻易扳倒铲除勇贯三军、一呼百应的野利仁荣。但野利仁荣答应与他合作,此事仍然存有疑点,他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若是不早做防备,难保没了李元昊,这野利仁荣才真正是他最大的对手。 比外。 眼看前方就快到了楚无咎扎营暗藏的峡谷,野利仁荣禁不住又模了模胸口的位置。如今两块血玉已经重新结合在了一起,他是否真能再见到他呢? 骑马跟在野利仁荣身后的展昭此刻的心情同样难以平静。如今依照段司洛的安排,利用野利仁荣带路前来的计策已经实现了大半,只是不知,玉堂是否当真就在楚无咎的营中…… 两人正各自想着心事,冷不防忽然一阵寒风吹过,惊起了道边林中飞鸟,呀呀嘶鸣着冲上天空。 “什么人!” 野利仁荣勒住缰绳,喝了一声,抬头望去,只见一男一女赫然出现在面前;而那名男子就是他一年以来朝思暮想之人。 “额济纳!”一瞬间,惊喜令野利仁荣向来冷酷的容颜柔化了大半。 他果然在此!他终于再见到他! “主上。”展昭见了来人,道了一声,下马回到他的身边。 “嗯,你去吧。”段司洛顺势点了点头,心知展昭这是借机向他询问。 “是,属下告退。” 展昭明了地微微颔首,正欲纵身而去,不远处却又闻一阵马蹄之声传来,转眼的工夫,两匹高头大马已到了近前。 “昶恺殿下。” 野利仁荣此时虽尚不明了今日这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先抱了抱拳后,径自翻身下马躬身见礼。 “野利大人多礼了,楚某此时,仍只是一介草民而已。不知大人今日突然到访,是否事情有变故?”楚无咎下马笑道。野利仁荣是生性极傲之人,就象一匹桀骜不逊的烈马。他是否真心拜他,他岂会不知?对付此类人等唯有攻心为上,不论何时都对他敬上三分,又不能让他感觉自己可以一手操控一切。 “昶恺殿下放心,变故倒是没有,我今日前来,却是有人相约。”野利仁荣微微一笑,面上平静如水,一双利眼早已扫过众人,揣摩判断着眼下的情形。只见楚无咎发现段司洛在场,也是一愣,倒不象是他们二人商量好约他前来。 第二章 “哦?”楚无咎眉锋一皱,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段司洛的突然出现也令他有些措手不及。显然,今日是他约野利仁荣前来;那么他究竟是何目的?而且他从来不知,他竟和野利仁荣私下相识! 正在他疑惑不解之时,段司洛开口打破了凝滞的僵局,开口道:“此处不便说话,倒不如……” “不如我们回营坐下细谈。”楚无咎略略犹豫一下,还是接言道。 “也好。”野利仁荣点了点头。 几人旋即重新上马,一路进入谷内楚无咎的大营之中。而这时正有一人得知了野利仁荣来此的消息,正在他的帐中等候。 野利仁荣见帐中有人,此前并未见过,目光一扫,心中暗道:此人气宇轩昂,相貌冷俊不凡,神情倨傲,似是不把天地放在眼中。虽然早知修罗宫麾下网罗了不少中原武林高手,这人却绝对不会是楚无咎的手下。 “玉堂,你前来找我,可是有事?”楚无咎面不改色道。白玉堂既然来了,见到野利仁荣便再所难免,他此前早有准备,只是想不到会是今日这般情形而已。 “我道客人是谁,原来却是白面鬼。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在此打扰,各位请便。”白玉堂说罢,起身大步走出,经过展昭身边之时,不着痕迹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之后径自在帐外等他出来。 即便他此时易了容,是一副平凡无奇的粗糙面孔,但他仍是在他跟在段司洛迈入帐中的一瞬一眼认出了他。他那双眸子骗不过他,因为其中的痛楚太浓太深,深到令他无法逃避;从在修罗宫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神就已经烙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无双,你们都出去吧。”段司洛乘机将展昭与慕容无双一同谴出帐外。 “是。” 二人应了一句,转身而出。 到了帐外,展昭尚来不及对慕容无双说些什么,已有人一把拉了他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过来。” ※※※ “你不在包大人身边,怎么跟来此处?”将展昭一路拉到了自己帐中,白玉堂才放了手,一双利目盯了他质问道。 其实他为何如此冒险,他不问也知;只是,他不喜欢看他如此。 “我……奉了密旨随大人出京。”在帐中目光接触的刹那,展昭便知白玉堂认出了他。见他平安无事,他便也放下了心,将这段时日发生之事一一道明。 “你回去吧,告诉狄王爷此处有我白玉堂便可,无须你这蠢猫在此添乱!”白玉堂听后,立刻挑了眉道。 “白兄,我来此正是要劝你回去的。”展昭正色道,“我既有圣命在身,就不会畏惧危险;我打算请段兄相助,留在那野利仁荣身边,伺机刺探敌情。” “展昭,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今日黑瘟神忙于应付其他才没有注意到你,你定要等到他发现你的身份,告诉那野利仁荣,砍了你这颗猫头才肯善罢甘休么?”白玉堂闻言,瞪了双眼怒道。不知为何,一见展昭这般固执的样子他便忍不住心头火起,想要发作! 他这是在玩命!为了他玩命!他明知他想不起过往,给不了他任何回应,却仍要愚蠢地做出这样的傻事!他不想伤人,所以避而不见;现在看来,他做得仍不够绝不够狠! “白兄,此乃朝廷大事,非同儿戏,更非寻常私人恩怨,请你不要继续涉足其中。” 展昭故意提出朝廷相压,欲逼白玉堂放手,谁知他根本不理,反而低笑了两声,抬眼盯了他道,“既是朝廷大事,白爷爷就更有资格涉足。我记得你适才并未曾说过皇帝老儿已撤了白爷爷的官儿,如今你我仍是平级,我更没有必要听你命令。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去,这边若有了什么消息,也好里应外合。” “白兄如此执拗,不通情理,不顾大局,展某就更不能走。展某的命是自己的,亦由不得白兄命令。”展昭转过身去,坚决道。 “你以为用了激将法就可以将白爷爷逼走?也未免太小觑我白玉堂。既然如此,我今日也不怕与你实话实说:展昭,你我之间的事,在陷空岛时大嫂已经全部告诉了我。不过,那都是前尘旧事;如今我忘了所有,也就不需要你再多事为我如此……” 白玉堂咬了牙,绕到展昭面前,残忍的话语出了口,明明看到他眼中的惊愕与震痛,却仍然扼住了他的肩,强迫他面对自己,“还是……你这表面一张死脸皮的猫苦苦相随,做了这许多,就是舍不得这些……” 他用邪恶的语调轻声说着,缓缓拥住了他的腰,低下头去碰触他冰凉的双唇,狠狠碾压,直到口中尝到了血味,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在这个吻中放入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连自己也模不清楚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展昭异常平静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此战结束之后,展昭绝对不会再出现在白玉堂面前。” “展昭,你……你究竟是何苦?” 看着那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白玉堂一脚踢碎了地上的几案,心中如绞!以那笨猫拼命三郎一般的性子,执意要潜伏在野利仁荣身边做什么密探,这本来就是提头行事。再加上李元昊、楚无咎及野利仁荣三人之间关系复杂,恩怨难分,如今纠缠在一起,根本难说是谁入了谁的迷局,谁踏了谁的连环阵,如此这般便又是险上加险! 白玉堂深吸了几口气,在帐中转了数圈,好容易才恢复了冷静。 他究竟是怎么了?这分明不是他的本意!柄家兴亡,匹夫有责,若今日换做是他,他必定也会挺身如此;可是做密探这种活计,需的是心细如尘、心静如水,脑中不念其他,唯有此一事而已。而展昭心中盛的太多太重,他只希望,至少他能专心一意,不要再分神顾及一个与他形同陌路之人,但很显然,他是大大的失败了!伤人伤己!想不到他白玉堂也会做出这等愚不可及的蠢事! 此时,楚无咎、段司洛与野利仁荣仍在议事,帐外静谧得令人有些坐立难安。白玉堂知道,展昭就在外面,可是他不能出去向他解释。 他就如同着了什么魔障一般,见了那猫是无论如何也静不下一颗心,总觉胸口了一阵阵的憋闷,有什么要嘶喊出来似的。真开了口,却又似伸手去捞那水中月,指间除了一片湿凉,唯有空空如也。手空,心亦空,仿佛整个人都悬浮在一处虚幻之境,一切都是假的;他拼命想要落地,却又不得其法,所以才需时时小心抑制血液中暗潮汹涌的狂燥——他有一种预感,自己总有一天会出手伤人——正因如此,就更不能再让展昭靠他太近。白玉堂从不欠人,但对于展昭,给了他如此多的煎熬,已经难以补偿;他不愿,自己如果真的成癫成狂,伤的那人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亮了起来,侍卫们点起了火把,野利仁荣率先走出了楚无咎的大帐,段司洛跟在他的身后,肩上披的是他来时穿的那件貂裘氅;最后走出的,才是楚无咎。 “司洛。”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保重,无咎。”段司洛淡淡一笑,随即转了身,对慕容无双及展昭喊道:“上马吧。” “是。” 二人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上了马,却是谁也没有想到他并不打算留下来。 “他们是我的近侍。”段司洛上马之后,向一旁的野利仁荣解释道。 “无妨,既是如此,就让他们一起前来吧。”野利仁荣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又冲楚无咎抱了抱拳道:“昶恺殿下,告辞。” 说完,马鞭之声“啪”地响起,四人先后奔出大营,逐渐融进了远方的一片暗夜之中,只剩下“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天寒地冻的山谷之中。 “司洛……” 楚无咎心中正在犹疑,猛闻身后马声嘶嘶,转头看时,白玉堂已如流星一般跨马奔了出去。 “玉堂,你去哪里?”楚无咎急急喊了一声,飞身而起,在大营门口随便拉了一匹马追了出去。 离营之后,白玉堂并没有去追先行离去那四人,而是径直飞奔上了山。纵马狂奔到顶峰崖边,才猛一带缰绳停了下来。楚无咎选择的这处山谷前后共有三个出口,易守难攻,沿着山道上到最顶端,便可居高临下,远远看到夏军大营内的灯火。放眼望去,只见那凝固的好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点点光斑如同鬼火,荧荧闪烁——那就是展昭要去的地方。 “玉堂!” 楚无咎赶上崖顶的时候,正见白玉堂骑在马上,手中擎了一把硬弩,箭已搭在了弦上…… 五指一松,箭矢发出尖锐之声,呼啸而出,深深刺入黑暗的核心! “玉堂,你这是?”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和李元昊,我究竟该先杀哪个。” 白玉堂收了弩,掉转马头回过身来,面上的狠厉之色尚未褪去,看得楚无咎下意识地一惊,“玉堂,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与你相识十几年,怎能和李元昊相提并论?” “哈哈哈哈!你既当这话是玩笑,也好,我再问你另一个问题,你想当皇帝还是想死?”白玉堂仰头一阵大笑,半眯了狭长的凤眼,又问。 “这……我就更加不明白了。”楚无咎此时已定下神来,且看白玉堂究竟想要如何。在营中这几日,到了如今他也该忍到了极限。 “如果你想死,现在就拔剑,在此与我决斗;如果想做皇帝,我可以帮你,只要一件东西来换。”白玉堂盯了楚无咎:“『醉卧红尘』的解药。” “玉堂,你不帮我我也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但是『醉卧红尘』根本没有解药,我也不愿你再想起那些只会伤你之事。”楚无咎沉下脸,咬了牙道。 “我不管你想怎样你愿如何,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死,还是做皇帝。没有解药也好,既然毒是你制的,也该可以想得出办法去解。别以为白爷爷不懂得药理就能瞒过我,白面鬼保我少吃的那些药量只能让我一时不把自己是谁都忘光,体内的毒却未根除;如果我执意去回想过去,早晚有一天会走火入魔,变成一个空心白痴!你不必解释,我知道那是你最坏的打算;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剁了你报仇,就算余生做个疯子也无憾!我再说一遍,世上无人可以妄想控制我白玉堂!你也别想借我的手杀展昭!” 白玉堂说完,扬手在马后狠狠一击,下山而去,只留楚无咎一人独立崖顶。 展昭……展昭…… 世上当真没有任何人可以控制你吗?你现在分明仍在被这个人所牵动、控制! ※※※ 弱水源于祁连山雪水,三千弱水汇聚于此,夏名即为“额济纳”。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野利仁荣从段司洛帐中走出,暗自沉吟。刚刚,他已将那一对分开了二十年的血玉连同自己心口的温度一起交还给了他。说来,在此之前,他一共只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还在段氏拓拔涵绋夫人的月复中。第二次是涵绋夫人去世之前,最后一次过府小住与母亲叙旧,那年他只有五岁,已经十五的他便把这乳名唤做额济纳的小女圭女圭当成了宝一般,整天带在身边不准别人乱碰。第三次便是在修罗宫中,他无意中看到了他腰间悬挂的血玉,那枚从定亲信物变成了兄弟情谊代表的血玉,才知道原来他一直与李昶恺在一起,记忆深处他搂着他的颈子不愿随母亲离开的情形重新在眼前清晰起来,恍如昨日。 仿佛是上天弄人一般,他明明已经知道他和李昶恺的关系,还是无法克制他的容颜烙进了自己心底,将他当成了唯一的额济纳。 想不到,真的有这一日,本该属于他的额济纳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与李昶恺的过往他不想干涉,现在他既然愿随他走,他便不会再让他离开。 ※※※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段兄。” 听到身后之人的低喃,展昭转了头,只见段司洛立在雪中,身上已换了夏人的服饰。 “展兄,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听我的劝,不过话却还是要说。回延州去吧,此处太危险了。野利仁荣连我都不完全信任,所以才把我们安顿在远离主营的偏僻之处。宋夏两国如今已经开战,你在此并不能改变什么。你奉旨前来不过是为监视楚无咎,但如今据我看来他已是自身难保,不会对大宋造成任何威胁。你先行一步回去,我会设法将白玉堂也送回去的。” “多谢段兄好意,展某心领。但无论如何,展某不能就此离开。”展昭摇了摇头,“楚无咎手中兵马虽不算多,战斗能力却不可小觑;段兄刚刚说他恐怕自身难保,展某也能猜出几分其中的涵义,亦有同感。因此,狄王爷交与的任务,展某也并未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这一处。在达成目的、将玉堂带回大宋之前,展某定会万事小心,决不会轻易丢掉这条性命。” “天上白玉京……遥不可及……展兄,人活在世,要的究竟是什么?”段司洛望着展昭,看着夜风吹散眼前的迷雾,显出那真真切切的伤痛与不悔,突然间开始有些困惑了……他在做什么,自己又在做什么? “于公,无愧于心;于私,只要那一人——他好,便足矣。” 展昭展开掌心,这里清清楚楚地记下了白玉堂的心跳—— 他好,便足矣。 ※※※ 晌午时分,虽是日正当空,雪掩冰封的群山仍泛着冷厉的白芒,大夏军营之内旌旗飘扬招展,鼓声雷动,千百名兵士盔明甲亮,分列道路两侧,从营外一直延伸到中军帐前,众人齐声高喊,“天大王得胜回营了!天大王得胜回营了!” 这声声呐喊可谓气势震天,愈发彰显出率领着大队人马由营外驰骋而归的战将那凛然不可侵犯的霸道之气!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布置准备的这些?打了个小小胜仗就如此耀武扬威,若是给皇上见了——” 野利仁荣看着眼前的一切,皱起眉来,心中觉得不对,立刻翻身下马,一阵大笑却已经从中军帐中传了出来。大笑之后,一名高大雄伟的男子自帐中龙行虎步而出,口中道:“朕的天大王得胜回营了么?朕早备下了庆功酒,已等候多时了!” “臣野利仁荣叩见皇上!皇上亲自出帐,臣不胜惶恐!”野利仁荣一见那人,连忙撩了染血的战袍跪倒在地,抱拳俯首道。 “仁荣,你我兄弟相称自小一同长大,怎么如今连你也对朕这般疏远起来了?”大夏皇帝李元昊面带微笑,边说边亲自伸手把了野利仁荣的双臂将他扶了起来。 “臣不敢。”野利仁荣起身后,却仍然雄躯半躬,未完全在李元昊面前抬起头来。本来这些年来他随皇上南征北战,已有“功高盖主”之嫌;如今这大营之中,他野利仁荣的一举一动皆有几万双眼睛盯着、看着,稍有差池,恐怕就会落人口实。 “罢了罢了,朕就与你实话实说了。今日之事是朕授意他们为你安排的,你总可放心了吧?”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虑,李元昊靠近野利仁荣耳边低声道。 “哪里,皇上言重了。臣是在想,皇上如此看重我野利仁荣,我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要回报皇上这份知遇之恩!”野利仁荣听了,不动声色微笑答道。皇上的心思是从没有人猜得透的,作为臣子唯有随时让他看清自己的一颗忠心。 眼见这一君一臣,一来一往,真正能看出他们之间特殊交流方式的,在这几万人之中也只有几个。待他们二人先后进了中军帐,便不是普通人等可以跟随入席了,那零星三三两两的“有心人”也只好暂且掩了身形,不着痕迹地退去。 ※※※ 夜晚,掌了灯,野利仁荣回到后方自己的营区,却没有想到帐中有人正在等他。 “额济纳,你怎么在这里?” “听说你受伤了,我来此看看是否能帮得上忙。” 段司洛抬起眼,淡淡地说着,未表现出任何热络,野利仁荣心中却已为之动容。 今日一战,他得胜归来,那欢呼喝彩之声中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欲迷人眼,关心他而非战事的却只有这一人。“你怎么知道的?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连皇上都没有发觉。”他一边褪下战甲一边问。 “听讫铉说的。”段司洛答道。讫铉是野利仁荣身边的近侍亲信之一,连日来一直是他在照料他的起居之事。 “原来是他多嘴。” 野利仁荣笑了笑,正想多说些什么,却听帐外有人道:“主上,热水烧好了。” “进来吧。”段司洛应了一声,知道帐外之人是展昭。 “见过天大王。”展昭手中端着一只盛满了热水的铜盆进得帐中,略略颔首道了一句,便径自走向段司洛身边,屈膝半跪下来,“主上。” “嗯。” 段司洛应了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割开野利仁荣身上已被血浸透了的里衫,又从水中捞起干净的白巾子拧了半干,开始帮他疗伤。手下熟练动作着,他脑中想的却是展昭。原本他与无双随他前来,二人皆该在外守侯,他却抓到了疗伤需用热水的机会,不等他开口吩咐,便自己准备好进帐,大概是想看清野利仁荣究竟伤势如何。 经过连日来的朝夕相处他始发觉,众人之中心机最深沉的恐怕就是展昭。武者所具有的锐利与杀气在大多数时候都隐藏在他清俊温润的气质之下,就象深潭中的水,清澈却难知深浅。他行事总有自己的一番准则,绝不以他人的意志为转移;说来这一点和白玉堂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不会那般霸道地直接说出口。 他们虽身处同一阵线,根本目的却终是不同;所以他会在有重要举动之时与他商量,却从不问他的心思,也不说自己的想法。他早已经被迫习惯了立于悬崖绝壁,比寻常之人更擅于当机立断;哪些事是必须做的,要达到什么目的,恐怕他倒比他更加清楚。就如同他进营之后有意在野利仁荣面前表现出的倨傲与些许不敬。党项人尊崇的是英雄的气概与力量,比起奴颜卑膝,如此这般反到更容易引起他的注意—— “你跟随额济纳多久了?” 丙然,野利仁荣还是在他替他排出污血敷上药膏之时开了口。 “两年。” 展昭简短有力地回答。之后野利仁荣再问什么也都是如此。 “时间并不算长,为什么不留在昶……楚无咎身边,是什么让你如此忠心?总不会连你也同外面那小丫头一般是额济纳捡回来的。” “不是捡回来,是救回来。我被朝廷通缉追杀,主上救我一命,还收留我在身边。” “你因何被追杀?” “我是大宋襄阳王座下杀手。王爷计划暴露之后,我本想投奔昶恺皇子。不过最后说服他收留我逃过一劫的却是主上。” “你擅长的兵器是什么?” “箭。” “剑?” “雕翎。” “哦?雕翎……有些意思。明日你可愿随我上阵一显身手?” “我只听主上之命。” “额济纳,你意下如何,明日可否将此人借我一用?今日阵前宋将使用暗器射我一镖我才会负伤,再战之时,必要报得此仇方才甘心!”野利仁荣侧了头,对正在用绷带将他肩窝处伤口包扎妥当的段司洛开口道。 “泽琰,你明日就随天大王去吧。”段司洛点头允道。 “是。” 段司洛这声“泽琰”适时地让展昭沉冷的心幽幽颤了一颤—— 泽琰——玉堂。 “展兄,你可知我刚刚为何要呼你『泽琰』?”在告辞离了野利仁荣大帐的路途之中,段司洛忽然开口道。 “段兄是在提醒我,还不到搏命的时候。”展昭低低答道。刚刚他与野利仁荣“短兵相交”的目的,想必段司洛已经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才会在助了他一臂之力的同时提醒他要小心行事。 “不错,我的确是此意。展兄心思缜密段某佩服。此次你想借机取得野利仁荣的信任,他却一样有意试探于你。天大王并非浪得虚名,更不会将私情与国事混为一谈,我最终的目的不过是希望保住一个人的性命而已,他心中清楚也预料得到,所以愿信我八分;于你,充其量不过三四分。”说到此,段司洛顿了顿,才又道:“段某只希望展兄记住此时心中疼痛的感觉,你仍觉得痛,就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你与他,仍是一体。我相信他留在那边营中,也必是没有放弃寻回失落的一切的希望。” “段兄苦心,展某感激不尽!”展昭闻言,向段司洛抱了抱拳,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是五味陈杂。 以往他一向自认光明磊落,如今连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否仍承得起这四个字。此番他所用心机之深,即使聪明如段司洛也未能全然看透。他方才所说,野利仁荣对他的信任只有三、四分。这是必然,也正是他想得到的结果。他就是要这位天大王半信半疑,借由他拨开一直笼罩在四周的那层迷雾,从他身上看清这连环计的脉络。 这场战争牵扯的人与事太多,一切纵横交错、纠缠不清,犹如一张铺天盖地、巨大无比的网,每个人都被网在其中,就象当初他与玉堂在修罗宫中所闯的那毒阵,逃出生天的机会只有一瞬。他仍会如那时一样,拼死将玉堂送出阵外,却没有把握这么做除了困死自己,会否牵连他人。可是他没得选择。 他是一个人,不敢说自己对他人从未有过怨恨,甚至不知自己是否也在用国家大义作为安慰进行着报复。不知……不知……他只是无法忍受心中最珍贵的东西受到半分损害!一切……此时……真的已是他的极限。不管是有意还是情非得以,他都必须沿着眼前这条路走下去。 是夜,一封野利仁荣的亲笔书信被投入了楚无咎的大帐之中。他看后,迟迟决定不了到底要如何应对。白玉堂听了,只建议他分兵两路,分头行事。 