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女不二嫁》 序 防辐射茉雅 前几天在某人的推荐下,买了一件防辐射小背心。 迫不及待的朋友在未经本人的同意之下擅自拆开包装,拿着手机就对着电脑进行测试。 没想到手机铃声一响,电脑的萤光幕立刻抖成大波浪。 哇哇哇,地震喔。 再将手机包裹在小背心内,四五双眼睛同时见证到了真正防辐射的效果。 耶?风平浪静? 于是茉雅当天下午就穿着它去找朋友,展开产品宣传了。 马上就成功地说服两名即将迈入已婚女士行列的朋友掏出干瘪的钱包,订购了两件同款的背心。 嗯,效果不错,真的很不错喔! 在没有电脑几乎不能存活的茉雅非常有耐心地宣导下,没有电脑是不行的,但是没有防护措施更是万万不行。 所以记住喔,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尽量减少辐射对人体造成的侵害,买一些抗辐射的物品,比买台新款的电脑更加重要喔! 第一章 她名为范心或。 他被唤范亦非。 她年方十九。 他正巧七岁。 她,并未出嫁。 他,是她的儿子。 她,一名尚待字闺中的孤女是不可能神奇到在未满双十年华的时候,无端多出一名与她整整差了十二岁的儿子。 那么,七岁的他从何而来?他又为何成为了她的儿……名义上的“儿子”呢? 话说当日,努力找寻生计的范心或正因为杂货铺老板轻蔑的眼神而火大到想扁人时,一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乞丐竟然相中她干瘪的青色粗布荷包。 于是,不怕死的小乞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她,准备在适当时机下手。 天知道,范心或曾是一名武师的女儿,是会武功的。 很不幸的,他找错下手的对象。 所以那个头脑简单、才五岁半、浑身瘦弱的小乞丐被逮住了。 当他右手的无名指与食指夹住荷包一角的时候,他被逮住了。 他的行动暴露!正准备实行三十六计的最高奥义──“走为上策”时,耳边飘过呼呼之声,突然,她就在他面前了。 当下,他目瞪口呆外加双腿发软。 唉!范心或应该后悔在他面前显露了这一手轻功。 因为小乞丐发现她怀有“绝世”神功后,便像块膏药一样跟着她走到东又走到西,最后还登堂入室,跟到她们家来了。 “范心或妳……”石雁笙实在看不下去。 “没空!”范心或斩钉截铁的回答,全然未因耳旁不断传来鬼哭神号般的吼叫而受到一丝影响。 “范心或……”好歹,妳是他的“娘”耶! 当然,这一句话石雁笙并没有说出口。 “让他去哭,哭到没力气了自然会停。”一道小小的伤口就大叫大嚷的,他还是不是男人哪! “可是……”石雁笙拧眉,心疼地看着趴伏在四方桌上哭喊得像要风云变色的小男孩。 方才,他为了帮忙范心或做饭,却让摔碎的碗割破脚指头,此刻正哭得声嘶力竭。 她再转头,瞧瞧那个当“娘”的人,正专心地做她的烙饼,专注的神情彷佛真的没将那一声声哭喊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但是她明白,范心或其实听着。 她知道范心或很爱他,否则不会让这个小表冠上范姓。 可是,她天生是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若要她用甜言蜜语去哄小非,不如一刀解决她。 她常说,她很自私,其实并不然。 “娘……”深深明白自己哭得昏天暗地也不会有人来理之后,范亦非决定转换计策。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范心或身后。 滋滋……是烙饼即将出炉的声音。 “娘!”他拔高声音,企图引起范心或的注意。 “干嘛?”范心或冷道。 “娘,妳坏!”还是改用激将法吧。 “嗯……” “娘是个大坏蛋!” “哦……” “娘妳没……”没什么?他转了转眼珠子,郑重地说:“娘,妳没人性!” “哼!”