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月》 序 漫谈情之一物若儿 身入腐土,情留人间!这是“忘情冥”。 “忘情冥”名为忘情,但在本书中却成全了一段情。就因为“忘”,才能摆月兑生来就束缚在男女主角之间的兄妹关系,否则,他们永远也超越不了世俗的障碍,将会为情而困守一生。所以,“忘情冥”反而成了定情之地。 我在塑造男主角方君临的时候颇费一番功夫,他责任心很强,幼时为了抚养妹妹方惜月,吃尽苦头,受尽凌辱,长大成人后又身负重任,掌管一方水土。可偏偏就在他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竟然发觉爱上自己的妹妹,这种矛盾与痛苦自然不是常人能想象的。就因如此,他才有了那种空无茫然的眼神。 看似柔弱的妹妹方惜月反倒比哥哥方君临更加果决,她最早发现了埋藏于内心深处的情愫,所以才借着一场婚礼游戏与方君临拜堂成亲,事后又毅然离开,走进忘情冥,决定忘情。 只可惜,她的心魂早已不属于自己,即便忘怀了过去,情却仍在心中,所以,当她与方君临再次相遇,压抑已久的感情反而更加猛烈! 其实,我写兄妹相恋并非表示认可这种不伦之恋,只是借着这种不容于世俗的感情来表达一种看法,那就是情的无拘无束、无牵无制,也许这才是情的真正迷人之处。 楔子 风吹草低,残阳如血,无边的旷野中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陵墓。墓碑的颜色灰暗而陈旧,显示出年代已久。 碑上刻着字,但却让人莫名其妙。 忘情冥 碑的两侧还刻着十六个字,右边是:“进我情冥,再无生还。”左边是:“身入腐土,情留人间。” 忘情冥,真的能忘情吗?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向陵墓而来,近了!包近了! 于是,飞舞的裙衫之间出现了一张绝世的容颜,她黛绿的眉轻轻皱起,澄澈的双眼似夺了秋水的神韵,清幽得不见底。但此时这双深邃的眼中却布满黯然,紧抿的朱唇更显出几分心碎神伤。 她停在碑前,痴痴地看着碑上的刻字,然后,她笑了,但那笑却是如此的苦涩。“忘情?如果能忘,那就不是情了。” 什么身入腐土,情留人间?即便身去,情仍会与魂儿系,与魄儿牵,无论是生生死死,还是轮轮转转,情随天地,谁能阻隔? 忘情!怎么能够呢? 晶莹的泪珠滚下她的粉腮,洒落尘土,她缓缓抬起右腕,随着她的动作,一阵悦耳的铃声在风中流淌。那莹白如玉的手腕间原来戴着三个红玉制的小铃,小铃镶在细致精巧的乌金手炼上,而且雕刻成半开的花蕾形状,纤纤玉手配上待放的花铃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面。 但她的心却随着铃声响起碎成千片万片,泪珠更是成串地往下滑落。 魂铃啊!你能将我的魂魄带到他的身边吗?将我的思念放入他的梦里吗? 扮哥,你……你会想我吗? 扮哥!她突然跪落地面,扶碑痛哭。哥哥!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哥哥? 哀痛欲绝的哭声回荡在陵墓,风静了,云住了,草叶垂头,似在同声叹息。这爱,本不该存在呀!但它确实已经存在。 痛哭声渐渐转成了呜咽,她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正对上“忘情冥”三个大字。 不能忘情啊! 但是,我能葬情! 忘情冥,只有月圆之夜开启,今天不就是吗?她抹去眼泪,站起身,静静地等待。 扮哥,惜月不能再伴着你了,愿你和蝶舞白头偕老! 夜幕降临了,星光疏疏落落地点缀在天空,骤起骤没的风声似在召唤什么,突然,魂铃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原本动听的声音却因过分静寂的夜而多了几分清冷,更有种摄魄惊魂的感觉。 星光暗了,一抹云遮住圆月,轧轧的声音从墓间传来,墓碑缓缓下沉,现出一个入口,阵阵寒风从内吹出,阴冷逼人。 方惜月身体一颤,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不在乎生死,但她却知道,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他,是她最难舍的! 魂铃响得更急切了,似是想阻止悲剧的发生,铃声惊醒了陷入彷徨的方惜月。她睁开眼睛,目光中多了一抹坚定,不再犹豫地走向陵墓入口。 既然她无法拥有这份情,就只能将它埋葬,连她自己一起埋葬。 扮哥,你要保重呀!为了惜月! 扮哥,你要幸福呀!为了惜月! 墓碑缓缓落下,铃声渐去渐远,然后消失,只有一袭白衫似乎还在飞舞…… 第一章 雪花还在飞舞,山林早被大雪覆盖,远远望去一片苍茫。 好冷呀!方君临打了个寒颤,将破旧的衫子拉紧一些,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抵御不了这种彻骨的寒冷,但总比没穿要好一些。 用力搓揉着早已冻僵的小手,方君临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快一些找到木柴,破庙中的妹妹还在等着他呢。 想到妹妹,方君临冻得青白的小脸上多了几抹振奋,原本瑟缩的肩膀也伸展开来。是呀!现在可不是他喊冷的时候,虽然自己的破棉袄披在妹妹身上,但破庙里的寒冷又岂是娇弱的妹妹所能承受。 他心里虽然想快,但僵硬的腿却不听使唤,双脚也不断传来一阵阵剧痛。昨天被冻裂的伤口一定又裂开了。 方君临无奈地看看穿着一双破草鞋的脚,鞋边一片殷红,真的又渗出血来了,一会儿可不能让妹妹瞧见。 方君临四处张望着,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闪闪发亮。即便现在的他无家可归,穷困不堪;即便只有十二岁的他却背负了抚养妹妹的责任;即便他饥寒交迫,无衣无食,但他坚毅的小脸上却见不到丝毫的困顿与哀痛。 虽然那么多的不幸降临在他身上,父母相继去世,家产被舅舅霸占,他和妹妹只能流落街头,可他从不抱怨,也从没怨恨过上天不公,他只是想方设法地活下去,想方设法地让妹妹穿暖吃饱,其他的他从不去想。 反正,抱怨与哀叹也无法挽回既定的现实,更无法让妹妹继续以往衣食无虑的生活。他现在只想一件事,怎么样才能照顾好妹妹? 积雪中的一截黑色木头抓住了他的目光,他走过去,伸出冻伤密布的小手,但他的手才刚碰到被雪掩埋大半的树枝,一阵刺痛就让他缩回了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青又紫,而且有些浮肿,但眼前又浮现妹妹瑟缩在破庙一角浑身发颤的景象,他牙一咬,顾不得手痛,用力抽出雪下的树枝,简单的几个动作,如今做来却痛彻心扉。 方君临强忍住眼眶打转的泪,又去捡另外的干柴。 好容易捡完了柴,方君临抱着又湿又冷的柴往回走,柴上的碎雪掉落在他的颈子上,并滑进衣领里,但他却毫无所觉,他的身体早已冻得麻木了,只是无意识地移动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回去生火给妹妹取暖。 终于走回破庙,方君临庆幸自己没有在中途倒下,还没等他走进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却已从里面飞奔而出。同样破旧的衣服,同样蜡黄的面色,也是同样精致的眉目,若非穷困,一定是一个粉装玉琢的女娃。唯一不同的是,女娃身上穿着一件小棉袄,还披着一件大一些的,虽然补丁处处,但毕竟是棉的,应该不会太冷。 女娃泪流满面,一见方君临就扑进他怀中,大哭了起来。 方君临吓了一跳,扔掉手中的柴,接住女娃小小的身子,一边用力抱紧她,一边心疼地问:“惜月乖,惜月不哭,告诉哥哥,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方惜月一边哭一边摇头,小手却模索着方君临的身体,哭得更大声了。“坏哥哥!为什么又把棉袄月兑下来给惜月穿?外面那么冷,你……呜呜!你会冻坏的!”她自己也不好,为什么要睡着?否则一定不让哥哥穿着薄衣出去捡柴,哥哥身上好冷哦!会不会生病? 方君临明白了,顾不得手痛,忙把哭泣不止的方惜月抱起走进庙中。“乖惜月,哥哥一点儿也不冷。妳不知道,刚才我跑上山去,还出了一身汗呢!”他把方惜月放在破庙一角的草垫上,“惜月,妳先坐一会儿,哥哥去生火。” 但方惜月仍然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并将自己热呼呼的小脸贴上他冰冷的面庞,“哥哥好凉!让惜月为哥哥取暖!” 方君临怎能让自己身上的寒气沾到弱不禁风的妹妹身上?他拉下方惜月的胳膊,轻声哄道:“惜月听话,生了火,哥哥就不冷了。” “那……好吧!”方惜月听话地靠后一些,乖乖地坐在那里看哥哥生火。 方君临把柴拢成一堆,又找来一块树皮做引燃物,他背对着妹妹用力敲打火石,不敢让她看自己瘀青的双手,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颤巍巍地打着火石,他的手几乎已没有什么知觉了,连颗小小的火石都拿不稳。 终于,火被点了起来,破庙里立即光亮了许多,不断窜升的火焰更给庙内的人带来了少许温暖。 方君临也坐在草垫上望着火光发呆,他和妹妹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呢!自己没什么,但妹妹一定饿了,该弄些什么来吃呢?外面大雪封山,连片叶子都没有呀! 他感觉身子真的暖起来了,原本僵滞的血液又重新流动起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阵疼痛,从脸颊到脚跟,全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痛,连骨头也像针扎似的痛。 一件棉袄披上了他的肩膀,方君临回过头,原来是方惜月月兑下了那件原本就属于他的大棉袄。 “哥哥,你暖和些了吗?”方惜月用手去碰他的脸颊。 方君临微微一笑,拉过她,把她抱进怀里,于是,小小的方惜月在他的怀中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小球般圆润可爱。 “惜月,妳一定饿了吧?”方君临歉疚地问,他这个哥哥一点儿也不称职,让她跟着自己天天挨饿受冻。 方惜月咬了咬小指头,然后抬起头,圆圆的眼睛清亮极了。“不!一点儿都不饿。惜月昨天已经吃了一个馒头,惜月胃口小,到现在还饱饱的呢!我一点儿也不饿。”她说得肯定极了,一点儿也不像说谎的样子,可这时,她的肚子竟然咕噜噜的叫了几声,戳穿了她的谎言。 方惜月小脸一红,垂下头,连忙又假装四处张望,“哥哥,这是什么声音?哪儿发出来的?”打死她,她也不承认那声音是从她的肚子发出来的。 方君临怎会不懂?但越懂越让他心里难受,他没有揭穿妹妹,他只恨自己年小体弱,到处找不到工作。前几天好不容易在码头找到扛运米袋的工作,却因一时不慎滑倒,将米袋掉进河里,所有的工钱还不够赔人家一袋米钱。如今他已身无分文,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也不忍见妹妹饿肚子。 心里有了决定,方君临把方惜月轻轻放回草垫上。“惜月,妳再睡一会儿,哥哥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方惜月连忙抓住扮哥的手,“哥,你去哪儿?你不陪惜月了吗?” 方君临身子一颤,但他面色不变,镇定地看看自己被抓痛的右手,“惜月,妳不听哥哥的话吗?” 一听这话,方惜月心里再有千般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地缩回手,她要听哥哥的话,她要做个乖孩子,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得到的事。 方君临欣慰地笑了,他俯下头,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并在她耳边保证:“哥哥一会儿就回来。” 方惜月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走出破庙,心里喊着:哥哥,你快点儿回来呀! 只有五岁的她,早把哥哥方君临当成了自己的全部。 天寒地冻,方君临走进山下的一座小镇,而且直接往河边的酒店走过去。 正在门边迎客的店小二一看见他,立即向前几步,“小叫化子,上别处去,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忍住心头的屈辱,方君临满脑子只有方惜月渴盼的小脸,他弯子对店小二使劲鞠躬,“求求你,让我在这儿干一点儿活,扫地洗碗什么都成,只要你给我一点儿吃食就行了。” 小二打量一下他,哼了一声,“看你小子这副脏样,若把你留在店里,我们生意就甭做了。快走!快走!” 任小二怎么赶,方君临仍是站着不动,并继续哀求:“求求你!我可以干好多活,只要一个馒头就行。”只要能挣来惜月的食物,他自己可以忍饥挨饿。 就在方君临和小二拉扯之际,店里面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竟敢让本少爷吃这种破东西,我要吃鲜鱼,听见了吗?”语毕,伴随着乒乒乓乓的盘子碎裂声。 小二忙推开方君临,并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色,匆匆走进店中。 方君临跟了进去,准备再去求求店老板,一进店中,就看见地上的碎盘子和一条已经沾了土的红烧鲤鱼。他怔怔地看着那条鱼,心想如果能拿回去给惜月吃该多好呀! “小二,你听见了吗?本少爷不吃这条臭掉的鱼,我要吃鲜鱼,刚从河里捞出的那种。”说话的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年龄虽小,但锦衣玉冠,秀眉红唇,长得漂亮极了。但那颐指气使的态度却不由得让人侧目,他身后还站着几个随从模样的壮汉。 小二陪笑道:“小少爷,这种大雪天上哪儿去弄鲜鱼?就连您摔掉的鲤鱼还是花高价从渔户那儿买来的。” 那少爷狭长漂亮的凤眼眨了眨,然后手指门外,“那儿不是有河吗?你现在下去抓一条鱼给我吃,少爷赏银五十两。” 一条鱼五十两银子,好大的手笔! 小二愣住了,五十两?可是望望门外那已结了一半冰的河,他却犹豫了,这种天气下水,不冻死才怪?命若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方君临闻言却眼睛一亮,他踏前几步。“你说的是真的?” 少爷轻蔑地看他一眼,“当然。” “那好,我去给你抓鱼!”方君临毫不犹豫地转头走向冰河,虽然水冷无比,但他相信自己能坚持得住,最重要的是,有了五十两银子,就能给惜月买食买衣,惜月一定高兴得不得了。想到这儿,他益发坚定地走到冰层上,为了惜月,他愿意拼一拼! 众人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这么瘦弱的孩子,竟敢在这种严寒的雪天下冰河抓鱼?是什么力量给了他偌大的勇气?竟为了五十两银子连命也不要。 靠窗的一位老人在这时扭过头,双目炯炯地直盯着方君临的背影。 来到冰层上,方君临做了几个热身的动作,让身子稍微暖和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跳下水,伴随着他的入水,众人惊呼一声,忙出来看。 那少爷却诧异地眨眨眼,然后微微一笑,并举起酒杯往河边一敬,“好样的!” 一入水,方君临就发觉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他以为水中再冷,也冷不过漫山的雪地,他能在雪地中生存,也必能在冰水下求生,但万万没想到,一入水中,寒气丝丝入骨,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捆缚。身体越来越僵硬,划水也越来越困难,他不能喘气,只能任由一股寒气在体内翻滚,脑袋像要爆裂开来。 方君临,你要坚持住!想想惜月,她还在等你呢! 但是因饥寒交迫早已心力交瘁的他,如何能抵御这彻骨寒意的侵袭?就在他想伸手去抓眼前的鱼时,突然一阵晕眩,周围一下子变得黑暗…… 两道身影如电般射进水中,只听得哗啦啦几声水响,然后,一个老人抱着方君临飞上岸边,他毫不停留,直接往远处掠去,正是刚才窗边的老人。 另一个人也从水中掠出,他锦衣飘飘,风神卓绝,竟是那个嚣张的少爷。 他也是去救方君临的,但却晚了一步,他气冲冲地把顺手抓来的一条鱼扔给店小二。“清蒸!” “惜月!”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方君临终于喃喃出声,心里的牵挂激励了他的求生意志,为了惜月,他绝不能死!他死了,谁来照顾惜月? “你醒了吗?”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方君临困难地睁开眼睛,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出现在眼前。他身上如百蚁啃咬,剧痛灼心,忍不住申吟了声:“痛!好痛!” “小子,你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到处是冻疮,又青又紫,而且浮肿得厉害。最严重的是,寒气已经入骨,恐怕风湿之痛将会伴你一生,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方君临像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看了看周围,突然着急起来,“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 老人按下他的头,“你在水里晕了,是我把你救上来,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没等他说完,方君临已跳了起来,他早忘了身上的痛。“一天一夜?那……天!惜月她……”他慌张地跨下床,但随即双腿一软,又扑倒在地。 老人扶起他。“你干什么?你现在不能动。” “不!求求你,我要去找惜月,她一个人在破庙里,她才五岁呀!这一天一夜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方君临挣扎地站起身。 老人有些明白了,点点头道:“我去找辆车,和你一起去。” 当老人搀扶着方君临走进破庙时,只看见一堆燃剩的灰烬及一张破草席,哪里有方惜月的身影。 “惜月!”方君临急得要发疯了,他挣开老人的手,跌跌撞撞地在破庙前后奔来跑去,“惜月,妳在哪儿?惜月,哥哥回来了。” 但任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仍不见方惜月的身影。 方君临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庙前,心里暗骂自己:惜月,都是哥哥不好,不该丢下妳一个人!妳在哪里,会不会受苦?会不会饿?会不会冷?天!惜月,我一定会找到妳,妳千万要等着哥哥! 不管老人如何规劝,方君临仍是不要命地到处寻找他的妹妹方惜月。他找过每一棵树木,找了每一个山洞,山上没有,他就跑到镇上,边找边喊。 老人没办法,也体谅他寻妹心切,就帮他一起找。 方君临跑过一条街,转进一个胡同,他边走边着急地四处梭巡。“惜月、惜月!” 突然,他顿住脚步,目光凝视着前方的墙角处,那儿有一团小小的黑影,他一眼就看出那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正是遍寻不着的方惜月。 “惜月!”方君临狂喜地奔了过去,一把将她抱起,眼泪忍不住流了满脸。谢天谢地,他终于找到惜月了。 “惜月、惜月!” 喃喃的呼唤响在耳边,这声音好熟悉、好亲切啊! 方惜月终于清醒过来,当她看清了哥哥担忧的脸时,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哥哥!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惜月!惜月会乖乖听话,哥哥,不要走!” “惜月!”方君临眼睛湿湿的,抱紧了妹妹,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地亲亲她的小脸,“对不起!惜月,哥哥以后再也不丢下妳,我向妳保证,哥哥永远会陪在妳身边!” 永远! 永远陪在妳身边! 方君临永远陪在方惜月身边! 这是承诺! 但这承诺…… 第二章 江南秀色冠天下,而这处庄园更是集南国灵秀之大成,柔女敕平坦的草坪,绚烂夺目的各色花卉,还有那通往幽深林荫的曲折小径,绕堤的垂柳随风,精美的亭台上有浅紫色的纱帐斜飘着。 就在这幅美不胜收的画卷中,一座两层的红色小楼阁坐落其间,其名为“逐月楼”。 水光潋滟,几条游鱼倏忽来去,临湖的一座凉亭中,面带轻愁的方惜月静静地注视着水面。她的眉弯弯细细的,黛笔轻描,似借了夏叶的颜色;小小的红唇微微抿着,透出了几分无奈、怅惘;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含着秋水的韵,透着玉石的净,更夺了多少星月的光华。 方惜月,她已经长大了! 今天是七月十五,时间过得好快,转眼一个夏日又快过去了。 扮哥,你答应惜月最多去一个月,但现在却走了五十六天,五十六天呀!园中的月季花有多少开过又谢了?檐下的燕子有多少飞来又去了?惜月的心也不知有多少次期望又失望。哥哥,惜月有五十六天没有见你了! 唉!早知道,惜月宁愿哥哥不拜救你的老人为师,也宁愿哥哥做个平凡无奇的人,可是,哥哥却接管了擎月院,成了南七省的江湖盟主,手里操控着千万人的命运,哥哥,已经不再是惜月一个人的。 怎么会这样?才短短十二年呀!人事竟改变得如此彻底。 扮,你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吗? 你说,会永远陪在惜月身边啊! 可是……哥哥,今天是七月十五了! 清凉的风轻轻拂过方惜月的长发,似是想拂去她的轻愁,即便眼前这美好的夏日景致也因她的惆怅而显得有些黯淡。 轻轻的步履声由凉亭后传来,像是檐下的滴雨打破了雨后的宁静,悦耳和谐却有一些突然。 “惜月。”柔和而磁性的声音有些急切,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期盼和渴望。 乍闻这声熟悉的呼唤,方惜月身体一颤,但她并没有立刻转身,虽然之前的惆怅不满早被一阵狂喜所取代,但她却强压下那份奔腾欲出的雀跃,而装出漠然的模样。 因为,方君临回来了!走了五十六天的方君临终于回来了!而她,方惜月,正在生她哥哥的气。 停下脚步,方君临诧异地挑挑眉,深邃澄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然后,他唇角一勾,面孔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这轻轻一笑,竟似摇动了满川烟雨,给眼前的南国江山平添了多少悦目与盎然。 方君临笑是因为他知道方惜月生气了,而且还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他却想逗逗她。 平时的方君临绝不会如此顽皮的,因为他是擎月院主人,统领群雄,掌控南方七省的黑白两道,所以他必须摆出一副雍容威严、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只有在面对妹妹方惜月时,才会展现他难得一见的顽劣本质。 “惜月,是我,妳不回头看看我是谁吗?” 方惜月仍旧没有回头,即便她是那么想转身投进哥哥宽阔的怀中,但她却硬生生克制这种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淡,“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你是谁,你是我哥哥,对吗?” 方君临哑然失笑,抱胸而立,“惜月,怎么,妳不喜欢我回家吗?” “哥哥,我记得有句话叫作一言九鼎,对吗?”方惜月反问。 “不错!” “那你可还记得你临走时说过的话?” 方君临叹气,然后点头。“记得!我说过最多去一个月。” “那现在呢?” 方君临认命地说:“对不起,是我失信!我去了五十六天,但是我……” 方惜月打断他的话,幽幽的再次发问:“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方君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反问:“怎么,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吗?我怎么不记得呢?” 方惜月身子一阵轻颤,充满希望的小脸迅速变得黯然。 扮哥竟然忘了!其实,她早该料到的,哥哥若还记得今天,绝不会拖延到现在才回来,哥哥现在和以往不同了,他有那么多的事务需要处理,这点小事怎么还会记得? “哥哥,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方惜月的声音听来如此苦涩,更带着几分无法忽视的哽咽。 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大了,方君临连忙迈步上前,用力扳过妹妹的身子,看到她滑落颊旁的两行清泪,心里疼惜不已,一把将她拥进自己的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头,“好惜月,不要哭,都是哥哥不对,没有遵守诺言,哥哥向妳道歉。” 方惜月靠在哥哥的胸膛上,聆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心里的委屈不由自主地消散了。算了吧!还计较什么呢?反正哥哥已经回到她的身边了。 “哥,对不起,因为今天……” 方君临抬起她的小脸,“是惜月的生日,对吗?” 方惜月愣住了,随即像省悟什么,除了心头迅速窜升的喜悦,还有一丝懊恼。“好呀!扮哥,你骗我!” “傻惜月。”