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红(上)》 引子 时逢深秋,日当正午,只因空中悬着几片浮云,薄薄地遮了太阳的光芒,天色显出几分阴晴不定,云朵时时掩了那无边的湛蓝,一片白晃晃地有些刺目。 开封府衙前两扇朱漆大门豁然敞开着,白石阶前跪着一人,一袭半新蓝色布衫,单膝点地,双手抱拳,道:“大人,属下去了。” “去吧,展护卫一路上多加小心,不必记挂本府。”开封府尹包拯上前两步,弯,扶起面前清瘦的青年,为他那双幽黑的眸中重新燃起的生气与坚定而感到些许欣慰。 “多谢大人关心,属下上路了。”展昭又朝包拯拜了一拜,握紧手中巨阙起得身来,正要上马,只听身后又有人唤道:“展护卫且慢——” “先生——”展昭回转过身,却是公孙策匆匆步下台阶向他走来。 “展护卫,此药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人间一切皆是天意,襄阳王已死,亦可告慰英灵。不论此行结果如何,保重身体。”公孙策将手中巴掌大的青花瓷瓶交到展昭手中,又忍不住叮嘱道。 两年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展昭已死过一次。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于天人永隔,恁是历经磨难、坚强如他,也难以承受,他守在那肃穆惨白的灵前,一连数日,不吃不喝,直至心力耗尽,口吐鲜血,不支晕倒,昏迷中仍念念不忘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与多年来他所受过的无数次刀伤剑伤相比,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只是,哀莫大于心死,他几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已经不想继续存活于世的他从鬼门关边拉回。也终于了解,这个外表温润如玉、徐如春风的青年,内心的情是如何的真挚炙烈! 苏醒之后的展昭,不忍他与大人担心,答应不再轻生,却也真的只是为了他人而活。极少言语,再无笑容,如同被掏空了的躯壳一般, 铲除掉襄阳王那一战,是他唯一用了私心的一次。毫不犹豫,即使事后被皇上降旨赐罪亦是无怨无悔。手起,寒光逼人,追魂摄魄;剑落,血雾飞溅。亲手刃贼人,煞气冲云霄! 鲜血浸透了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官袍,染红了南侠展昭手中的巨阙,不光只为天下苍生,更是为了冲霄楼一役,那抹一去不复返的纯白。 逆贼得诛,天下太平,人人为之称颂叫好,皆称展昭人在公门,侠义心肠却从未改变,此番终于见识到了他豪气冲天的一面。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自贼人的胸膛中拔出宝剑的那一刻,他仰望着天空,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悄然滑落。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在他人眼中,他恢复成了往日的展昭。他依然正气凛然,胸怀坦荡;他依然如天空般,深远沉稳。只是他的笑容中失去了原本的澄澈轻灵,双眸中染上了此生再难抹去的哀伤。 如今,他眼中那股轻愁首次被莫大的希望取代,他却比以往看他独自一人对着月亮借酒消愁时更加担心。万一,此行一切皆是空,展昭是否还有能力承受又一次的打击? “公孙先生的话,展昭记住了。我会好好保重自己。”展昭点点头,将那瓷瓶小心地揣进怀中,朝公孙策抱了抱拳,淡淡一笑。 他,不会再寻死。因为当初他一心想死时,有个人在他梦中横眉立目,恶狠狠地威胁—— 臭猫,若是你敢这般轻生,做了鬼也休想白爷爷原谅你!你敢跟来,就永远别想再见到我! 所以,玉堂,我会……尽量努力活下去,直到,了却残生,熬到与你重相见之时。 “各位,请回吧,展昭去了!” 最后一次挥别开封府众人,展昭翻身跃上马背,双腿夹紧马月复,一抖缰绳,马儿奋起四蹄,如箭一般向前方奔去,身后只余下一片尘埃,随风轻舞飞扬。 “但愿展护卫此去,能得回一个圆满。”包拯望着远方,抚须轻叹道。 “学生……也是如此希望……但愿——” 人人皆盼,姻缘能长久,但愿,老天能把这个圆满赐予展昭。 第一章 修罗神宫,黑白修罗,黑白两道,惟我独尊!莽莽苍山,绵延不绝,一眼望去,触目可及之处皆为修罗宫属地。 一路踏过的山道明明是为私人宅邸日常出行所修,其宽阔平坦比起官道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远远地看到了第十七道关卡,乘风疾驰的青年一带缰绳,放慢了跨下坐骑的速度。 “恭迎展大人!” 与之前十六道关卡一般无二,十名精锐侍卫身着黑白两色缎面长袍守在关口,只待来人通过,躬身相迎,声震云霄! 唯一不同的是,除这十人之外,另有一人骑马立在道路正中,一张俏颜肃穆紧绷,眼中充满了欲言又止的焦急,直到翘首等待之人到了近前,才抱拳行礼,叫了声:“展大侠。” “慕容姑娘。”展昭颔首还礼,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越是接近目的地,一颗心悬得也就越高——玉堂。 “展大侠,主上特意派我前来迎接,是有一言要提前告知……”慕容无双抿了抿唇,看着眼前分明已是伤痕累累的人,好一会才继续说道:“世事难测,从无十全十美之事存在;有所得时也常有所失……” “……有所得也常有所失?”展昭默默地动了动唇,无声地重复着慕容无双的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形微微一晃,脑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没办法,也不敢再想下去。这句话,其中蕴涵的深意,究竟是…… “展大侠!”自小苞在黑白修罗身边,年纪轻轻就通晓了医理药理的慕容无双见展昭脸色骤变,不禁一惊,连忙开口安抚道:“展大侠莫急,主上提醒,只因出了些小闪失怕你没有心理准备,但此行前来是决不会令展大侠失望的。” “展某无妨,让慕容姑娘见笑了。多谢姑娘。”展昭摇了摇头,轻轻一甩马缰,继续向最后一道关卡——修罗宫正门前奔去。 一年多以前,灭了襄阳王,毁了冲霄楼,却并没有找到玉堂的尸骨;如今,不论结果如何,他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早已心死之人又怎会在乎再多加几道伤痕? 血和着泪……已在那一日流尽了……连日来梦中重新清晰起来的痛楚反倒让他麻木如石的心恢复了一丝知觉。 就算是一具白骨一缕发丝也罢,比起梦醒后伸出的双臂之中只残留冰冷的空气,真实的碰触已是苍天的眷顾。 仰首望去,“修罗宫”三个大字近在眼前,展昭一带缰绳让坐骑在高耸的一百零八节白玉阶前停了下来。 这一百零八阶对应天上的一百零八位星宿,黑瘟神原本就不是正统的中原人,却喜欢这些神神怪怪的玩意儿,你且随便听了就是……不过管他灵也不灵,我们在这走上一遭,也算向那些星君老儿求个吉兆吧,让他们把你这只笨猫永远栓在我的身边…… 翻身落马,一步步踏上石阶,阵阵微风拂过耳畔,眼前一个恍惚,仿佛又看到了,昔日……那人……音容笑貌……掌心被他硬拽到胸膛上,贴合住砰然有力的跳动…… 心思忽而飞远,脚步停留在记忆中的某一节阶梯上眷恋不去,直到一个声音破空而来,拉回了他的思绪, “展兄,久违了!一向可好?” “楚兄、段兄。”展昭抬起头抱了抱拳,收敛了心神,紧走几步,来到两名俊伟男子面前。 白修罗段司洛一言未发,只是略略颔首全作还礼;黑修罗楚无咎则是满面微笑,一双利目中薄薄含了层冷霜,却足以掩饰住他的所有情绪,“展兄来得倒比楚某预想的还要快了两日。” “是。展某接到楚兄的书信之后便日夜兼程地一路赶来,还请段兄……”展昭说着,递上手中的黑底烫金的“玄冥贴”,模不清楚无咎的用意,更令他心中纷乱难安 “展兄莫急,稍安毋躁。楚某既邀了展兄前来就自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只是……想请展兄先替楚某解答几个疑问。”楚无咎低低一笑,鹰般的利眼扫过展昭手中的帖子:“堂前明月,白玉为阶。欲见故人,修罗神宫。” “楚兄请讲,展某一定知无不言。”展昭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楚无咎却突然一个旋身,飞跃而起,只听空中铿锵声起,眼前寒光乍现,明晃晃的利剑夹风带势,狠狠向他的面门劈了下去。 “楚兄,你这是何意?” 砰的一声脆响,展昭及时举臂以剑鞘挡住了楚无咎的突袭,心中虽有疑问,却不觉意外。从见到楚无咎的那一刻起,他就本能地感觉到了那股森冷的恨意。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疑问。海誓山盟,是否只是空话一堆?为何放他独自去闯那座索命楼?你与他,既是生死相许,为何你却苟延残喘,独活到今日?你可否想过,你带给他的除了不断的灾祸和伤痛究竟还有什么?他为你放弃了自由自在、潇洒飞扬的生活,抛下了生性的骄傲进入公门,只为伴在你的身边,你又可曾为他牺牲过半分?” “我——” 楚无咎手中的剑利,出口的言语比剑更利,一招快似一招,重重地撞击着展昭心中的要害,令他无力招架。 此时,掌剑同出。利刃险险自颈边划过,那一掌却正中当胸,一阵血雾弥漫,人,已摇摇欲坠。 “瘟神,出了何事?一大早在门前吵闹些什么?让白爷爷睡得好不安生!” 霸道而悦耳的嗓音好似自九天之外凭空而来,展昭背脊一僵,硬是压抑住胸中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没有一头栽倒,“玉……玉堂?” 他兀自蠕动着苦涩的双唇,喉咙里却堵了一团甜腥,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上涌的气血四处撞击,瞠大的双眼好一会儿才冲破了浓稠的黑暗看清了几尺外的那片纯白——剑眉如墨,凤眼斜挑,薄唇含笑。 真的……是他? “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开封府的猫儿一只!” 猫儿……猫儿……世上会叫他猫儿的,就只有他一人! “玉堂!” “……” 随着那一声急切的呼唤,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根本不知展昭是如何快如闪电般掠过楚无咎、足下一点,已落在了白玉堂面前,手中巨阙啪的一声落了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盯住了眼前魂牵梦萦之人,双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 坚硬,充盈,温热。 十指下的触感清清楚楚地证明了怀中之人不是虚无的幻影。 “玉堂——”我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他张了张口,耳边只听到一片杂乱之声忽远忽近,眼前的影像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展小猫……展昭……你受伤了?不要晕倒啊!就算吐了两口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白玉堂下意识地迅速伸出双臂捞起了展昭颓然倾倒的身躯,眉头不觉中纠结起来。那苍白的唇映着鲜红的血,让他的心突然激灵灵地抽搐起来!“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记得他……记得他……”他嗫嚅着望向赶上前来一把扣住展昭脉门的段司洛。 “他之前一定曾经受过重创,但并没有好生调养,加上精神突然过于激动,才会只受了一掌就伤到了心脉。”段司洛语毕,又轻叹一声,直起身来道:“先别说其他了,他既受了伤就快快带他进去吧,总不好平白无故让朝廷官差毙命在我修罗宫前。” “司洛所言有理,还是快把他抬进去说话吧。” 楚无咎咳了一声,避开段司洛射向他的目光,吩咐左右侍卫从白玉堂手中接过展昭,不想白玉堂却不肯放手,“何必麻烦?我带他进去就是,也免得他是装死想要趁机逃走。他既然找上门来,我们总要弄清他为何而来才是。” 说完,他微微弯下腰,将人打横抱起,不容拒绝地越过众人,大步走进修罗宫中,将楚段二人抛在身后。 “他倒真不客气,好象他才是这修罗宫的主人。”楚无咎无奈地摇了摇头,身边的段司洛却是一阵冷笑。 “哼……我早说过,你用的这番心思本是无根苦果,但我从来不拦,因为是苦是甜,你自心知。你甘愿如此,旁人又凭什么替你喊苦叫冤?这个中道理,你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以没毛鼠的性子,你无事替他如此,他倒未必感激于你。” *** 昭……我许个愿与你可好? 但愿人长久……终此生……婵娟与共…… 放心……不管此生还是来世……我都陪你!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回荡着,低柔而悠长;灼热的气息混了微凉的夜风,飘飘忽忽,时远时近…… “玉堂……不要去……” 仰卧在枕上的人似是拼了命一般,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猛得睁开了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同时也惊醒了翘腿坐在床边凳上,半靠着身后的木柜打瞌睡的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白玉堂一跃而起,揉了揉酸胀的双眼,侧头看去,床上的人却已经重新合拢了眼帘。原来,刚刚他只是在说梦话。 “你这猫儿,到底怎么了?为何如此失魂落魄?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睡了好几日;就算你想借故偷懒,也该痛痛快快给白爷爷一个解释啊。”喃喃自语着,他皱眉看向这名不速之客、开封府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或者,他觉得自己好象更习惯于他的另一个名字——猫儿。 只因为皇帝老儿当初封了他做御猫,猫鼠自古不两立,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报复似的每次见了他都戏弄一般地喊他”猫儿”。其实,他的心里对”南侠”始终是颇为佩服的。至今他所承认,能与雪影抗衡的也只有巨阙。可是,眼前这个人却不是他所熟悉的展昭。 他比记忆中的那个人消瘦了太多,他的双唇苍白,不带半点血色,面上颊边却染了一层不自然的潮红。白面鬼说这是由于长年抑郁、加上以前所受旧伤积聚的毒气没有排清,又突然受到了严重的刺激,造成气血逆流所至。而他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个刺激,似乎与自己有极大的关系。 不过,变化最大的却并非他的外表,而是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感觉”。 印象中这猫儿虽然身在宫门,人却异常地清明透彻。记得干娘曾经说过”展昭好比一块清澈温润的美玉,不像你这小子一身邪气,没个正型!”,虽然他对此评价并不服气,却也承认,他的确朗然无垢,尤其是那双眼。从他眼中,看到的永远是一片碧空如洗。可是此时,仿佛有什么东西凝结在他的周围,让人胸中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待在这只猫的身边,他好象也被那股无形的怪力影响了似的,感到周身不畅。本想远远地躲开这个是非之地,那白面鬼却勾起了两片薄唇,半眯起他那双狐老仙似的细长眸子,冷冷从齿隙中溢出一句话丢了过来:“汝失魂魄君亦失,汝复生时君复死。算来算去,你只死了一次,他却已经第二次为你死了,还是你欠他的,乖乖在此守侯吧,免得日后后悔。” 什么”汝失魂魄君亦失,汝复生时君复死”,他无论如何也猜不透白面鬼的话中究竟有何玄机,更不知道展昭究竟何时、为何要为他而死,再开口追问,白面死鬼却软硬不吃,硬是不肯再多解释半个字,只丢他一人在此陪着这昏睡不醒的臭猫愁云残雾,郁闷不已。 此时门外,正有一人在月下踌躇徘徊,几次抬起腿来欲迈上那洁白剃透的汉白玉阶,又迟迟下不了决心。半晌,那人才凝起眉来,一咬牙,准备上前推门而入,却有一袭红绫凌空飞来,扯住了他的手腕。 “无双,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楚无咎回过头,看向那正从树上翩然而下的俏丽女子。 只见那女子双脚无声地着了地,俏皮地冲他拜了个万福之礼,笑道:“主上莫怪,您明明知道是谁命令无双这么做的。” “到了关键时刻,为什么你总是只肯听他的命令?”楚无咎挫败地解开缠绕在手腕上的红绫,为免惊扰到屋内之人,未再多言,默默随慕容无双走入那一片密林之中。 “因为是段主子拣了无双回来,无双这条性命便是他的,当然要对他言听计从。”慕容无双嫣然一笑,引着楚无咎顺着林中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来到一座精雕细琢的石桥边。 桥上一名白衣男子独立月下,衣袂随风轻飘飘地鼓动着,配上周围朦朦胧胧的月光,有些不象真的。 “司洛……”楚无咎摇了摇头,定下心神唤了一声。 就算他是有意阻挠于他,他却没有权力责怪于他。这个世上,只有别人欠他,却无他欠别人。可是,段司洛偏偏是个例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楚无咎挑了挑眉道。他还没有说是什么,对方已经先质问起他来了。人人都知白色是纤尘不染、纯净无垢的,嗜白之人往往眼中容不得一点灰暗阴霾,在大多数时候总会多少显得有些不讲道理。 “明知故问。”段司洛回过身,抬眼看向楚无咎,一双细长的眸中射出的光清冷得一如今晚的月色。 他最象白玉堂的地方就是这双眼,同样狭长凌厉、尾端上挑;但也可以说他们完全不同,白玉堂的眼神充满了睥睨众人、犹如火焰般炽烈的霸气,而段司洛则是幽黑冰冷如两泓深潭,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人溺死! “你若做不到袖手旁观,让此事顺其自然地发展,一开始便不要答应我。” 蕴涵着深厚内力的清冽嗓音传入耳中,彻底打破了楚无咎一时的迷惘。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下了被震颤得砰砰作响的心,走上前道:“我还不够袖手旁观吗?从展昭找上门来那一日至今,我什么也没做过。包括你推波助澜,有意让玉堂日日在他身边守夜,我可曾多言过半句?” “你的确什么也没做,包括那日拒绝助我一臂之力。不过就算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救得展昭的性命。没毛鼠就算忘了过往的一切,也不会眼睁睁地看展昭去死。”段司洛看出适才自己故意使用内力传话让楚无咎措手不及,令他有些微愠,不过,他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错,以司洛的医术,便是没有我也可以妙手回春。答应过你的事我自然不会食言,我仍然会任你随意研究‘醉卧红尘’的解药。说来是你提出‘顺其自然’,我如此这般,已是让了你。你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我的,司洛。”楚无咎俯首贴了段司洛的唇,低低说完,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接言道:“我发过誓,此生决不会离开你,但并不代表我会改变自己的原则……入冬之前,如果你输了,便要随我一起带玉堂回西夏。” “我若输了,自然无话可说,你还是先想好自己的应对之策吧。我会竭尽全力,就算失败了,没毛鼠是否愿意和你前去那‘蛮野’之地还要另当别论。”段司洛语毕,飞身而起,把楚无咎远远抛在身后,返回自己的白殿。 除了墙瓦摆饰的色彩,白殿的一切都和黑殿没有什么不同。算来,至今他已有两年不曾踏入过黑殿。因为,他无法苟同他的做法。 踏入中原以来,无论楚无咎为了他的”宏图大业”做了什么事情他都从不过问,包括他是如何从那襄阳王的冲霄楼中带回了当时被伤得几乎不成人型、奄奄一息的白玉堂。在起初的三个月里,他们不眠不休,轮流守在他的身边喂药疗伤,硬是一点点地将他从阎王爷的手中夺了回来。 但是在他确定了白玉堂终于捡回了一条命时,楚无咎却坚决反对他将这个消息通知开封府。开始只道是不想走漏了风声,再牵连更多无辜之人遭到襄阳王的毒手,可是日子久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不对之处——白玉堂苏醒后,从未提起过展昭! 他分明亲眼目睹他是如何在鬼门关前挣扎,更是亲耳听到不曾断绝的呓语:猫儿……回去!不准跟来!否则便永远别想再见到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玉堂不再呼唤那个令他纵是失去了生命也难忘怀的名字,不再在摆月兑不掉的梦魇之中催那个人离去。 而他发现这一切时已经太晚,楚无咎悄悄下在药中的“醉卧红尘”已经渗入了白玉堂的骨血。虽然他没来得及令他把展昭忘得一干二净,但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早已被药力冲得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为此,他与楚无咎大打出手,一场吧戈过后,事情没有得到半点弥补。 白玉堂仍然是情已忘,爱已消;楚无咎仍然是怨难抛,恨难平。 而他,也仍然无法原谅楚无咎的自私与背叛——他自私地决定替白玉堂永远从展昭带给他的“痛苦”中解月兑出来,同时也背叛了曾对他许下的誓。 *** 夕阳西下,又是一日过去,落日的余辉映红了半边天空。触目所及,远山近水皆是红成了一片殷红,看得人心里毛毛躁躁的,很不舒服。 白玉堂本是不喜欢红色的,虽然他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究竟为什么不喜欢。大概是因为那颜色太浓稠刺目了吧……象血一般。 那日,带了展昭进来,之后慕容无双将他随身携带的包裹一并送了过来。白面鬼替展昭疗过伤后,从那包裹中随手找了干净的衣物替他换了。他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身深深浅浅重叠起来的伤痕。 说来这御猫大人年少时行走江湖赢得南侠之名,后又进入公门成为包大人的左膀右臂,身上带些伤疤也是在所难免。可是,那些伤痕看来也未免太过恶毒。虽然它们中绝大多数早已褪了色,几乎融入肌理当中,但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有多少曾是几乎致命的打击。这也就难怪曾听人说,朝廷官吏大都以百姓的骨血染红自己的官服,展大人的官服沾染的却是自己的鲜血。 不过,若不是看在这个份上,他才不会主动要求救他一条猫命,更不会乖乖听白面鬼的话在这里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至于他包裹里藏的那件绛红色的官袍,他已趁人不备,拿去丢了。一来是他讨厌红色,不想展昭醒来穿了看得他碍眼;二来,却也能顺便戏弄这猫儿一番! 其实别人不知,他们五鼠却清楚得很,对付这猫并不难,随便戳弄几下他便竖毛怒了。当年大闹东京城,和几位哥哥联手,激得这猫上窜下跳,追着他从皇宫大内直跑到陷空岛,才总算让他出了那一口怨气。此番他倒要看看,他若丢了那层臭皮囊,会不会又急又气,吹胡子瞪眼! 想到这里,白玉堂的情绪好转了些,回头纵身而起。一阵衣袂之声过后,人已稳稳地立在了凌霄阁的二楼之上。掸掉身上的半片残红,他推门而入,想不到恰好一眼看到展昭醒了过来,正一手捂了胸口,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哈哈哈哈哈!好个御猫大人,架子倒也挺大,直睡了七日光景才醒来。你就不怕睡得糊涂了,闹出个‘天上方三日,世上已千年’来,误了时辰,耽搁了你的公务?” 白玉堂眼珠一转,故意大声笑着戏言,谁知那方才苏醒之人就这么把他的话当了真,喃喃自语道:“原来我已经堕入阴间化为魂魄了吗?如此说来……我所看到的……并非梦境……” “不会吧?他这是……”白玉堂见情形似乎有些不对,一双斜挑的剑眉立时纠结成了一团,脚下一动,转眼已凑到了榻边,狐疑开口道:”猫儿,你中了黑瘟神一掌,该不会脑袋也出了问题吧?” “玉堂……玉堂,不要走!”未等白玉堂说完,展昭抬起头来看清眼前之人,早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急道:”玉堂,我终于见到你了!不过你先莫恼,我并非轻生,我也不知如何就到了这里……”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挨了黑瘟神一掌,加上旧伤复发,所以才会……” 白玉堂急忙解释,但半个字也没入得展昭的耳,一个闪神,已被他紧紧拥住,双臂环了他的肩,十指隔了衣衫,还是直陷入他背后的肌肉中,发了疯般的力道让他不禁暗暗叫苦…… 难不成是白面鬼开错了方子,让这猫吃错了汤药?否则怎么才睁了眼就胡言乱语?而且他身子虚弱,却有这般吓人的蛮力,不是发癫却是什么? 白玉堂脑中思虑至此,已经一指点上了展昭的黑甜穴,“对不住了,猫儿,我这便叫白面鬼来看看你到底着了什么道。” 口中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准备将怀中已经昏厥过去的人放回枕上,谁知背后那双手却仍然死死握着没有放开,白玉堂无奈之下,只得扬声高喊道:“可有人在吗?快请你家主上前来,就说我白玉堂要找!” 如此喊过几声,片刻之后,便有人带了楚无咎与段思洛匆匆赶来。 “玉堂,出了何事?” 楚无咎叩过门后,听里面喊了声”进来”,便抬手推开屋门,与段思洛一前一后步入内室,却被眼前二人相依相偎的情景惊得一愣。 白玉堂却不客气,恼怒地质问道:“白面鬼,枉你在江湖之中被称为一代神医,怎么这展小猫吃了你的药,不但病没好,反倒发起疯来?” “哦?发疯?你倒说说,他究竟如何发疯了?可不要空口无凭。”段司洛走进屋内,也不管白玉堂满面恼怒,径自上前搭住展昭的脉门,自言自语一般道:”一时激动,心跳有些过急,不过经脉到是比前些天顺畅了不少。汤药似乎没什么不妥。” 说罢,他一敛眉,眼神淡淡地从白玉堂脸上飘忽而过,似乎意味深长,又似乎只是普通的嘲弄,让人琢磨不透。待要开口问话时,他已经走到外厅去写方子,吩咐人下去取药熬煮。 “黑瘟神,看什么看?还不过来帮忙?”白玉堂见楚无咎还站在一边,过了半晌,始终一言不发,转而冲他吼道。 “白五爷不开口我又怎敢私自上前?早听江湖人传,陷空岛五鼠和开封府的展大人不打不相识,如今却是互相称兄道弟的好友。”楚无咎有意试探道。 “呸!谁和这只臭猫是朋友?说是八辈子攒起的孽缘还差不多!我几位哥哥深明大义才不与他计较那许多,白爷爷我可不把他这展小猫放在眼里!待他醒来再与他一一算过,先让他赔了白爷爷这身衣衫再说!”白玉堂横过目去狠狠瞪了楚无咎一眼道。怀里那人的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砰砰的跃动震得他的心跳也跟着加快起来,有种慌乱搓痛的感觉,很不舒服。 “嘴上说不当人家是朋友,实际还不是每日在此照顾得殷勤周到?你这没毛鼠就是嘴硬!”楚无咎闻言,稍稍放下心来,面上保持着平日那张不变的笑脸,上前欲将展昭扣在白玉堂背后的双手拉开。谁知他人昏了过去,力道却没减轻半分,拽了几次,竟没能令他放手。 皱起眉来,深吸了一口气,楚无咎强迫自己控制住力道,用力抠开展昭的手指。 第二章 “他此时病着,白爷爷若在这等情形之下落井下石算不得英雄好汗……黑瘟神,慢点!” 就在那副身躯月兑离了自己的怀抱的瞬间,白玉堂突然无端端地感到心口一阵遭到撕扯般的钝痛,眉锋下意识地纠结起来,重重地喘息着。 好一会儿才觉得舒畅了一些,抬起头来,楚无咎已将展昭安置回枕上。在他身上盖了锦被,只露了双臂在外面。素白的衣袖向上扯了些来不及拉好,露出的腕上隐隐浮现出淤紫的五道指痕。 “死瘟神,你那般用力做甚?” 白玉堂脑中来不及仔细想,嘴里已月兑口而出,说得楚无咎心中又是一紧,一时按捺不住,冷笑道:“他抓你抓得死紧,若不用力如何掰得开?而且我若当真用力,他此刻没有使用内力护体,腕骨怕是早已经粉碎了。” “你这黑瘟神倒是不怕罗嗦!白爷爷说是你错就是你错!少摆出这张凶神恶煞的脸来,别人都买你帐,我白玉堂可不吃这一套!” 白玉堂冷笑着回敬,话说完了,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楚无咎站在原地出神——少服了七日的“醉卧红尘”,药力果然还是不够么? 白玉堂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若论心机运筹,他未必能胜过他。何况他也见识过锦毛鼠狠毒的一面。 记得年少时,他曾杀了一恶霸全家,又把数颗人头挂在官府门前示众,吓得那县衙老爷三日之内便屁滚尿流地弃官逃走。 那时他一身白衣胜雪,却经常沾染了浓重的血腥之气。交下的朋友也大多是起初佩服他的武艺高强、个性爽朗、快意恩仇,日子久了却多少有些惧怕他不经意散发出来的那股戾气,和杀人时被鲜血染红了双眼后的霸道无情。即使他从不曾滥杀过一个无辜,但对落在手中的俘虏总是不讲半点恻隐之心。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得不像他印象中的白玉堂,他的眼中少了些狠厉决绝,多了无尽的温柔与牵绊。他本以为这总是好的,他本以为如果他注定无缘成为他心中最重的存在,有个人能与他相知相随、长伴终生、让他幸福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是他错了,错得离谱!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几乎命丧黄泉!最利的一枝箭射中了他的左胸,只要再偏上分毫,纵是黑白修罗是神仙再世也无力回天! 不管白玉堂心中当他是什么,他始终会把他看作世上最重要的人!也正因如此,这次他自作主张,彻彻底底地伤到了司洛。可是他别无选择,只有此事,他不能听从他的意见。 *** 天快亮了。通过敞开的窗口望去,远方隐隐透过一丝白光,与下方的那片深蓝相接,只是被当中那一道金光挡了,一截两段,永远无法相连…… 这梦,做得好长,长得让他甘愿就此沉沦陷落,不再醒来。 “……”展昭轻轻叹了口气,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概是睡得久了,嗓子干燥发痛,如同火烧火燎。拥着被挣扎着坐了起来,身子倒是觉得轻松了不少,只是头还有些昏眩,有种如在云端的飘忽感。 饼了半晌,勉强理顺了如同一团乱麻的思绪,想起自己为何身在此处,却仍无法确定自己的记忆究竟哪些是真,哪些只是虚无缥缈的幻象,“玉堂,你真的在此处吗?” 微微蠕动着干裂的唇,吐出口的字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轻得连自己也听不到。 正当展昭掀了被想下床的当儿,耳边突然传来“哐啷啷”一阵响动,似乎是有人进来了。喉中发不出声音,他只好起身迎了出去,才走了三四步,那人已经一阵风似的掀了与外厅相隔的珠帘走了进来,口中还不停地嘀咕道:“死瘟神,无事给展小猫换什么屋?害白爷爷起身上了茅厕,却差点走错方向,回了先前那破楼!” 此时天色本来就未大亮,屋中还暗着,那尚未睡醒、迷迷糊糊之人揣了一肚子的怨气,只顾埋头向前,却没注意前方有人,一头冲了进来,对方一个脚下不稳,就被他撞倒在地。 “是谁?如此没有规矩,竟敢随便乱闯?”白玉堂撞上了人,立刻心头火起,恼怒地吼了一声,一把抓了那人胸口的衣衫将他提了起来。 “展小猫!你怎么突然起身了?” 