她开始磨牙。 “娘是没有人性的……”由于此词汇不符合一名正在上私塾的七岁娃儿该知道的范围内,因此全数被一双微瞇的凤眼给瞪了回去。 “你说什么?”一字一句从她牙缝里迸出来。 “哼!”他扭头,拒绝回答。 她咬牙地问:“说,刚才的话是不是夫子教的?” 如果他敢说是,她保证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呃……”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 “那个该死的!”那个夫子最好请老天保佑他身体够强壮,否则她不敢保证自己是否会手下留情。 “走!”包袱一收,挂上肩,范心或牵起范亦非的手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我的脚受伤了……”范亦非可怜兮兮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智。 她立刻蹲下,拍拍自己的背,“上来!” “谢谢娘!”范亦非笑嘻嘻的窜上她的背,双手在攀上她的双肩前,朝身后的石雁笙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满足地将小小的脸靠上温暖的背。 石雁笙朝范亦非挥了挥手,随后伸了个懒腰,“呵,真是累人!” 她的身子不好,时常有大病小痛的,不太适宜参加他们母子间另类的表达感情的方式。 其实范心或很关心小非,偏偏她与小非总要运用一些小手段,才逼出她不形于外的关心。 只不过有时候,这种性子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娘,妳真好。” “哦,这会儿我倒成了好人。” “娘永远是好人……”童稚的声音中夹杂着无限谄媚。 “不知道刚才是谁口口声声骂我是个坏人?”还没人性哩!真是火大,那个念书念到茅房去的夫子是怎么教的? 范心或八成忘记了,二年前她背上的这位范亦非是干什么的。 他混在乞丐堆中,再纯洁的白纸也被染成七彩缤纷哪。 “对不起嘛……”范亦非不好意思地将脸颊埋进衣服中。 “知道就好。”范心或回头给了儿子一记白眼,算是警告。 “我以后不敢了。”其实,自己好像真的越来越没用了,都已经长到七岁了,怎么越来越眷恋黏着娘呢? “那可是你说的,要是被我发现……”范心或眼中迸放出“看我怎么收拾你”的危险讯号。 范亦非立刻接收到。“不会的、不会的,娘尽避放心。” 同样的招数,对娘是没用的。但,若是第一次使用,看似精明的娘却会上当,没一次失败的。 唉!害他没多少容量的脑袋瓜每次都得动脑筋动到头昏。 但,只要娘都能这么背着他上私塾,他头昏一辈子也没关系,呵呵。 “傻笑什么?”感受到身后人儿的开心,范心或温柔一笑。 “娘人真好。” “我不好。” “不,娘好,娘对亦非真好。”她让他这名孤儿有了一个家。 “那你就应该好好地念书……不对。”范心或敛笑,“得确定那个混蛋夫子不会教坏小孩子才行……呀!”脸颊被轻轻刮了几下,她讶问:“你做什么?” 这小表头吃她豆腐? “娘也骂人,嘻嘻……” “你这个小表……”范心或感到啼笑皆非。 真是人小表大! “我已经七岁了。”范亦非抗议。 “哦……”范心或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停下脚步,站定不动。 范亦非疑惑地瞅着她。 范心或忽然放下他。 “娘?”她这是干啥?他知道,娘的性子有点古怪,有时候做事情都不经过大脑──这是姨说的。 姨还说,要有心理准备,不要被吓到;所以,他现在不应该感到奇怪。 “你七岁了,所以应该自己走。” 谁规定七岁了就得自己走?而且,现在他脚上有伤呀──虽然是小伤。 “哎呀!”范亦非惊叫,额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 “干嘛?” “娘,我……我脚受伤了呀……疼……”他的脚是有些疼,但还没疼到叫娘的地步。 