第三章 又一日,北风低吟,残雪纷飞无留意…… “玉堂,且慢!” “吁……” 听到身后那声喊,白玉堂沉喝了一声勒住马缰,回过头去,在鞍上稳坐,睥睨地半垂了一双狭长冷厉的凤眼,且等对方说话。 “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人独去会那野利仁荣,所以派黑炀与你同去。黑炀不光他认得,连李元昊也认得,有他在旁,量他也不敢耍什么阴谋诡计!”楚无咎笑道。 “呵呵……好!”白玉堂应了一声,竟露出一个微笑来,还未等楚无咎品味出他的用意,他已经俯去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与其防备我会乘此机会一去不回,还不如提防我将你卖了。对那李元昊或是野利仁荣说你图谋不轨,领了兵来抓你回去严刑逼供,看你不把解药交出!”说罢,不待他反应作答,人已催马如箭矢一般去了。 “主上,他……”此时已从大宋境内回返楚无咎身边的黑翼望着白玉堂远去的身影,不确定地唤了一声,“他是何意?” “不必紧张,不逼他到『玉石俱焚』的地步,他是不屑借别人之手杀人的。那只是警告和威胁,提醒本座,他随时可以用任何一种想得到的方式要了楚无咎的命。他讨厌受到他人的束缚,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行。知道为何你和黑炀是亲兄弟,本座却要派他留在西夏而一直将你带在身边么?”楚无咎说到最后,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属下驽钝,只有一身功夫,头脑却不比黑炀机敏。”黑翼答道。 “这并非主要原因。你和他最大的不同就是心。”楚无咎摇了摇头,笑道:“你忠心耿耿绝对不会背叛本座,但在关键时刻你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去伤害无双丫头;但他不同,他是可做大事的,如果必须,就是最心爱的人也可以冷下心肠。他并非无情,只是会以大事为先,不会让她挡住自己前进的脚步。其实本座凡事总会留有后路,如那『醉卧红尘』那般决绝之物却是他的杰作。” ※※※ 大夏军营,炮已响过三遍,野利仁荣一声令下,率领手下众兵将奔出营外,来到阵前。 此时宋军也已冲关而出,在对面排开了阵势,举目望去,绣了“帅”字与“狄”字的大旗交相呼应,迎着沙场寒风猎猎招展。 今日,果然又是狄青亲自出阵。 野利仁荣低低冷笑两人,径自点将对付首先杀将出来的宋军先锋。此时他的坐骑两侧各有一人,左侧的身着黑色软甲、未戴头盔;右侧的也是一身皂色,不过却是盔甲齐全,比左侧那人高壮了几分。两人均是首次上阵,军中全然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 “泽琰,你看,宋军阵中,帅旗之下那人就是狄青。”野利仁荣眯了眼,低声对左侧那人道。 “记下了。”展昭点了点头,沉声应道。 虽然面貌陌生,但他心知肚明,野利仁荣右侧那人是白玉堂。虽然他并不知他是何时入的营,为何会与他一同随野利仁荣出现在战场之上。白玉堂并没有带剑,他手中持的是一把巨大的硬弩。他知道他的傲性,事事均不愿居于人后,自小苦练武艺的他可说是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的,但在战场之上,人人使出的都是全力,何况宋军将帅们此刻根本认不出他的身份,他此举仍是冒险。此事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意?楚无咎,还是…… 他脑中思量着,默默地等待着,即使眼见阵前连续数次交锋中已有一名宋将倒下坠马,仍只能不动声色,静心观战,强行让一颗心沉至极限,直到身边的野利仁荣再次开口,“泽琰……” 展昭正想着,又听野利仁荣唤他,忙抬了头,“我亲自前去叫阵,引狄青出来,你要见机行事。” “知道了。” 应了一声,待野利仁荣冲马上前,展昭往阵前看去,不消片刻,果然见狄青被喊了出来,上得阵来与野利仁荣你来我往战在一处。十几个回合之后,身上带伤的野利仁荣逐渐开始现出了败势,此时已无法再做拖延。 展昭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亮,突然策马从横里直插至阵中,手下动作快如闪电流星,无人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听风声飕飕,三支雕翎几乎是同时飞了出去。 狄青武艺高强,征战沙场多年,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敌军朝他放冷箭之事也并非第一次遇到,一听风声便已做出反应。他向后仰身挑开野里仁荣攻击的一瞬避开了第一箭,起身之时拨掉了第二箭,待完全立起身时恰恰挡掉了第三箭…… 但意想不到的是,最后一招竟是双箭齐发,一个措手不及,第四支雕翎正中胸口! “不好!” 狄青叫了一声,马上虚晃一招,摆月兑了野利仁荣调转马头奔回自己阵中。还未得喘上一口气,只听周围又是一阵骚乱,战马嘶鸣不止。原来在他回阵的同时已经又有三支火箭接踵而至,一箭射中了帅旗,另外两箭则落在了两翼兵士们当中。 “汉臣,你可还好?这箭上有东西……” 听到石玉说话,佯装伤重落马的狄青睁了眼问,“什么东西?” “汉臣,你没事?”石玉惊道,这才注意到狄青胸口虽然中了箭,却不见流血。 “当然没事,阵上放箭的是展昭。起初还真吓了我一跳,以为当真我命休矣。不过,你看……” 狄青掀开战袍,石玉定睛一看,原来那箭是射穿了战甲,卡在了套索之间,没伤到半分皮肉,不禁叹道,“好生厉害!简直出神入化!” “既看清楚了,就快说吧,后来那箭上究竟带了什么东西?”狄青趁两旁无人注意,朝石玉露出一个慧黠的神色,躺在地上问。 “王爷『受伤』不便再上阵,末将还要回去杀敌,自己看吧。”石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东西抛出,自己重新上马而去。 狄青接了那东西仔细一看,再次笑了起来。 那是一块鹿皮,上面只有三个字——白玉堂。 此时,阵前战事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兵将冲杀在了一起,刀刀相搏,血肉纷飞,双方都杀红了眼。 白玉堂穿梭在万军之中寻找着机会,准备乘乱砍几个羌将首级当作战利品便也不枉他此番上阵。正想着,冷不防竟瞥见一个熟识的影子—— 是黑炀! 明明记得他是留在夏营之中的,怎的却在此处冒了出来? 心中疑念一动,白玉堂人已从马上纵身而起,掠过众人头顶追了上去。果不其然,黑炀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展昭! “楚无咎。” 白玉堂咬牙低低怒吼一声,伸手探进百宝囊中,迅速甩出数颗飞蝗石打向黑炀的穴道。但黑炀亦非寻常鼠辈,虽被击中却仍将手中暗器射了出去—— ※※※ 夜寂静,寒声碎,愁肠已断无由醉…… 展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营中的,只知睁开双眼天色已经漆黑一片,自己趴伏在榻上,余光之中映入半明半暗影影绰绰的烛火。他记得自己射出那四支雕翎之后,身后又有三支火箭飞出贯入宋军阵中,随即便是千军万马沸腾起来,杀声震耳……再之后…… “你醒得真不是时候。”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混沌的头脑还未及转动,后心已传来一阵剧痛。他用力咬牙忍了,却止不住冷汗从额上淌下。 “野利仁荣这里有白面鬼应付,你先担心一下自己吧。再忍一下,这暗器恁是歹毒,居然无法用手拔出,只好先割伤口再取。” 坐在身边之人并不想给他多言的机会,径自说完,一阵灼热之气袭来,一样柔软温热之物已覆上了他背上的伤口: “……” 又是一波烈烈剧痛,深深刺入皮肉之中的暗器被拔了出来。 “如何,还没死吧?” 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冷酷残忍,和他继续覆上伤口吮出污血的双唇形成鲜明的对比——背后的伤已说不清是痛是麻,如同他的心。 好一会儿,他终于直起身来,抓过一旁的药粉洒上他仍在渗血的伤,他也总算能够松开牙关开口说话,“白兄,你怎会来此?” “野利仁荣说近日来李元昊似乎对他有所怀疑,要楚无咎派个得力之人前来助他,一方面打击宋军,一方面也可打消李元昊的顾虑。当然,这些只是表面,牵制楚无咎也是原因之一;至于暗地里还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伎俩,还有待观察。”白玉堂边说,边伸出一臂撑到展昭腰下支起他的身子,另一手不停将绷带缠了上去。 “白兄说得不错。我总觉李元昊、野利仁荣及楚无咎三人之间的牵连盘根错节,比表面显示出的所谓“敌我”关系还要复杂上几分,而最关键之人还是这天大王野利仁荣。此人身上并无邪气,任何时都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就算近了身侧也难模清他半分心思……” 展昭想到此事,眉锋又皱了起来,一时忘了自己方才受了伤,话说多了便易伤气,一语未毕便抑制不住,咳了起来。片刻之后止住,未及再开口,白玉堂已绑好绷带,手下用力一收,打了结固定好;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力道中故意的成分。 “没用之人还是早些闭嘴的好,这些无须你说白爷爷也看得出……至于其他,靠你根本成不得事。方才回营时,野利仁荣并未领军走在最前,而是连马也未骑,有意坠行在后方步军当中,你可知当时与他走在一起的是谁?” 说到此,白玉堂敛眉低笑了几声之后,才继续道—— “李元昊。” “什么?李元昊今日也在阵前?”展昭一怔,重新将思绪理过一遍之后,心头不由得提了起来,突突跳了几下。 终于,这层层迷雾终于被战场的腥风血雨吹散了一角。 “不错,因为我今早入营时见到了那李元昊,看清了这羌人皇帝的嘴脸,所以认得。” “白兄,你不是私下悄悄入营?怎的会见到那李元昊?”展昭闻言,顾不得背后伤口疼痛,人已撑住床榻坐了起来。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野利仁荣的心思楚无咎未必模得清,但却可以用其他方式反过来威胁他。他手下一干亲信当中有人一直留在大夏境内探听各方消息,暗中为修罗宫聚敛势力,我本以为此人只是一条忠犬,想不到倒小看了他。他年纪不到三十,却是个颇负盛名的巫师,连那党项羌人的土皇帝都认得他。这一点便是野利仁荣也不知道。今早与他一同前来,李元昊倒比那天大王还早了一步出来迎他。而且,刚刚放暗器伤了你的也是他。不过,今后他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做第二次同样的事情。” 白玉堂边道边起身出去,将身边沾了血的布巾、衣衫等物丢入帐外的篝火中烧掉了事。之后回到帐中,见展昭仍坐在榻间未动,背后又有些血色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白兄,你杀了那人?”见白玉堂进来,展昭连忙追问。 “杀了反倒便宜了他,只是废了他的手。” 他不知楚无咎是如何认出展昭的,不过他仍然休想在他眼皮之下动暗手。白玉堂口中答着,双眼盯了展昭,面色却越来越阴沉;展昭全未注意,只是心下急切,一手抓了他的手腕道,“既然如此,此处不可久留,白兄快快乘此事还未传到李元昊耳中出营去吧!”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若不想暴露楚无咎这个哑巴亏他便吃定了。展昭,你管好自己便是,白爷爷的事不劳你多操心,我救你只为能够多一人之力打败这些羌贼保我大宋河山,你若不好好惜命,血流光了也休想我再救你一次。” 白玉堂反握了展昭的手腕硬从自己腕上扯开,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冷酷中带了几分凶狠的表情,却怎么也压制不住胸中那股狂躁—— 血……血…… 展昭的血似乎带着魔性,能穿透所有的阻碍从他的记忆深处喷涌而出,一下一下撕扯着他的心脏,痛不欲生!那鲜红的颜色给他的印象太深,也太惨烈;即使忘了所有,仍忘不掉这椎心蚀骨的痛! 而他,却对这种痛楚有中异样的熟悉感。 为什么?为什么?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我说过不想再看到这般情景——不想。” 仿佛是在下意识的状态之下,白玉堂缓缓开口,手下的力道也在一瞬间变大,此时若不是展昭,骨头大概已被他折断! “白兄?白兄!你怎么了?” 展昭发觉不对,猛然忆起前次白玉堂发狂之事,叫了声不好,忙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抵住他的胸膛,谁知他体内不晓得哪里来的巨大斥力,竟比上次又强大了几倍,根本无法将内力导入替他调息—— “白兄!白兄!停下!你会伤了自己!玉堂!” “啊……可恶!” 情急之下那声“玉堂”唤回了白玉堂的些许意识,他竭力挣扎着试图与体内那股正在四处乱窜的斥力相抗,但越是想发力头就越痛,好象快要裂开了一样! “躲开!躲远一些!我会伤人!” “不行!” 展昭吼了一声,咬牙扑上前去,拼命将白玉堂按倒,死死用身体压制住他——“玉堂!静心!静下心来!什么也不要想!” “可恶……我的头……好痛!” 白玉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本能地寻找着,紧紧抓住任何触之可及之物,十指收拢,连同缠绕的发丝一起陷入皮肉。之后,终于忍不住,张口狠狠咬下—— “……呃……” 展昭用力咬住牙关,等待着肩颈交接处的激痛慢慢转为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堂皱眉低吟一声,清醒过来。双唇微动,尝到口中的腥气,睁眼看去,趴伏在身上那人已耗尽了力气,昏厥过去,只是脸颊还贴着他的,手环在他的肩上。狂躁过后,他松了手,双臂仍然半拥在那人的腰背上,掌下似乎有些濡湿。“……” 心中一惊,他猛的抱着那人弹坐起来。果然,他的背后被鲜血染得一片凌乱。 “该死……”他低咒一声,忽然感觉全身一片冰冷。“展昭……展昭!” 口中吐出的声音好象不是自己的,心中仍是空空一片,双手却舍不得放开他的身子。眼眶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热了起来,不知滴落在那人脸上的滚烫之物究竟是什么……明明想他不起,却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是在为他而痛! “展昭……我该怎么办才好?若是我当真像大嫂所说的那样爱你刻骨,为何如此这般还是想不起半分?” ※※※ 残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也随之散了。 展昭知道自己睁开双眼的时候不会看到白玉堂,不过军营之中的日出之前一如既往的寂静让他多了几分安心。想他该是没事了,自己背上的伤口是重新包扎过的,帐内昨日疗伤时用过的杂乱之物也已清了出去,除了从帘下卷入的风,再无其他。既醒了,自然无心再合眼,于是着衣起了身,脑中反复思量着白玉堂所说的一切—— 李元昊,野利仁荣,楚无咎。 在长久的迂回、试探、相互利用之后,他们终于开始准备直接面对自己的敌人。 昨日那巫师的出现是在意料之外,不过却也在无形中暴露出了这三人之中首先按捺不住显出了急噪之心的那个—— 楚无咎。 看来,他等待的时机也终于在此时出现。 ※※※ 天将明,旭日未起,营中一片寂静,仿佛连冷风偶尔煽动帐内烛火时发出的“扑扑”声都可听得一清二楚。 野利仁荣仍如平日一般比其余将领早上一些时辰起了身,近侍的小校早备好了洗面的清水,送入帐中轻轻放下之后就退了出去。不过今日不知他大意忘了什么,前脚才走了人,后脚又听到帐幕被掀起北风呜呜灌入之声;野利仁荣背门而立,也未回头,便随口吩咐道:“今日不必准备早膳了,巡营过后还要到中军帐与皇上商讨军机。” 身后那人闻言却沉沉笑了起来,道,“若是朝中众臣、朕的手下将帅都如天大王一般,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皇上!” 野利仁荣慌忙回了头,李元昊却已径自走到案边坐了,见他跪了地,又笑道:“不是在人前,便免了吧,你也不要再和朕说教那些什么“礼不可废”的道理,朕这可是乘天还黑着偷模过来的,不想他人撞见。” “是。”野利仁荣口中说着,还是叩拜过之后才起了身,待李元昊开口赐座方在他身边坐了,等他问话。 “仁荣,其实朕为何而来你该是猜得到几分的,究竟还在等些什么?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你如此滴水不漏,不光朝中其他人,大概连朕都要怕你三分了。”李元昊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声,提点道。 “臣不敢,只是皇上不开口,臣不敢随意猜度圣意;他人如何想法臣并不在乎,皇上明白臣便足矣了。”野利仁荣听了,仍是镇定自若地躬身答道。 “如此说来,朕倒不必问你什么了,相信你早已布置好一切。几日之后宋军援兵途经三川口时必须将其全歼,朕不希望在月复背受敌之时再多上一根芒刺!”李元昊说着,抬起一只手覆上了野利仁荣的手,“仁荣啊,别忘了,你答应过朕什么。你要的东西定要用胜利来换。” 野利仁荣听了此话,心中自然清楚轻重,也知道收敛到了极点,此刻又到了要在李元昊面前适当施放的时候,“皇上圣旨,臣谨记在心;在皇上面前,臣也不会有半分保留。如果不出意外,臣便要利用这一战一箭双雕,连同皇上的心月复之患一同连根拔除!” 李元昊要得的是天下,而他至多只是个辅佐君王成就大业之材,若只问一己之私,想要的也不过祁连山三千弱水中的那里缕清泉。 “好!开战以来朕等得就是这一日!此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歼了他的援军、断了他的供给,朕倒要看看这狄青是否真如宋人吹嘘的那般是武曲星转世,有通天的本事可以扭转乾坤!至于其他鸡犬鼠辈,倒还有些利用价值,便让他再多苟延残喘几日。” 这厢帐内那君臣二人一番密谈,布下了请君入瓮的阵势,誓要让月复背之敌两败俱伤;那厢帐外已有一艺高胆大之人将这一切听得个一清二楚。 那人轻功绝顶,在无意中看到李元昊进帐之时,便如山中青隼一般无声地腾空而起,暗自隐身在大帐穹顶之上侧耳倾听,直至日出之后那君臣二人先后离去,这才乘四下无人注意之时如风般去了。他自信飞去来回未发出半点响动,不会无人察觉,挨到双脚落地后放了心才显出些许漂浮不稳,偏在此时,忽觉背后有人靠近,动作之中隐隐夹带着风声,是个不下于自己的高手。 那人心中警觉顿生,目光也冷了下来,手臂微微一动,袖中暗藏的箭矢便要飞出—— 不过他身后之人却是快了一步,出声时已贴上了他的背脊附在了耳畔:“是我。别出声,回帐中再说。” 听到熟悉的声音,敛起了一瞬显现的杀气,这才发现喉中有些甜腥,不过却不由自主地定下心神——他没有独自去做涉险之事。 ※※※ “段兄,你也在此?” “原本今日也是有要事想找个机会与展兄相商,不过有人天还没亮就去叫门拉我,便提早来了。”坐在帐中的段司洛抬了头,看向几乎是被后面那面色恶霸冷厉之人逼进帐中的展昭答道。 “展兄还是先坐下,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再说吧。昨日我实在无法月兑身,只好将伤药给了那没毛鼠,也不知他有没有好生使用。” “你这白面鬼几日不见倒是越发罗嗦了,叫你来瞧是死猫当活猫医,看他是否还有救,若是没有还可省了个绊手绊脚的累赘,白爷爷今日去了也好放心!”白玉堂说着,手下一推,将展昭推至段司洛面前。 方才凌晨时分觉得他的似乎有些发烧,怕他伤势恶化便出去拉了段司洛来瞧,谁知回到帐中竟然空荡荡不见了他的人影;急急寻了出去,想不到最后竟发现他带着伤到野利仁荣处偷听刺探军情,心下不禁立时大怒,若不是在敌军营中,恐怕他早忍不住和他动起手来! “去?白兄你……”展昭闻言猛回过头。 如今的他并没有把握白玉堂会如何行事,就如同他看不透他那双黑不见底的眼一般。他对他的了解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相识之初,他看似狂肆霸气、不屑掩饰他对世俗凡人的睥睨,但真正能读懂他的世上却没有一人。何况此时,一个见遍了人间与地狱的男人的心思,又岂是当年未满二十的毛头小子可比? 白玉堂听了他问,却并不作答,只是径自走到一旁坐了,道,“白爷爷自然不会象你一般痴呆跑去送死,不过你既然去了,且先说说,刚刚都探得了些什么?” “适才我本是只想借故前去探探那野利仁荣,谁知却看到李元昊走入他帐中……”展昭说着,便一面让段司洛为他查看伤势,一面将李元昊与野利仁荣隐瞒众人私下在三川口埋伏下了重兵,准备突袭宋军援兵一事讲了一遍;至于某些令他心中生疑之事却没有道出。 此时,段司洛已检视过展昭的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才坐回凳上,“嗯,我今日也是想提醒展兄此事。我与野利仁荣接触的机会较多,自然会多少听到一些风声。宋军虽有狄青率领,但三年以前与辽国那一战之后边陲便再无大的战事发生,边关诸城储备并不充足,此番宋主乃是匆忙由四方集结兵马支援延州前线,至今似乎仍有部分援军没有赶到。我心不在此,能帮上的也只有这些。要如何应付二位慢慢商议,我就不便在旁打扰了。” 说罢,他便起身告辞,掀幕而出。到了帐外,才忽然对送了出来的白玉堂低语道,“其实你根本未变,看来我此前的担心却是有些多余了。” “什么意思?”白玉堂皱了眉问。 “易怒。从我结识了展昭开始便注意到,你只要看到他受伤便十分易怒,脾气会比平日还要暴躁上几分。何不自己琢磨一下,你忘的究竟是什么?是情,亦或只是一些具体之事。若是有情,忘了某些事情也不会改变什么;若是无情,往事历历在目又能如何?物是人非而已……”段司洛盯着白玉堂看了一会儿,淡淡一笑,转身去了。 “哼……物是人非……还是物非人也非?”抚上自己空虚作痛的胸口,白玉堂自嘲地冷哼了一声,喃喃自语道。 究竟他是白玉堂,还是他人心中那个影子才是?变的不过是人心,连自己都难完全掌握的那一颗肉长的血铸的心。 放了半掀着帘幕的手,在转身的瞬间甩掉了脑中那些踯躅困惑的念想,回到榻边坐了,面对的仍是那伤得唇色略略发白却又异常倔强的人,“说吧,你想如何?” “白兄,此次事关重大,请恕展某直言。适才段兄在旁,有些话展某无法和盘托出,其实此番李元昊与野利仁荣设计不光想截断延州城狄王爷的后路,还涉及到楚无咎。虽然他们并未直说,言谈话语当中却泄露了某些天机。”展昭抬头看了白玉堂,将刚刚瞒下的部分一一道出。 “原来如此,他们设下的这连环计的确歹毒,若再加上黑瘟神的险恶伎俩,双方交纵纠缠在一起,眼下的情形是愈加复杂了,也难怪你的心机用得如此之深,连白面鬼也要防。”白玉堂道,面上神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国家大事非比寻常江湖之事,展某是不得已而出此下策,必须如此,还望白兄理解展某的苦衷。”展昭敛了眉道。 “你不必解释,这个道理我还不至不明白。我白玉堂可没你那般好心,什么是必须做的我自有我的判断,不论面前之敌是谁,若是他想犯我大宋国土,白爷爷都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第四章 因为事态临时有变,白玉堂暂且打消了回返楚无咎营中负责牵制的念头,静心等待。果然过了晌午,便有人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是野利仁荣亲自前来。 “薛护法,黑炀法师说得不错,你果然在此处与泽琰叙旧。” “天大王,有礼了。”白玉堂抬了头,向野利仁荣抱了抱拳,却未起身。与展昭相同,他也隐了真命,借了“雪影”之名,自称姓薛。 “薛护法有礼。泽琰的伤势如何了?此番大胜,又壮了我大夏军威,二位可说是立了首功!”