这一看,白玉堂倒吓了一跳,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对上对方同样瞠大、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目,“玉堂!太好了!你真的没死!” 展昭惊喜交加地扶住白玉堂的肩,双唇虽然不停地翕动着,说出口的话却本该是没有声音的,可不知怎的,白玉堂竟就听到了,而且听得一清二楚! 只见他倒竖起一双英挺的剑眉,口中道:“白爷爷何时死了?你这臭猫,真真恶毒!才醒来,开口就是这等恶言咒我!”说罢,手下一松,放开展昭,随即顺势把他推来半臂之遥道:“你既然醒了,白爷爷就不伺候了!别以为白爷爷会那般好心救你这没用的三脚猫,只是不想无事与官府扯上关系罢了!不过这个情你却还是要还的” “玉堂,你……你说什么?” 那本是轻轻的一掌,却击得展昭只觉胸口狠狠一阵激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之人。 这般冷淡疏离……是他么?是他么? 锦衣玉容,身姿挺拔;薄唇微微上翘,挑出一丝邪气;眉眼含笑,却是霸道有余、和善不足。这面貌……是他没错,但为何气息感觉却是天差地别?那双封了一层冰似的黑玉眸中所透出的分明是不容错辨的冷淡,甚至是……嫌恶! “为什么?”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才开了口,耳边又传来白玉堂的声音,“死猫,为何用这般眼神看白爷爷?白爷爷连日来被白面鬼逼着守在你榻边端茶送水,就算不知感激,也不必用这般好似我欠了你几百两银子的眼神看我。” “玉堂,出了何事?一大早便吵闹不休……” 二人正在对峙间,一阵脚步声传来,又是一名“不速之客”闯了进来,见展昭立在屋内,不禁笑道:“展大人,你醒了?可觉得好些了?” “楚兄。” 看清来人,展昭想起那日前来,在修罗宫外与楚无咎交手之事,本能地强提起气,周身警惕地紧绷起来。但方才有所好转的身体却不容他这般,才准备好防范,便克制不住,剧烈地干咳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不想这一咳却将黏附在喉中掺了血的痰咳了出来,再开口时已能发声,“多谢楚兄连日来的照顾,展某已无大碍。” “既无大碍就好,展大人也不必如此多礼,楚某并未做过什么,救你一命的乃是司洛,展大人若要道谢,也该谢他才是。”楚无咎说着,一双眼斜斜瞟向身后。 司洛每日早起前来为展昭诊脉,以便随时调整药方。他刚刚踏入此处,他便已经知道了。 “展兄。”段司洛闻言,淡淡一笑,从帘后步入,道:“我适才听无双说昨夜为展兄换了屋,想不到却是这间。说来展兄三年以前来时却也住饼,不知是否还觉得习惯。” “这……”展昭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做答。模不清这黑白修罗的心思用意,甚至不知他们此时是敌是友。一梦方醒,恍如隔世,眼前的所有,似乎都与记忆中的大相径庭——物是,人非——他究竟身在何方? “白面鬼,你说什么?三年以前,展小猫曾来过此处?你们怎会与他相识,白爷爷却从来都不知晓?”一旁白玉堂闻言,上前扯了段司洛的衣袖,奇道。 “司洛。” 楚无咎沉下脸,低咳了一声,提醒段司洛“慎言”,想不到段司洛却冷笑一声,直接开口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我心里自然明白,还用不着你来指挥我要如何行事。”说罢,又转向白玉堂道:“你这没毛鼠记性不好休怪别人,若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可自己去想。你白玉堂自称从不求人,又何必开口问我?” “白面鬼,你是吃了炸药还是怎的?怎么一早起来脾气就这般大?你们何时与那官府朝廷扯上关系本就与白爷爷无干,不问也罢!请便。”白玉堂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留下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静默了片刻,楚无咎上前,硬拉住段司洛一起在桌边坐了,主动开口道:“展大人,请坐。既然你已醒了,有些事也不好长久相瞒,我与司洛,有些话想要与你说。” “楚兄,有话请讲。”展昭答道,虽然心中狐疑,但也稍稍冷静下来。不论如何,玉堂尚活在人间,他已是别无他求。 “展大人不必这般紧张,那日在宫外,我只是一时激动,不慎误伤了阁下。若是我当真有心加害,又何必等到今日?”楚无咎心知展昭仍对他有所防备,挑了眉笑道。 “展某并非此意,此番还要感谢二位救我一命。楚兄要说之事,想必与玉堂有关,展某愿洗耳恭听。”展昭说着,便向段楚二人抱了抱拳,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呵呵……展大人既已猜到几分楚某的用意,想必心中也多少有些准备。”楚无咎展开手中的黑金折扇轻摇了几下,狭长的黑眸一瞟,并未忽略掉展昭面上强自镇定之下的焦灼与下意识地握得泛白的指节。 “玉堂他……已忘了你。或者该说,他是忘了你们之间曾有过的那段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得云淡风清,几乎不带半点起伏,听在展昭耳中,却如波涛汹涌一般,毫不留情地狠狠席卷而来,使他的脑中瞬间变成一片空白,惟有那个残酷的声音仍在继续—— “两年前玉堂孤身一人,几乎丧命那冲霄楼中。整个人血肉模糊、体无完肤,口中却还念念不忘展大人的名字。我与司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自鬼门关边拉回,想不到他全然苏醒之后,竟会将前情旧事忘得一干二净。起初我们并未注意,后来才发现玉堂似有不对,在养伤直到可以离床起身的那近一年当中,时常问起陷空岛状况如何,却惟独从来没有提起过展大人的名字。司洛心思细密,早早发现了异样,却不敢轻易开口询问。听说那冲霄楼是展大人亲自所破,还为此得到了圣上的嘉奖。至于那楼中有多么险恶,展大人恐怕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玉堂所受的苦有多深多重,自然也无须楚某再多形容。我们只担心提了你,万一刺激到玉堂,于他的伤势不利,便一直守口如瓶,直到两月以前,他的伤势痊愈,方才敢提起展昭之名,谁知玉堂他……他那般反应,展大人方才也亲眼见了。” “楚无咎……”段司洛抬眼,见展昭脸色不对,便想阻止楚无咎继续说下去,但楚无咎此刻已铁了心,执意要将那非人般的痛苦全部施加在啊“仇人”身上。 “若按医理所说,这本是人受重创之后,自我保护的本能。玉堂独自在生死边缘挣扎之时,展大人却不知身在何处。如今他选择忘记这段孽缘,却也未尝不是好事。展大人应该也不会希望他日后再因你而遇上类似的事情吧?” “是我……对不起玉堂。”展昭几次努力,好容易才吐出几个字来。 血丝,伴着泪水,不断地流。 “展大人果然是深明大义之人。既然展大人明白个中道理,不知阁下做何打算。” 楚无咎目光一凛,咄咄逼人地继续问道。只是他此时心神都集中在展昭身上,憋在心中两年的话一次发泄了出来,忘记了那坐在一旁极少出言却始终在冷眼旁观的人。而段司洛此时已忍到了极限,只见他眼帘低垂,默默拿起面前的茶壶,先客气地替展昭倒了一杯,接着便转向楚无咎。 冉冉冒出白雾的热茶形成一道弧线,无声地淌出。 段司洛执壶的手始终未动半分,壶口流出的水柱却如突然生出了自己的意志一般,蓦的飞溅起来,巧妙地避开了楚无咎的手掌,喷洒在他的衣袖上。如此,应该已经足以提醒他。 “失礼了。”不等楚无咎开口,段司洛已站起身向展昭微微颔首,接着转向他道:“先下去换件衣衫吧。便是要同展大人叙旧,也总要先用了早膳再说。无双……” “属下在。” 门外之人闻声而入,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一身红色霓裳配着一张俏颜,煞是好看。只是她一时控制不住,瞟到楚无咎身上那片水渍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得那本就心下又惊又脑之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的起身,强压住怒火走了出去。 “见过展大人!”慕容无双知道自己又不小心做了火上浇油之事,只好吐了吐舌,向展昭行了个礼,等候段司洛的吩咐。 “我已吩咐派人去煎了药,一会儿伺候展大人服下,用过早膳我还要过来为展大人行针过穴,在我回来之前不准任何闲杂人等随意前来打扰!” 段司洛说完,微微一颔首,起身而去。 慕容无双见了,轻叹一声,自然清楚他指的“闲杂人等”是谁。眼下他叫她在此照顾,自己匆匆去了,恐怕就是那“闲杂人等”又做了什么令他不可忍受之事,他要亲自前去对付他。 “慕容姑娘,你若有事便去忙吧,展某此时身体已无大碍,不敢劳烦姑娘在此。”展昭咳了两声,清了清喉中的粘腥,低哑地开口道。 “展大人不必客气,我被主上自京城调回之后,每日在这宫中无所事事,不但不忙,反而闲得慌呢!不如我先弄些水来与展大人漱洗过了,再慢慢说话。”慕容无双边说,边一阵风似的掀了珠帘出去,叫了一名婢女过来,吩咐她去打些清水,之后又伏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这才得意地勾起唇来笑了笑,转身回到屋内。 “多谢慕容姑娘费心。”展昭见她进来,连忙谢道。 “说不上费心,小事而已!”慕容无双生性爽朗活泼,又是从小被段司洛拣回,跟在两个大男人身边长大,若不是容貌娇美艳丽,恐怕早被人当成了野小子一个。她见展昭尴尬无言,便自顾自地开口道:“展大人,你的伤方才好些,过多言语容易伤气,可我又是个难以安闲之人,只好委屈展大人听我说话了,还望展大人不要怪罪。” 时隔三年再见,慕容无双仍还未满二十,看在经历了无数惊涛骇浪的展昭眼中,自然还是一个孩子。此时她既开了口,他也不便拒绝,只是点头应了一声,希望能借着外界的声音填满自己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神冷静思考的头脑。 “我虽在京城住饼几年,但平日也只守在布坊之中,未见过什么大阵帐,和展大人说些什么好呢?若是说主上他们为了无聊之事吵架,被他们知道了,恐怕会将我骂得狗血淋头……不如,还是说说白五侠吧。展大人认为这样可好?”慕容无双双手托腮,半仰着头,望了好一会天道。 “玉堂……能否请姑娘告诉展某,他这两年究竟是如何度过的?”白玉堂三个字早已刻在了他的心头,所以这些天来,即使在梦中,他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般椎心蚀骨的痛楚。痛,却无悔,因为有他,再如何也强过一人独活时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的麻木不仁。 “前面一年多的光景都是两位主上亲自照顾白五侠,也像适才说的那般,闲杂人等不准靠近,直到这大半年来,他的身子逐渐好利索了,我才又见到他。不过其间之事倒是听我家段主子提起不少,说白五侠梦中时常喊些‘猫儿……危险!不准跟来!’之类的话。他知道白五侠在忧虑些什么,却不敢前去开封府告知各位,甚至连险空岛的四位大侠也未曾联络,只怕话说得太满,反而会令你们更加失望……” 慕容无双说到此,顿了顿,望向展昭,道:“展大人,你有话要问?” “姑娘所说之意……玉堂他曾经……” “他曾经几度生死,数次徘徊在鬼门关边……展大人一定要听吗?”慕容无双接下展昭的话后,试探着问——虽然这是一招险棋,却是唯一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是……我要知道这一切,玉堂究竟是如何撑过……”展昭又闷咳了一声,悄悄将呕出的那口甜腥吞回月复中。 “恩。”慕容无双点了点头,”白五侠的伤,若非有我家两位主上,怕是真就无人能医了。起初那半年,他的伤势时好时坏,起起伏伏,好象那索命的鬼魅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想取他的性命。两位主上便轮流照顾,不眠不休地守护,以内服外用数种灵丹草药以及自己的真气维持他的性命。好在那时正逢冬日,伤口涂了药后,不易溃烂。但那伤最恼人之处便是几乎处处都是穿透了身体,前前后后的肌肤没一处完整,躺也不是,趴也不是……我虽进不得门,却也能听到他克制不住痛苦时的喊叫……不过……容无双放肆,那不止是因为伤口疼痛难忍,同时也是为了一个人,他是唤着那人的名字闯过来的。若是世上没有值得牵念之人,无双并不认为一个人可以忍受住如此的痛苦存活下来。更何况白五侠本是个骄傲之人,未必能够为了活命甘愿让他人看到自己最狼狈脆弱时的样子……无双口拙,今日妄言,相信展大人能够明白无双说这番话的意思。” 此时,慕容无双的话音才落了,就听屋外有人轻轻叩了叩门,道:“慕容姑娘,热水备好了。” “端进来吧。” 慕容无双闻言应了一声,门口轻轻一响,两名婢女走了进来。一个端了只铜盆,另一个则提了一把铜壶和几样器具。她们走进内厅后,一言不发地上前,伺候展昭洗了脸、漱过口,又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一切翩然离去。之后,又胡乱扯了几句,她已等得快不耐烦的人才终于姗姗来迟…… “你这丫头,倒会替白爷爷找事!莫非是看不得我清闲舒服,为何这臭猫换个衣服偏要我来伺候不可?” “段主子走时要我在此伺候展大人,不准任何闲杂人等随便前来打扰。可是这大男人更衣之事,总不好我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在旁帮手,五爷连这个小忙都不愿帮么?”慕容无双眨了眨眼,笑道。 “小丫头倒会嚼舌。也罢,反正白爷爷吃饱喝足,心情正好,逗逗这猫也不错!”白玉堂说着,走到墙角,打开立在那里的雕花檀木柜,随便拨弄了几下,翻出干净的白色内衫和一件蓝色长衫。 “多谢五爷,那我便出去等了。”慕容无双说完,笑嘻嘻地走了出去,室内只剩下展昭与白玉堂。 “那,换吧。你有手有脚,还真要等白爷爷帮你穿衣不成?”白玉堂见慕容无双关门去了,便把手中的衣衫往展昭面上一丢,自己懒洋洋地往旁边榻上一倒,翘起二郎腿,不耐烦地催促道。 展昭捧了衣服,不知此刻心中是悲是喜。楚无咎所言,慕容无双所说,不断交错着在脑中回荡。 “你这死猫怎么动作这般迟缓,换件衣服也要花这许多时间!白爷爷可没那许多耐心,拿来与我!” 白玉堂在一边等了半晌,口中逗弄数落了许久,却不见那猫如昔日那般瞪眼回嘴,觉得很是无趣,转头见他穿好了外袍,便跳将起来,一把扯过那条月白的腰带,仔细看了一会儿,皱眉道:“这颜色和布料,分明是白爷爷平日用的,你个厚脸皮的臭猫竟敢学我?” “这不是……”一句话突如其来地闯进耳中,展昭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一张放大的面孔凑到了眼前,白玉堂正半低了头,凶霸着一张脸看人。 “不是?不是学我又是什么?看招!”白玉堂咧嘴露出一个邪笑,眨眼间已掏出别在腰间的折扇,展了开来,朝展昭扫去,晃若行云流水,却又势不可挡! 展昭来不及说话,本能地脚下疾动,身体微仰,闪了过去,耳边却听白玉堂大笑道:“躲得倒快!我就知道你这死猫不可能虚弱到更个衣都要人来帮手!你既然好了,就先陪白爷爷过几招再说吧!” “玉堂,等一下……”展昭错身闪过了白玉堂那迅如雷电的几招连攻,急急喊道。慕容无双刚刚那番话仍在他脑中不断闪现。 他之前为他受过那般伤害,他又如何能再若无其事地与他交手? “等什么?白爷爷不想等!臭猫,少为了与白爷爷套近乎就叫得那般亲切!此番见你就觉得你甚是奇怪,而且又是自己找上门来,我却至今不知原因为何,哪晓得你究竟是何目的?”白玉堂一剑挑起挂在墙上的巨阙,反身抛向展昭道。 “目的?我是前来寻你的……” 展昭情急之下,急欲解释,便月兑口而出。看到白玉堂闻言,一双斜挑入鬓的剑眉皱得打了个死结,一脸的错愕与不悦,这才记起——眼前的他,已经忘记了以往的种种。忘记了以往所有的伤痛与无奈,抛弃了一切负担和束缚。此时的他,已经变回了昔日潇洒不羁、傲笑江湖的白玉堂! “寻我做甚?是有人告白爷爷杀了人,还是打家劫舍、欺压良民百姓?”白玉堂薄唇一勾,讥诮的话语便溢出了齿隙。 “玉堂,我……并无此意。”展昭动了动唇,低低吐出几个字,又不知此刻该如何解释,如何面对恢复了一身飞扬的他。 “不是此意又是何意?你这官府的看门三脚猫除了这些污七八糟的事情,还会为何找上白爷爷?你还是少要继续对白爷爷称名道姓,你打惯了官腔叫得顺口,白爷爷却听不习惯!”白玉堂瞪眼皱鼻地向展昭扮了张怪脸,从鼻中哼道。 “我……只是因为楚兄告知,才向包大人告了假前来,如今见到……”展昭咬了咬牙,逼自己把那已经刻骨铭心的名字埋回心底,深吸了一口气,“……‘白兄’……平安无事,便也就放心了。” “俗话说‘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如此关心白爷爷的死活,又是何等居心啊?” 白玉堂见展昭说话吞吞吐吐,面上紧绷,神情极不自然,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不知为何,心中立刻起了一阵烦躁,随口又是一句戏谵的言语。本是习惯了心中烦闷便马上发泄出来,顺便戏耍那猫一番。但他又怎知此时展昭心中那番苦楚?听了这话,展昭却当了真,竟就强迫自己挤出一个不成型的微笑,道:“白兄说笑了,展某是真的……真心为白兄高兴。” 话说出口,展昭只觉得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却不晓得有些时候,某些事情是控制不得的,便是他极力压抑,内心的苦痛还是表现在了面上。 “罢了,白爷爷不与你这病猫计较就是!被你一搅,白爷爷今日也没了兴致,下次再说吧。” 白玉堂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刚刚却被展昭片刻之间就变得苍白如纸的脸色吓了好大一跳,心中不禁暗惊,不知这猫是不是被他一折腾,旧伤又复发起来,便连忙转身欲去找人来看,未曾想倒自己手上一直捏着的东西还没有物归原主,就这样开了门便走,却被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声音立刻装作刚刚回来的慕容无双撞了个正着。 “五爷,展大人更过衣了?” “更过了,你进去寻他吧,最好给他多吃几碗汤药,苦死那只臭猫!”白玉堂见无双来了,便放了心,才说了几句话便觉不对。无双丫头那双大眼一只盯在他的手上,唇角略微有些抽动,怎么看都象正在努力忍笑! “你在笑些什么?” 白玉堂狐疑地朝自己手中看去,险些当场将那东西丢在地上!原来他刚刚抢了那猫的月白系带,却忘了还给他。他也不知道是平白发懵了还是怎的,居然捏着他人贴身之物被人看到,真是一世英明尽毁一旦! “劳烦五爷了,前面厅中已经备好了早膳,五爷不必管主上他们,自己去吃便是了。我这就进去伺候展大人服药了。” 慕容无双见状,嫣然一笑,转身进了屋去,只留白玉堂一人呆站门前,怔了一会儿,将那系带随便折起藏入袖中,匆匆而去,口中嘀咕道:“反正已拿了出来,总不能再送了进去给他。” 第三章 一黑一白,衣袂翻飞,剑斩银河,拨乱满天寒星! 火气上来,便互不相让;宝剑出了鞘,铿锵碰撞间已斗了十数个回合。 “司洛,你近来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处处与我为难?” 楚无咎不耐烦地虚晃一招,斜剑一拨,挡开段司洛咄咄逼人的进攻,脚下同时一动,转眼间已向后退去一丈开外的距离,径自收了剑,等他飞身追来,耳边只听一阵剑气嗡鸣——嗡鸣过后,声音戛然而止——声住,剑收。 白修罗的剑锋虽利,最终也只划破了他半边外衫衣袖,内里露出的雪白中衣却未破损半分,可见力道不大不小,掌握得恰倒好处。 “你都已经变了,我为何却不能变?”段司洛逆了光落地站定,声音混入了瑟瑟的秋风之中,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你该知道,我在此事上从未变过,真正变了心思的是你,不过……”楚无咎迈步向前,伸了手,抬起那张依旧冰冷得看不出些微情绪波澜的脸,凑上前去,低声道:”我并不怪你。因为我的确欠了你的,便是你向我要求什么也是应该。我早说了,这一生,我不会离开你,可以给的我会毫无保留的全部给你,只要你停止现在这般幼稚无理的举动。” 说罢,他俯低了头,吻上那双湿凉的唇,直到血腥味蔓延到他的舌尖…… “究竟是谁一直在做幼稚无理的举动?”段司洛冷笑着松开了利齿,却未拭去唇上那抹鲜红。胭脂一般的色,配了他阴柔俊美的容颜,更显出一股寒意。 “我平日不轻易出手动武,你真当我是无用的傻子不成?你在和展昭讲话之时用了内力,想趁他毫无防备之时一点点地震伤他的心脉!你有这般功力,中原江湖之中尚无人知晓,但我却从未忘记过!” “那又如何?你既如此了解我,就该知道我的原则。不管是谁,如果他伤了玉堂,我就会让他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代价来偿!如今展昭所受的,不过是一些小小的惩罚。”楚无咎闻言面色一变,随即沉下脸道。 “所以我才说你变了,变得不可理喻!”段司洛脑中冷了下来,已无心再与楚无咎争辩,正待转身离去,耳边突闻树叶飘落之声——“谁?!” 厉声喝问的同时,手中的柳叶镖已经飞了出去。 不过那身藏暗处之人倒也并非等闲之辈,被射中后竟然一声未吭,只是飘然现了身,自段司洛身后的一棵参天古木之上一跃而下。只见那人罩了一身皂衫,以黑巾蒙了面,十分普通的装扮,看不出是哪门哪派之人,但那气息他却认得。 多年以来,此人曾经数次出入修罗宫与楚无咎碰面。只是此前他都无心干预,因此从未与这神秘客正式谋面,如今,他却有兴趣知道他的身份究竟为何了。不过,不是现在。 抬起头,与那神秘客眼神一个相交,段司落一言不发地足尖轻点地面,腾空而去。 “不愧是与尊上并驾齐驱、叱咤中原武林的白修罗,果然厉害!只是不知这一镖究竟是一时失手,还是故意射偏,要给我一个下马威!”那神秘客说着,一手捂了左胸。一支尾端系了白绫的飞镖不偏不倚,正镶入他心脏上方不足两寸之处! “他只是不知来者何人,但这一镖,确实已经手下留情。司洛有意杀人未曾失手,你今后若前来找我,还是避开他吧。”楚无咎不冷不热、四两拨千斤道。此时他一直保守秘密,就是不愿让司洛参与进来;此事成败与否本来尚不知晓,何况他的性子,的确不适合卷进这滩混水。 “如果没有必要,我自然不会那般愚蠢地与他交手。我只是有些担心,万一被他知道了一切,他会做何反应。”那神秘客眼神一冷,咬牙说道。 “不管他会做何反应,我敢肯定他决不会做出与我不利之事。倒是你,若不怕体内之血流尽,我却也不介意一直陪你在此说话。”楚无咎低笑了两声道。 “楚无咎,你不要太过嚣张!若是没有我家陛……主上,以你生来带罪之身,到死也休想回归本族!”那神秘客虽然内力颇高,却也禁不住这般几近致命的打击,强忍住说完,便直直向后倒去,昏厥过去,不醒人事。 “黑翼。” 楚无咎唤了一声,一名身材高大昂藏、身着镶金鹰纹黑衣的青年悄然无声地自暗处出现在他的身后,单膝点地,静侯吩咐。 “把他抬下去,保住他的狗命还有些用处。这点小伤,相信你自可应付。” “是。”黑翼闻言,低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弯腰扛起那人,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逐渐消失在与大片密林层叠交错的殿宇之间。 一弯冷月如钩,几点孤星零落,寒风过处,尽显萧瑟。 修罗宫黑殿外,一条轻灵的身影飘飘飞上了墙头,本想凭着自己绝顶的轻功躲过门前麻烦的守卫,却想不到今晚轮值的人中也有一个一等一的高手—— “什么人?站住!” 那人低喝一声,抬脚踢飞了一颗碎石,不偏不倚地恰恰击中了墙头那小毛贼的脚踝,接着便听那贼哇哇叫了声“疼死了”,便如被射中的雁儿般一头栽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响声立即惊动了周围的侍卫,有人高喊:“出了什么事?” “无事,这里有我。”那人沉稳地应了一声,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住他的小毛贼:“你来做什么?而且有门不走,为何偏要走墙?” “就是为了怕遇上你这等麻烦的家伙!”“小毛贼”咬牙切齿地骂道,”死黑翼,少装糊涂!你明明知道是我,还要故意和我作对!” “我不是故意和你作对,只是教训一下在自己家里贼手贼脚的人,慕容无双。”黑翼交叠起双臂,面无表情地说完,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慕容无双,又加了一句,“今日是霜降,地气都寒了,你仍要一直坐在地上装模作样么?” “你!”无双闻言,恼羞成怒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气道:”我在自己家里贼手贼脚?如果不是你家主子没事在内苑设这么多侍卫,进出还要通报,我用得着如此吗?也不知作贼的究竟是谁!”这个混帐,出手打她下来,本以为他会在下面将她接住,想不到他居然袖手旁观,任她摔在硬邦邦的地上! “无双!不要胡言乱语,难道他不是你的主子?主子这几日有正事要办,所以才增加了侍卫的人手。而且你手里这两盅汤药半点也未洒出,可见这等高度还摔你不到。”黑翼一掌击在无双身后的墙壁之上,低声提醒道。 “是吗?有正事要办?我也有正事要办!俗话说‘一心不事二主’,如今这样子,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反正在我心中段主子才是第一位的!”看着黑翼逼近的面孔,无双面不改色地冷哼一声,连眼睛都未眨一下,一旋身便轻而易举地摆月兑了对方的掌控,拔高了声音,道:“我慕容无双做贼也要做得光明正大!段主子派我前来送汤药给白五侠和展大人,你们若要通禀就快快前去,本姑娘可不会在此干等陪你们浪费工夫!” 说罢,她一个转身,再次飞跃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闻声匆忙点起火把聚拢过来的侍卫们面前。 “无双!”你这性子,你明明知道主上远比段主子心狠,这样总有一日会吃亏啊!黑翼咬了咬牙,看着无双去了的方向,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声,吩咐左右散去。 *** 扁似剑,剑重光,万瓦千林白如霜。把酒入醉乡。 天苍苍,水茫茫,年少当时亦轻狂,高歌意气长。 霜降。 屈指算来,来到修罗宫中已经二十几日了。是去,是留,辗转反侧,不知何去何从。此生,还是第一次吧,面临选择之时如此踌躇,不知如何是好。走了,便是放他自由,却也是背了曾经对天地许下的誓言—— 猫儿……我不要其他,只有一件事,不管怎样你都必须听我的。 什么事?你这不讲理的老鼠,次次不都说要人必须听你的? 横竖我就是不讲理,反正你要听就是……不管何时,不准再自作主张,像上次中了“花落叶飘零”时那样,自己消失在我面前。我早说了要陪你一辈子,所以你也要陪我一辈子。这件事,白爷爷决不容你这笨猫说不! 好,我答应。 不准反悔! 决不反悔! 曾经的话,犹记在耳,如今,却是老天不容,到了必须反悔之时了吗? 心旌突然动摇,手下不觉一个用力,掌中的茶杯立时被捏了个粉碎,四散飞溅出去—— 破裂的声音突然穿透了耳膜,展昭一震,回过神来,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展大人,展大人……你还好吧?” “慕容姑娘。”展昭自窗前转过身,看到慕容无双手上捧了两只瓷盅走了进来。 “我方才在外面敲过了门,许久不见有人来应,就自己进来了,展大人莫怪。”无双笑了笑,将手中的瓷盅放在桌上,双瞳一扫,便发现了窗台、地上的碎屑以及展昭手上沾的白色粉末,不禁笑道:”看来展大人身子、内力恢复得都不错,那茶杯是关外得来的寒冰白玉所制,坚硬无比,便是砸在地上也未必会裂上半分。” “慕容姑娘见笑,展某失礼了。” 展昭闻言,忙拱手道歉,慕容无双却摇摇头,笑嘻嘻地将那蓝花瓷盅送到展昭面前,道:“无妨无妨,展大人何必如此客气?原本就是主上请了你来,再说白五侠在此也从未把自己当作是客,展大人又客气些什么?这汤药是段主子刚刚让人熬好,吩咐我送过来的,到了这里,冷热却是刚好。” “多谢慕容姑娘,有劳了。”展昭接过那盅,仰首将里面的汤药一饮而尽,本想再说些感激之言,却被苦得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慕容无双将展昭的反应看在眼里,虽然他面上未表现出什么,但喝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已经说明了一切,“良药苦口,我家段主子说这药难得,数年才成熟结果一次,比起黄连恐怕还要甚上三分,不过却有助展大人的身体调养,增益气血。”半倚在窗边解释完毕,慕容无双眼珠一转,突然改口道:“五爷那剑舞得真好,气势如虹,恍若虎跃龙腾,强悍霸气却不失潇洒锐利。不过,喝酒可不是好事。他的身子已经痊愈,不过功力却只恢复了七八分,这个时候最好不要饮酒。此话早已不知和他说过多少回,他嘴上应了,却总是私下偷酒来喝!” “酒……”展昭听了慕容无双所言,抬眼看去,这才发现她所站的正是自己刚刚的位置,自然也将他眼中所看一览无余了。只是此时,对面屋上那人已经收了手中长剑,躺在罩了一层寒霜的瓦上,抓了一只酒坛饮得正高兴。 “桌上那白玉盅里的是给白五爷的补品,本想送去给他,想不到他却在那种地方,可否麻烦展大人代劳,帮无双送过去给他?这汤若是冷了,便达不到功效了。”慕容无双见展昭面有赧色,被自己逗得有些发窘,便又改了口,将另一只白玉盅塞进他手中。 “有劳慕容姑娘了。”展昭接过那盅,开了口,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言罢,便伸臂一推,开大了窗扇,直接从窗口飞身去了。 慕容无双微微一笑,却并不打算马上离开。她转身拉了一只圆凳过来,径自在窗口坐了,望着那略显清瘦的蓝色身影几个起落,在那月下白影身边立住脚步。 “臭猫,你来干什么?白爷爷饮酒的时候一向不喜欢有人在一旁打扰。”白玉堂往口中倒了些酒,眼神一斜,瞥向立在身边的人。 “慕容姑娘送了补品来与……白兄。”展昭倾去,把手中的白玉盅送到白玉堂面前,他却不肯接。 “白兄,这酒,还是少饮些好。” 展昭想起慕容无双方才说补汤冷了就达不到功效,又说饮酒无益身体,也深知白玉堂的性子,若是他不想,不管对方是谁都绝对不给半点面子,无奈之下,只好趁他不防,一把夺了那酒坛过来,把那白玉盅塞了过去。 “展小猫,白爷爷的事用不着你多管,快些把酒还来!”白玉堂见状,双眼一瞪,怒跳起来,一掌朝展昭扫去就要抢酒,却被他一侧身闪了过去,不禁越发恼怒起来,又是一腿踢去,就在屋顶上与展昭你来我往地对峙起来。 展昭不愿动手,只是躲闪招架,白玉堂却有几分认真,一招一势皆是咄咄逼人。看准了偶尔的破绽,一掌劈去,掌风击碎了酒坛,掌心竟然实打实地击中了那猫的肩头。 “展小猫,你这是何意?不屑与白爷爷交手还是怎的?” 本能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展昭的手腕止住他向后倾倒的趋势,白玉堂本欲发作,却在触到了他幽深如水的目光后放开手,后退了两步,抓起刚刚丢在一旁那盅,囫囵将里面的东西几口吞了,道:“喝完了,走吧,叫小丫头告诉白面鬼,不要再成日给白爷爷喝这些东西了!” 展昭见白玉堂终于喝了那汤,也就放下心来,本想转身离去,却突然瞥到两条黑影从不远处的树间一闪而过,目光一凛,道:“该不会是有贼人闯入?” “贼人?有意思!”白玉堂低低一笑,一双黑眸熠熠闪亮,道了声“许久没有过这般有趣的事了,待白爷爷前去会会他们是何方小表!”话音未落尽时,人已如一道闪电般飞了出去。 “白兄,等一下!”展昭本想说“此处是他人的府第,不可轻举妄动”,但想起此时的白玉堂断不会再耐心听他说话,只好也一起飞身跟了过去。 两人所练就的均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上乘轻功,那般普通的功夫却还未放在眼中,只稍稍提了气,几个起落便稳稳赶上了前方那两人。