方君临宠爱地拧了拧她的鼻子,“妳也不想想,我怎么会把妳的生日忘掉呢?”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骗我?” “谁教妳先不理我!明知我回来,连头都不回。” “你!”方惜月又气又恼,用力搥打着他。“坏哥哥,骗人、骗人!” 方君临边躲避着她的“袭击”,边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惜月,先看看这个吧。” 方惜月接过盒子,“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呀!” 方惜月疑惑地看看一脸莫测高深的哥哥,然后慢慢地打开锦盒,就在盒子打开的那一瞬间,一片炫目的光彩迅速散发出来。她只觉眼前一亮,不由得叫了一声,定了定神才看清盒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乌金打造的手炼,通体呈黑色,流动着淡紫色的光华,约有小指粗细,却是由一个个的月牙儿拼成,精巧极了。炼上还嵌着三个红玉制成的小铃铛,雕刻成半开的花蕾形状,温润可爱,并散发着莹泽的光华,好一件精美的饰品! 方惜月惊叹地抚模着玉铃,“好可爱!” 方君临拿起手炼,并亲自为她戴在右手腕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起来。 铃声清亮悦耳,宛如牵引了人的魂,舞在水天之间。 “好听吗?”方君临凝视着方惜月无瑕的小脸。 方惜月用力点着头,“好听极了!惜月好喜欢这种声音,像是叩击人的魂灵,既震撼又让人沉醉其中!” 方君临满意地笑了。“惜月,妳知道吗?它的名字就叫魂铃。炼制的乌金采自深海的石隙内,有静心养神之效,玉铃的材料是从千年火山堆中冶炼而出,名叫『千年红玉』,无论夏冬,触手都是温热的,而且有避火之能。若不是为了这魂铃,我也不会耽误到现在才回来见妳。” 原来哥哥是为了给自己准备生日礼物才会迟迟不归,方惜月有些内疚,更多的是欣喜和感动。她扑上前去抱紧方君临的脖子,哽咽地说:“谢谢你!扮哥,惜月错怪你了。” 方君临摇摇头,一边拥着方惜月的身子,一边心疼地抹去她的眼泪。“傻惜月!扮哥费尽心思为妳准备生日礼物,是为了博妳一笑,怎么现在却换来妳满脸热泪呢?乖,对哥哥笑一笑,好不好?” “嗯。”方惜月擦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带着几分甜蜜、几分羞涩,更有几分属于少女情怀的满足,衬着她眼中晶亮的泪光,简直美得令人窒息。 方君临怔怔地看着楚楚动人的方惜月,心里莫名地起了一丝悸动。原来他的妹妹如此之美!同时,他也突然意识到,惜月已经不再是那个天天缠着自己的小不点儿,而是蜕变成了一个美丽无瑕的少女。 他的惜月长大了! 不知为什么,方君临竟然有些恐慌起来,一种担心失去的恐慌,这种感觉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成长……意味着什么呢? “惜月,我已吩咐下人准备酒席,我们一起庆祝生日好不好?”方君临强迫自己忽略那种无法言喻的感受,他从千里之外赶回来是为了给惜月过生日的,而不是胡思乱想。 方惜月欣喜地点头,想到自己的生日有哥哥的陪伴,一种幸福的感觉围绕着她。 月色蒙胧,花香隐隐,更显出夜的魅惑。鸟倦了,虫歇了,人儿却在微醉中…… 凉亭中,方惜月熏熏然地靠着方君临的肩,白玉般的面庞如今染了几抹酡红,水灵灵的眼眸在顾盼之间流泻风情! 方君临好笑地看着醉眼迷蒙的方惜月,没有酒量就不要逞能嘛!偏要和自己连干三杯,这倒好,还没等喝,人就醉了。“惜月,哥哥扶妳去休息吧!” “不、不要!”方惜月紧紧攀住他的胳膊,她才不要休息,好不容易盼他回来,还有好多话没对他说呢。“哥哥,惜月不累,惜月只想和你在一起。” 方君临当然不会拒绝,对这个妹妹,他满心满怀都是宠爱。擎月院上下谁人不知,院主把自己的妹妹疼到骨子里了,特意为她盖了逐月楼,更派了近百名高手护院,衣食住行全都是最好的,连伺候的丫头都是千挑万选的。 但方君临却没想过,这种过于严密的保护可能将方惜月陷于孤独,所以至今为止,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每天做的事除了读书写字弹琴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想她的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妥,因为她已经习惯。 夜有些凉,方君临感觉到方惜月瑟缩了下,忙解下自己的外衫给她披上,并顺势把她带进自己的怀中。 方惜月唇边含笑,感受着这份温暖,这是哥哥的怀抱呀! 方君临拥着她娇软的身子,她身上散发的阵阵幽香环绕着他,使他情不自禁地俯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惜月,妳好香呀!” “是吗?不知道。”方惜月喃喃地回应,她只想就这样靠着他,别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小懒猫!”方君临轻笑,“妳都知道什么?” 方惜月缩了缩头,语调慵懒极了:“我知道你回来了,而且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这对我就足够了。” “只是这样吗?”方君临用手指勾起她晕红的小脸,“告诉哥哥,『论语』都读完了吗?『将军令』会弹了吗?” “哥,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它们哪有哥哥好!”方惜月不在意地撇撇嘴。 方君临感到啼笑皆非,清秀面孔上多了一丝无奈,“哪有这样比的?哥哥让妳学这些是为了充实妳的生活,当妳心有所知时,思想会成熟完善,会判断是非善恶,不至于做个懵懂的人。” 方惜月安静地听着,她喜欢听哥哥讲话,那低沉的嗓音像是一首最美妙的乐曲,有溪水潺潺的宛转,有月上柳梢的宁静,听着听着,就沉醉其中,至于内容嘛……呃!方惜月顿时有些心虚。 “惜月,妳听到我的话了吗?”方君临疑惑地看着她。 方惜月没办法,只得“唔”的一声,算是回答。 方君临想再说什么,突然停顿下来,那双好看的剑眉微微一皱,无奈地看看天色。果然,一层乌云正慢慢将月亮遮掩,虽然他不想破坏眼前温馨的气氛,可是……他深邃的眼神暗了暗,并用力咬住下唇。 方惜月正将自己的小手缩进哥哥的大手,突然,她愣了下,双手握住方君临的手,好凉呀!她警觉地抬头,正对上他满眼的痛楚。“哥,你……” 同时,她也看到了天上的乌云掩月,心里立即明白了,不由得又是担忧又是心痛,“你……你……怎么不说?老是强忍着,哥,我扶你回房去。” 方君临苦笑一声,抚慰地拍拍她的肩,“惜月,没事的!这种痛我早就习惯了。”但苍白的脸色却泄露了他的身体正在承受无比的痛楚。 方惜月心里更痛了,她强行扶着方君临走向自己的房间,眼睛却不争气地浮上一层水雾。“你还说!那种冻死人的天气却下河模鱼,却换来了……”她已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当年,方君临为了五十两银子下冰河抓鱼,他虽侥幸不死,却留下了严重的风湿症,平时还好,但一到阴雨天,身体就如焚心般的痛。 方君临不敢说话,紧紧咬住牙关,生怕一张嘴就会申吟出声,但额上却沁了一层冷汗,只能任由方惜月将他扶到床上,并紧紧地盖了好几床棉被。 望着平日神采飞扬的哥哥变得如此苍白荏弱,方惜月恨不得自己来承受他的痛。 “小馨,暖炉快拿进屋来!” 一个俏丽的丫头诧异地跑进来,一看到床上的方君临,立即明白了,忙去准备暖炉。 方惜月用手帕给方君临擦去冷汗,并用自己温热的小脸贴上他冷冷的脸。“哥!坚持一下,惜月会陪着你。” 方君临只觉得似乎有一把刀在一寸寸地切割着自己,关节更是如蚁钻咬,痛极也痒极了。可是,多年来养成的骄傲让他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肯示弱,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安慰道:“惜月,妳放心……我没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包括病痛……能打倒我方君临!”他痛得咬紧下唇,血丝顺着唇角流下,但他吸了一口气,像在宣告什么似的说:“绝对没有!” “哥!你……你别说了……”方惜月心痛之下,泪又流了下来,但她立即抹去眼泪,现在不是她哭的时候,她要坚强,她要陪着哥哥一起走出痛苦。 再一次帮哥哥擦去迅速冒出的冷汗,方惜月挪坐在他的腿侧,并吩咐小馨把暖炉放在床边。她将手伸进被子中,模向方君临的腿,然后轻柔细心地为他搓揉起来,这种按摩有时也能缓解一下痛苦。 房间里很静,静极了,但外面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方君临感觉到妹妹的手抚模过他的每寸身体,虽然隔着衣服,但从她手上传递过来的那种温暖,却逐渐渗入他的体内,奇迹般地减轻了他的痛苦。 曾经,照顾她是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曾经,她是他活下去的勇气、他生存的唯一信念;曾经,她是父母对他的唯一依托,但现在,却是她帮助他度过那么多次痛苦。 方君临出神地看着正在专心为自己舒缓痛苦的妹妹,她的额头、鼻尖覆着密密的一层细汗。难怪呀!除了按摩要用力外,床头还有一个暖炉呢,除了他,谁能忍受在夏日身边点着一个暖炉? “惜月,别弄了!我好多了,妳去休息吧。”方君临虚弱地开口,但声音却隐含着一种坚定与不容拒绝。 方惜月看看他的脸色,果然好多了,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欣慰与宽心的笑。她摇摇头道:“不,我要在这里陪你,我要亲自看着你,否则我不安心。” “惜月!” “不!我要在这里。”方惜月不理他的责怪,径自拿着手帕再一次轻拭他脸上的冷汗。 这世上恐怕只有惜月敢违抗他的命令,方君临不再说什么,抽走她的手帕,然后抬手擦拭她面上的汗珠。“哼!妳只看到我脸上的冷汗,却看不到妳自己的热汗。” 方惜月握住扮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说:“但我知道哥哥的身痛,惜月的心更痛!” 方君临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心头那份深深的感动外,竟另有一种奇异的感触在心头盘旋不去。那是什么呢?带着几丝甜,几丝酸,几丝期盼,几丝怅然,方君临迷惑了! 雨越下越大了,但屋内的人早已忘记雨带给他们的痛。他们听着雨声,和着彼此的心跳,静静地体会着风雨中的一切。 虽有辗转,虽有飘零,但也有土香,还有那揉碎在空气中的花香。 方惜月笑了。 方君临也笑了。 第三章 雨后的早晨是最清新的,花叶在悄悄伸展,鸟儿在晨光中吟唱。 方君临不知道自己昨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一直有淡淡的清香伴他好梦。醒来才看见方惜月竟躺在他的身上熟睡,精致的容颜就在眼前,他一动也不敢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等她醒来…… “惜月,该妳了!” 方惜月手里拿着一个白子,思考怎样走下一步棋,她咬唇苦思的模样极为迷人,让方君临看着不舍,后悔下了一步难棋,瞧她的红唇都快被她自己咬破了。 忽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是方君临的贴身侍卫长云。 “院主,黑巾会会主耿雄求见。” 方君临唇角一撇,“连下盘棋也不得安宁,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进园中,恭敬地说:“黑巾会耿雄见过方院主!” 方君临目光不离棋盘,只是挥了下手。“免了,你有什么事吗?” 雹雄小心地察看方君临的脸色,“方院主,您……您也知道,我那个大盛赌坊的生意一向不错,谁知今天来了个人,不但赢了我们近百万两银子,还伤了会中几十名弟兄,就是我……在他手下也吃了亏!他还说,如果没人能赢他,那大盛赌坊就归他所有。谁不知道我黑巾会隶属擎月院,这分明是向我们南七省江湖道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好了!”方君临打断他,冷冷地说:“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恐怕是你们见人家赢了钱,首先动手的吧!我早就反对你们开赌坊赚钱,但你们谁又把我方君临的话当回事了?夜路走多终于撞鬼,你这是自作自受。” 雹雄连忙陪笑,“方院主,您别生气!谁敢不把您的话当回事,但您也知道,我那帮兄弟做强盗做惯了,干别的买卖也不是那块料,只得开赌坊混饭吃。现在又让人砸了生意,我那帮弟兄都嚷嚷着干脆重新落草为寇算了!” “你说什么?”方君临眼中冷芒一闪。 雹雄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打拱作揖,“方院主,是我说错了!罢才那……那只是弟兄们的玩笑话,谁人不知,在这南七省地面上,任何江湖人不许为贼做寇,否则定杀无赦,方院主言出必行,黑巾会断然不敢为非作歹的,但这次情况有所不同,来我黑巾会生事的人很像一个人……”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直说。 方君临淡淡地道:“少卖关子。” “是、是!那人……像是花轩然。” 方君临正要落子的手一缓,终于转过头去,“弄情公子?”他的神情多了几分重视,“你没有看错?” 雹雄搓搓手,“方院主,若没几分把握,我怎么敢上您这儿来?” 弄情公子花轩然这个人出身成谜,很早就开始游历江湖,他平日挥金如土,酒色全沾,看似放荡不羁,实际上却是个城府极深的角色,北六省的几个大帮派首领对他言听计从,虽未正名,但方君临却知道,花轩然实际上等同于北六省江湖道的地下盟主,他来江南,恐怕真正的目的…… “惜月,哥哥要亲自会会他,这盘棋等我回来再下。” 方惜月抢到他身前,“哥哥,让我和你一起去好吗?” 方君临怔了怔,惜月今天怎么了?她从来都不过问江湖中的事,也从来不参与,今天却…… 方惜月似乎明白他心底的疑惑,解释道:“哥哥,惜月已经长大了,应该随哥哥去见见世面的,对吗?”其实她只是从哥哥的神情中得知花轩然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心里担忧,才想跟去看看。 “惜月,留在家里等哥哥,妳跟着我会让我分心的。”方君临温和地劝道。 “不要嘛!”方惜月为达目的,竟摇着他的胳膊撒起娇来:“我就要跟去!你不带我,我就偷偷跟,看谁会担心?” 方君临实在拿她没办法,只得妥协。“那妳换上男装,记住,一定要紧紧跟在我后面,而且不许出声,知道吗?” “好耶!”方惜月欢呼一声,立即跑去换衣裳。 雹雄却大开眼界,因为在他心目中,方君临一向是高傲冷漠的,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容置疑,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么温柔和蔼的一面,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方君临可是南七省的霸主,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大盛赌坊── 方惜月第一眼看到花轩然时竟然有惊艳的感觉,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美丽的男人!尤其是那双狭长多情的凤眼,再加上长长的睫毛,简直能摄魂夺魄。若非他的眉粗了些、肩膀宽了些、个子高了些,方惜月一定会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女扮男装的。 方君临乍见花轩然,也是微怔了下,唇角旋即就浮出一抹讽笑,还真是有趣得很!原来花轩然就是十二年前以五十两银子驱使他下冰河抓鱼的那个“少爷”,也就是让他饱受风湿之痛的“罪魁祸首”。 花轩然当然不会认出他,因为那时的方君临不但苍白瘦弱,而且骯脏不堪,但现在的他已是一方尊主,行止之间的那股威仪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谁还会拿现在的他和当初那个潦倒少年相提并论? 雹雄喝退了所有手下,走到花轩然身前说道:“朋友,你不是想赌吗?行,只要你赢了这位,那么我姓耿的脑袋也输给你!”他指了指神态从容的方君临。 花轩然嗤笑一声,靠坐在太师椅上。“姓耿的,你的脑袋不值钱,还是滚一边去,少丢人现眼了!”他的神态语气无不流露出一种极度狂妄之气。 “你……”耿雄气极,刚要上前,方君临说话了。 “耿雄,你退下!” 雹雄只好忍下怒火,退到他身后。 方君临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淡淡地说:“花轩然,你的确够狂!” 花轩然一收狂态,肃穆地说:“方君临,你终于来了。” 这话明显地告诉别人他的目标就是方君临,所以方惜月立即警觉地贴近方君临,满脸戒备地盯住花轩然。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的武功有多高,可以随时出击,但花轩然是何等眼力,从她一进门就注意到她了,不但看出她不会武功,而且是个女人,所以一见她那种如临大敌的神态,只觉得好笑,不过,他在心里却想象着方惜月穿上女装的画面,于是,他的笑容更深了。 方君临不易察觉地握握方惜月的小手,示意她不用紧张,目光又对上花轩然。“你既知我,那么这场赌局也是故意的了?” 花轩然用力一扬紫色衣袖,“当然!当今天下武林,能和我花轩然平起平坐者,唯有你方君临。” 方君临脸色漠然,丝毫没有被人抬举的高兴,只是淡淡地说:“你想赌什么?” 花轩然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好!赌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赌注。” 方君临不太在意地道:“你说。” 花轩然深沉地看着他,“如果我输了,不但奉还黑巾会的一百万两白银,而且另外再奉上白银五十万两,如果你输,那么我只向你要一个人。”顿了顿,他才接着说:“江湖第一美女蝶舞。” 方惜月愣了下,谁是蝶舞?她是江湖第一美人吗?她……属于哥哥吗?可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难道是哥哥瞒着自己有了……不!不会的,哥哥不会这样做! 方惜月心慌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心头倏然而起的痛楚是什么? 方君临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他注视着花轩然说道:“你错了!我没有资格拿蝶舞当赌注,如果你的目的是她,那么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 花轩然啧啧两声,又道:“方君临,何必装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蝶舞钟情于你天下皆知,如果你舍不得她,那么我就换一下,就她吧!”他漂亮的面孔一派潇洒,右手毫不犹豫地指着方惜月。 正因他的话而陷入迷惑的方惜月,一见他指向自己,不禁一阵愕然,“我?” 花轩然有趣地看着她清丽绝俗的小脸上充满不可思议的神色,那微张的小嘴迷人极了。他眨眨眼睛,展现迷人的笑容。“不错!正是妳,美丽的小姐。” 方君临再也无法保持漠然,他怎能任自己的宝贝妹妹被人调戏,况且,他绝不允许有人觊觎惜月,于是,他霍地站起身,怒声大喝:“花轩然,如果你刚才的轻狂是真的,那么我为你感到不齿;如果是你故意为之,那么我只能为你感到……”停了一下他才重重地吐出两个字:“可悲!” 花轩然收起了嘻笑之态,“方君临,我从来不知道你是如此口舌犀利的人,你的话真的让我有些无地自容了。” 方君临冷冷地说:“不是我的话,而是你自己的行为让你无地自容。” 沉默了一会儿,花轩然将手背负在后,“罢了!如果我赢,那么我只要那海晶火玉所制的魂铃。” 意外的挑挑眉,方君临语带讥讽:“你的消息还真灵通。” 花轩然也不否认,“魂铃者,魂牵梦萦矣!你费尽心血打造魂铃,想必是为了博蝶舞一笑,不好意思了,在下要夺君所爱!” 方君临不置可否地道:“恐怕你空有夺爱之心,而无夺爱之力。” “方君临,赌乃下乘之术,你我对峙南北凭的却是技击之术,不如这样,我们找个人将这粒骰子抛到半空,谁先抢到骰子谁就是赢家,而且不论手段,如何?” “可以!” “那么……”花轩然拿了一粒骰子递给方惜月,微笑着说:“有劳妳了!” 方惜月惊讶地问:“你让我抛吗?” “我们之间的对决,除了姑娘这等灵秀之人,谁配参与?”花轩然狂态毕露。 方惜月清秀的大眼一转,然后眨了眨,问道:“是不是我抛多高都行?” 花轩然着迷于她那灵气四溢的双眸,愣了半晌,“不错!” “那……”方惜月似在谋划什么,“抛到哪里都行?” “不错!” 小脸上现出灿烂的笑容,她再问:“是不是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拿到骰子就算赢?” 花轩然看着她夺目的笑容,竟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并不是他没见过美女,相反的,他身边的女人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楚,但即便是蝶舞,也只是让他惊叹,可是眼前的女孩却让他目眩神迷。方惜月的美并不只在外表,而是她浑身上下自然散发的超凡之韵,尤其是那灵动可人的笑靥,似乎能让人忘记所有的尘世烦嚣。 所以,花轩然想都没想便说:“对呀!” 方惜月可没注意这些,只是欣喜地将骰子握在右手上,随她一抬手,一阵悠扬宛转的铃声响了起来。 花轩然目光一凝,“魂铃?”怎么在她手上?她是谁?是方君临的什么人? 方惜月笑意盈盈,“我要扔了!”看着凝神预备的方君临和花轩然,她故意大声说:“开始!”然后右手动了下,其实只是轻轻一转,那粒骰子也只是在她手心弹了一下,又滚回她的手中。 方君临和花轩然都怔住了,他们总不能从她手里抢骰子。 方惜月这时却将骰子硬塞进方君临手中,并欢呼:“哥哥赢了!” 方君临终于明白了,又是好笑又是气恼,“惜月,别胡闹!” 花轩然却双眼一亮,哥哥?原来她就是方君临那个足不出户的妹妹!他突然大笑起来,“好个机伶可人的方惜月!今日花某甘拜下风了。” 方君临却不领情,“我不会占你便宜,花轩然。” “可是我确实输了!”花轩然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这是白银五十万两,花某如约奉上,告辞了。”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但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冲着方惜月微微一笑,那笑真可说是风华无限。 方惜月小脸一红,方君临的脸色却难看极了。他才不信花轩然来到江南只是为了输五十万两银子,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把银票丢给还搞不清状况的耿雄,他沉声道:“今天以后,我不想再看到大盛赌坊,希望你也能有点出息。”丢下这句话,他走出了赌坊,方惜月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旁的树荫下,谁也不开口,都像是在赌气似的。 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僵窒,方惜月追前几步,“哥,蝶舞是谁?” 方君临停下脚步,但他的回答却莫名其妙:“花轩然是将帅之才,但绝不会是个好丈夫!” 方惜月怔了怔,“花轩然?哥,我是问蝶舞!” 方君临深深地看妹妹一眼,她真的不想问花轩然吗?可刚才他们却……却在“眉目传情”。他心里一阵郁闷,他不喜欢惜月在别人面前展现笑容,更不能让惜月陷入花轩然的猎情陷阱内。“惜月,花轩然确实有他吸引人的地方,但他既然以『弄情』自称,可见其人心性多端,很难驾驭……” “哥!”方惜月再也忍耐不住,“我在问蝶舞,你别顾左右而言它。” 方君临哼了一声,“蝶舞有什么可问的?” “例如,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为什么从没对我提过?”一想到这儿,方惜月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与……愤怒! “大约有三四年了吧,但这有什么可说的?”方君临却毫不在意。 “三四年?”方惜月喃喃地重复,已经有三四年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爱再到……谈婚论嫁! 她的心怦怦直跳,那股子不安几乎要破腔而出。哥哥已经有了爱人!那么,以后他将不再属于她一人,她的哥哥就要被别的女人拥有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他没有向自己透露过一丝一毫的消息?这么突然让她怎么接受?她愤怒地大喊:“有什么可说的?连这种事也没什么可说,那你还会对我说什么?你……你……” 方君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他有些怔愣,还有些发慌,看到她气怒得小脸发白更是心疼。“惜月,我……妳别生气,都是哥哥不好,我以为没什么的……”他上前握住她的肩,抚慰地轻拍了两下。 心里一酸,方惜月委屈地投入哥哥怀中,小声地哭泣起来。 方君临连忙搂紧她,不断地保证:“惜月乖,不哭!都是哥哥的错好不好?以后哥哥什么都告诉妳,就是在外面吃了几块月饼也向妳报告,好不好?” 方惜月噗哧一笑,旋即又拉下脸。