先前已见识过额济纳身边那“泽琰”的态度,野利仁荣对这位薛护法又冷厉了几分的大不敬倒并不在乎,只是觉得这二人的关系的确如黑炀所暗示的那般,有几分奇妙,表面虽然冷冷淡淡,横亘于他们之间那特殊的感觉却非言语所能形容。如此看来,楚无咎在他身边所下的功夫倒也的确不少。 “多谢天大王关心,小伤而已,不足挂齿。”展昭口中答着,看那野利仁荣的表情,便知此次是歪打正着,他心中必定已经开始怀疑他和楚无咎一方有何关联,否则也不会特意将他与玉堂安排在同一帐中。 “不错,我与泽琰虽然只是护法,但在宫中之时也算多少与两位主上习得了一些医术,此等小伤倒还应付得来。”野利仁荣一进门便话中有话,存心试探,自然也瞒不过白玉堂。听他问话,他便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让人生疑,又无法确定。 “两位原本是同门,如今难得一见,叙叙旧情本是应该,此前我也打算请昶恺殿下让薛护法在此多留上几日助我破敌,不过眼下却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要劳烦薛护法。”野利仁荣笑了笑,挑了眉道。 “哦?天大王有何事要薛某去办?请讲。”白玉堂抬了头应道,一脸似笑非笑,好象满月复心机,又好象什么也没有打算。 “本王想请昶恺殿下再助我一战,此战过后,大势便可定下,本王也会实现对昶恺殿下许下的诺言。”野利仁荣边说,边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请薛护法将此信交给昶恺殿下,他自会明白本王之意。” “好,那么薛某便即刻动身赶回,将此信交与主上。”白玉堂接了那书信,揣入怀中,站起身道。 “本王已在北营外为薛护法备好了快马,有劳了。本王不便在此久留,稍后会有人前来领薛护法出营。” 野利仁荣说罢,转身去了,片刻之后,来了一名毫不起眼的小卒,说是奉了天大王之命前来。 临行之前,白玉堂只低低在展昭耳边道了一句,“小心提防那叫黑炀的巫师,他是楚无咎的手下,那日暗害你的也是他。如若情形不对立刻先逃出营去再说,便是要玩命也不值得死在此种小人手中。” “白兄尽避放心,一路多加小心。”展昭应过之后,只送了白玉堂到帐外便止住了脚步,以免他人生疑。 白玉堂走后,展昭左思右想,便是他有办法牵制楚无咎,自己也无法阻止野利仁荣的行动,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冒险连夜出营,设法送信给狄青。打定了主意,他立刻写了一封书信,简要说明了李元昊与野利仁荣的打算,以及他们欲利用楚无咎施一箭双雕之计。写好后将书信在身上收藏妥当,又在外袍之下换了短襟夜行衣衫,只等夜深人静之时出发。 晚膳过后,忽听帐外有人说话,听那人嗓音却是野利仁荣。 他来此做什么?莫非是起了疑,有意前来监视他? 想到此,展昭不由得心下一紧,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帘幕缝隙向外看去,只见野利仁荣嘱咐过巡营的兵士们要好生警戒之后便径自朝段司洛帐中走去。原来他只是前来探视。 暗自松了口气,重新静下心来,直到夜半子时,展昭确定周围营帐已全部熄了灯,便将巨阙负在了背上,化做一条矫捷的暗影闪了出去。他事前已做好打算,先到厩中偷一匹快马,再从南门出营。但想不到的是,才出了帐,已有一人等在了外面。 “展兄,长话短说,这封信代我一同交与狄王爷。饶他一命,这是我唯一的请求。马我已替你备好,无双此时已在南门之外等你,如果天明之前无法赶回,就千万不要再踏入此处,否则到了那个时候,我也无力保你。” 此时寒风飕飕,阴冷刺骨,段司洛却散了发髻,只着了一袭纯白里衣站在残雪之中,不必多言,展昭已猜出了几分。但眼前情势紧急,根本来不及再说,他接过那书信一并揣入怀中,抱了抱拳道了声“段兄放心,展某一定带到。保重。”回头片刻不停地向营外奔去。 看着展昭离去的背影,段司洛惨然一笑,生出了几分羡慕—— 英雄侠义,天下风流,坦坦荡荡大丈夫! 世间有情人最难得的是心有灵犀,何况是如此卓然傲骨的两名男子,若非志趣相投、心心相系又怎会走在一起?这样的两人又有谁能真正拆散?无咎机关算尽,以为,能够报复所有的“仇人”,却不知陷得最深、被那些无形的绳索缠得最紧的就是他。 轻叹一声,转身回帐,眼中的泪尚未落下便已被吹干。 再说展昭飞奔出营,途中并未碰上什么麻烦。到了南门外,果然见慕容无双已等在道边,“慕容姑娘,多谢!” 匆匆道了谢,展昭拉过缰绳翻身上马,抬手在鞍后狠狠一拍,马儿立刻嘶鸣一声,扬起四蹄,冲破浓浓夜色向前狂奔而去。 ※※※ 寅初时分,延州城下 “吁……” 展昭轻喝一声,在离城数十丈之外的林中带住了马,徒步奔至城下。举头望去,只见城头之上燃了数枚火把,守城兵士个个手持长矛,立的笔直,并未因是夜间而有丝毫懈怠。 此时若是喊开城门再表明身份便要花上一番工夫,之后等人进城赶到大营之中通报狄王爷,非要花上几刻时间不可。而他却是耽误不得,天明之前必须赶回夏营监视敌军动向,与玉堂那边也好相互接应。 这当中厉害他出发之前便已考虑清楚,因此除了背负宝剑防身,还带了前日阵前白玉堂所用的那把硬弩。归营后玉堂一并带入他帐中,刚刚并未随身带走。不过这硬弩一看便知是关外羌人所制,射程虽远,却颇废臂力,要将它拉满已是不易,何况还要对准那高高的城墙,既要送到又要保证不伤到人,这就更是难上加难。 展昭想自己背后带了伤,一次将弓张满之后便必定无力再做二番尝试;将两封书信在箭上绑了之后,他复又抬首目测,瞄准城头上的一处死角,猛然提起气来,张弓搭箭,五指一松…… 稍忽之后,城上乱了起来,展昭知道目的已然达到,不等兵士们奔回向下查看,人已迅速融入一片浓黑之中去了。 ※※※ 卯正,西夏大营 临近日出,营中兵将们已经纷纷起身,沉沉睡了一夜的野利仁荣缓缓睁开双眼,感到头部仍然有几分昏眩。拥被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未着铠甲,猛的侧过头看到段司洛合衣趴卧在桌边睡着,昨夜的记忆立时全数回到脑中。 额济纳派了他身边那小丫头来邀他到帐中,说是要他的伤处需要换药。他原本也想乘机监视那薛护法走后这泽琰会有什么动静,就早早过来,还备了些酒藉故留在额济纳帐中与他对饮闲聊。之后却不知怎的,一向千杯不醉的他竟糊里糊涂地倒了下去,一合眼便是一夜。 想到此,他突然叫了声“不好”,连忙披了甲胄冲出帐外,奔至展昭帐前,唤了一名兵士进去查看。那兵士进入之后,只听有人沉声问道,“你有何事?” “这……小的不是这营的,前来寻人不想却走错了帐,还请这位大人恕罪……”那兵士倒也还算机灵,竟胡乱扯出个理由,转身溜了出来。 “他可有何异样?”尽避亲耳听到人在帐中,野利仁荣心中却仍存有疑虑,将那兵士拉到一旁问道。 “并无异样,他尚未起身,披头散发的,看小的突然进去便立时恼了,瞪人的神情好生凶狠!着实可怕!”那兵士战战兢兢道。 “好,没事了,你去吧。”野利仁荣摆摆手放那兵士去了,既未发现异兆,自己也只好暂且举步回返段司洛帐内。 见野利仁荣终于放弃去了,持剑靠在帐门边的展昭这才松开了紧咬的牙关,背后的激痛又涌了上来,伸手模去,衣衫已被透出的鲜血濡湿了一片。 ※※※ 野利仁荣回到帐中时段司洛已醒了过来,态度仍如往日一样如风般轻柔冷淡,开了口,也只是问他昨夜饮多了酒现在可好,然后吩咐正在整理床上的无双将熬在火上的醒酒汤倒了一碗端给他。他默默接过那醒酒汤喝了,正想多说些什么,眼帘抬起的瞬间却不经意地瞄到了他颈边露出的几点淤痕。目光一沉,他心中已经明了,昨夜醉后朦胧间的一切并非梦境。 “无双,你先去吧,本王有些话要单独与额济纳说。” “是。”无双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从野利仁荣看段司洛的眼神中她便可肯定,他绝不会伤他。 “有什么事?重要到连无双也不能听?” 段司洛转身淡淡一笑,却想不到面前之人一言不发,突然伸出双臂将他拥在了怀中,“额济纳,忘了其他,此战之后,与我回兴庆府吧。” “好,原本我也无处可去,回去后正好去拜祭母亲。”段司洛轻轻叹道。这一战结束之日便是尘埃落定之时,他也就再没有什么牵挂了。 “我与你同去,涵绋夫人的墓上,我与母亲年年都去拜祭。若没有她,我也无缘与你相识。”野利仁荣低语道。额济纳心中仍有李昶恺,但不管他昨夜是出于何等目的献身与他,到了此时他是万万不会对他放手! “是啊……”人与人相识便是缘……只是不知是良缘还是孽缘……段司洛若有所思地喃喃应道,此时却有个意想不到之人闯了进来。 野利仁荣闻声正欲质问来人,回了头不禁一愣,忙屈膝跪倒,“叩见皇上。” “平身吧。你前几日受了伤,朕只是想来探探你可好些了。方才去帐中寻人不见,有人说你在军医这里,此刻见你无事,朕也便放心了。” 李元昊上前扶起野利仁荣,其间只用眼角余光扫过段司洛,并未多言。野利仁荣却心知肚明,他这是有意前来提醒他某些事实,而且他生性多疑,极有可能是对他产生了某种程度的不信任。只是他并未隐瞒额济纳入营一事,不知他为何平白无故疑虑起来。 “多谢皇上关心,适才臣只是前来换药,伤势已经好了许多,再过几日便可痊愈了。”野利仁荣边想边答道。 “如此甚好,朕可决计少不得你这个左膀右臂啊!既已换好了药便随朕一同去吧,朕正有些军务要与你商议。”李元昊笑着说罢,率先走出帐外。 野利仁荣见状不敢多耽搁,也立即跟了出去。 待二人走远后,段司洛才放心来到展昭帐内。这时,慕容无双已经重新为展昭包扎过绽开的伤口,并将染血之物全部丢入火盆焚毁。 “主上。” 慕容无双见段司洛进来,正要开口请他放心,展昭却突然向两人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用眼神指向帐外。 段司洛马上会意,转头看去,果然在帐幕被风微微吹开一条缝隙的瞬间发现一个人影。目光霎时一冷,他人已移到了门边猛的掀开帘幕。那偷听之人动作倒也算是极快,不过段司洛还是在他腾身而起遁去的一瞬认出了他的身份:那身特殊的巫师衣袍,是黑炀。 “玉堂临行之前曾提醒我提防此人。他虽是被派入此处,可是看来却似乎与各方都有关联,其真正身份与目的实在令人琢磨不透,不得不生疑。”展昭敛了眉道。 “嗯,我也会特别注意此人。没毛鼠废了他的手却未杀他大概也是看出他的身份特殊,尚有可以利用之处。他当日没有立刻向李元昊和野利仁荣揭穿你们二人的身份定是也有他的顾虑,我们只须小心防范便可。” “嗯。”听了段司洛所言,展昭点了点头,又道了声“多谢段兄、慕容姑娘。”,心中已经开始另做考虑。 段司洛只求保楚无咎一命,现下也只能采取守势;而他面对的是大宋江山、国家忧患,必须采取主动攻势,积极寻求破敌之法。 ※※※ 且说白玉堂连夜赶回楚无咎营中,入了帐后冷道了声:“野利仁荣有书信给你。”,待他伸手欲接时,递到面前的却是寒光湛湛的雪影。 “玉堂,你为何突然如此?”楚无咎堪堪闪过之后惊道。 “你派黑炀去杀展昭,分明未把白爷爷放在眼中!我早说过,别想在我面前伤他性命!”白玉堂话出了口,腕上一抖,雪影再次指在了楚无咎的当胸,这一剑快得连眼神都难以捕捉,白芒一闪,已带起一缕殷红,血雾喷溅而出! “又是为了展昭……玉堂,你中了邪么?” 楚无咎想不到白玉堂连辩解的机会都未留就出手伤他,一时间只觉胸口一阵翻腾,血气上涌。 “既然已经忘了又何苦继续与他纠缠不休?若是没有他,你今日根本不会落下那一身伤痕!我知道你恨我暗中对你下了『醉卧红尘』,不过无妨,你可以恨我一世,我只要你能远离那个祸害!” “我是中了邪。我也可能一世做个忘情之人,但你却休想杀他!我已经废了那黑炀的双手,如若再有下次,断的就不是别人的手筋而是你的脑袋!” 白玉堂说罢,锵的一声将剑归了鞘,把书信丢了过去,“有多余心力谋算他人,不如想想你的大事,野利仁荣要你一同出兵至三川口伏击宋军援兵。” “什么?又要我出兵?”楚无咎接过那信看了之后,一怒之下将它撕得粉碎,“他这分明是居心叵测,故意要削弱我的兵力!” “我此前就对你说过,分兵两路,答应他的条件派些人去应付了事,不要在此处继续与他耽搁纠缠,尽速起程前往兴庆府,趁李元昊分身乏术之时占领他的都城。”白玉堂道。李元昊和野利仁荣已在三川口布下了重兵,若是修罗宫的人马再一起加入,便是展昭那边想到了什么良策也是难以对付,他必须尽力控制住楚无咎这方的局势。 “玉堂,你为我出谋划策,为的却是将宋军月复背受敌的程度降到最低,并不是真心替我着想吧?”楚无咎闻言,摇头冷笑道。 “是又如何?此举于你我都有利,听不听便是你的事。若你有意与我为敌,我今日也不在乎与你一战,先除了你这个心月复之患再说!不过时到今日你仍不明白吗?若是再虚耗下去,月复背受敌的人将是你。”白玉堂听了却不否认,轻抚着怀中雪影的剑柄道。 若是楚无咎肯听他一言或许还有最后一搏夺取都城的机会,如此一来西夏政局必定动荡不稳,对大宋绝对利大于弊。若是他仍执迷不悟,非要参与这一战,那么他也唯有不惜一切将他制服,绝了这个后患! “玉堂,你当真如此狠心?便是寻常好友也不会这般决绝吧?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展昭?也许我真的错了,你根本没有忘记过任何东西。”白玉堂刚刚那当胸一剑几乎让楚无咎的心凉了个彻底,他不禁开始怀疑一切是否真如段司洛所言一般徒劳。 “若只为那一记冷镖,展昭念着昔日旧情和白面鬼的面子倒未必会杀你,我白玉堂也不屑让你的血污了我的剑;不过为了我大宋河山不被羌贼染指,白爷爷却也不在乎做个冷血恶人!我宁可此事过后受白面鬼一剑,也不会让你与野利仁荣一同夹击宋军援兵。” 夜风呼啸,卷入大帐扬起白玉堂乌黑的发。此时他虽除了易容的面具,身上却仍穿着在夏营中时乔装所用的那袭皂衫,配上冷酷如冰的容颜倒好象另一个人,让人不寒而栗,下意识地产生了某种错觉。 “不……你不是玉堂!玉堂再狠也绝不对朋友出剑!”楚无咎捂住胸前的伤口,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要摆月兑掉眼前的幻影。 “白爷爷向来如此,你若认不出我,只能说你所认为的那人根本不是白玉堂。你若不怕误了时辰,我便给你两日时间考虑;两日之后,要么起程去夺你的皇位,要么在此与我决一生死。” 白玉堂说罢,转身而去,只留楚无咎一人颓然坐倒在地。 ※※※ 宋土?延州城内 此时展昭的书信已然到了狄青手中。狄青看过之后,立刻请了石玉,及业已赶到边关的包拯共同商议。与包拯一路同行的大将军颜霆睿听后主动请缨道,“王爷,就让末将带人前去接应吧。末将奉了圣旨前来,本也是为国效力,总不能只让展护卫一人孤军作战。” “好,那么本王就将这个任务交于颜将军了。” 狄青略做考虑之后,即刻点头应允,点齐一万精兵,命颜霆睿前往三川口等待接应援军到来。 ※※※ 两日后,眼看一场血战迫在眉睫。 天黑后,野利仁荣奉了李元昊之命秘密升帐,只招入几员心月复大将,外面派了人把守,其他任何闲杂人等一概不准靠近。展昭本想如前次用轻功暗藏在帐顶探听军情,奈何今日四周防备过于严密,里里外外竟列了三重禁卫,根本无从靠近。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得在附近暗处躲了,准备伺机而动。 此时,野利仁荣在大帐之内早已开始调兵谴将,将令箭一一发下,共派了一万二千精兵,分为四路,每路三千人马。首路进攻宋军头营,绊住其主将;二路三路分别进攻中营,将宋军队伍分割为几段,使其首尾不能相连,无法形成阵势,然后趁乱将其包围,个个击破;四路率三千铁骑攻破宋军尾营,争取劫夺他们随行所备粮草军饷等物,并八方接应,不得有误! 待众将得令离去之后,却还有一人留了下来,尚未领到令箭,而野利仁荣手中也还暗留了三千人马。不过他们要对付的却并非宋军,而是另一个祸患——李昶恺。 “讫铉,本王将这三千兵马交给你,你要见机行事,在最恰当的时机,等待李昶恺与宋军战到两败俱伤之时将他余下的军队一举歼灭!” “末将遵命——” 讫铉得了令箭之后并未马上离去,而是近前继续细听野利仁荣的吩咐,不觉又是近半个时辰过去,帐外展昭耐心等待、暗中监视的当儿,终于发现了军帐近前的异动。 大帐后方一处死角,竟有一个人先一步躲过禁卫眼线,躲在了暗处偷听。大概是帐内密谈总算告一断落,那人转了身,准备溜走。一晃眼的瞬间,展昭认了那人——是黑炀! 看清那人是谁之后,展昭脑中飞快一转,迅速弯身拾了一块碎石射出,击中黑炀腿上的穴道;黑炀只觉腿上一麻,虽然勉强咬了牙没有摔倒在地,但还是在被击中的瞬间发出了些许声音—— “谁?出来!” 守卫的兵士们听到响动,立刻聚拢逼近上来,将黑炀抓了个正着。 “出了何事,如此喧哗?” 野利仁荣在帐中听到声音,也走了出来,看到被拿住的人是黑炀之后,正想质问,却又有另一个躲在暗中之人于此时现身。 “仁荣,出了何事如此吵闹啊?” “臣叩见皇上。”野利仁荣见了来人,不禁一愣,随后马上躬身见礼。 “平身吧。朕夜间出来巡营,正巧听到这边似有嘈杂之声就过来看看,原来法师也在。”李元昊瞟向黑炀道。此人底细他早知道,不过对营中的另一个人他却始终心存怀疑。虽然野利仁荣以性命做保说,与李昶恺已经没有任何瓜葛,而他为了牵制野利仁荣、笼络臣心,也答允若是顺利除去李昶恺,便不再追究过问此事,但总觉难以安心。 “臣正在和讫铉商议一些军务之事,也是听到异动才出来查看,想不到却是有人冒犯了法师。”野利仁荣答道。他这些年来在李元昊的授意之下,利用修罗宫探听南朝机密,待时机成熟,再借宋军之手将其铲除。但他却丝毫不知李元昊是何时与那黑炀相识,这只能说明李元昊对他并非全然的信任,仍然有所防备。 此刻,展昭在一旁将李元昊与野利仁荣君臣之间某种未形于表面的微妙碰撞看了个清清楚楚,始终绷起的唇线终于显现出了些许柔化的弧度。 他不知这君臣二人对黑炀的底细掌握到何种程度,不过他们既准许他在营中自由走动、又尊其为“法师”自有特别用意。此前段司洛也曾提起过,野利仁荣向他问起过黑炀,言谈话语中感觉他似乎对黑炀与李元昊间的联系颇为疑惑。 原本人与人间重的是坦诚相待,无论是君臣,亦或是军中将帅都最忌相互猜疑,此番他们便是不立刻生出嫌隙也会就此埋下隐患,日后终会酿下难以调和的矛盾。 这环环相扣的连环阵本就是李元昊、野利仁荣与楚无咎三人设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要不慎踏入其中一环就会立刻牵连其他,难以月兑身。不过处身于阵中之后,他却逐渐看清了其间脉络。这三人之中根本没有任何两人是完全信任彼此的,只要自相连相拙处将他们从中截断,整张网路便会土崩瓦解。 至于明日一战之后,他恐怕也难继续于西夏大营中久留,今夜需要做好一切准备,只是不知段司洛究竟做何打算,让他颇为放心不下。 想到此,展昭立刻一转身,离了这是非之地,直奔段司洛帐中而去。 “展兄。” 段司洛见了展昭仍是如平日一般,不愠不火地淡淡露出一个清冷的笑,请他坐了之后,又吩咐慕容无双倒了两杯茶来,才开口道,“展兄今日是来向段某辞行的吧?” “段兄,你……”听到“辞行”二字,展昭已经明白了段司洛之意。 “段某不能走,必须留在此处。”段司洛摇了摇头,抬起手来,阻止了展昭欲要出口的劝说之词。 “明日一战之后,李元昊定会透过蛛丝马迹看出某些端倪,留在此处十分危险。”展昭闻言,还是忍不住道。 “展兄向来行事缜密周到,此前没毛鼠入营时你与他故意在野利仁荣面前做戏,让他怀疑你有可能是那方派来的间隙,此举除了施展离间计之外,大概也是特意为我所留的后路吧?”段司洛笑道。他早知展昭是有意利用楚无咎将争斗引向西夏内部,但却无力阻止,他虽看得清他一举一动的目的,却永远也无法算得过他;展昭行事总是先他一步,再加上那没毛鼠在另一方运筹帷幄,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胜算。 “段兄如此决定,展某不好勉强,那么就请段兄受展某一拜。”展昭说着,抬手抱拳向段司洛深深一揖。 “展兄何必如此?这一来却是折煞段某了。”段司洛忙道。 “多谢段兄几次救命之恩,亦是多谢段兄的深明大义。”展昭抬了头,诚心道。 不论他自己或是玉堂,段司洛都不止一次出手相救。此番潜入夏营,段司洛想必已看出他的目的;若只为一己之私,他大可利用野利仁荣将他置于死地,自己另觅他法保住楚无咎,但他却未曾动过半分此种念头。 “无咎本就自以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欠了展兄和没毛鼠的,段某本想凭着自己的医术来还,谁知之后又有其他事端搅入,段某也没了这个机会。段某力量微薄,便是留在此地也不可能挽回大势,起初却也未把希望放在这里。段某仍是只有一句话,我只求保他一命。不论用什么方式,此战之后带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忘记过往恩怨,永世不要再回西夏。今日段某以茶代酒,敬展兄一杯。” 段司洛说罢,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祝展兄此去旗开得胜。段某与展兄、与玉堂就此别过。” 第五章 话说那三川口距离延州城不过五里之遥,却是地势险要,两边尽是峻岭高山、深崖陡壁,只有中间一条大路可以入关。因为入口处正位于延川、宜川、洛川三条河流汇合处,故得此名。 此处地形奇特,关外三川口河滩汇集,举目望去尽是一片平坦,四下景物毫无遮掩;过了河滩便开始进关,道路虽还算宽阔平坦,但两侧山林广大,黑压压的遮天蔽日,便是没有战乱之时也是多有虎豹豺狼、强徒草寇的险恶之处。若是调兵得当,把守定了此地,任你千军万马杀来也难得过去。 野利仁荣布下的兵马早已暗暗埋伏下来,占据了险要之处,备下了滚木垒石,只等宋军一到便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展昭再度易了容,在营中盗得兵士衣甲换了,凌晨天未亮时便混在大队人马当中到了此处,只是一路上仔细观察,发现只有几名大将率兵,却未见野利仁荣,心中不禁有些生疑——这等重要战事不亲自督战,实在不似野利仁荣行事作风,莫非另有更重要之事? 此时,忽听身后有人低语道,“将军,李昶恺适才派了人来,说他的人马已经在附近埋伏下来,不过大队人马如此毫无声息,其中必定有诈。” “无妨,此事天大王早有防备,传令下去,一会宋军到了,杀将起来,不论南蛮兵将亦或修罗宫之人统统格杀勿论!” “是!” 那人得令去了,展昭听了此言心中却是一沉——野利仁荣不在此处,原来是为防止楚无咎耍诈,亲自前去围剿。 ※※※ 卯初时分,尚是满天星斗,楚无咎已命令修罗宫上下拔营起寨,出了藏身的峡谷,准备直扑大夏国都兴庆府。他之所以待到今日才起程,皆是听从白玉堂所言。 此前他一举一动俱在野利仁荣掌控之下,若是他提前有所行动必定会为探子所知;野利仁荣知晓后领兵杀来,损兵折将,得不偿失,不如耐心多等两日,待他一心用于三川口一战,分身乏术之时再迅速撤离,赶往兴庆府。就算他此后再调头来追,中间也至少有了一日之差,只要快马加鞭,仍可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楚无咎虽对白玉堂的用意有所怀疑,权衡之下却还是不得不接受了他的主张。只不过,与此同时,他还提出了另一个条件——若要他佯装派兵前往三川口打击宋军,他必须与他一同上路。 白玉堂听后倒是无甚激烈反应,冷笑几声,欣然应允。一路飞奔驰骋在山路之上,却是一马当先,一派潇洒,竟然看不出一点犹疑不舍。 急行了近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大亮,眼看前面就要出山,到达另一处地界。白玉堂突然在山口处猛的一带缰绳,胯下坐骑立刻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 “玉堂,出了何事?”楚无咎见白玉堂无端端停了下来,连忙催马上前道。 “本来还想过了这山口再设法摆月兑你,不过此刻看来倒无须白爷爷自己费脑筋,自然有人要来招呼你了!”白玉堂哈哈大笑道。 “什么?玉堂,你这是何意?你想反悔不成?”楚无咎脸色大变道。 “我未曾答应过你任何事情,何来反悔之说?我帮你出谋划策,挨到今日也算仁至义尽。只不过你起初便未看清对手心思,败局已定,就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助你回天,你好自为之吧。”