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白玉堂放缓了速度,远远地跟住他们,直到他们落了地,这才悄然无声地降下了身形,落在一颗丈余高的树上。展昭见白玉堂驻了足,便也停了脚,轻轻落在他身边。 “展小猫,你跟来做什么?可不要搅和了白爷爷的好事!” 虽然白玉堂并未出声,只是动了动口型,展昭也早习惯了在这般情形之下读懂他的唇语。 不过此时又不能和他争些什么,只好抬眼看向他的双眼,做了个“小心禁声”的动作。又见白玉堂回道,“知道了!这等小事还用得着你这臭猫提醒?若是你眼睛够大就盯住那两个贼人,休要总是瞪着白爷爷看个不停!” 说完,便又扭了头,紧紧盯了那两人。 此时,二人才注意到他们不知不觉中已追出了好一段距离,几乎已经来到了修罗宫黑殿的后山,四周环境看来十分陌生,隐隐透着一股鬼魅阴翳之气。 白玉堂住在此处的时间虽已不短,此前却也还没有过要探询这里的念头;加上这后山极目望去,连绵不绝之处均是黑白修罗的属地,山间便布着各色奇珍药草和闻所未闻的蛇虫,全不知哪些有毒,哪些无害,仿佛一道天然屏障一般,凡人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随意进入的。 那两人落地后,先是小心翼翼地四下观察了一番,确定并无外人后,其中一个在怀中模索了一番,掏出什么东西含入了口中,幽幽发出一声长啸。乍听和深山猿声并无异处,不过仔细一想,这险山恶水的环境却不是普通兽类可栖息存活的。 那长啸过后,声音便戛然而止,再无半点响动,只剩下偶尔一两声不知什么扑翅尖鸣之声,令人猛然意识到此处是如何的幽静,静得甚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展昭与白玉堂屏气凝神,静待那完全猜不出端倪的事物出现。等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林间忽然起了一阵阴风,扬起的砂石打在脸上,割得皮肤隐隐作痛。 “可恶,究竟是什么东西作怪?”白玉堂咬了牙,双目紧紧盯住了那两名怪人的方向,却见阴风过后,另一条高大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面前。 由于距离远了些,那三人又是窃窃私语,全然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只一恍惚的当儿,那黑影已经闪开了道路,放了那两名怪人过去。两名怪人又运起功,如同暗夜中的两只蝙蝠一般飞入了密林之中。而后,那黑衣人也一闪身,隐匿在一片黑暗之中。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白玉堂口中嘀咕了一声,未给展昭半点反应的时间就突然一跃而起,那身亮眼刺目的白衣恍如一道强悍的利刃,势不可挡地劈开了眼前浓稠得几乎凝固起来的黑色旋涡,狠狠一刺到底。 在这一刻,展昭的心猛然慌乱起来,看着一把抓空,清清冷冷、全无一物的双掌,一股透着寒意的恐惧突然袭上了胸口,仿佛整颗心都被硬生生地剜去了一般,鲜血淋漓:“玉堂……玉堂——” 想也未想,甚至忘记了自己方才出来只是送补汤、并没有随身携带任何武器,足下用力一点,人已如箭矢般射了出去。 “嘘……你这遭瘟的死猫,瞎喊什么?若是给他们发现,岂不是就没得玩了?” 先一步落了地的白玉堂一转头,竖起了锐利的眉眼,半点未过脑子,就伸出手去捂住了展昭的口唇,恶狠狠地威胁道:“要是因你坏了事,白爷爷和你没完没了!” 展昭依言点了点头,待白玉堂放了手,月兑离了那温暖的手臂掌心,这才察觉到自己竟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发出了一身冷汗。眼看他独自一头冲入那片黑暗中的那一刻,他也切切实实地感到了某种理智控制不得的恐惧。明知他此时不会出事,却仍是止不住自己紊乱的心跳以及几欲发狂的举动。冲霄楼那一役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伤,深得表面已经愈合,内在却仍在渗着血的伤。此时的他,再难一如既往般的冷静。 “这地方倒也真真奇怪,我以前却没来过。” 白玉堂握着手中的雪影四下一番张望,但见一片断壁残垣,旧屋烂瓦,破败的景象与修罗宫仙境一般的华贵气氛极端不符。 不过走近细看,却可发现此处虽然为了掩人耳目刻意保留了窗边的蛛网与石阶上的灰尘衰草,屋内那张八仙桌与周围的几张条凳却是干净得有些突兀。 “猫儿,你看此处如何?” “诶?” 展昭被白玉堂叫得一愣,一时忘记做答,白玉堂却上前推了他一把,道:“诶什么?展小猫,皇帝老儿封了你这御猫的头衔儿,你在白爷爷眼中就是小小的猫儿一只!怎么,两年未谋面,没有白爷爷提醒,你倒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猫大人。” “白兄——” 见他一番连珠炮似的调侃,展昭也只有无奈苦笑,奈何白玉堂那厢却是不依不饶,又是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唇角一勾,道:“怎么,清闲官儿做久了,整天只会打官腔儿,连口舌都钝了起来?” “白兄,你不觉得此屋,干净得有些奇怪吗?屋外看来人际罕至,里面的桌椅之上却一尘不染,而且似乎还有些熏香的气息。”展昭暗暗叹了一声,只好以言语转移开白玉堂的注意力。 忘了情,白玉堂仍是那意气风发的锦毛鼠,不把世间任何一物放在眼中;心未已,展昭却再也不是当年气定神闲接受老鼠挑战的御猫,又怎么可能再以那般轻松快慰的心情与他斗嘴? “这些白爷爷早已看出,还用你来提醒?我是问你,既然觉得古怪,可有胆量与我同去一探?”白玉堂说着,径自跳上了那桌,懒洋洋地半躺下来,举剑指住了展昭的鼻尖。 “白兄,此处是楚兄的地方,如此胡乱探询似乎不妥……” “我就知道你又是这般说辞,所以才要事前和你把话说好,你若怕麻烦就赶快回你的猫窝睡觉,别在一旁坏了白爷爷的兴头!” 白玉堂不等展昭说完,便一语将他打断,谁知风水轮流转,自己的话也尚未完了,展昭却突然出手顺势拔了雪影出鞘,就地一个矫健地旋身,剑气伴着乌发飞扬,在幽暗的室内散发出一片寒光! “哈哈哈!你这猫儿还不算迟钝,总算还能察觉到此处还有他人。”白玉堂说着,仰首一阵大笑,一双斜挑的利目盯了屋外某处,道:”既已被人发现,小毛贼为何还不快快现身!” 话音才落,院中有人长叹了一声,应道:“怎么,你夜间在别人家中到处乱走反倒成了英雄,我这主人却无端成了小毛贼?” “黑瘟神,是你?”白玉堂看清走进屋中那人后,显然松了口气,从展招手中抢回雪影收回鞘内,回敬道:”是你待客不周,家中不够干净,大半夜了,还有些不知何处来的小妖鬼蜮打扰白爷爷饮酒赏月。” “如此说来,倒又是我的不对。不过今日霜降,月色可算不得清朗;而且此时饮酒,也于你的身体不利。”楚无咎笑道。 “瘟神,白爷爷可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不识好歹之人,你与白面鬼救我一命,我才听你们一言,整日喝些劳什子的汤药;至于我为何留在此处,迟迟没有下山回陷空岛,你心中应该明白。我谢你救我,你却还欠我一个解释。我最恨什么你们应该清楚,世上还无任何人能将我白玉堂戏耍在股掌之中!” 白玉堂冷冷一笑,走上前去,直视着楚无咎的双眼,冷酷犀利的气势让对方不由一愣,随即笑道:“我倒忘了,你这没毛鼠向来无情无心,我再对你如何,你也不肯给我留上三分薄面。” “你既知晓,我今日也不想再与你多说什么。你凭空出现,无非是藏了些什么不愿让我们发现。既然这样,今日就到此为止,我先回去歇了,失陪。”白玉堂说罢,提剑而去。展昭自觉再与楚无咎解释什么也是尴尬,便随着白玉堂一同抽身离去。经过楚无咎身侧时,他本能地感到了一股森冷逼人的杀气! 第四章 “玉堂,你说什么?” 楚无咎匆匆迈入紫苑楼中,心中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躁火气,上前便想抓住坐在厅堂正中那人的衣袖,却忘了乱则不稳,轻易便被闪了过去,反被对方狠狠擎住了手腕。 “瘟神,看来我真的在这里留得太久了,久得你已快要忘光了白爷爷的忌讳。”白玉堂说着,五指一松,掌上运了力,将楚无咎逼退数步,继续用一方白帕擦拭着手中泛着寒光的雪影。”无双丫头伶牙利齿,难道还没把话传清么?我说……白爷爷在你这起了女人名儿的破屋里住腻烦了,今日要下山,回陷空岛。” “女人名儿?你这没毛鼠莫非是为了此事别扭?这‘紫苑’并非女人名儿,而是一味药材。”楚无咎一怔,随即笑道。腕上有些隐隐作痛,玉堂刚刚那一击,已带上了三分力;而他,也的确忘了,眼前的人已如他所愿般恢复成了“原来”的白玉堂——那个冷酷狠厉,因为最痛恨自己的白衣沾上“污垢”而讨厌他人无端接近的白玉堂。“你的忌讳我自然记得,你当我会忘记鬼刀薛金蝉是为何退隐江湖的吗?” 因为他霸道横行江湖十数栽,某日故意将一杯酒泼在一名少年一尘不染的白衣上,于是,那少年毫不犹豫地自行留下了他的一双手做“赔礼”。 “你既然知道白爷爷的脾气,就快些正经起来说话,少玩这些耍小孩子的把戏!如今的白爷爷可不是当年十四、五岁的黄口小儿,更不是你可管得的!”白玉堂冷冷一笑,脚下不动声色地向下跺去,片刻之后,断裂之声轰然入耳,那坚硬的石砖竟被他踏得粉身碎骨!“你与白面鬼救我一命,我自会报答,但可没说白爷爷这条命自此就成了你们的!若不是为了弄清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以为我为何一直留在此处?白面鬼总是摆出一张阎罗脸说他对两年前之事一概不知,只因你救了我回来,他顺手医回我一条命而已;而你,看来似乎也并不打算告诉我那些我自己无法忆起的旧事……既是如此,我也懒得与你罗嗦强求。下了山,我自会寻回本是属于我的一切。” “既说已是旧事前尘,又何苦非要找回不可?你若还没忘了疗伤时的那般痛楚,就该知道忆起那些于你并无益处!你一向自命洒月兑,为何独独此时不肯放手?”楚无咎暗暗握紧双拳,无法继续假装笑脸,控制自己的急噪。 不错,因为服了“醉卧红尘”,玉堂忘了对展昭的情;但也因为少了那七天的药量,他脑中的记忆出现了某些混淆。他记得自己与开封府众人一同去襄阳查案,后又独自闯楼,却理不清其中的头绪,不知自己为何会变成官差。他记得襄阳王意欲谋反,也因此而更加疑惑,楚无咎究竟如何知得消息,又如何将他从中救出。 然而,这一切却恰恰是他必须瞒他的。数此追问,都被他闪烁其词地代过。展昭来后,他便未再提起,本以为他终是放弃了追究,想不到他是暗中记在了心上,准备一并发作! “再苦再痛也是在我身上,要抛要留,我自会掂量揣摩,又岂是你说了算的!”白玉堂“啪”地一声将雪影归了鞘,站起身来,走到楚无咎身边道:“你越是隐瞒起来不说,我就越想知道。该不会,你与那襄阳老鬼有什么关系瓜葛,怕给人知道,才故意要强留白爷爷在此吧?” “白玉堂!你定要如此过分,把话说死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白玉堂那番话毫不留情,戳得楚无咎心里一痛,忍不住吼了出来。 “白爷爷说话向来不留余地,你若看不惯,便立刻放我下山,休要逼我与你动手!”白玉堂说罢,以剑柄捅了捅楚无咎的肩窝,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慢着,你当真就要这般说走便走?”楚无咎抽出腰间的宝剑,拦住了白玉堂的去路。 “白爷爷从来说一不二!你今日既让‘黑螟’出鞘,便是想与白爷爷分个高下,白爷爷自然也不会推辞……来吧!”白玉堂半眯起狭长上挑的黑眸,右腕微动,自面前飘落而下的枯叶已被雪影的剑气割成两半。 话音落时,一片白茫闪处,人已如风驰电掣般地投身青冥。 “玉堂!”楚无咎喊了一声,虽然心中恼火,也不得不持剑腾身而起,追赶上去。尚未近得了白玉堂的身,一道闪烁的白光已经扑面而来,矫若游龙般缠绕住黑螟的剑身。 “没毛鼠,我本不想与你动手,你若非要如此,我便依你,不过你却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若是我赢了,你便要留下,让我继续帮你调养。”楚无咎错手一挡,反腕再是一抖,摆月兑雪影强悍的剑气,向白玉堂喊道。 “哼哼,废话少说,你先赢了再说!有雪影在手,白爷爷可从来不把‘胜’字拱手让人!”白玉堂收势、旋身,回剑又是一连串的进攻,犹如寒泉突涌,抖出数十道剑花,直欲令人目不暇接、猝不及防! “过上几势而已,何必出手便是这般狠招?”楚无咎抬剑疾挡,身侧银光闪处,带出道道经天长虹。他口中说得轻松,状似调侃,心中却丝毫不敢大意。 只要与白玉堂交过手之人便知,他手中那剑,看似飘忽轻灵,实则挟风带势、力夺千钧,每一剑皆是实打实的凶狠,若是不知者掉以轻心,硬碰上去,恐怕兵刃会被当场震飞!尤其这几日听黑翼所说道无双日日前来,他才知晓,原来司洛连亲手栽种的白龙果也拿出来给他与展昭配药,难怪他的内力比起前阵子增强几分。不过,他却不认为他此举只是为了替他们二人补身而已。 “你爱敷衍了事是你自己喜欢,白爷爷偏不爱如此!休想我会达不到目的,还如呆子一般留下来听他人摆布!” 白玉堂挺剑回敬,足下借了树枝的力轻轻一点,身子刹时又如鹰般跃高了几重天。楚无咎哪里甘心放任白玉堂如此走掉?他一提气,转瞬间便追了上去。二人在空中你来我往,仿佛驾御着剑气寒光一般,时而坠向屋顶,时而击向长空,起起落落,令人不及交睫! 与楚无咎这等高手对打,白玉堂即使一时难以占据上风,却也丝毫不会输他半分气势;而楚无咎虽然难以完全控制大局,但也知二人这般一时半会是分不出高下的,他只须稳住心神,等待机会。 两人心下正各自打算着,冷不防地一条身影突然如箭矢一般直击长空,挡在了他们当中。 “白兄,楚兄,你们这是为何?” 说话只是一瞬间,楚无咎手中的黑螟不着痕迹地微微一偏,收回之时,剑锋上已带了一滴血珠。 “展大人,我一时失手,得罪了。”来得正好,他等的便是此时!听无双说玉堂要下山时他便已经有了打算,所以才有意命黑翼派人先一步前去告诉展昭。“不过,既然展大人也来到此处,玉堂,我们也不必再打下去。你想知道之事,包括你闯楼的前因后果,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你若真要追究,不妨请他说个清楚。” “楚兄,你这是何意?”展昭一愣,始才发觉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陷阱。 “玉堂几次问起他当官差、闯襄阳的前因后果,对于此事,没有人会比展大人更清楚吧?”楚无咎冷笑一声,抬指弹去剑上的血珠,看着一丝细长的红线出现在展昭颊侧。 “黑瘟神,休要乱拉替死鬼,顾左右而言他!此事,便是不问展小猫,待白爷爷下了山,找上开封府,自可问得清楚。此时我却要你说清另一件事,你究竟和那襄阳老贼有何瓜葛,为何几次三番寻找借口,强留我在这修罗宫中!”未等展昭回答,白玉堂已把他扯到了一旁,自己上前,咄咄逼人地质问道。 “襄阳老贼已命丧黄泉,我若真与他有所瓜葛,官府只怕早找上门来,何至等到今日?我留你在此,也正是担心朝廷在此事上纠缠不清,你若下山,被人知道你尚在人世,恐有更多麻烦!而且你不是已答应要与我一同出关一游?”楚无咎答道。 “哼,仍是一般无二的说辞,休想白爷爷再信你此话!便是答应了,我如今也大可反悔!你当日救我,我便不再过问你那些神神鬼鬼、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不过这山,我今日便非要下去不可!”白玉堂说罢,又发起狠来,不由分说,又举剑朝楚无咎攻去。 “玉堂,你为何非要这般固执?”楚无咎见此时已无退路,抖手一扬袍袖,空气中立时出现了一阵异香。待展昭与白玉堂发觉之时,已吸入了大半。 *** 云蒸雾罩……如在梦中…… 这里……究竟是何处? 展昭迷迷蒙蒙地醒来,睁开双眼,四下望去,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此时本已是十一月间已过半的光景,但见四周却是一片奇景,草木葱郁,满目青翠;空气中也蕴涵着一片温暖湿润的气息,全不像寒冬时节所该有的那般清冽干冷。 脑中正疑惑着,忽闻耳边有人笑道:“展大人,这一觉睡得可还好么?” “楚兄,请问展某现在身在何处?” 展昭边问,边盘腿坐了起来,径自运气,合目调息。刚刚楚无咎那声听来就在附近,实际却是隔空传音之术。他有意不现出真身与他见面,他便是强求寻找也是枉然。此时,只听楚无咎又道:“展大人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泰山崩于前亦可面不改色,果然是不会畏惧这等小场面。” “楚兄把展某带到此处,究竟是何目的?”展昭心知楚无咎那话是有意讥讽,知道辩解无用,便又改了口问道。 “玉堂曾为展大人去闯那冲霄楼,今日楚某也设了个小小的阵仗,想请展大人也闯上一回。若是闯得出去,我便放玉堂下山……这个条件,展大人可还满意?”楚无咎低低笑了几声答道。 “为玉堂闯这一关,展某心甘情愿。但楚兄为何定要强留他在此处?莫非他的身体仍然尚未痊愈?”提起白玉堂,展昭原本平静的心湖立时又起了一阵波澜。 “玉堂的身体不劳展大人操心,楚某救得活他的性命,就不会再让他受任何‘魔障缠身’之苦。我方才说了,如果展大人能为玉堂闯过这关,我自会放他下山。另外提醒展大人一句,此处生有上百种草药,雾气中自然带着毒性;以展大人的内力,至多可保三天安然无恙。”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之后,再如何问话,也无人应答,展昭便知,楚无咎已抽身去了。 起了身,举头望去,周围虽是雾气缭绕,只看得清几尺内的景物,但仍能辨得出太阳应是已经偏西,依此看来,此时大约是申时左右。修罗宫处于群山环抱之中,依山傍水而建,大体而言是座北朝南。根据太阳的方位判断,此处应是修罗宫之西,黑殿的后山,也就是那日他与玉堂追逐着那两名神秘人所到的地方。 展昭正如此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瑟瑟之声,他猛一回头,拔剑斩去,却是满鼻腥气扑来,一条花斑毒蛇断作两截掉在了他的脚边。 丙然不出所料,此处不光瘴毒蔓延,尚且毒物丛生。此时想来,那夜看到的那两名神秘人事前所服的,大约是躯毒护体的解药之类。不过,眼下却无暇多想那旁的事物。楚无咎适才说,他在此处至多只能坚持三天,这个限期只会更少却不会再多。他必须抓紧时间! 只是,此时敌暗我明,又不知楚无咎摆的究竟是何等阵法,也只好步步为营,模索着前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论如何,前进总好过坐以待毙。而且,记得今晨,玉堂应是与他一同被迷昏的,不知他此时如何了。楚无咎厌恶憎恨的只是他,对玉堂却是十分重情义,应该不会为难他才是。 想到此,展昭静下心神,大致判断了方向,一直向东走去。只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的一阵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吹得他全身的衣衫冽冽作响。 有人来了! 展昭这般念道,咬紧牙关,全力定住身形,任那些仿佛长了眼的沙屑碎石飞扬起来,狠狠打在他身体的各处穴道上,仍然坚持与其抗衡,不肯退后半步。 好一会儿,那阴邪的罡风才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似是抱怨的喃喃自语,可是却听不懂他说的是些什么。又仔细侧耳辨去,才听出那似乎是夏人所讲的党项语。只是,尚来不及疑惑,那人已禁不住现了形,从前方雾中一跃而出。抬眼看去,那人中等身量,穿了一袭皂衫,蒙了面,披头散发,并未束髻,手中拿了一柄坠了十数枚金环的长刀,全身散发出一股阴气! 那人盯着展昭打量了一番,先是叽里哇啦地说了几句意义不明的番语,接着便是一阵目中无人的狂笑,举刀一指展昭,示意他先出招。 “既然如此……”不管那人是否听得明白自己所言,展昭还是抱了抱拳,道了声“承让了!”,便拔剑迎了上去。 那人大喝一声,举起刀来,“锵”的一声挡住了展昭这一剑,直扑上前,便是一阵惊涛骇浪般的猛攻。霎时间,耳边只闻劲风飒飒、金环震撼清脆之声不绝于耳,直响得人心慌意乱,无法集中精神。 不好!此人不仅武功高强,还精于邪派魔音之术! 展昭发觉此种状况之后,忙屏气凝神,将气息又提高了一成,振臂翻腕,手中运剑如飞,宛如寒夜电闪。 那人见了,立刻转换招势抵挡,举刀横砍,被展昭避过之后,一错身的工夫,突然左手成拳,击向他的胸前。展昭仰身再次闪过,对方却并未收势,拳头猛地展开,五指化为龙爪一般抓向他的肩头。 展昭见状,眼看退已不及,左掌疾然推出,挡住那袭来的手腕,顺势旋身,反将对方擒住。那人想不到自己会反遭钳制、吃了一记败招,恼羞成怒之下,那手腕竟如同蛇身一般,异于常人地反转过来,五指仍成龙爪之形,狠狠扣住了他的肘部;展昭同时抬腿直扫那人下盘,那人足下一点,欲飞身而起;但展昭此时尚未放手,两人便在刀剑交错声中一起跃了起来,直到丈许高处才分了开来。不过分开的瞬间,展昭快了一步,巨阙啪地一挑,强烈的剑气刹那间便在那人胸前的衣衫上划出数道裂口,露出内里的绛紫旋栏……这不是夏人服饰吗? 展昭双眉一皱,正想看清,那人却忽然脚下一个用力,身体整个向后荡出,接连不断如同擂鼓的清脆声响再次出现,而且这次是无法抵挡地自四面八方潮涌而来,直震得人心燥如火、头痛欲裂。 “可恶……啊……”展昭咬住牙关,拼尽全力,但痊愈未久的身体已不允许他继续坚持。直觉嗡的一声,似被什么生生搅动了脑浆一般,连身子也再难控制,直直坠落下来,摔倒在地,眼前只见得地转天旋,一片昏暗,耳边隐约听到什么…… 起初,似是那人的笑声;其后,笑声转为了鬼魅的哭泣,晕旋之感也诡异地随之转轻;但侧耳仔细倾听之时,那哭声却已化为痛苦的嘶吼! 猫儿……猫儿……你在哪里? 好疼!简直像火烧一样疼! 你们这些鬼怪!放开我!白爷爷宁可这样万箭穿心而死! 猫儿……猫儿……我见不到你了! 我们此生的缘分已经尽了! 为了你,我的血已经流干了,放我去吧……或者,你愿随我而来? “玉堂!” 昏乱中,展昭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凭着最后一丝意识模索着握向巨阙的剑锋。血花染红了雪亮的利剑,钻心蚀骨的剧痛立时取代了脑中的魔音,眼前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不,不是!那全身浴血的狰狞鬼魅不是玉堂!绝对不是! “你休想就此控制我!” 低吼一声,展昭握紧剑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猛地抬起臂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竭力朝那响动之处射出一只袖箭! “啊!”雾气中传来一声惨叫,响动戛然而止,四周便再无声息。 展昭甩了甩头,再抬眼时,天色已是大黑。 *** 霜降已过了数日,到了夜间,屋外便是寒风刺骨,呜呜呼啸,听得人毛骨悚然。 此时才过了戌正十分,正有两人无声而迅速地飞跃于修罗宫的殿宇之巅,直向西面后山而去。其中身型硕长矫健之人似是心有不甘,随手扯了扯身上的夜行衣,低声对身边玲珑苗条之人道:“无双丫头,白爷爷生平可是从来不穿这掩人耳目的破衣烂衫的,看在你今日帮我一回,才勉强为之。” “多谢五爷给面子,不过如果不掩人耳目,又怎能去探密?”无双嘻嘻一笑,答道。 “比起探密,我倒更想一剑剁了瘟神解恨!白爷爷此生,还没人胆敢如此冒犯于我!”先是迷药,后又把他关在那破楼之中上了锁,直气得人七窍生烟!白玉堂恼怒地冷哼一声,气道。 “那可不行!五爷不感激他、也不当他是救命恩人,无双管不得,可是如果他死了,我家段主子也定活不下去了,这个无双可不能答应!”慕容无双听了忙道。这白五爷脾气又冷又烈,狠起来便是全然无情,谁知他会不会当真如此? “活不下去?白面鬼又不是和黑瘟神共用一命,我砍了黑瘟神,他怎会活不下去?”白玉堂心中一动,不知为何,月兑口问出。 “呵呵……五爷难道没听说过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 “生死相许?”白玉堂把这话在脑中颠来覆去地琢磨了两便,低低讪笑道:“白面鬼和黑瘟神又不是娇弱美人儿,喜欢呢哝软语,想不到也爱听这般甜言蜜语!” “五爷怕是风流倜傥惯了才当这是甜言蜜语,可若真的认真起来,这便是肺腑之言。不光娇弱美人儿,就算是多情男子、铁血男儿也是抵挡不住的。”慕容无双嫣然一笑,玉手一翻,不知从何处变出两枚比莲子略大一些的金色药丸,丢了过去与白玉堂道:“五爷把这药丸收好了,一会进入‘百草斋’之前服下一枚,可解瘴气之毒。” “罢了,白爷爷不许你这伶牙利齿的丫头辩那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之事,倒是要问你,这多出一枚药丸是做何用处?”白玉堂接了那两枚药丸,揣入怀中,随口问道。 “另一枚是给五爷备用。”慕容无双掩口笑道,“是无双不敢得罪五爷,‘儿女情长’乃人之常情,‘英雄气短’倒是未必。若是五爷这般的英雄人才,心中有了那人,许是会比此刻还要更豪勇上几分呢!” “你这丫头,也不知嘴上是长了刀子还是抹了蜜,全不像那寡言少语的白面鬼养大,倒像是我大嫂教出来的!”白玉堂听了,戏言笑道。 “五爷这可是拐着弯儿说卢大娘口利,我倒真想有了机会见她一面,不知她可愿收个干女呢?”慕容无双眼见接近后山,脚下速度也逐渐放慢下来。 “此等好事,不用说也知我大嫂自是愿意,还会欢喜得不得了!你若想见,待我下了山,便可带你到陷空岛一游!”此时,白玉堂已敛起了气息,改为暗语心音与慕容无双交谈。 “在承诺兑现之前无双不敢妄言,就待五爷满意下山那日,无双再行谢过了。此时,探密才是紧要之事。”无双边道,边轻如飘羽般降型,驻足树梢,观察地上的情形。 “说得正是。待我先探得了瘟神的机密,还怕他死鸭子嘴硬,不乖乖把白爷爷想要之事和盘托出!”白玉堂眯起双眼,露出一丝自信而自得的笑。死瘟神,你耍这些卑鄙阴招,便也莫怪白爷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家段主子独自闭关研制‘醉卧红尘’的解药,差不多已有七八日未见过主上,今日叫了他去,想他一时半会儿是寻不来的。不过五爷还是在此先等我下去一探,见机行事。” 慕容无双说着,便要飞身而下,却被身侧之人一把拉住。 “要一个女子前去冒险,我却在一旁等着拣便宜,这等龌龊之事,白爷爷可不屑为之!而且,“醉卧红尘”又是何物?”白玉堂问。 “这,无双也说不清楚,还是日后请我家主上向五爷解释吧。五爷是位大丈夫,这个无双明白,请五爷放心,我下去就算被人发现也无甚危险,一来我在此处绝非外人;二来,我倒不信,那做贼心虚之人还敢奈我何!” 慕容无双说罢,柳腰一旋,飞起身来,不一会儿就落在了那生满了衰草的破败院中。双脚才落了地,耳畔边阴风乍起。 “我就知道,守在此处‘看门’的一定是你。” 轻易躲过了袭击,慕容无双冷笑一声,看向立于面前的男子,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那男子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叹了一声,答道:“我也知道,前来对付我的一定会是你。” “呵呵……如此说来,我是否倒该谢你刚刚只以松叶为镖,还未像某人一般薄情负心!”慕容无双抬起眼来,柳眉倒竖,不由分说,举剑便刺。 “你!” 那人竟然根本未躲,便硬生生地让慕容无双手中的软剑挑破他的皮肉。 “黑翼!你究竟想要怎样?”慕容无双红了眼眶,手下一松,收回剑去。 “不想怎样。不管主上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背叛他;可是,我也不能背叛你。这样,该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黑翼沉声开口,立在原地,一动未动,正要劝说慕容无双离开,空中却又猛然掠过另一道身影—— “此时强行闯过有乘人之危之嫌,你这番举动白某也甚为佩服,不过白某今日仍要得罪了!” 那身影飞过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只在眼前一闪便全没了踪影。慕容无双眼见白玉堂进了“百草斋”,已经没有再争的必要,径自上前点了黑翼的穴道,为他止血,“你这是何苦?你可知道我为何先来逼你现身?依你这般不知变通的性子,根本无法与他当面对峙还能全身而退!因为方才那人已不是我们三年前在京城结识、因为心怀牵念眷恋懂得留有余地的白玉堂,而是忘了情、冷了心、在江湖上被人传为心思狠毒的锦毛鼠。” *** 崩算下来,此刻大概才过亥初。密林之中笼了雾气,遮天蔽日,不见星月。展昭已悠悠在这林中走了两个时辰,却总觉自己始终在原地打转,似是又陷入了什么诡异的阵仗之中。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三天三夜也闯不过去,不仅帮不了玉堂,连自己一条性命也难保全…… 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坎、离、兑、震、巽、乾、坤、艮;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一番尝试下来,竟发现这阵是由八卦六十四相与天罡北斗结合而成,极难两方兼顾,只走错一步,便会回到原地。 两年以前,暗恨自己无用,才让玉堂决心独自前去冒险,命丧冲霄楼中。那段时日,仿佛整个人被掏空一般,除了办案便再无心其他,便走了一趟陷空岛,将玉堂所藏的各类阵书搬了回去,疯了一般钻研于各种阵法,总觉自己若能破得了天下所有奇阵,必能再见玉堂。冲霄楼破后,长久自欺欺人的梦幻也随之破灭。如今,蒙上苍眷顾,保玉堂平安无事,当初所学也派上了用场。就算一时难以闯出此阵,至少不会误踩陷阱,狼狈毙命。因此,不论如何,总是不能放弃! 展昭如此想着,见这林中漆黑一片,本就辨不清方向,加上闯这阵势必须凝神静气,便干脆闭起双眼,只凭感觉去走。不料才要举步继续前行,脚刚迈了出去便撞到了什么东西,听耳边有人咒道:“展小猫,你那双猫眼瞎了吗?当白爷爷是铜墙铁壁般乱撞!” 第五章 “玉……白兄?” 展昭讶异地一愣,抬起眼来,才发现自己面前所站的确确实实是白玉堂。 “这……难道又是幻象?”后退两步,展昭警惕道。 “什么幻象?白爷爷又不是妖魔鬼怪!所谓幻象便是模不到触不着,你撞都撞了,还一人犯什么糊涂?!”白玉堂才进入这“百草斋”就陷入阵中,心头火气正盛,如今好容易抓到一个人,便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一把扯了展昭的手腕,把慕容无双给的另一枚药丸塞入他手中,口中自言自语道:”我还当小丫头多给我一粒药丸是做何用处,原来她早知道你这狡猾的臭猫先一步模了进来!白爷爷本不想救你,不过也不屑在这时候占你便宜,将你打倒也算不得光荣!” “白兄,这是?”腕上还留着淡淡的余温,展昭这时已无法不信这凶神恶煞之人就是白玉堂,只看了那掌中之物问道。 “可防此处瘴气的解药。你若怕白爷爷害你大可不吃,到时变成死猫一条可别怪白爷爷不替你收尸!”白玉堂冷哼道。 “我,不是此意。”展昭知道白玉堂向来只承认自己认定的事物,他若不愿,别人再是解释也是没用,便也不再多说,将那药丸送入口中含化。说来这药却也神奇无比,才服了下去,片刻不到的工夫,已觉神清气爽,连眼前的景象也清明了不少。虽然还飘散着一层薄烟,却已不似之前,伸手不见五指。 “你的脸色好生难看,刚才我以为是这破林子中的阴气映的,仔细看来倒象中了毒,你究竟来此多久了?”白玉堂拧起两道剑眉盯住展昭,一伸手搭上了他的脉门——果然,有邪气入侵。 “展某不知。”展昭据实答道。 “不知?!”白玉堂半信半疑地挑了眉,缓缓将真气贯入展昭体内,待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这才收了手。 “多谢白兄,展某是当真不知。”展昭低咳一声,调匀气息后答道。 “我大约心知是怎么回事了。”白玉堂弹了弹手中的雪影道,“这瘟神果然藏了什么秘密不可告人,我原本以为你是他的同谋,现在看来你也是被蒙在鼓中的那个。猫儿,实话说来,你此次前来,难不成是为了查案?” “查案?”