“你别贫嘴!那个蝶舞你还没说清楚呢。” 方君临无奈地捧起她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好吧!妳问,我答。” 问什么呢?方惜月又犹豫了,其实她关心的并不是蝶舞,她在乎的只是哥哥喜欢蝶舞吗?喜欢到什么程度?万一哥哥肯定地回答她“是”,那……她想也不敢想,她无法忍受哥哥把关注移向另外一个女人,所以她……不敢问了。 “哥,我能见见蝶舞吗?” 方君临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原来蝶舞就在江南,住的地方叫“蝶苑”。 当方惜月看到蝶舞的时候,蝶舞正在花蝶中翩然起舞,淡紫色的纱衣飞旋如梦,这样的女人能让男人疯狂。 方惜月轻叹一声:“好美!”美得简直如同虚幻,尤其是那细可盈握的纤腰,即便是被风轻折的柳枝也没它别致。 方君临也承认:“不错,她确实很美!”但……那又如何? 蝶舞也看见了方君临和方惜月,她停下舞步,心里却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对!但到底是什么不对却说不上来。 她甜笑着奔向方君临,就在跑近他们时,她终于明白不对劲的地方,那是方君临和方惜月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就像有一根无形却斩不断的丝线牵在两人之间,虽然有些距离,但那种牵系却似牢不可破。 所以,蝶舞停了下来,只是深情地看着方君临,但她立即又明白了另外一件事:只要方惜月在,任何人都别想得到方君临的关注,因为,他的眼中只有她。 蝶舞心里惊怵,虽然她没见过方惜月,但却敢肯定眼前的女人一定就是方惜月,是他的妹妹。这就是不对的地方! “蝶舞,她是惜月,我妹妹!”方君临主动开口介绍。 蝶舞微笑着拉住方惜月的手。“我早知道了,这么美丽的人,除了惜月妹妹还会有谁?” 相对于蝶舞的热情,方惜月显得有些淡然,她并不了解蝶舞,所以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感觉。“妳好,蝶舞姐姐。” 蝶舞瞥了方君临一眼,“君临,其实该是我先去看惜月,现在却劳她来看我,真让我过意不去。” 方君临不在意地将目光转向苑中景致,“蝶舞,妳应该明白我,真正的朋友是不必太计较礼数的,有时太过拘泥反倒多了一层隔阂,朋友贵在知心不是吗?” 蝶舞走近他,带着几分幽怨地说:“所以你几个月不露面,也没有只字片语给我,虽然说知心,但心却是看不见模不到的,你又用什么来传递你的心?而我又怎么能知道你的心?你告诉我,君临。” 她的每句话、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哀怨,全只为他,方君临呀!这个让她爱恨交加,却又抛舍不下的人! 四年前,蝶舞的美色已经是天下闻名,却没想到惹来了邪教教主万血衣的逼婚,若非方君临出面,以一剑之威吓退万血衣,如今的她恐怕是生不如死。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再也离不开方君临了,这个令江山都黯然失色的男人! 可令蝶舞失望的是,他的眼光从没在她身上停留过,即便为了接近他,她搬来江南居住,但两人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蝶舞不明白,若不爱她,为什么救她?若不爱她,为什么招惹她?她,蝶舞,可让天下男人趋之若鹜,偏偏留不住一个方君临。 对她的心意,方君临其实早有所觉,但他的心却没有空间去接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已经充实起来,他有南方七省的万里江山,有擎月院的生死弟兄,还有最珍惜的人──惜月。这些已将他的心塞得满满的,他不想再要什么,只想将已有的紧紧把握在手中,已经足够。所以,他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 将目光投向远天,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人心是最难把握的,有时候连自己都莫可奈何,又何况他人呢?它是如此变化多端!虽然这种难测会让人莫名的执着,但追寻的过程却是何其辛苦呀!蝶舞,妳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的。” 蝶舞的心颤了下,她当然知道,但正如他所说,连她自己也莫可奈何呀,她已经沦陷太深!微微侧过头去,蝶舞闭上眼睛,一滴泪滑下面颊,她那黯然神伤的样子很难不让人心动。 方惜月悄悄地观察着他们,研究他们的每个神情、每句对话,蝶舞果然钟情于哥哥!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是滋味。 “哥,惜月头好疼,想回去了!”方惜月找理由吸引哥哥的注意力,这一招向来管用。 丙然,方君临立刻紧张地扶住她,“怎么了?头疼吗?哥这就带妳回去。” 方惜月偷偷瞄了一眼正怪异地看着自己的蝶舞,顿时心虚,连忙靠紧方君临,“哥,惜月真的很难过。” “哥知道。”方君临紧拥住她,并一把将她凌空抱起,转头向蝶舞告辞。 蝶舞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很久、很久。 方君临和方惜月……怎么可能? 第四章 回到逐月楼,方君临把方惜月放在床上,扶她躺下。“惜月,妳先休息一下,我去叫大夫来。” “不要!”方惜月抓住他的手,“惜月躺一下就好,你别走好不好?” 方君临模了模她的额头,终于坐了下来。“还好没有发热,惜月,平时没听妳说过头疼呀?” “也许……也许只是受了点风寒。”方惜月支支吾吾地找理由,“哎呀!扮,惜月一会儿就没事了,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不可以?” 方君临有趣地看着她闪烁的眼睛,“妳怎么了?跟哥哥有什么话不能说?” “那好!”方惜月坐了起来,很严肃地问:“你喜不喜欢蝶舞姐姐?” 微微怔神,方君临撇撇唇道:“惜月,男人和女人之间,并不是喜欢或不喜欢这么简单就可以囊括的。” “你……怎么……”方惜月气极,“哥,你能不能说话干脆一些?” 方君临苦笑,“不是我不干脆,实在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多年来,我仗剑天下,策马江湖,习惯的是腥风血雨的生活,而这儿女情长却是我从未接触过的,妳让我怎么去判断?” 方惜月想了想,突然呵呵笑了起来,而且一笑不可收拾,“天!我的好哥哥,看你对着蝶舞时那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有多高明,其实,你自己什么都不懂。天,好笑死了!” 方君临也只能无奈地笑,“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我只是厘不清自己的感觉。对我来讲,蝶舞她很美、很让人心动,仅此而已。” 方惜月不笑了。“心动?那你心动吗?” 方君临又被问住了,他为难的皱眉,扯开话题:“惜月,妳头不疼了吗?” 方惜月早忘了头疼的事,不由得张了张嘴,“啊!对……我的头像是好多了呢!” 方君临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又气又笑地拧了下她的鼻头。“真是调皮的丫头,专会捉弄我这个笨哥哥!” “哥哥才不笨呢!”她撒娇地靠在他肩上,“哥哥只是关心则乱。” “知道就好。惜月,妳还是睡一会儿吧!” “那……”方惜月用小手扯着他的衣袖,小小声地说:“我躺在你怀里睡好不好?”她不知有多久没让哥哥抱着睡了,好眷恋在他怀中进入梦乡的感觉。 方君临怎忍拒绝,他笑了笑,并往床里挪了挪才张开双臂,“来吧!” 方惜月高兴地投入他怀中,闭上眼睛,唇边的微笑一直伴她入梦…… 近黄昏时,方惜月才醒来,方君临已经不在房中,听小馨说是长云叫走了他,好像有要事商量,她顿时做什么也没心情了,百无聊赖地走进花园里,却不住地向园口看,只希望方君临快些出现。 正在她越盼越心焦的时候,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妳好呀!大美人。” 方惜月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过头去,但让她困惑的是根本没有人,不过,枝头却停着一只红头翠羽的小鸟,正睁着晶亮的圆眼睛斜睨着她,尖尖的小嘴一张一合:“妳是不是叫方惜月?” 方惜月目瞪口呆地看着牠,“真的是你在和我讲话?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那当然,妳好,我叫小翠,因为听说这个院里住着一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大美人,所以进来见识一下,妳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方惜月又是惊奇又是有趣,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鸟,所以忙不迭地点头,“好呀!好呀!如果让哥哥知道我有个小鸟朋友,他一定大吃一惊。” “这有什么!惜月,我有个更好玩的去处,带妳去好不好?”小翠似乎另有企图,但方惜月却被勾起了兴趣,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她从未见过的,很难不被诱惑。 “那我在前面引路,妳跟着我。”小翠从枝头上飞起,向院外飞去。 方惜月跟在牠后面,半路上碰上小馨问她做什么,她生怕跟丢了,忙指着飞在空中的小翠说:“小馨,那小鸟是神鸟,会说话的,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没有时间跟妳说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馨呆呆地看着她追着鸟走出院门,小姐……不是有毛病吧?得赶快禀报院主。 方惜月跟着小翠来到擎月院不远处的湖畔,凉风习习,吹得人非常舒服。 小翠停在一株柳树上,方惜月左右看看,“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去处,也没什么嘛……咦?”她诧异地看到一个沿着湖畔走来的人,“那不是……” 花轩然大步走到她身前,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本想随便走走,没想到竟与惜月姑娘巧遇,莫不是应了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 方惜月秀眉微皱,树上的小翠却先说话了:“公子爷,你好虚伪!明明是你让我诱拐惜月出来的,现在你给我什么奖励?” 方惜月诧异地看看小翠,“原来你……” 花轩然有些尴尬,斥道:“死小翠,滚一边去!我有话要跟惜月姑娘谈。” 小翠立刻展翅飞走,老远还听见牠在说:“谈什么?还不是勾引良家少女。” 花轩然气得俊脸铁青,“回去再收拾你。”他转过头,立刻又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惜月姑娘,妳别理那蠢鸟,牠胡说的。” 方惜月并没生气,反觉有趣,“小翠真有意思,是你养的吗?” “牠是我母亲送我的礼物,已经养了六年,姑娘若喜欢,我把牠送给妳!” “这……还是不要!我看得出你们感情很深。对了,花公子,若没事,我先回去了!”不知为什么,她有些不敢单独面对花轩然,他那灼热的眼神让她心慌。 “惜月姑娘!”花轩然连忙拦住她,绝美的面孔上多了一抹红晕,平日的骄狂更不知跑哪儿去了。“惜月姑娘,反正也来了,再陪我一会儿好吗?我有些话想对妳说。” 方惜月看他一脸真挚,根本无法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花轩然喜悦地踏前一步,“谢谢妳!”他有些腼腆地注意着方惜月的神情,面孔上意外地浮现出几丝落寞,“惜月姑娘,我不否认自己是个浪子,因为我喜欢飘泊不定,喜欢那种伴风追月的生活,但总有一天倦鸟也要归林的,浪子也会厌恶流浪,只是,没有一个休憩的理由。”他的神色间有种淡淡的无奈和悲哀,完全不似白天的狂妄不羁,反而多了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方惜月不禁被他的落寞所感染,“花公子,休憩不一定非要理由,只要你想停下,即便是一个枝头、一块山石,都能成为你落足之地,只要你别太挑剔!” 花轩然扬眉,淡淡的欣喜在他眉间闪动。“我果然没有看错妳!但惜月妳可知道,我这种人是绝不会轻易落足的,我飞,便要上九天翔舞;我落,也绝不踏凡地,相信妳哥哥方君临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因为我们根本就是同一类人。” 方惜月却摇摇头,“不!扮哥和你不同,你是自愿流浪,但哥哥是被迫流浪。” “这我承认,也是我不能理解的。他明明可以活得自由自在,却偏要给自己揽那么多责任在身,创立擎月院,统一南七省,为了一个盟主虚名,将自己禁锢一隅,值得吗?” “不!扮哥才不是为了什么虚名,他只是责任心太强了,不愿只求自己的安适,他想让身边的人都拥有安定无忧的生活,他是为了更多的人才放弃了自己的飞翔。花公子,难道没有人能让你从天空中下来吗?” 花轩然笑了,笑容映着湖光山色,凝成最美的风景。“曾经没有,但现在,我想那个人已经出现了!” 方惜月没有发觉他目光的异样,“那就好!”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好什么?惜月,妳可别上当!我家公子用这招不知骗了多少女孩子为他寻死觅活的,谁要是相信公子的情话,那才是傻瓜呢!” “小翠!”方惜月惊喜牠又飞了回来。 花轩然却是咬牙切齿,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却被牠几句话给破坏了。 小翠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说:“惜月,妳知道吗?我家公子前几天还说对蝶舞一见钟情,今天就移情别恋来诱惑妳了,他说起瞎话来,比喝茶还容易。” “小翠!”花轩然隔空一抓,小翠就被一股力量扯进他的手心,他威胁道:“你再诋毁我,我就掐死你。” 方惜月再也忍不住地呵呵笑了起来,天!这小翠太好玩了。 远处一棵柳树下,方君临正一脸阴沉地望着他们,他一听小馨说方惜月追着一只会说话的翠鸟跑出来,就知道一定是花轩然。那只翠鸟在江湖中也有不小的名气呢! 可是让他火冒三丈的是,当他心急如焚地丢下待办的事跑来时,却远远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妙龄少女正和一个俊美少年在柳岸旁言笑晏晏,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是情人在这里幽会呢!尤其是惜月面上的笑容,更让他的心一阵阵刺痛,花轩然真有那么大的魅力吗?连哥哥的话也抛诸脑后了。 从树下走出,方君临大步走向他们,平静的面孔下却是风雨欲来。 花轩然首先看到他,脸上立即挂上一个大大的笑容,亲切热情地打招呼:“这不是方院主吗?真是巧呀!我正惦记着你,你就来了。” 方君临想不到这种情形下他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心里怒极,唇角反而扯出一抹讥笑,“花轩然,我真好奇你偌大的声名从何而来?难道就凭你眼下这等寡廉鲜耻、厚脸皮吗?” 花轩然脸皮再厚也挂不住了,他虽然有时嘻皮笑脸,其实内心极度高傲,闻言,笑容一僵,“方君临,你能不能别总是一句话便将人打下万丈深渊?” 一直不敢吭声的方惜月见情形不妙,忙说:“哥,你误会了……” “妳闭嘴!”方君临斥道:“是与非我自己会判断!” 方惜月怔了怔,旋即委屈的闭上嘴,从小到大,哥哥就没凶过自己,今天却……她越想越难过,眼圈都红了。 花轩然心疼地看着方惜月,“惜月,妳没事吧?” 他是情不自禁,但看在方君临眼中,那简直是挑衅。“花轩然,我警告你,我不管你以往是怎么拿肉麻当有趣,也不管你过的是怎样声色犬马的浪荡生活,但你记住了,方某的妹妹不是你能招惹的,否则,莫怪方某铁剑无情!” 花轩然强忍怒气,“方君临,我一再忍让并不是怕你!况且我花轩然纵横北六省,哪里比不上你方家了?为什么不能追求惜月?” 这时,落在枝头上的小翠搧搧翅膀,又开始多嘴了:“我说公子,你还真够迟钝的,你还看不出来吗?那小子根本是把你当成情敌,才会这么杀气腾腾的。” 方君临目光更冷,而方惜月却小脸红红地跺了一下脚。 花轩然连忙训斥:“小翠,不许胡说,你弄错了,他们是兄妹!” “公子,你才弄错了!他们不可能是兄妹,明明是情人。” 花轩然咬牙纠正:“是兄妹!” “情人、情人!就是情人!” 方惜月只觉脸颊发烧,心跳如擂鼓,怎么会这样?她和哥哥怎么会像情人?情人……她摀住了羞红的脸,心里却没有一丝懊恼,反倒有种甜甜的、欣喜的感觉,她和哥哥真的像情人吗? 小翠那一声声“情人”却让方君临恼羞成怒,“可恶!”他右手斜伸,一带一转之际,一抹寒光已扑向小翠。 只听得“呀呀”两声,小翠已从枝头坠落,七八片红色羽毛也同时落下。 “小翠。”花轩然和方惜月同时惊喊一声。花轩然奔了过去,并伸手要接住牠,小翠正好掉到他的掌心里。 方惜月疼惜地问:“小翠,你没事吧?” 其实方君临只是削落牠几根羽毛以示警告,谁知小翠竟恃宠而骄,故意大声申吟:“哎哟!可疼死了,翅膀怕是断了。” 方惜月本就对小翠喜欢至极,尤其听牠说自己和哥哥像情人,心里更是对牠多了种莫名其妙的眷顾,没想到哥哥反应这么强烈,难道他不喜欢……又是失望又是恼怒,她跑到方君临身前大声指责:“你怎么可以伤害一只这么可爱的小鸟?就因为牠说错一句话吗?你……我讨厌你!”丢下这句话,她哭着跑回擎月院。 方君临右拳一紧,深深吸了口气,“花轩然,带着你的鸟滚离擎月院,现在!”他转身去追方惜月,唉!他怎么会把惜月惹哭了呢? 秃了头的小翠从花轩然手心站起来,若无其事的说:“真是痴男怨女呀!可有好戏看喽!” “看?我先让你好看!”花轩然掐向小翠的脖子…… 让方君临想不到的是,这次方惜月真的生气了,无论他怎么软语哄劝,她仍然是不理不睬,甚至一见他来,就把房门紧闭,任他敲破门板,也不让他进去。 已经两天了!方君临独自一人在傲风阁上,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嘴角浮现一抹苦笑。惜月还是不理自己呀!难道只因为那只可恶的小翠鸟吗?还是因为花轩然……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也许他真的不再懂惜月了,而他也不再是她唯一的依靠…… 当蝶舞看到方君临时,他实在已醉得不成样子,淡黄色的长袍有大半踩在脚下,黑发凌乱地披散着,似睁似闭的星眸一片迷茫,倒给他添了几分失意浪子的落魄味道。 蝶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心里暗道:方君临,你别自欺欺人了!若只是兄妹之情,你会潦倒至此? 看见她,方君临恍惚地一笑。“蝶舞呀!妳来……陪我喝!” 蝶舞走上前坐在他身旁,温柔地劝道:“君临,你这是何苦呢?若是让惜月看到,恐怕会心疼你这个做哥哥的。” “她……才不会心疼我!她只会怪我……”方君临失意地道:“但我所做的都是为了她好呀!她却……蝶舞……妳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不懂她……” “惜月已经大了,有些事是你们这些男人不能明白的,你虽然是她哥哥,但女孩子家的心事哪能全对你说,我想……”蝶舞羞怯地笑,“她需要一个大姐姐般的人照料她、体贴她……” “大姐姐般的人?”方君临不太明白。 蝶舞更加羞涩了。“君临,今天我去看惜月,她对我说……她希望我来做她的嫂嫂……我……其实我真的很喜欢惜月,真的想……和你一起照顾她……” 方君临拿杯的手一僵,惜月想让蝶舞做她的嫂嫂?这是真的吗?惜月大了,有些事已不能对他这个哥哥讲了,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家……天,他的头好疼!他难道真的该成家吗?为了惜月。可为什么心底却有个声音在排斥这个想法…… 其实,另一边的方惜月并不好过,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盼着方君临来,但等他来了,却更是气恼。说什么花轩然浪荡成性、什么他全是为自己好?花轩然关她方惜月什么事?她气的是……哥哥对小翠那句话的反应!说他们像情人有那么难以忍受吗?如果小翠说的是蝶舞和他,他定不会如此发怒……臭哥哥! 她心里虽气,可是每次看到哥哥愁眉不展地离开,她又后悔到不行。想到哥哥为自己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到现在还为风湿所苦,她能不心疼吗?尤其小馨又告诉她,哥哥在傲风阁上喝闷酒,她更是心中愧疚,只为一点儿小事就跟哥哥赌气,真是不值得,所以,她去了傲风阁,想亲自去道歉。 远远的,她就看到傲风阁中灯火通明,方君临斜倚在卧榻上,而他身上靠着一个动人心魂的女子。 蝶舞!方惜月停下脚步,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们微笑、干杯、饮酒…… 她掉头而去,心里充满苦涩。即便没有惜月,哥哥也不会寂寞,他还有蝶舞呢!一个更有资格伴他终生的人。 夜更凉了,天边的冷月、婆娑的树影构成一幅凄美的图画,而画中的人呢? 方惜月站在拱桥上,静静地注视着水中的一弯新月,心里思潮起伏,难以平静。哥哥与蝶舞相依的情景犹在眼前,他们真的很相配呀!蝶舞娇艳无双,哥哥卓然不凡,他们都是如此的出色呀!但……心底的那份痛到底是什么? 方惜月,妳是怎么了?哥哥已经二十四岁了,早已到了成家的年龄,这么多年来他为了照顾妳,为了让妳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不辞劳苦地在江湖上奔波,全心全意地经营事业,他何曾考虑过自己呀?如今有一个爱他的女人出现,妳为什么却高兴不起来呢?难道妳不希望妳哥哥有他自己的幸福吗? 方惜月,妳到底是怎么了? “惜月,在想什么?”蝶舞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 方惜月连忙擦去眼角的泪水,转回头,有些紧张的说:“原来是蝶舞姐姐,妳还没休息吗?”她不是和哥哥在一起吗?怎么会来这里呢? 蝶舞微笑着道:“惜月,妳知道吗?妳真是让人羡慕,却也让人嫉妒。” 方惜月惊诧地问:“蝶舞姐姐,妳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君临呀!”蝶舞看了看远处的灯火,“我从来没见过君临这么在乎一个人,惜月,妳几乎成了他生命的意义、奋斗的动力,君临为了妳,什么都可以做,甚至不惜牺牲他自己!” 方惜月因她的话而感到不安,“哥哥他确实对我很好。” “不是很好,是好得过分了!”蝶舞叹息着,拉起她的小手,有些感伤地说:“惜月,也许妳不知道,我已经爱他四年了。这四年来,我醒时想他,梦中念他,除了他,我心里再也盛不下别的,我爱他爱得心都痛了,但他却从没给过我任何承诺,而我非常明白那是因为什么,我……” 方惜月有些无措,她真的奇怪蝶舞说这些话的目的,忍不住问:“因为什么,我能知道吗?” 蝶舞又叹一声,遥望寂静的夜空,无奈地说:“我想,君临是怕妳不接受我。” 方惜月愕然地摇头,“不……” “妳不要否定什么,惜月,我之所以跟妳说这番话,其实是希望妳能成全我和君临。我了解君临,他为了妳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即使是他的爱情,所以,我求妳,惜月,为了我,也为了君临的幸福,接受我好吗?” 方惜月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什么成全、接受?难道是她在破坏哥哥的幸福?她怎么可以这样说?“蝶舞姐姐,妳错了!扮哥娶不娶妳是他的事,和我无关!” 蝶舞摇头苦笑,“那么,如果妳哥哥问妳的意见,妳会怎么说?” “我……”方惜月张口结舌了半天,终于说:“我尊重哥哥的决定。” “惜月,有妳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妳不会那么自私的!”蝶舞似乎放心了,宽慰地说道:“那我不打扰妳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但在她转身的时候,眼中却迅速地掠过一抹奇特的阴沉之色。 蝶舞走了,但方惜月原就不平静的心更是乱如麻。自私?自己真的自私吗?而她为什么那么肯定哥哥会爱她?难道他们之间另有故事发生?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蝶舞说爱了哥哥四年,什么醒时想他、睡时念他,这就是爱吗?那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不在念,难道她也…… 方惜月突然傻住了,爱……他…… 这个几近疯狂的念头一窜上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第五章 方惜月整夜都没睡,因为她被自己吓坏了,她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方君临是她的哥哥呀!他对自己好是应该的,而自己思念他、依赖他也是很正常的,兄妹之间就是这样呀,相敬、相爱、相知、相惜、相互思念……真的就这样吗? 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忍住头疼从床上坐了起来,腕上的魂铃又在响了,她痴痴地听着铃声叮当,只觉得自己的魂也随之飘飞起来…… “小姐,妳快来呀!”小馨跑进房里,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小馨,妳要带我去哪儿?” 