她没好气地说:“你呀……”叹息中,有着疼惜。 一句句“谢谢”声中,范亦非再次爬上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体肤……知不知道?”小伤也能疼成这样,看来他注定不是个做大事的人。 “不知道,夫子没教过。”他摇摇头。 “这句话的意思是,成就大事的人,一定要……” 在拉拉杂杂的谈话声中,两人渐渐接近洛家庄开办的私塾。 范亦非大叫:“到了。” 范心或一抬首,便见匾额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金色大字:善醒堂。 洛家庄,是这方圆百里内数一数二、乐善好施的大户人家。 “善醒堂”便是他们的善举之一。 五年前,百年不出将才的洛家庄出了一名新科状元后,洛家庄便兴起考科举的热潮。 洛家庄庄主洛锋为因应这个需要,便开办了这座私塾。 举凡住在附近、因家境贫寒而付不起学资的孩子,善醒堂皆不收束修。 这一举动,又为早已累积了数百件善举的洛家庄再添上一笔。 只不过,她非常怀疑,是不是因为在其中学习的孩子大都是穷人家,所以善醒堂请不起名师,而让一些三教九流的人充当神圣的夫子? 否则,一名才七岁的男孩何以出口成“脏”? 范亦非低唤:“娘,妳再不进去,我要迟到了。” 夫子所列的九十九条规矩之首──不许迟到。 范亦非不敢想象犯规的后果。 处罚是,第二日得第一个早到。 好痛苦喔,向来都是夫子第一个到善醒堂的。 “哦……”经他一唤,陷入沉思中的范心或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不是第一次到这里,但是一进门,仍然为富贵人家的大手笔而赞叹不已。 绿树成荫,繁花似景,活像是一座后花园。 她不是第一次到这里,却是第一次会见那混蛋夫子。 所以,她不晓得不教“论语”教“脏语”的夫子,究竟是眼前晃过的哪一位。 这些人是不是有问题?怎么都长得一模一样的? 范心或觉得自己眼花了。 同样的灰色儒衫、同样的简单束冠、同样的面色和善、同样的…… 好吧,这里是只有三名这样打扮的人,但是,她真的认不出来哪一个才是儿子的夫子。 “娘。”范亦非唤道。 “嗯……”范心或敷衍地回答,眼光仍不住地打量眼前的人。 “娘,妳怎么了?”怎么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小表,哪一个才是啊?”惭愧得很,她这不称职的娘送儿子来上学那么多回,却连夫子的面都没见过。 “娘,妳在说什么?” “哪一个是你的夫子?”范心或迷惘的眼看向范亦非。 范亦非还来不及回答,一道温厚的嗓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我是……” 闻言,范亦非立刻转身,而范心或怔了怔。 她以为夫子都该跟那三个人长得一样,显然她错了…… “夫子早。”范亦非恭敬地行礼。 “你也早啊!”曾夫子伸手轻轻拍了拍范亦非的头,异常的和善,“这位是……”他的眼中透露着奇怪。 不能怪他,实在是范心或的神情有点…… 凤眼夸张地瞪大,显示了她的万分惊讶。 朱唇由于不敢置信而微微张大了一些。 在她的想象中,范亦非的夫子应该是白发慈颜的老者才是,绝非眼前这位。 瞧他,他的年纪肯定大不了她十岁,不过那一副慈眉善目的外表倒是与她想象中的老夫子有些相像。 而且,他看起来很老实。 “她是我娘!”范亦非乖乖地介绍,一双骨碌碌的大眼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流转。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看不懂耶! 曾夫子讶异道:“是吗?” 真教人不敢置信,眼前看来如此年轻的女子,竟然已经是个七岁孩子的娘。 瘦高的身材被掩藏在粗布衫裙内,她的身上有一股早熟的味道,却无损于浑身散发出来的稚女敕未月兑的气息。 “夫人,您好。”