听了白玉堂的问话,展昭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你不用急着否认,横竖现在白爷爷是已经知道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掺上一脚。”白玉堂用剑柄捅了捅展昭的肩窝,道:”你如果乖乖配合,我便有办法破他这个烂阵带你出去;如若不然,便就在这里分道扬镳,看谁能先出得阵去!” “白兄,这阵并不简单,乃是由八卦六十四相与天罡北斗结合而成。” 展昭才想开口劝白玉堂当心,便被他打断,道:“白爷爷走都走了进来,这些当然早就一眼看出。想不到你这臭猫竟也还懂得一些皮毛,不过却还轮不上教训白爷爷!瘟神这阵虽然刁钻,白爷爷却也不怕!此番定要将他搅个倒海翻江,看看他究竟在耍什么花招,敢和老天借胆,几次三番耍弄白爷爷!” 白玉堂抱剑踱到展昭面前,从鼻中喷出一口气来,半扬了头,得意道: “你竖起耳朵自己听好了,一会可不要笨手笨脚,拖白爷爷的后腿。这个阵势利用这山中异于外面的特殊地气、药草之类散发的瘴气、以及迷魂摄魄的妖术将人困住,不得其门而出。守阵者也不会随意便出来与人当面过招,你若走对了路子,他们才会现身;要打倒了他们,才能全身而退。” 听白玉堂吐字如飞地解释着这阵中的玄妙,看着他一如既往桀骜难逊的飞扬神采、映了暗紫幽光的挺拔身影,展昭的心砰砰跳动着,越来越急,恍惚中仿佛听到另一个声音与他此刻所说重叠在一起,穿透他的耳膜—— 猫儿,你不用担心,那什么冲霄楼,横竖我是知道了他的用意。 他楼内共设三层,意为三才;那栏杆便是五行;好合外面的木板,则是八卦;其中两个圆亭,必是阵眼;阵中脚下所走之地,明显万字势。走当中,两边设有滚板,坠落下去,轻者带伤,重者废命;所谓八卦者,走吉卦则吉,走凶卦则凶,不是有人,就是弩箭齐发。 猫儿,不是我说大话,你又不是未曾见识过我们陷空岛上的七窟四岛,三峰六岭,三窍二十五孔……那些机关各处都是西洋八宝螺丝转弦的法子,全是白爷爷所造。那个小小的连环堡,不过是玩艺一般! 说什么求我,我答应你便是,我不会独自前去涉险。白爷爷的命可是珍贵得很,因为这世上有一个最舍不得我的人——放心……不管此生还是来世……我都陪你! “展小猫……展小猫!你在走什么神?若是一会错踩了机关,可别想我救你!” “玉……白兄。” 展昭忽觉头皮一麻,抬起头来,原来是白玉堂不耐烦之下硬扯了他的头发一下招他“回魂”。轻出了一口气,回到现实之中,他的心脏仍急急地跳着,头上早出了一层冷汗。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提醒他当心才不会戳到他的痛处,他却已又抢先道:“你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你并不信我。听无双丫头说,襄阳老贼那座破楼,最后仍是被你所破。” “我并无不信任白兄之意,最终能灭襄阳王也并非我一人之力。”展昭见白玉堂终还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忙解释道。 “不管你是何意,寻常人等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白爷爷可不会这般无用!我若死了,全是自己选择,无怨无悔;如今我活了过来,就仍是英雄好汉一条!黑瘟神大概以为随便设个八卦烂阵就能吓住我,我便偏要破了它,看看他究竟在这后山林子里藏了什么玩意!”流了些血,因为一些小小的疼痛便龟缩逃避乃是懦夫所为;既然他栽在这八卦机关当中,今日就要一并讨回;就是不给别人,也要与自己一个交代!他绝不甘心一生背着这块心病饼活! 白玉堂说着,转过身去,与展昭相对,一双狭长精粲的黑眸中正熠熠散发出狠厉的寒光,冷笑道:“你这笨猫大约看不出来,我便提醒你一句,虽然他改变了表象的布置,却还是休想瞒过白爷爷的眼睛!这阵的本质和那冲霄楼无甚区别,不过是把三层楼内的机关依着山势重设,乍看之下天差地别,实际却是换汤不换药!” “白兄,此话当真?”展昭闻言神情一变,先是一阵惊愕讶异,随后面色也沉冷下来。如果是这样,楚无咎如何得知冲霄楼的构造及步阵方式?如今莫说是玉堂,便是他也不会这般容易便放过他了! “好,展某今日定要与白兄一起破了这阵,闯它出去!” “哦?难得啊,你这整日一脸严肃的死猫突然来了这般精神!既然如此,就废话少说,走!” 白玉堂笑着说罢,敛起神来唤了一声,与展昭一前一后,握紧手中长剑,运起轻功向前奔去,脚下走的仍是万字势的法儿,只不过是反了过来。展昭初走这阵之时,碰上的那名持刀怪人所守的应该就是天罡北斗中的天玑。此时天玑已破,下一个阵眼便应该是八卦中的”巽”。”巽”即为”风”,有声无形,应是无人在此守侯,只有暗器机关。 “小心!” 心念到时,二人已同时喊了一声,闪电般旋身而起,落在两旁树上。再往下看时,地上已齐唰唰地钉了一排利箭;那些箭矢发射的同时又触动了埋在地下浮土中的机关,只听”啪、啪、啪、啪”一阵接连爆响,土层之下弹出黑压压一片削尖的细长竹筒;竹筒弹起后,又如闪电般喷射出无数毒针,令人防不胜防! *** 亥正 修罗宫白殿青樊楼 “司洛,你为什么骗我?” 楚无咎惊觉不对之时,已不知是第几杯酒下了肚,再想挣扎时,身上已是一片瘫软,连手中酒杯都有些握不稳。段司洛今晚突然邀他前来,他本以为他怨气已消,想不到他却在酒中动了手脚,不知下了些什么东西,他竟然此时才发觉! “我不是骗你,只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一直这样走下去。而且,既然你如此不择手段,我也不会再袖手旁观。我当初答应你,不会在没毛鼠面前多嘴,却没说过不用其他方法促使他恢复记忆。”段司洛边说,边吩咐身边的红衣少女道:“去看看无双回来了没有。” “是。”那少女应了一声,抿嘴一笑,退了出去,仔仔细细把房门扣好。 “是我大意了,她自始至终几乎没有开口,我竟没发现她不是无双。” 楚无咎扬眉微笑,暗中调息,欲利用自身的功力解体内的药性,身边那人却冷然抬了眼帘,道:“我解不了你的‘醉卧红尘”,我制的药你却也未必样样都可对付。我今日既下决心叫了你来,就不会那么容易放了你走!” “你要无双去救展昭?那不是她能做到的,而且黑翼也不会放她进去。”楚无咎闻言,只得收了真气,暗暗咬牙。他忘了此刻是非常时期,今非昔比,习惯性地未对段司洛做任何防备。因为太过自信,自信他决不会做任何”背叛”他的事。 “无双破不了你设的阵,不过,白玉堂却可以。”段司洛边说,边走上前,撑起楚无咎的身子,将他扶入内室的榻上躺倒。 “你不必惊讶我为何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以前我对你瞒了不说的事情不闻不问,却不代表无知无觉。这并只是为了他们二人……师父早就说过,不知当初收你这个‘敌人之子’为徒是否正确,因为你的心中从未放弃过仇恨,只不过都掩藏在与世无争的笑容之下。满怀仇恨之人往往容易在外力的刺激之下将其转化为难以控制的私欲,危害他人,甚至引起一发不可收拾的腥风血雨!所以我可以不要你回报我的感情,却一定要你保证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原来,你早知道我是……”楚无咎在这一瞬瞪大了双目,却还是动弹不得。 “不错,在你被送到我家的第一天我爹就告诉了我,我也一直知道我爹被害、我与你一起遭到追杀,直至逃到中原为师父所救的原因。不过我却从没有恨过你,因为这是我爹自己的选择。他选了他想要的,为他在乎的人而死,在九泉之下便也瞑目,总好过按照他人的意志过活一生。”段司洛坐在楚无咎身边,说得极为平静,“至少,在我看来,白玉堂决不是甘心如此的人。” “可是,如果他此次出了半点差池,我却一定会恨你……恨得想杀了你。”楚无咎开口,语气中不带一丝温暖。 “便是那样,死在你手中,也是我的选择。” *** “怎么样,怕了么?猫大人。” 好容易一鼓作气,接连破了“巽”(风)、“震”(雷)、“艮”(山)三卦门,二人飘然落在了树上,算是略作喘息。白玉堂见展昭神情凝滞,背脊绷得笔直,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然不象平日的他,便又忍不住开口,以言语相激。 “并非是怕,而是……这阵既是如此凶险,便不可掉以轻心。”展昭答道,手中握紧了巨阙,仍是略微有些发抖…… 紧张。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心中此时紧张得每一寸神经都紧紧绷了起来。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就是当初二人身陷辽国、后又被萧仲玄与耶律宣景追杀时亦不曾如此。或许,此时只有他一人他尚能冷静应对;如今,多了身边那人,他反而无法静心。左臂上衣襟破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是刚刚在“震”门中躲避飞箭之时被划破的。 “震”门属雷,一旦踏入其内,牵动机关,立刻金钹狂鸣,震耳欲聋,不消半刻就扰得人心绪混乱、头痛难忍,苦不堪言;与此同时,又有无数利箭破空而来!内功稍差之人若是控制不住,顷刻间就会倒地成了死刺猬。本来那箭,他十拿九稳,该是可以躲过,却在一瞬间分了神,险些被射中。浮躁……他仍是心浮气躁!如果再如此下去,他不仅帮不了玉堂,反而会变成他的累赘…… 玉堂,我是否真该就此与你分道扬镳? “掉以轻心自然不可,否则为何要停下来重作思量?你往日虽然罗嗦了些,却还不至于如此优柔寡断、畏缩不前。看来两年以前,以及这两年之间的确发生了不少变故。你,我,黑瘟神和白面鬼似乎全部牵涉其中。你比我知道得多些,却也不尽然,一切的原委,该是仍在那两只撬不开的死蚌口中。白爷爷说得没错吧,展小猫。”白玉堂说着,侧过头看向展昭。 此刻正是子时,他长身立在不及手臂粗的枝桠上,纹丝不动。因为背了光,他的脸被班驳的树影挡了,有些半明半暗。唯一可以看清的,是他习惯性上翘起来噙着嘲弄微笑的唇角。不过,也许只有他知道,他只有怒极时,才会勾起这样弧度冷硬的笑。 “白兄,展某无法据实以告,是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展昭悄悄抬手模了模怀中那只染了血的百宝囊,两年来从未离身,那人唯一的纪念。 “眼下白爷爷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不过出了阵,我却也不会这般容易便放了你。黑瘟神是只笑面虎,他说的话我向来只信七分;何况他这次如此处心积虑,我更要倒过来只信他三分。所以,我要当面与他对峙。到时你可不要逃走,就算逃了,白爷爷也会捉你回来!”白玉堂说罢,足尖突然一点,忽剌剌带起一阵衣袂之声,”快走!瘟神这阵势总体稳固,内里却是每隔半个时辰就变化一次的,此时正是好时机!” 展昭闻言,再来不及多想,一刻不停地飞身跟了上去。身子腾空的同时,只听背后哗啦啦一阵脆响,半空中竟张开一张巨网,幽幽反射着妖异的白光。 “白虎果然在此,只不过铜网换了天山蚕丝。” 白玉堂冷笑一声,手中模了一颗飞蝗石丢了过去,触到那网,耳边只听得“噼里啪啦”一番连动爆响。顿时,四周一片烟雾弥漫,隐在下面的滚板全部翻了上来,枪尖剑刃直指当空。 当初那十八扇铜网至硬至刚,兵刃砍了上去,马上震得手臂发痛;眼前这天山蚕丝,却是至柔至绵之物,若当真碰了,立时就会被它缠住不放;人越是挣扎,它便越是拉得紧,大概用不着埋于地下的那些明晃晃的利器,就是生勒硬割也早断气了! 正如此想着,忽有风声又至,再一抬头,只见头顶上方又是一层巨网罩了下来。不过因为这里到底是露天之地,到底不可能如有顶有底的冲霄楼那般全由机关控制,这网却是由十八个人同时半浮在空中牵制,下面树间又有十八人手持兵器遁出,铺天盖地一般将两人困在了正当中。天宫,地宫,双网齐开。 “黑瘟神这阵势摆得果然毒辣!展小猫,看来你我大可趁此机会比试一下轻功了!”白玉堂在半空稳住身形,对身侧的展昭笑道:“白虎乃是血光凶卦,本想算计躲了过去,不过此时看来,白爷爷果然是与它犯冲,终究取巧不得,端的是我命数如此,此前着了白虎的道,如今无论如何也偏要再与它相对不可。你只须记住我一句话,无论如何,绝不可落地,否则便是入了鬼门关。” “展某记下了,白兄自己小心!”展昭点头应了一声,拔出剑来,与白玉堂二人背脊相对,只等对方冲杀上来。 当下,但听得有人发出一声兽鸣似的低啸,头顶处的巨网立时旋转起来,一时一变,令人插翅难飞;同时,下面那十八人以六人为一组,分为三方向两人袭来。他们剑势阴狠凶险,变化诡谲;时而剑尖微吐,如毒蛇舌忝信,敛而不藏;时而突发齐至,好似电掣风驰,夺魂摄魄……不过几招之后,却也让白玉堂看出一些门道。“别急攻。”他道了一声,忽然急急撤招,斜闪出数尺,就势反手扫出一剑;剑气爆闪之处,散出道道寒芒。人若是碰到了,必定立时见血封喉,毙命当场。不过眼前却是不然,中了招的三人竟连喊都未喊上一句,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果然是玄幻之术!我刚刚便看出这些人使出的招数不是中原所有,却又个个身怀上乘功力,瘟神再有本事,一次竟能集结这许多高手为他效命也未免太令人难以相信!” “虚实相合,变化多端——每组中只有三人是真,其他全是幻象!” 经白玉堂一声提醒,展昭也看出了其中的玄妙,手起剑落,横里削出,绕截敌人要害!眼前果然又是一个晃儿,前方六人中又是三人不见。原本他念在这些人都是楚无咎的属下,不愿轻易伤他们性命,因而每每出招都只用八分功力,将他们逼退便可;心中目的也只想破阵而出,并非赶尽杀绝,想不到倒因此而忽略了眼前的幻象。 “我不知黑瘟神为何会布这阵,不过却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展小猫,你的功力自是在他们之上,但就算减去了幻象,他们仍然人多势众,手下留情只会自己倒霉!”白玉堂口中说着,手上雪影已经平举齐胸,振腕狠狠刺去。那正面与他相对之人也丝毫没有怠慢,陡然剑势斜出,搭住白玉堂这雷霆万钧的一剑,向右前方一送,接着顺势出剑意欲反攻,却不知白玉堂生来性子极恶,对手越强,他便越狠! “凭你,还不配与白爷爷斗狠!” 白玉堂冷啸一声,”啪啪啪”连攻三剑,剑剑皆中对方长剑,趁那人急欲招架之时,剑锋突然一转,不待那人回过神,已经齐齐削断了他的右腕! “啊呀!” 那人惨叫一声,气散破功,随即一头载落网中,霎时间牵动了所有机关埋伏,箭弩齐发,有如雨点一般!眨眼间,那人已成了个刺球,再也一动不动,四周的利箭却未停止发射,嗖嗖乱飞! “这是……” 弥漫的血雾,扑面而来的利箭…… 那时,就在他再也无力举剑,闭了双眼准备迎接一死的瞬间,的确有人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因此,那贯穿了左胸的一箭才没有直接插入他的心脏…… 只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便不得而知。 白玉堂脑中想着,手中雪影却未慢上半分;反倒是展昭,冷不防亲眼目睹了这般情景,突然意识到此前白玉堂所说“着了白虎的道”是何涵义,只觉心口一阵烈痛,一股难以控制的狂暴情绪猛然涌了上来,手腕一动,巨阙已在空中划出数道光环,形成层层锐利无比的气刃,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将周围几人震飞出去,射向他们的箭矢也纷纷改变了方向! 这一来不止是对手,连白玉堂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吼道,“展小猫!你疯了!内力是护体之用,你这般使法是不要命了么?!” “玉堂……这次就是一死,我也决不会再让他们伤你分毫!”展昭此时已听不进其他话语,一心只想弥补那几乎令他悔恨终生的遗憾。 “见鬼!你究竟是怎么了?自从来到此处就一直古怪反常,莫非是瘟神给你施了什么咒?”白玉堂见情势不妙,趁着那索命的箭雨被展昭的功力暂时化解之时,心中一横,一把扯了他道:“生死之间,上天便是生门,你若真不怕死,就与我一起破了他这烂网!” 冷不防耳边传来白玉堂这声暴吼,手腕又被一股灼热的力道强行扣住,展昭在一瞬间回过神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竟是如此之快,重重地撞击着胸膛,每一下都痛得几乎抽搐起来!这是他唯一无法释怀的事情,心中那道伤口也始终没有痊愈! “回魂了么?那就好好听清了,现在天宫地宫双网齐开,方才你也看到了,下面是万万走不得的;惟有走上,破天宫,方可求得一线生机!”白玉堂口中迅速说着,双眼已将四下扫了一遍。 罢刚展昭那狠厉决绝的一剑挥出,已经又有三人躲闪不及,被剑气所伤,坠落地宫网中。 接连损兵折将之后,余下之人见情势不妙,立刻变换阵势,不再使用虚实相合、扰乱视听之法。不知何时,幻象已经自行消失,只剩下五位本尊站五星位,同时举剑进攻;每一个动作均是整齐化一,仿佛一个人;攻击却又来自四面八方,令对手挡得了一剑两剑、三剑四剑,却挡不得后面的五剑六剑、七剑八剑。 “他们这又是另一个法子的虚幻剑术,只不过是改做以真人扮虚象。他们看似动作一致,其实每人出剑却各不相同,仍是有实有虚。”展昭一剑斜里削出,气势万钧,不想对手那剑却是虚招;下一刻刺到面前的才是实招。 “不错!他们就是为了让对手全然模不清究竟哪剑该挡、哪剑不该挡,时间久了,便容易自乱阵脚。你这臭猫虽有些反常,好在脑子还没有生出铁锈来!”白玉堂挡下了结结实实的一剑,立即抓住时机反腕便砍,谁知对手那里已又换了虚势! “我们有两人,暂时还不会输了他们的阵势,只是……” “不可与他们长久纠缠,必须尽快上生门!”不必多言,展昭便已明了了白玉堂之意。意识到这一点,心中也随之逐渐恢复了冷静清明。 “既然知道了还等什么?走!” 白玉堂喊了一声,二人突然手中脚下齐动起来;手上陡然不停挽出上百朵剑花,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趁对手眼花缭乱攻势慢下的一瞬间,猛一提气,长身而起,分别直取天宫网南北两角。 不过顶上那布网的十八人却也不是等闲之辈,比起下方那九人功力更盛一筹,而且个个皆是真体!见展白二人欲破天宫,其中不知是哪个为首的,口中清啸一声,众人得令,身形齐动,走阵变势;眨眼的工夫,那天宫网已变了个面目全非,与此前铺天盖地的样子相比,此时看起来倒象个巨大的八卦。 “将文王八卦改为伏羲八卦!以为这样就可困住白爷爷么?”眼前的变化虽快,白玉堂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震(雷),离(火),兑(泽),干(天),巽(风),坎(水),艮(山),坤(地);东北,东,东南,南,中,西南,西,西北,北。 “九宫八卦,每方守两人;中心虽空,却既是生门也是死门——所谓‘物极必反,死中藏生’,算得好了破阵而出;算错一步,恐怕就会被生生网住,绞死在这天宫之内!展小猫,你可敢信我?” 第六章 “展某若要出阵,必定要与白兄一起。”展昭点头答道,丝毫也未迟疑。 白玉堂闻言,唇边勾出一条锐利的弧,眼神一凛,“好!我看你也懂些八卦阵法,该知道这伏羲八卦是如何走法,脚下一步不可走错;你我二人,你走正,我走反,两方钳制住他们的变化,最后在中宫相合,如此才能抓得住他们的破绽,避死逃生!” “明白了。”展昭点点头,沉心静气,似乎可以感受到身旁之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好……走——” 白玉堂喝了一声,第一剑直取坤卦;展昭则是迅如闪电般攻向震卦……人走卦动,变幻莫测,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人定胜天,天定亦胜人,谁定便是谁胜! 二人手中运剑如飞,剑气破空,锋芒毕露! 不管那十八人如何一时一动变化阵形,脚下步伐却始终未变,一点点向中宫逼近。 “就是此处!” 看准时机,白玉堂喊了一声,手中雪影嗡嗡发出一声狂啸,一剑封喉,结果了面前对手,如一支利箭,破了天宫而出!此时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却没看到展昭与他一同出来,当即便叫了声“不好”,连忙朝下方吼道,“展昭!” 定睛看去,那十八人已收了网,团团将展昭围绑在其中。 原来,就在他们要破阵而出的一刹那,一阵烟幕突然袭来,此时开口提醒已经来不及,以剑去挡更是不可能,展昭想也未想,便直扑过去,护住白玉堂,自己却把那毒气吸了个正着,再想飞身出去,已用不出半分力来—— “……” 迟了一步,四方敌人已齐齐逼上前来,手中一收一抽,那天蚕丝已狠狠缠绕住他的身体,在感觉到疼痛之前,整个人已是鲜血淋漓! “可恶!” 眼前被一片鲜血染红,白玉堂忽觉胸口一阵激荡钝痛,脑中不作细想,已经咆哮一声回身冲了上去! 那几人想不到白玉堂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生天,竟然还会毫不犹豫地折返回来,恰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眨眼的工夫,已有一人被削去了半边脑袋…… “放人!不然休怪白爷爷将你们全灭!” 话既出口,又是一人当场毙命! 这些人善于布阵,相互合作,取长补短,一旦分了开来,却根本不是白玉堂的对手。 此种情势,那为首之人心里自然明白,他目光一沉,尖啸一声,其余几人立刻将白玉堂团团围住,惟独那一人扛了展昭便逃。未曾想,才逃出一段距离,前方突然出现一人,横剑悬于半空,冷冷吐出几个字,“若不想死,就把人交给我。” 这话是用党项语所说,那人听得一清二楚,抬起头来,不由一愣。 “段司洛!”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就该清楚自己不是我的对手。”段司洛一身白衣凛凛,全身上下皆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寒气。 “你破坏我们的大事,如果主上怪罪下来,你可不要后悔!”那人咬牙道。 “他可以怪罪你们,却还没资格怪罪我!” 段司洛冷笑一声,正要径自上前,自行夺人回来,冷不防眼前血光突现,那人已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向下栽去。 “我说过,不放人就休怪白爷爷将你们全灭!” “你杀气未免太重,不留活口,看你向谁去问话。”段司洛轻叹一声,眼前狠戾之气尚未褪尽的白玉堂,甫将随那人一同下坠的展昭接了个正着。 “我向来如此。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至于问话,我定要亲自向瘟神问个清楚!”白玉堂边说,边跟着段司洛纵起身来,向前疾奔。 “他们可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都是训练有素之人,没有得到命令不会随便杀人。刚才他们想杀的人也不是你。”段司洛不冷不热地丢过一句话,便不再多言,只是带着白玉堂一刻不停,来到一处开阔的石崖边才停了下来,道:“你若不想再被困住,就马上离开。你问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答的。” “无缘无故布阵杀人,他敢不答?”白玉堂说着,将肩上之人放平在地上,却不知要怎么才能解开还绑在他身上的天蚕丝。 “我话已说了,听不听随你。”段司洛瞟了白玉堂一眼,无心与他争辩,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了塞子,将里面的透明汁液倒了几滴在展昭身上。不消片刻,那天蚕丝便如融化了一般消失无踪。 “白面鬼,你既然几次出手相助,为何又不肯坦诚相待,实话实说?”白玉堂吸了口气,抱了剑坐在地上道。 “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我自己,我不会放任他执迷不悟,那样他只会最终伤了自己。”段司洛平静答道。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崖顶清冷的晨风拂过,无意中掀起他的衣袖,露出淤了一片青黑的手腕。 “你受伤了?”白玉堂眉一皱,想不出究竟何人能用这种方式伤到段司洛。 “算不上伤,敷了药两三日淤血便可散了。”段司洛随口答了一句,便又转言道:“药给你,我来不及为他疗伤了。走吧,再迟些,他便追来了。” “走?你要我如何走法?难道要白爷爷跳崖不成?”白玉堂看看前方,却是断崖一片。 “若要你跳崖就不出手帮你了,你身后那是什么?” “身后?”白玉堂顺着段司洛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索子桥荡悠悠地悬在两面崖间,只是铁索上的木版早已被人撤了去。 “到了对面崖上,自会有人接应你们。然后你带展昭先回陷空岛,我已经派人先一步通知师姐与姐夫。”段司洛已经无心再向白玉堂解释更多疑惑,口中不停叮嘱道。 “为什么我要连这只死猫也一起带回陷空岛?”白玉堂口中说着,还是让段司洛将地上仍在昏迷中的人抱了起来,负在了自己肩上。 “因为在情况尚未明了之前,不能让朝廷知道你尚在人间之事。襄阳王虽已被灭,但我总觉此事并没有如此简单。”段司洛道。相信不必多言,话至此处,白玉堂自可明了他的意思。 “罢了,反正白爷爷也没那许多闲散工夫绕路,必定要先回陷空岛先见过四位哥哥和几位嫂子。珍儿此时大概已经舞枪弄棒了。顺手把这死猫带回去,也免得他无事多嘴给白爷爷惹麻烦!” “既然如此,就别再耽搁,快走吧。放心,那桥还不会比你那独龙桥难走。”段司洛说着,起身催道。独龙桥只有一条铁索连接两岸,这桥却有四条铁索并行。所谓“艺高人胆大”,若不是确定白玉堂定有这份技艺与胆识,他自然也不会放他们如此冒险。 “这个自然难不倒白爷爷,只是肩上多了这么个大累赘,要多出几滴汗而已!”一如既往般狂傲的话音还未落定,白玉堂人已陡然长身腾空而起踏上了那索子桥,身后清风挟来一句带笑的话语,“谢了,白面鬼。” 段司洛听了这话,目送白玉堂脚下运步如飞,好似如履平地一般,不一会儿桥已过了大半。四周一片白茫间,倒仿佛他不是踏着那铁索前进,而是腾云驾雾!正如此想着,忽见对面崖上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直朝白玉堂袭去。若说世人皆知风本无形,为何段司洛却可“看”得一清二楚?只因那风来得极快,一瞬间竟将索子桥两侧的白雾吹得四散飘忽起来,恰恰将白玉堂的身影遮罩起来! 段司洛心中一紧,道:过这桥,一要集中精神,二要掌握好平衡;白玉堂此时又抗了个人,本就比平日多了三分险,如今…… 思绪至此,正待下定决心冲上前去看个究竟,那雾却又散去了,再抬眼望时,白玉堂已立在了对面崖边,一手扶定抗在肩上的人,一手插了腰,似乎正在对着立在他对面的紫衣老者暴跳发作。那紫衣老者抬了头,望见段司洛时,心音已至,“放心去吧,这两个小子交给为师便是。” “多谢师父。”段司洛无声地朝那老者拜了一拜,敛了心神,转身而去。 那老者见了,轻叹一声,转向白玉堂道:“小子,你骂也骂够了,还不想停嘴吗?” “死老鬼!你叫谁小子?白爷爷就是一剑劈了你也还不够!罢才竟敢兴起妖风要害白爷爷性命!”白玉堂听了老者那话,怒火眼看又冲上了头顶。 “看你一头乌丝,而我须发皆白,当然你是‘小子’,我是‘老子’!”那紫衣老者听了白玉堂一席夹枪带棒的恶毒咒骂却也不怒,始终是一副面带微笑状,捋着胡须道:“我不过是试试你这小子究竟值不值得我这一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出山淌这浑水。不过洛儿一心要救之人果然未令我失望,面对突袭仍能临危不乱、面不改色地顺利走过来,算是孺子可教也;只是后面这怒火给你的大将风度减色了几分。这点还需磨练。” “白爷爷用不着你这死老鬼来教训!你究竟是何人?”白玉堂双眼一眯,狐疑地盯着那老者道。 “洛儿该是已经和你说过了,我是前来接应,领你们下山之人。”紫衣老者笑道:“不过若要走人,总要有马匹,而且你总不能就这样抗着他回陷空岛,路人见了恐会当你是恶贼。” “死老鬼,你敢说白爷爷是恶贼?今日看白爷爷不拔光你的牙,你便不知道厉害!”白玉堂几次三番被人戏耍,早已气得七窍生烟,一怒之下,却把在楚无咎这里惹来的一肚子恶气也一并发泄出来——抽剑、振臂、翻腕一气呵成,猛地朝那老者攻去! “动不动就如此凶狠还不是恶贼?冤有头,债有主,是谁的帐便找谁算,何必迁怒于老头子?”紫衣老者一笑,身形飘忽间,衣袖抖起一拂,便化解了白玉堂的连番进攻,道:“小子,若还有力气就跟上老头子,可别落下了!” 说罢,一阵衣袂声起,人已飘出数尺之外。 “该死!” 白玉堂低咒一声,知道那老者是有意激他,此时却也只有暂且先跟了他去,能早早下了山再从长计议,总有一天要黑瘟神并这个死老鬼连本带利一起还来! 稍忽间,不觉已经随那老者一口气奔出了十数里,看周围山势,似乎已经隐入群峰环抱间。 “死老鬼,你究竟要带白爷爷去何处?”白玉堂忍不住喊道。从前夜开始直到现在日正当中尚未停过片刻,便是铁打的人也该觉得累了! “小子莫急,就快到了!一会儿保你歇个过瘾,酒足饭饱!”紫衣老者大笑答道。 白玉堂听了,便也莫可奈何,只得随着他继续前行。不过那紫衣老者却也当真没有骗他,又过了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茅舍赫然出现在眼前。 “进来吧,我已经吩咐童儿备好午膳,此时大概也快做好了。”紫衣老者招呼白玉堂进了屋,将展昭安置在墙边榻上,又转身去了后院,回来时手中多了两棵看似无奇的植物。 “饭还要等上一会儿才熟,肉也要再炖上一会儿入味才够深,还是先替榻上那小子疗了伤,也好唤他醒来吃饭。”老者边说,边把那两种植物分别捣碎,一种碾成汁液,另一种则搅成泥状,盛在了两只白瓷碗中,递给白玉堂,道:“搅成泥的给他敷在伤处,然后把碾成汁液的喂他喝下,一会便会醒了。” “白面鬼刚刚给了我药。”白玉堂看看那老者,皱皱眉,将怀中段司洛给的青花瓷罐掏出。 “洛儿果然细心,两种一同使用效果更佳,可以镇痛。”老者接过来看了看,眉开眼笑地击掌叫好。 “如此甚好,墙角有清水,桌上箱中有干净白布,你先替他敷药,等下饭食煮好,童儿自会来唤你们。”说罢,不等白玉堂再开口,人已消失在门边。 “死老鬼!白爷爷究竟犯到了什么煞星,竟然又要做这伺候人的活计!” 白玉堂一边嘀咕,一边将药一一摆在枕边,又在墙角寻到了清水,一点点浸透了干涸的血渍,才小心翼翼地揭开展昭身上已经破败不堪的衣衫,扯了一块白布,拭去他身上的血迹。好容易洗净了伤口,开始敷药,他的眉心却不由得越拧越紧。 除了新伤,这副身躯之上还有无数交错的旧伤,这对一名武者来说本不希奇,但是此时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些伤痕竟会熟悉得令他心中憋闷得透不过气来?当手指碰触过仍渗出红丝的伤口时会象针刺一般疼痛? “为什么?” 话语喃喃念出了口,白玉堂才发现自己走了神,忙甩了甩头,迅速将药涂了一遍,包扎好后,看向丢在一旁那件破衣烂衫,不禁又叫起苦来。想来想去,不得已,只好扯去身上也已破了几道口子的夜行衣,月兑下还算完好的外袍先与他套上,口中不断念道:“白爷爷的衣衫从来不借与人,今天倒便宜了你这臭猫!不过穿却也不能给你白穿,定要你还件新的来!” 换好之后,眼神瞟向最后那碗,挣扎了好一会儿,终还是伸臂揽了展昭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捏住下颚逼他松开了牙关,一手端了碗,将里面的药灌了进去。未及细想之前,已经自然而然地以拇指拭去了唇边沾到汁液。 温存的触感如电流般自指尖划过,白玉堂一惊,连忙松了手。展昭“扑通”一声跌回枕上,这时却也不用再等药效完全发挥,睫毛微动了几动,便缓缓睁开双眼……“玉堂……” “白爷爷在此,死猫做甚?”白玉堂本想说“你又乱叫白爷爷的姓名”,但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出口时却已变为了另一句话。 “你……你没事?”展昭边问,边急急坐起身来,寻找着白玉堂的身影,直到见他好好站在面前,才放下心了一般月兑口而出:“太好了!” “好什么?受了一身伤还说好,你是笨蛋还是吸了那些妖人的迷药熏坏了脑袋?!” 听了展昭所言,白玉堂忽然间生起了一股无名火,跳起来便要发作。门外却进来了一名小童,道:“饭食备好了,师父请二位到后院用膳。” 