小馨神秘地一笑,将方惜月领进花园的凉亭内。“小姐,妳闭上眼睛,数三下再睁开好不好?” 方惜月疑惑地看看她,终于还是闭上眼睛,默数了三下,看她能搞什么鬼? 于是,她听到鸟儿的振翅声从四处传来,而且伴随着吱吱喳喳的鸟叫声。她猛地睁开眼睛,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因为不论是亭檐上,还是树梢上、花丛中、地面上,到处都停满各种各样的鸟儿,奼紫嫣红的园景配上色彩各异的小鸟,还有不时传来的宛转鸟鸣,蔚为壮观。 就在这种奇景中,方君临缓步走上凉亭,来到方惜月身前,他轻轻的笑,笑中带着纵容。“好惜月,不要再和哥哥呕气了,我伤了一只翠鸟,现在还妳千万只鸟,原谅哥哥好吗?” 泪水涌上眼眶,方惜月哽咽着扑向他怀中。“哥哥!” 方君临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纳于自己的怀抱。“惜月,不要哭!”他满足地叹一声,看来他的心思没有白费,惜月终于和自己说话了。 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拥住对方,谁也没再说话,但是那种绮丽与温馨却悄悄地凝成,深深地印在彼此心间。 饼了很久,方惜月抬起头来,小手模上了方君临的下颔,那里有青青的一片胡渣,还有些扎手呢!“哥,你怎么连胡子也没剃,丑死了!” 握住她的手,方君临故意用它磨蹭自己的脸颊,“惜月都不理我了,美与丑也无所谓,反正又没人在乎。” 方惜月只觉得又痒又痛,忙抽回手,笑打了他一下。“骗人!什么没人在乎?难道蝶舞姐姐……” 一句“蝶舞姐姐”立时让场面陷入另一种气氛,她只是无意间一提,但自己的玩笑话却将刚才的好心情破坏殆尽。 方君临也沉默了,隔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问:“惜月……妳想让蝶舞做妳的嫂嫂吗?”他想证实一下蝶舞的话,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惜月喜欢蝶舞。 方惜月身体僵了僵,心脏差一点儿停止跳动。怎么可能?蝶舞的话竟是真的?哥哥真的问自己的意见了,问她喜不喜欢蝶舞做她的嫂嫂? 扮哥,要娶蝶舞! 方惜月从方君临的怀中站直身子,退后一步,她自嘲地笑了笑,什么用千万只鸟来陪罪?分明是想讨好她,让她不反对这门婚事!这又何必呢?她方惜月会是这么没度量的人吗?她有成人之美的。可是自己的心为什么像撕裂般地痛?为什么在一瞬间像多了千疮百孔?她就要失去哥哥了!但她绝不能哭,她不是自私的人,只要哥哥幸福,她也可以牺牲自己的感受,她要笑着祝福他们。 方惜月用力扯出一抹笑,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是的!扮哥,我喜欢蝶舞姐姐做我的嫂子,我相信她会爱你一生,我……”两行清泪再也不听使唤地流下脸庞,她用力抹去它,哽咽地说:“哥……惜月太高兴了,你终于要成家了……我还要给你们绣一对鸳鸯枕套……我这就去绣……” 她仓皇地转身跑向逐月楼,她再也演不下去了,那种强装的欢乐能将人逼得崩溃,她不要再说什么祝福的话了,她只想找个地方去舌忝舐自己的伤口…… 方君临愕然地立在那儿,他什么时候要成亲了?他怎么不知道?惜月她…… 方惜月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再面对任何人的时候,终于放声大哭。哥哥真的要丢下惜月去娶蝶舞了!怎么可以这样呢?他答应过的,会永远陪在惜月身边,永远照顾惜月,现在却…… 从这时开始,哥哥的目光将只为她停留;哥哥的怀抱将只为她张开;哥哥的温言细语是为她的展颜而笑;哥哥的体贴眷宠是为她的妩媚多情,她是蝶舞,不是惜月……哥哥将属于蝶舞了。 魂铃轻动,方惜月泪眼模糊地看着魂铃,它也在为自己哭泣吗?惜月不能和哥哥在一起了!扮哥为什么要丢下惜月? 突然,方惜月一阵错愕,对呀,哥哥为什么要丢下惜月?因为他要成家了,他要娶一个叫蝶舞的女人为妻,他们会一生相伴,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每个男人都会成家的,哥哥自然不会例外,而且他只是她的哥哥,他们本就没有理由永远在一起…… 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就像失去了所有?难道……难道她早已认定要和哥哥相伴一生? 相伴一生……相伴一生……只有相爱的人才可以……可是他们是兄妹…… 她想起了与哥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到他外出时的牵肠挂肚,想到他归来时的欣喜若狂,想到他病痛时的心痛难过,想到他说要成家时自己的绝望与嫉妒…… 不!不会的!方惜月深深地战栗了,她真的……爱……爱上自己的亲哥哥? 天!这怎么可以?她快不能呼吸了,这是怎样一个荒谬颠倒的世界?这是怎样一段荒诞绝伦的感情?可是…… 方惜月缓缓地跪倒在地上,晶莹的泪滴落在地面。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她爱上自己的亲哥哥了! 一切的悲伤都有了理由。 她痴痴地跪在床上,忘了流泪,也毋需再流泪。反正,已经这样了,她的情再也收不回来了! 缓缓靠在床头上,她似乎又看见了幼时哥哥背着自己到处流浪的情景。他给人挑水担柴,挣了两文钱就给她买馒头吃,自己却偷啃捡来的萝卜干;他给人搬运大米,却将米袋掉进河里,被人毒打一顿;他为了给她取暖,穿着单衣去雪地捡柴;他为了给她找吃的,在大雪漫天的严寒冬日中下冰河抓鱼…… 那么多的点点滴滴,串在记忆中,闪在泪光里,她永远也忘不了啊! 扮哥,你让惜月怎能不爱你?这份爱并没有错,错的是命运将我们安排成了兄妹。 方惜月不悔,即使重新来过,她仍然会爱方君临,那个叫她妹妹的男人! 她站起身来,目光中多了一抹坚定,既然自己的爱注定是悲剧,那她现在只求哥哥能够幸福,其他的,她不会在乎了! 就让这份情与她同葬吧!但在此之前,她想…… 方君临在议事厅里,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擎月院所属行号的报帐时间,所以厅里几乎聚集了擎月院在南七省镑地的所有负责人。正在说话的是派在金陵的大头目于光启,“悦来酒楼进帐四十万,丰明钱庄进帐一百一十万……” 报帐的过程是繁琐而又单调的,方君临坐在厅内最高处的太师椅上,眼眸澄澈而清明,显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飞出了厅外,落在逐月楼前…… 突然,厅门被推开了,阳光射进厅内,所有人都诧异地注视着门口出现的人。 方君临没想到方惜月会来议事厅,他连忙站起身,“惜月……” “哥!”方惜月一见到他,再也压抑不住满心的伤痛,她跑过去扑到他怀中,哀哀地哭泣起来。管他众目睽睽,管他礼数规矩,这一刻她只想靠近他。 方君临因她的哭泣而有些慌张,忙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惜月,怎么了?谁欺负妳了?告诉哥哥。” “哥哥!”方惜月从他怀中抬起头,满面泪痕地说:“哥,今天你陪陪惜月好不好?我只要今天,以后再也……不缠你了……哥,求你了!” 方君临心疼地替她擦去泪水。“傻丫头,又犯傻了是不是?好了,不哭了!”他转头看向一个温文儒雅的中年人,那是他的得力助手季威,“季领主,今天的会议由你来主持,我有事先走了。” “是,院主!” 来到逐月楼,方君临才发觉今天这里安静得出奇,一个下人都没有。 “哥,我给小馨她们放了一天假,今天这里只有我和你,你说好不好?” 方君临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好的,但只能附和她:“是很好!” 方惜月偷偷瞄了方君临一眼,才扯着自己的衣袖,小声地说:“哥,你答应今天都陪着惜月的,那你能不能再答应惜月一件事?” 方君临纳闷地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怪怪的。“什么事?” “你……今天要听惜月的安排,惜月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行吗?” 方君临双臂抱胸。“那妳想做什么?” “我……我要玩一个游戏!” “玩游戏?”方君临惊奇地笑了,“惜月,妳该不会是要我去玩什么跳竹马、捉蛐蛐的游戏吧?若是传出去,我方君临以后将如何统帅南七省万千豪杰?” “哥!”方惜月跺跺脚,“谁让你玩什么跳竹马了?而且你都答应惜月了,现在却……”她小嘴扁了扁,一副要哭的样子。 “惜月!”方君临忙举手投降,“也罢,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妳要玩什么都随妳!大不了被人说我返老还童。” 方惜月噗哧一笑,抚抚他的脸庞道:“哥哥才不老呢!” 如花的笑颜近在眼前,方君临的心因那盈盈的眼波而漏跳了两拍,他赶忙回过神,暗责自己失态,转身迈进逐月楼。“惜月,总该告诉我游戏名称吧!” 方惜月咬咬下唇,盯着他的背影,“我们玩……拜花堂!” 方君临身体明显地一僵,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回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妳说拜花堂,我有没有听错?” 方惜月也走进去,她笑得自在极了。“没错!就是拜花堂。” 方君临只觉自己的脑子好像不会转了,他咽了口唾沫后才道:“妳所说的拜花堂和我想的拜花堂是两回事吧?” 方惜月想了想,“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同,哥哥,难道有两种拜花堂吗?” 方君临怔怔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模了模她的额头,“妳并没有发烧呀!为什么要说胡话?” 方惜月甩开他的手,“我没说胡话!是你想食言,对不对?想不到堂堂擎月院院主方君临竟会言而无信,明明答应听我的,现在却想反悔,你太让我失望了!” “可是,我们……我是哥哥,妳是妹妹,我们拜花堂是不是太荒谬了?” 方惜月心里一痛,荒谬?是呀,这一切都太荒谬了!但反正已经这样了,何不荒谬到底?她呼了一口气后说道:“哥,反正你就要和蝶舞拜堂成亲了,今天就当演练一下,省得到时候你因为没有经验而慌乱无措。” 方君临苦笑,“这种事不需要经验的,另外我要告诉妳,其实我和蝶舞……” 没等他说完,一只柔软滑腻的小手已经捂在他的嘴上,方惜月微笑着,那笑带着几分心酸、几分凄凉,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悲凉,却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哥,你只告诉我,要不要和我玩这个游戏?” 方君临震动地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心里竟也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方惜月眼中露出感激,牵着他的手走进内厅。 方君临又是一怔,里面红烛高举,一个大红喜字高贴中堂,红色的喜幛、红色的椅垫,所有的一切都透着洋洋喜气,这竟是早已布置好的。 方君临不明白,一个游戏而已,值得惜月如此费心吗? 方惜月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盖头,罩在自己头上,并站在方君临身边,说着:“哥,我们来拜堂!你照着我说的做就成了。” 方君临呆呆地点点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陪着惜月胡闹下去。 “一拜天地。”方惜月轻轻地说,并盈盈地跪了下去。 方君临无奈地随她跪地叩头,厅里安静极了。 “二拜高堂!”两人再一次下拜起立,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方惜月终于颤抖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方君临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已忘了该如何思考,就这样缓缓跪了下去。惜月的红盖头在他眼前晃着,晃得他心慌意乱,还带着些许他自己绝不敢承认的欣喜。 红巾下的方惜月却已经泪流满面,她终于和哥哥拜堂成亲了,即使这一切都只是个游戏,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最后一句却是方君临说的,他嘴角一弯,喊道:“送入洞房。”他上前抱起方惜月,踏着楼梯上到二楼,那里是方惜月的闺房。温柔地将她放在床上,他微笑着说:“娘子,我要揭盖头了!”反正游戏已经开始,何不玩真实一点。 红巾应声而起,于是,方惜月含泪而笑的娇颜出现在他眼前,那长长的睫毛衬着水一样的明眸,艳丽得惊人,也凄婉得惊人。 方君临看得痴了,喃喃地说:“惜月,妳真美!” 方惜月缓缓投进他的怀中,静静地靠着他,他们听着彼此的心跳,沉浸在这种似是而非的幸福中。 饼了好久,方君临才意识到他们这样子实在有点儿……岂有此理!明明是游戏,却越玩越投入。他连忙轻咳一声,打破这种暧昧的气氛,半开玩笑地说:“娘子,现在天还亮着,洞房似乎早了些。” 方惜月仰头看他,“那我们先喝交杯酒再洞房,好不好?” 方君临突然之间好像被呛到了,连咳了好几声才止住,张口结舌地问:“交杯酒……洞房……惜月……妳没开玩笑吧?我以为游戏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方惜月握住他的手,头低低地垂下,“你答应陪我一天的,反正小时候你常常抱着我同床而睡……现在也可以呀!扮,求你,只有今天,以后惜月再也不胡闹。” 方君临无声叹息,“惜月,妳已经十七岁了,不再是孩子,游戏也该有个限度,即使我没什么,但妳也要为自己想想呀!” “今天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我们做什么别人也不会知道,况且,我只想依在你身边,安安静静地过一晚,这也不行吗?” “惜月……” “哥,你知道吗?就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孩子,所以这种能随心所欲的日子再不会有了。哥,你就陪我把这最后一个游戏进行到底,好吗?” 方君临还能说什么,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方惜月的眉心,“算我败给妳了!” 方惜月兴奋地站起身,即便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悲哀,但她仍想把握住眼前的欢乐。将两个酒杯分别斟满酒,她将其中一个递给方君临,两人右臂交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不期然地对在一起,两人立刻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哥,惜月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于是,悠扬凄美的琴声响在这似真似幻的洞房中,像是在倾诉绵绵情意,剪不断,理还乱……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方惜月原本想用这首歌来劝慰自己,但她越唱越悲哀,泪一滴滴落在琴弦上。牛郎织女虽有银汉相隔,但他们每年七夕仍然可以相见,可她和哥哥呢?恐怕再见无期了…… 方君临却越听越震惊,这首秦观的“鹊桥仙”分明是以牛郎织女之爱来暗指人间不被允许的男女私情,妹妹为什么会唱这首哀艳的情词?难道她有了爱人……他握住杯缘的手越来越紧,如果他推测是真,那么妹妹这几天的落落寡欢,还有今天这荒唐绝顶的游戏,就都有了理由…… 但妹妹的爱人会是谁呢?似乎由于某种原因他们不能在一起,会是花轩然吗?方君临心里百味杂陈,本属于他的珍宝突然之间变成别人的,让他难受极了!他神色复杂地坐在那里,想问却不敢问…… 房间陷入异常的沉寂,月亮却不知何时爬上了窗外的柳梢头。 夜在轻轻吟唱属于它的歌,而房内的人呢? 红烛还在燃烧,红罗帐已经放下,方惜月躺在方君临的身边,他们靠得很近,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方君临一动也不敢动,平常不是这样的,他和惜月早已习惯了身体的接触,也常常相拥入睡,但今天却好像有些不同……淡淡的幽香飞舞在鼻端,他闭上了眼睛,提醒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唉!都是这个游戏弄得他心神不定。 方惜月的心也是慌乱不安的,但更多的却是欣喜和满足,虽然她的情终归要碾作尘、化为土,有去无回,但这一夜却是弥足珍贵的。 她悄悄地伸出手,当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下…… “哥!”方惜月的声音像是夜虫的呢喃,“我们这样算不算同床共枕?” 方君临静默了一会儿,才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惜月,妳……妳想让我说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说!”方惜月靠他更近了,“哥,如果惜月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又胡说了!扮哥怎么能允许妳不在身边呢?惜月,乖,快睡吧!” 夜更静了,方惜月的心也如这夜色般澄净,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而这份情也将永藏心底,随她而去。她小心地抬起头,凝视着方君临熟睡的面孔,月光透过红纱洒落在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益发显得他月兑俗俊逸,美好得接近虚幻。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轻轻抚模他的脸庞,每一处线条都是她熟悉无比的,也是深深眷恋的。 扮哥,惜月要走了,但惜月舍不得你呀!我走后,谁能为你舒缓你的病痛?谁为你沏茶斟酒?谁为你弹琴唱歌? 扮哥,你换下的衣服我已经为你洗好了,就放在你的床前。 扮哥,治风湿的药酒你要按时喝呀!你从来都不会照顾自己。 扮哥…… 方惜月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只能让眼泪随着一声叹息流向心底。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他的唇上,她不受控制地轻轻俯下头…… 方君临一直都是醒着的,他感觉到惜月的手在他的脸上流连,甚至感觉到她的满腔无奈,她到底怎么了?为了爱吗?为了那个男人? 正在他心乱如麻时,竟然感觉到一张湿热的唇轻轻地贴在自己的唇上,那么温暖柔软,那……是惜月!但很快地,她离开了,走下床头,走了出去…… 方君临震骇得无以复加,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忘了问惜月要去做什么? 方惜月最后一次回头看擎月院,在这里她留下了太多的爱和遗憾,这里有她一生的眷恋…… 扮,惜月走了!惜月要去一个能够忘情的地方,传说中有个忘情冥,它能帮助情感无归的人放下情障。 扮,你要保重呀!为了惜月! 扮,你要幸福呀!为了惜月! 第六章 又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如此美好的江南胜景却不能让江南的官员们有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紧张万分地部署戒备。因为就在殊湘寺的后山上发现了已离宫出走二十五年的晴妃之墓,当朝皇上赵定章悲痛之下亲自前来祭拜了。 虽然有数十官员伴驾,近千名御林军护驾,而且极力封锁消息,但江南总督胡世铎还是惴惴不安,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晴妃墓虽然已经重新修葺,绿草如荫,春花盛开,但仍是难掩逝者与生者幽冥相隔的悲凉。 赵定章跪在墓前,众官员也随他跪伏在地,胡世铎仍不放心地叮嘱身旁的卢信将军:“你注意四周,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尤其是那些江湖人物。” “总督大人放心,这南七省地面绝不会有江湖人物做违法之事,擎月院可是铁纪严明。”卢信似乎非常信任和推崇擎月院。 赵定章对着墓碑拜了三拜,已显苍老的面孔上满是泪水,他喃喃地低语:“小晴,我知道妳恨我,是我违背了当初的誓言。可是,妳想过没有?明妃不但在我征战辽国时救我一命,更不惜弃国离家来寻我,连辽国公主的身分都不要了,我怎能辜负她?但想不到,我立她为妃那天,妳竟舍朕而去,还带走我们的两个皇子,这些年朕一直思念着妳和皇儿,到处派人寻找妳的踪迹,谁知找到的竟是一抔黄土!小晴,是朕对不起妳呀……” 说到这儿,他已忍不住失声痛哭,并颤巍巍地从袖中拿出一颗莹白光灿的珠子,“小晴,这月莹珠是妳我定情之物,今天我以珠为祭,只愿妳九泉之下不再怨朕……” “好一颗月莹珠,那我就不客气地笑纳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响在陵墓四周,随着声音,只见无数朵鲜花从天而降,落于地面,就在这千万朵鲜花飞舞中,一个人翩然降落,他的紫色轻衫随风飘展,绝美的容颜绚丽了碧草孤蚊。 胡世铎脸色大变,立即大呼:“护驾!”众官员立即将皇上挡在身后,而御林军已迅速地将来人包围。 卢信拔出大刀,喝问:“看你的样子该是江湖人物,难道不知擎月院有令在先,凡江湖人士在南七省犯盗、劫、杀、婬任何一项者,定斩无赦!” 紫衣人双手背负在后,悠然地说:“擎月院管不了我花轩然,我今天就要在方君临的眼皮底下劫走当今圣上的月莹珠,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说着,他人已离地飞起,右手伸出直向当今圣上赵定章。 几个御林军上前阻挡,但他只一扬袖便将他们击飞出去。卢信大惊之下,举刀横劈,花轩然冷哼一声,身形一转,右手一弹指,只见一朵黄花已随势击出,“当”的一声竟将卢信的刀撞成两截,人也连退了三大步。 花轩然去势不变,右手伸向赵定章,眼见月莹珠就要被他拿到,众人是又急又惊…… 突然,一道白光起于瞬间也收于瞬间,花轩然右手一收,身形疾退,才险险避开那凌厉无匹的剑气。 卢信惊喜地喊:“方君临!” 不错!方君临到了。一身月白长衫的他落在青天碧草之间,竟让人有飘下一片云霞的错觉,他的容貌和两年前并没什么不同,眉依然漆黑,唇依然红润,鼻依然挺直,神宇间依然带着那种君临天下的气息…… 但是,花轩然却立刻发觉他变了,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出他的变化在哪里? “花轩然。”方君临的目光似是落在花轩然身上,又似不在,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感情的起伏。 是了!花轩然终于找到他的不同之处,那是他的眼神,不再晶亮,不再澄澈,而是那种恍如见了淡雨远山的迷茫。 花轩然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你终于来了!” 御林军们已在卢信的吩咐下后退,而皇上赵定章却惊奇地观察着这两个同样出色的年轻人。不知为什么,看到他们的时候,他心里竟有种异样的感觉。 方君临的白衫被风吹得飞扬起来,但他的淡漠不变。“惊扰圣驾岂是儿戏,花轩然,你太任性了。” “任性?”花轩然大笑,突然又止住笑容,冷冷地说:“方君临,若不如此,怎能逼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现身!”原来他抢劫圣物竟只是为了见到方君临,因为他知道方君临统领南七省,绝不允许江湖人物在他的地面上放肆,更何况是劫夺圣物。 方君临沉默了半晌,“我不见你,是因为我不想见你,你又何必出此下策?” 花轩然无奈地苦笑。“你以为我想见你吗?但我实在没办法了,因为只有你可以救她。我几次去擎月院,你都拒不相见,据说,这两年来,连你的亲信都见不到你。我无法可施,才来劫宝,而且派人给你送信,你若不来,今天我所犯下的罪过全是因你而起。” “救她?”方君临眼中依旧茫然,他以为花轩然找他是想见惜月,但惜月…… 他心中一阵揪痛,两年了,他派人四处寻找,但却没有一点消息,她就像已经从人间消失了,他也从一开始急得发疯渐渐变成绝望茫然。惜月走了,连他的心魂也带走…… “花轩然,我想你找错人了,你走吧。” “是吗?”花轩然眼神一冷,突然疾飞而起,直扑赵定章。 方君临也不比他慢,他的人随影附形般跟进。两人身形交错,带起阵阵风声,当两人双掌相碰时,只听到轰然一声巨响,各退了几步。 花轩然一拂紫色衣袖,“方君临,你若不想铸成大错,就跟我来!”话落,他已腾空而起,随他身形翻转,朵朵鲜花飘落红尘。 方君临略一犹豫,便随后跟去,白衣飘展的他宛如一抹轻云逸向远山。 这时,却有一朵黄色的花朵飘向赵定章,那花朵色泽鲜艳,花瓣层迭,散发出淡淡的馨香。奇怪的是赵定章一见那花,脸色立即变得苍白,他不可置信地惊呼:“忘情花!”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种忘情花…… 忘情冥前,方君临与花轩然相对而立。 方君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墓碑上的字所吸引,他喃喃轻念:“进我情冥,再无生还;身入腐土,情留人间。忘情?”他淡淡地一笑,笑中有一丝丝苦涩,“若是能忘,就不是情了。” 花轩然奇异地看着他,“想不到你对情之一字也深有体会。” 