曾夫子礼貌性地作揖。 “夫……夫、人……”范心或茫然回答。 “范夫人?”曾夫子再唤她。 “范夫人?”范心或一惊。 什么眼神?那个夫子是什么眼神? 范夫人?哈,还说她是范夫人! 范心或使劲拔下一株绛草,将它放进布袋中,脑海里依然想着今天早上所发生、让她感到既惊讶又好笑的事情。 她一心以为上了私塾不到一年的范亦非学会口出秽言,是因为拜了一位误人子弟的夫子,结果却是一位老实到不行的年轻夫子。 他的样子可不像是罪魁祸首。 她寻找药草的手顿了顿。 天性单纯的范亦非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 雁笙身子不好,性子温柔带着忧郁,绝不是会带坏她的人。 莫非是她这个做娘的品行不良?毕竟范亦非活动的空间除了私塾就是家里。 糟糕!好像真的是她教坏小孩子了。 范心或惭愧地挠挠头。 她知道自己大部分时候嗓门很大,并且口无遮拦,大剌剌的性子时常让人哭笑不得;而且,也满爱啰唆的。 以后可得多注意点,小孩子很容易学大人样的,她可不想将来范亦非跟她一般大时,却成了什么都不懂、只会胡说八道的浮夸子弟,这可不是她送他进私塾的初衷。 范心或小心翼翼地爬下岩石,回到山路上。 今日的成果颇为丰硕,或许明日一早可以去市集卖个好价钱。 这绛草有何功效她不明白,只是听说仁药堂正在收购这种药草,她便利用白天空闲的时候来采一些去卖好贴补家用。 由于这绛草生长的地方颇为峻峭,若非她有轻功,恐怕还难以成功攀上这陡峭的岩壁,并且安然下来。 范心或抬手抹去额头冒出的细汗,满意地束紧布袋,绑在腰间,缓缓走下山。 山路不陡,很好走,在极短的时间内她便走到平坦的大道上。 道路上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车经过,两排蓊郁的大树竖立道旁,像两排护卫一般守护着这里。 晚风轻轻吹来,拂上她的面颊,柔和而带着夕阳的余热。 范心或眨眨眼,猛然间站定,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近西沉,远处的霞光异常火红而妖冶。 “喝!完了。”她低咒一声,拔腿便跑。 糟糕,一时只顾着多采一些,她却忘记了回家的时辰。 看天色已过申时近酉时,城门即将关闭,而她甚至忘记了去善醒堂接儿子回家。 不晓得他一个人等在私塾外会不会害怕? 这下子,那小表恐怕要在心里将她骂个千万遍。 此时的范心或,只有赶紧回家的念头。 “呼呼……”范心或赶了好长一段路,前方依然是一条延伸到天际、并且空无一人经过的道路。 “驾……”远方突然传来马蹄声,和车夫呼喝赶马的声音。 范心或一愣,继续往前跑。 她没有多余的银子雇车,若是大户人家的车子,她更没有机会。 声音越来越近,两条腿的确比四条、八条,甚至是十六条腿要慢上许多。 尽避她有轻功,可是力气已经渐渐没了,可以预见片刻之后她便要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休息;这样一来,她更赶不上关城门的时辰了。 回头一望,一辆两匹马拉着、装饰得极为豪华的马车经过她的身侧,扬起一阵灰尘,范心或忍不住掩住口鼻,仍然禁不住咳嗽几声。 车夫听见她的声音,回头抱以歉然的微笑,“姑娘,对不住啊!”大声的嗓音从前头传来,渐渐远去。 范心或埋怨地看着马车以极快的速度朝前奔去,很快地就离她好几丈远。 它的速度飞快,是否也赶着进城? 范心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既然它有四条腿,而我只有两条──” 她嘿嘿一笑,赶紧提起精神,展开轻功,悄悄地跟在马车身后,并趁马车一个颠簸时,手脚并用地挂在车身后头。 很辛苦的姿势,她双手抓住车身,两脚搁在车架子上,整个人有快往后跌的感觉;但是望着身旁飞速往后退的树木,她心想,吃这点苦还是值得的。 范心或全神贯注地以这种姿势成为马车的附带品,期盼能够顺利抵达目的地,并且不会被前头的车夫发现。 