白玉堂边道,边悠然指向山口之外…… “……” 楚无咎此时再一抬头,立时大惊,只见不远处烟尘四起,阵阵轰鸣般的响声隔空传来,旌旗招展,刀戟如林,好似自天而降一般突然杀出大队人马,为首之人正是野利仁荣!端是一派剑生杀气、斧似沉冰的模样! “原本我相信三川口之战展昭必定提前有所准备,我便是不赶去也无妨,但是你却偏要屡次犯我的大忌!白爷爷此生最恨被人威胁,你若想要皇位便自己去抢,与我无干,恕不奉陪了!” 白玉堂说罢,举鞭在马后狠狠抽下,顺着侧峰小路急驰而去。楚无咎想要阻拦已来不及,四周杀声骤起,野利仁荣已率人冲到了近前。 ※※※ 再说三川口一边,临到晌午,终于有先锋来报,宋兵大军将至,即刻就要入关。 几名夏将闻言立刻传令下去,待宋军大部进入关中立刻开始奇袭;这厢话音才落,又有人来报,宋军先头已进入关内。 片刻之后,再有人来报,话还未说出,关外两端却先有炮声响了起来! “不好!事态有变!立刻传令下去,准备应战!” 发觉情形不对,原本尚在等待最佳战机发起进攻的几名夏将反应到也机敏,马上下了将令,一声炮响之后,滚木垒石如雹子般轰隆隆自山顶悬崖当头罩了下去,宋军队伍立时被一分为二;野利仁荣事先安排好的一路、四路人马将领已率先带人冲下山去抢关,分兵迎敌,在宋军之中一阵横冲,将已被分作两段的宋军又截作了几段,呐喊厮杀之声立刻惊天而起! 展昭见了心下虽然着急,脑中却仍然明辨情形,知道山下双方已经短兵相接,他便是冲了下去也改变不了大局。眼下当务之急是除去另外两名仍在调遣部署、随机改变阵势的夏将。 瞬息间,展昭已做好了打算,手起箭出,先用袖箭结果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副将,同时纵身而起将那人踢落马下,自己落在了鞍上,猛地拔了巨阙出鞘,周围众多羌兵还未回过神来,已做了剑下亡魂! 数颗人头落地,一阵血雾纷飞,其余羌兵大惊之下被那马上之人势不可挡的腾腾杀气震在了当场! 这厢一剑夺魂慑魄震撼了四方之敌,那厢展昭却是丝毫不敢怠慢,一拉马缰大喝一声朝着不远处一名羌将冲去! 展昭这一动,那些呆楞住的夏军方才回过神来,立刻冲杀包围上去,将他团团围住。 展昭不愿与这些小卒纠缠过久,一边举剑不断拨落如雨般飞射而来的雕翎,一边不断向前冲杀。意欲堵截的羌兵几乎尽数死在巨阙之下,祭了这上古神兵的剑魂。 此时,那羌将安排妥当,正欲领兵冲下山去加入战局,耳边却冷不防传来一声断喝—— “哪里走!” 那羌将不明所以,惊抬了头看去,只见一人纵马穿过一条血路直朝自己杀了过来!眨眼之间已到了近前! “有奸细!” 才喊了一句,展昭手中之剑已朝那羌将头上削落,他大骇之下,慌忙举起手中长刀应战,挡了展昭那剑之后一个回马,转手便砍,哪知却扑了个空。 原来展昭眼明手快,看刀来了,人已向后躺在了鞍桥之上,手中巨阙横扫敌人腰间;那羌将本是野利仁荣心月复之人,也算武艺高强,躲得算快,没有被这一击结果,却还是被剑锋挑伤,皮开肉绽,再运起刀来已不若刚才那般自如。 展昭将一切看在眼中,又与他战了两三回合之后,突然如大鹏展翅般自鞍上飞将起来,直取羌将首级;那羌将熟识疆场厮杀,却哪里习惯这武林豪侠飞天遁地的工夫,一时躲闪不及,只觉眼前一花,项上人头便离了身! 另一名羌将远远见这边一阵大乱,带马冲过来时恰见此般景象,不禁勃然大怒,举了双手两柄重锤便朝展昭打来。展昭自知背后带伤,经不住他的千钧之力,忙打马躲闪,险险避过这一招,未得喘息,那羌将已又自恃天生神力抡起双锤接二连三朝他砸去,看似每一击都是雷霆之势,挥舞之时却又灵活多变,恍如流星一般令人眼花缭乱,武艺确是又胜过方才那人一筹。不过这些招势再狠仍是马上功夫,若想胜他还是须用巧。 展昭倚仗一身轻功,在马背上左右躲闪,机动敏捷,十数个回合下来,竟没让那羌将的重锤沾到巨阙半分,逐渐模清了他的路数,脑中也有了应对之策,看准对方一个破绽,突然虚晃一招,手中长剑如灵舌吐信一般刺了出去,那羌将见状连忙举臂拨挡,想不到面前闪过的却是虚影,交错,展昭已不见了踪影…… “……?” 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那羌将不明所以地一怔,以为他又象刚才那般飞上了天去,连忙抬头寻找,却哪里知道这次展昭用了另一番功夫,在转瞬之间一脚离蹬,只用另一脚紧紧勾住了马镫,身子早转到了马月复之下,只待机会一到,立刻从侧里探出半身,手起剑落,生生将对方坐骑两条前腿截断。马腿一断,那羌将立时“哎呦”惊叫一声滚落鞍下。 战场之上容不得半点失误,只眨眼的当儿便会没了性命,那羌将摔下马后就地一滚欲要重新站起之时,展昭的剑早已雷厉风行一般劈了下来,当场邦断了他的咽喉。 霎时间,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周围众多羌兵早被吓破了胆,怎敢近前?慌忙纷纷举起盾牌,将手中长矛向他掷去,转眼就将那马匹射成了刺猬,而展昭已在千钧一发之际先一步腾空而起,脚下踏过敌兵盾牌头颅往山下冲去。 当年他驰骋江湖之时也曾面对过群斗围攻的场面,如今千军鏖战,万马奔腾,到了此间便再靠不得取巧功夫。四下里只见两军士兵拼得你死我活血肉横飞,八方中唯闻厮杀锣鼓之声震耳欲聋! 生与死已成了战场上每一个人心中唯一的概念。 当白玉堂赶到之时展昭已经化为了一缕战魂融入了这场生死攸关的决绝之战中。 战争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双方的拼杀早成了一种本能,最残酷的修罗场仿佛就在面前;而他,就象一个身处地狱之中的神将,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却永远不能浑浊他的双眼,没有一个鬼怪魔障可以侥幸从他的剑气之下游走而过。 嗡鸣一声,雪影比它的主人更早的感受到了巨阙爆发出来,誓要不惜一切的猛烈斗气。 “展昭!” 白玉堂大吼一声,在乱军之中不停冲杀狂奔,马匹的鬃毛被血液打湿,缠绕在雪影之上侵略者的亡魂又多了无数,但却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到那人的身影,直到战争的最后一刻来临,杀声渐平,西夏大军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大宋将士们也回到了关内,三川口谷中只剩下未尽的硝烟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 激战过后,天上没有月亮,除了四周星星点点燃烧着,那混合着血肉的鬼火,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光亮。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被那毫无止境的黑夜包围了。山中呜咽的风声早已化做了成千上万亡灵的哀鸣,空气中血腥与死亡混合的气息令人几欲绝望。白玉堂半弯着腰,映入眼中的除了死亡还是死亡。 他身上受了不止一处伤,虽不至危及性命,走动的时候鲜血还是不停地顺着襟袍流下。但是,他好象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仍然全神贯注地扫视过脚下的尸体,试图看清所有的面孔。 看过了太多残缺的肢体和凄厉的死态,就是铁打铜铸的肚肠也会感到触目惊心,何况搜寻时间无休无止延长的同时,也令恐惧与不确定不断滋长,如同毒牙一般一点点地侵蚀着白玉堂的心—— 寒意彻骨! 这并不是他和展昭第一次经历沙场,辽国一战的残余记忆加上大嫂所讲述的一切让他以为自己无须过度忧虑,定要守在他的身边。但是一赶到这里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让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存在,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每一次冲杀、他的影子在乱军之中的每一次移动。可是,当他依着本能冲过去的时候,他又已经象鹰一般飞到了另一处战火燃得最炽最烈的地方。 在一瞬间,某个被模糊了的概念突然重新清晰起来。 在关键之时,展昭的性子往往比寻常人还要烈上几分!每一战,他都会拼尽全力的取得胜利!那是真正必须得到的胜利,而非世俗的名利之争;沉静似水、温文如玉,只是人们看待他时一种习惯性的错觉!他早料到展昭会如何行动,万不可为了牵制楚无咎,而放任他一人加入这场激烈的战斗! “展昭!”白玉堂不知第几次放声高喊。 不知为何,他就是有一种直觉;展昭在这里,他就在这里! “回答我啊,展昭!” 此时,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这一声,几乎震动了整个山谷。直到喉中一股甜腥涌上,“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他才发觉刚刚用力过猛,竟提了内力去吼,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没有及时加以控制,反倒让内力震伤了自己。 “……玉堂……” 心旌震荡激痛的感觉在那一瞬传到了另一个人心中,那好似要穿透天宇似的呐喊带领着他摆月兑了黑暗的沼泽与无数鬼魅纠缠的利爪,缓缓睁开双眼…… “……!” 展昭动了动右手,巨阙还在掌中;他咬了牙,模索着抓住剑锋握下,不让自己再次昏倒…… 他知道,刚刚听到的吼声绝对不是梦境!玉堂就在这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只隐约还有些印象,在失去意识之前,耳边似乎传来了双方各自收兵的金鼓之声。 “玉堂……” 在战场上燃尽了所有的斗气,好似不惧刀砍斧劈一般,不知挥下长剑时眼前飞溅的鲜血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精疲力竭之后才感觉到身上的伤口竟是火烧火燎一般的痛,连发出一点点声音都象要使用全身的力气似的,更别说要撑起身体去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了。他躺在地上,喘息着,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自己心跳的声音似乎都比嗓中发出的声音要大,他又如何能听得到? “玉堂……” 挣扎着动了动唇,这次却几乎是连声音也没有了,他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就此放弃。大丈夫何惜百死报家国…… 他并不惧怕就此死去,只是希望能够再见那人一面,再看一眼他的容颜。 但,笼罩了他的视线的却是又一个黑暗的囹圄。 “玉堂……” 一个声音幽幽传入耳中,轻得好象天上缓缓坠落的雪花,却是重重叩动着白玉堂的心弦——“展昭!是你吗?展昭!” 白玉堂猛地抬起头向四周望去,不停地一次又一次转过身,寻找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哪里?在哪里? 终于,他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飞快地朝着某个方向奔去。但是,一点点——只差了一点点——他没有抓到他的影子。 他分明已经捕捉到风中还留有他的气息,而巨阙就在他的脚下。那剑锋上有血。不是已经干涸的血迹,而是刚刚流出的鲜红的血!他的指尖甚至还能感觉到那残余的温度…… 就在一瞬之前他还回应了他……有人……一定还有其他人在此!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他,在他无力抵抗之时挟走了他! “是谁?你要怎样……马上回答我!” 白玉堂又是一声大吼,用内力将声音送至黑暗的最深处,连周围的风都受到了震撼,缓慢飘落的雪花立刻狂乱地舞动起来。 “小心啊,白五爷,别再震伤了自己,否则你就别想救回展昭了。”一个鬼魅的声音突然传来,诡谲的笑声中带着几分阴寒凄厉。 “你是何人?想要怎样!为何不敢现身?”白玉堂捡起巨阙,体内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凝下来,静下心来洞悉着空气中一丝一毫细微的异动。 “因为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请五爷随我走一趟吧。” 那人说着,又低低诡笑几声,倏忽间已动了起来,如同鬼影一般穿梭林中。他知道,白玉堂会跟上来。 ※※※ 白玉堂不停地向前冲着,脚下偶尔点过一根细小的树枝,身子便又向前飞纵了丈余的距离。 与其说他在追逐那个鬼影,倒不如说他始终在追逐着展昭的气息。 他感觉得到,他们的距离非常近,有几次都已近到触手可及;可是眼前却是空空如也,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漆黑的深渊…… 不知这样狂奔了多久,那鬼影终于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出现星星点点的火光。 “主上,属下回来迟了,没能在危机之时助得主上一臂之力,不过属下却把主上最想见的两个人都带回来了。” “是你?” 此时,白玉堂已看得清清楚楚,引他前来的那鬼正是黑炀,而那个背对着他的人不用想,自然是楚无咎,可是却没有见到展昭的踪影。 “把人交出来!”白玉堂低喝一声,手中的巨阙与雪影同时发出了阵阵嗡鸣之声,杀气缠绕不绝。 “人?不是就在此处吗?五爷若想要人,何不自己上来?” 黑炀又是一阵阴笑,白玉堂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却仍如适才一般,无论如何也看不透那漆黑的浓雾背后的景象。 “主上,您听到了吧?五爷真的与属下回来了,属下并没有骗您。” “玉堂……你回来了?你当真回来了?”楚无咎闻言,慢慢站起转过身来。可以看得出,此前他也经历了一场血战;他衣衫破败,发丝凌乱,面上的表情似怒又似哀,是悲还带喜,看来极为古怪。 “你……”白玉堂眉头一皱,心中有些生疑。 “玉堂,既然你已来了,除非我死在你手中,否则决不会再放你走!”楚无咎边说,边拔出名震江湖的黑螟,双眼直直盯了白玉堂道。“马上出剑吧,除非你想展昭全身骨头经脉尽断!看啊,这是他的血……我已经卸掉了他一只手臂!” 在说话的时候,他的手臂只是突然一晃,白玉堂根本不知他做了什么,只见到正顺着他的手指滴下的血。 “好!就如你所愿!” 白玉堂的双眼烧灼起来,化为了两道利刃,人已在刹那间纵身而起直朝楚无咎攻去,手腕一抖便带起万道寒光,挟带着千钧之势当头罩下,第一剑便欲追魂摄魄,不留半分余地!楚无咎举剑疾挡,接下了白玉堂这一剑,但脚下不由得退了两步,这一招已输给了他。此时,下一招已经接踵再至,如同虎啸龙吟,又是数十剑扑面而来! 不过此番楚无咎已有了充分的防备,只见他脚步频移,飞旋而起,手中黑螟如同恶龙狂舞,虚中带实,实中带虚,只要接到了实招便是凶狠无比,仿佛剑上开满了毒花!白玉堂目光一凛,身形腾挪变换,三尺青锋激荡飞扬,剑剑穿破对方的虚招,直取要害;缠斗中,脑中已有无数念头闪过:要赢楚无咎并非不可能,但却不知要这般与他斗到何时,他已没有这许多时间再继续拖延,必须速战速决! 此念一动,白玉堂已下了狠心,原本空出的左手突然一翻,投出十数颗飞蝗石;与此同时,右手中剑却是一刻未停,剑锋翻飞,犹如石破天惊!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喝破空传来。 血花绽现,被击中的却不是楚无咎。 “白面鬼,你……” 白玉堂大惊,连忙收势,剑尖堪堪停在了段司洛的胸口。 那黑炀不知何时被一把长剑贯穿了胸口钉入树干,周围雾气俱已散尽,楚无咎则倒在了地上,昏迷过去;而展昭就被捆绑在他身后的树上。 “我已经用银针封了他的穴道,他不会再对你不利。”段司洛边说,边转了身,将楚无咎扶起,把手中的丹药喂入他的口中。 “他只是中了蛊,否则绝对不会对你出手,你该不会看不出来情形反常,刚刚为何还要用暗器伤他?” “我是发觉了异状,但我能等,他却不能!” 白玉堂斩断绳索接住展昭的身体,当用双臂真实地拥住了那具身躯,他终于赫然明了,展昭自始至终一直深深烙印在自己心中……从不曾忘,从不能忘! “你说得没错,我忘的根本不是对他的情。今日,不论你说白玉堂冷血无情也好,使用暗器狠毒卑鄙也罢,我绝对不会道歉也不会后悔,其他如何与我无干,我只要他活!” 他沉声说着,在看向段司洛的同时手下一用力,将展昭被卸下的关节接回。段司洛闻言不禁一颤,眼前之人眼中挂着绋红的血丝,早已是发了狠冷到了骨髓之中,若是自己再晚一步赶到,楚无咎便不止是性命不保而已。“把这颗大还丹给展昭服下,我保他性命无虞。今日就算我段司洛求你这一次,放无咎一条生路,不要将事做绝。不管往日种种恩怨,总是他救了你一条性命你才能与展昭再续前缘。” “好,以往种种,今日一笔勾销,包括我与他的朋友之义兄弟之情。我不计较,并不是为他,而是为你。你仍是我白玉堂最重要的朋友。”白玉堂接了段司洛递上的大还丹,手下微微施力捏住展昭的下颌,叩开他的牙关,将药喂入。“他有真气护体,吃下这大还丹,两三个时辰之后便会醒来。你快带他去吧。”段司洛并未接言,只是点了点头,后又开口道。 “带着他总不能再回野利仁荣身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白玉堂抱着展昭站了起来,看向段司洛问道。 “逃。”段司洛淡淡答道,仿佛在回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逃?”白玉堂皱起眉,看着段司洛将楚无咎负在背上。 “逃……不论是西夏还是大宋,此处我们已经无处容身,唯有逃。”段司洛眯起双眼,迎向远方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却不知是何处的地方。 “我明白了。” 听到此,白玉堂自知已无须再开口多问,此时他也不能再多耽误时间。 “白面鬼,万事小心。” “谢过了,玉堂……后会有期!”段司洛点头说罢,猛一纵身,转眼便消失在林间。 原本骑来的战马早已中箭而死,如今的体力也不允许白玉堂再担负着两人的重量运用轻功,此刻唯有用双脚走出这片战场。 三川口距离延州城关不过五里路程,但脚下尸横遍野,每走一步都仿佛是趟过巨大的血池一般,艰难万分。他不知自己这样一步一挨地走了多久,当带着展昭来到关下时,远远的天边已经开始泛了白。 “展昭,再坚持一下,我们已到延州城了。” 白玉堂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向城头望去,张了嘴,喉咙中仿佛火烧一般干痛;低咳了几声,他强运起最后一点气力向城上喊道:“城上守将听着,我等乃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白玉堂、展昭……快快打开城门!” “什么,是展白二位大人!” 狄青、包拯等人已估计到此战之后,展昭大约会从夏军营中撤回,早已吩咐了下去,命守城的将士们对加留意。守城的副将听了白玉堂喊话,忙向下喊道:“你可有证物?” “证物在此!” 白玉堂将展昭的御前侍卫金牌拿出举起,那副将见了,忙命人从城上放下一条绳索,将金牌吊了上去,辨认仔细后,立刻命人打开了城门,放他们入关。 “白护卫,王爷与包大人担忧二位安危,已在营中等候多时了,请随小将前来。” 入了关后,那副将已迎上前来,即刻用狄青命他提前备好的马车将二人送到了大营之中。 第六章 “白护卫、展护卫,你们总算平安归来!”狄青与包拯一见白玉堂、展昭二人全身浴血、脸上被硝烟熏染得几乎看不出来本来面目,顾不得多说,忙召了公孙策与营中军医前来速速替他们疗伤。 直至晌午十分,总算将一切打理妥当,听闻展昭只是拼尽了体力,虽有几道大伤深可触骨却好在被及时救起,封住穴道止血,不会危及性命。而白玉堂身上几处伤口都不在要害,敷了金创药后好生休想几日便不碍事了,这才暂且安下心来。 “白护卫与展护卫几次为了大宋出生入死,连本王都要敬佩他们!”狄青赞道,“而且,当初听说白护卫被襄阳王那冲霄楼所害,如今再见,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是啊,白护卫能够平安无事,此次又与展护卫一同立了大功归来,本府也甚感欣慰!”包拯点了点头,竟觉眼眶有些湿润,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展昭动身离开开封府时,自己曾与公孙策说过的话—— 但愿展护卫此去,能得回一个圆满。 人人皆盼姻缘能长久,但愿老天能把这个圆满赐予展昭。 或许,人总有某些时候要经由别人来感受自己的存在。 当微温的手指轻触着扫过脸颊,展昭猛然惊觉,自己在睁开了双眼、看到那正忧心忡忡地皱眉俯视着自己的人之后,竟一直在流泪,泪水好像不受控制一般不断滑落…… “玉……玉堂……当真是你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白爷爷喊得声嘶力竭,你却应得细若蚊哼,就算是顺风耳怕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白玉堂用手指拭去展昭眼中滑落的泪,连自己也不知那时究竟是怎么听到他的声音追寻过去的。 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记忆中不管受了多重的伤、承受着多剧烈的疼痛,也未见他落过一滴泪。他是这样一个比人何人都要坚强的男人,眼见泪水浸透了他幽黑的双眸,却好似匕首正一下下生生剥出他的心,血淋淋的痛! “别哭了,我未死,你也未死,倒害白爷爷要和你一起丢脸!” 几颗水滴蓦然落下,和展昭的泪融在了一起,白玉堂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抓起他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真的不知此时紧紧抽搐着的心,所感受到的情绪究竟是喜是悲。 “玉堂,我见到你,死也无憾了。” 展昭轻轻动了动唇。掌心下白玉堂的脸庞湿润而温暖,他离他是这般地近,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震动着他的胸膛,他的鼻息轻拂在他的耳畔,不再有那样遥不可及的距离……满足了……这样便真的满足了…… “玉堂……” 终于发出了些许声音,他感觉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帘。 “不准说死!白爷爷好容易将你带了回来,你还敢对我说死?要睡也听我说完再睡!” 白玉堂再度用低哑的声音在展昭耳边吼道,撑在他脑后的手掌一紧,扯住他的发丝逼他张开双眼,狠狠俯下头去吻住他的双唇,将生气和力量度入他的口中,同时也分享着他心中的苦涩——“不准再说死字!不准!如果你不想白玉堂一辈子忘了对展昭的情,就帮我找回失落的所有!我回来了,没有留下你一人在这世上,也不准你在这个时候丢下我一个人!” 贴合着他染了自己气息的唇几近霸道地说完,又恋恋不舍地噙住含吮了一会儿,白玉堂这才重新将展昭放回了枕上。看到他吃惊膛大的双眸,方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不由自主地做了些什么,忙伸手拂下了他的眼帘,有些尴尬道,“既然累了,就睡吧。白爷爷也要歇一下,养足了力气,才能再继续与那些羌贼斗到底!” “……”展昭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闭起双眼,疲劳便又再次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不一会儿便又沉沉落入梦中。 “笨猫……”白玉堂握着展昭的手,喃喃自语地注视着他的容颜。 不知已经多久不曾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了,总觉得他的脸庞比记忆中的模样消瘦了许多,不再是那个遭到两句言语挑拨就会恼怒起来、猫儿一般的青年。