听了有人叫,白玉堂记起这终究是他人的地方,转过脸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才扭了头道:“算了,白爷爷懒得与你这木脑壳的笨猫计较!有的吃时就先填饱了肚子再说其他。” 说罢,便抬腿随那小童去了。 展昭见他无事,一颗心便就放了下来,也未再多想,循声来到屋后的院落。只见一名紫袍老者正抱着一只酒瓮从后面厨房中走出,白玉堂则坐在厅中的桌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唇动了动,却未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正奇怪的当儿,那老者已先看到了他,见他身上那白袍虽勉强算是合体,肩袖等处却还是略大出一圈,不禁捋着胡须哈哈一笑,弯腰对身边的童儿吩咐了两句,那童儿点了点头,立刻转身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之后,紫衣老者突然朝白玉堂喊了声,“酒来了,接着!” 白玉堂此时口中还嚼着饭菜,听闻此言,还来不及说话便连忙伸出手去接住那酒瓮。吞下饭菜后正想大骂死老鬼作怪,那老者却已开口向展昭招呼道:“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坐啊,有老头子和洛儿的药,不说能让你立时复原,却至少也能止血镇痛,坚持吃了这顿饭总该没有问题。” “展昭见过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展昭闻言,忙走上前抱拳道。虽然他此时仍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看那老者的气度却也看得出他定非山中野老。 “好说好说,早听江宁女说南侠不光武功是一等一的好,人品气度更是令人敬佩,不像她养出的野小子整日自命风流,其实却霸道蛮横、顽劣得像个混世魔王!” 老者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看展昭,再看看白玉堂,又是一阵大笑。展昭听了尚未作答,一旁白玉堂早忍不住丢了碗筷跳起,横眉立目怒道:“死老鬼胡言乱语什么?竟说白爷爷的人品比不上那臭猫吗?我娘说的玩笑话你又是如何偷听了来的?” “你这小子想要欺负老头子,倒会断章取义!那话也是江宁女亲口对我说的,怎么被你一说就成了偷听?” 紫衣老者故意哀叹一声,看似可怜,实际脚下未动,只有身子微微一动,便躲过了白玉堂随手甩过来的酒杯,接了正着,却想不到那杯上已注满了内力;到了手中,杯身的旋转之势却仍然未停,硬是飞月兑出去……不过,碎裂声并未如预料般传来,回头看去,展昭不知何时已从刚刚的位置移动到数尺之外,接住了那杯。 紫衣老者见了,先是一愣,随即莞尔,抚掌道:“好!你们这两个小子倒真真有趣!能闯出无咎所设的阵势,果然有些本事,并非只凭一时撞到好运!” “哼!” 白玉堂闻言,只是半眯了一双尾稍上挑的狭长凤眼,不屑地冷嗤了一声;展昭见状,也只有暗叹一声,将手中瓷壁还在发热的酒杯放回桌上,道:“不敢当,前辈谬赞了。” 才坐回凳上的白玉堂听了这话,却觉逆耳,想也未想就一掌朝展昭背后拍去,“谬赞什么?分明是这死老鬼自己技不如人!” 话正说到一半,却见展昭脸色突然一变,虽然未痛叫出声,冷汗却已从额上淌了下来 “小子,你凶霸惯了也就罢了,怎么对着伤者下手也这般重?” 紫衣老者一句话入了耳,白玉堂忙将手收了回去,意识到是自己忽略了展昭此时身上处处是伤,口中嘀咕掩饰尴尬道:“你这九命怪猫平日皮粗肉厚,受了些伤也不见如何,该不会被我拍一掌就死了吧?” “无妨,白兄不必介怀。”展昭摇了摇头,与紫衣老者分别落了座。虽然身上被那天蚕丝网割得皮开肉绽,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百处,每一个动作均会牵动伤处,隐隐做痛,但至少此时是一片心安。 用过饭后,白玉堂正想再开口向那紫衣老者细问,刚出去的小童儿却从外面跑了回来,手中还抱了个布包,送到了展昭面前道:“客人,新衣。” “展小子,把这衣服拿去换了吧,我送你们下山。从山后小河乘船就可以直接通往松江。”紫衣老者道。 “为何如此麻烦,偏要走水路?”白玉堂听了,眉锋立刻扭了起来。 “水路快些,三日就可到陷空岛,再说展小子身上那伤也不宜骑马奔波;而且,再过上两日,这河汊子边就要结冻不能再下船,便不必担心后有追兵。”紫衣老者边说,边催二人回到前面屋内换衣。 展昭回到屋内换了小童儿带回的青色布衣,将此前穿的白袍递回给白玉堂,道:“多谢白兄。” “口说无凭,要真想谢白爷爷,日后就买件新的来还我。不过可不是这等粗布破衣!”白玉堂罩回外袍,扯了扯展昭身上的衣衫,质料粗糙,不过却颇能挡风,一看就知是山中之人平日所用。 “在这山中能寻来新衣已经不易,你还想要老头子找绫罗绸缎来不成?” 两人正说着,紫衣老者已从屋外走了进来,将另一个包袱塞到白玉堂手中,道:“这是你们这几日路上的干粮,走吧。” 说罢,紫衣老者便领着展昭与白玉堂出了茅舍,嘱咐童儿看家,自己引着二人沿着猎户们踏出来的山林小路而下,大约花了三刻左右的工夫,好容易才到了山下的河汊子边,一条乌篷小船正等在了岸边。 “去吧,那人是洛儿派来的亲信,足可信任。”紫衣老者说着,将二人推上了船,示意立在船头,身着白色镶银短衫的两名男子速速离岸。等船缓缓离了浅滩,忽又想起了什么,忙用力将手中的瓦罐用力投了出去,喊道:“白小子接好,这是展小子的伤药,别忘了每日要换新的伤口才不会化脓!” “这死老鬼!”白玉堂接了那瓦罐不甘喊道:“为什么白爷爷又要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 而岸上传来的却只有紫衣老者的大笑之声。 小船离了岸,顺着谷间漂流了一段,便出山来到一片广阔的江面之上。那两名撑船的男子自始至终都是一言不发,只顾前进。白玉堂立在舱边,望着四周一片景色苍茫,想自己一向不喜欢近水,此时心情却是无比畅快。两年——终于要再回陷空岛,与兄长们重聚了! 冬天日短,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色便逐渐暗了下来。白玉堂转身回到舱内,点了灯来,见展昭靠在舱边,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正想开口嘲笑,却发现似有不对,狐疑地踱过去伸手一探——果然有些烫手。 人受伤失了血,身体本来就虚,极容易发热,自己刚又疏忽了,一直站在舱口让寒风灌了进来,这笨猫明明已经冻得将双手都揣进了袖中,却不肯哼上一声让人知道。若不是他有内力护体,稍弱上一些之人大概早被冻去了半条命。 白玉堂自顾自在心中把展昭骂了几遍,轻轻推了推他的肩,道:“展小猫,要睡就躺了再说,否则休想等白爷爷伺候你!” 说罢,也不等别人同意,就将他按在铺了一层薄褥的窄榻上,抓过棉被胡乱将人捂住。又提起烧在火上的泥壶倒了些热茶在一边竹桌上的瓷碗中,递在了他手中,道:“把这个喝了,睡上一夜,明早热度便该可以退了。”见展昭正想开口,又加了一句道,“不必罗嗦多言,白爷爷可不是恩将仇报之人。看在我这次下山你也帮了些忙的份上,我还你这个情也是应该。” “有劳白兄。” 展昭接过那碗,将里面的热茶一饮而尽。热水下了肚,祛除了体内的寒气,身上立时觉得暖了起来,只是口中余下的味道却是苦涩无比。若说要还情,自己该还却才是真的;可是如今,却不知要如何还法…… 正思想间,白玉堂忽然出声道:“猫儿,你觉不觉得,黑瘟神隐瞒之事,除了涉及你我,还有什么波及更广的阴谋?” “是有些古怪之处。”展昭点头答道,“且不说那阵为何与冲霄楼相似,阵中所遇对手全部都是党项羌人。” “不错,这点最是古怪!黑瘟神与白面鬼虽是夏人,但自小就来到中原拜师学艺、直到日后自立门户兴建修罗宫都是在中原,却不曾听说他们与西夏还有什么联系。此时突然出现了这许多羌人,且功夫个个不弱,实在令人不得不起疑心。”白玉堂习惯性地擦拭着雪影的剑鞘,低垂了双目,遮住眼中锐利的精光。 第七章 在江上连日漂泊,那两名男子白天一个划桨一个掌舵,到了晚上便轮番休息,几乎是昼夜不停地前进。虽说途中遇到风浪颠簸时有些痛苦,把舱内两个平日一剑可当百万师的英雄豪侠折腾得头晕目眩,不过三日后,小船仍是顺利地进入了松江地界,眼看还有半日的路程就可到达陷空岛。 昨晚又是一夜风雨飘摇,小船在浪间起起伏伏、时高时低。由于江上风高天寒,展昭的热度始终没有全退,白玉堂只道与一只病猫争床太丢脸,执意抱了剑窝坐在蓬壁边睡了,一早醒来却不知怎的,竟发现自己是四平八稳躺在枕上,身上还盖了薄被。 坐起身来四下看去,展昭并不在舱内。皱了皱眉,掀帘而出,只见他正立在船头,对着那一片白雾迷蒙的江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一阵清寒凛冽的晨风吹来,浸了水汽的乌黑发丝随着衣袂轻扬起来。不知是他身上那套靛青色的粗布衣与平日惯常所见的蓝衫不同还是怎的,眨眼一个忽悠的当儿,忽而觉得眼前瘦削修长的背影仿佛卓然傲立在崖壁上的苍松,即使被风雨折了枝断了叶也不会动摇上一分,甚至不会对依靠着他的遮蔽而生存的鸟儿们道上一声苦。 不知为何,看到他这个样子就压制不住心头的火气,明知是无理挑衅,还是忍不住开口喊了声,“展小猫!别以为白爷爷不知道你不会水!站在这里若是掉了下去,怕是会直接沉底喂鱼!到时候可不要怪白爷爷见死不救!” 猫儿先别急着揍人,我是怕你不会水,万一掉了下去,怕是就要喂了这松江里的鲈鱼了!与其做了水鬼,还不如给我抱着—— “你这老鼠也一样不会水。”似曾相识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恍如昨日…… “你说什么?!”根本不知展昭在想些什么的白玉堂闻言立刻挑起了眉,也再顾不得什么水上危险,一跃跳到了他的近前。他的身量本就比展昭略高出一筹,此时又站在比他落脚之处更高的船板上,全然是居高临下地狠狠盯人不放。 “白兄?你起身了?”展昭抬起头来,只当刚刚全是脑中所想,完全不知自己无意中错“答”了白玉堂的话。 “臭猫!少要装傻,以为白爷爷没听到?你刚刚可是故意嘲笑我不会水?” 白玉堂盯着展昭,紧锁住他的眸子,只见一片幽黑中带着些许黯然波动的水光,丝毫没有猜测中的讥讽得意,反倒暗含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抹不去的复杂情绪。或者说,并不只是今日此刻,自从在修罗宫见了他,他便是这种样子。 他在竭力掩饰着某些东西,甚至有意用一张微笑的面孔对他;莫非他不知道?每次他面对着他,与他四目交接之时,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他的眸中就会染上一层极淡的薄雾,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却又好象无数细针刺在心上,令人焦躁不已;脑中想要细想挖掘某些深藏于表面记忆之下的东西时,又仿佛火烧火燎一般,痛苦不堪,痛苦得克制不住体内的狂暴。 “为什么?展昭……你为什么次次都要这样看着我?两年以前,究竟还发生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们究竟瞒了我些什么?你说啊!” “白兄?你怎么了,白兄!冷静些!”展昭一惊,急急唤道。猛然钳在肩上的十指隔着一层薄棉袍仍是深深陷入了肉中,力道之大好象要将他的骨头都捏碎一般,痛得人冷汗丝丝渗了出来 “不!我要你说!傍我说清楚!”白玉堂的双目变得通红,好似两把烈火!那眼神执拗中透出一股邪佞狠厉,分明是失了心神的征兆! “白兄……白兄!你醒一醒!不要受制于人!”展昭不得已之下,抬腿直扫白玉堂下盘,趁他本能躲避之时挣月兑了钳制,紧接着顺势反手抓住他的肩臂向背后一拧一扳倒剪起来,动了内力死死将他压住,朝身后那两名不明就里的男子喊道:“快拿绳索来!” “这……好!” 两人听了连忙转身钻进舱中寻找绳索,想不到白玉堂此时力道大得惊人,硬是就着被倒剪了右臂的姿势翻腕掐住了展昭的腕子用力一扭,挣了开去,回转身形的工夫一掌已经推了出去…… “不好,来不及了!” 展昭身后已无退路,无计可施之下只得硬生生接下了白玉堂这一掌,顾不得被震得双臂发麻、身上的伤口又绽裂开来,近身上前一手点了他的穴道,一手捏住他的脉门缓缓将内力注入,暂时将那股正在他体内乱窜的邪气逼回。之后,两人同时支撑不住,颓然倒了下去。 *** “当家的!快过来!玉堂他醒了!” “什么?老五……老五醒了吗?” “五弟!五弟!” 再次转醒之时,交错纷乱的熟悉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荡,白玉堂睁开双眼,好容易才甩去了那股直欲拖住他不放的晕旋,看清挤在眼前的人们——卢大娘,卢方,徐庆,韩彰,蒋平,三位嫂子,以及侄儿卢珍。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嫂子们,珍儿……”白玉堂坐起身来,一一唤出整整分别了两年的亲人,此时才感到生于死之于一个人之所以重要,全是因为世上有着值得牵念之人啊…… “五弟,你……你当真平安无事么?接到段师弟的派人送来的书信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卢方说着,便要抬袖拭泪,其他兄弟三人闻言也不禁红了眼眶,卢大娘在一旁看不下去,将几人拉了开来,自己上前道:“好啦,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们几个平日一向自诩英雄好汉,怎么却比我们女人还会哭哭啼啼?五弟平安回来是好事,自当好好庆祝才是啊!” “就是啊,我们早准备了酒菜,等你们兄弟团聚时一同享用,怎么倒都哭了起来?” “你还说我,听说五弟没死时当场哭了起来的又是何人?”卢方红着眼辩道。 “大哥说得不错,‘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只是未到伤心处啊!”蒋平点头帮腔道。 “五弟回来可是大喜之事,怎么又成了‘伤心处’?” “我们兄弟说话,你们妇道人家不要插嘴!” 一家团聚,自是激动不已,愉悦兴奋之情不在话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嘘寒问暖,热热闹闹地吵嚷了近大半个时辰才逐渐平静下来。白玉堂忽然奇道:“我记得刚还在船上,怎么转眼便就回来了?” “这……” 卢方正要开口,却被卢大娘拦了下来,开口反问道:“送了你回来那两人说,你不知怎的,一清早起来就在船上和展猫儿动起手来,你象发了什么狂似的不分青红皂白,口中直喊着要他告诉你些什么,他不得已接了你一掌才顺势点了你的穴道将你制服,其后自己也不支倒地,这些你都记不起了么?” 除了玉堂尚在人世的消息,司洛在信中还提起另一件事,他们兄弟几个激动起来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她可没有忘记。本是想过了今日再找适当的机会提起,如今看来,却不得不打铁趁热,看他到底将“往事”忘到了什么程度。 “我只记得展小猫笑我不会水,我的确与他争了起来,此后……”白玉堂摇了摇头,面色也沉了下来——此后的事,他竟一点也想不起! “此事,不必急在一时吧?”卢方看出了卢大娘的心思,拉了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低语道。 “什么不急?此事不早早解决,不仅对隔壁那个里里外外伤透了的无法交代,对玉堂自身也无半点好处!我的医术或许比不上我两个师弟,但却不代表我什么也看不出!罢才我探过了玉堂的脉象,段师弟担心的果然没错。” 楚无咎对玉堂下了醉卧红尘,少了七天的药量保住了他对展昭的最后一丝记忆,没有彻底将他忘光;但凡是药本就三分毒,玉堂的性子又比常人烈上几分,必定会不由自主地要与体内余留的那部分药性强行相抗,若是一个掌握不住,很容易气血逆转、邪气入侵,轻则伤身,重则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一人和玉堂说清原委。”卢大娘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道。 “好。” 卢方等人听了,心知其中利害,无奈之下,只得鱼贯而出,只留卢大娘一人在屋中与白玉堂解释。 “大嫂,白面鬼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我的脉象有什么问题?”此时,白玉堂心中也多少有了些判断,只等卢大娘给他一个切实的答案。 “玉堂,你先回答我,对展昭……你还记得几分?” “展昭……这事果然还是和他有关么?” 白玉堂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只见卢大娘一脸的沉静肃穆,全无平日笑怒由心的爽快利落,心中便已猜到,事实真相大概会比他所能想到的还要复杂得多。 他几次动了动唇,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与展昭有关的记忆如同被什么狠狠地砸破了一般,只剩下一堆班驳的碎片,无论如何也无法重新拼合完整。缺失掉的部分记忆甚至令他觉得,仿佛连自己也像那段往事一般,变得如同断壁残垣,连自己都无从全部掌握,更惶论其他。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所以他一直在努力试图找回那些丧失了的东西,可是每次都会像刚刚在船上那般,最终一次又一次地迷失在那恍若迷雾的痛苦中。 “我记得展昭这个人,记得当年我与哥哥们大闹东京只为和他一争高下,记得我与他是互不相让,不打不相识,可是其他,我究竟是为什么……居然……入了开封府当了这个四品官儿!我敬重包大人,如果他需要我自然会二话不说地效劳,可从没想过要入公门。还有三年以前与辽国那一役,我曾到过边关,上阵杀敌;但除此之外,那番王萧仲玄……他……” 说到此处,他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瞠大双目,口中自言自语般反复叨念道,“之前我为什么没有发现?我为何竟没有注意到?的确……关键的确在展昭身上!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事情全是断断续续、一片模糊!我终于明白了!我要去找他,马上去找他问个清楚!” “站住!你不能去!”卢大娘突然喝了一声,及时阻止了从榻上跳了起来就要冲出去的白玉堂。 “不能?为什么?大嫂?”白玉堂闻言,回过头,皱了眉不解道。 “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你!两年前,你的死讯传来,我们失去了一个手足至亲的兄弟,他丢的却是自己的性命!我们所熟知的那个展昭早已和你一起死在冲霄楼中了!”卢大娘拉住白玉堂,一狠心,便将话毫不掩饰地直直说了出来。 “他和我一起死?这话……白面鬼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汝失魂魄君亦失,汝复生时君复死。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白玉堂反拉住卢大娘,急急问道。 “玉堂,这一切,我说与你听和你自己忆起是完全不同的,我不知说了之后你到底能不能接受……这样,你也确定要马上知道?”卢大娘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只是,她要白玉堂自己为自己做出选择。 “那些本就该是属于我白玉堂的,不管是好是坏,都是我自己当初所做所选;男子汉大丈夫,既做得出,就该担当得起,无论如何,也必须接受。”白玉堂说着,径自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了,只等卢大娘开口。 “好……” 卢大娘微微颔首,在白玉堂对面的位置坐了,盯住他的双眼,将过往一切缓缓道来。 辽国那一役你们就是如此一同闯过来的…… 这些……都是你亲口对我们所说,亦是我们亲眼所见。 你说,你与展昭是生死相许的情,不只是此生,就是到了来世也一样,心中只有他,只爱他;你说,除了他你不会再如此念着任何人,你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所以,那时我和你另外三个嫂子一起软硬兼施地说服了你那几个认死理的倔哥哥,由了你的心,认了你们的情,把他当作一家人般…… 两年前我们以为你死在了冲霄楼中,赶到开封府时,除了那白得刺目的灵堂,我们还几乎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尸体……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如展昭这般冷静的人会做出这样疯了一般的举动。他一人独闯襄阳王府,但那老贼武艺高强,手下众多,几近当场要了他的性命。那时他全无半点求生的,我与公孙先生整整花了一个月才勉强医活了他。 身子的伤痊愈之后,只要一人独处时他便与酒为伍……直到破襄阳,亲手灭了那老贼,你大哥他们几人都劝他说,如今大仇已报,亦可告慰五弟在天之灵…… 其实哪有那般简单呢……若不是你大难不死,他大概也要一辈子做具行尸走肉了。 至于你究竟为何全然记不起这一切……皆是因为吃下了忘情药——醉卧红尘。 “是黑瘟神下的暗手?在修罗宫中他一心想取展昭的性命,莫非是与他有什么恩怨?”听到此,中途起身立在窗前的白玉堂缓缓转过身问。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只听段师弟信中说,他发现此事后加以阻止,因而使你少服了七天的药量,所以才未将展昭此人完全忘光。不过‘是药三分毒’,如果你硬要与体内的药力相抗,强行逼自己回忆过往之事,极易伤身;万一一个不小心,甚至可能走火入魔。这也是我等不得你自己去想,必须马上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你的原因之一。否则恐怕早晚有一日要好事变坏,一害便是一双两命!” 卢大娘说完,好一会儿才松下了一直紧紧蹙起的一双柳眉;反观白玉堂此时却出奇的平静,在他脸上甚至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她自小看着白玉堂长大,又怎会不知每当他的双眸变得黑得看不透时,就仿佛暴风雨前表面平静、实际却暗潮汹涌的海水般,比平日形于外的强悍犀利还要深沉得可怕! “展昭都知道了么?”半晌,白玉堂又开口问道。 “他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卢大娘摇了摇头,道。 白玉堂听后,再度沉默下来,想了又想,才道:“大嫂,先不要告诉他,待我日后向黑瘟神将一切讨回,定会给他一个交代。也不要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过往的种种。如大嫂所说,你说与我听和我自己忆起是完全不同的。我对他,所能记起的仍然只有‘展昭’二字,除此之外再无更多;此时的我,给不了他任何东西。如果我不能保证能够真正亲自找回昔日的所有,与其装假骗他说我没忘了对他的情,还不如殊途陌路。” 如果希望最终会变为无望,倒不如一开始便没有。他不愿伤人,不愿一个人再为自己伤了性命,只是想不到,僵立在屋外那人的心已被他这一句无情的话刺得鲜血淋漓!任那人再如何坚强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 殊途陌路……殊途陌路…… “玉堂,我看你也累了,我去和你大哥他们几个说,今晚就不要再闹了,若要庆祝饮酒之类都等明日再说吧。”卢大娘看了白玉堂,担心道。 “啊,不必。这两年来让哥哥嫂子们为我伤心,本来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如今终于回了家中,怎能再扫哥哥们的兴?大嫂放心,我虽未想起什么,但既已知道了一切,便会细做打算,不会胡乱冲动行事,做那伤了自己、亲者痛仇者快之事。”白玉堂笑笑,安慰道。 “这也好。”明知白玉堂脸上的笑是装出来的,卢大娘还是答应了按他的主意去做。 玉堂决定了的事情,从来不是别人可以劝得的。 *** 正当陷空岛上兄弟五人一家团圆之时,修罗宫中却正面临着一场巨变。 夜半,一条矫健的人影越过了白殿的高墙飘然落入院中。屏住气息四下观望,见没人看守,那人模索着来到段司洛的寝殿前,举了剑正要砍下,冷不防一声长啸想起,周围立时亮了起来,恍如白昼!楚无咎从侧殿走出,几步上前,跪倒在那一身紫衣的老者面前,恭敬道:“徒儿拜见师父。” “刀刀剑剑都亮了出来,不拜也罢。你不叫我跪下拜你,小老儿已经感激不尽。”紫衣老者抚须冷笑两声,道:”既然已经见了面,我也便没什么好掩饰的了,今日我不管其他,只要你放了洛儿。还望你卖我一个面子,皇子殿下。” “师父,你……”那句“皇子殿下”令楚无咎一惊,猛抬起头来。 “楚兖并非你的生父,西夏王李元昊实为你的胞兄。如果不是楚兖当年一封血书苦苦相求,老夫孟子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出手救你这个敌国皇族血脉!” “楚兖当年曾说,你娘的遗愿是希望你留在中原,永远不要再回西夏、永远不要参与那些权势纷争。我本想重提旧事除了徒增伤心并无益处,而且你与洛儿出师后在江湖之上颇闯出了一番名头,修罗宫在黑白两道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谓威震四方,也算是不枉此生男儿气概。如今看来我是真的错了,若是只让你们如凡夫俗子一般平安长大,做个普通寻常之人,便也不会有今日。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孟子邑话音才落,趁着楚无咎尚跪在阶前待要起身的一瞬,手起剑落。 只听得“哐啷啷”一道震耳脆响,栓在他身后大门上的铁链应声而断! “师父!”楚无咎见状,立刻腾身而起便要上前,却被孟子邑抬袖一拂,挡在了阶下。 “今日你必须放了洛儿!”孟子邑顺势向前双手一送,又将楚无咎逼离了两步,回首笑道:“洛儿,师父老矣,能为你做的也只有如此。比心思我老头子还未必会输给他,若是硬要斗狠,为师的可就不是他的对手喽。” “师父,我们都是您的闭门弟子、同在您门下学艺十年,司洛并非打不过他,只是从前从来无法对他狠下半分心来。今日,我已看透了一切,就当我以前那颗心都是白生了的吧。”段司洛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罡风般飘身而出,稳稳立在了众人面前。 “说得好,你有了这分勇气,师父也就无须太过担心你没了这没良心的臭小子会想不开了!”孟子邑闻声转头看去,却是着实吓了一跳,口中惊呼道:“洛儿!你这是?!” “师父莫急,和当年砍在我背后那一剑相比,如此这般还伤不到我的根本。”段司洛的嗓音仍是一如既往般清凝,一张绝世的冷俊容颜被身后飞散的黑发与胸口襟前洒落的几点红梅衬得愈发苍白。 “洛儿,你受伤了?是无咎他出手伤你?” “师父,不必问了,我今日便会与他做个了断!” 未等孟子邑再多开口,段司洛已摇了摇头,飘然越过他直接来到楚无咎的面前,一言不发地缓缓抬起双臂。雪白的衣袖随风滑落,两条漆黑的铁链如毒蛇般横亘在他的双臂上。 “楚无咎,今日解了这链,便当我亲手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枷锁一并除下,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失了心后的决绝话语在一片凝滞的寂静中蓦然响起,只见段司洛双臂一抖,猛然用力——霎时间,落花无数——红的血,白的绸,随着被铿然震裂、节节寸断的铁链四射飞散! “此事已了,师父。我们走吧。他若敢拦,我便不会再留情。” 刺目的鲜血顺着段司洛手臂流下,浸透了破败的衣袖。 四下包围住白殿的一干侍卫看得目瞪口呆,无一胆敢上前阻拦,尽皆默默退后,让出一条路来,放他与孟子邑离去。 “从此,修罗宫再无白修罗。无咎,你好自为之吧。从今日起,段司洛只为自己而活!” 从他为了另一个人狠心出手伤了他时,他便已经如此决定。最后一次任他予与予求地疯狂掠夺,为的也只有斩断自己心中难分难舍的缕缕情丝。 “主上,你真的就这样让段主上去了?真的不拦?”黑翼忍不住冲还背立在石阶上的楚无咎喊道。 “让他去吧,他要的,无论私情亦或其他,都是我楚无咎一辈子给不起的。至少,让我还他自由。”此后,我也便可放开手争夺我想要的一切! 楚无咎的话如同这暗夜中不时呼啸而过的寒风,终于吹熄了段司洛心中仅剩的一点点火焰,带走了二人纠缠时余下的最后一丝温度。迎着凛凛刺骨的夜风,他猛然腾空而起,只一闪,便消失在那片浓稠的黑暗中。 约莫两个时辰后,在黎明到来之前,山中初雪突降,片刻的工夫便由悉悉倏倏的雪花变为如鹅毛般飞旋的雪片,越下越紧。 “师父,无双,我要马上下山,若是晚了,难保山路不会被这大雪封死。”段司洛放下孟子邑亲手为他煮的驱寒汤药,站起身道。此时他已将一头长发束起,换上了一身墨绿粗布棉衫,面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不行!主上!你刚和‘那人’恶斗过,身上里外都带着伤,已经耗损了元气,怎么能在此时……” 从一进门起就一直围着段司洛打转、好容易才安静下来的慕容无双闻言又跳了起来,提到楚无咎便是一头子火,连带语气也不客气起来。段司洛听了,只是摇头淡然一笑。冷静下来之后,他心上的伤口也与屋外的远山近景一同冰封起来;痛到了极点之后,便是麻痹得没有了知觉。 “丫头,乖乖去准备马匹吧。洛儿从不会意气用事,他决定了就必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再劝也是徒劳。”孟子邑开口道。 从三日以前送了展昭与白玉堂离开,他心中便始终难安,总觉会有什么变故发生,就未急着离开,打算在这山中小屋内多留几日,静待消息。 直到昨日傍晚,乔装做侍卫的慕容无双找上门来说道,那日段司洛是设计用药香迷倒了楚无咎,才抽空救了展白二人;回去之后,勃然大怒的楚无咎便与他争吵起来,最后两人大打出手。段司洛无法狠心伤害楚无咎,只用了五六成功力;楚无咎却不留半分情面,竟将他打伤后软禁在白殿中。 她费尽了心机才骗过了黑翼,偷了他的衣服和坐骑,带了段司洛的口信前来向他求救。 “师父,徒儿不孝,又给您凭添了这许多麻烦。可是,徒儿此次实在是万不得已。”见了无双出去准备,段司洛才低低开口,”此番并不只是我与无咎之间的私情纠葛——大宋与西夏,恐怕很快便要开战了。” “什么?此话怎讲?难道无咎他……”孟子邑闻言,惊得手中茶杯一颤,当即站起身来。 “他……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放不下当年的杀母之仇,想要有朝一日回到西夏取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谁知,他想要的并不只是一个公道。他花了数年时间与李元昊身边重臣野利仁荣勾结起来,意欲里应外合,设计挑起两国争斗,趁机夺取皇权,取而代之!”段司洛道。 两年前开始有身份不明的夏人暗中出入修罗宫,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但是,能守在心爱之人身边的“幸福”令他自欺欺人地决定漠视这一切,直到他从冲霄楼中救回白玉堂,对他下了醉卧红尘,他才不得不从多年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开始注意他的日常举动行踪,逐渐察觉到了他的计划。 “师父,我不是汉人,也不是英雄,我告诉您这些,只是希望您能帮我阻止他掀起这场腥风血雨。无论如何,我不希望看着他亲手害死自己!” 第八章 几日后陷空岛 “展昭,你说什么?你要独自回开封府?”刚替展昭看过身上伤处、正在收拾药箱的卢大娘回过头惊道:“你这伤还没好,而且老五他……” “大嫂,展某欠玉堂的,怕是此生也难还清;展某只希望能够尽我所能,保护他不再被他人伤害。