方君临心里怔忡,是吗?他何时懂得情了?眼中的茫然更深,但他的面容却益加沉冷,“花轩然,你大闹晴妃陵,又领我来这忘情冥,到底想做什么?” 花轩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深深的叹息一声,“你知道吗?这忘情冥其实是我母亲所建,她自己为情所苦,所以立誓要帮天下痴情人忘却情痛。忘情冥并不能夺人性命,但因里面种满带有毒素的忘情花,所以走进忘情冥的人会因为闻到花香而丧失对前事的记忆,自然也忘了情。我一开始只觉得有趣,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心上人竟因为兄长反对我们在一起,也走进了忘情冥,她忘了情但也忘了我,我求母亲救她,谁知她早已将内心完全封闭,解药无法解心,反而因不稳定的药性而让她的眼睛……”他双拳紧握,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这两年来,我想尽办法想唤回她的记忆,但是却没有一点儿效果,我实在无能为力,才想到了你……” 方君临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即使心里极为同情花轩然,但如今他自己的心结尚死死纠缠,又如何能帮人?“花轩然,你为什么会想到我?” “因为你和她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你一定能帮她找回过去。” “朝夕相处?”方君临原本茫然的目光骤然凝聚,心脏紧张得几乎不会跳了!可能吗?世上只有一个女人曾和他朝夕相处,而且失踪了两年,“你在说谁?” 答案只有一个:“方惜月。” 忘情宫里忘情人。 当方君临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时,不但手颤,连心也颤了,他就要见到惜月了,他日思夜念的妹妹。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她的安危,对她的离去更是百思不解,花轩然的一番话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彷徨中,惜月竟是因为花轩然……他错了吗? 卧室门前,花轩然小声地问丫头:“宝贝她醒了吗?” 丫头抿嘴一笑,“公子,您的宝贝醒与不醒有什么区别吗?” 宝贝?方君临心里哼了一声,这家伙真是不懂肉麻为何物! 门开了,方君临走了进去,屋子里是温馨而绮丽的,淡黄色的地板,浅红色的妆台,还有白色象牙床前的纱帐斜飞,他像是走进了一个梦幻世界。 方惜月就坐在窗前,清丽的容颜消瘦许多,白色的纱衣长得曳地,窗外吹进的风让她的秀发飞扬起来,但她只是静静的坐着,似乎身外的一切全已不在乎,安详得似已超月兑了凡尘俗世,而她的眼却是空茫而虚无的。 方君临震惊地看着她,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千山万水、沧海桑田全可抛在身后,他只想拥有眼前这一个变化了大千红尘才可得的白色身影,他一步一步走上前,颤抖地开了口:“惜月。” 方惜月身子动了下,但眼光仍然凝注在遥远的前方,“谁?” “惜月。”方君临蹲在她的身前,右手颤巍巍地抚上她的脸,“妳的眼睛?” 花轩然摇摇头:“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心里不禁一动,因为他突然想起在晴妃陵前见到方君临那时,他的眼神也如惜月一般,茫然且无情感。 方君临强忍热泪,“惜月,我是……” “他是方君临,我们的朋友。”花轩然突然插嘴,他担心现在的方惜月谁也不记得,万一听了方君临是她哥哥的话,一定更亲近他,那怎么行? 一只小绿鸟落在窗前,“呀!鲍子你发什么神经,怎么把你的情敌也带来了?你这不是自掘坟墓?”正是小翠! “小翠,我再说一遍,方君临是惜月的……”花轩然猛地顿住话,灵机一动,“惜月,这位方公子确实追求过妳,但妳的心中却只有我一个人,根本对他毫无感觉,我找他来也是因为你们毕竟相处了一段时间,也许他能帮上什么忙。” 方君临恼火地看着他,但又不便说什么,他不想再刺激惜月。 方惜月却无所谓地道:“其实,过去就过去了,我不认为现在有什么不好?” “可是……”花轩然有点激动,“过去有我们的情呀!现在的妳却忘了……” 方惜月的心仍是茫然一片,她真的不记得花轩然,甚至经过两年的相处,她还是没什么感觉。倒是每次一听到“情”字,她的心就莫名其妙地痛,就像是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重新撕裂开一样,为什么呢?难道她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但最终却被她遗忘? 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手有些粗糙,但却异常的温暖,是……那个叫方君临的手?他也追求过自己吗?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甚至有一丝丝心动…… “惜月,这个魂铃是我亲自戴在妳的手上,我希望它能伴妳朝夕,可我万万没想到,魂铃犹在,但惜月妳的魂又在哪里?惜月,妳怎么可以连我也忘记?”方君临摇动她腕上的魂铃,将头埋在她的衫裙间,他的肩在颤,心也在颤呀! 他哽咽的语调奇迹般地软化了方惜月的心,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方惜月第一次为自己遗忘了过去而感到内疚和不安,“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 花轩然心里立刻不平衡起来,惜月每次说忘了他时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现在却对方君临说抱歉…… 小翠搧搧翅膀,故意叹息:“唉!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公子,这回你完蛋了!” “蠢鸟,给我滚一边去!” “哇!救命!” 这时,方惜月轻轻侧头,右手抬起并模了下左肩,这熟悉的动作立刻让方君临明白了,他关心地问:“惜月,妳累了吧?是不是想睡了?” 方惜月微微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温柔地替她拂开额头的乱发,方君临理所当然地说:“有什么不知道的?妳的一举一动对我来讲都是最最熟悉的,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去解释了。来,惜月,我抱妳过去。”他一把抱起方惜月向床前走去。 方惜月忍不住低呼一声,因为他的动作太突然了,可是,一触及到他温暖宽阔的胸膛,她竟忘了挣扎。那有力的心跳声、那强烈的男人气息,让她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追求过自己? 方君临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并替她盖上薄被,最后,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惜月,妳乖乖睡,哥……不,我在这里陪妳。”既然花轩然硬说他是惜月的追求者,他也不好改口,而且他也怕让惜月的记忆更加混乱。反正,什么种称呼对他都无所谓,只要能让他看到惜月、照顾惜月,那就足够了。 他就坐在身旁,而且离自己非常近,方惜月甚至能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声,唉!他俩真的熟悉到这种程度吗?甚至可以不顾男女之别坐在她的床前,可是,花公子明明说她心里没有他的,那他应该保持距离才对!为什么他…… “惜月,妳又在乱想什么?还不快睡!”方君临一看她的手紧紧抓住被角,就知道她一定在想什么不解的事。他拿起她的手放在被子下面,并轻轻地拍着她,“好了,有什么疑问等醒来再说,快睡吧!” 方惜月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但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花轩然呆呆地看着他们亲近的样子,心里别扭极了,他真想把方君临一脚踢出去,然后自己霸占他现在的位置。可是,即使方君临不在,他也没办法,因为惜月根本拒绝任何人的接近,今天实在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不过,也难怪!他们毕竟是兄妹,血脉相连,自然不一样!花轩然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确定方惜月熟睡了,方君临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伸手轻轻地触模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额……真的像作梦一样!他重新找回守护了那么多年的惜月,即使现在的她已经忘了过去,但那并没什么关系,他相信他能让惜月想起曾经发生的事…… 虽然非常舍不得离开方惜月,但方君临心里却有太多的疑问,所以他抛给花轩然一个眼色,两人走了出去。 方君临到了门外才严肃地问:“花轩然,我想问你,你怎么能肯定惜月是因为爱你才进入忘情冥?你们只见过两次面而已!你们之间可曾有过什么允诺?况且,惜月若爱你,直接找你就是,为何要走进忘情冥?” 面对他一连串的问题,花轩然却从容得很,“你听着!我和惜月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你应该知道世上有句话叫一见钟情吧?所以,对我和惜月来说,两次面就已足够!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允诺,因为我们早已心灵相通,不需要那些俗而又俗的海誓山盟。还有,惜月之所以走进忘情冥,那更不用说,罪魁祸首就是你,你反对我们并威胁惜月和我分手,惜月敬你但又爱我,两难选择之下,只有忘情一途!”他分析得头头是道。 方君临皱着眉,“这毕竟是你自以为是的推测,也许惜月另有爱人呢?” 花轩然不耐烦地翻翻白眼,“真受不了你!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却还在那儿自欺欺人!你也不想想,这世上除了我花轩然,还有谁值得她痴情至此?” 方君临用一种很怪异的眼光看着他,“我真不知道该佩服你的自信,还是嘲笑你的自大?而且我真的很好奇,你的自以为是从何而来?难道就因为你长了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吗?”他的话一点儿也不留情。 花轩然的脸又开始发青了。“方君临,是不是每次见面,你不损我两句,你就不甘心?” 方君临重重地说:“是又怎样?” “你……好!我看惜月的面上让让你,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惜月有她自己的选择,这一次她侥幸活了下来,但你若再对她的感情横加干涉的话,我不知道她下一次是不是还有这般的幸运了!”丢下这几句话,花轩然气冲冲地转头就走。 方君临木然地站在原地,弄不清自己此时的感觉,他真的错了吗?惜月是因为自己的“蛮横”才绝望至走进忘情冥?他该怎么办?他真的不甘心把惜月交给花轩然那个花心大少,但是,如果他继续反对……会有下一次吗? 第七章 清早一醒来,方惜月就习惯性地模索着到窗前的椅子上坐好,她常常这样,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其实,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因为她不敢去想,似乎有一些飘忽不实的思绪,每次想起一点儿就让她痛彻心扉。所以她索性不去想,任脑海里一片空白,这样也很好,虽无喜乐,但也无苦痛。 外面有风,还有鸟儿在叫,不知是什么花开了,好香呀!方惜月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然后,她怔忡了下,今天是怎么了?往常她根本感觉不到这些,就像昨晚,她辗转了一夜,脑海里竟出现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都是那个方君临,是他让她的心乱了!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不是花轩然,他的步履总是又轻又快,这个声音很沉稳,是……那个叫方君临的人,那个不问意见就抱自己上床的人。 “惜月,为什么不去大厅用饭?”是他的声音! 她向来不去大厅用饭,她什么也看不到,连喝水都会碰倒杯子,去了不是闹笑话吗?她也有自尊呀!“我现在还不饿,一会儿吃些点心就行了!” “吃点心?难道妳平常只吃点心吗?怪不得瘦成这样!”方君临心疼地模模她的小脸,“惜月,我明白妳在想什么,所以我替妳拿了妳最爱吃的莲子粥和蛋酥,我来喂妳吃。” “不用!”方惜月侧过头,一脸漠然,她不要别人的同情,更不需要让人伺候她吃饭,因为那会让她感觉自己是个没用的废人,“谢谢你,我不需要人家喂!” 方君临不以为忤地拉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惜月乖,别闹脾气了!这粥很香,是妳从小最爱吃的。”他将一杓粥递到她的唇边。 闻到粥的香气,方惜月才感觉到自己确实饿了,“你当我是小孩子吗?而且你别自以为很了解我,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吃莲子粥。”她违心地说。 “真是小傻瓜!妳在我眼里本来就是孩子,况且从小到大,我喂妳吃饭的次数多得数不清,快张嘴,很香的。” 他从小就喂自己吃饭?方惜月疑惑极了,但已到嘴边的粥香实在是种诱惑,那……就吃一口吧,她张开了嘴,把粥咽下去,真的很香!“你……你从小就认识我,对不对?但你怎么可能常喂我吃饭呢?”又一杓粥到了嘴边,她自然而然地又张开了嘴。 “那有什么?”方君临坏坏地笑说:“小时候,妳还常常让我抱着睡觉,结果把我的床尿得湿湿的,害得我总在梦里游泳。” “你胡说!”方惜月小脸羞红一片,自己怎么会做那么丢人的事? “我可没胡说,还有一次,妳把白面粉当成化妆用的香粉涂了满脸,甚至拿胭脂把自己的脸弄得跟猴子一样……哈哈!” “乱说!我才不相信。”方惜月窘迫地反驳,但自己也忍不住好笑起来。 听着幼时的趣事一件接一件,尤其在方君临刻意忽略掉那些苦难以后,更让人开怀大笑,两年来,方惜月第一次领略到开心的滋味。 后到的花轩然不是滋味地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笑颜,为什么自己两年的努力竟不如方君临的短短几句话? 用力甩掉这种失落的感觉,他笑着走上前,“方兄,你已经喂了她一碗粥,这蛋酥就让给我吧!” 方君临没有回头,沉声说道:“花轩然,你以为可能吗?你瞒着我把惜月藏在这里两年,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 “你……”花轩然努力克制怒火,说也奇怪,他一向最会隐藏自己的真性情,从来都是不露声色,但一面对方君临他似乎就失去了自制,“对呀!我就是不想让惜月见你,我本想这样藏她一辈子,和她终生厮守,反正你只会拆散我们。” 方惜月越听越胡涂,“你们在说什么?”他拆散她和花轩然吗?不过,如果他也喜欢自己,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她不自觉地在心里为他找理由。 方君临不想让她担心,更懒得理会花轩然那个“大白痴”,忙拉起她的手道:“惜月,我带妳出去走走吧!外面的风景很不错。” “风景?”方惜月苦涩地一笑,“再美的风景,对我也没什么不同。” 方君临懊恼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怎么忘了惜月的眼睛已经看不见? “惜月,对不起!不过,美丽的风景不一定非要用眼去看,妳还可以用耳去听、用鼻去闻、用手去模、用心去感受,对不对?美丽是需要妳的灵魂与之相应的,否则,即便能看到也是单调无味。妳说对吗?” 方惜月用心地思考他的每句话,终于,她点了点头。“我去!” “这才对!”方君临双臂一用力,将方惜月凌空抱起,大步向外走去,脚步突然一顿,很干脆地丢给花轩然一句话:“你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了!” 花轩然还能做什么?只剩下望天诅咒的份儿了。 方惜月已经有点儿习惯方君临的霸道,他做事似乎很少问别人意见,就连花轩然那么骄傲的人也被他吃得死死的,还真有趣呢! 阳光很明媚,照得身上暖洋洋的,花香也越来越浓,山野的气息围绕着他们,好清新的春天呀! 来到一棵大树下,方君临找了一块干燥松软的空地放下方惜月,半蹲体,微笑着向她介绍:“惜月,妳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花丛,以粉白两色为主,还夹杂着一些红、黄、紫之类的颜色,一直扩展到天边。左边有一条河,水流不是很急,但水质纯净,碧绿无瑕,映着长天白云,真让人想乘风展翼,翱翔在这大自然之中。” 方惜月沉浸在他所描绘的美景中,忍不住噗哧一笑。 “惜月,妳在笑我吗?” “是呀!你说话的口气一点儿也不像江湖人,倒像个文采风流的诗人呢!” 方君临心里一动,慢慢地坐在她身边,凝视着她空茫但仍旧灵动的眼睛。“惜月,妳还记得这句词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方惜月心里突然一阵发慌,像是捕捉到什么,但又不愿去碰触,她缓缓地摇头,问道:“你是在说我们吗?” “不!我不知道!”方君临有些郁闷,“惜月,妳我之间向来是最亲密坦诚的,不向对方隐瞒任何事情,只有这首『鹊桥仙』唱得我莫名其妙,而且没给我任何解释,妳就离开了我。这两年来,我魂牵梦萦的不仅仅是妳,还有这两句让我彷徨不安的词句,惜月,妳怎么忍心把我丢在迷雾中,独自去承受想妳的悲哀,而自己却将这一切丢在脑后?” “我……”方惜月无法不震撼,感受着他话中的苦涩和悲凉,她心里除了内疚外,还有一份无法解释的痛。 方君临不忍见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叹息一声,岔开了话题:“惜月,妳等我,我摘几朵花给妳编花环,好不好?” 方惜月点点头,感觉到他站起来离开,但一直都在她的不远处。 她沉浸在他刚才的话中,他们之间竟是那么亲密无间?但为什么……她选择了花轩然?她真的不明白,如果是现在的她,她似乎……只为他心动! 突然,肩上传来麻痒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蠕动,毛毛软软的,方惜月小脸一白,“方……方大哥!” 方君临听到那声怪异的称呼,他一边苦笑一边转回头,身体却立即一僵,反应过来后,他迅疾地掠回她身边,力持镇定地说:“惜月,千万别动!” “是……是什么?” “只是一只小蜘蛛而已!”方君临嘴上说得轻松,但动作却谨慎异常。 那蜘蛛五彩斑斓,十有八九是剧毒之物。他右手缓缓抬起,倏然一弹,只见一道寒光袭向那只彩蛛,啪的一声,蜘蛛被弹得飞出老远。 听到声音,方惜月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方君临却误以为她被蜘蛛咬伤,急忙上前查看,“惜月,是不是那蜘蛛咬伤妳了?快让哥看看!” 他情急之下,不但忘了隐瞒自己的身分,更忘了男女之别,一把扯开方惜月的上衣,露出她圆润滑腻的香肩,但是并没看到什么伤痕。 方惜月只听见自己衣服裂开的声音,接着就感到肩头一凉,她惊慌之下,想也没想就用力推开他,双手掩住肩头,仓皇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她越退越远,突然脚下一空,“啊”的一声惊呼,人已经掉落下去。 方君临愕然不明所以,见她突然消失在眼前,又惊又恐地扑上前,才发觉那棵树后塌了一个大洞,而且深不见底。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只觉耳边风声阵阵,终于“扑通”一声落进冰冷的水里。 “惜月,妳在哪儿?”方君临慌忙地四下张望,看见方惜月就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挣扎,他迅速地游了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往岸上游去。 两人来到岸上,方君临轻轻拍打着已快昏迷的方惜月的背,让她咳出不少水后,心里的大石才算落了地,“惜月,好些了吗?” 方惜月无力地靠倒在他身上,“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会……”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到现在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君临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回答她:“这里好像是一处地下石室,离地面很远,中间还有一条河,河的两边各有一条长长的通道,而且……周围还有许多盛开的鲜花,真奇怪,只有我们掉进来的洞口透进一点光线,怎么还能开花呢?” “那……我们怎么出去?”方惜月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了。 “这里四壁光滑如镜,不容易攀登,洞口又太高,实在很难飞掠上去。”方君临面色沉重,开始思索离开的方法。自己没什么,但惜月身体那么虚弱,这里又那么阴暗,若是有个不适,他会恨死自己。 方惜月虽然看不见,但仍然感觉得到他们似乎身处绝地,她心里埋怨方君临为什么跟着跳下随自己陪葬,同时又感动于他的奋不顾身,若非情到深处,他怎么会毫不考虑地跳进这完全不可知的危机中? 方君临看着湿淋淋的方惜月,心疼地问:“惜月,妳一定冷了吧?我们必须快点找到出口,妳坐这儿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向一个通道走去,但没走出几步,他却停了下来。他正用力咬住下唇,眉宇间布满痛楚,该死的!他的病怎么挑这时候发作?一定是刚刚冷水中的寒气引发了存于骨内的风湿,他只觉得全身上下像有千百只虫啃咬着自己的身体,痛得锥心蚀骨,他缓缓蹲子,以手支地,身子忍不住一阵阵轻颤。 方惜月听到脚步声停了下来,奇怪地问:“方大哥,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我没事!”他的下唇已被咬得鲜血淋漓,“我……去去……就来!”他想勉强自己站起来,但刚刚起身,膝盖就一阵酸软,不禁踉跄了一下。 发觉他的不对劲,方惜月循着声音模索过去,终于碰到他冰凉又不停颤抖的身体,她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老毛病而已……”方君临实在支持不住,瘫坐在地上。 靶觉到他正在承受着无比的痛苦,方惜月的心奇异地跟着发痛,这种心情她好似曾经历过,于是,她没有犹豫地伸出柔软的双臂将方君临抱住,并让他的头倚在自己的胸前,“方大哥,你会没事的!相信我,你一定没事的。”她不断地喃喃低语。 被她紧紧抱着,方君临感觉到一阵阵温暖从对方身上传来,逐渐渗进自己的四肢百骸,痛苦在一丝一丝地抽离,渐渐地,他不再颤抖,蜷缩的身子也慢慢舒展开来,终于,被痛折磨得有些疲惫的他在一片安详与温馨中睡了过去。 方惜月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他依偎着自己熟睡,在这一刻,她心里升起一种很奇妙的满足感,不自觉地,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时间在缓缓流逝,花香沁入心脾,也沁入人的梦乡…… 睡梦中的方君临只觉得自己在各种图像的更迭中飞驰,不断变幻的影像让他眼花撩乱,终于飞过所有的繁杂,他走进一片空白的世界。于是,像跋涉过千山万水般,他疲累地睁开双眼,但眼中却一片迷茫,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慌乱中的他又发觉自己躺在一个柔软温香的怀抱里,他抬起头,首先入眼的是一张柔美动人的容颜,微合的双目上那长长的睫毛在轻颤着,润红的嘴唇女敕得让人直想咬上一口,而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沿颊垂下,落在他的额上,痒痒的,却舒服极了。这张容颜似有安定人心的作用,他的慌乱不安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惜月感觉到了怀中的动静,她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动动身子,“你醒了!”她竟任由他靠在怀里,他会不会把自己看成是轻薄的女子呢? 方君临注意到她的眼神茫然空洞,心里明白她看不见,但表面上并没说什么。他坐起身子,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目光又落在眼前令他怦然心动的女子身上,他吶吶地问:“妳是……我是说,姑娘,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妳是谁?也顺便告诉我……我又是谁?为什么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对自己没有任何印象?” 他实在问得莫名其妙,所以方惜月先是愣了下,然后似有所觉地闻了闻空气中的淡淡花香,“告诉我,我们周围是不是长着许多黄色的花朵,而且花瓣层迭,非常艳丽好看?” “是的。”