而自己,是否也和从前不同了呢?如今的白玉堂,昔日的白玉堂,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不知……不知…… ※※※ 事后,一番清点下来,三川口一站宋军歼敌五千,自己却也折损了六千一百人马,但好在保住了援军押送来的大部分粮草军饷,暂且不必忧心此后两个月内越冬之事。 而西夏一方虽乘机打击了宋军,并彻底瓦解了修罗宫的力量,一箭双雕之计不可谓完全不成功。不过与此前所预计的还是相差甚远,不仅未能全歼宋军援兵,李昶恺也最终月兑逃,不知去向。李元昊为此大为光火,口上虽未责怪野利仁荣,心中却生出了诸多不满。几日之后,不听他的劝阻,调动全部人马将延州城团团围困起来,里里外外包了个水泄不通,誓要将狄青困死关中。 狄青见此状况,也不无忧虑;原来调来的一万援军此时只剩三千九,加上此前折损的人马,现今关内不过勉强余下五万军士,而李元昊手中仍有八万大军,若当真与他硬拼,形式也是十分险恶。 这日清晨,已是卯正时分,外面天色还是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亮,看来是阴沉得厉害。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湿冷刺骨的寒气,是风雪欲来的征兆。 被强迫卧床数日之后,展昭总算乘无人之时起了身,才准备换上官袍去见狄青,却又被端了汤药走入的白玉堂撞了个正着。 “你要去何处?”白玉堂将汤药塞入展昭手中,皱了眉问道。 “去见狄王爷。昨日听包大人提起,李元昊重兵围城,不知王爷他们可有了应敌的良策;而且也不知此时,段兄他人在何处、情形如何。”展昭接了汤药,一饮而尽,答了话后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几日来,他被众人逼着除了吃饭吃药便是睡眠,都是白玉堂守在身边照顾,也算朝夕相处,但谁也没有主动提起那天战后之事。每每面对面时,气氛倒比此前的冷淡疏离更加尴尬。 “你担心之事人人都在担心,但你也绝对不能因此就再入敌营。”白玉堂挡在展昭面前,沉声道,“先坐下再说吧,你便是现在说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我也不会相信。” “我……玉……白兄……”展昭被白玉堂猜中了心中所想,开了口,又发现连要如何称呼他也要犹豫不定起来。 “你……若是觉得玉堂顺口,便那么叫吧。我既不能完全忘记,便一定要想起来。” 耳边白玉堂的声音传来,展昭心口一颤,还未来得及确认自己听到的是实是虚,一双着衣未及而冻得冰冷的双手已被他握住。 “我不知从前是怎么对你,究竟如何与你相处,只剩下一颗心还忘不了你的名字……这样,你可还仍然不愿放弃我?”白玉堂握了展昭的手抬至胸前贴合住自己的心口,盯了他的双眸;此时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让他难以完全把握。 “不放。”展昭摇了摇头,收拢了十指与白玉堂交握。他并不惯于用言辞表达感情,但在此时,他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我从未想过放弃你。那日我说,展昭可以一生不再见白玉堂,却未说过我要放弃。不见,不等于我心中不再有你。” “展昭……展昭……我知道伤了你最深的是我,也只有我能这般伤你……究竟是你傻……还是我傻?”白玉堂喃喃道,更像是自言自语。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他无言地拥住展昭,闭起双眼,希望能忆起哪怕一丝一毫昔日的感受,希望能从他身上寻求到更多力量。 即便如白面鬼所说,他忘的是事,而不是对展昭的情,过去的所有又如何能说抛弃便抛弃?若是当真可以抛开,他的心也不会时常空虚得隐隐作痛。 “再多给我一些时候吧。此次解了边关之危,我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白玉堂。”脑中丢失的部分还是空白一片,他也唯有轻叹一声,低下头去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玉堂,无须太过勉强自己,我知道你并未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仍然是原来的白玉堂。” 他没有变,他还是他,连这样俯在他耳边低语的习惯也不曾改变……听了他的话,心跳跳有些急了,不过并没有激动异常;那日在战场上死里逃生,听到他叫的声音已是极至。比起生离死别、天人永隔的劫难,能看他平平安安,仍有机会用自己的双手保护他,已经心满意足。 背后的伤口被牵动时很痛,但展昭还是咬牙忍了,抬臂回拥住白玉堂宽阔坚实的肩膀,然后听到低沉的声音闷闷地传到耳中,“只有你这一心拼命不要享福的傻瓜才会这般容易满足。” “你好,便足矣。我还有什么需要不满的呢?”展昭道。老天对他己是格外厚待,除了这人,他再不想强求什么。 “算了……你若学会了自私和怨天尤人便不是展昭了。”白玉堂又叹了一声,抬起头来放开展昭,趁自己的体温还附着在他身上没有散去,伸臂捞起一旁的外衫替他罩好,然后将他按在椅上坐了,问道,“说吧,你要去见王爷,究竞又在打哪般主意?” 他决意要去见狄王爷,拦是拦不得的,还不如早些弄清他的打算,以免他又一声不响暗中自行决定干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来。 “玉堂莫急,我不会莽撞行事。只想先去问清战况再细做打算。而且段兄的恩,我也一定要报;至少……总要确认他们平安无事才可放得下心。”展昭道。如今西夏重兵围城,他不可能视若无绪:段司洛于他有恩,他的安危他也不可能不管不顾。 “这些我都知道,此刻边关危杭尚未解除,我又怎可能不顾国家存亡安闲度日?白面鬼是我的朋友、兄弟,不止一次救过你我;不论他自己如何说,我们此次的功劳中也该有他一份;他的恩,我也定然会报……这世上除了你,最傻的恐怕便就是他了。”白玉堂叹道,“我只不过觉得,此番你找身份已经完全暴露,再如上次那般冒险混入敌营之中无异于白白送死,何况此时你这样子,全身上下没有哪处不带伤,又怎可能再用蛮力与人硬拼?” “嗯……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我也不知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方式能够助狄王爷早日解围破敌。” 展昭敛了眉锋答道,正在此时,却恰好有人掀幕而入。二人回了头,一见那人,连忙起身施礼道。“属下见过王爷千岁。” “不必多礼了!本王早把二位当作朋友,二位也千万莫要与我客气!” 狄青说着,走上前去,伸手将二人扶起。之后解上披的大氅,用力抖落上面的雪花。展昭见了,心中隐隐一动,不觉低低自言自语道,“果真……下起雪来了。” “展护卫,你刚刚说什么?”狄青此时已在桌边坐下,似乎听到展昭说了些什么,却又末听真切。 “哦,属下失礼了。属下刚刚起身见天色阴沉,想是要下雪了;适才见王爷身上沾满了雪花才知,果然已经下了起来。”展昭抬了头,答道。 “雪……是啊,我前来给你送药之时便已开始下了,但都是些细碎冰层,却还没有这么大。”白玉堂闻言,转身走到帐门边,掀了帘幕,看着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晶莹小巧的白花道,“看着天色,似乎还要不得大呢。” “边关一带年年如此,到了这个时候便会下上几场大雪;偶尔下得厉害,几日不停,四周山野便全被雪埋了,连官道都走不得。因此百姓们总是早早备下越冬口粮贮存在家中,以免大雪封山断路。”狄青一边细细解释,一边观察展昭、白玉堂二人神色,说罢之后,突然笑道:“白护卫、展护卫,本王见你们俱是十分关注外面天色,是否是已经有了什么主意计策?” 白玉堂听狄青开口发问,微微一笑放下帘幕走回来坐下道,“计策倒还没有细作考虑,有些想法却是真的,王爷是否想……” “白护卫且慢,本王一时兴起,有个不情之请,不如你与展护卫就效法三国古人,先不要说出心中所想,待本王叫人送了笔墨前来,你们分别写在掌中,再同时亮出,看看究竟是谁的计策更胜一筹。” 狄青说罢,立刻起身唤了一名兵士前来,吩咐他去取了笔墨送入帐中,笑道,“二位请吧。” “是。” 展昭与白玉堂应了一声,各自拿起笔来,将心中之念写在掌心,只等狄青开口,同时亮出。 “哈哈哈哈!丙然不出本王所料……英雄所见略同,堪比当年公瑾孔明!” “王爷谬赞了。” 展昭连忙答道,看向白玉堂时,只见他掌心中和自己一般无二地写了一个冷森森的大字——冰。 兵法有云:凡与敌相攻,若雨雪不止,砚敌不备,可潜兵攻之,其势可破。法日:攻其所不戒。 狄青看向展昭与白玉堂,一边赞许地点头一边扬起眉来笑道,“好!好一个“冰”字!不知二位究竟想要如何利用这个“冰”字呢?” “这……首先要登城看过四周情形,再查过延州城内外的河道分布,然后依据天气情形才能决定具体行事。”展昭略作思虑之后答道。 “如此甚好,本王现在便马上派人前去查探状况。”狄青抚掌击案。 “王爷,请稍等片刻。此次计划事关重大,还是属下亲自前去。”展昭说着便要站起来,脚下步子尚未迈出,却被白玉堂一手压住肩膀按了回去。 “你且好好养伤吧,此刻还无须勉强坚持,我一人前去便可。反正你的意思我心中明白,待我看得清楚了,再回来与你商议。” “玉堂,我休息了数日,每日除了服药便是卧床,如今当真已经没有大碍了。”展昭抬头看了白玉堂道。 白玉堂正要出言反驳,狄青却也察觉到了些许端倪,适时起身微笑道,“白护卫所言有理,展护卫还是再多休息几日吧。此刻时辰还早,白护卫也无须着急,等用过早膳后,本王会在大营北门等白护卫一同登城。” “是,属下一定准时前往。多谢王爷!”白玉堂听了却也不再客气,不等展昭开口,便抢先答话,同时起身送了狄青出去。 狄青出了二人的营帐,未走出多远便见包拯迎面而来,连忙紧走几步上前,在他准备躬身施礼之前伸手将他扶住。 “此时并非身在朝堂之中,必须讲究那许多礼数,包大人如此倒是折煞狄青了。包大人当年的救命之恩狄青此生没齿难忘,若是要拜也该是我拜包大人才对。” “王爷言重了。”包拯忙道,“王爷可是刚刚前去探望过展护卫?” “正是。包大人尽避放心,展护卫有白护卫照顾,伤势己经没有大碍了。”狄青说着,便拉了包拯转身朝自己的中军大帐走去。 “王爷,您……”包拯一怔,莫非王爷也觉察到了什么? “神仙眷侣也比不上这一双雄鹰啊……造化弄人,经历了生离死别又吃过这许多苦后,但愿老天能给有情人一个圆满。”狄青看向包拯,明白他的忧虑,却也不多解释什么,只是感叹一般道。 “多谢王爷。”包拯听了此话己然明了,知道狄青果然看出了那段非比寻常的情愫,连忙躬身向他一揖。 “三年以前辽国一战,得知他们一起跳下悬崖之时我便已经知晓了……包大人已将展护卫与白护卫看作亲子一般,狄青也知道,情之所至,真心实意,本就无可厚非,反倒令人羡慕!人活一世,若是能够觅得一个如此这般的知己,便也就不枉此生了。” 狄青言尽于此,便不再多说。话锋一转,重又与他谈论起军务大事来。包拯自然明白狄青一番苦心,暗暗感激不尽。 再说狄青离去之后,不久便有兵士送了早膳到白玉堂与展昭二人帐中。用过饭后,展昭无论如何无法拗过白玉堂,只好答应继续留在帐内养伤。 “你有什么好不甘?你我又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白丁,此时敌众我寡,到了智取的时候,我们自然不会没有用武之地。” 白玉堂边说边拿了遮挡风雪的黑色貂裘大氅披在一袭白灰之外,映得一张脸越发俊美冷酷,展昭只觉眼前一恍,仿佛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他的感觉时而熟悉,时而陌生,让他一时怔仲起来,心自中总感觉空荡莫名,难以抓回昔日的所有。一个不小心,起得急了,拉动了伤口,口中咬住了牙关没有痛叫出来,眉头却已皱了起来。 “方才说你尚未痊愈你还不肯承认,现在看你还要如何狡辩!”白玉堂见状脸色立时沉下了几分,却又觉得将忧心全部表现出来似有不妥,干脆一把抱起展昭送回边,才道:“再歇一下吧,待我回来还要仔细与你商量,那时你便是想歇也歇不得了。” 说完,从案上抄起雪影,转身而去。 ※※※ 延州城上 “白护卫,请看,那处便是夏军大营。”狄青遥指一片旌旗招展之处。 “王爷,这延州城内及四周可有足够的水源?”白玉堂跟在狄青身后,边走边看。延州城五城相连,壁垒森严,若是计策实施得当,顺利御敌于国门之外便应不成问题。 “城外三川口白护卫已经见过,这里便是最大的水源;至于城内,亦有几条水道交错,若是需要,水源自然不成问题,只是此时已经冰冻三尺,若要取水便要早早多找些人前去凿冰。”狄青停下脚步答道。 “王爷罩中可有熟识天象或是熟知边关气候之人?当年诸葛孔明神机妙算洞察天机方可借得东风破敌,如今我们若要仰仗老天破李元昊那八万大军,便也不能有半点马虎。”白玉堂又道。 “熟识天象之人?哈哈哈哈!白护卫难道忘了?公孙先生便是最好的人选;至于边关气候,延州常驻边关的将士们个个都对此一清二楚!”狄青笑道。 “王爷所言极是,属下倒忘了公孙先生除了精通歧黄之术还是一个奇人!如此说来,属下便没什么好担忧的了。不论如何,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请王爷即可派遣人手前去凿冰,属下这就去与公孙先生商量一下,若是不出问题,今日夜间便可开始行动。” 白玉堂闻言,半眯了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一笑,满腔自信、胸有成竹均化作一身倜傥潇洒,令人艳羡。连狄青也忍不住暗暗称赞:好一个气概不凡的英雄侠士! 入夜之后,漫天大雪下得更急,已是鹅毛一般不断飞落而下。白玉堂回到帐时,已是亥初时分。展昭在榻上躺得受不住,此时正坐在桌案边拿了一本兵书观看,见他回来,忙道,“玉堂,情形如何?” “好得很!我早晨己去登城看过,晌午时又去问过公孙先生及几名常年驻守边关的将官,他们都说看这天色,这场大雪怕是要持续上三五日,如此一来,正合你我之意。” 白玉堂得意笑道,虽然一头乌发已被雪水浸得湿透,面上却是神采飞扬,双眸仿佛熠熠发亮一般。展昭见他全身上下都被打湿,连脚下一双白靴也好像在水中踏过,还沾满了泥泞,不解道,“玉堂,你这是?” “我刚从坝上回来,不知何时踩了这一脚烂泥。” 白玉堂边答边将潮湿的外衫月兑下,架在火边烘烤。自己在一边坐了,正想暖一下全身,却见展昭伸手递过一小瓶酒来,只闻味道便知是上好的女儿红,“温过的,喝些也可暖暖身子。” “从京城带来的?”白玉堂只喝了一口,便已知他是在何处买的这酒。 “恩,醉仙楼的陈年佳酿,十八年的女儿红。”展昭点了点头。这是玉堂最喜欢的东西,也在这两年当中陪他度过了无数个难眠之夜。“临行前赶着买了两坛,后来自己却也忘了,想不到大人他们却一路将它带了过来。方才公孙先生来替我换药时一起带来的。” “两年没喝,还当真颇想念这味道。” 白玉堂仰了头,一口气将瓶中温热的女儿红饮尽,整个人也随之暖了起来。之后,他抬了头去,望住展昭,好一会儿,还是不知要说些什么,最终也只好轻轻握了他的手,让彼此的温度缓缓交融,以此来弥补二人间缺失的那段空白。 “……玉堂,你方才说,去坝上做什么?”展昭回望着白玉堂,同样感觉到那段空白带来的恍然若失,此时也唯有回握住他的手,抓住这静静流淌的温暖。 “去带领将士们凿冰开河。不然又怎能运水到城上,趁夜间地冻天寒瞒过那些羌贼的眼浇铸城墙?莫说你与我想的不同,没想过要用这法子。”白玉堂说着,下意识地用一根指头在展昭的掌心来回勾划。 “这的确是唯一可行的保城之策,那么破敌之法又当如何实施?” 展昭敛了眼眉问道。这仍是白玉堂的习惯性动作,只是他们缺少了从前那般自然而然相处的随意。两人似乎都在试探,一切都显得那么小心翼翼。 “此番我倒想先听听你的意见。”白玉堂答毕,突然一用力,将他刻意保持距离的身躯拉到了近前。 “诱敌深入,雪覆七军。”展昭一愣,口中话音末落,双唇已被密密实实地堵住,女儿红的清香幽幽传了过来…… 半晌,白玉堂才微微退开,抵了他的额头,哑声道。“对不起……我……是真的想你,可又不知该想些什么……” 第七章 “不,无妨……我也不知该如何……这样也无妨,如你所说,你我都末死,我本也未曾想过要奢求其他。”展昭轻轻摇首,抚模着白玉堂半潮的发丝安慰道。 “不要勉强,否则……”他已从段司洛口中得知,那『醉卧红尘』的药力异常狠毒,多发作一次就多一分危险,不知哪一次便会完全无法抑制,导致走火入魔。 “我明白。”白玉堂点了点头:心中明白展昭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也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我会小心保重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总会找到破解之法,此时还是顺其自然吧。”他边道,边缓缓放开他的肩膀,但仍握着他的双手,总觉得仿佛松了手身子就清冷起来;而且,即便他什么也不说,他也清楚那人心中的不安更甚于自己的痛苦。 “继续说你的计策吧。你打算如何“诱敌深入,雪覆七军”?” “好。”展昭应道。此时再说什么也是空想,还是要先以大局为重才是,“所谓『雪覆七军』是出自兵书,唐宪宗一朝的节度使李恕讨伐割据淮西的吴元济时,最终获得全盘平定乱臣的蔡州一战。李想趁风雪之时切断敌军供给,再抓住对方丘蔫冻死冻伤,人心浮动之机大举攻击,一战平叛。不过我军与李元昊对阵情形又不同于平叛割据之乱,如何『诱敌』、抓住敌军最虚弱的时机乃是关键。” “嗯,我与你的想法也算大同小异,不谋而合。此时,只希望这场雪再下得大些久些,先封了道路,将李元昊那羌贼团团困住,再把他的兵马冻它个半死不活!不过其后,我所想的却是『水淹七军』!”白玉堂听了展昭所言之后点头抚掌应道,深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哦?水淹七军……水淹七军……玉堂,莫非你今日亲自去带人凿冰开河就是为了……”展昭闻言,略作思量过后已经猜出了些许白玉堂的用意。 “不错,我正是为了事前弄清河道的结冻情形。”白玉堂答道,“延州城关外三川口正是延川、宜川、洛川三条河流交汇之处,若是能够掩过敌军耳目,事前将河上冰层凿开,待上一两日重新结冻必定没有先前稳固。此时将敌军引至河上,再加以炮轰,冰层一旦坍塌,保证淹他们一个无路可逃,全军覆没!” “妙计!玉堂!真乃妙计!”展昭听了白玉堂一番话,不禁觉得心头一亮,豁然开朗起来,拉了他的手道,“若要掩过敌军耳目我倒有个办法,方才所说蔡州一战中,李想便是用了此种方法掩盖住了大军行进时发出的声音,顺利瞒过敌军。” “当真?是何方法?”白玉堂听了,双眸立刻亮了起来,迫不及待问道。 “此种方法并不算难,就是要狄王爷破费一些鸭鹅猪羊之类。”展昭边说,边把计策详详细细向白玉堂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好你个展小猫,倒真真狡猾!”白玉堂听后,先是瞪大了双眼,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未注意自己无意中将昔日玩笑时的戏称自然而然地叫了出来。 “这……兵不厌诈。不管用什么法子,总要瞒过李元昊的耳目,让你那『水淹七军』之计得以实施,早日解困破敌啊!”展昭此时心思全在大事之上,也未曾发现他们二人全然不去思考,放松下来相处之时反倒没了那些别扭之处。 于是,两人连夜将计策商量筹划妥当,次日一早更了衣,便直奔中军大帐而去。出帐之前,白玉堂叫住展昭道,“你已能起身,只在营内来去我且不拦你。但你那破烂官服能挡得几分风雪?最少也该加件披风。”说着,便转身取了自己昨日所穿的黑色貂裘大氅与他披上。 “玉堂,那你自己……” 展昭话未说完,白玉堂己经不由分说拉过系带在他颈下松松打了个结道,“我这身是在京城订制的棉袍,虽是两年前的成色,却也比你那破衣烂衫好上许多。” 说罢,便转了身,迳自率先走出帐去,只见那一袭白色锦衣一闪,仿佛就要融进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就此消失不见一般,好似又看到了两年前里阳那场雪。 “玉堂,等一下。”展昭突然心口一窒,不经意间,口中己经叫了出来。 “怎么,何事?”白玉堂闻声转了身问。 “无事,走吧。”展昭摇了摇头,迈入雪中,追上白玉堂的步伐。 他只是一时恍惚,难以分清现实与两年以来的残酷梦境。他本以为玉堂平安回来他便不会再有心结,想不到这茫茫白雪于他仍是一种隐隐刺痛.但他并不希望让玉堂察觉到他的心思,不希望他再去回忆当时的痛整。 “好,走。狄王爷大概也在等着我们的回话。”白玉堂说着,等展昭走到身侧,握了握他的手,传过一股实在的温暖。他又怎么可能完全感觉不到他那份忧虑?那一场浩劫几乎令他粉身碎骨,也几近打碎了他那颗比任何人都坚强的心。如果不是为了段司洛,他绝对不会就这么放走楚无咎……如果醉卧红尘一生不解,那么终此一世他也绝不能原谅他! 此时,狄青方才用过早膳,正在与石玉研究阵图,见白玉堂、展昭二人来了,忙招呼他们坐了,又命人上了茶,四人围坐议事。 “白护卫、展护卫来得正好,本王正想派人前去告诉你们,昨日夜间浇铸在城墙上的水已结了冻,如此继续下去,不出几日就会在城墙之外再筑起厚厚一层冰墙硬甲。夏军若是前来攻城,根本无法找到可以架梯攀爬之处,实在是一条绝妙之计!”狄青大笑道。 “如此再好不过!相信等待雪停夏军攻来之前,冰墙必定能够筑好!”展昭点头道。 “王爷,其实我们今日前来就是要向王爷回禀,昨日我二人已经连夜想出一条妙计,如若实施得当,一定可以出奇制胜,狠狠打击那群羌贼!只是——”白玉堂抱了抱拳,说到此处停了下来,顿了一顿,带了几分神秘道:“恐怕要请王爷破费了。” “破费?此事无妨,只要能够早日破敌,狄青就是散尽家财也心甘情愿!我食君俸禄,本就该保家卫国,万死不辞,何况是区区身外之物。就请二位说吧,究竟是何妙计,需要本王命人前去置办些什么必须之物?”狄青急切问道。 “王爷言重了,只需王爷破费一二,绝对无须倾家荡产。”白玉堂摇头笑道,说着,便把自己与展昭一同定下的计策细细与狄青说了一遍,之后又道:“因此,只要王爷命人前去花些碎银,安抚百姓,将他们手中的鹅鸭猪羊之类,只要是会吵会叫的牲畜家禽,能买的便全都买了回来,押回营中备用即可。” “好!本王马上就派人去办!” 狄青听罢二人所言,不禁啧啧道奇称妙,立刻去找了几名可靠的副将前来,命他们速速带了银钱,赶上车马,前去城中百姓家收购各种牲畜家禽。几名副将得令去了,只花了大半天的工夫,就带了百来头猪羊鸭鹅之类回营。接着,又从营中挑选了一些会赶牲口的兵士,命他们换了山民的棉袍,入夜之后赶了部分猪羊从山后绕到城外,佯作准备趁天黑进城,用以掩护在三川口河上凿冰的人马。 临行之前,白玉堂放心不下,还是决定易了容,换了衣袍,与兵士们一同出城。 “玉堂,我与你同去,也好前后有个照应。”展昭见状叫住他道。 “不必了,我一人前去便足够了,你留在此处,还要监督浇水筑城之事;这一内一外、一攻一守,哪里也怠慢不得的。”白玉堂摇了摇头劝道。这……也好。千万小心行事。” 展昭闻言,知道白玉堂所说有理,便应了一声,嘱咐过后,与他分别出帐,一个与众人一同模黑绕路出关,一个登上城去继续指挥兵士们不断运水前来筑城。而夏军对此仍是浑然不知。一心只为这己经接连下了两日的大雪烦忧。 ※※※ 廷州城外。夏军大营 “皇上。” 夜间掌了灯,野利仁荣巡营回来方想起自己还未用上晚膳,正想回帐,却见李元昊正从南营方向走来,连忙迎了上去,跪倒见礼。 “仁荣,辛苦你了,平身吧。”李元昊边说,边伸手将野利仁荣扶了起来,叹道:“已经下了两天两夜,不知这雪何时才会停啊……” “皇上,依微臣所见,根据往年天气,这雪怎么也要下上三五日方才会停,于我一方极为不利啊。”野利仁荣略微犹豫过后,还是直言道。 “就算下上三五日也算不得什么,我军兵马早已习惯了北方天气寒冷、待雪停之后稍事调整便可上阵杀敌,能有何不妥之处?”李元昊皱眉不悦道,心中暗怪野利仁荣涨他人志气却要灭了自己的威风! “皇上,请恕臣直言,虽然我朝兵马的确比那些南蛮惯于寒天行军,但狄青始终身处城关,若要从南朝皇帝之手求得军饷供给并不算什么难事;而我军则是不然。