所以,今日展某只有一事要求大嫂答应,千万不要让他再回京城!”展昭说着,放下手中的汤药,冲卢大娘深深一揖。 “好啦,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瞎了眼的,你的心思我怎会不知?可是,你当真以为世上除了你这御猫,还有第二个人能克得住那锦毛鼠吗?”卢大娘故意戏言道。 因为她是女人,不是男人,不会象男人那般考虑到那许多气节大义,她就是看不得这两人经过了这许多大风大浪,险些天人永隔之后就这样劳燕分飞、各自东西。何况她好歹也算个名医,展昭表面再如何会装也休想骗得过她,他此时积下的病谤,有一多半是心情抑郁所致;吃药扎针只能治得表面皮肉,治不了根本!若是就这么放了他去,怕是总有一天她也要担下个“见死不救”的“害命”之责! 两人正说话间,屋外突然有人叫门道,“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出了什么事要如此大惊小敝?”卢大娘开了门问。 “岛外来了一群官兵,不知从何处听来了消息,说是要来拿五爷!老爷他们都到码头去了!”前来报信的家丁上气不接下气道。 “什么?快带我去!”展昭闻言,顾不得再多顾虑,抓了桌上的巨阙便随那家丁匆匆奔了出去。 到了院内,却见白玉堂正被十几名家丁团团围住。众人被他打得人仰马翻,最后干脆齐齐扑了上去,有的抱腰,有的抱腿,就是死也不让他出庄半步。 “展昭,你等一下!对方来者不善,你此时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了出去,怕是连自己也要卷进去!”卢大娘追着展昭奔至院中,眼见一个还没劝住,另一个又在和家丁撕打,一怒之下朝二人吼道:”混帐小子!你们都给我住手!停下来好好听我一言!”说着,便从腰间抽出一柄轻巧短剑,轻盈地飞起身来挡住展昭的去路,一手指了白玉堂道:”老五,你再不停手可别怪老娘动手执行家法!” “大嫂,我……”白玉堂见卢大娘动了真怒,不得不住了手,乖乖在原地站定。 “你什么?非要我请干娘她老人家出山才治得了你,还是两年不见,白五爷你已经不屑一听我这个大嫂之言?”卢大娘哼了一声,斜瞪了白玉堂一眼,将短剑别向背后,一手插了腰,又转向展昭,道:”你也一样,所谓‘关心则乱’,难得有个沉稳明白之人也一起跟着咋呼起来,我们这座小岛不出事也经不起你们这般‘猫飞鼠跳’的折腾!” “可是大嫂,你又不是不知道,与那些官兵是讲不得理的!他们突然冒了出来指名道姓地要拿我白玉堂,显见是有意而为,今日我若不出去,大哥他们也恐难应付!若是因此而拖累了你们,我宁可直接上京城与皇帝老儿理论!”白玉堂握了雪影,来回在院中踱了几圈,又想绕过卢大娘出门。 “呸!老五,你之前所受的伤都伤在了脑袋瓜上了不成?”卢大娘听了此话,立刻柳眉倒竖,啐了白玉堂一句,嗔道:”自家兄弟说什么拖不拖累?你若是直接这般闯了出去就要与人动手,反而有口难辩。不如先与展昭躲了,就是他们来搜也是死无对证。如此一来,他们既没有理由开罪陷空岛,也拿不住你们问罪。有了人在,便是一切,等先化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我们再从长计议。” “大嫂的意思是……” 白玉堂看向卢大娘,脑中一转,已经明了了她的用意,二人异口同声道:“独龙桥,雪影居!” 言罢,白玉堂见卢大娘挑起眉来瞪了他一眼,哧了句“你现在倒明白起来了?”,忙上前陪了笑脸道:“哈哈哈!大嫂不愧是巾帼英雄、女中诸葛!” “好啦,别给我拍马屁了!快去吧,若是官兵退了,我会命人在这边崖上点起火把来通知你们的。”卢大娘推了白玉堂一把,催道。 展昭立在一旁半晌没有说话,此时才上前开口道:“不如白兄先行回避,由我出去看看领兵前来的是哪位大人。展某乃是朝廷命官,他们还不能轻易奈我何!” “他们既寻了来,必定是无风不起浪,你无端在此出现,反倒会成了‘证据’。不要再多言了,快先随玉堂一起去躲了吧。”卢大娘说着,用力一推二人的背脊,示意他们快快离去。 “展昭,别再罗嗦了,大嫂说得有理,先躲了这些麻烦,再与他们从旁周旋也不迟。” 白玉堂脑中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一把拉了展昭将他一路拖出后门。二人绕过立峰石、穿过竹林,来到了独龙桥边,白玉堂正要上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了展昭一眼,念起他身上带伤,不知能不能顺利过得桥去,本欲张口提醒,但一转念,还是作罢。 此时多言,两人都易乱了心绪,不如不说。 他思及此处,只道了句“来吧”,便纵身跃上了那碗口粗的铁链,耳边风声乍起,双脚踏上了对崖的石地时,便已知道身后那人也已顺利跟了过来。 此时正是冬日,竹林中一片萧瑟景象。再往前去,便望见了雪影居。走到了近前,小屋前后并不若想象中那般一派衰败;推门而入,屋内除了有些灰尘,却也还算整洁。白玉堂正想着是不是大哥派人从侧峰山路上来打理过,忽听身后有轻微的响动,回了头去,见身后那人走进屋内,习惯性地以衣袖小心地拭去了箱柜案上的灰尘,这才忆起。大嫂说过,这两年来只要稍有闲暇,展昭便会独自前来。有时长,有时短。长时三五天,短时只留一夜。 这屋中的摆设和他所能忆起的样子不尽相同,那丹凤朝阳的屏风,绘了鸳鸯的雕花屉橱,以及窗边那只空荡荡的高足大床,处处可见皆是用尽了心思。脑中想着,随手打开橱柜,映入眼中的是一袭镶绣了银丝并蒂莲纹的青纱幔帐,帐下压了套双龙戏珠汴绣褥枕。 如此发自内心的浓烈情意,真的是他曾经有过、给过那个人的么?两年以前,他真的不顾一切地爱着那个曾经被他视做对手的男人么?他究竟是如何对一个男子,而且是这“御猫”产生了这般的情?想不起……哪怕是一丝一毫……眼前的所有都如此陌生,却又分明如无数细针般一点点刺入他的心中。 这种感觉太痛苦,也太难以把握! 脑中仿佛要裂了开来似的痛楚令白玉堂一惊,连忙屏息静气,压下心中那股狂躁,道了句“这屋中太闷,你一人坐吧”,便转身而去。 “玉堂……” 与其装假骗他说我没忘了对他的情,还不如殊途陌路。 冰冷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仍旧是心如刀绞!棒了数日,本以为自己已经想清,但将浓烈转化为平淡又谈何容易? 半晌,展昭才终于放开了攥得发白的拳,缓缓转过身,摘下挂在墙上的白玉箫。当年他们在陷空岛上第一次相见,白玉堂在竹林中吹的就是这箫。他本是不会吹的,但是多次被嘲笑为不懂风雅的莽夫,被白玉堂半是激将半是强迫地学会了,这箫也被他强塞了给他。冲霄楼后,他将这箫带了回来,只在雪影居中才吹。此处,曾是世上唯一能找回只融入了他们二人的气息的地方…… 当年学艺时,师父曾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又道:世事无常,看武林之中有多少人是独来独往?因为,人若有了情,便多了一份牵念;于己,于人,也同时多了几分危险,成为了伤害彼此的利器。所以——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或许,白玉堂忘了展昭终是一件幸事。他早该把曾属于他的潇洒自由归还给他。 箫声咽……经年梦断……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白玉堂迟迟不见对岸峰上火把点起,心中又不由有些急噪起来,担心卢家庄内情形。他想来想去,正欲一不做二不休,闯回去看了再说,却突见竹林内似有灯火亮了起来。急忙奔去看时,展昭也已持剑冲了出来。二人此时顾不得别扭尴尬,匆匆对视一眼,明了了彼此的心念,同时旋起身来,隐入了两旁树上,暗中向下观望。 那火光到了近前,两人仔细一看,却是一场虚惊。原来模上山来的不是别人,却是段司洛与孟子邑。他们上午时分便到了陷空岛,段司洛此前早有准备,并未走松江主河道,而是绕到了后山的支流,向山民租了一支小舟上了陷空岛,也恰好躲过了驻扎在松江对岸的官兵。到了卢家庄,问明情形,听说展昭和白玉堂早已顺利到了此处,他也就放下心来。 中途,卢大娘送走了展昭和白玉堂,便差人前去给卢方等人报信。兄弟四人知那两人已经躲了起来,又与那些官兵周旋了一阵,便假装服了软,任他们上岛搜人。胡乱将卢家庄上下彻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之后,他们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奈何无论怎么逼问,众人皆是一口咬定白玉堂已死。 为首之人见状,表面上先行领了手下退去,离了陷空岛后,却并未撤兵,而是继续在对岸驻扎,并派了人封了大小路口,准备稍有风吹草动便冲上来捉拿“朝廷钦犯”。段司洛见了此种情形,与卢方等人商量过后,决定不冒险让白玉堂与展昭二人回到庄内,而是一直等到天黑,才与孟子邑过了独龙桥,前来寻找他们。白玉堂此时已知孟子邑是大嫂的师父,态度虽不似此前那般放肆,却仍经不住逗,几次要与他争斗起来。倒是展昭,始终客客气气,听他们说明了情况后,思索了片刻,问道:“请问前辈、段兄,那些官兵要来拿人,可曾说起是何处听来的消息,或是有何罪名将白兄定为‘朝廷钦犯’?” “何处听来的消息倒不曾听他们提起,至于罪名,据师姐所言,他们说是奉命捉拿襄阳王乱党余孽。”段司洛答道。 “白面鬼,说了这许多,我却还不知你是为何来到此处。老实说,所有这些事端,都和黑瘟神月兑不了干系吧?”白玉堂静静听完,忽而抬起眼来,似笑非笑道。 “世上已无白修罗,你也不必再叫我‘白面鬼’。此番前来,除了有些不得不说之话,也为与大家告别。”段司洛将楚无咎本是西夏皇族之子、意欲报仇夺权之事大略说了一遍后,边抬眼看了白玉堂与展昭,边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放在案上:“此物你们暂且收着,或许日后会有些用处。” “这……你不要和我打哑谜,你越说我倒越不明白了,黑瘟神到底做了些什么,竟然连你也牵连进去!”白玉堂打开那锦囊看了,原来里面是一块血玉。那玉虽然玲珑剔透,不过成色、雕功均属一般,一面刻了夏文,另一面则刻了汉文的“拓拔”二字。所谓拓拔氏,曾是党项各部中最强的一支,后在前朝末年受赐“李”姓,却不知段司洛和这拓拔氏究竟有何渊源。 “劳你特意嘱咐,这玩意可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么?” “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如果真到了需要它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它的用途。”段司洛敛起神,身上这一袭墨绿衫袍映入眼中,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当年同样是为了某个人而只穿绿袍的父亲……父亲临终前叮嘱他要仔细收好这玉,万一到了危急之时,此物就是救命符。不过看眼下的状况,恐怕当真爆发之后,更需要它的却是白玉堂与展昭。 “好,这个我可以不问,不过黑瘟神之事,我仍要你解释清楚。”白玉堂说着,站起身道:“到外面说吧,只有我与你。” “……也好。”段司洛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向孟子邑与展昭微微颔首,之后随白玉堂走出了雪影居。此前已听师姐说,她已经把一切告诉了白玉堂,如今也就再没有什么需要隐瞒之处;他既问起,一次说明也好。 见那二人出去,孟子邑见展昭面色凝重,只好叹了口气,没话找话,道:“展小子,那日一别又过了这许多天,你身上的伤也该好多了吧?” “那日多谢前辈相救,我的伤已无大碍。”展昭答道。 “如此甚好……”孟子邑抚须笑笑,话锋一转,道:“今日之事,其实我不说,你心里大概也有了一些判断。” “前辈所言不错。”展昭点了点头,道:“冲霄楼破后,襄阳王已死,朝廷虽然一直没有放弃继续缉拿余孽,但玉堂方才离开修罗宫,他尚活在人间的消息怎可能即刻传到了京中?今日我也向大嫂提起,明日一早,我必须尽速赶回开封府,设法查明幕后主使,究竟为何要出此毒计暗害玉堂……” “展小子,有话但说无妨,你是否怀疑无咎与此事有关?”孟子邑心知展昭必定想过这个可能,只是碍于他的情面,才未直说。 “前辈,展某不敢乱做猜疑,只是,其实襄阳王一案,我与玉堂相识之初便已在调查,花了数年时间才理清了脉络。襄阳王谋划篡位,与大辽及西夏均有勾结;当日阴谋暴露,他也曾试图逃往西夏,不过未能得逞……后来,那日在修罗宫中,玉堂曾说我们二人所闯的那阵与冲霄楼实际一般无二。加上段兄适才所言……种种迹象让我不得不做如此考虑。” 虽然他此时尚不明白楚无咎到底和襄阳王有何关联,不过如果当真是他害了玉堂,他会不惜一切与他对决到底! 再说段司洛与白玉堂来到屋外,极目望去,发现此处峰上只有雪影居一座房舍,刚刚来时天上还是一弯冷月独挂,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雪来,如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此情此景,如梦似幻,美不胜收。只可惜,心是冷的。 第一次见到白玉堂是在十四岁那年某个春日,在师姐成亲的喜宴上。那天春阳烂漫,整个陷空岛红妆尽秉,热烈得好象要燃烧起来一般。就在那一片赤红的火焰当中,映出了翩翩少年灿若桃花的容颜和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冷厉狂傲的白衣。 那日之后,楚无咎的世界中不再只有段司洛一人;那日之后,他不再穿白色以外的衣袍。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年少的他曾经偷偷庆幸,换上白衣的自己与白玉堂竟有六七分相似。之后,楚无咎亲口告诉他,他喜欢他穿白衣的样子,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眷恋,而那时的他并不能分辨真正在他心中的人是谁,只是一心沉浸在自己所制造出的幸福幻象中。 当时光飞逝,他们逐渐摆月兑了少年的青涩与稚气,无论是身量样貌或是禀性气势,白玉堂都远远超过了他、强过了他。在周围的人眼中,他们早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一个优雅俊秀,一个强悍硕长;一个阴柔清冷,一个阳刚狂肆。他再也无法将自己与白玉堂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愚蠢。楚无咎许他一生只是为了还他一命,他的心、他的眼神从来没有一刻是真正停驻在他身上…… 一个声音在一片冻气中流淌,缓缓地诉说着过往的朝朝暮暮,直到一切重新归于寂静,段司洛几乎有些难以辨清,自己究竟是在讲述还是在倾听……拨开粘满了细碎冰屑的发丝抬头看去,只见白玉堂昂立在一片冰天雪地中,那张犀利俊颜好似雕凿而成,处处带着锋芒,没有半分圆润的线条。两道墨黑的飞扬剑眉之下,一双尾端上挑的凤目总像含了笑一般,凝了桃花点点,魅惑人心;只是,那目光太过霸道,轻易便冷酷地打碎了他人的痴心妄想,好似这一切都掌控在他的手中,是他带起了这漫天呼啸狂舞的冰凌! 白玉堂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这是他说的?”白玉堂扬眉来,冷冷笑了两声,“你也当真相信他这蠢话么?我不屑他,他才觉得希奇。莫非他还能从世上找出第二个段司洛、第二个会如此为他发痴发傻的人?若是他想,倒不如尝尝白爷爷手中这独一无二的剑!” 段司洛闻言,不禁愣了愣,随后也笑了起来。笑颜中带着一丝痛楚与无奈,“我早知道,你不但不会为他这份心感动,反而会恨不得一剑把他劈成两半!你从来不会为人感动,否则也不会这许多年来一直对他视若无睹。不过今日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败给了你……独一无二啊……我始终是……连自己是何人也不曾弄清……” “我不管他心里如何,却很清楚你为何总是用一张死冷脸看我,张口从无半句中听的话,因此你们当日建了修罗宫我才说死也不会迈入半步,只是想不到阴错阳差,仍是搅了进去。但我自认自始至终没有给过他任何幻想的余地,他却要用如此卑鄙的小人手段对我,我不向他讨回便永难消我心头之恨!他救我一命我自会还他,但休想我会因此就饶了他所做下的一切!” 白玉堂说罢,忽又想到了什么,面色一正,转向段司洛,道:”大丈夫恩怨分明,若一定要说‘谢’字,我倒真该对你说上一句谢谢。” “既都说了是大丈夫,又何必突然与我客气起来?若不当你是兄弟朋友,又怎会救你?”段司洛释然一笑,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既已知道了所有,对那个世上独一无二念着你的人又当如何?” 听他提到此事,白玉堂面上的神色又恢复了此前覆了一层冰霜般的冷硬。半晌,才转了身,道:“我不喜欢弄虚作假,如果找不回过往,硬要回到从前也不过是惘然。而且眼下,如果当真如你所说,黑瘟神意欲设计挑起宋夏之争,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此事你放心,我也不会坐视他做出傻事自取灭亡,明日我便会下山,设法阻止他。”段司洛道。 “我与你同去。”白玉堂思虑了片刻后,道。 “什么?你……”段司洛闻言一怔。 “我与你同去。他可以关你一次,自可关你第二次。而且,今日之事,十之八九与他难月兑干系!此前那笔帐还未算清,他又敢坏了白爷爷的名声,我定要亲自与他当面理论!” 这一夜,四人各怀心事,俱是无眠。 次日凌晨,天未亮时,孟子邑独自回到卢家庄内,向众人说明了眼下情形,卢方夫妇即刻准备了盘缠与马匹,悄悄从后山绕路到崖下与展昭、白玉堂及段司洛三人会合。一番叮咛之后,三人就此分道扬镳,各自上路。临行之前,白玉堂突然勒住马缰,回头喊了声:“展昭!” “白兄?” 展昭闻声调转了马头,却见一物凌空飞来,抬手接了一看,却是昨晚段司洛交给白玉堂那块血玉,指下还能感到他淡淡的体温。 “你拿着它,该会比我更有用处。”白玉堂说罢,在鞍后用力一击,纵马踏雪而去。 *** 仿佛预示着什么一般,一路上风冷雪寒、山道坎坷,时常要下马步行,展昭竟花了比离开时多了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开封府中。 跋了一夜的路,一早便到了衙内,却听衙役们说包拯已动身上朝去了。展昭闻言,略喘上了一口气,便匆匆回到房中换了官服,来到后堂。果不其然,公孙策听他回来,已经等在了后堂厅中。 看展昭的发丝还湿着、双眼中挂了血丝,给人的感觉说不上是喜是忧,公孙策心中自是已有几分明了,却未马上多说什么,而是命人备了些饭食热汤送了上来,待他先吃过,双手及面上都恢复了红润,才开口问起他此行的情形。 路途之中展昭早已将一切细细思虑妥当,权衡利弊轻重之后做好了打算,只等公孙策问起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道了出来。不想公孙策听后却起身惊道:“展护卫,你刚刚说圣上下旨派人上陷空岛拿人?这是万万不可能的!圣上及满朝文武根本无一人知晓白护卫活在人间一事,又怎会不分青红皂白、毫无证据便下旨拿人?” “这……陷空岛卢家庄上下众人俱是亲眼所见并亲自与那些官兵周旋,而且这些年来卢方等人多次进京助大人查案,不比一般江湖中人,应该不会错认圣旨;再说,又有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聚集上百人马假冒官兵?!”展昭闻得公孙策所言也是一愣,站起身来,飞速分析着脑中的所有信息,不由得越想越惊,脸色骤变。 唯一有此实力与胆量做下这等事情之人只有楚无咎!若是他与襄阳王早有勾结,如今伪造圣旨、以假乱真、私制官服并命属下冒充官兵便非难事。他早料到他们会分兵两路寻求解决之法,这分明是调虎离山、请君入瓮之计! “可恶!玉堂……”事情与预先计划大相径庭,似乎一切都被掌握在楚无咎手中。他与玉堂离了修罗宫,却根本没有月兑离对方的控制,仍然被困在他设下的连环阵中。 想到此,展昭不由得蹙起一双剑眉,心下焦急懊恼,并未注意身旁的硬木桌案已被他生生按出了一个明显的掌印! 鲍孙策见状,忙叫了声“展护卫,且莫着急”,待展昭回过神来,正想上前劝他静下心来再做打算,却听外面院中有衙役喊道,“公孙先生,展大人,包大人回府了!” “大人。” 二人闻言,连忙一前一后迎了出去,见过礼后,到包拯的书房坐了细说详情。包拯静听二人说罢,抚须道:“此事若当真是那楚无咎所为,却也不失为一个征兆。今日朝上,数位重臣联名上奏西夏李元昊派人下嫚书(注:侮辱的书信)蓄意挑衅一事。那嫚书言辞无理,称我朝‘背信弃义、两面三刀’,并借辽邦势力威胁我朝;不仅如此,那李元昊还于缘边山险之地三百余处修筑堡垒,多次进犯府州、庆州、环州、泾州、原州等地,以探我驻军虚实。圣上为此龙颜大怒、朝中群情激愤,加之近日边关时有夏兵犯境滋事的消息传来,此一战恐怕在所难免。圣上已命人拟旨,调兵谴将,准备随时与西夏开战。” 展昭听了包拯所言,始终敛眉不语,暗在脑中筹划应对之策。半晌后,才起了身,向包拯一揖,道:“大人,属下对于此事有些想法,只是不知是否妥当。” “展护卫有何想法,但说无妨。”得知白玉堂未死,包拯欣慰之余也放下心来。老天有眼,惩治逆贼的同时保住了白护卫的性命,眼前的展护卫也不再是一具麻木得失去了痛觉的行尸走肉。 “此次西夏进犯我朝,李元昊可谓野心勃勃,蓄谋已久;不过他既决心在此时出兵,恐怕并未察觉到自己朝中内乱。大人可还记得刚才属下所说,楚无咎本是李德明之子,为其兄李元昊所害才逃至中原,长大成人后一直伺机报复,意欲夺其大权。李元昊若是此次亲自带兵,其都城势必空虚、缺少重兵驻守,楚无咎极有可能趁此时机发动叛乱,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展昭一席话分析得极为细致谨慎,却句句点在西夏的要害之处,虽未直接提出要如何破敌,包拯心中的计划却已大概成了型。他不住点着头,面上的神情已不若适才回府衙时那般忧虑紧绷,逐渐浮上了一丝微笑。 第九章 晌午过后,包拯再次入宫,至福宁殿觐见仁宗赵祯。自然,此次身后还跟了展昭同来。 赵祯正为边关战事又起心烦,连午膳也不曾用,听了包拯与展昭的禀奏之后,心情豁然开朗,下旨召九卿共议,重新调遣朝中兵力、制定退敌之策;同时,命包拯与殿前大将军颜霆睿一同出京,暗中监视楚无咎一派人等的行踪,以免他在大宋境内生乱。欣喜之余,又另赐一道圣旨,称官兵强入陷空岛一事乃是贼人作乱,白玉堂当年入襄阳王府、闯冲霄楼盗取印信有功,并加以重赏。并命展昭三日后随同包拯出京,护卫安全。 至此,事情虽有了一些转机,展昭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半点轻松。 白玉堂 三个字,一个人,一颗心。 牵牵念念,辗转反侧,总觉难安。 临行前那日,刮了整夜狂风,府衙后堂院中的那株红梅折了枝干。 次日清晨,只见满眼鲜红,零落的花瓣落在雪地上,像血。 两年前,也是这般寒冷的冬日,也是这般白雪皑皑……晚了一步,便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是雪……还是血? 心中幽幽一阵撕痛,却也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握紧手中长剑,展昭一咬牙关,不再惶惑,快步转身出了府衙,飞身上马,雪中开道,护着包拯至城外与颜霆睿会合。一行人扮做普通商队就此上路,追寻楚无咎的行踪。 *** 再说那日段司洛与白玉堂一同下了山,走了不到半日就被慕容无双拦住,大略说明情形后,三人立刻调转马头赶回了陷空岛。 原来,那些上陷空岛搜查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官兵,而是楚无咎的属下!白玉堂与展昭一逃出修罗宫,楚无咎便猜到了他们必定会回陷空岛,并立即派人追缉。只是一水路,一陆路,晚了一步,赶到之时二人已先一步上了岛。 他心中到底仍顾及孟子邑以及他日与众人的情面,不愿正面冲突。何况白玉堂是何等狠决的性子他自是一清二楚,若是将他逼急,事情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想出此计本是为了牵制展昭,调虎离山再请君入瓮,等白玉堂上门与他算帐。而驻扎在对岸也不过是为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以随时向楚无咎报告。 回到岛上,白玉堂闻得慕容无双一番详细解释之后,不仅没有马上动怒,反而冷笑不止,看得他身旁几人寒颤连连,不知他究竟要如何“报复”。待他笑够之后,卢方才撞着胆子问道:“五弟,你……打算如何?” “如何?大哥问得正好。”白玉堂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仍然照样下山,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不过此时正有段司洛在场,有一句话他却没说出来——除了私怨,最重要的是防止他图谋不轨,在大宋境内生乱,无论如何,他也必须前去会他!如果那些人并非真正的官兵,想必展昭到达开封府后定会得知此事不是皇帝下旨、并分析出这边的情形,包大人闻知楚无咎之事也断不会视若无睹,朝廷很快便会有所动静。 *** 断桥残雪,洛水之颠,冰凌缭绕红绡,只道故人依旧。 十二月二十四,自出京以后,已一月有余,越向北行,天气便越见寒冷。一路上扮作商旅走走停停打探消息,展昭却想不到竟会有故人得知了他的行踪,差人跟到了一行人投宿的客栈,将帖子送上门来。 展昭接过那帖子看了,不禁一怔,月兑口而出道:“是她?!” 那只有五六岁,用力仰了头仍看不清展昭面容的小丫头脆生生地笑道:”我家主人说了,大人只要看到帖子就知道她是谁了!不过我要带大人回去见了主人才算完成任务,不然今晚的点心就没的吃了,大人该不会忍心看我饿肚子吧?” “好,请稍等片刻,我去和朋友们说一声就随你去。” 展昭说罢,回到房内向包拯知会了一声,披了棉袍出来,和那小丫头一起上了她来时乘的马车。这叫做铃铛的小丫头似乎早就认识他了似的,一路上像只小雀鸟儿一般,唧唧喳喳地问东问西,问他认不认得锦毛鼠,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是天下间最好最亲密的朋友;即使不与他说话时也要不停嘴地唱歌打趣,直吵闹了半个时辰,到达了目的地才住了口,一掀帘子跳下车去,道:“到了到了,大人随我进来吧!” “哦,好。” 展昭下了车,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们此时正停在城北洛水河畔。那河上早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盖,靠近岸边的地方却停了一艘画舫,画舫四面俱都装饰了青红纱宫灯—— 丙然,是她。 苞着那小丫头身后一跃上了甲板,眼前突然一亮,原来是船舱的帘子自动掀了开来。那小丫头见来,马上笑道:“主人这是请大人进去呢!” “多谢。”展昭冲那小丫头点了点头,迈步而入。 “展大人,久违了。” 等在舱中穿了一袭翠银缎袍子的女子转过身来,盯着展昭身上那套绛蓝锦缎长袍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淡淡笑道:“展大人果然未变,这荣华富贵的铜臭气息仍然与你格格不入。” “幽鹭姑娘。”展昭向眼前的女子抱了抱拳,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她脚下不稳,才迈了两步就险些倾倒,忙上前伸手将她扶住……她的脚…… “展大人不必介怀,我这脚并没有废,只是到了湿寒的天气旧伤容易疼痛。”韩幽鹭扶住展昭的双臂站稳身子,指了指一旁低案周围的软垫道:“坐吧。” 二人落座后,展昭接过韩幽鹭递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正不知要说些什么,韩幽鹭却主动开口戏言道:“展大人当真是个不会记仇之人,我当年本想害你,如今你却仍然愿意相信我吗?” “若是不信,今日展某也就不会只身前来了。此时亲眼看到幽鹭姑娘安然无恙,展某心中也就可以释然了。”展昭半垂了眼帘,看着杯中缓缓升腾的白雾爬入空气中,冉冉浮动。 “我曾听说幽鹭姑娘已经离开中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的确离开了四年,不过两年以前,襄阳王被灭,赤寒宫群龙无首,我便决定回到中原,与仍愿意跟随我的人一起,继续漂泊江湖,靠贩卖消息讨口饭吃。”韩幽鹭解释道。 “幽鹭姑娘既是靠贩卖消息过活,便也应该知道,朝廷从未放弃过清剿襄阳王余孽以斩草除根。而且展某乃是朝廷命官,姑娘为何还要冒险在我面前自动现身?” 听了展昭此言,韩幽鹭却仍然笑容不改,答道:“因为幽鹭并不觉得我们‘赤寒宫’一干属下有罪,我们不过是一些棋子,一些被世人所抛弃遗忘、只想努力活下去的棋子,不管是襄阳王还是其他人,只要愿出钱我们便会为他效劳。我们不是英雄豪杰,只是一群凡夫俗子,如同大多数百姓一般。谁做皇帝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愿安居乐业、三餐温饱。倒是展大人你,在失去了许多之后,你仍然觉得这般辛苦都是值得的吗?” “天子之堂,民之所附,国之所安,若是无人固守保卫、政局动荡,百姓们又如何能够安居乐业?” 展昭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地回答,只是仍被那敏锐聪慧的女子在瞬间捕捉到了他眼中一纵即逝的彷徨与动摇。 “幽鹭说的不是别人如何,是你自己。不过幽鹭终究只是个小女子,不该随意猜度大男人的心思,因为我永远无法拥有大丈夫的开阔心胸与豪情壮志,也无法为了换取天下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也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无法看清他的心……罢了,是幽鹭一时感慨,多言了,展大人切莫见怪。其实今日想与展大人一见,是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帮忙?”展昭闻言,不解地问。 “不错,帮忙。展大人离京后曾不止一次运用江湖中的关系人脉打探那黑修罗楚无咎的消息行踪,幽鹭倒有这个自信,江湖上至今没有任何一家的情报会比赤寒宫的更准确。何况这位西夏皇子当初也曾是襄阳王的盟军之一,与我们自然多少有些瓜葛,因此我们多少也知晓他一些不为人知的机密。其实除了修罗宫,他在延州境内山中另有一处隐秘宫所。你们离开修罗宫不久他也起程弃宫而去,此时也大抵快要到达密宫了。我主动助展大人一臂之力决不是为了朝廷或天下,而是为了我自己。昔日得不到的,在我心中,这世上也再无人比你更该拥有。” 韩幽鹭那最后一句话听似词不达意,展昭却已明了了她的心思。 “幽鹭姑娘……见过玉堂了?” “嗯……见过了。他和白修罗是直奔目的地而去,熟人熟路,自然比你们这般边走边打探要快了许多。不过,或者该说只有我看到了他,他却没有看到我吧。反正除了一个‘情’字,世上也总还有其他让人活下去的理由,我知道他是好好的便足够了。即使此生再无人能替代他在我心中的位置,也不必强求,因为他心中根本无我。否则,就是一丝一毫的希望,我当初也绝对不会那么容易放弃。” 韩幽鹭仿佛与旧友随意聊起往事一般幽幽说完,又笑了一笑,喊了声:“铃铛,叫岸上备好车马,天不早了,该送客人回去了。” “是!”只听外面有人应了一句,声脆如铃,正是刚刚那小丫头。 “铃铛是我在这洛水上拣到的,传说中的宓妃乃是洛水之神,或许是她保了这孩子一命。即使没有战乱,也无人能拯救世间所有的人啊。”幽鹭边说,边从墙上取下一盏灯来送到展昭手中,道:“这灯,给展大人照路,希望展大人此去能够一帆风顺。” “多谢幽鹭姑娘,展某就此告辞了,后会有期……”展昭接了那灯,向幽鹭抱了抱拳,便转身随已等在甲板上的铃铛去了。 “后会有期,展昭……罢了,你若是能被别人随意劝动放弃你那般坚持执拗,便也就不是他爱的那人了。”幽鹭望着展昭的背影,喃喃自语地回到舱内,突然想起当年白玉堂曾说过的一句话—— 展昭说所谓侠义并非烙在人的身上,而是刻在心中。