但他不明白这和他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方惜月苦笑一声,“原来我们掉进了忘情冥中,我想,方大哥你也像我一样,已经失去了对往事的记忆,罪魁祸首就是周围的黄花,它的名字叫忘情花,它的花香能让人失去记忆。但因为我已经中过这种花毒,所以它对我不再起作用。” “原来如此!忘情花?名字倒是满雅致的。”方君临耸耸肩膀,不在意地说,甚至开始欣赏身边怪异莫名的奇花。 不起眼的它竟然能让人失去记忆,不知是谁赋予了它这种力量? 方惜月沉默了半晌,然后奇怪地问:“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害怕,这实在让人吃惊!失去记忆的滋味我也曾经感受,那种没有记忆的茫然真能逼得人发疯,但你却毫不在意,为什么呢?” 方君临愕然,然后想了想,真的如她所说,自己似乎并不是很恐慌,就好像意识到失去记忆对自己来说并不一定是祸事。他沉吟着说:“我也不太明白,刚有意识的时候确实慌乱过,但当我看到妳之后,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就消失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追寻到生命中最珍爱的东西,那么,追寻的过程是否还存于记忆中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 他真的不再茫然,虽然他忘了从前,但过去反倒像一种负担、一个阴影,一直在压抑着他的感情,这时一抛下,一切都豁然开朗了。他只知道他爱她!爱眼前这个自己还一无所知的女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这爱似乎已存在很久了,但一直被深深埋藏,今日终于破土而出。 听到他的话,方惜月心里有太多的震撼,也有太多的感动,即便曾经有过怀疑和犹豫,但现在她却完全可以确定一件事:他和自己之间一定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否则不会在失去记忆后还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对方。 “方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最想要的是什么?”虽然已知道答案,但她还是想听到他亲口说出。 方君临执起她的双手,放在唇上轻吻,真挚地说:“虽然我不知道妳的过去、妳的喜好,甚至于妳的名字,但我却敢肯定,妳就是我最想要的,也是我生命中最想珍爱的人。” “方大哥!”她哽咽地依在他怀中,漂流了这么久,她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依靠,这一刻,她再无他求。 方君临用力抱紧这柔弱无依的女孩,心中的爱怜几乎将他淹没,他相信自己会用一生的时间来保护和珍爱她。 两人相拥在一起,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抛在身后,原本带着缺陷的生命终于完整了,他们只要在这爱中沦陷,一直下去,直到将这一刻铸成永恒!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君临才稍稍放松怀中的人,不舍地将她圈在怀里,并凑在她耳边轻轻地问:“妳叫我方大哥,那么我应该姓方了,那妳呢?” “方大哥,你叫方君临,我叫方惜月。”方惜月怔了怔,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原来同姓方,“我知道的也不多,但花公子说,你曾经……追求过我……”她缓缓讲述着自己也所知无几的故事。 方君临认真地倾听着,原来自己和她不但同样姓方,而且同样都失去了记忆,这算不算是一种冥冥中的巧合呢?不过,听到她说曾经只爱花轩然一人时,他却有些不甘,“为什么?惜月,难道原本的妳对我一点儿也不动心吗?” “我……我不知道……”方惜月小脸红红地埋进他怀中,“方大哥,我真的不记得了,许多事都是花公子说的,所以曾经发生的事我都不敢肯定,但现在我却……只为你一人心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方君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得意极了,却又故意装成一脸茫然,“惜月,妳刚才说什么,我听不见!”他想听她再说一遍。 “你……”方惜月羞涩地搥了他胸膛一下,“听不见就算了,我只说一遍!” “好惜月,求求妳再说一遍,给我一点儿信心好不好?”方君临抬起她羞红的小脸,故作可怜地哀求着。 方惜月小嘴一弯,笑得温婉极了,“你怎么知道我的话能给你信心,你明明听到了,骗人鬼!” 方君临懊恼地拍拍脑袋,故意道:“哎呀!怎么露馅了?希望我是失去记忆后才变笨的,否则,自己露自己的底可怎么得了?” 方惜月只是开心地笑,和他在一起总有无尽的欢乐。 方君临着迷地看着她的笑容,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她的唇上。 她身体轻颤了一下,小脸渐渐地变红、变热,但她却驯服地依在他怀中,任他在自己的唇上辗转吮吻……时间似乎已经停驻,停在这令人销魂的时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君临终于万分不舍地抬起头,轻轻抵着方惜月的额,温柔地说:“惜月,刚才我是不是有些放肆了?” 方惜月的小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呼吸有些急促,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我……我……方大哥……我不知道……” 方君临忍不住轻笑,他爱极了她羞涩时的模样,于是,他又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双臂一紧,把她深深地纳入自己的怀中。 阴暗的石室,如今却被一种温馨旖旎的气氛悄悄包围着,这对有情的人儿似乎已经忘了找寻出口的事。不过,两人最终还是得面对现实,怎样走出石室呢?既然知道这里是忘情冥,方惜月倒敢肯定一定有出口,一个是进来忘情冥的入口,一个是通往忘情宫的出口,但是她却不知道具体的方向。 方君临略微想了想,就决定抱起方惜月往右边的通道走,走了半个时辰才发现一个石碑堵住去路。他在碑上模索着机关,终于,在右侧墙上找到一个金属把手,轻轻一拉,石碑就向下沉去,阳光洒了进来。 看着眼前的青天碧草,方君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忘情冥碑,他握紧了方惜月的手道:“惜月,我们出来了!” 方惜月眨了眨迷蒙的眼,突然轻笑了起来,她把头埋进方君临的怀中,有感而发:“方大哥,这忘情冥本是为痴情人忘情所用,但我们却在这里找到真情,命运的安排是不是很奇妙呢?” 方君临若有所思地一笑,“真的很奇妙!不过……”他悠然地说:“也许红尘三千可忘,也许众生万相可忘,唯有这真情早已深深印刻在天地之间,却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这忘情冥的主人恐怕也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方惜月抿唇一笑,她喜欢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自信、超然。“方大哥,我们去哪儿?相信我们都找不着忘情宫在哪个方向了。” 方君临洒月兑地一拂衣袖,“反正我们都是只有现在的人,随处可去,就等着过去主动来找我们吧!” 第八章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太湖六月的风光是最宜人的,碧绿清澈的湖水上铺满了团团的荷叶,亭亭玉立的荷花迎着和煦的阳光,随风轻摆,渔船划过莲塘,水声惊起藏在荷下的睡鸳鸯,于是,惹来采莲女银铃般的阵阵笑声。 远远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轻轻的,打动听者的心弦。随着铃声越来越近,一条渔船出现在莲塘间。一个年轻人正在摇桨划船,他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腰上系着一条便宜的牛皮带子,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这么简单的装束仍让人感觉到他的卓尔不凡,那尊贵逼人的气度怎么也遮掩不住,他是谁? 船更近了,他漆黑的眉、挺直的鼻,尤其是那双炯亮深邃的双眼简直能让人神魂荡漾,他竟是擎月院院主方君临。 船头一个美丽无瑕的少女坐在那里,她虽然眼神空茫,但却一脸幸福的笑意,她正轻轻扬着手腕,任魂铃的“叮当”声流泻在水叶之间,她是方惜月。 原来他们走出忘情冥后,就来到太湖旁的一个渔村暂住。方君临用衣服中的钱买了一条渔船,学起村民们打渔为生。虽然不太习惯这种生活,倒也优闲自在,尤其是与惜月朝夕相伴,那种快乐无忧的生活让他们深深地沉醉其中。 两人都没有追寻过去的意图,也许下意识里根本就在逃避,反正他们只想抓住眼前的幸福。 方君临的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离开方惜月,看着她娇美的笑颜,他情不自禁地低吟:“春水碧于天,佳人听雨眠。船边人似月,碧荷掩罗衫。皓腕凝霜雪,魂铃断人肠。” 方惜月的小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更显得艳丽无双,她悄悄地问:“方大哥,你曾告诉我,这魂铃是你亲自戴在我手上的,因此我想,过去的我绝不会对你无情意,否则我怎么会允许你的魂铃长伴着我,即使是走进忘情冥中。” “惜月,妳好像对过去充满了疑问?” “难道你不是吗?” “是又如何?我不想去追究,因为我已不在乎了,找回过去又如何?如果妳我曾经相知相爱,那现在不依然是吗?但如果……我怕万一有什么不幸隔在妳我之间,那今天的欢笑恐怕很难再有,我不想自寻烦恼。”其实在方君临的心中一直有股不安存在,似乎他和惜月之间真的有某种阴影横亘其问,而且是难以超越的,所以他宁愿选择逃避。 方惜月其实也早有所觉,所以她沉默了,夏风徐徐,拂动她的白衫,却吹不去心头的疑虑。 远处传来了采莲少女的欢笑声,而且她们正在向这边张望,其中一个颇为俏丽的少女更是站了起来,指着方君临对另外几个少女说:“真的是他呀!妳们快看!” 几个少女看了看方君临,然后又彼此互看了几眼,全都偷偷笑了起来。 那个站起来的少女见方君临没注意到自己,眼珠子一转,大声唱了起来:“夏日游,荷花满江头,船上谁家少年恁风流,可愿与咱共白头?” 拌声委婉动听,但歌词却大胆至极,让另外几个少女羞红了脸,“玉莲妳真不害臊,妳没看人家已经成家了吗?” 见方君临连头也不转,玉莲又气又急,拿起手中刚采的莲蓬便往他的船上丢,其中有几个落在船上,但有一个莲蓬却无巧不巧地正往方惜月头上打去。 方君临忙丢开船桨,挡在方惜月身前,右手一伸就抓住了丢来的莲蓬,并顺手抛进水中,他怕一会儿又遭到莫名其妙的“袭击”,索性坐在方惜月身边。 其实,方惜月一直都在注意着周围的动静,那首歌当然也听进耳中,所以,她语气酸酸地说:“谁家少年恁风流?哼,是唱给你听的吧?” 方君临伸出手环住她的腰,拧了拧她的俏鼻,笑问:“怎么?吃醋了?” “呸!我才没闲工夫吃你的醋!”方惜月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口是心非地说:“你干吗不回答人家?你愿意与她共白头,她称心,你也如意了!”其实她明知方君临不是那种人,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醋意。 “好呀!妳既然指使我去朝秦暮楚,那我去了。”方君临假意要走。 “你……”方惜月真的有些急了,眼泪已经快涌出来,但嘴上还是硬得很,“你去吧!你再也别回来了,我……我不理你了!” 看着她气得红通通的面孔,倔强时的她另有一种动人的风韵,他心中又怜又爱,忙把她紧拥入怀中。“小傻瓜,妳赶我我也不会走,即便我的人走了,但心却仍然留在妳身边,妳说,一个无心的人又能走多远呢?” 方惜月靠紧他,小手轻扭着他的衣襟,“对不起,我只是……是我不对!行吗?” 羞涩不安的她实在娇美得让人怦然心动,方君临看得有些发怔,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吻住她的红唇…… 船下的湖水轻轻荡漾,晶莹的露珠在荷叶上滚动,一切都那么静谧、安宁,似乎在为这一对有情人悄悄地祝福。 时间缓缓的流逝,一阵拨水的声音却惊醒了他们。 方惜月羞得连头也不敢抬,“君临,会被人看见的!” 方君临依然不舍地轻吻着她的脸,“没关系的,有荷叶挡着,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个莲蓬正好打在他身上,他连忙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船上正站着那个叫玉莲的姑娘,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 方君临有些窘迫地放开方惜月,很不耐烦地道:“陈玉莲,妳有完没完?” 陈玉莲轻蔑地看了一眼方惜月,“她有什么好?漂亮是漂亮,但她能为你织网、为你烧饭、为你照顾家吗?她只是个瞎子而已,你要她会被人家笑话的。” 正在认真听他们说话的方惜月小脸马上变得苍白,方君临的爱护几乎让她忘了自卑,忘了自己身有残疾,但想不到隐居在这如世外桃源般的渔村中,竟也会有人当面揭开她的伤口,而且是以如此血淋淋的方式。 方君临发觉了她的异状,她眉宇间的哀伤灼得他的心好痛,他气急败坏地责问:“陈玉莲,我一再容忍妳,是看在妳父亲的面上,妳若再不知进退,以言语伤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你真不知好歹,早晚你会后悔的!”陈玉莲气愤地划船离开。 方君临蹲子,伸出双臂抱住方惜月,并让她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惜月,妳听见我的心跳了吗?它是为妳跳动的,妳明白吗?所以,抛掉那些不必要的世俗之见,只要妳我心心相系,其他的都不重要。” 方惜月静静地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滴泪水却悄悄地滑落脸颊,她真的可以永远拥有这份爱吗?这算不算是一种奢求呢? 方君临用力地拥紧她,轻吻着她的秀发,心疼她的荏弱,也心疼她的无奈,惜月,这个多情而又敏感的女孩,连爱,她都爱得这般心痛! 傍晚时,方君临把船划向湖的南岸,那里有渔行的人在收购渔产,岸边已经停了十几条渔船,女人们在船上等待,男人们则把捕到的鱼挑上岸卖给渔行。 方君临捕到的鱼不算多,毕竟他还只是初学;其实他怀中的银票足够他奢侈的过上十几年,他捕鱼也只是想过一种平凡却又自得其乐的生活。 他拿了一把伞撑在方惜月的头上挡住夕霞余晖,并将伞柄塞在她手中,“惜月,妳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然后,他俯子在她的额头亲了一记,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肩,才拿起鱼篓走上岸。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渔民大笑着:“方小扮,你还真是疼你的小媳妇呢!敝不得我家玉莲整天念着你。”原来他就是陈玉莲的爹,这个渔村的村长陈胜民。 方惜月又喜又羞地垂下头,水光映着她无瑕的容颜,益发美得惊人。 正在岸上做买卖的渔行老板李发看得发了呆,这样的美人,做个渔民的妻子不是太可惜了? 这时,一个渔民已秤完了鱼,却不满意渔行只给了五十文钱,“喂!我这些鱼起码也有三十多斤,至少也给个一百文,居然才给五十文。” “嚷嚷什么?从今天开始,你们除了向官府交税,也要向我们太湖会交纳入湖税五十文,否则就不许在太湖捕鱼。”原来渔行的生意分属太湖会。 “这算什么?还让我们怎么生活?哪有这样的税?”渔民们气愤地嚷嚷着。 陈胜民无奈地对方君临说:“这一年来,太湖会越来越蛮横霸道,奇怪的是,擎月院却不闻不问,听说南七省的黑道帮会都开始乱了起来。唉!若擎月院的方院主再不管束他们,恐怕老百姓要遭殃了。” “擎月院?”方君临觉得似曾相识,但实在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方院主又是谁?” 陈胜民诧异地看着他,“你连擎月院都不知道?若不是有擎月院在,这南七省早已盗匪横生了!方院主征讨了好几年,才将那些强盗土匪一一收服,让他们做正当生意,这太湖会原来就是一帮土匪。但这两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方院主闭门谢客,也不理事务,所以这帮人又原形毕露了……唉!辟府也不知是无能为力,还是根本就不想管……对了,方小扮,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好像和方院主有些近……” 这时轮到方君临秤鱼了,他没时间回答陈胜民,将鱼往秤上一放。 渔行老板李发却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神情有点不怀好意,然后,他一拍手喝道:“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抓起来!” 几个大汉立即上前,把方君临团团围住。 方君临退了一步,“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抓我?” 李发早想好了理由,怒声道:“臭小子,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看你那油头粉面的样子,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那漂亮媳妇是被你从哪儿拐带出来的?还不从实招来!” 方君临又好气又好笑,“请你说话之前斟酌一下,什么拐带?你有什么凭证?” “还用什么凭证?就你一个穷渔民,怎么可能娶到这么个大美人做媳妇?来人,给我把船上那位姑娘请下来,告诉她我李发会救她出苦海。”说了半天,总算说到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垂涎方惜月的美色。 几个大汉立刻走向方惜月,强行拉她上岸。 方惜月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边挣扎边慌张地喊:“方大哥!” 被几个大汉压制着的方君临一听到她的呼救声,不由得愤恨交加。他本已忘记身上的武功,但情急之下却本能地双臂一振,只听“砰”的一声,几个壮汉已被他震飞老远。他想也不用想,内力已自然充满体内,他飞掠至船头,右手一抡就把抓住方惜月的大汉们击落湖中。 陈胜民这时才反应过来,立刻大喊着:“大家快去帮方小扮,我们不能任他们欺负。” 渔民们相互招呼一声,都聚在方君临的船前,虎视眈眈地望着岸上的太湖会帮众。 方君临把惊魂未定的方惜月抱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肩。“惜月,有我在,妳别怕!” “方大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有人要抓我们?”方惜月颤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帮土匪而已。”方君临吻了吻她冰冷的小脸,“惜月,妳在这儿等我,我去帮他们。”说完,他叮嘱身旁的两个渔民照顾好她,人又飞掠到岸上。 站在陈胜民身前,他向李发厉声喝问:“你们太湖会平素仗着势力欺压一方就罢了,今日竟还敢擅自收税,中饱私囊,更兼强抢民女,如此行径与强盗何异!亏你还口口声声送交官府,我倒要问问,你收税可有官府公文?若是没有,我倒要先告你一个私开税项之罪!” 李发吃了一惊,接着恼羞成怒,“好呀!你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连太湖会也敢惹,来人呀!把他给我乱刀砍死,我看谁还敢闹事?” 十几名大汉立时手提大刀攻向方君临,他开始只凭着本能反应就将他们折腾得团团转,但随着对招拆招,他脑中的武学记忆也越来越清晰。 旁观的渔民们不住地赞叹叫好,李发却越看越惊,终于,方君临不想再纠缠下去,一抖手将最后四个大汉打飞了出去。 李发吓得连连后退,虚张声势地说:“小子,有种你就留下姓名!” 方君临没有犹豫地道:“你记住了,我叫方君临!” “方君临”这三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震住了,场面突然变得安静极了,过了一会儿,才听到李发申吟一声:“你……你胡说!你竟敢冒充方院主,你……你死定了!”说完,他跌跌撞撞地逃走了,连一帮手下也不顾。 陈胜民回过神来,重新打量起方君临,苦笑着说:“方小扮,你可真能吓人,起什么名不好,偏偏和擎月院院主同名同姓,你刚刚报上名字的时候,还真吓了我一身冷汗。” 原来他们根本不信方君临真的是他们心目中的“方君临”。毕竟,那人是南七省的霸主,掌控千万人的命运,又怎么会跑到这偏僻的渔村打起鱼来?传出去可是天大的笑话!大家纷纷劝方君临最好离开这儿,省得惹祸上身。 方君临牵着方惜月的手走回岸边那简陋的家,邻居张大妈又给他们送来了饭菜,但面对满桌的食物,两人却没有一点儿胃口。 方君临走向窗前,湖上的荷叶与粉色娇艳的荷花遍开,这么美的景致却让他的心更沉重。 “惜月,我真的会是方君临吗?”他的心里早有所觉,陈胜民所说的擎月院种种,勾起了他心灵深处的记忆,虽不连贯,却清晰无比。 他的话问得奇怪也问得突兀,但方惜月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甚至明白他郁闷不乐的原因,她也轻叹一声,趴在桌上,有些慵懒也有些无奈地说:“我想是的!”其实,她早就觉得方君临一定不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毕竟,能和花轩然交往的皆是不世之人物,物以类聚不是吗? 方君临沉默了,想起陈胜民所说的话,原来他一身牵系着这么多人的命运,可是他却为了一己私情隐遁在渔村中,任由辖下的帮会为恶一方,今日上演的也许只是千万个悲剧中的一幕而已。 方君临,你可知道,就因为你的自私和不负责任,这南方七省的大片土地上,不知正有多少百姓蒙受灾难?可是,你却一直拒绝回忆过去,你早该明白,一个人的现在和过去本就是息息相关的,没有过去又哪能有现在?也许,你真该回去了…… 他转身走回方惜月身边,温柔地抚模她黑亮的长发,问道:“惜月,我知道妳很喜欢这里恬适的生活,对吗?” 方惜月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已明白什么。“你也喜欢不是吗?可是有许多事是不能只顾自己喜好的,你就是这种人!况且,从一开始,我就预料到会有今天,因为你本就不属于这里,甚至……”她无奈却也无憾地叹息一声才接着说:“你也不可能只属于我!我只求你的心在我身上就好了。” “惜月。”方君临心中悸动,他何其有幸能得到这么善解人意的女子为伴? 他深情地拉她入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拥着她。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外照了进来,柔柔地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连心也跟着温热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屋内的烛火闪烁,淡淡的光芒照得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 方君临拿开方惜月手中正在折迭的衣服,怜惜地用唇轻触她的眉心,“惜月,别再弄了,妳该休息了!”他把她抱上床铺,拉开薄被替她盖上,刚要转身走向自己用两张桌子并在一起的床,方惜月却在这时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他诧异地回头,“怎么了?惜月,还有事吗?” 方惜月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晕红,映着烛光,益加娇艳得醉人,可是她支吾了一会儿,仍然不说话。 “惜月。”方君临重新坐回床上,捧起她越垂越低的娇颜,“怎么不说话?” “我……你……”她把头埋进他怀中,“你……留在这里,好吗?”若非在这寂静的夜中,谁也听不清她在呢喃些什么。 方君临先是一怔,心随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虽然与惜月十分亲近,但他一直谨守礼教,并未做越轨之事,面对羞涩不安的她,他只觉得喉咙发干,浑身的血液似乎都逆流而上,轰得他快晕眩了。 他舌忝了舌忝发干的嘴唇,“惜月。”声音变得沙哑极了。 他力持镇定地勾起方惜月低垂的小脸,对上她迷蒙却又分外魅惑人心的双眸,他的自制一下子崩溃了,被扯进一张漫天盖地的情网中…… 床帐缓缓地放下,夜的故事正悄悄地发生…… 第九章 清晨,有夏日难得的沁凉,徐徐微风轻轻吹动床前的纱帐,也吹醒了床上的人。方君临缓缓睁开双眸,一瞬间,他有些迷惘,随即忆起昨晚发生的事,一抹微笑缓缓浮现在他的唇侧,他扭过头,首先触到的是方惜月散在枕边的柔亮秀发,麻麻痒痒的,舒服极了。 他凝神看着她沐浴在晨光中的面孔,细致女敕白的肌肤似有一种莹洁如玉的光彩,衬得她像是一朵微带晨露的白莲,美得超凡月兑俗,他抑制不住满腔的爱怜,伸出手去轻触她红润的唇瓣……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传来,方君临不舍地收回目光,披了一件外衣来到门前。 