还是请皇上三思,不如早口后撤,扎下营来,安心休养生息,待上两个月后开春再战;否则再过上两日,大雪封了道路,切断供给,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野利仁荣已看出李元昊面色阴霆,但事关重大,不得不讲,便把心一横,再次跪倒在雪中,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开春再战?莫非你这是要朕功败垂成不成?待到两个月后,南朝宋主早己重新调兵遣将援助边关,那么朕此前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李元昊禁不住怒道。他原本并不想如此责怪野利仁荣,但一见四下所有人等全部噤了声,众多兵将都在暗中关注他的反应,便一时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压低了声音开口,“仁荣,你为人处事向来谨慎,今日却在众人面前顶撞于朕,如此失态,怕都是为了你心中那人吧?你且放心,朕明白这是人之常情,不会因此责怪于你,你去吧……” “皇上,微臣只是……” 野利仁荣还想再开口解释之时,却突然有一名将领跑了过来,将他打断,向李元昊禀报,“回皇上,延州城外探子来报,三川口方向来了一群山民,赶了几十头猪羊,似乎是宋军所扮,打算趁夜偷运进城。” “哦?好啊,来得正好!仁荣,你看,你才担心大雪封路断了粮饷供给,宋军便替我们送来了,这岂不正是天助我也!”李元昊大笑道,“来人啊,速速派遣兵马出营,将那几十头猪羊劫回营来!” “皇上,小心有诈!必外早已被我大军封死,他们又如何能弄得到猪羊进城?这分明是在图谋不轨!”野利仁荣闻言,连忙提醒道。 “嗯,也有道理。”李元昊心中虽然早对野利仁荣生出了嫌隙,但在大事之上还是颇为重视他的意见。思虑片刻便道:“再多派些人出营,小心见机行事,不要轻易向城关之内追击,谨防有诈!” “遵命!” 那将领得令点齐了两百骑兵奔出大营,直奔三川口方向而去。才走到半路,便见十几名山民装扮之人赶了一大群猪羊匆匆急行归来。那羌将一见,率先冲了上去,横刀立在路中,道,“南蛮子们哪里走?快老老实实留下这批猪羊,爷爷或可放你们回城中,让你们再多活上几日!”白玉堂见状,心中暗笑,低声吩咐左右之人道,“我们佯装抵抗,与他胡乱打上一会儿,拖延些时间,他若要抢这些牲口便让他抢。” “是。” 左右几人点了点头,拔出刀剑,对着那羌将开口便骂,将他惹得火冒三丈,冲上前来,几人早巳一缩身子钻到了那些肥羊的肚子底下。那羌将低头看去,根本分不清人藏在何处,手起刀落,乱砍了几头羊后,气得怒火直冲头顶却又无可奈何。如此反覆来去,倒也足足将那些气势汹汹的羌兵羌将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听得白玉堂口中一声啃响,这才收了阵势,丢下那群乱做一团嗷嗷吵叫的猪羊遁入林中,跨上马依原路回转城中大营。白玉堂则调转马头,奔向三川口河上查探凿冰人马的情形。 三川口离延州城本就不远,加上有了胯下坐骑,几乎是片刻工夫就赶了过去。只是到了近前,却想不到一眼就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在指挥兵士们凿裂冰层。 “你来此处做什么?我己事前交代过他们,莫非你还不放心?”,白玉堂催马紧赶几步在岸边停下,一纵身直接飞跃到那人身边,带了一丝愠怒问道。 “玉堂。”那人抬了头,发丝己经湿湿贴在了额上,见他平安来了,似是放下心般,淡淡一笑,道:“狄王爷说坐在帐中闲闷不得安心,便叫了石将军一起到城上亲自督促将士们运水筑城。所以我便出了城,万一此处出了什么差错或是遇上敌军之类,也可当作照应。” “你……”你其实是不放心我吧?白玉堂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却末将此话说出口。只好道:“此时说什么也是无用,回去营中我再与你细算!” 此后,两人又与众兵士们一起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接近寅时才回返延州城内大营。 回到营中交令,与众人匆匆寒暄几句,白玉堂便拉了展昭一同告退,回到帐中。之后又命人烧了一盆热水送来,这才安稳下来,一手探向他的额前模了模,两道乌黑上挑的剑眉立刻皱作了一团,“我便知道会如此!不过也好,这样你明日就休想再趁人不备跑出营去!” “只是沾染了风寒,我的身子壮得很,睡一夜便无事了。”接触到白玉堂微凉的掌心,展昭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突然感觉昏昏沉沉,原来是不知何时发起烧来. “你哪里是沾染了什么风寒?你是受伤没有痊愈!带着一身伤,冒着这样的大雪出外乱跑,就凭你平日身壮如牛也无从抵抗!” 白玉堂边道边催展昭将潮湿的衣衫换下,顺便检查他身上几处大伤有无浸到雪水。 “果然透过去了,这般天气根本无法在外面久待,你又跑去跟着凿河,又是冰又是雪,混了岸边的污泥,渗到伤口里,再过上十天半月你也休想好得了!” 说着,他便转身端了那盆热水过来,又取出公孙策留在帐中备用的金创药,重新替他清理过后,包扎妥当。之后,自己也将湿衣换下,只披了一件里衫,吹熄了灯,回到展昭边坐了,道,“往里些,不然要白爷爷睡在何处?” “玉堂,你……” 展昭才开了口,白玉堂已经掀被挤了上来,在他身边躺下后,伸出双手拥住他的腰道,“天气这般冷,这军营里又不可能有火炕暖炉之类,还是两人挤挤好些。” “晤。”展昭应了一声,合起眼来,却又觉得身旁之人的心跳格外清晰,声声震撼着他的胸膛,让他难以平静。此时,突然听得白玉堂低低开口道,“你……当真如此放心不下我吗?我当初没闯过那破楼,所以你才无法再信任我?” “……我并非不信任你,我放心不下都是我自己的心结而已,你仍是你,仍是傲笑天下的白玉堂。”展昭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答道。 “话是如此说,就如同那些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疤痕一般,其实我与你都不同了吧?”白玉堂轻轻抚着展昭的背脊道,“猫儿……当初是为气你才这样叫你的……后来……我是不是也一直如此唤你呢?” “从没改过口……你是极少正经唤一次我的名字。”展昭睁了眼,抬手拢了拢白玉堂的发丝答道,“疤痕己经留下了,的确是抹也抹不去的,所以便只能看着它,也必须直接面对它,即便再如何疼痛也要如此。能感觉得到这般疼痛,已比麻木不仁要好上太多。” “笨猫一只……你既明白这些道理,也便无须白爷爷多嘴罗嗦,却为何还要犯傻?这伤,是新的吧?看来连一年也末超过。”白玉堂闷闷叹了一声,手指隔着薄薄的衣衫从脊骨模索下去,停在腰间的某个地方,找到那条微微突起的伤疤。 “嗯。那是擒拿一伙打劫官银的凶徒时被其中一人自背后偷袭留下的,不过那几人最终也还是全部被擒获。”展昭随口答道,回过神时,那人已经伸手直接溜人衣衫碰触底下的肌肤。微凉的指尖慢慢碾压过腰部敏感的肌理,带起一阵异样的酥麻,令人突然慌乱起来。 “若是被你盯上的贼人也极少有擒拿不住的吧?”白玉堂笑道,尚未注意到展昭有何不对,直到他在被中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一双贼手继续自作主张地四处乱爬。他心念一动,鼻端嗅入那似熟悉又似朦胧的气息,脑中突然起了一股邪念,口里故意逗他道:“猫儿,我想不起你也可对我说说,我原本和你在一起时,究竟是怎样的?” “这……”展昭一时被他问住,心道“这可要我如何解释与他?”一走神的工夫,又被白玉堂钻了空子,让他探身一口咬住了耳垂,双唇合住一吮,立刻令他全身一颤,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与他,分离了两年,历尽艰辛才重新走在一起,让两颗心再度靠拢。如今这般四肢交缠拥在一起,他却偏要故意戏弄于他,让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好暗暗叫苦,一掌抵了他的胸膛道,“玉堂……不要再胡闹了!不然我便不客气了!” “好,你若答应我明日不再乱跑胡闹,我便也不再闹了。你这笨猫,次次也只会用这一招对付白爷爷,口上辩不过便要动武。”白玉堂抵了展昭的唇,竭力抑制住那越发嚣张起来、蠢蠢欲动的歪心邪念道,却未注意自己无意中说了些什么。 “玉堂,你……你刚刚说了什么?” 白玉堂自己没有丝毫感觉,展昭却将他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急急半探起身来,低了头盯住他的双眸问道。 “我说什么?不过是说你若答应明日不到处乱走,好生在帐中养伤我便也不胡闹了。你为何突然如此激动?”白玉堂敛起神来,皱了眉不解道。 “不是这句,是后面……你说“你这笨猫,次次也只会用这一招对付白爷爷,口上辩不过便要动武”——你刚刚可是这么说的?”展昭将白玉堂方才所说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焦急问道。 “我……确是这么说的……”白玉堂略略思虑了片刻,抬起眼帘看向展昭。但那句话终是他不知不觉时无意中说出的,所有的一切仿佛在脑中一纵即逝,此时当真静下心来仔细去想,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抓不住了……“我也不知,只是凭着感觉月兑口而出;我也不知究竟为何,我仍是回想不起往日的任何东西。” “无妨,想不起也无妨。如此便已是好兆头了。不必刻意去想,反倒最好。”展昭忙道,重新躺回枕上握了白玉堂的手,“今日辛苦了整日,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看营中可有什么安排。” “好,睡吧。”白玉堂应了一声,侧过身重又拥住展昭,阖起双眼倾听他的心跳。至少,这样可以让他安心。不管那些隐隐约约、若隐若现的破碎记忆是虚是幻,怀中这人就是最真实的。 ※※※ 次日起了身,雪仍未停,营中兵士们都在忙着将雪铲起运出,以免积雪过厚,就在夜间埋了帐篷。白天无事,到了晚上天黑,白玉堂仍如昨日那般,带人出城,兵分两路;一路当作掩护,引开闻声前来劫掠的夏军,一路继续来到河上凿冰。直到第三日,将最后一批鸭鹅猪羊一并运出延州城之前,白玉堂命人前去备了些清水饲料来,将一瓶药粉化开了拌在其中,喂与那些牲口家禽。 “白护卫,你这是?”立在一旁的石玉不解道。 “这是我当日在夏营中向白修罗段司洛讨来的,本想用来对付李元昊,想个到此时倒用在了这些畜牲身上。” 白玉堂答道。原本他想既然已经到了夏营,不如找到机会除掉那羌贼皇帝,谁知还未及下手便又出了其他变故。不过此时先喂了这些畜生,过后再让那些羌贼吞下也是一样。 “此物奇毒无比,吃下之后几个时辰才会发作,不会立刻被人发觉。这些畜生现下连皮带肉、五脏六腑都沾了毒,那此羌贼再吃之时也逃不过……如此一来,不仅能先令他们损兵折将、人心浮动。便是有人猜出我们这几日故意让他们抢夺这些猪羊鸭鹅是有意用计,也只道是我们有意投毒,不会想到其他。” “原来如此!”石玉恍然大悟道,“我与汉臣原本也想过白白将这些猪羊送与李元昊做军饷不如在其中做些手脚,却又怕弄巧成拙,白护卫果然棋高一着,石某佩服!不过,白护卫为何前面两次没有如此,直到今日才动手?” “前面两次是要他们放心享用,令他们放松誉惕,以为安全无虞,今日再要,就要吃他们一个人仰马翻!”白玉堂一扬眉,哈哈大笑道。 ※※※ 当晚出城,夏军果然又派了人前来夺取“军饷”,此番便是全无防备,将所有牲畜劫回营中,大肆享用,并嘲笑南朝兵将愚蠢无比,几次三番主动将“贡品”送上门来。野利仁荣始终怀疑这其中有诈,一直暗自防备,送来的肉食一点未动,连带命令自己手下所有兵将不准进食从宋军手中劫得之物。之前三天看来风平浪静,到了第四日凌晨,他尚未起身,营中已经乱了起来。 “出了何事?”野利仁荣闻声连忙奔出帐外,抓住一名副将问道。 “回禀天大王,出大事了,那些南蛮果真使诈,在牲畜身上下了毒!”那副将此时连脸都变了色。 “我早料到会是如此,狄青三年前大败辽国大军,岂是可以小觑之人?”野利仁荣顿足叹道,“马上传令下去,将余下的猪羊鸭鹅全部杀掉扔出营外烧光!速速查明,究竟多少兵士中毒!” “是!” 那副将领命急忙去了,野利仁荣未走上两步,又有一人奔了过来,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地喊道,“天大王,大事不好!皇上病倒了!” “什么?”野利仁荣听了此话,当场僵立在原地,脸色铁青,厉声喝道:“皇上怎么会病倒?快说啊!” “听说是……食、食物中毒。”那人吓得伏在雪中,磕头如捣蒜道。 “皇上所用膳食一向与我等分开准备,怎会中毒?”野利仁荣继续逼问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即时查问清楚。 “小……小的也不知……只是听随行御医如此说;另外,昨、昨日掌厨为皇上准备膳食之人己经畏罪自杀……” “罢了,你去吧!”野利仁荣说完,转了身匆匆向营后关押犯人所用的牢房奔去。事己至此,他也再顾不得那许多了,此刻能救皇上的恐怕只有那一人了!或许,他亦可趁此机会保住他的性命。 第八章 片刻之后,野利仁荣己从牢中提了人来,直奔李元昊的大帐,顾不得通禀,便直闯而入,拨开众人道,“闪开,统统闪开!此时只有他能救得了皇上!” “天大王,他是何人?”此时正在李元昊榻边急得团团转的几名御医战战兢兢问道。若是再出平点差池,他们便也不必回兴庆府了,直接自杀谢罪反倒干净俐落。 “你们休管他是何人,总之此时你们也是束手无策,只有他可解皇上所中之毒!”野利仁荣说着,将负在背上的人放了下来,催道:“快,额济纳,你若能救皇上一命,我便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你安全!” 原来他拉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十几日前,被李元昊暗中增派的追兵捉回的段司洛。当时情况危急,楚无咎又负了伤,被几百人团团包围在一处山谷之中,根本不肯两人同时逃出生天;段司洛见状当机立断,强行与楚无咎交换了衣衫,将他藏在洞穴之中,自己现身将追兵引开,最终被射伤双腿擒了回来。 野利仁荣听说后大惊失色,却又心知肚明,他放走李昶恺定不为皇上所赦,自己也不可能背叛朝廷。束手无策之下,不想天公又不作美,突然降下大雪,严重影响战况,因此连日来他一直心神不定,坐立难安。 “不必了,我不想拖累天大王,也不在乎自己这条性命。”段司洛缓缓摇了摇头,迟迟不肯动手救治李元昊。 “额济纳,我知道你心中担忧的是什么,就算你今日救下皇上,朝廷也照样要追杀缉拿李昶恺,你便是赔上自己一死也挽回不了什么!反之,只要活着,无论何时都会留有一线生机。今日算我求求你,救皇上一命!不论如何,你仍是我大夏的子民啊!”野利仁荣低声在段司洛耳边劝道;心中急得如同火烧火燎! “……” 段司洛听了野利仁荣所言,敛眉思虑片刻,默默接受了他的劝说,转了身检视李元昊的病情。白玉堂所之毒原本就是从他手中所得,他自然懂得如何去解,立刻开出了药方,又用银针替李元昊过穴,将部分毒性导出,只沽半个时辰便将人救了回来. 野利仁荣见李元昊人虽未马上醒来,但起初乌青骇人的面色己逐渐恢复了常色,便放下心来,趁着众人围在榻边紧张未褪之时,悄然将段司洛背出了大帐。随后匆匆到马厩中拉了自己的马出来,上了马后将他安置在鞍前,用身上的皮裘披风遮住,穿过飞散的雪花一路不停地奔出大营,跑得足够远后才在山道边停了下来,从身后拥了他,道,“额济纳,我只能送你到此了。逃吧,皇上暂时无暇分身再派人追杀你。我本以为这次寻到了你便可以不再与你分开,想不到仍是如当年一般无力保护你。”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放走我,一定会被治罪。”段司洛抬了头道。 “你无须担心我,你救了皇上一命,他怎样也不会治我死罪。但我与他少年时便己相识,深知他的心性,如果你此时不走,过后必定性命不保.我无法再多帮你什么,但绝对不能坐视你死。”野利仁荣说罢,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覆在段司洛肩上,道:“你衣衫单薄,穿上这个挡挡寒气吧。” “你明知道我是……何苦还要如此?我早已不是当年的额济纳了。” 段司洛握了野利仁荣的手,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酸楚,几乎就要落下泪来。他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世人皆爱自寻烦,为何心中最在意的却总是那个永远不可能将自己放在首位的人? 如果当年母亲没有去世,如果父亲不那么在意楚炀,如果他没有变成孤儿与无咎一起流落他乡……这一切是否都会不同?是否就不会再有这么多人的痛苦? “我不在乎你叫什么,究竟是谁,我愿为你如此,亦无须任何理由,只会一生将你藏在心中。如此,便己足够了。”野利仁荣淡淡一笑,抬起段司洛的下颌在他唇上深深一吻过后,迳自翻身下了马,道:那次能与你重逢,我已不再有遗撼了。快去吧,我也要赶回营中了。” 说罢,他不等段司洛再开口,抬手狠狠在鞍后一击,看着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四蹄踏雪而去,不一会儿便融入山道尽头的一片茫白中。此后,才一转身,自行徒步赶回营中。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野利仁荣方才回到自己帐中坐了,就听外面有人唤道: “天大王!” “什么事?” “皇上己经醒了,刚刚传天大王去见,却寻不到人,便叫小的守在外面,等天大王回来便请您速速前去见驾。” “我知晓了,马上便去见驾。” 野利仁荣早料到李元昊醒后必定要马上见他,便也未再多言,立刻起身来到他的营帐之中,一如既往般跪倒在地,叩首见礼道,“臣野利仁荣叩见皇上。” “免礼,平身吧。赐座。”李元昊应道。服了药后,人己在榻上坐了起来。 “谢皇上。”野利仁荣起了身,依命在李元昊身边坐了,道,“皇上可觉得好些了么?” “已经无妨了,此次多亏了你当机立断,不然联不丧命在狄青手中也会被那群无用的酒囊饭袋医死!”李元昊答道,却未主动提起段司洛之事。 “微臣愧不敢当,这本就是微臣应当做的。臣只愿衷心为皇上及朝廷效力,万死不辞!”野利仁荣俯首抱拳道。 “不必说得如此严重。仁荣啊,你的忠心联自然清楚得很,何必开口闭口就是一个死字?此时此刻若是没有了你,联就等于失了左膀右臂,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李元昊似笑非笑、话中有话道。 “微臣遵旨。多谢皇上不罪之恩!”野利仁荣确信李元昊已知他方才趁机放走段司洛之事,连忙再次跪倒谢恩。 “此次你救了朕一命,乃是大功一件,朕本也应该赏踢于你,你便不必一直记挂在心上了;不过朕不在乎放过一两个无关紧要之人,却不代表会连李昶恺也一起饶恕,你可明白?”李元昊问道。 “微臣明白。臣已经命人到山中搜寻了,相信如此大雪他也无法逃远,必是躲藏在某处,只是若要将他拿住还需要些时间。” 野利仁荣心知,李元昊此时不加怪罪反而奖赏,为的就是以此当作日后控制的筹码。此后,李元昊便未再对此多言,问了些营内情形如何之类,又命他小心留意宋军动静,便放他去了。 野利仁荣没了后顾之忧,自然重新聚敛了心神,一心一意考虑阵前之事。 直至三日之后的清晨,连绵不绝的大雪终于完全止住,李元昊升坐中军帐,调兵遣将,准备攻打延州城。 而此时,营中中毒而死加上冻死的人马已有千余人,兵士们皆士气低下,军心浮动。野利仁荣本欲劝阻李元昊贸然出兵,奈何他一心想要与狄青决一死战,以报此前险些丧命的一箭之仇。他无奈之下,只好领了军令,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奔出营去,直取延州城。 ※※※ 延州城?宋军大营 “猫儿,雪停了!” 一早天还未全亮白玉堂便起了身,才准备出帐取水,便发现持续了数日的大雪已停。 “终于停了!”正在着衣的展昭闻言抬起头来,奔到帐门边向外望去,只见东方山中隐隐透出几道金红色的光芒。 “就等这日了!雪一停,李元昊必定迫不及待发兵攻城。他若敢来,就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 白玉堂说罢,朗朗大笑起来,兴致一起,举起臂来一扬手,带起一阵强劲掌风,地上的冰雪立时飞旋起来,映了清晨淡金的阳光,竟是异常耀眼!见他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展昭连带也感觉心情豁然开朗起来,扬声催道,“快回来更衣吧,一会便去拜见王爷,准备迎战!” 白玉堂闻言,转身回到帐中,挑了眉取笑道,“我就知道,你这猫儿其实暗藏了利爪,见了贼人恶徒倒比白爷爷还要好斗!” “你说得倒轻松,我便是丝毫也不好斗,被接连关了数日不准出外,此时也要忍不住了!” 展昭口中说着,拿了枕下的发带便准备将散落的发丝束起,却忽听身后之人叫了声,“猫儿,等一下。” “怎么?” 展昭不解回了头,发带已被一把抢去,两只手不由分说伸了过来,替他将头发束好,然后,那人的声音低低在耳畔响起,“猫儿,我以前,曾经如此做过,是不是?我想不起那情形,却也忘不掉这感觉。” “是。” 展昭点点头,心头一紧,说不出其他,只是转了身,接过白玉堂手中余下的那条月白发带,抬了手替他束发,往日的情形仿佛历历在目。他们第一次为彼此束发是在修罗宫中——与你结了发,就要与你同命……岂是你一人说断就断的?白爷爷早说了,这一辈子,我与你这臭猫没完没了——他曾说过的话依稀在耳,渐渐与真实的声音相融在一起。 “结发便是同命,天意如此……总有一日,我会想起所有。”白玉堂似是喃喃自语般说完,转了身,面上已是如方才一般张狂的笑容,“走吧,今日定要将那些羌贼杀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此刻,狄青已经升了帐,听闻二人帐外求见,立刻将他们请了进去,正色道,“二位来得正好,本王刚刚得到探子来报,夏营之中突然风起云涌、战旗飘荡,似是打算大举攻城。本王正打算按前几日商定之计,此番一定要好好显示一下我大宋军威!” “王爷,今日之战是先守后攻,属下愿马上领兵出城前往三川口埋伏,待李元昊率人来攻便立刻予以迎头痛击!” “属下也愿前往,定当不辱使命!” 白玉堂、展昭二人闻言,早已是摩拳擦掌,同时开口请战。 “好!白护卫、展护卫果然是英雄气概,凛然不凡!石玉、张忠、李义、刘庆!今日我五虎将便与二位并肩作战,誓要杀退羌贼,保我大宋河山!” 狄青拍案而起,座下将士们个个慷慨激昂,待元帅一一派发将令,直等到上午时分,旗排官来报——李元昊亲自率兵倾巢而出前来攻城,命大夏天大王野利仁荣为先锋攻打头阵,此时己经来到了城下。 狄青闻报,立即率领众人一同出营上马,登到了城上,亲自指挥督战。 此时,城下已是炮声隆隆,接连不断。一眼望去只见人山人海,成千上万匹战马嘶鸣不止,震天撼地.兵士们雁字排开,列出阵势,手中剑戟如林、刀枪直指青天,一派杀气腾腾! 狄青等人早已有所准备,见了此种阵仗,却是镇定自若,不慌不忙传令下去,“备好火炮弹药、滚木垒石,一会不管他们如何吵嚷不理便是,只等他们攻城才准还击!” 将士们领了命,各自坚守城头,巍然不动。夏军迟迟不见有人打开城门出来应战,大怒之下便在城下叫骂起来。骂得口干舌燥,仍不见人出城,己经等之不及,干脆直接抬出云梯,几声炮响之后冲杀上前准备硬攻,却没料到那城墙之上竞结了厚厚一层坚冰,云梯架了上去,人只爬到一半便开始打滑不稳,摔落下去。同时宋军已开始了反攻,城头之上炮火齐发,滚木垒石铺头盖脸一般砸落下来,不一会儿就令夏军首批攻城兵士折损大半。 “皇上,城墙上结了坚冰,可见狄青是早有准备,还是不要硬攻,以免中计!”野利仁荣见状,立刻向李元昊进言劝道。 “岂有此理!哪有才开始进攻便要撤退的道理?