我倒想看着,除了口中大话,他究竟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走多远! “五爷,其实那时我便知道,你终究是会自己去陪他走的……” 马车赶回客栈已是夜间子时,展昭告别铃铛下了车,才要走进客栈,身后又听那小丫头探出头来喊了声:“大人,今日是十二月二十四,照虚耗,别忘了把灯点在床下!” 说完,马夫一甩鞭子,马蹄声中揉进了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去,展昭抬头望去,只见客栈中塑了雪狮,装了雪灯,此时才想起,年节就快到了。也不知玉堂那日匆忙上路,此时是否加了厚些的冬衣……他与段司洛一同去寻那楚无咎,一路上可还顺利。 *** “明日我们就可到达延州了。”段司洛一边用树枝拨弄着面前的篝火一边说。 “那人此时大概已经到了,正在宫中吃饱喝足睡得舒服!”慕容无双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道。 “无双,我与他之间的纠葛也是我自己所选,我不怪他,你也不必一直如此耿耿于怀。”段司洛叹了口气,劝道。 “至少你手上的伤一天不好,那些疤痕一天不去,我就决不原谅他!还有该死的黑翼,不要让我再看到他!反正我是女人,就是小心眼!”慕容无双鼓起双颊,气呼呼地说,”主上,无双实在不明白,你当初到底为何要和那人在一起!” “当初?当初是没得选择啊。” 段司洛开口,忆起近二十年前,这段孽缘的开始。 一旁的白玉堂静静地听着他们二人的交谈,除了倾听,不知还有什么值得自己去想,心中总觉空空如也。 天圣元年,西夏尚为大宋臣属。其时仍称平西王的西夏光圣皇帝李德明正大举兴兵,与回鹘争夺甘州之地,无心顾及后方内部事务,便下令将一切交与其妻卫慕氏及族中亲信处置。 卫慕氏为巩固亲族势力及其子李元昊的继承大权,趁李德明出征在外,大举铲除异己,其中不仅有平日与她不和的部分属下,还包括了李德明偷藏在外的宠妾野利屺妍与其六岁的幼子、元昊的异母弟弟昶恺。 其实此前李德明早知卫慕氏心胸狭窄,为了少生事端,只好将屺妍藏在幼时好友楚兖家中。楚兖并非德明属下,只道老友苦苦哀求,又见屺妍可怜,便将她收留下来。起初,德明还经常上门探望,直到半年之后,屺妍有了身孕,德明的态度便逐渐冷淡下来。屺妍孕后遭到冷落,心情抑郁,终日以泪洗面,楚兖从旁安慰,并道孩儿出生后他必会将她接回,这才将她劝住。只可惜现实并不如楚兖所料的那般。 昶恺出生后,李德明不但不肯认自己的亲子,反而怀疑屺妍与楚兖私通。屺妍悲愤交加之下欲一死了之,又被楚兖及时救下。在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中,楚兖早忍不住对聪慧美丽的屺妍心生爱慕,此时见她无依无靠,便劝服她与自己成亲,担起了照顾他们母子的责任;待昶恺满了周岁,举家迁往夏州。此后八年匆匆而过,一家人安居乐业,过得倒也和乐融融;直到某一日,一伙身份不明人士找上门来,二话不说便要取屺妍母子性命。打斗中,其中一名杀手得意忘形,说漏了嘴,楚兖与屺妍这才知道,他们竟是卫慕氏所派,前来斩草除根! 原来卫慕氏早知道昶恺的存在,只是此前德明不肯认他才未将他放在眼中;这次大开杀戒,几名亲信同时劝说卫慕氏不可姑息养奸,不管他是否真是德明之子,还是早早除了这个祸根为妙!卫慕氏前思后想,认为他们所言有理,便派人查到了楚兖一家的行踪,上门诛杀。 楚兖拼了性命与杀手搏斗,但终究没有保住屺妍,只在刀口之下抢了昶恺匆忙逃走。身负重伤、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将昶恺送到了结拜兄弟段御炀处,临终之前写下血书,恳求他设法将昶恺连同血书一起送到至结义兄长孟子邑处。孟子邑乃是汉人,只要昶恺到了大宋境内,隐姓埋名,至少可以保得性命,如他母亲如愿那般永远不再和李氏一族扯上关系。 就在那一日,段司洛第一次见到了浑身是血、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的昶恺——也就是楚无咎。 只有六岁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父亲匆匆埋葬了楚兖,连夜与家中几名亲信侍从一起带着他与那个陌生的男童离了家,马不停蹄地赶路,直到即将进入大宋边疆之时,被追赶而来杀手团团围住。滚烫的鲜血、残破的肢体与椎心蚀骨的剧痛是他唯一的记忆。 或许是老天注定,他那时全然是本能地在杀手的剑砍下的那一瞬扑上前去,为一个“陌生人”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再之后,当他再次恢复了意识之时,已与昶恺一同被送到了孟子邑身边。在他昏迷过去的时候,父亲死了,护送他前来的侍从也死了。他与昶恺一样成了孤儿。 半年后,孟子邑在正式收他们为徒时为昶恺改名为”无咎”,希望他忘记一切,甚至不要去想复仇之事,平安度过一生。 “或许是我前世欠了无咎,此生注定要用我的所有来还。”段司洛轻叹一声,抬手模了模抱膝坐在一旁的慕容无双的头,劝道:“傻丫头,别总为我难过了,人各有命,我既命该如此,便不会怨天尤人。师父说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因为他愿为楚兖做任何事情,就如同楚兖愿为屺妍那般。我为他,也是一样。既是自己所选,便没什么好后悔的。” “原来如此。”慕容无双闻言,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咬牙嘀咕道:”原来死黑翼根本不喜欢我!所以才宁可陪在恶人左右也不肯与我一起走!” “你不是也没为他离开我的身边?总不能说你便不喜欢他了吧?你们只是还未到必须选择之时,如果当真性命有关,你们也定会不惜一切保护彼此的。两情相悦乃是千年修来,自该好好珍惜。你说是不是,没毛鼠?”段司洛一敛眉,突然话锋一转道。 “不让白爷爷叫你‘白面鬼’,你这‘没毛鼠’倒是叫得顺口!什么是不是?”刚回过神的白玉堂抬头问道。 “算了,你既没听到,我便换个问题好了。你如今知道了一切,可曾后悔为展昭所做的一切?”段司洛从火上取下温好的烧酒,不经意般问道。 白玉堂闻得此言,不由得一愣,好一会儿才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皱眉答道:“不知!往日之事,我忘都已经忘了个干净,又如何知道后不后悔?” “我不问以往,只问你现在如何?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悔?”段司洛慢慢啜饮着温热的烧酒,玩笑般追问。 “不知——不悔——不悔——不知——白爷爷从未悔过任何事情,此事做便做了,又谈什么悔不悔?以前我倒不知,你竟是个如此罗嗦之人!”白玉堂瞟了段司洛一眼,哼道。 悔,或不悔,此时绞尽脑汁去想又有何用?那“醉卧红尘”既然无解,心中缺失的那一块便有可能永远无法找回。展昭不悔,他又究竟要如何说这个“悔”字?因此惟有不见……不见…… “昨日事如昨日死,还有什么好忧虑。” “你便当我是酒后多言吧。往日我不愿多说,不愿多管;今日我却偏偏想把所有的话一并说个痛快!”段司洛长笑几声,仰首将坛中之物一饮而尽。之后随手将那酒坛掷出,“啪”的一声,砸了个粉碎。 “好一个‘昨日事如昨日死’!你这没毛鼠倒真够狠!事死容易,心死却难——你可曾想过,摒弃所谓一件件‘事’的执念,看看自己心中究竟想要什么?我倒不信,你这颗心一直毫无感觉!” “有无感觉都不是此时说的,眼下我只想与那罪魁祸首算个清楚!话说回来,你不怕我此去要了黑瘟神的小命?”白玉堂状似随口发问,语气却不像玩笑之言。 “你是个恩怨分明之人,他好歹救你一命,你就算要教训他也不至赶尽杀绝。”段司洛答道。 “那还要看他态度如何。我们此去也不止为了私事。别忘了,我是汉人。”白玉堂一路上反复考虑,最终仍是决定要将此话与段司洛讲清。 “我知道你的意思。无论如何,即使无法阻止他,我还有一条命在。” 段司洛说得云淡风清,白玉堂却听得心里一沉——果然不出所料,他仍打的是这般主意。看来此去,必是麻烦诸多啊! *** 十二月二十九延州 “过去吧。” 一番撤查下来,守卫城门的兵士几乎连马鞍也翻开看了一遍才将白玉堂、段司洛及慕容无双三人放行过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进得城中,白玉堂低声道了一句,只见街巷之上一片萧条,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身侧不时有一队队官兵经过。穿过几条巷子才找到一家还在做生意的客栈。客栈之中空空荡荡,三人自然顺顺当当要了三间上房安顿下来。开口向老板询问,老板只听官府中人所说,三日以前境外已传来确切消息,西夏国主李元昊悄无声息地囤兵十万向大宋边境进发,如今已快要逼到了关前,约莫过不了几日就要开战了。圣上已调兵谴将集结兵马,准备应战。很多百姓都已迁往他处躲避战乱。 其实沿途早已听到各方消息,并看到官府告示,此种情形也算正在预料之中。不过,他们要担心的并不是关外重兵压境,而是城中暗藏的人马。若是楚无咎此时有何举动,必定会杀边城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白玉堂想来想去,到了三更仍然无法入眠,打算明日一早就拖段司洛上山,直捣楚无咎的老巢。心下正如此念着,窗外忽闻“咯噔”一声。这响动虽然十分细微,白玉堂却仍听了个一清二楚! “哼……想和白爷爷玩这把戏,下辈子也休想占得半点便宜!” 白玉堂暗暗冷笑,一模身边握紧雪影,屏住气息,全身神经都绷了起来,全看窗外那人究竟意欲何为。 第十章 十二月三十,白玉堂失踪了。 段司洛与慕容无双一早醒来,本能地直觉客栈内安静得十分邪门,几乎是同时起身冲出了房门。 “主上!” “无双!” 二人互看一眼,兵刃出鞘,小心翼翼地向四下看去,客栈之中上上下下早已空无一人,笼罩在一片沉沉死气之中。 “不好!” 这是一间黑店! 二人同时叫了一声,急奔几步来到白玉堂房前,一脚踢开房门,果然是空空如也,连个鬼影也不曾剩下! “可恶!他是铁了心布下这连环迷阵!不知最终会困死别人还是困死自己!” 段司洛的面色再次冷凝起来,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令慕容无双下意识地一颤,忙上前扶住他一动不动僵立着的身躯,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店……全是那人的安排?”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我们竟丝毫也未察觉,能做到此种地步的只有修罗宫之人!别说了,快去密宫!” 段司洛边道边转身而出,直接从二楼上飞身而下。 二人来到客栈院后,这才发现马厩中的马匹鞍辔等也已被一并掠走;而此时城中可用的马匹早都被官府征做备战之用,根本无处可以再买马。此举,分明是欲拖住他们的脚步,断了他们的后路! “做得倒是十分利落彻底。不过,凭这般伎俩还休想止住我的脚步!” “主上,我们此事要怎么办?如果徒步上山到密宫要花上大半天的工夫,恐怕到了那里天也黑了,还不知到时那人又布下了什么陷阱害人!” 慕容无双跟在段司洛身后追出了客栈,跺着脚气恼道。 段司洛听了,却冷冷一笑,道:“所以我们不能这样耽误工夫,不管用何种手段,都要尽快弄两匹马来上路!” “主上的意思是……偷,或者抢?”慕容无双闻言,看向段司洛惊道。 “有何不可?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段司洛心中正考虑是要到知州府中偷马还是直接从路过的官兵手中抢夺,目光不经意间向周围一扫,正好看到道路那端一人单骑踏破晨烟而来,眨眼的当儿便已快到面前。那人身穿一袭皂色半旧布衣,看来不象官府中人。 段司洛略作思量,为了避免横生枝节,在那一人一骑经过面前的瞬间,突然飞起一脚踢飞一颗碎石。那碎石不偏不倚,正击中了那马的左前腿关节处;马儿一疼嘶嘶鸣叫起来,便要向前倾倒,想不到马上那人反应却快,不但没被摔倒在地,反而矫健地纵身而起,在空中一个旋身,已经抽出剑来直朝段司洛攻去,“光天化日之下何人如此大胆妄为?” 段司洛听那人一声清喝,声音竟是十分熟悉;再看那招势,口中不禁喊了声:“展兄?” 此时,对方也已认出了他,及时收了剑,道:“段兄!” “展兄,你为何是这般模样?”确定了面前之人正是展昭,段司洛也收了手中长剑,奇道。 眼前这人一张略显粗糙、平凡无奇的面孔,要不是他吼那一声,他还当真认他不出! “这……展某易了容其实是为了方便行事,避免被人监视。”展昭口中答着,抬眼望去,却不见白玉堂的身影,心中不禁一惊:“段兄,玉堂他……” “展兄,先莫问我发生了什么,劳烦你快设法多弄两匹马来,到了路上我再与你细说。”段司洛看展昭的神情便知他该是对眼下情形有所预料,便不再多说,开口催道。 “好,请段兄在此稍等,展某去去就来!” 此刻慕容无双已拦住受惊的马儿,展昭一拉缰绳,上马而去。过了约莫两三刻的工夫,果然又带了两匹黄骠马回来。 “无双,走!” 段司洛喊了一声,与慕容无双分别跃上马背。三人立时快马扬鞭,直奔城郊山上而去。 途中,段司洛大致向展昭讲明事情的原委之后,又问道:“展兄,你日前赶回开封府,又怎会来到此处?” 展昭闻言,将自己回京之后又随包拯扮做商旅出京之事说了一遍,接着又解释道:“众人赶路难免有拖延之处,容易耽误行程,大人颜将军和侍卫们保护,便命我先行一步赶到延州。” 连日来的预感果然没错,楚无咎已将所有人控制在了他设下的局中,只是想不到玉堂与段司洛及慕容无双三人同行竟然还是…… “原来如此。展兄不必太过忧虑,他……我至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伤玉堂半分。而且他的目的只在趁战争之时李元昊后方空虚,夺取王位报仇,也该不会无端在大宋境内生事,损耗自己的实力。”段司洛想了又想,开口道。 无咎一向自视甚高,虽然精于谋略,却从不愿真正仔细去看人心。展昭根本不是软弱可欺之人,此前他能占到上风,全因一切皆与白玉堂有关。如今,他几次三番触到他的禁忌,将这平日从不显山露水之人激得锋芒毕露,也全是因为白玉堂。若是再如此继续下去,将展昭逼至了极点,恐怕比起白玉堂的狠厉,他还要更多少几分决绝! “段兄所言展某明白,可是此时,展某却无法给段兄任何保证;楚兄当日与襄阳王的纠葛展某无法视而不见,势必要查个明白。不论于公于私,展某在意的并非自己。所以,还请段兄恕展某失礼。”展昭的声音仿佛是随风传来,清冷而果决,没有丝毫犹豫。一如他的人,此时一心向前飞奔,自始至终,连头也未曾回过一下。 其后,三人除了沉默,便再无言语,心脏随着腾飞的马蹄一同颠簸起伏,无法平静。不知跑了多久,日将当空之时,段司洛猛一带马缰停了下来,密宫已近在眼前。 慕容无双见另外两人各怀心事,俱是一脸凝重,便先行下了马,上前拍门叫道,“段主上来了,还不快快开门!” 连叫了数声之后,只听院内一阵响动。又过了片刻,耳边只听轰然一声,宫门大开,身着黑白两色缎衫的侍卫分立两侧。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正立在门前,但此人却不是楚无咎,而是黑翼。 “原来是你这助纣为虐的家伙!那人在里面么?”慕容无双挑起两道柳眉,杏眼一瞪,不客气地走上前去喝道。 “主上不在此处,不过他知道段主上走后一定还是会追来此处寻他,吩咐我等在此处,将这封书信交给段主上。”黑翼知道与慕容无双争辩也是无用,只好直接论事。 “不在?谁知是不是又是那人设下计策骗我们上当?” 慕容无双听了,冷哼一声,正要再与黑翼理论,却被身后的段司洛拦了下来,“无双,算了,不必多言,是真是假,直接进去看了便知。” 段司洛说罢走上前去,接了黑翼手中那封书信,却未立刻打开观看,而是带了慕容无双与展昭径直而入,将整座密宫里里外外寻了一遍,果真不见楚无咎在此之后,才拆了那信来看。 原来楚无咎离了修罗宫便已率领大批人马暗渡陈仓潜回西夏境内,宋土这方只留了少数人打点善后事宜。除了告诉段司洛若是愿意打开心结可以前去寻他之外,从头到尾对白玉堂是只字未提。 *** 不用走路还有软枕锦被可睡虽然不错,不过走了一整日,别说筋骨发僵,连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 白玉堂躺在马车之中,将双眼睁开一条缝,向左右看去,发现车内并无他人,才放心地伸展了一体,坐了起来。 昨日在客栈之中,他屏了气息佯装被迷烟熏昏,任这几人将他扛走带上了马车。途中一直有人守在身边,为免动弹露出破绽,便干脆真的睡了过去;如今做了一梦醒来,估计路也走得够远了。依道路颠簸的感觉与隐隐透入车内的天色看来,许是已经出了延州城。 他正如此想着,只听车外有人道:“主上命我们五日之内与他会合,看这天色今晚恐怕又要下雪,也不知能否按时抵达。” “无妨,我们此时已出了城,抓紧赶路,早些离开,出了这山便好走多了,途中会有人接应我们,该是可以按时与主上会合。” “可是如今才走了一日不到,主上又偏丢了这么个苦差事给我们,万一中间那白玉堂醒了过来,要我们如何对付?” “他若醒了,就再用迷药熏倒他,我便不信他吸了迷药还能如何!” 白玉堂在车内听着那两人说得好笑,便也懒得再装,咳了一声低喝道:“是么?白爷爷倒想看看你们的迷药有多厉害!” “不好!” 驾车之人大惊失色,情急之下慌忙举起马鞭在马后连抽数下,赶着两匹马儿扬起四蹄在关外山路之上狂奔起来,另一个则拔出刀来,一把掀了车厢帘子,看到白玉堂翘了腿端然稳坐,已吓出一头冷汗,白着一张脸,好容易才硬提起底气道:“我们只是依命行事,并非有意与白五爷为难,还请你也与我们行个方便,随我们走这一趟。白五爷的剑此时在我们手中,到了目的地自会奉还。” “听你这话,倒像是在威胁白爷爷了!本来白爷爷并不想为难你们,否则那日在客栈中就会让你们这些羌贼脑袋搬家;如今,我却不想再给你们这三分薄面!” 白玉堂说着,已然飞起一脚朝那人手腕踢去。 那人见状慌忙向后一仰身,躲得倒也算快,虽是险了些,总算没有被白玉堂将兵刃踢飞。 “哼,算你们修罗宫的属下还有些本领,恰好让白爷爷好好舒活一下筋骨!”白玉堂话未说完,脚下已经又横扫而出,又一股脑送上十数腿去,令人防不胜防! “我们不是党项人,都是汉人。”那人闪过身后,一边躲避白玉堂的进攻一边道。 “若是汉人就更加该死!竟然效命于羌贼,欲与大宋为敌!” 白玉堂哼哼冷笑两声,戏耍似的坐在原地,单凭腿上功夫与他周旋;不消半刻,那人已被耍得气喘吁吁,渐渐有些不支,才一旋身的当儿,交错系在胸前的活结就不知怎么被挑了开来,背后用布裹起的长剑就重新落入了它的主人手中。 “废物!黑瘟神也未免太小瞧白爷爷,居然派这等废物来与我对阵!” 耳边一阵讪笑传来,那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玉堂抱着宝剑仍是坐得四平八稳,面色丝毫未变半分,连气息都未见一点急促。 眼看白玉堂一双斜斜上挑、似笑非笑的幽黑利目盯着自己打量,似乎在考虑要从何处切下将自己大卸八块,不禁大骇,月兑口而出道,“白五爷误会了……我家主上本意并非与大宋为敌,都是那李元昊……” 正在此时,风声突起,“李元昊”三个字才出了口,那人已经双目突出,猝然毙命!紧接着,一阵衣袂之声猎猎响起,空中一人如同暗夜中的蝙蝠一般降落在车上,毫不留情地将刚被杀死之人的尸身踢到车下,正想说话,车身却是一阵猛烈晃动,左右打起摆来! 白玉堂与那突然出现的神秘人俱是面色一凛,不敢大意,立刻猛地飞身而起,一个冲破了车顶,一个直接跃上了半空,待双脚重新落了地,耳边只听轰的一声,马匹已争月兑车辕跑了,那车厢则一头载倒在了路边。 原来这几日虽然没有下雪,但路上积雪已经冻了起来,本就地滑,那赶车之人却突然鞭打马匹加快速度,加上白玉堂与另一人在车中打斗,车身已经几次出现了些微倾斜。偏偏那神秘人又如鬼魅一般出现,一刀结果了那人,赶车之人心中害怕,脑中一个走神,没注意路中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挡路,再想闪避时已经来不及,车轮蹭到那块石头,才会造成翻车的祸事。 车翻的刹那,那赶车之人仗着有武功在身及时跳车逃过一命,只受了些微碰撞,白玉堂和那神秘人则是安然无恙,没受半点损伤。 站稳之后,那人主动收了剑,对白玉堂客气地抱了抱拳,笑道:“在下黑炀,乃是黑修罗楚无咎手下门主之一,见过白五爷。属下们不懂事,在下方才先走了一步去打探消息,他们就得罪了五爷,让您见笑了。” “好说,原来你才是他们的头目。你且听好,白爷爷不想管修罗宫里养的是‘黑羊’还是‘白羊’,也不想与你们多做罗嗦。放亮你们的招子看了,白爷爷之所以会让你们带着走了这么远,就是想再见那黑瘟神一面将旧帐算清!只要你们乖乖赶路,不要耍什么花招或是再做什么让白爷爷看不顺眼之事,我自不会为难你们!”白玉堂看了那人,手中也暂且将剑收了,口上却不客气。不过这“黑羊”杀人灭口,不准那人多说李元昊之事他也不想多问,以免引起对方的警惕,到了黑瘟神处不好探听消息。 “五爷说笑了,在下单名乃是一个‘炀’字。不过在下愚钝,不知我等究竟露出了什么破绽?我家段主上都未看出我们的身份,白五爷却可判断出我们乃是修罗宫之人,将计就计,反摆了我们一道……”黑炀笑了笑,用剑在雪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心中知道白玉堂故意那般说是暗讽他是楚无咎手下的“畜生”,不过却也心知,若论武功,主上与他交手也未必有全然的把握获胜,自己更与他不是一个等级,他既说了愿与他们同行,他的最佳选择就是装傻充愣,顺利带他回去复命。 “在此之前,我倒想知道,为何我在修罗宫中从未见过你?”白玉堂一扬眉,反问道。 修罗宫的势力遍及各方,当年慕容无双以布坊作为掩护,处身京城,也是门主之一。其余各方门主,从修罗宫建立以来,到在宫中养伤的这两年间,陆陆续续也见了不少;这黑炀看似楚无咎的心月复之人,却从未露过面,未免令人生疑。 “在下虽是门主,不过负责的却是西夏境内之事,显少前往中原,白五爷自然不曾见过在下。”黑炀又是一揖,答道。 “原来如此,看来黑瘟神果然也是‘用心良苦’。”白玉堂笑道。这黑炀果然不是个寻常之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相貌也是平凡无奇,不过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却进退得当,分寸把握得极佳,可算是滴水不漏。 “白面鬼认不出你们,恐怕是因为根本不知你们的存在,自然也不知那间客栈是黑瘟神设在宋夏边境的暗哨。你们唯一露出马脚的地方,就是暗暗布在我榻上床褥之中的香料。一般的迷香难以对付内功深厚之人,但若与那些香料混了,功效就会立刻加倍。”本来他也并不认得那些香料,不过在修罗宫中待了这许久,他当然不会白白浪费工夫,平日注意观察,闲来无事时又看了些书,倒也慢慢识得了一些东西。制作这香料的药草他恰巧在宫内见过,想不到此次竟帮上了大忙。 “我等雕虫小技,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想不到却是大大献丑了。”黑炀略微一愣,随即笑道。 的确是他太过大意轻敌、自以为是了,带白玉堂出了客栈、离了延州城便以为大功告成,加上不愿人多引人注意,所以才命其余人等先行,自己只带了两人一同看守。适才主上派了人来接应、顺便询问消息,他才离开三刻不到的功夫,回来之时已经情势大变!若不是白玉堂心中本就有所打算,他们此番恐怕是不但捞不到半点便宜,反而会全军覆没! “你知道便好,应该不用白爷爷再多费唇舌,你自清楚应当如何行事。”白玉堂半眯了眼道,“想必你应该不止准备了那两匹只能拉车的劣马,总不至要让白爷爷双脚走去见那黑瘟神。” “这是自然,请白五爷稍等片刻,在下去去就回。” 黑炀说罢,脚一点地,纵身去了,不一会儿的工夫,便骑了一匹青骢马回来,后面还跟了一匹高头俊马。到了近前,他一勒缰绳跳下马来,先在剩下那名属下面前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去了,这才将马缰送到白玉堂手中,“白五爷,请。到了前面,在下已备好食物毡帐,请五爷休息用膳。” 白玉堂闻言,二话不说,上了马道:“带路吧。” 黑炀应了声“是”,双腿夹紧马月复,一甩马缰,与白玉堂二人一前一后,踏雪而去。在毡帐中吃饱喝足,休息了一夜之后,次日清晨又早早起身,马不停蹄地赶路。 三日之后的傍晚,黑炀与白玉堂到达了楚无咎暗设在西夏夏川地界之内的行营。此前黑炀已让途中各站前来接应之人回来通报消息,楚无咎却只派了几名亲信前来迎他们进去,安顿下来,伺候茶水膳食,本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因为此时他的帐中正有一位重要的客人到访。 此人正是李元昊朝中重臣、同时亦是其皇后之兄的野利仁荣。 楚无咎谴退了一干左右,二人在帐中密谈了一个时辰左右,直到天色全黑下来,野利仁荣方才告辞,匆匆去了。 楚无咎独自一人坐在帐中,唇边幽幽露出一丝冷笑。 李元昊已决定明日一早对宋开战,精锐部队全部带在身边,此时兴庆府中极端空虚,只有几位老臣在朝中镇守,正是他下手夺权报仇的良机! 正在此时,一阵冷风突然卷进了帐内,案上的烛火晃了一晃,化为一缕青烟。 “主上。” “是黑炀么?进来吧。”楚无咎听出了帐外之人的声音,收回握上了剑柄的右手,重新定下心来。 “是。”黑炀应了一声,掀幕而入,先重新起了灯,之后才单膝点了地,向楚无咎躬身抱拳道:“属下见过主上。” “不必多礼了,一旁坐下说话吧。”楚无咎抬了头,挥了挥手,面上显出些许倦意。 “主上乃是未来的天子,属下不敢。”黑炀说完,仍是跪在原地,继续道:“属下无能,主上交与的任务属下只完成了一半。” “哦?此话怎讲?”楚无咎听黑炀如此说法,不禁坐直了身子,半皱了眉问。 “属下的确是把白五爷请到了营中,不过却不是属下的功劳,而是他自愿随我等前来。”黑炀没有丝毫隐瞒,将一路上劫人却反被白玉堂将计就计摆了一道的经过巨细靡遗地说了一遍。 楚无咎一手扶着额,垂着眼帘听黑炀说完,起初是静默无语,片刻之后才自喉咙深处低低笑了出来,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道:“算了,这也不怪你们,就算是我亲自上阵,也未必就能保证全然骗过他去。你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放眼世上,又有几人能算得过白玉堂那颗七窍玲珑心?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算错了一点,以为他是可以过得了那关……” 在发现自己的话已经转为自言自语之后,他略怔了一下,连忙打住,吩咐黑炀道,“已经安顿好了么?带本座前去见他吧。” “属下遵命。” 黑炀闻言,立刻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引着楚无咎一同出帐,来到了白玉堂的客帐之外。 楚无咎正欲迈步而入,却又想起了些什么,转身问道:“饭食可都准备过了?” “刚到了营中就命人去准备,此时应该已经送了来了。”黑炀答道。 “好,你去吧。” 楚无咎点了点头,待黑炀退下之后才走进帐内。只见客帐之内点了几支巨烛,灯火通明,铜炉中的火苗吱吱作响,白玉堂正席地坐在厚实温暖的兽皮之上,大啖案上的烤肉,看了他进来,也只是视若无睹,不理不睬。 楚无咎叹了口气,走上前,主动开口道,“这烤羊腿味道可还好么?” “羊腿不错,不过一片一片割下的人肉更佳。”白玉堂丢了手中的剩骨,又抓起一旁的酒坛将余下的酒液倒入口中,答道。 “你当真恨我到想将我凌迟?”楚无咎说着,径自在白玉堂对面坐了,看着他放下那空坛,又道:“你对女儿红的癖好倒是从来也未曾变过。” “黑瘟神,看清楚白爷爷是谁,少要顾左右而言他,说些有的没的,白爷爷为何前来,你心里应该明明白白。是要就此坦白还是先打过之后再说,快些决定为好,白爷爷可没有那许多耐心陪你耍嘴皮子!”白玉堂抚摩着雪影剑鞘上的花纹,狭长的凤眼一眯,斜斜瞟了过去,薄唇边勾起一道冰冷的弧。 “好,今日你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 楚无咎说完,唤了一名侍卫进来,又叫人送上一坛酒及两只酒杯,正要替白玉堂倒酒,却听他道,“免了,白爷爷从不与他人共饮一坛女儿红,莫非你忘了么?” “是我一时疏忽。” 楚无咎将手收回,欲要开口叫人再送一坛酒来,又被白玉堂拦下,“好酒饮过了度只会误事,你自便吧。” 楚无咎闻言,只好摇头一笑,替自己倒了酒,“司洛下山之后,应该已经都告诉了你,包括我做这一切的原因。” “白面鬼是对我讲了一部分真相,至于原因,那是你的事,自然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你还隐瞒了不少事情,连他也不知道。比如……你和襄阳老贼勾结了多久,那冲霄楼是不是你的手笔等等。”白玉堂冷笑着半垂着眼帘,让对方模不出他此刻的心思。 “从当年东京汴梁大相国寺一案,你与展昭开始调查襄阳王我便已经与他有所接触。辽国刺客刺杀赵祯之时我本可以坐收渔利,只因你也牵涉其中,我才不得不追下山去,出手相助。”说到此,楚无咎顿了一顿,又道:“那冲霄楼,我本以为以你的聪明,不该看不出那阵的歹毒,根本不能一人独闯。谁知展昭贪生怕死,竟让你独自前去!我听说有人夜半闯楼,入得阵中却为时已晚……” “既然你承认那楼中机关是你所设,还有什么好说?我为何独自闯楼此时不想与你细辩,展昭是否贪生怕死也由不得你来评断!既然是你设楼,却也是好事一桩,白爷爷便不必念着因欠了你一条命而有所顾忌!”白玉堂说着,只听“锵”的一声,雪影出了鞘,烛影剑光,寒气逼人! 正当楚无咎心中产生了些微动摇,准备抵挡之时,却见他并未攻上前来,只是取出一方白巾,蘸了些他刚刚喝过那坛女儿红中的残液,开始缓缓擦拭起雪影的剑身。 “怎么,你不是一向处变不惊?白爷爷这剑是天天要擦的,这样杀人的时候才会干净利落。既然如今我想知道的都已知道,那么你倒说说,请白爷爷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啊?” “我……我自知冲霄楼一事起因在我,所以我从没想过要求其他。给你服‘醉卧红尘’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与展昭有任何瓜葛,不要再参与朝廷争斗、惹祸上身!”楚无咎被白玉堂咄咄逼人的话问得心中焦躁起来,情急之下吼了出来。 “那么,依你之言,待在西夏便不会有祸事找上门来了?这倒也好,反正白爷爷既然来了番邦,却也不想空手而回,多留上一段时候恰好正合我意!就是不知你自己招来的客人,自己敢不敢留!” 白玉堂见状,哼哼笑了两声,收了手中那白巾,腕上突然一抖,雪影立时发出一阵嗡鸣之声,楚无咎只觉眼前一花,剑刃已指在了面前。 白雪歌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还有十几日便要立春了。想不到,这场大雪来得如此之急,一夜之间便如铺天盖地一般将整个襄阳映得一片苍凉白茫。 就如不久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惨白了那张本是最坚毅于世的容颜…… 望望窗外,仍是北风呼啸,冰雪纷飞;时辰已经不早了,只是天色阴沉,屋内的光线也因此昏暗不明。 鲍孙策轻轻换下将尽的残蜡,点起一根新烛,炽热的火苗哧哧跃动了几下,几滴鲜红的泪珠立刻沿着蜡身流下。 “为什么……难道当真是天意如此?” 鲍孙策低低轻叹一声,愁眉不展,直到身后有人唤了句“先生”,这才注意到同样一脸忧虑立于门口之人。 “大人。” “公孙先生,展护卫他……可有起色?” 包拯缓缓走近一边,见公孙策默默摇了摇头,不由得眉峰蹙得更紧,将视线移向那静静沉睡之人。 到今日,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展昭始终昏迷着,丝毫没有将要清醒的迹象。 因为可以将他唤醒的人已经不在了。感觉不到熟悉的气息,他是否会就此沉睡下去?连一向从不低头轻言放弃的他也开始怀疑和动摇——他们究竟该不该如此勉强他?勉强他带着此生无法愈合的伤痛活下来。 