打开门一看,陈胜民正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外,一见他便像见了救星一样。“方小扮,不好了!太湖会的人把整个湖面都封了,所有船只一律不许动用,也不知要做什么?是不是和昨天的事有关?” 方君临沉吟了一会儿,目光露出一抹坚定。“我们去看看!”他回头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方惜月,不忍心叫醒她,就关紧了门,随着陈胜民去太湖。 湖岸上是一派剑拔弩张的气氛,近百名青衣大汉手执兵器,整齐地排列在渔行两侧,一副待令而动的模样。而渔行门口放了一把舒适宽大的太师椅,一个满脸落腮胡的中年人大剌剌地坐在上面喝茶,旁边站着一个人对他点头哈腰,正是李发。 湖边停着几十艘渔船,船上的渔民都气闷地站在船头悄悄议论著,不让他们入湖捕鱼,他们靠什么生活?但面对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近百名壮汉,他们却是敢怒不敢言。不知是谁叫了一声:“看,村长和方小扮来了!” 方君临似乎没注意到眼前这令人胆战心惊的阵仗,大踏步走向渔行门口,注视着太师椅上的大汉,“为什么不让渔船入湖?” 众渔民屏息以待,心里却在佩服他的大胆,竟敢这么直接地质问太湖会头领!原来太师椅上的人就是太湖会头领应雄。 李发陪笑道:“应会主,昨天就是他带头闹事,还打伤我们十几名弟兄。” 应雄头也没抬,继续饮他的茶,喝了几口后,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漫不经心地问:“小子,听说你昨天很威风,不但带头抗税不交,还动手伤了我们十几名会众,更可笑的是,最后竟告诉大家你是方君临。我说臭小子,即便你想出名,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他终于抬头,随意地往方君临所站的地方看了一眼,“我们南七省江湖道的头头是你说冒充就……啊!” 后面的话被他猛地咽了回去,他可笑地张大嘴巴,脸上的肌肉却不停地抽搐,瞪着方君临的眼睛都快掉了出来。 李发大吃一惊,慌张地问:“应会主,你怎么了?” 方君临一看他那惊骇不已的神态,当下便明白了,至此,他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真正身分。他背负双手,凛然地看着应雄,“我想应会主可能见过我,对吗?” 应雄终于回过神,身躯一颤,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方君临脚下,刚才的威风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属下……太湖应雄……叩见方院主,属下不知大驾在此,罪该万死!” 所有人都惊呆了,应雄的几句话揭示出方君临的身分。 天!擎月院院主方君临,那个在人们心目中如神一般的人物,竟真的出现在眼前,而且还是一个普通的渔民,这是不是太荒谬了? 先反应过来的人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于是,一个接一个,短短时间内,所有人都跪下了,尤其是那些渔民,脸上更是充满了崇敬。 也难怪,当今圣上早就无心理政,以至于朝廷腐败,盗匪丛生,南七省若非有方君临坐镇,并以强势统一了江湖黑白两道,早就民不聊生了。在百姓心里,官府根本不管事,他们头上只有一个天,那就是方君临。 但这些事,方君临却全都不记得了,对自己的身分他还在适应中。 “应会主,你私开税项,即便不怕百姓骂你,难道也不怕官府追究吗?” 应雄头上直冒冷汗,“方院主,官府要的是钱,其他的根本不理,还有……还有……方院主,这人湖税不是我的主意,我是听属下说鄱阳湖白水帮和长江排帮在两个月前收什么捕鱼税,但擎月院并没理会,我以为是可以的,于是就……” “就起而仿效,对吗?”方君临剑眉一扬,怒气不可遏止地上涌,“说穿了,还不是一个贪字!为了一己私欲,你们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你自己想中饱私囊,又何必将责任推给他人?我问你,若你无敛财之心,任别人如何巧设名目,你也该无动于衷,不是吗?可你非但不自责有过,反要拉他人下水,其情可鄙,其心当诛!”他越说越火,语气自然也越来越重,那些太湖会的帮众们,吓得脑袋都快垂到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应雄更是胆战心惊,额上冷汗滴落到地面。“方院主,应雄知罪!” 方君临看他确实有悔改之心,脸色才稍微缓和一些,“应雄,你既知错,便立即停止征收入湖税!另外,传我方君临之令,限白水帮和排帮在半个月内将所收的不法税款如数退还渔家百姓,若有违令者,就别怪我擎月院铁律无情!” 应雄连连称是,心里却大大松了一口气,起码自己的小命保住了。而渔民们则是雀跃欢呼,齐齐赞颂方君临的英明仁德。 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大,方惜月的小脸已沁了一层细汗,终于,她翻了翻身,睁开眼睛,感觉到屋里异常的安静。 她迷惑的轻唤:“方大哥,你在哪儿?”没有人回答。 方惜月失望地抿抿嘴,心里在推测方君临去了哪里?不期然地,昨夜的情景涌上脑海,她的脸庞立刻如火烧般灼烫起来,身上也在发热,但在无比的羞涩中却另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就是这种不安才促使她在昨夜变得大胆起来。 穿好衣裳,她往门的方向走去,模索着打开房门,一阵清凉的风迎面扑来,她踏了出去,呼吸着带着荷花香的空气,甜腻腻的,顿时平静了她起伏不定的心。她就站在那里,不敢走远,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期盼能听到方君临的脚步声。 真的有脚步声过来了,但……那不是方君临,踩在土地上的沙沙声渐渐靠近,那步履的频率有些熟悉。 花轩然停下脚步,俊美的脸上布满狂喜和激动,凝视着方惜月比以前更红润丰满的面容,他心里有太多的思念和渴望想对她倾诉。 自他们失踪后,他找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手下飞鸽传书说有人冒充方君临出现在太湖,他马不停蹄地连夜从百里外直奔而来,皇天不负苦心人,他只略微一打听,便找到这里,而且远远便看见浴在晨光中的方惜月。 他想过去拥住她娇弱的身子,可是,强烈的思念却被另一股怒火所取代。他花轩然这两年来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更收敛了到处猎艳的性情,把全部的爱投注在她的身上。可是,最终得到的却只是她的冷漠相对以及──背叛。 她就那么听方君临的话,竟然再一次舍弃他而选择逃避,难道她就不为自己和他想想吗?方君临只是她的哥哥而已,不代表可以主宰她的一切! 花轩然越想越怒,一种报复的念头油然而生,于是,他故意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近方惜月,而且声音也刻意变得尖锐一些,调笑道:“这是谁家的美娘子?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没人陪妳吗?反正哥哥也没事,就陪妳乐一乐,怎么样?”完全是一副地痞无赖的语气,而且边说还边用手勾起方惜月的下颔。 方惜月小脸发白地后退几步,强自镇定地说:“你是谁?你最好快离开这里,等我家相公回来,一定不会饶你!” “哈哈!相公?”花轩然大笑,想不到她竟也学会了撒谎,“那好呀!妳先陪我,待会儿妳相公回来,我再跟他花钱买下妳,好不好,小美人?”他抓住方惜月的肩,不让她有机会后退,嘴凑向她的粉颊…… 方惜月用力挣扎着,“放开我!救命!君临,你在哪儿?” 乍听那声“君临”,花轩然猛地一愣,双手自然地放松了,方惜月乘机挣月兑他,向湖岸跑去。 花轩然哪容得她逃跑,轻轻一跃就拦在她身前,于是,方惜月一头撞进他怀里,成了自动投怀送抱。 花轩然把她困在怀中,嘻笑着亲她的脸颊,“真是香呀!小美人。” 又急又羞的方惜月用力甩了他一巴掌,趁他出神的时候,转头就跑,但慌乱中的她却忘了那个方向是往湖里去的。于是,跑没几步,她就觉得脚下一空,身子也随之落下,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叫…… “惜月!”花轩然大惊,身形疾动,右臂一伸,揽住了方惜月的纤腰,并用力往怀中一带,险之又险地将她救回岸上。 花轩然松了一口气,紧紧拥住方惜月,安慰道:“惜月,别怕,没事了!” 方惜月原本惊魂未定的心却因那熟悉的声音而镇定下来,原来是他!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猛地推开花轩然,“花公子,你这样戏弄我,真的能让你开心吗?” 花轩然愣了下,但他的怒气不比她小,“是呀!戏弄妳我很开心,谁让妳不告而别,害得我发疯似的四处寻找,这一个月来,我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妳对我的戏弄,又该怎么解释?” 方惜月平静下来,她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毕竟,她和方君临掉人忘情冥纯属意外,“花公子,我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但惜月从头至尾都不曾给过你什么允诺,而且,惜月想了好久,总觉得你所说的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有许多让人疑惑的地方,如果你我曾两情相悦,那为什么现在的我一直没有感觉呢?花公子,你……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弄错?”花轩然大叫,“我才不会弄错!妳之所以没有感觉,是因为妳刻意逃避这段感情,妳一直压抑着它,所以妳才会不记得这段情!但总有一天,那情会排山倒海般地喷薄而出,到那时,我赶妳走妳都不会离开我!”花轩然极度自负地告诉方惜月“事实”。 “可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苦苦压抑自己的感情?你不是已经在我身边了吗?”方惜月理智地分析着。 “因为妳心里一直有个巨大的阴影存在,那就是方君临。他一直反对我们,甚至以强硬手段逼妳离开我,而妳从小对他服从惯了,所以根本没办法违逆他、反抗他。其实,是妳的懦弱毁了妳我之间的真情。惜月,醒醒吧!妳有妳自己的人生,没人可以替妳选择,即便是霸道无比的方君临。” 方惜月更加迷惑了,她对方君临从小服从惯了吗?如果是这样,更证明她爱的是他!因为她相信自己不是盲从的人,她只会服从于爱,但为什么花轩然看不清这项事实呢?“花公子……其实,我已有了心上人,请你成全我们!” 花轩然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气息越来越急促,突然,他铁青着脸抓紧方惜月的肩膀,怒问:“是谁胆大包天敢和我争女人?告诉我他是谁!方君临知道吗?” 方惜月轻皱细眉,心里却在叹息,她跟着方君临走不就已经说明一切了吗?但花公子竟还懵然无知,甚至问“方君临知道吗?”这么可笑的问题,难道爱情真会让人盲目至此? “妳为什么不说话?”花轩然快被气疯了,“那个人是谁?他比我花轩然还要强吗?我不信!” 方惜月实在拿他没办法,只有捺着性子说:“花公子,请你理智些!这和力量的强弱毫不相关,我爱他是爱他这个人,即使他手无缚鸡之力,我还是爱他!” 花轩然眨眨眼睛,奇怪地问:“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妳若嫁给这么没用的人,方君临更不会同意的,惜月,妳没问题吧?” 方惜月只觉得他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为什么她怎么说他都不明白呢?“好!花公子,其实我……”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她身边,打断了她的话…… 方君临一把事情处理完毕,便立刻赶回家,却碰见正与方惜月拉拉扯扯的花轩然。他想也没想,飞掠至方惜月身前,漆黑的双眉微微一挑,右手一扬击向花轩然。“放肆!”他把花轩然当成登徒子了。 花轩然看他一见面就动手,自然也不客气地还击。“谁怕谁呀!”两人掌掌相撞,各自退出几大步。 方君临意外地一扬眉,这才注意到花轩然风采翩翩、姿容绝丽,于是,他很不屑地撇撇唇,“一个大男人长成女人样已经够可怜了,再加上轻薄无行,朋友,你还真够差劲的!”不知为什么,他一看花轩然就不顺眼。 花轩然气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可怜?方君临,我真想知道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为什么你每次见我都要痛骂一顿才甘心?” 闻言,方君临神情立即变得严肃。“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哈哈!”花轩然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巴,“真好笑!方君临,我从来不知道你也会讲笑话,还这么好笑!但你不会以为给我讲个笑话,我就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吧?” 方惜月连忙解释:“你误会了!花公子,他真的不认识你,因为那天我们一起掉进忘情冥中,他也失去了记忆。” 方君临神色一凛,马上反应过来,“他就是花轩然?” 花轩然却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所以他不敢置信地张大嘴,“他……方君临也……原来他真的不认识我了……那岂不是……”他突然又窃喜起来,方君临失去记忆不正好?反正他对自己印象一直不好,现在重新认识,也许可以改变一下他对自己的看法。 他立即潇洒地拂袖,必恭必敬地对方君临深深一揖,“在下花轩然,刚才冒昧冲撞之处,还请方兄见谅!当然,以你我的交情,你绝对不会在意的,对吗?” 方君临对他的前倨后恭有点不太适应,“听你的意思,我们以前交情不错?” “那当然!”花轩然说谎一点也不脸红,“当初你我以文武论交,你曾说过,当今天下论文才武学之造诣,无出花轩然之右者,可见你对我是推崇备至的。” “是吗?”方君临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但越看就越不顺眼。 “当然是。”花轩然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方兄,你记得吗?你还亲口答应要把惜月嫁给我呢!”反正他现在失去记忆,不骗白不骗。 方君临怔了怔,然后以一种很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花轩然笑得更亲切了。“你早把我当成兄弟看待,所以,将惜月托付给我你才会放心,你甚至连她的嫁妆都准备好了,若不是事情突然出了点意外,恐怕我和惜月的孩子早就满地跑了!” “你胡说!” “你闭嘴!” 前一句是方惜月忍无可忍之下的反驳,后一句是方君临的怒斥。 这花轩然的脑子有毛病吗?他怎么会将心爱的惜月拱手让人? “喂!我可没胡说。”花轩然面对同样失忆的两人,可是有恃无恐得很,“是你们不记得了,我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方君临往后踏了一步,和花轩然保持一定距离,他的目光深沉而冷冽,沉声道:“如果你来此的目的是为了惜月,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白费心机了!” “为什么?”花轩然怪叫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对了!罢才惜月说她已有心上人,那个混蛋是谁?想和我弄情公子抢女人,何止是不自量力,简直就是愚昧无知!还有,方君临你也有毛病吗?放着我这等浊世佳公子不要,却把惜月嫁给一个……一个……告诉我,那人是谁?” 方君临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是白痴吗?竟然到现在还看不出自己和惜月早已心心相印? 此时的方惜月却怕花轩然得知真相会对方君临不利,连忙扯扯方君临的衣衫,轻轻说道:“好了!花公子刚来,一定很疲惫,我们应该让他休息一下才对。” 方君临忍下满腔怒火,没好气地一甩手。“请吧!” 花轩然也怕再被方君临看成轻薄之人,而被剔除出“妹婿候选人”的名单,只得勉强压下满肚子的不满和气愤,随他们进了那简陋矮小的屋子。 一向娇贵无比的花轩然在打量完屋子后,连连皱眉,“方君临,你还真是能屈能伸,这种破地方,亏你窝得住!”他顺手向屋子的一角甩甩袖子,把十几朵鲜花撒在那里,说道:“没有香气的屋子我待不惯!” 方君临好看的浓眉挑得老高,“你还真不是普通的麻烦!况且,一个大男人全身上下藏满了鲜花,难道你不觉得那实在是又无聊又丢人的事吗?” 花轩然眼睛冒火地瞪着他,“我上辈子和你有仇呀?你总和我过不去!况且你一个俗世浊物又懂得什么?花是这个世上最圣洁、最美丽的事物,只有它才能净化尘世的污浊与骯脏,亏天下人还说你文韬武略兼备呢,名不副实!” 方君临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俗,你自己慢慢在这儿风雅,我去买些酒菜回来,希望你能不俗到连饭都不用吃的程度,喝点风呀露水的就能过日子,那我刚好可以省钱!”说完,他就潇洒地转身走出去。 “惜月,妳听听他说的话!”花轩然咬牙切齿地抱怨,但立刻又向屋外的方君临叮嘱:“喂!别忘了弄一条太湖鲤鱼来尝尝,我喜欢清蒸的。” 方君临没有回头,但唇角却噙着一丝笑意,其实这花轩然也满有趣的! 午餐确实很丰盛,而且很有地方风味,花轩然吃得也算满意,不过,对于方君临和方惜月偶尔过于亲密,甚至有些暧昧的言行,他却越看越别扭,尤其是方君临看方惜月的眼神,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花轩然一怔,然后又暗责自己乱想,怎么可能?他们是兄妹,可不是情人! 想到情人,他又想到小翠总是认定他们是一对情侣,也不知道一向比人还敏感的小翠凭什么乱下判断? 午后,陈胜民来了,他几乎是诚惶诚恐地来给方君临请安,说了许多尊敬和赞扬的话。大门外,陈玉莲远远地站在那儿,她幽怨又黯然地望着方君临,因为她已知道自己爱上的人是高不可攀的,其实,全村的人都知道了真相,甚至都渴望来看一看,却被陈胜民阻止了。 方君临已经决定明天一早就离开渔村,所以夜幕降临时,他收拾妥当,打算早点休息,这时,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来人很年轻,长得极为俊秀,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太湖会秦三奉会主之命,邀请方院主赴宴!” 方君临很干脆地一摆手,“我明晨就走,这些繁文缛节还是免了吧!只要应雄能造福太湖百姓,比这区区一顿盛宴更让我欣慰。” 秦三却似情急了,不断求道:“方院主一定要赏脸,否则秦三还有什么颜面回去复命?不如死在这里!” 旁边正在自斟自饮的花轩然闻言,不禁哼了声:“那你就死在这里好了。” 秦三没理他,只是跪伏在方君临脚前,“求求你了,方院主!”说完,连连磕头,眼中还蓄了泪水。 方君临心里疑惑,难道另有蹊跷?但又不忍见秦三焦急的模样,就点头答应了。 方君临和那个一直千恩万谢的秦三走了,花轩然得其所愿,终于可以和心爱的方惜月单独相处,这种温馨宁静的夜晚,正是互诉心曲、培养感情的好时机。 他轻撩自己随意散在肩头的头发,摆出一个自以为很迷人的姿态,想引方惜月注意,随即发现后者端坐在床前,眼睛直视前方,对自己优美的姿势根本不加理会,他这才想起她根本看不见。 他泄气地垮下双肩,暗骂自己白痴,才走到床前坐下,柔声说:“惜月,妳还没告诉我妳的心上人是谁呢?我来了一天也没见到人!” 方惜月有些困窘地扯扯自己的袖子,她以为花轩然应该看出来了,看样子,他还真不是普通的迟钝!但她怎么好意思直说呢?无措之下,她便去整理床铺,支支吾吾地说:“其实……花公子……” 花轩然焦急地等待下文,目光无意中随着她的手落到枕头上,然后他目光一凝,诧异地看着床头的一对木枕,半惊讶半疑惑地问:“惜月,谁睡在这床上?” 方惜月的小脸一下子变得红通通的,连耳根都发红了,“我……我……是……”这让她怎么回答呢? 花轩然一看她娇羞不已的神态,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这屋里明明只有方君临和她,但他们怎么可能……突然,他想到一件事,那就是方君临已失去了记忆,而方惜月并不知道方君临是她的亲哥哥,难道…… 他双眼大睁,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挣扎了好久,终于用发颤的语调问:“妳……和方君临……”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了,只祈求方惜月能快些否认。 方惜月羞涩地垂下头,但这副小儿女之态却已经对花轩然的问题做了回答。于是,花轩然的脑袋立刻轰的一声,一瞬间,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想了! 他也不知自己僵了多久,知觉才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体内,可他宁愿自己永远痴呆下去,也不要清醒过来!他苍白的脸上布满惊骇和痛苦,天!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怪不得一见面他就觉得不对劲,怪不得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牵连和暧昧,原来,这都是真的!亏他还让方君临把惜月嫁给他,他竟做了一天的傻瓜而不自知。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君临和方惜月是亲兄妹呀!他们却在不知情下把自己许给了彼此。天!都怪自己没有把方君临的真实身分告诉惜月,才铸成今天这种弥天大错,这……这让他情何以堪! 他大口喘息着,并不住地后退,突然,他愤恨地狂叫一声,夺门而出。 屋里安静下来了,方惜月却叹息一声,她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但她却没办法施舍自己的爱给别人,所以,对花轩然,她只能说声抱歉了。 她哪里知道令花轩然痛苦莫名的不是她选择了方君临,而是他们根本就不能在一起。 又有脚步声近了,轻巧得像蝴蝶在花蕊上一沾即去,方惜月凝神倾听,“是谁?” 夜色中的蝶舞像个妖艳的精灵,魅惑的眼神带着灭绝一切的沉沦,而方惜月正在这漩涡的中心。 “对不起,惜月!”她的声音清幽得如这夜色,“妳不该和君临相爱,这种爱是绝不允许存在的,妳会让君临被世人唾弃、被天下谴责,我必须阻止这一切!我爱君临,我不能让他活在一个悲剧中而不能自拔,妳明白吗?惜月。” 方惜月的心正在不断地下沉,像要掉进深不可测的地底幽冥中,黑暗即将把她吞噬撕碎,她的声音也变得空洞:“为什么?妳……是谁?” 蝶舞的叹息如九幽的呼唤,“我是谁不重要,我来三天了,当我第一眼看见你们时,我就知道一切已经发生了,你们再也分不开。但无论如何,我也要阻止,我去找过万血衣,我把自己献给他,他才答应帮我引开君临。为了君临的声誉,我已付出太大的代价,所以我来了!所以,方惜月,妳必须死!” 蝶舞的心中还有太多不甘,这两年,她几乎是卑躬屈膝地去讨方君临的欢心,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一贯的冷漠,方惜月的离去像是掏空了他的心,他连笑都不会了。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让她拥有美绝尘寰的容貌,却无法拥有这一生中的最爱。她不甘心,她是蝶舞,她绝不认输,死也不认输! 方惜月开始觉得发冷,宛如处于霜雪飘落的季节,她不怕死,真的不怕!但她却害怕得要命,怕隐藏在心底深处的事实。“为什么?”她不想问但仍得问。 蝶舞凄凉地笑了,扬起裙袖说道:“妳又何必知道呢?这样也可以死得安心一些!”裙袖中的玉手莹洁得像花瓣,只轻轻地一旋转,一滴红色的花露已飞落到方惜月的额心,剎那间,乌云掩住了皎皎的月色。 一阵沁凉的感觉渗入方惜月的眉心,那一瞬间,她竟又看到了娇丽的忘情花在身旁飞舞,平静的湖面上荷花在轻轻摇曳,晶莹的露珠滚下荷叶,闪了一闪便消失不见;蓝蓝的天空正在慢慢地变暗变黑,夜来得好快呀! 真累呀!君临,我要睡了,你可别忘了叫醒我…… 方惜月缓缓地倒落在床上,慢慢地闭上双眼,淡色的衣裙垂在床沿,一切都静谧极了。 就在这时,她腕上的魂铃突然光芒大放,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然后,它竟无风自动地急晃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夺魂之音霎时响彻这寂静的夜…… 第十章 一踏进太湖会总坛的大门,方君临立即察觉到情形不对,这里太安静了,绝不像设宴时该有的样子。他停下了脚步,语气轻淡极了:“秦三,是这里吗?” 他身后的秦三听到问话后竟身体一颤,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方院主,秦三该死!但秦三不能置会主的性命于不顾,秦三骗了方院主,罪无可赦,只望方院主能救下会主,秦三死而无憾!”