传令下去,继续攻城!” 李元昊怒道,一催马直接越过了野利仁荣,冲到最前方,亲自督战.奈何如此仍是难以扭转战局,几批攻城之人皆是死的死,伤的伤,不足半个时辰,又折损了几百人。 ※※※ 延州城 “皇上,不要继续硬攻了,撤吧!”野利仁荣忍不住再一次劝道。 前方高耸的城楼之上不停地射出一排排箭雨,战鼓激越昂扬,震耳欲聋!宾木垒石还在疯狂地向下砸落,一具具夏军的尸体接连不断地被抛向城下。他甚至可以看到狄青来回走动之时,一边指挥着宋军作战,一边时不时举起他手中那把大名鼎鼎的定国金刀,砍下奋力攀上城头的夏兵首级。无数鲜血溅在那座冰墙之上,远远看去红成了一片,夺魄慑目,剧烈地震撼刺痛着兵将们的心,仿佛他们攻打的是一座血城。 “皇上,不能再战了!臣求求您,退兵吧!再战下去只会继续增加伤亡。如果皇上愿意下旨撤兵,微臣甘愿献上自己的首级!” 李元昊握紧了拳,望着血池火狱一般的延州城,目皆欲裂,好容易才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来,“够了!传联的旨意,下令三军……撤兵!” “皇上英名!”野利仁荣闻言,用力磕了三个头后,重新翻身上马,命令三军鸣金撤兵。 ※※※ 三川口 决战之时马上就要来临了,四周的一切好像都被皑皑白雪与呼啸的风声掩盖了。 展昭拉了拉继绳,安抚地梳了梳经受着彻骨的寒风而不断地打着响鼻的坐骑的鬃毛,心情处于胸有成竹的沉然与就要放手一搏的激昂之间,余光不经意间望见身边,白玉堂在马上端然稳坐,不知心中在思虑着些什么。 三年前辽国一战也曾见过他一身戎装,只是那时的锦毛鼠骄傲飞扬,连衬在镗甲外的大氅也是白色锦缎织就,那慑目的光芒仿佛一上阵便要刺得敌人眼花缭、心惊胆颤!而此时,那身银亮的软甲外却罩着黑面红里的披风,偶尔被风吹得飞扬起来,交错而出的却是另一番要将一切压倒的霸气! 当年初识之时,那盗三宝、闹东京的白玉堂显示出的也是如此的冷傲不羁。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或许,心中没有展昭没有牵挂,踏平冲霄楼的该是他;或许,若是从未有过那般的柔情,他也不会吃这许多的苦…… 可是一切都已成为过往,一切亦都只是或许…… “猫儿,等得不耐烦了么?” 那人的声音如风般低低传入耳中,展昭这才发现原来他也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不知延州城,狄王爷他们与李元昊战到何种程度了。” “放心便是,狄王爷十几年来南征北战,保我大宋疆土,镇守边关也已不是一日两日,若论排兵上阵,还轮不到你我担忧。” 白玉堂抬眼望了前方,拢了拢再度飞舞起来的披风笑道,“常听人道,『时光飞逝,物是人非』,日子久了,就是每天懵懂度日,人也不会一成不变。倒是你这笨猫,只顾虑别人,极少为自己打算这点倒从未变过。大概我变得多些,不过丢的是脑中的东西,可不是这身武艺!当年你我几番交手俱是不分胜负,今日敢不敢与白爷爷比试一番,看看战场之上,谁杀敌更多?” “好……你既说要比,展某自然不会推却!”展昭略微一愣,随即朗朗一笑,应了下来。方才他一时恍神,心思飞到他处,却又被玉堂看了出来。如今被他三言两语一点,他也重新提起了士气,抬起头,双目炯炯,迎视向远方敌军即将到来的地方,严阵以待。 正在此时,忽有一名旗牌官飞奔来报……李元昊已率领三军撤兵,正要通过三川口,逃往关外。 “来得好!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展昭一扯马缰,拔出剑来喝了一声;顿时,静静隐蔽在四下雪原林海当中的士兵们齐齐行动起来,只听雷鸣一般的“轰轰”几声响,箭上弦、刀出鞘,剑戟如林直指苍天,旌旗迎风翻滚飞扬,只待与那些侵入大宋疆土的夏军羌贼誓死一战! “哈哈哈哈!好一个准备迎战!掷地有声,不愧是展昭!” 白玉堂见状,仰首一阵大笑,迎着猎猎寒风,比起身边那人的满腔正气,又是另一番英雄气概、飒爽英姿! “我心目中的南侠果然是永远不会变的!” 再说李元昊下令撤军之后率领着大队人马一路直奔三川口而来,想是出了关便可暂且停下来整顿队伍,再重作打算,不想跑到半途便听前方有人来报:狄青已在三川口设下了埋伏,占算大概有两至三万大军! “不好!中计了!” 李元昊闻言在马上微微一颤,脸色立时沉了下来,还未及答话,果然又听身后也大乱起来,杀声四起,有人飞奔而至,高声报道,皇上,狄青等人率领约莫一万五千人马自延州城中倾巢而出,正向我军袭来!” “可恶!此番是真真中了那狄青的诡计了!”李元昊勒紧马缰,又叫了声不好,连忙命野利仁荣前去对付伏兵,自己亲自断后迎战狄青等人。 这厢他正忙于调兵遗将之时,那厢追来的宋军瞬间已杀到了眼前,夏军边打边退,不消片刻,前方先锋已与宋军伏兵短兵相接。 “来了。” 遥遥望见远方风雷滚滚、战鼓隆隆,展昭目光一沉,手中马缰用力一抖,正待冲杀上去,横空里却有人伸出一只手钳住了他的手腕—— “猫儿,你留在此处督战,见时机成熟便下令开炮炸冰。”白玉堂对身旁低低道了一声,横剑立马站在山坡之上,一双利目紧紧盯住山下已与敌军战作一团的宋军将士。 “不行!” 展昭未及思虑,本能地断然拒绝,白玉堂却已双腿一夹马月复,一掌击在鞍后催马向山下直奔而去,耳边只余下他一如既往般放肆的大笑,“什么不行?白爷爷去了!” “白玉堂!你……” 展昭情急之下吼了出来,却只慢了他一步,此时已是赶他不上。放眼望去,他已加入将士们之中,白马银甲仿佛要融进了冰雪里似的,看得他心头一揪,但是蓦地,眼前又亮了起来,随着战马的奔腾,那件披风有如浪涛般在他的身后翻腾起伏,好像是他的灵魂在战场上风驰电掣一般来回冲杀跳跃—— 幽黑如沉风,赤红似烈火! 霎那间,他明白了他的心思——他是有意不穿纯白的披风,他要他随时可以看到他活生生而斗志昂扬的灵魂!他要他静气凝神,专心作战,不要因担忧他的安危而分心。 “备好火炮,待我下令才准开炮。” 咬牙握紧手中长剑,展昭的目光再次沉冷下来,如鹰般俯视着山下的战况、心中一点一点地计算着时机,眼神不断地随着一步步被诱到冰上的前半部夏军而移动。 此时,那些夏军因为此前己经有过一次败阵,士气已衰。撤退途中又遭前后两万夹击,心中更是起急,很多兵将己经自乱了阵脚,根本不听野利仁荣的调度指挥。红了双眼只顾厮杀,并未注意到大部分宋军兵将皆是沿着河岸周围奔跑,只有一名银甲猛将,带了少数人马立在冰上与他们交锋。 “不要恋战!早些冲出关去要紧!尽量不要到河上与宋军交战,以防有诈!” 野利仁荣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凶猛如狮地砍向周遭的宋军,不顾自己已是战得鲜血染了满面,匆忙大吼着传令下去。他到底身经百战,且心思细密敏锐,此时已看出了些许端倪。此战进行到此时仍不是全部,宋军胆敢如此倾尽全力背水一战,就必定还有其他计谋!他们怕是已经踏入了对方的天罗地网当中! 正如此想着,他忽听背后有人喝道:“羌贼哪里走?回过头时,对方手中亮闪闪的宝剑已经挟带着寒光逼到了面前。 “你……”野利仁荣抬臂招架,挡下那气势汹汹的一剑,二马一错蹬的工夫,眼神正与对方相对,却觉得此人异常熟悉,仿佛似曾相识。 “天大王一向可好?” 白玉堂喉中哧哼一声,挑眉笑道,知道野利仁荣已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口上动着,手中雪影却也未曾有过半刻停滞;一时之间只见银芒暴闪,上下翻飞,惊如游龙,剑剑直取要害,毒辣非常,令人应接不暇,又哪里还能想得起其他?野利仁荣虽被他那句“天大王”叫得心中一动,更觉跳跷,但沙场之上,脑中只有作战,便再顾不得那许多。 此刻展昭在高处却看得清清笼楚、明明白白——野利仁荣与白玉堂缠斗在一起分身乏术之后,夏军无人指挥大局,已被斩作了几段,形如一盘散沙,逐渐被逼到了冰层正中,四下宋军已开始退向岸边,他们却还犹自不知,仍在盲目向前冲杀。 时机就在眼前! 机会来了——白玉堂一扫周围情势,暗道了一声。 “当当”几下拨开野利仁荣的长刀,转身策马便撤;边撤边将还散乱余下诱敌的部分宋军众集起来,引领着他们一同向岸边疾奔。 “不好,这又是一计!快撤退!” 野利仁荣在白玉堂背后追赶了一阵之后,见此情形,猛然惊觉不对,连忙高喊一声,欲率大军撤退。白玉堂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抬头向前望去,只见离河岸边还有数丈之遥,人已自马上一跃而起,运起内力朝林中方向喊道,“开炮!快开炮!休要错过时机放走这些羌贼!” “玉堂!” 展昭听到白玉堂这声喊,却见他人突然跃了起来,还未到岸边,又怎能下决心开炮?谁知稍忽间心念一闪而过的工夫,四下里炮声已经“隆隆”而起;起初只是低低几声,辨不清是从何处传来,但是眨眼间便此起彼伏、接二连三地炸响起来,直震得地动山摇,此前已被敲裂的冰层几乎立刻便爆裂开来,眼前一片烟尘火光弥漫交错,河上惨叫嘶嚎之声顿起,冰雪伴着血光直冲天际! 只是,望不见白玉堂究竟人在何处,仿佛他已被那第一声炮响吞没了一般—— “玉堂……白玉堂——” 展昭此时已是再也按捺不住,催马飞奔而下,奔至途中便双脚离了蹬,身形一旋,如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不顺一切地投入弥漫的硝烟之中。烟尘火层钻入了鼻腔,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就刺激得他双眼疼痛难忍,呼吸困难,但他脑中只想着那一人的安危,根本末顾及到自己,不断地大喊,直到声嘶力竭。 “白玉堂!你在何处!回答我啊!白玉堂!” 这勉强用了内力发出的最后一声喊出口后,喉中立时咳出血来,口中一股甜腥急涌而上……就在此时,忽听一人气忽败坏在耳边怒吼道,“展昭!你疯了吗?白爷爷在此!如此不顾性命的胡来,莫非想当炮灰不成?” 接着,那人已一手揽在他的腰间,趁着炮声起伏的空档降去,踏住河上浮冰一借力便又重新飞纵起来,两三次起落之后.二人已平安回到河岸边。 “看到了吧?要闪过炮火并非不可能之事,白爷爷自可应付,还未到非要你连性命也不要跑去救我的地步!”双脚着了地,白玉堂仍然余怒未沽。刚刚他已到了岸上,一抬头却险些被展昭吓得魂飞魄散!世上能将他白玉堂吓到此种光景的大概也只有这只苯猫! “此时不能如何,待回营之后再好好与你算帐!”白玉堂说罢,一转身又与部分勉强逃上岸来的夏军厮杀起来;展昭未答话,也继续投身于战事之中,却隐约觉察到些许抑制不住的动摇。 那解不开的心结使他无法再与白玉堂并肩作战,只要他在身旁他便无法安下心神,仿佛受到了鬼使神差一般。如此下去……究竟要如何是好? 第九章 一战终了,夏军先锋几乎全军覆没。天大王野利仁荣负伤无法再继续督战,李元昊见状,仓皇率领余部五万兵马退至关外,又后撤数十里方才重新扎营再做打算。 而宋军一方大获全胜,回到延州城大营后,狄青自然是大设酒宴,犒赏三军将士,彻夜欢庆;众人欢腾鼓舞、满腔喜悦之情自是不在话下。展昭与白玉堂本都不是喜爱烦乱喧闹之人,在席间陪众人饮到将近子时,便悄然起身,避开那一派热烈喧嚣,回到自己帐中。 那毡帐之中一整日无人,里面冷冷清清,漆黑一片。展昭正要点灯,却被白玉堂抓了手时止住。 “玉堂?” 展昭不解地转头望向身后之人,他却不答话,迳自走到帐篷中央将取暖用的篝火点了起来,只借了那些许光亮,站在火边,向他伸出双手道—— “猫儿,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玉堂,出了何事?” 展昭只见他神情肃穆,必是有什么要事要与他商谈,便毫不迟疑地迈步上前。到了近前,还未细问,白玉堂已一把将他抱住拥入怀中,…一言不发便低下头去贴上了他微凉的唇,辗转厮磨,含了他丰润清甜的下唇吸吮轻咬,好一会儿,觉得二人皆是全身都热了起来,才抬起头来望住他幽黑的双目,仍是抿直了薄唇,久久不见他开言。 “玉堂,你不是说,有话要与我说?”展昭蠕动了一下双唇,半晌才忍不住沉寂的气氛,缓缓开口问道。 “展昭,你是否……,从不后侮与白玉堂在一起?”白玉堂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反问道。 “是。我此前从未曾后悔,此后也绝不后悔。”展昭注视着白玉堂,正色答道。 “好,既然如此,其余的,你便用心去听吧,听我心中究竟在说什么。”白玉堂闻言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轻笑,抬手拉下展昭的发带,打散他的发髻,“我……本不想在忆起所有之前如此……不过今日,我只希望你可对我放心。” 说罢,他也同时垂散了自己的发髻,再度捉住他的唇,让两人发丝相缠。 潮气散去之后,篝火越燃越炽,帐篷内很快便温暖起来。 展昭半抬了眼帘,看向那人的脸,抬了双手,轻拢他的发丝。 榻边的火光不时影影绰绰地跃动着,更给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已经万年之久没有体会到如此炙烈的温暖,甚至不知一切是幻是实。迷蒙间,听到他在耳边低喃沉吟,“我这两年末守在你身边,你一人撑得太辛苦了。如今我回来了,你也该歇一下了,猫儿……听听吧,那日战后,我对你说过,你却没听到的话:我忘不了你。从不曾忘,从不能忘。” “玉堂……我真的想你……”展昭叹了一声,拥住他的肩,让彼此的胸膛紧紧贴合,让他有力的心跳砰然震动着自己,静静倾听他的心音……直到……他俯首埋入他的颈窝,将湿热滚烫的吻烙在他的耳后,在两人间点起另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知道,猫儿……我知道啊!我也想你……”白玉堂低声应着,唇下吻过他的每一寸肌肤都烫得像火,探入里衫下的手掌在接触到他身躯的瞬间竟感觉到一阵酥麻般的痛楚传遍全身。此时才知,自己有多想他。 “玉堂,你独自一人……受苦了……”指尖触过白玉堂敞开的前襟下露出的浅白色疤痕,展昭知道必须强迫自己正视这所有的一切才能真正恢复往日与他相互信任的心态。 他的脚膛依旧宽阔坚卖,只是那温暖的肌肤再也不像往日那般光滑,狰狞可怖的伤痕像一个个丑陌的烙印盘踞在这具年轻矫健的身体上,吞噬了昔日的美好,一点点撕痛着他的心。 尤其是接近心口边的那处,仍依稀可以看出当初狠毒的一箭是多么深地没入他的血肉之躯!他的心脏在这一刻猛烈地紧缩抽搐起来,连忙咬紧了牙关,闭起双眼,才末让痛楚的泪水从湿润的眼眶中涌出。 “我苦,你又何尝不苦?我当自己忘了一切,你却要独自承担所有……我知道你今日为何那般为我忧虑,只是今后,莫要再如此吓我,否则白爷爷便是胆大包天也经不住你次次如此!” 白玉堂轻吻着展昭合拢的眼睫,慢慢掀开他的衣衫,将脸颊贴上他淡蜜色的胸膛,深深汲取进他的气息。这是他的味道。他知道,这是他最眷恋、生生世世都愿追逐着的气息! “昭……放心吧,我会陪着你。不管此生还是来世,我都陪你。这一次,绝不食言!”伴随着这句誓言,他将一吻烙在他的心口,与他紧紧相拥! 曾听人道,日子久了,再如何深刻的伤痕都可以治愈,再如何刻骨铭心的痴恋也会成为过眼云烟。 但是,时间留给他们的只有与日俱增的相思! 展昭望着眼前那英挺的俊美容颜,体内的血液仿佛要蒸腾了一般…… 三年以前两情相悦,如今早已不是初识如此浓厚炽烈的情缠滋味,只是曾以为“失去”已成为永恒……想不到能够再次与他如此贴近,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真真切切的存在。 心跳,呼吸,衣鬓间特有的檀香…… 热……身体好像从未如此热过,汗水不停地滴落,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意识蒙胧间仍残留着对两年来那个反反覆覆出现在梦中的魔魇恐俱,手指紧紧扫在他的肩上;耳边突然传来裂帛的“哧啦”声才发现是自己无意间扯破了他的里衫,残破的布料从宽厚的肩头滑落……对自己的失态,他直觉得面上烈火燎原! “无妨,反正白爷爷的衣衫多的是。”那人愣了一愣,随即邪魅地勾起了薄唇,喉中发出了一阵略带沙哑低低沉沉的笑,未等他辨清他的意思,拢在背后的那双手已经一个用力将他身上最后一层薄薄的布料撕裂,从肩膀捋向腰间,再次笑道,“如何?这不便是彼此彼此了吧?你还要皱什么眉?” “白玉堂……你……”被他如此一说,眉峰皱得更紧了,明知他是有意戏弄于他,看着他一身再也无法拂平的伤痕却又不忍对他动手。 “怎么,舍不得?那就别动不动就要揍人。”白玉堂笑着吻上怀里那人挺直的鼻梁,抓住他的手腕,拨开那已经握起正在犹豫不决的拳,抬指摩挲他掌心中因长年握剑而磨起的茧子,双唇也禁不住随之贴向他腕间的脉动。 “你啊……你真是……”他叹息着,无奈地与他十指交缠相握。 “我如何?”白玉堂咬了他的耳,舌尖狡猾地探入耳蜗,腰间一挺,坏心地硬挤入他腿间。 “你还是如此……非要这样戏要我才甘心……”暧昧得难以启齿的气氛令他身下瘫软无力,双腕被白玉堂按住钉在了头顶动弹不得,一句气恼的话还未说完,突然感到身体最热烈的那处已与他的相互贴合抵在了一起,腰部立时如遭雷击一般弹跳颤抖起来!此时再想逃避也辩驳不得。 “那时做的我都记不得了,你便是此时要与我算旧帐也没用。”白玉堂狡诈一笑,倾身含了他的唇,挑拨他的舌,缓缓动作,推移着健硕的腰,隔着那层薄薄的屏障,与他同样火热坚硬之处亲密地厮磨,在拥有彼此之前让他重新熟悉这种韵律。 “唔嗯……”他垂拢了眼睫,好容易,终于抑制住喉间的躁动,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身躯的颤抖与渴——痛!疼痛难忍! “痛么?这里……这里……我知道你痛,和我一样痛。”白玉堂低喃着,从颈窝、喉间,到肩膀、胸膛,一处一处地吻下,一处一处地嘶咬,让艳丽的红梅一片片在他紧绷的肌肤上绽放。他要将自己的气息染遍他的每一寸肌理,也让他重新拥有自己的所有。 掌心贴合住他覆了一层薄汗的刚健身躯,勾勒出他隆起得恰到好处的肌肉,无意间碰触到那敏感的徘色突起。捕捉到他唇边溢出的那声闷哼,手指与唇舌立刻毫不客气地一同缠了上去——拨弄,勾挑,吸吮,甚至用利齿合了咬住那已经淤红肿胀的红樱拉扯……逼得他攀住自己,一阵阵的颤抖瑟缩,低吟声终于冲破了齿隙破日而出…… “啊……” “忍一下,昭……这痛,是你的思念,也是我的牵挂与不舍。所以,就算老天无情要我入地狱,我也会杀光那些鬼怪回到你身边。我愿守着你:永远守着你……”焦躁急迫的汗珠颗颗从白玉堂的额头滑落,溅在展昭胸前,与他的融合在一起,沿着本能弓起的身体曲线滚落至小肮。 “玉堂……我也愿……守着你……绝不……再……让任何人如此伤你!”身下一凉,滚烫的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如此明明白白地察觉到自己的挺立,出口的话语立时变得破碎不堪,零落在展昭的唇畔…… 爱得越深,痛时也会越苦。只是当初的他们都太年轻,都未曾经历过如此的煎熬和考验,不懂得享受挚爱的同时也必须学会品味苦涩。 “我知……我信你……今后雪影不止会好好守护你,亦会守护好我自己。” “放松些……无须紧张……此处只有你我……我只属于你,你也只属于我。” 自玉堂哑声安抚着,双手从展昭的腰后拢下,小心翼翼地分开他下意识地抗拒着的双腿,缓慢地试探着移动双唇,在皮革般结实平坦的小肮上噬咬出点点淤痕、不着痕迹地逼近那个禁忌的中心,突袭般将他包裹含入温暖濡湿的口腔。 “唔!啊……不…啊……” 闷哼了一声试图咬住牙关,但申吟声还是如猛烈的潮水般疯狂地涌了出来……整个人也就此被混乱激昂的情绪包围,再也无法去想什么克制、什么羞耻;唇舌移动、缠绕的感觉异常清晰,甚至连自己在他舌间颤抖的脉动都逃避不得。腰骨早被牢牢抓住,如今这般光景便是他平日有千斤之力也无法使出,更别说想要逃跑退缩。嚣张地肆虐过后,那邪恶蠕动的舌尖沾染了顶端不断渗出的蜜汁之后开始向下移动,不容拒绝地硬要叩开后方那个更为避讳的密所,滋润着那紧窒而干燥的办蕊,将它染成薰然欲醉的徘红,并强硬地扭动着要戳进紧张翁动着,在不知不觉中暴露出更绝艳的嫣红中心…… “不……啊……不要……这样……别……啊……” 他再也经不住这般邪恶魅惑的欲念的挑逗引诱,几近哀求地开口;但理智早已难以跟上身体疯狂的本能,话末成句,一股热潮已经震颤着喷涌而出,濡湿了小肮。 此后,耳畔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声,仿佛四肢百骸不再属于自己一般,再找不回一丝力气。 情感、欲求——这一切本为常人所有,但两年时光如水,没有了眼前之人,他便不再有任何渴求。直到此时此刻,那自地狱归来的人用自己强而有力的生气,再度还他一副懂得痛苦、懂得欢愉、懂得需索的血肉之躯! “玉堂——玉堂——不要再离开……我只要……看着你好……便足矣……足矣……”展昭拥住重新回到怀中的精壮身躯,已经不知自己口中究竟在叨念吟哦着些什么,只感到五指拢了上来,套弄的过程中,那个热源又再度恢复了滚烫与敏感……接着,岩浆一般的热度靠了上来,触动着焦急不安地需索着缓慢蠕动着的密处…… “嗯……昭……我不会离开,绝不会再离开。你不要再想那许多。只要告诉我你的希望……我只想听你的真心话……” 白玉堂强行控制着自己好像就要月兑缰的野马般不断沸腾鼓动的,只试探着先将胀痛难忍的前端探入——退出——再探人一一再退出—尽量给他更多时间适应,直到再也无法继续等特,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昭……不行……我已不能再等了——” 他低低道了一声,含住他的双唇,猛一挺身,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道直冲进他体内的最深处一瞬间,两人的身体以世间最亲密的方式给合在了一起!交缠的发丝,交缠的四肢,甚至连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唔嗯……啊……啊啊……” 几乎令人承受不住的沉重撞击铺天盖地的袭来,令展昭的身躯反射性地高高弹起;两年未曾有过,窄小紧窒的甬道瞬间被撑开到了极限,即使已经过却依然抗拒着突然侵入的强悍力量。疼痛不可避免地蔓延到全身,只差一点点就要窒息了——好一会儿,僵硬绷直的背脊才逐渐松弛下来,落人他的双臂中——但是依然渴望……强烈地渴望着更深入地结合!渴望心中的空虚与恐惧被所爱之人完完整整地填满! 当他完全进入之后,只要一丝丝细微的移动摩擦都会引起他的抽搐与痉挛,即使伴随而来的是刀割般的剧痛,但另一番不可言喻的快感却引导着他更紧密地将他吸附住,不顾一切地缠绕上去,撩拨着他,也撩拨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绝堤……崩溃…… “唔啊……昭……昭……” 怀中之人狂乱无措地紧紧扣住他的肩膀,修长的颈项深深地向后仰起,白玉堂顺势将唇印了上去,如影随形般追逐着他,克制不住那股野蛮凶暴地啃噬着他的锁骨、肩膀,与胸前因为之前的而浸了一层薄薄水色的茱萸。 “什么也别再想……你只要看着我……感觉我……我就在你身边……你眼中的,怀里的,体内感受到的——都是我……” 他有力的腰不断在他的腿间起伏,深入浅出地挤压着逐渐变得柔软湿热的内壁,寻找着某个要害之处。 “啊……玉堂……不……不……啊……” 突然,他蓦地哑声惊叫起来,仿佛就要漾出水的朦胧双眸陡然瞠大,黑瀑一般的发丝飞散开来,汗珠飞溅。 “不行!就是这里!我不准你再胡思乱想!我要你安下心来,做回那个坚定冷静的展昭、那个深藏不露的狡猾猫儿!我知道你本该是那样的!你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都是因为我!” 白玉堂低吼着,不容拒绝地继续向那一点进攻,一边狂猛地向前推挤抽拉,一边探出舌尖描绘他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双唇,邪恶地诱惑着他的舌与他纠缠在一起,肆意舞动,啜饮彼此口中的津液,执意要他将所有的理智与伤痛一起抛却。 “玉堂……不……不行……不行……” 展昭抓紧白玉堂坚硬的背脊,十指全部陷入他的肌肉当中,感受到似要灼伤似的呼吸才知道自己没有就此浮向空中。那相互舌忝舐吸吮、癫狂拉磨的感觉太过清晰,爆裂的快感自结合处不断炸开,几近灭顶。