突然,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夹带着洁白剔透的雪花吹开了虚掩的门窗,包拯和公孙策连忙回过身,一前一后分去闭门关窗,两人谁也没有留意到,一颗晶莹的泪珠正悄悄从展昭的眼角滑落。 他几无声息地动了动双唇,在梦中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玉堂……” 两月前,历经明查暗访、多方搜集证据,襄阳王赵珏私下招兵买马、密谋造反一事终得证实,于是当今天子赵祯即诏九卿共议,商讨剿灭贼王之策。开封府府尹、龙图阁大学士包拯跪奏“撤水拿鱼”之法,天子命其代天巡狩,察办荆里九郡。另御赐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一路上代理民词。 是日,至里阳,入得城中,包龙图一行仪仗威严,锣鼓开道。龙旗牌棍,金锁提炉,彩亭内供奉万岁圣旨、尚方宝剑,如君亲临!金牌后乃包大人的大轿,轿前引马者除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另有一人与他并骑。 乍一瞥,那人一袭如雪锦衣,俊逸凛然,全身上下除了系住环佩的那条红色丝线,再找不出其他杂色,连跨下坐骑亦是毛色纯白,鞍鞭鲜明。再细细看去,更是人品出众,愧煞世俗! 只见他面如美玉,冷中带傲,两道黑真真的剑眉斜挑入鬓,一双璨璨星目炯炯有神,薄薄的一双唇讥诮上扬,旁若无人般“哼哼”两声冷笑,直把襄阳看作弹丸之地! “猫儿,此处就是那老贼的领地?区区一介外藩竟想图谋叛乱,白爷爷倒想趁此机会将新仇旧恨与他一并清算!” “玉堂,不可轻率!当初他借‘幽冥天子’之名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你我亦曾与他交过手。经由以往种种更可见其阴险狠毒,城府极深,绝对不可轻敌!”展昭闻言心下一惊,立时不安起来,担心以白玉堂那极端爱憎分明的性子会沉不住气,莽撞行事。 “你放心,这许多年一起闯过来,你学得会借惜命,白爷爷也学得会凡事谨慎三分!”白玉堂见猫儿幽深的眸子中波光暗敛,自然知道他的忧虑,连忙嘻嘻一笑,一带马缰靠近他的身边,偷偷握了握他的手,丢给他一个慧黠的眼神。 “你这无法无天的老鼠,光天化日之下还不收敛,别怪我不客气!”展昭一惊,一眼横了过去,低声威胁道。 白玉堂只是冲他眨了眨眼,笑得顽劣至极,根本不把他的怒气放在眼中。 反正从见面两人就是嘻笑怒骂。不打不相识!曾经一心知道这温润如玉的青年所能忍耐的底限,三天两头找上门去,逼他出剑与自己比试,并故意以言语相激,把猫儿惹得竖毛露爪、甚至瞪眼暴跳的次数是不少。但他哪次也没有当真动过气,过后仍是如初相见般微微一笑,云淡风清,海阔天空。 晌午时分,包拯一行人等已安顿至上院衙,文武官员纷纷前来投递手本,直至傍晚暮色渐重,方才逐渐散去。 用过晚膳,展昭与白玉堂两人正说起襄阳王,门外便有人来,原来是王朝、马汉来找,说是包大人唤他前去,与公孙先生三人共同议事。 展昭去后,白玉堂一人独坐发呆,好生无聊!冬日天寒,又不想出门,干脆在榻上斜靠躺了,两眼一闭,呼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耳边唤他,“玉堂,玉堂……” “……猫儿,好吵!”白玉堂胡乱挥挥手,将眼睛睁开一缝,看似半睡半醒:心中已经在打如意算盘。只趁那猫儿不备,一个骨碌翻过身,耍赖似地抱住他的腰不放。 “要是想睡就回房去宽了衣,盖好被踏踏实实地睡,这样不关窗随便乱躺极易受寒。”展昭叹口气,任他像小孩子一般磨磨蹭蹭,知道他的坏心,却不想揭穿。白老鼠的脾气别扭,天生反骨,越是不顺他的意他便会闹得越起劲。 “着什么急?你先告诉我,包大人召了你去,都与你说了些什么?”白玉堂睁开眼,却贪恋猫儿的温暖,装傻不肯放手。 “没说什么,不过是商讨破敌之策。”展昭状似若无其事,随口答道。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包大人!”白玉堂眼珠骨禄禄一转,仰起头来坏笑。这猫的脾气他甚是了解,大事当前,他愈故做轻松愈是有鬼! “你究竟说是不说?我马上去找包大人问个明白你信不信?” “你——唉,好吧。大人说先前圣上派至此地的密探来报,那襄阳王在府中建了一座‘冲霄楼’;楼内设下一妖异怪阵,称为‘铜网阵’,前往探阵之人皆是有去无回,命丧楼中!”展昭见白玉堂当真已经爬了起来就要出去,无奈之下,只好据实以告。 “哦?当真那么邪门?如此说来,白爷爷倒想前去探探那楼,见识一下那妖异怪阵!”白玉堂听了,双眼一眯,不以为然道。 “不行!那些大内密探皆是上乘高手,个个功力不弱,却无一生还,可见那座楼万般凶险,不准你轻举妄动!”展昭急急喊道,眉心紧紧纠结在一起。 “他们再厉害,还能高得过白爷爷?”白玉堂并未太过在意,嘿嘿得意一笑,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玉堂,不准走!你要到哪里去?”展昭当下变了脸色,一把扯住白玉堂的手腕,没注意自己情急之下连蛮力都一并用上。 “轻点儿,天色不早了,我要回房去睡觉啊.还是——””白玉堂抽回手,扭了扭被握得生疼的手腕,说到最后,突然出其不意地凑上前去楼住那一脸严肃的猫儿,在他耳边道:“你有意留我?” “玉堂,我不是在向你说笑!”展昭听出白玉堂话中有话,嘴上虽然强硬,面上浮现的淡红却已泄露了天机,一时进退两难,留他也不是,不留他也不是。 “我是说,不准你冒冒失失去涉险探那冲霄楼!” 手足无措地说完,那猫立刻垂下了眼睫,不再看他。无意中的反应,却让原本只是想逗逗人的白玉堂心中一动,想也没想就侧头贴了上去,含吻住那双淡红的唇,细细舌忝舐品味那股清甜。却不知展昭已将他刚刚的话当了真,惊得瞪大了眼,稍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已经一掌推了出去—— “哇啊啊!展小猫,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白玉堂措手不及,倒退了几步,登时哇哇大叫起来。 “你——我们此行不是外出游山玩水,不可如此放肆!”展昭仍是一脸戒备地看向白玉堂,口中嗫嚅,不知如何把话说清。 “你说什么?放肆?” 白玉堂一皱眉,转过念来已经明白那猫儿是把他的玩笑话记在心上了,干脆一坐在床上,向后一仰翻到里侧,不再起身。好一会儿,才听他慢慢靠了过来,却没说话,显然是欲言又止—— “笨猫,紧张什么?你说小心我自会小心,你不放心我就留在你身边乖乖睡上一晚就是。明日你大抵还是要早起与包大人去操心那些公事,早些躺下休息了吧。”回头对上猫儿清亮的眼,便什么轻浮捉弄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想他白五爷一向倜傥洒月兑,一遇到这猫立刻就被克死,连柔肠这种玩意儿也一并在体内生了根,时不时冒出来作祟。片刻之后,听他的呼吸放松下来,拉过了被子在他身边躺下,以掌风熄灭了烛火。过了半响,感到他伸手过来,握了他的手道:“玉堂,我要你答应我,不可独自前去涉险。 “好,你放心吧。”他反握作他的手。 此刻无须激情澎湃,心灵静静相融?亦是缠绵不休。十指轻轻相交,便己道尽了爱意痴狂…… *** 海上路桃易热,人间好月长圆。惟有擘钗分铀侣,离别常多会面难。此情须问天。 蜡烛钊明垂泪,薰炉尽日生烟。一点凄凉愁绝意,谨道泰筝有剩弦。何曾为细传。 这晚,月色清朗,白天下了一场小雪,在屋瓦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映了萤萤亮亮的月光,好似银粉扑了一般。忙忙碌碌,加上冬日昼短夜长,不知不觉便是一整天过去,此时上院衙内早都掌起了灯。 展昭从外边回来,到了房中不见白玉堂,正纳闷着今日这白老鼠怎么没等在屋里堵他,门口又听得有衙役来告知包大人有请,也来不及再多想什么,只好匆匆过去。到了书房,大小事宜林林总总商议过了,又是将近一个时辰。其间谈起襄阳王府内那座冲霄楼.展昭心下立时咯登一颤,微敛了眉,不知为何,一股不安油然而生,抑制不住地蔓延。 此后,公事谈毕,道了句“大人早些安歇”,便急急告辞退下,一路穿廊而过直奔后院厢房。回到后面,见白玉堂房中尚未透出灯光,刚要转身出去寻找,迎面正撞上张龙。 张龙见展昭自白玉堂房内出来,忙上前道:“展大人可是要找白少侠,他天一黑就出去了,说是吃不惯府衙的粗茶谈饭,要去洒楼祭祭五脏庙;如果你回来,告诉你不必急着寻他,他酒足饭饱自会回来。” “这……他可曾说过是去哪家酒楼?”展昭又问。 若是平常,玉堂便是不留话他也不会过度挂心,但是今日,他却特意叫人转告不必急着寻他,反倒令他更觉忐忑。 “这倒没有。白少侠说他对襄阳不甚熟悉,出去随便逛逛,看到哪家顺眼便是哪家坐了。”张龙答道。 “……张龙,你与王朝、马汉赵虎三人注意衙内上下安全,我出去一下,稍时便归。”展昭低头思虑片刻,嘱咐过张龙,握紧手中巨阙转身奔了出去。 水色月华默默地伴随着那带着一丝焦虑的背影,带着清绝的寒意轻笼了那绛红的官袍,道尽世间阴晴圆缺,冷眼笑痴情…… 难敌轮回生死,终成空…… 入了夜,风寒刺骨,路上过客愈见稀少:偶尔一两人错身而过,亦是揣手缩脖,行色匆匆。因为没有客人,城中酒肆大都早早打了烊。寻过几处之后,展昭足下不停,再迎风抬头之时,不觉已来到了襄阳王府门前。四下望去,虽未见任何异状,却已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冷森森的煞气! 展昭心中一紧,正想伺机靠近,就见有人从府内走了出来,便连忙闪了身,隐蔽进墙角的阴影中,屏息侧耳,只听门口侍卫恭敬道:“总管大人。” “嗯,不必多礼,小心警戒。刚刚有人潜入府中探楼。”那被称为总管之人哼了一句,低声道。 “什么?有人潜入府中?属下该死!”几名侍卫闻言大惊失色,吓得齐齐跪倒在地。 “好了。王爷没说要怪罪你们,那人来了又去,可见武艺十分高强,你们好生警戒就是,王爷此时正当用人之际,做得好了便是离宫受赏的大好机会,都听明白了吗?” “是,属下们誓死效忠王爷!” 听到此,展昭暗中舒了口气,略微放下心来,等那总管又吩咐了手下几句转身回了府中,悄然离了襄阳王府,一路提起气来赶回上院衙内。 这时堂前己熄了灯,只留廊上几盏灯笼照路。 展昭迈进后院,一见白玉堂房内己亮起了灯,忙紧走几步,一把推开了房门。白玉堂果然已经回来,看他进来:心虚地低唤了声“猫儿”,眼神直瞄向一旁桌上堆放的物件,只见雪影、夜行衣、飞抓百练素、百宝囊等物正摆了个琳琅满目。 这不须再问也知他今晚去了何处,展昭见状不由得又急又气,上前凑在了那白老鼠面前,眼中满是怒意:“你去探那冲霄楼了、你忘了那日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忘,我只是——”白玉堂干笑两声,看那猫儿双目圆睁的样子、暗想——不好,他当真生气了! “你既没忘,为何还瞒着我独自涉险?” “猫儿,你急什么,听我解释完再发火也不迟。”白玉堂眯眼一笑,现下猫儿虽在气头上,他却自有办法对付。如此想着,手已伸了出去—— 水花飞溅,立时溅湿了那猫儿一头乌黑油亮的猫毛。 “白玉堂,你……”展昭被突然迎头泼来的热水浇得一愣,脸上的湿气半熄了怒火,此时才真正看清眼前的状况——他正与一只泡在浴桶中的水老鼠面面相觑,那人发髻打散垂在身后,染了一层水泽的眉目更如墨描一般,修长矫健的身躯一半掩在水里,若隐若现。双臂交叠,佣懒地半趴在木桶边缘,斜吊着眼儿看他。 “哎……我……”他面上一热,移开目光,忽听“哗啦一声,再想后退已来不及,那人早一步自水中站了起来,一双手正勾在了他的腰上,笑得异常狡诈。 “笨猫,便是要判死罪也得给我个分辨的机会吧?” “什么死罪,休要胡言乱语!”展昭虽觉羞赧不已,听了那个“死”字心中任是悠悠一颤,瞬间揪了起来! 白玉堂看出他当真急了,便不再调笑,敛起神来收紧双臂,两人胸膛相贴,让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你且静下心来听我说,我刚才是去襄阳王府探了那冲霄楼。但探过之后才知,那所谓铜网阵也不过如此,小小的八卦而已,何足道哉!” “八卦?”展昭别扭地开口,脸上暗藏的热度迅速蔓延开来。 两人之间虽还隔着浴桶,但白玉堂身上的水珠正缓缓透过衣服渗过来,热烘烘的潮意混融了他自身的气息,蒸得他越发浑身不自在。 “不错。那什么冲霄楼,横竖我是知道了他的用意!他楼内共设三层,意为三才;那栏杆便是五行;好合外面的木板,则是八卦;其中两个圆亭,必是阵眼;阵中脚下所走之地,明显万字势。走当中,两边设有滚板,坠落下去,轻者带伤,重者废命;所谓八卦者,走吉卦则吉,走凶卦则凶,不是有人,就是弩箭齐发。” 白玉堂一一道来,说得好不得意;展昭闻言却脸色又是一惊,背脊也跟着一僵,“既然那楼如此毒辣凶险,你更不该这般冒失轻敌!” 白玉堂边听他说,边一手攀上他的背后轻轻摩挲安抚,靠近他的耳边道:“猫儿,不是我说大话,你又不是未曾见识过我们陷空岛上的七窟四岛,三峰六岭,三窍二十五孔。那些机关各处都是西洋八宝螺丝转弦的法子,全是白爷爷所造。那个小小的连环堡,不过是玩艺一般!” “玉堂,不管怎样,你已答应于我,不会轻举妄动——此时怎能言而无信?” 短短一句话,展昭说得无比艰难。背上那作怪的手指一寸寸沿着脊梁按下,在骨节处略微施力揉下,引起阵阵酥麻,令他禁不住面红耳赤如火烧,抬手想要推开白玉堂,触到的却是光果的肩头,潮湿,温暖……当下便仿佛掌心被刺到一般,逃避地将眼神移向他处。但偏偏那乘人之危的家伙不肯就此罢手,最后竟得寸进尺地直接探舌舌忝上他的唇,一贴上来便不给半分喘息之机,紧紧吮住了一阵狂噬,滑溜的灵舌在丝润的口中翻搅乱窜,勾挑着扫过齿列与上颚,最后才纠缠住他的舌缠绵舞……水乳交融……朦胧间只觉昏昏沉沉,一个松懈,便是“扑通”一声,被他扯进了水中。 “咳咳!你——” 展昭挣扎着从水下立起身来,刚要抹去满脸满眼的水花,白玉堂哈哈大笑着又是一捧水泼了过来,趁他本能地躲闪之时,人已欺到近前,手下一动,便扯开了他的腰带。 “不行!” 展昭月兑口而出,说着就转身欲逃。但湿衣缠住手脚如同累赘绳索,只慢一步,那当年盗三宝如同探囊取物的老鼠爪就一把拽住了他的袍袖,拉扯间外袍便被卸下随手丢出桶外。 “怎么不行?” 白玉堂抬手一撩,将垂落在额前的发丝拨到脑后,薄唇缓缓向上勾起,黑玉眸中波光潋滟,一双剑眉轻扬半挑,笑得竟是说不出的邪魅。 来到襄阳,已有二十几日,为了克制,连寻常普通的亲吻也极少,今日得了机会,又怎能就此放走他? “你情我愿……两情相悦……有何不可?” “……” 只隔着薄薄一件浸透了热水的中夹相拥,从上到下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隙,清清楚楚感觉到对方身子的滚烫,甚至每一处凹凸起伏。展昭本就心情紧张,加之被白玉堂说得不知该如何应对,脑中一乱,只觉口干舌燥,张了几次嘴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虽然二人早已亲密无间,日常也非没有肌肤之亲,但如此情形却是首次。 “答不出……就是我占理。理字在谁那边,就要听谁的。” 白玉堂步步紧逼,到了近前,故意甩头抖落一片水珠。抓住那猫儿惊愕眨眼的空档,低头将唇印上他的颈窝,缓缓磨蹭着移到喉间……轻咬一口,下滑……牙齿一合,扯住中衣襟口,拉开一截,舌忝吮上那片滑腻—— “猫儿,下过雪,这天儿一下就冷起来了……” 白玉堂衔着猫儿优美深陷的锁骨,一点点从左到右地啃咬过去。手掌收放着在水下按摩着薄绸下结实紧绷、微微隆起的肌肉,慢慢攀上起伏不定的胸膛,挑逗地压住已呈半透明的布料下明显的突起,手指夹住了揉动,突然一捏,听到他闷闷的鼻音。 可怜这向来正人君子的猫儿,这回如此戏弄他,他定是被吓到,正脑中发懵,才迟迟没有拳脚相向,否则若在平日,自己也未见得就能占到便宜。 “玉堂……这里……这——”展昭微微一颤,哑声吐出几个字。 离得近了,便有一股轻香随着氤氲的蒸汽钻人鼻端,那是水中洒了香料、混了他平日所用的熏香所形成的味道,独特而熟悉的暗香。淡淡的,却也异样诱人,吸了进去,本就醺然欲醉,偏那人还极尽恶劣地挨住了他,若有似无地移动,稍一恍惚,湿透粘在身上的衣衫已被拽到了肩下。 “如何?” 白玉堂抬起眼,望进那双映了水雾更显幽黑的眸中。乌溜溜的眼珠轻轻一转,毫不掩饰其中的慧黯:让人一看便知他在装傻,却拿他没有丰点办法。 看那猫儿羞恼交加之下,黑白分明的双眸又瞪圆了些,白玉堂低低一笑,蹭了蹭他的鼻,“想那么多做什么?门窗关得严实,连那天上星月也偷看不得……只有你我……” 说完,又含住了他的唇,这次却是无尽温存……轻咬了下,在他感到有些微疼痛时已然放开,只留一片麻刺感。 展昭忍不住垂下眼帘,合了双眼,心中动容,怦然不止间,缠裹在身上的湿衣已经离了体,他的身躯带着比水更热的温度贴合住他。他轻叹了一声……终于……难舍心爱之人一片柔情……抬臂拥住了他的肩膀,回应那半是耍赖半是撒娇、霸道探索的热吻,吸吮着彼此湿软的唇舌,啜饮着对方口中的甜美滋味,久久留恋相缠……在乎的又岂止是一时的贪欢? “玉堂,不要独自前去涉险……这次,算我求你!”绵长而热烈的一吻过后,展昭喘息着睁开眼,眸中仍带赧意,说此话时却是直直望进白玉堂的眼中。 “说什么求我,我答应你便是。我不会独自前去涉险。白爷爷的命可是珍贵得很,因为这世上有一个最舍不得我的人!”白玉堂点头,语气改下了一向的玩劣,表情却是同他一般的郑重。 即便失了那生死无惧的洒月兑,万万舍不下眼前之人!既是爱了,承认这份羁绊又如何?承认了并非英雄气短。承认了便是二人之力、二人之心!包加珍惜……更加坚强! “猫儿……” 耳边听到他的呢喃,耳垂已被那利齿嗜过。喘息间,微张的唇便被再次捕捉住。口唇之中、鼻端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是渴求释放的狂潮,更是倾心相恋的炙情!脸上灼烧的热度让他不敢抬头,不经意间却本能地张口咬在了他的肩头。十指颤抖着抓握,陷入他背中—— 早已是深情如许,谁又能阻止它在这动情时分肆意流淌? “唔……” 抑制不住的低吟从他唇边溢出,他更加恋恋不舍地吮吻着那双已经鲜艳欲滴的唇瓣,舌尖一遍遍细细地描绘着那优美的唇线,间或探入唇间,抵了他的舌尖挑弄。掌心贪恋着那份美好的弹性,熨贴着滑过肌肉坚实的大腿,低语着向前一挤,置身于他的腿间,蹭过薄弱敏感的大腿内侧,一手绕到身后,划过背部坚韧完美的弧线,下滑……深入……手指蠕动着,划开那份闭合的紧窒。深入浅出,微勾旋扭,慢慢燃起一股熊熊烈焰,等待着他的适应。 “……不……玉堂……” 指月复按压着来回摩擦过体内最脆弱之处,低低的呓语不受理智所控制地流泻而出,笔直的眉峰禁不住痛苦的蹙起,呼吸变得短暂而急促,连吐出的气息都仿佛要烧起来一般…… 直到,就要承受不住——他抓到了临界那点,猛然挺身冲入—— “……啊……” 瞬间,喻悦的酥麻随着水波不断荡漾蒸腾……除了紧密贴合的身躯,二人的发丝亦在颈边纠结缠经——宛如那陈年美酒般浓郁的深情……相契相融…… “昭……” 白玉堂俯在展昭的颈窝急急地喘息几下,堪堪定住身子,徐徐地唤了声,强行按捺住血液中的冲动。 “玉堂?”展昭抬头,对上他含情的眸。 “我许个愿与你可好?”白玉堂一手贴在展昭的心口—— 但愿人长久……终此生……蝉娟与共…… 在他耳畔说完,却不见他作答,心急地在他唇上咬下,倒竖起眉眼,道:“臭猫,怎么不答?” “玉堂……玉堂可自认是君子?”猫儿开口,不答反问,只是嗓音与他一般沙哑。 “白爷爷自然是君子!”白老鼠答得理所当然,却受不住那份密合相缠的跃动挤压,忍不住开始蠢蠢欲动。 “君子一言既出……便……不可反悔……”感觉到他的勃勃脉动缓缓磨擦而过,他脸上的晕红已窜至耳后,努力咬下牙关,才将一句话完整说出。 “好个爱记仇的猫儿……还说白爷爷睚眦必报……不就只这一次……你就抓住不放!” 话说得咬牙切齿,笑意早已融进了眼底——他的心,他最朋白! “白爷爷说过的话,从不反悔!”一字一字郑重地许诺。 之后,倾身堵了他的口,相拥相抱,翩然起舞…… “猫儿……” 白玉堂拥紧怀中瘦长刚健的身躯,不停地抚过他柔韧的窄腰,双手勾勒出那凌厉的线条,掌下使坏地在腰间一捏,他立刻紧张地一个哆嗦,慌乱地绷直了身子。 他狡猾而得意地勾起一个笑弧,同时,将灼热的唇烙上他不自觉后仰的颈项从喉间到胸膛,压磨着未来得及褪去的印记,再度留下一连串淤红。随后,覆上最敏感的那处,来回咬弄,轻点撩拨。感觉到他的瑟瑟发抖,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住腰间的起伏,深深浅浅地撞击律动,贪心地索求更深的结合。同时一手沿着小肮向下……五指轻拢,借着水流滑动……安抚…… “玉……停……玉堂……” 欢愉一波波地涌来,狠狠地猛烈进攻着身体最深处的要害,执意地顶撞相逼,令人随之婉转翻腾! 展昭试图咬紧牙关,却还是受不住那股几乎要将他焚毁吞没的炽焰,手指与白玉堂紧紧交握,本能地弓身相迎。羽睫微颤,星眸半合,清璃的双瞳染上了一层迷离波光,错辨不了的是蕴涵其中的眷恋与情意——那是与他所爱之人一般炙烈的浓情! “不——” 白玉堂任性地埋首在展昭的胸口,箍住他的腰不住地向上撞击,几近蛮横放肆地需索着他的所有,便是一分意毫也要吞吃入月复……直逼得他身下酸软不堪,一阵阵剧烈地收缩痉挛,仿佛此刻是置身于滚水之中,几度掀起滔天热浪,几欲就此晕旋窒息!只能随波逐流,任他为所欲为——眼中看的,心中想的,口中念的,都只有他! “玉堂……玉堂……” 放纵自己不顾一切地用力拥住他的背脊,手指陷入他的发中,发丝绕指缠绕,希望就此将他镶入自己的身体,融入自己的骨血!意识逐渐消磨殆尽,放任灵魂与他热烈地结合,冲破黑暗寒冷的夜空,直上九重云霄! 不管何时,无论万般艰难,都只愿有他,只想握紧他的手! 相知尽在不言中,死生相契亦痴狂! 世间有情人哪个不盼相知相随、地老天荒?但愿人长久……此生共婵娟…… “猫儿……” 白玉堂唤了声,拭干了那头乌丝上的水气,看怀中那疲惫不堪的人早已垂拢了睫毛昏昏欲睡。 “……嗯?……”他应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倦意,任他扶着轻轻放倒在枕上,拉过棉被替他盖好。 “没什么……睡了吧……”白玉堂在他身边躺了,低低笑道。 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也比不过十指相握、心心相连。何况他此时累坏了,若要说话,一辈子有的是机会。如此想着,放不下满怀柔情,半支起身子,低头在他唇上深深吻下——“放心……不管此生还是来世……我都陪你!” 之后,复又躺下,才合了眼不一会儿,外面忽然一阵大乱—— “出了何事?”这次,是两人齐齐弹坐了起来。 白玉堂掀了被跳下床,一边迅速着衣一边对展昭道:“你那些衣衫还湿着,我去就好!” 说罢,便抓了雪影奔出去。 来到外面院里,正看到王朝、马汉,白玉堂喊了句:“出了什么事?” 马汉答道:“白少侠,是马棚失火了!” “马棚失火?”白玉堂眉头一皱,预感不好——白天才刚下过雪,空气潮湿,马棚怎会半夜无端着起火来?这其中必定有诈!心下正生疑,又听有人喊了句——“大人,大事不好,印所失火了!” “什么?印所失火!” 此时展昭已回得房中换了衣服出来,听了此话也是一惊,忙与白玉堂二人直接应房而过,恰见包拯与公孙策在印所门前命衙役们取水灭火。 “展护卫,白少侠!” “大人莫急!” 展昭落了地,转头安慰了一句,便上前一脚踹开印房门,与白玉堂一前一后跃进屋内。 二人放眼望去,只见遍地火光,有烟有火,却烧不着什么物件,也不烫手,乃是夜行人的鬼计,称为“硫火移光法”。再往案上一看,印信已经踪影全无! 白玉堂与展昭对视一眼,已明了了对方心思正与自己相同——那贼人此时应该尚未跑远,立刻追去或许可将印信夺回! 心念至此,立刻行动! 返身而出,展昭向包拯喊了句“大人,属下前去拿那贼人!”便与白玉堂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追出了上院府衙。四下一望,正见西方一个黑衣人肩上高高耸起,必是背了印信木匣!展昭不及多想,扬手间一支袖箭已疾如闪电般凌空飞射出去,正中贼人小腿! 贼人“唉哟”一声坠落扑倒,痛得满地乱滚,白玉堂抽剑追上去架住贼人颈项,踢飞他手中刀。 此时展昭也到了近前,解下那人背后印匣,只听匣内“匡当当”作响,才放下心来,押了那名盗印贼,二人一起回返上院衙内。 回到衙中,展昭与白玉堂直奔书房,见过包拯,将印匣放于桌案之上,道:“大人,印信在次,贼人也一并捉回。” 包拯忙起身上前道:“有劳展护卫,白少侠。” 言罢,将印信交与公孙策拿去收妥。公孙策接了印匣,却是放心不下,转身走到一半,还是忍不住立定打开了匣盖查看。这一看去,不由大惊道:“不好,中了贼人的计策了!” “先生此话怎讲?” 其余三人闻言已感不妙,围上近前一看,果不其然——印匣之内哪有印信的踪影?只有黑黝黝的铅饼一枚!方才两人急于赶回禀告,未及查看验证,正中了贼人的调包计! “大人,这盗印贼必有同伙,属下再去追拿!” 展昭说着便要出去,却被包拯出声拦下:“展护卫且慢,此刻贼人必已逃去,追他不上,还是待本府审过你与白少侠拿回的那名贼人再作定夺。” “是。”其后,展昭命衙役押了贼人入内与包拯问话,不想那贼人冷哼两声,发狠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我吐出半个字来!”包拯办案无数,阅人无数,自然知道此种强贼要如何应付,听他口出狂言却也不怒,只是沉声道:“你既不是偷印之人,本府自然不会杀你,本府问你什么你只须照实作答,自可从轻发落。” 那贼人闻言,果然脸色微变,强作镇定道:“明明是我盗了印信,你们也从我身上拿了印匣,怎地说是他人所为?” 包拯抚须,故意叹道:“如此看来你也是被蒙在鼓里,被同党之人骗了却不自知——你印匣之内所装乃是铅饼一枚,真印早叫他拿去邀功。” 那贼人听完,先是一愣,其后大怒道:“好个邓车,竟然如此害我!我愿从实招供以报这一箭之仇!我乃襄阳王爷换帖弟兄,姓申名虎,人称钻云雁。日前有人向王爷献计——派我与那邓车前来盗印;我们二人商定我放火,他盗印,事毕树林相会,他却教我背了印匣,说是见了王爷好报功。我只当是兄弟一番美意,不想那卑鄙小人竟设计陷害于我!” “好,本府再问你,你们得了印信回去,放在何处? “放在冲霄楼三天,以作打鱼的香饵;第四天,抛弃君山后逆水寒潭。此处凶猛,鹅毛沉底,就是神仙也不能打捞上来!” 在场四人听了这话,表面未动声色,心中却俱是一沉——若是印信就此丢失,要如何返京向皇上交代? *** 次日。 “大人,展护卫和白少侠刚回来了。” 方才掌上了灯,听王朝来报,包拯终于稍放了心。桌上饭菜已冷,只因他手中竹筷几次拿了又放,实难心安。白天请先生卜过一卦—— 不样之兆! 先生只道是丢了印信,恐被皇上怪罪,为他忧虑,他担心的却不是自己。与展白二人相识多年,也算明了他们的性情。白玉堂本就爱憎分明,哪里看得过襄阳王这般逆贼?此番跟随前来也道是要肋一臂之力,铲除奸佞之徒,而展昭虽然更加深沉内敛,一颗赤子之心却从未因入了公门而改变过半分,骨子里分明也是和那白玉堂一般的豪情侠义之人!昨夜审过那申虎之后,虽已嘱咐过他们二人不可私自前去王府盗那印信与盟军,却不知怎的,总觉情势不妙。 轻叹一声,抚须立于窗前,只见不知何时,院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薄薄一层寒雾遮了月色——夜,霎时又清冷了几分。 包鼓之声再响,夜已深沉。 轻动了动交握的手指,细听身旁之人呼吸之声依旧绵长,确定他已睡熟,展昭这才悄然睁开双眼。 今天,拉了玉堂在身边一整日,他也寸步不离地跟了自己一整日。两人未曾开口,却都清楚对方是有意将自己看牢,谁也不允许彼此先走出那一步。印信势必要寻回,但绝不能让他去冒险! 如此想着,无声地缓缓起身,正要掀被下床,忽觉背后细微风动,心道不好,却已太迟——来不及有所反应,不可抗拒的黑暗已袭面而来,如同漩涡一般将他吞没。 “我就知道你会如此。” 白玉堂收回手指,接住展昭软倒的身子,将他放回枕上:“不叫我去涉险,你自己却要前去踩那贼窝。你又不懂那些机关八卦,去了岂不真是赌命?白爷爷做不惯那操心费神之人,大不了我盗回了印信和盟单再与你对上几招解你怒气,今晚你就在此乖乖睡上一觉等我回来就是。” 忽然发觉自己莫名的异常聒噪,他摇头一笑,低头在那似乎不甘心就此沉睡而眉峰紧皱的人唇上一吻,习惯性地替他揉开了眉心那隆起的纠结—— “猫儿,我去了,等我回来。” 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合,一阵带着冰霜寒气的夜风吹过,人,已去远。 山崎宋门梦里残…… 谁看,天上人间一样寒…… *** ……冷…… ……冷得冰寒刺骨…… 那漫天飞旋狂舞的究竟是什么? 是雪? 那一尘不染的傲白飞雪映入眼中,为何却化为这般刺日的鲜红? 不……不! 猛的伸出双手想要抓住最后仅余的那一缕纯白,掌心中却只有虚无!心脏狂跳,狠狠震撼捆击着胸膛! 睁开双眼,全身已被冷汗浸透,寒意丝丝渗入骨髓,一寸一寸啃噬着内心深处最不堪一击的那点! 反覆告诉自己,噩梦已醒,却无法控制心头的恐俱将自己包围!脑中乱做一团——此时什么冷静、什么自制都已不再属于他!直到一股寒气迎面袭来,展昭才发觉自己已经握剑冲出了屋外——雪花飞落在手背,还来不及看清,转瞬便已消融无踪。 脚下不停,奔至堂前,却与急急闯入的张龙撞了个正着,顾不得多问,身形移动,人已到了门边,一个声音却如天外飞来一般在背后响起:“包大人,襄阳王府内泻出消息,昨夜有人前去探楼盗印,不慎落入铜网阵中,血溅当场,万箭穿心而死!” 那一瞬,眼前一片空白,恍若晴天霹雳!迸裂之声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响起! 不同的声音,反反复复,交错在脑中回荡—— 昭……我许个愿与你可好? 昨夜有人前去探楼盗印,不慎落入铜网阵中…… 但愿人长久……终此生……婵娟与共…… 血溅当场,万箭穿心而死! 白爷爷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喉头涌上一股甜腥,脚口好似被凶刀利器狠狠剜开了一个血洞,再活生生地将心脏挖掏而出!痛得几欲窒息!许久,才又听到外界传来的其他声音—— “展护卫,你怎么了?” “大人,属下想告假半日,去办些私事。”缓缓转身开口,对上包大人忧虑关切的目光。但此刻滴血的是心,他已无力再顾及更多! “展护卫有何要事?” “属下与玉堂有约,这约一定要赴。”他与他,许下的是一生的约! “白少侠不在衙内?既是有约,展护卫就快些去吧。” “谢大人,属下去了。” 彬倒在地,深深一拜。起身离去,毅然决然! “大人,展护卫他——”半晌,公孙策忍不住开口。是错觉么?刚才那人一身清冷,杀气暗藏,令人不寒而栗! 包拯脸色同时一变,沉声唤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是!”四校卫齐齐上前。 “备轿!速与本府赶去襄阳王府!” *** 襄阳王府。 王府大厅之内,隐隐弥漫着一片血腥之气! 红毯之上扑倒着几名打手护卫,脸上凶狠邪佞之态尚未褪去,皆是一剑身死! 背立于帘后之人以白绸拭去手上的血痕,整了整头上华丽的珠冠,狠狠将脚边已经昏迷之人踢出帘外,阴阴冷笑道:“把他拖出去,丢在府门外等包拯自己来领人。今日就让他看清楚与本王为敌是何等下场!” “是!”片刻之后,猩红的朱漆大门轰然敞开,两名侍卫狠狠一击,将手中所架之人推下石阶。 跌伏在雪中之人受到强烈的震动,微微动了动苍白的唇,似是想要挣扎着再次爬起,但最终仍是一口鲜血涌出,颓然倒下。触目惊心的殷红浸透了他紧握在胸前的百宝囊,本是纯白的百宝囊。原属于两人的血终于混在了一起,在雪地上晕染开来,又逐渐被纷飞坠落的雪花掩盖,只余一缕清寒的冷风悠悠回旋低吟……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我可还能追得上你先一步逝去的魂魄? 你可还记得我们此生的约…… 玉堂……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流天下1:花雕(下) 风流天下1:花雕(上)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下) 风流天下2:女儿红(上)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上) 风流天下3:风动九宵(下) 风流天下别册:江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