话落,他隐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一用力,一柄匕首已深深插进了小肮中。 方君临一惊,忙扶起倒在血泊中的秦三。“你这是做什么?我并没怪你呀!” 秦三俊脸上泛起苦涩的笑容,艰难地说:“我从小没爹没娘,是会主收养了我……后来落草为寇,是方院主……让我懂得该怎么做人……但会主被万血衣抓住,他用会主的性命威胁我……方院主,我对不起你!”头一歪,他死了。 方君临沉痛地闭了闭眼,他恨自己没有察觉到秦三早有死念,没来得及救他,一个年轻的生命就在他眼前陨落,而他却无能为力。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大殿传来,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他长得不难看,但脸色却苍白得像鬼,白袍上缀了许多红色斑点,像淋了鲜血,“方君临,久违了!” 方君临缓缓地站起转身,神色平静得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你是万血衣?” 万血衣似笑非笑地说:“方君临,你实在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蝶舞如此为你,可你的眼里有天下人,却偏偏没有她!” 方君临眼神一冷,“应雄在哪儿?” “只要你胜了我,自然可以见他!”万血衣一抛血衣,人已经袭向方君临。 方君临目光清亮如水,迎着万血衣的来势,身体斜飞出去,画了一个美妙的弧度,又旋飞回来,落在万血衣身后。就在这时,他突然心里一颤,一阵急遽的铃声遥遥传进耳内,顾不得攻击万血衣,他猛地后退,再一次凝神细听,但铃声又消失于虚幻。 万血衣见他神色有异,也停下攻势,“方君临,比武时岂能分心!你这是对我的轻蔑吗?” 方君临不安地问:“刚才的铃声你听见了吗?” “什么铃声?方君临,你搞什么鬼?” 方君临一直摇头,那么响的铃声万血衣为什么没听见?那铃声为什么如此扣人心弦……好像是魂铃,但惜月远在十里之外,她腕上的铃怎么可能在这里响起?而且急遽得像在呼救…… 他心里一动,转向万血衣道:“你若找我决斗,何时何地不可以,为什么偏要引我来此?难道这其中……” 他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并月兑口惊呼:“惜月!”人已飞身而起,直奔湖边小屋。 万血衣见他丢下自己离开,也随后追去。 当方君临竭尽全力赶回家时,他的家已被熊熊烈火所吞没,阵阵浓烟夹杂着必必剥剥的木头燃裂声,像是垂死之人的申吟。 “不!惜月!”方君临心胆俱裂,哀痛至极,人随即冲向烈焰中…… 突然,他的背后被人重重击了一掌,悲痛之下,他根本忘了防备随后跟来的万血衣。他闷哼了一声,扑倒在地,鲜血沿着唇角不断地涌出,流淌在地面。 万血衣目光狠毒地瞪着他,“方君临,你威风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今天就让我送你去地府吧!”说完,他的手掌毫不留情地再次击向他…… “君临!”随着一声惊呼,一个人影飞快地挡在方君临身前,于是,万血衣霸道无伦的掌力便印在来人的胸口上。 她缓缓地滑落地面,绝色的容颜上挂了一抹凄艳的笑容,“君临……”深情的呼唤消失在唇畔。 也该去了,反正她最想要的不属于她,还是去吧! 蝶舞就这么死了,万血衣呆了下,当他看清死在自己掌上的人时,痛心疾首地狂呼一声:“蝶舞!不!”他扑上去抱起蝶舞的尸体,疯狂地奔向夜色深处。 罢刚发生的一切方君临好似全都没看见,他的眼里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焰,那里面有他心爱的惜月呀!他挣扎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冲进烈火之中…… “惜月!”方君临终于找到躺在床边的方惜月,但她双眼紧闭,早已气息全无。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爱怜地轻抚她失色的脸庞,嘴角的鲜血却一滴滴地落在她的发间、衣裙。 “惜月,无论如何,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天上地下,妳我同行!”方君临喃喃发誓,然后胸口一阵剧痛,他脸色暗了暗,缓缓垂下了头。 火焰就在他们身边奔窜,一层淡淡的红光自方惜月腕上的魂铃升起,缓缓地将他们包围,却把烈火阻隔在外…… 三天后,忘情宫。 豪华的大殿里传来花轩然焦急的询问声:“娘,他们真的会没事吗?”他万万没想到,当他再回小屋时,看到的竟是差点被烈火吞噬的方君临和方惜月。 雍容美丽的忘情宫主花晴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脸上现出了安慰的笑容,“轩然,你放心吧!惜月所中的红露之毒正好和忘情花毒相生相克,她之所以绝了气息,就是因为两种毒素在体内相克制所造成。我想,惜月不但没有生命危险,反而因祸得福,眼睛也能恢复。至于方君临他受了极重的内伤,必须辅以针灸之术,现在你帮我把他的衣服月兑去吧!” 花轩然依言行事,犹豫地问:“娘,妳是否要恢复他们的记忆?” 花晴拈起银针,小心地将它插进方君临头上,“当然!虽然解忘情花毒非常复杂,但娘还是要试一试,南七省不能没有方君临,否则天下非大乱不可。” “娘,我真不明白妳为什么那么关心天下大事,当今皇帝都不管,妳又何必替他操心?”花轩然语气怪异,似乎话中有话。 花晴眼里迅速闪过一抹黯然,但很快就消失。她继续拿着银针向方君临的胸前刺去,突然,她的动作停止了,目光定在方君临左胸一处似菱形的胎记上。她的脸色急剧地变化,不敢置信地抓起方君临的右手食指,果然在指月复处有一个小得几乎不可辨认的疤痕。不可能!她开始晕眩了。 花轩然连忙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娘亲,“娘,妳怎么了?” 花晴无力地靠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方君临沉静的俊容上,她轻轻地摇头,眼中多了一抹无法探知的情绪。“没事,娘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花轩然扶她在椅子上坐下,“那妳休息一会儿吧!”他自己的心也烦乱得很,若是方君临和方惜月恢复了记忆,那他们该如何面对彼此呢?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们呢?他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混乱了,唉!恐怕会如天崩地裂呀! 真的有如天崩地裂!当方君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时,首先涌入脑海的往事就是十多年前,他在墙角处找到妹妹惜月时,抱着她所说过的话── 扮哥会永远陪在惜月身边…… 这个承诺一直深藏于他的心底,只是被他压抑了,年少时的他可以轻狂地允诺一切事,但历尽人世沧桑的他又如何继续这不可能的誓言,惜月是他妹妹呀! 方君临宁愿自己不要醒过来,那就不需要面对这一切! 但他已经完全清醒,耳畔甚至响起江南采莲女甜甜的歌声,惜月柔白的腕上轻摇的魂铃声,湖光碧叶间,她的笑容如此醉人,他与她在荷塘间缠绵…… 天!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都做了些什么?他竟对自己的妹妹……冰冷的汗珠流下他的额头,理智告诉他自己做了多么不可宽恕的事,但心却情不自禁地飘向了湖边小屋那温存的一夜…… 他痛苦地皱眉,他知道,他爱惜月,一直都爱,但这爱却是万万不许的! 所以方君临根本不敢睁开眼睛,他承认自己懦弱,可是现在除了装睡,他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大错已经铸成,他和惜月已不可能恢复以往单纯的兄妹关系,但是他死也不愿意离开惜月,他会被思念逼疯的。 怎么办?该怎么办呢?天,谁能告诉他呀? 突然,一双颤抖的小手抚上他的额头,温柔的替他擦去淋漓的冷汗,那柔柔暖暖的触感……方君临身体僵住了,是惜月。 方惜月深情地凝视着他的面孔,睡梦中的哥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却多了几分本不属于他的荏弱,散发出无穷的魅力,她的哥哥呀! 方惜月眼中蓄满了泪水,握起方君临的右手,轻轻地放在唇边,带着几分绝望,她哀戚地低语:“哥,我们该怎么办?为了这份爱,惜月已经走进忘情冥一次,但天不从人愿,惜月竟然又和哥哥走在一起……难道是老天要罚惜月吗?可不该连哥哥也牵连……哥,你是如此骄傲,你怎么能承受这种受诅咒的错误?哥!惜月好爱你,惜月宁愿自己受尽相思之苦,也不愿你因此蒙受屈辱,可是……太湖发生的一切必然会与我们纠缠一生,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再也忍不住,哀哀地哭泣,多少矛盾与痛楚随着泪水流泻而出。 “惜月。”方君临再也装不下去了,她的话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心,他到现在才知道,惜月竟爱他这么深! 方惜月身子明显地颤了下,她睁大迷蒙的双眼,“哥!你……” 方君临的眼中也盛了太多的矛盾与苦恼,但也有许多的怜爱,他坐起身,情不自禁地把她紧紧拥在怀中,喃喃地呼唤着:“惜月,我的惜月。” “哥!”方惜月回抱住他,任泪水洒落在彼此的衣襟上。 方君临俯下头,轻吻着她的额,绵绵的情话中带着坚定:“惜月,我们不要分开,哥永远陪着惜月,我们远远的避开,到深山中去,只要我们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他决定了,他不能放弃惜月,更不能让惜月独自承受伤悲,他真的舍不得呀!他答应过她,要照顾她一生一世,所以,他宁愿放弃天下人。 “哥!”方惜月感动地将唇印上他的下颔,硬硬的胡渣扎得她有几分痒,也有几分痛,“哥,我明白,可我们不能呀!你不能为了惜月一人,丢下你的南七省,那是你用血汗挣下的基业,那里有你的兄弟,他们仰望着你的恩德;惜月也想自私一些,也想与哥哥永远厮守,惜月知道……即使我们走了,但你的责任心也会让你一生不安的。” “不!惜月。”方君临沉痛地蹙眉,“也许妳说的对,可是如果没有妳在身边,即使我拥有了全世界,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从小到大,妳就是我奋斗的动力,因为我想给妳我能给的一切,我想让妳快乐……” “可是……”她的泪光晶莹,“我只想要哥哥!” 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似乎是穿越过层层阻碍之后终于遇上,再也无法剪断!这缠缠绵绵的万千情丝谁又能理得清呢? 房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忘情宫主花晴心痛地看着眼前这对生死相依的恋人,她深深地一叹。 方君临首先警觉,他松开方惜月,目光凝聚在花晴身上,他心里有些慌,但语气仍然镇定:“妳是谁?” 方惜月转头一看,喊了声:“花宫主。”然后俏脸一红,羞愧地垂下头。 方君临沉默了半晌,才徐徐地说:“花宫主,相信刚才我和惜月的对话妳都已经听到了,我也不想再隐瞒什么,是的,我和惜月相爱,即便会被天下人唾弃,但这爱已经存在,所以,无论它会招致什么,我方君临都甘心承受,绝不后悔!” “哥!”方惜月也坚定地握紧他的手,“我们一起承受,永不后悔!” 花晴笑了,笑中有安慰也有无限的疼惜,“好一对有情人!不过,如果你肯回答我几个问题,也许你们的爱将被允许,你们也不必承受指责!” 方君临看了眼同样一脸诧异的方惜月才问:“花宫主,妳是什么意思?” 花晴从怀中掏出一个孩子戴的项圈,那项圈是纯金打造,周围镶着翠玉,非常精致。“你见过这个吗?” 方君临惊讶地看着项圈,“那是我幼时戴的,什么时候被妳拿走了?” 花晴的脸上现出了欣喜和激动,她终于确定了。“这个项圈是轩然的,但这本来是一对,另一个戴在轩然的弟弟身上,就是你,我的另一个儿子。” 方君临和方惜月都呆住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成了忘情宫主的儿子? 花晴其实也很意外,但她相信冥冥中自有一双手在安排这一切,“君临,我说的一切都是有根据的,这两个项圈上刻着你和轩然的出生年月。你是甲子年正月十五日子时出生,另外,你左胸上有一块菱形胎记,右手食指上有咬痕,那是轩然小时候趁我不注意时咬的,我还记得当时你整整大哭了一个时辰,我心疼得……”回想起当年的事,她忍不住垂泪。 方君临更是震惊,脑子空白一片,她说的一点儿都没错,项圈、年龄、胎记,甚至手指上那块连爹也说不清楚的疤痕。 方惜月也有些承受不了这突来的事实,“怎么可能?哥哥姓方呀,花宫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晴缓缓叙说往事:“那是二十多年前,我带着轩然和不满一周的君临被人追捕,为了不让追兵找到我,我就把轩然和君临分别放在两个农户家寄养,并各给他们两百两银子,千叮万嘱让他们照顾好孩子。但一年后,我再去领回孩子时,却只找到轩然,抚养君临的那家农户早于半年前搬走了,当时我简直痛不欲生,只好带着轩然回到我花了一年心血创建的忘情宫。我想,你们也该想到了,我托养君临的那农户姓方,男主人叫方义,女主人叫李芳容。” 方惜月惊呼:“是爹娘!” “不错!”花晴心酸地说:“这二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君临……” 方君临终于回过神,但似乎仍然无法接受这项事实,他吶吶地说:“这是真的吗?妳是……我娘?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花晴走到他身前,忘情地拥住他的头,泪水里饱含着失而复得的欣喜,“傻孩子,还有什么疑问呢?你是我的儿子呀!惜月不是你的妹妹,你们可以放心在一起了!” 方惜月又喜又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原来,老天还是眷顾着他们,她真的已经满足了! 花晴这时伸出另一只手,也把她揽在怀中,悲喜交加地说:“两个傻孩子,可苦了你们了!” 房间里充满着喜与泪,原来亲情与爱情同是这般让人牵肠挂肚呀!命运虽然有时残酷,可是它也制造了许多惊喜,否则,又哪有这绚丽多彩的人生? 不过,方君临还有一个问题:“娘,那我爹是谁?” 花晴一怔,随即不自然地说:“你爹他……他不在了……” “妳胡说!”随着一声斥责,花轩然大踏步走了进来,“不如我来替妳说吧!其实妳就是多年前离宫出走的晴妃,而我们父亲就是当今圣上,对吗?” “你……轩然……”花晴震惊不已,他怎么会知道? “娘,当年父亲违背了妳与他的誓言,另立新妃,于是,妳愤怒之下带着我和弟弟离开皇宫。但这些年来,妳一直没有忘记父亲,所以当妳得知父皇忧思成疾,不理朝政时,便要我暗中帮助朝廷平乱,事后还让我管辖北六省的江湖道,不让他们有机会叛乱。妳还命令我去试探方君临,发觉他真的是雄才大略,才放心地将南七省交给他,这一切都是为了替父亲保住他的江山,对吗?” 方君临心里也吃了一惊,难道自己竟是皇子?但一看花晴那悲伤不已的样子,便明白了真相。“娘,妳又何必隐瞒?我们已经大了,所以无论曾经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承担不好吗?” “好孩子!”花晴抽噎地抱住他,“轩然说的没错,我就是晴妃!我恨你们父亲的负心,但我也后悔了,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忘记我,但我的骄傲不允许我低头……君临,我早知道你,因为有你在,才有南七省的稳定局面,我一直感激你,但我万万没想到,你就是我失踪多年的儿子。”她转向花轩然,“你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 花轩然苦笑,“娘,我并不笨,有许多事我已怀疑了许多年,所以,我一直在暗中访查。上一次,我故意惊扰圣驾,不只是为了引出方君临,也是在逼妳露出马脚。果然,妳一直跟踪在我身后,因为妳怕我伤了父皇;后来,我又故意把只有妳会栽种的忘情花撒在父皇身前,他看到后立即派人来打探我、跟踪我,而且刚才我还收到一封羽箭传书,给妳看看吧!” 花晴颤巍巍地打开它── 小晴: 二十四载相思,难道还不够吗?别再折磨彼此了,我们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今夜,我在拜月亭等妳,我会一直等到妳来! 赵定章上 花晴掩面痛哭,“他……真的找到我了!” “娘!”花轩然拥住她,真挚地说:“原谅父亲吧!他已经苦了这么多年,如他所说,不要折磨彼此了,好吗?” “轩然……”花晴靠着他,心在慢慢地软化中。 等花晴平静一些,花轩然才眼神复杂地转向方君临,他也是刚刚知道他们竟是亲兄弟。方君临也看着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毕竟对立那么久了。 花晴抹去眼泪,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轩然,君临是你的弟弟,你们该重新认识。” 花轩然却立即一扭头,负气地说:“我不要这个弟弟!他每次见我都要骂我几句,哪有这样对哥哥的弟弟?” 方君临也不甘示弱地回道:“是你自己行为轻狂,让人看不顺眼,怪谁?另外,娘刚才说我手指上的伤疤是你咬的,我倒要问问,你凭什么咬我?” 这对兄弟竟然翻起旧帐来,花晴啼笑皆非地看着他们,刚才还欣慰自己有这么出色的一对儿子,转眼就见他们幼稚地互相指责起来。 方惜月也好笑地扯扯方君临的胳膊,“哥,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计较!” 花轩然立即又发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忙看向花晴,“娘,妳有听过弟弟跟哥哥抢媳妇的事吗?如果他把惜月还给我,我就认他这个弟弟。” “你作梦!”方君临揽紧方惜月,好像生怕花轩然会冲过来抢走她似的,“惜月是我的,我才不希罕有你这个轻薄无行的哥哥!” “你再说一遍!” “我已经说了!” 看来,这场兄弟间的战争短时间内是不会结束了。 星光灿烂的夜晚,柔和的夜色笼罩着忘情宫,一切都是那么美丽、安详。 一大簇盛开的牡丹花前,方君临和方惜月手挽着手站在那里,从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对面半山腰上的拜月亭,那里有微弱的几点烛光,依稀有两个身影在烛光中摇晃。 轻轻的风吹在面颊上,深吸一口气,满心满月复都是沁人的花香,方惜月收回遥望的目光,温柔地说:“他们终于见面了!” “是呀!”方君临转过身,唇畔有一丝淡淡的笑意,透出几分欣慰,但也有几分苦涩,“经过了那么多年之后。” 方惜月明白他的感触,缓缓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叹一声,“这一切多像是场梦,哥,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轻抚她的秀发,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更显明亮,“惜月,妳不该再叫我哥了。” 方惜月又羞又喜地应了一声,“我喜欢叫你哥,那让我觉得你会永远疼我爱我,而且是毫无保留的。” 方君临低下头,温柔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吻。“随妳喜欢吧!其实,称呼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拥有妳了,再没有任何顾忌。一想到这里,我就满心喜悦,我真的感谢上天的眷顾,不但让我遇见妳,更让我拥有妳。即便中间曾经存在过那么多的阻凝和无奈,但最终上天给了我们一个最美好的结局,我真的不能不感激这冥冥中的安排!” 方惜月也满足地说:“是呀!真的太美好了,美好得接近虚幻,我甚至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我过度渴望下产生的幻影,也许很快就消失了!” 伸出双臂揽着她的纤腰,方君临疼惜地说:“傻惜月,又在胡思乱想了!这一切再真实不过了,我的母亲、父亲,还有那个不成材的哥哥,他们都在妳我身边,不是吗?” 方惜月忍不住噗哧一笑,“哥,你就嘴下留情吧!花公子毕竟是你的亲哥哥,总不能老这样针锋相对的。” 方君临习惯性地撇撇嘴,“有这种哥哥,我深以为耻,竟然只为了娘亲抱我而没有抱他,就怀恨地把我的手指咬伤,我决定一辈子都鄙视他。”想起来他就一肚子气。 “哥!”方惜月唇边的笑意不断地扩大,“怎么突然像个小孩子似的,连幼时的小事也斤斤计较?既然已经相认,以后你们会有许多接触的机会,好哥哥,忘了那些不愉快吧!” 方君临沉默了,然后他凝睇着方惜月,“其实,我真正在意的是他到现在还不肯放弃妳。我实在讨厌他用一种痴狂的眼神看妳,那让我非常不舒服。不过,妳说的也对,看情形,母亲一定会随父皇回京,他们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相信重聚之后必会珍惜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和花轩然恐怕也不得不跟去,唉!想不到自己竟要以一个皇子的身分出现在京城,我有一种很可笑的感觉,虽说人世难测,但这变化也未免太大了!” 方惜月抬头,小心地观察他的神情,“哥,你不喜欢,对吗?” “我当然不喜欢!辟场可不似江湖,在擎月院,我可以凭自己的意愿行事,善恶分明,奖惩由我,但是在朝廷行事却有许多的不得已,正所谓宦海浮沉多变。况且父皇因为思念母亲,对朝政并不用心,如今的京城可以说是乌烟瘴气,官员们生活奢侈糜烂,让我去这种地方生活,我倒宁可回太湖的渔村。” 方惜月并不担心,她盈盈一笑道:“哥哥,你是方君临呀!是南七省的霸主,我相信不管在哪里,你一定能运用你的能力拨乱反正,当年南七省不也是处处盗匪吗?可是那么危险的局面就被你掌控住了,所以无论将来要面对什么,我的哥哥方君临也不会退缩的,对吗?” “惜月!”方君临爱怜地把她拥得更紧一些,“有妳在身边,真好!”是呀!还有什么能比爱人的鼓励与信任更让人欣慰呢? 方惜月幸福地闭上眼睛,任自己沉醉在他的气息中,喃喃低语:“哥,有你在身边,更好!” 月光把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地上,慢慢地贴合在一起,空气中漾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蜜,悄悄地渗到每个角落。 那相依相偎的人儿忘了一切,忘了这寂静的夜,忘了这华美的宫殿,忘了这起起伏伏的人间是非,他们似乎从亘古以前就在那儿了,身贴着身、心连着心,即便走过亿万年的光阴,仍是难分难舍。 殿门前,花轩然俊美的面容上原本挂着落寞的神色,可他看到了花前相依的人影,也看到了望月亭中相偎的父母,于是,他的唇边缓缓漾起欣慰的笑容。 无论走过多少磨难,但今天,他们终于得偿所愿在一起了。 案亲、母亲,珍惜以后的日子吧,轩然祝福你们! 弟弟、惜月,你们一定要幸福呀!为了这段得之不易的感情。 悄无声息的,小翠落在他的肩膀上,牠圆圆的眼睛一转,安慰道:“可怜的公子没人要,别怕,你还有我呢!” 花轩然这次没有训斥牠,反而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呀!我还有你!” 尾声 京杭运河上,一艘豪华的大船在江面上行驶着。 船舱里,花轩然正窝在一张大椅子上苦叹,自从娘和爹会面之后,两人就天天腻在一起,根本忘了还有他这个儿子在。更气人的是方君临,根本是故意向他示威,整天和惜月卿卿我我、柔情似水的,让他看得眼睛都快冒火了。他好命苦呀! 外面又传来小翠的声音:“方院主,你和惜月姑娘真是天生一对,我祝你们白头偕老,多子多孙!”接着便是方君临爽朗的大笑声。 花轩然忍无可忍地冲向船头,“小翠,你这个叛徒!” 方君临和方惜月双双站在船头,身后是碧蓝的天空、缥缈的白云,脚下碧水粼粼,轻风拂动他们的衣袂,好似一对神仙眷属。 小翠这时早落在方君临肩上,有恃无恐地说:“方院主,有人威胁我,你说该怎么办?” 方惜月抿唇轻笑,方君临则拍拍牠的小头颅,“放心,有我在呢!” 小翠连忙说:“方院主,其实我家公子也挺可怜的,娘不要他,心上人也不要他,他脾气大也是正常的,是吧?” 花轩然咬牙切齿地说:“小翠,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姓方的把你的毛全拔光!” 又一阵大笑传来。“小晴,轩然的脾气确实不小呀!” 赵定章和花晴走了出来。看着气度卓然的方君临和风采绝世的花轩然,赵定章的心里有着无比的骄傲,他们都是自己的儿子,虽然长在民间,但各有自己的霸业,不愧为天之骄子,有他们辅佐,不怕天下不安! 但他心里却有一层隐忧,他担心的是第三个儿子,也就是太子希焰…… 远远的,已能看见京城的影子,船要靠岸了。就在这时,方君临突然感觉身上一寒,他立即警觉地眺望岸边,只觉一股凛冽的杀气直逼眉睫。 花轩然也感觉到了,于是,他的目光也望向江边,那是个身着锦衣的少年,看不清眉目,却能让人感觉到他凛冽如冰的气度以及苍鹰一般的眸子,船在慢慢靠岸,离那个如冰魄般的少年越来越近…… 赵定章望望江边,又转向花晴,“回宫后,就给君临和惜月完婚怎么样?” 闻言,花轩然情急地开口:“娘,惜月还没准备好呢,我们不能逼她呀!” 小翠讥讽地叫了一声:“公子爷,你还真是可爱呀!” 花轩然用力咬牙,右手已经伸向嘲笑他的小翠…… 方君临和方惜月相视一笑,一起伸出手和对方交握,京城就在眼前,他们就要有一个崭新的人生了,不管前途是风狂雨骤,是晴空碧天,只要他们携手,必会笑着走过。 魂铃声又响……岸边的风景,真美!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