身体仿佛快要麻痹了似的,似乎连呼吸都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与驱策,只受到对方的控制,狂野的节奏,燥热而狂乱! “没有不行!只要有我,便没有不行!我会想起的,我向你保证了,便绝不食言!要忘记痛苦的是你!今日我不会让你逃,一定要让你忘记那些该死的痛苦!” 白玉堂如野兽似的发出低沉的啸声,双臂紧紧环住他本能地悬起无法落回榻上的腰,强迫他跟上自己野蛮的律动,引导着他迎合自己的掠夺与侵占,仿佛要将他碾碎了一般! 越来越快,越来越强,不断胀大。在最终的时刻来临时与他一同爆发!然后再次点燃……往复轮回…… 当一切平息,激烈的心跳恢复了祥和平静,更鼓已经又一次响了起来,就要日出了…… 展昭筋疲力尽地睡去了。白玉堂微微一笑,起了身,弄了清水来,轻轻替他将身体擦拭干净;又趁他熟睡,不知要害羞反抗时悄悄在那红肿起来的地方涂上了药膏。 也不知未来究竟会是如何,更不知自己要到何时才能找回失落的记忆……但,不论如何……展昭的白玉堂终是归来了 “我回来,猫儿……只属于你的白玉堂回来了……昭……” 第十章 侠义英雄巧施连环计,宋军将士浴血再战三川口,夏军死伤无数,败走关外。 这一战打得可谓是痛快淋漓,终于报仇雪恨,一扫此前李元昊来袭连续败阵的晦气。延州城内、军营之中,不论平民百姓或是兵卒将领,人人脸上皆是喜气洋洋,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狄青。他心中喜悦非常,次日便派出人去,快马加鞭,将捷报送至大宋天子手中。 再说李元昊,一世英雄,今日却做了败兵之主,心中自是郁闷不甘。但是大雪封了山脉道路,为本就易守难攻的延州城又添了一道天然屏障。再看军营当中,悲戚之声夜夜不断;三川口河上淹死炸死的夏军尸首不计其数,过了两日,与冰雪冻在一处,放眼望去便是片片血红,斑驳凄惨之景令人不忍卒睹。更莫说若想再攻延州,势必要率人踏过那些尸首,恐怕到不了城下便是军心涣散,士气早已败光。 如此一番思虑下来,眼前光景,无论“天时”“地利”“人和”都早已离夏军而去。不管怎样捶胸顿足,这其中道理,利弊关系,李元昊自是心知肚明。再看那仍伤在病榻之上难以起身的野利仁荣,他也唯有咬牙咽下这口恶气,传下旨意,命令三军上下,准备拔营。数日之后,率领残余兵马,悄然返回西夏。 不日,狄青派出的探马已将此消息传至延州城内,如此一来,自然少不得又是一番大庆。此后,狄青遂命人颁发了安民告示,安抚城中百姓;延州城中立时张灯结彩,锣鼓齐鸣,倒比年节时还要热闹上几分。 边关战事平定之后,白玉堂、展昭二人便随包拯回了郦延路经略安抚史府衙。与狄青商议过后,众人决定于一月之后,择吉日班师回朝。但几日下来,包拯始终觉得心中不安,似是仍有什么事端要发生。 “大人不必忧虑,这几日我二人会小心守卫防范,不管发生何事、来的是人是鬼,也给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白玉堂听后,握了手中长剑答道。 “不错,大人就请放心便是。”展昭口中如此附和着,心中却已经察觉到了某些端倪,待出了后堂,来到院中,才低声对白玉堂道,“玉堂,我总觉大人似乎有何事瞒了我们,难以启齿,你看这是否和“那件事”有关?” “我也是如此感觉,包大人与你我相识多年,向来与我们推心置月复,待我们如同亲人一般,若是有什么难以启齿、刻意要瞒我们之事,恐怕就是『修罗宫』之事了……”白玉堂颔首应道,于脆把事情的根本直接点了出来,“包大人知道我们与修罗宫之间的纠葛,而且此前白面鬼还特意写了一封书信承交大人,恳求放楚无咎一条生路。如今,他们若是当真不回大宋还好;一旦回来了,便是朝廷通缉要犯。莫说包大人向来铁面无私,便是你我,也无法只谈私情,全然不顾他们的特殊身份。” 他说到此,顿了一顿,才看向展昭,盯了他的双眼,又道:“你所想的,就是如此,是也不是?” “是。我所担心的,的确就是如此。”展昭点头答道:“此次大人乃是奉旨前来,楚无咎先有勾结襄阳王之罪,又有西夏皇子身份,大宋无论如何也难容他。若是他当真回到大宋疆土,我也不得不依命将他逮捕归案。只是我们已欠段兄太多恩情,本就无以为报,他所求的却又是我们办不到的,到头来,只怕连我们也会负了他。” “我知你适才吞吞吐吐、不肯直接言明,其实也同包大人有一般顾虑,不知如何向我开口。但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得的。我只问你一句,倘若楚无咎就在你面前,这人……你拿是不拿?”自玉堂抱了剑靠在廊中柱上问道。 “拿。若是他来,我便必须拿他。”展昭叹息一声,敛眉答道。 “倘若白面鬼也在一旁,倘若他求你放楚无咎一条生路呢?”白玉堂又问 “仍是要拿。这是我的职责。”展昭无奈,咬牙答道,忍不住一举捶向身旁粉墙,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 “这不就是了,还有什么好说?事关国家大义,你我便是不想却又能如何?要做恶人,也有白爷爷与你一起,总不会亏了你南侠大名!” 白玉堂打趣笑道,心中又何尝不是清冷中伴随着微微刺痛?江湖上谁人不知,陷空岛锦毛鼠从不轻易与人结交,一旦交下了朋友,便是肝胆相照、可为对方两肋插刀的义气;可是情势所迫,却逼得他不得不舍小义、顾大局,做个冷酷无情之人。 除了四位兄长,黑白修罗便是他最早结识的朋友,表面上嬉笑怒骂,时常连个好脸色也不给对方,实际却是情同手足,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与他们刀兵相见,拼个你死我活——尤其是段司洛,他何其无辜,这切争端一与他本没有半点关系——此刻只希望,段司洛真能如他所说那般带楚无咎远走高飞,不要再踏上大宋的疆域半步。 ※※※ 夜深一了,人却未静。 时间如同一潭凝滞的泉水,深不见底,它流淌得越是缓慢,人的心便越难安静下来。 此时,离回京之期还有十日,安抚史府衙之中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怪事。不知怎的,一日之内,衙内鸡犬之类牲畜竟全数死光。众人起初以为有人投毒,仔细查验过后,却发现是天气过于寒冷,那些牲畜皆是冻死的。 验明实情后,府衙上下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唯有白玉堂、展昭二人仍是惴惴难安,总觉还有其他蹊跷。 他二人来自江湖,即便踏入公门,也是半身在朝半身在野,未曾中断过与江湖的联系。江湖人有江湖人非比寻常的特殊敏锐,即便是天衣无缝、看不出任何漏洞之事,他们也能凭藉自己的直觉发现某些蛛丝马迹。 “猫儿,你怎么看?”白玉堂拨弄着死在草边的黄犬问。 “尸体僵直,像是一瞬之间便被冻起,此种情形你我都曾见过,不像天寒冻死,倒像是……”展昭说到此,看向白玉堂,与他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出心中那个答案—“寒冰掌!” 说起这三个字,展昭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二个人来。 “玉堂,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是何时一起见识的那“寒冰掌”?” “这个我倒还没忘……是当年在京城大相国寺一案,与赤寒宫对阵时,见幽鹭使用过。”白玉堂未加思索便答道,因为这寒冰掌,他也只见有人用过那一次。 “此前忙于战事,却忘了讲与你,我来边关的路上,曾与幽鹭姑娘见过一面。”展昭站起身道。 “哦?”白玉堂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当年那一役之后,听闻江湖传言说她出了关,我以为里阳王被灭,她势必不会再回中原,想不到……她此时人在何处?” “河中一带。”展昭答道,“路途之中我与大人在客栈投宿,想不到她会主动邀我前去相见。当年她的确离了中原,回返大理。但两年前襄阳王及其一干党羽尽数被灭,赤寒宫群龙无首.她便担下了大任,带了那些仍愿跟随她的人一同回了中原,仍靠贩卖消息为生。只是不再使用赤寒宫的名号,因此我也一直不知她的消息。如今说来,当日还是多亏她的指点,我才能得知你的消息,并追至修罗宫的那处密宫之中。” “原来如此。”白玉堂起了身,跟展昭回到房中,洗净了手,温了一小壶女儿红,二人坐了对饮。自知今日心中不宁,就是躺下了也难睡着。 “玉堂,虽然我怀疑今日之事乃为寒冰掌,却肯定绝不会是幽鹭姑娘所为。那日相见,她说她与赤寒宫一干手下只是他人的棋子,求的只是三餐温饱、平安度日,并无称王称霸的野心。她是个女中丈夫,若有什么必定当面说清。我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展昭道。 “虽然久未与她见面,但你这当年被她捅了一剑之人既说信她,我自然也信。”白玉堂啜饮着杯中微温的酒液,突然笑道:“想当初她说我看不清自己一颗心,说我一直将眼光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又痴又傻地追逐着他,却不自知。那时我只顾发怒,却并未仔细体味过她所说的话,今日看来,倒真被她说中了,便是没了所有,我还忘不了那只世上独一无二的笨猫!”说着,拉了身旁那人的猫爪,在上面咬下两排齿痕。 “白玉堂!此刻不是乱开玩笑的时候!”展昭收回手来,桌下已经一腿踢了过去。 经过了此前的攀尬,两人已经学会不去在意某些一时力所不及之事,逐渐习惯漠视缺失的那段空白。 展昭仍是展昭,白玉堂仍是白玉堂;人仍是那两个人:心也仍是那两颗心。 “我看不惯你板脸皱眉,随便说说而已。猫儿易怒啊……这大概是一辈子也难变的。”白玉堂见展昭和缓的眉锋突然一挑,就知他要动手,连忙旋身躲闪,避过他的攻击,转回脸来,突然伸手抓向他的腰间,双臂上早暗中蓄了力,打算耍赖将那人带进怀中。展昭发觉身子一倾,腰上那两只手紧紧拙住死也不松,正要回击,外而院中却突然大乱起来,只听有人喊道,“有刺客!” “不好!” 二人叫了一声,慌忙抓了桌上兵刃,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来到院中,只觉阴风扑面,寒气袭人,定睛望去,不由得一惊——此次,被冻僵的是人!除了几名衙役,为首那人正是殿前大将军颜霆睿! “颜将军!” 展昭奔至近前,正欲救人为时已晚。颜霆睿双眼突出,己经断气!一阵阴森诡谲的笑声突然自半空传来,“休再浪费工夫了!他全身的经脉都已被我震断了,五脏六腑早成了一堆碎肉,就是找来了神仙帮忙,也只能请阎王爷送他早日投胎了!” “楚无咎!” 白玉堂吼了一声,连忙抬头向四卜望去……别人或许还未反应过来,但他己经听出那声音就是楚无咎! “哈哈哈哈!终究是玉堂!我不说,你也能认出我来!” 那声音又狂笑了数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白玉堂与展昭同时找寻望去,却仍不见有人现身。 “不用再找了!包拯此时在我手中,你们若想救他,便随我来吧!” “包大人!可恶!” 白玉堂低吼一声,一纵身跃上了屋顶;展昭此时也顾不得其他,足下一点,紧随找后而去。出了府衙,只见黑暗之中凭空起了一道罡劲旋风,卷起屋顶树梢积蓄的冰雪,似是要将随同前来之人引入一个无法预知的深渊。 “猫儿,小心!这其中一定有诈!楚无咎虽然心思狡诈,却还不至于修炼此种邪门歪道的功夫,怕是他背后还另有他人!白玉堂脚下不停,盯了前方那不知是人是鬼之物,一边紧追不放,一边提醒道。 “知道。展昭应了一声,敛起神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免一不小心着了他人的道。二人追了一会儿,来到郊外,没了城中的人气与灯火,阴气愈盛起来,只觉耳边阴风呼啸,恍如鬼哭狼嚎,四周树影飘忽不定,状似山魈魔怪,令人心神不定,不知不觉中竟觉得慌乱起来。 发觉此种情形,展昭立即警觉起来,沉下气息,喊道,“玉堂,不要去听那风中之声,他这是要扰乱我们的心智!” “明白了” 白玉堂一点头,提起气来,趋散侵入心中的郁躁之气。凝了神,双目反倒猛然穿透了弥漫的浓雾幻影,捕捉到那个正如鬼魅一般向前飞快飘荡的黑影。 “捉到你了!这下看你还往哪里走!” “玉堂!” 展昭忽听白玉堂大喝了一声,抬眼看时,他人已冲入了那片浓雾当中,不见踪影。他正想提剑追去之时,却有四把软剑冷不防分别从两侧斜里插出,疾攻而来。 “若想活命就休要挡我去路!”一见被挡住了去路,急于去寻白玉堂的展昭立时目光一凛,怒喝一声,抖手便是十数剑送出,杀气腾腾,丝毫未留半点余地,转瞬之间已有一人躲闪不及,连人带剑被劈为两截! 另外两人见了此种情形却是不见半分退缩,脚下腾挪间已变换了步法阵形,两人在前,一人在后,分由三方向展昭猛攻。三人好似一体一般,同进同退,时而飞扑向前,时而纵身疾退,令人防不胜防! 兵刃交错间,只闻暴响不断:几人飞天遁地,唯见身影交错,寒芒频闪。 “着!” 厮杀间展昭抓到一个破绽,甩腕一抖袍袖,猛然向前一逼,箭剑同出,亦是箭剑交错,银光长射,追魂夺魄,将正迫上面前的一人毙于手下。 稍忽间,尚未来得及喘息,另外两人又同时蓦地扑出,举剑便刺,“唰”地一剑舌忝过了肩头,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原来是那三名亡命之徒使计,待他全力攻杀其中一人之时,另外两人便趁机取他要害,却未知展昭身形矫健并非常人可比,只受了些轻伤,旋身躲闪之时,掌下不停,左手狠狠一推,击向一人胸口。 那人见状慌忙躲闪,展昭右手中的长剑己然撩起,‘劈向对方面门,血雾喷溅而出,竞带着一股如烈火焚烧一般的灼热之气! “……” 展昭心中一惊,连忙抬臂抵挡,巨阙挥出,剑锋嗡鸣,剑气呼啸,卷开了大部分血气,只有少许落在他的身上面上。 丙不其然,此人血中带毒,沾了肌肤,便如同火灼般疼痛!虽然没受到过于沉重的打击,右侧眼角仍被轻微燎伤,火辣辣的直牵心房! “不好!” 展昭吃痛之下,还未完全回过神,剩下那一人己然腾身而起,持剑便砍,数招连出,眨眼间挽出了上百朵剑花,虚中带实,实中带虚,直欲取他性命。 “休想就此将我拦住!” 心绪一闪只是瞬间,但想到此时仍不知白玉堂的情形,展昭便立时双目一沉,身子顺势左右游移,人竟在对手的剑花间穿梭起来,恍若游龙一般,手中长剑更是势如流星赶月,锐不可挡! 与他对阵那人轻功虽高,可说与他不相上下,但是计策接连得逞伤了展昭之后却过于自信,以为他伤到了眼睛必定会自乱阵脚。谁知念头方才兴起,一股剑风己经尖啸着到了眼前,下一刻,他的眉心便开了一血槽。 “啊啊!” 那人大惊之下竟用手去捂脸,此举自然是无异于自投鬼门关,当即被展昭砍倒,自半空坠落下去,再没了声响。 “玉堂!” 没了挡道之人,展昭喊了一声,挟剑冲入前方雾气中,一心寻找白玉堂的身影。 而此时,白玉堂早巴同那看来分明是楚无咎、剑势招数却是全然陌生之人大战了数十回合,难解难分,“你究竟是何人?将包大人藏在何处?” 白玉堂边打边厉声喝道,只见眼前那人目光迷离古怪,令人不得遇视,否则久了便会心悸揪痛,难以定神。 “你说我是谁?你看我像谁?我本不想与你对阵,若是你肯杀了展昭,跟我走,我便马上放了包拯!” 楚无咎冷笑数声,话音甫落,白玉堂己逼到了近前,身形疾起猝落,手中雪影挟风带势,迎面砍来,剑气如虹,劈头而至! 楚无咎见状慌忙横剑一架,“襁琅琅”一声大震,接下了白玉堂这千钧之力,手臂登时一麻,宝剑差点月兑手而出。 “这世上还无人胆敢几次三番威胁白爷爷!我劝你快将包大人交出,以免多吃苦头!” 白玉堂凌空一翻,人已跃起丈余,紧接着又是一个转身,挺剑俯冲而下。 “好!既然如此,玉堂,今日除非我死,否则休想我交出包拯!而且此时……说不定展昭早己经毙命于我属下手中,下地狱去与阎王相会!” 楚无咎又是几声冷笑,蓦然荡开退后数步,让开白玉堂当空投下的漫天剑雨。手腕一翻,阴光突现,黑螟长剑蛇也似地抖出,本欲直挑他那剑上锋芒,殊不知白玉堂这一剑乃是个引子,旨在掩护其后的一招。 “阎王?白爷爷便是自阎罗殿中归来之人,那十八殿阎君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收展昭!你若当真如此执迷不悟,非要这般正邪不分祸害人间,白爷爷今日便遂了你的心愿!” 白玉堂人在半空,突然疾转如风,反臂抖腕送出数十剑,一道霹雳把长空分成两半,几乎是用剑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四面八方皆是剑锋,兜头罩下,有如流星天坠! 只听“哧”的一声,剑刀已经挑进了楚无咎的衣袖,霎时将其剖分开来,碎裂成无数布层,猩红的血丝自楚无咎臂上渗出,不一会便沽染了整只手臂,流至手掌。 “还不快快投降!” 白玉堂沉啸一声,平身跃起,落向身后积了一层薄雪的树梢,孰知楚无咎竟如中了邪一般,竟不股满手是血,仿佛无痛无痒麻木不仁一般,挥剑直直朝他飞去,口中念念有词,阵阵金钹之声犹如平地雷起,惊天大震,地陷天塌,令人脑中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又是此种妖术!” 白玉堂叫声不好,拼了命定住心神才未一头栽倒下去,但己无暇再做反抗。 “去死吧!”楚无咎此时己是面容扭曲,神志全失,一道寒光逐渐在他的左掌中凝聚起来,“寒冰掌!” “玉堂!” 两个声音同时在白玉堂耳边响起,他尚未及反应,一个人已如利箭一般射入了他与楚无咎之间。 “不行!”白玉堂大吼一声,出掌的同时欲要将那人护到身后,但只来得及挡住他的半边身体。 强强相抗,三人皆是拼上了全部,三股强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立时爆裂开来,白玉堂、展昭与楚无咎同时被震开到了十数丈外! “昭!” 身体重重落在地上,白玉堂顾不得胸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几乎僵寒到骨髓中的半边手臂,连忙从雪地上爬起,撑起倒在自己身边那人的身子。虽然刚刚那一掌的功力被化解了大半,他的身体表面还是薄薄结了一层寒霜,整个人几乎没了血色。就在他们被震出之时,展昭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硬是将寒冰掌的余波全部接下。 “玉堂,玉堂……这次……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不再受到伤害!快去救包大人!”展昭抓了白玉堂的衣襟,双唇不断打颤,断断续续说道。 “好,我去,我马上去—等着我……” 白玉堂心急火燎,却也明白眼下不能耽误工夫,一咬牙暂且将展昭抱到一棵树下坐了,此时己再感觉不到身体的痛楚,唯让一颗滴血的心继毖续支援着自己的意志,持剑再次跃起,直取己同时爬起身杀将过来的楚无咎,“不管你是遭人控制还是如何,今日我定要取你性命!”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又有一人自天而降,迎面挡住了白玉堂的攻势。 白玉堂手下一颤,此番再来不及收剑,剑刃不偏不倚直直没入了那人的胸膛。他背后涌出的鲜血溅了楚无咎满脸,只听他惨叫一声,突热向后倒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坠入雪中,好似中了邪一样,身体不断扭曲痉挛。 “白面鬼,你……”白玉堂双脚落地,脸色已经大变。 “我还是来晚了一步。那日与你分手之后,我便已发现无咎情形不对。未料遭遇夏军,和他失散。我早想设法通知你们,黑炀可能末死,因为无咎身上的蛊毒过后根本末解!而且,几日以前还有一人寻到此处想要见你……”段司洛捂住胸口跪倒在地,匆匆封了穴道,才勉强将话说完。 “是谁?” “是我。白五爷,久违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白玉堂猛回过头,只见一个女子已经扶着展昭缓缓走到了近前……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六年末见的韩幽鹭。 “幽鹭!昭!”白玉堂叫了一声,根本顾不得再多说什么,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展昭:“昭,昭……你怎么样了?说话……对我说句话啊!”他拥紧他的身子,感觉怀中之人冰冷得令他胆战心惊! “展大人伤得不算太重,我已经护住了他的心脉不让寒气侵入,寒冰掌的寒毒我自可解。包大人适才己被慕容无双姑娘先行救走,且莫多说了,待我先替你们疗了伤再解释其他吧。” 几人当中唯一仍保持着清醒的韩幽鹭幽幽开口.默默引带着他们走出这片冰天雪地。 真情便是如此…… 让人痴傻……让人癫狂…… 唯有那般执着是永远变不了的…… 这究竟是幸……亦或是不幸啊…… ※※※ 残冬尽了,冰雪消融,春,终于来了. 自边关返回京城之后,白玉堂与展昭并未就此闲暇下来。回到朝中,包拯已然领下了圣旨,继续追查殿前大将军颜廷睿被杀一案。而此时,楚无咎早已再次同段司洛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日回到延州城,韩幽鹭凭藉自己所掌握的医术,在段司洛的指点下,竟也成功地将几人的性命全保下来。也正是在众人惊魂未定的那一夜,段司洛趁楚无咎昏迷不醒之时喂他服下了“醉卧红尘”之后,写下一封书信与展白二人,负伤带了楚无咎悄然离去,留下的也只有雪地之上那一缕缕刺目的鲜红。 对此,韩幽鹭只是敛了一双柳眉,淡淡笑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是一个『苦』字而已……他心甘情愿为他如此,旁人又能说些什么?世上如同白五爷与展大人这般幸运之人又能有几个呢?这六年间我也算见惯了人间种种苦楚,如今倒想继续看着二位将如何继续将这条路走下去。” “幽鹭,你怎会突然来到边关?”白玉堂如此问时便己感到了暗潮汹涌之意。 “赤焰令重现江湖了,我本以为已死的那个人或许还活在世上,再过几日,你们好些,我打算先回一趟大理。” ※※※ 三日之后,当枝头的第一抹新绿绽放之时,幽鹭也在众人不经意间无声地去了,而雪影与巨阙的剑穗之上各多了一白一碧两条飞龙。 清风拂过,一张薄薄的绢纸如蝶般翩然飞起,飘落院前春泥之中,沾了露,伤了水,其上的墨迹缓缓晕染开来。 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觥船一掉百分空。何处不相逢。 末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应老。劝君看取利名场。今古梦茫茫。 一切看似己经结束,随之而来的又岂止是一个新的开始? 此时,白玉堂与展昭尚不知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又将是一场烟波浩劫。 “玉堂,就算你会生气,再有如此情形我也仍会那么做。唯有在你眼中,我才总能看到光明,你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保护的一切……” 在看着白玉堂发了好一顿脾气之后,展昭如此笑道。或许,冲霄楼这一役对他来说会是永远的伤,深得会带到往生……来世…… 但此时此刻,月下二人,交握的十指便是所有。 不论如何,他们早已相约,不管是此生还是来世,两人要永远一同走下去。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流天下1:花雕(下) 风流天下1:花雕(上)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下)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上)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上)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下) 风流天下别册:江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