马车赶了一段路,一心看着前头的车夫并没有发现。 这是否该归功于她那因为长期吃不饱而形成的瘦不拉叽的身材? 她低低笑了笑,有点得意又有点高兴。 “好冰。”脖子上突然传来冰冷的触感,她缩了缩颈子,以为是天空忽然下起雨,但她抬头一看,却见天色依然红光满天。 “妳在这里干嘛?”低沉的男声响起。 “喝!”范心或倒抽一口冷气,瞪着眼前离她的咽喉只有几寸的冰冷物体,双手差点滑落,脚也发软。 她赶紧镇定心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把再往前递上两三寸、她的小命就要不保的森冷宝剑。 第二章 马车依然在前进,冒着寒气的宝剑依然抵在她的颈上,并没有移动分毫的迹象。若不是此刻她急着赶回城里,面对这样的景况,她肯定早已跳下马车逃之夭夭,哪能忍受到现在?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肢体僵硬地被带到城里,她的视线开始飘忽之际,一只手从马车的布幔里面伸了出来。 是一只有力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净,皮肤的颜色略接近白色,但比白色多了几分健康的味道。 呃,此刻重要的可不是这只手,手的主人才是她该感到害怕和担忧的。 范心或将目光朝前一移,便望见一双深幽不见底的眸子,眸子幽远不带一丝感情,很冷,跟此刻抵住她颈子的剑一样冷。 她觉得自己难以动弹,不只是因为小命危在旦夕的关系,而是那双眸子的主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的右手正握着剑柄,剑柄延长到剑身,而后至剑尖,正是抵住她的那把。 范心或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那泛着冷光的脸,有着森冷的轮廓、坚毅的额、英挺的眉,以及讽刺的嘴角;如此的组合,带给人强烈的震撼,那是一种足以冻死人的寒冷。 “下车。”此刻,这股寒冷奇异地退了些。 范心或感到有些奇怪,这男人原本该是给人强烈的寒气,身上彷佛挂了块“生人勿近”的牌子。但他一开口,虽然他的声音也没有半点味道和感情,却非常神奇地将他浑身的孤立感冲淡了些,变得彷佛比较容易接近。 “嗄?”范心或眨眨眼。 “下车。”他将剑朝前递了一寸,颇具威胁意味。 “这位……呃,大哥。”她讨好地微笑,“我能不能不下车?”她不太抱希望地说。 她见过的人很多,像他这样坐着华丽的马车、身上也是锦衣华服的人,必然是富家公子或是老爷什么的,而这些人对她这类贫苦百姓通常会表现出施舍和同情,应该不会在乎多载个人,是不是? “下车。”冷漠的男子依然握着森冷的剑,用冷漠的声音说着冷漠的话。 “这位大哥,请听我解释,我……”要命,他能不能不要再把剑往前送了? 唉!她可不想命丧于此,看他充满杀气的眼神也明白他不会介意这么做的。 可是,她能够让远在城里等她的范亦非和雁笙担心吗? 答案是──不能。 “呵呵……”范心或傻笑三声,双手依然紧紧握住车身不放,身子慢慢移动,稍微离开了剑尖的势力范围,然后,在他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她一溜烟地闪身跳进车厢内。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剑又在下一刻跟了上来。 “我再说一次,下车!”男子动了动冰冷的唇。 方才她的动作很快,他一时疏忽才让她得寸进尺地钻进车内,但并不表示他会放她一马。 “我急着赶回城里,您能不能带我一程?”她眨着眼睛,装出可怜的样子,乞求得到他的一丁点宽贷。是是是,他的剑是很可怕,但是她赶不回城里,恐怕比这个还要糟糕几分呢! “不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行不通?难道他的内心如外表一样,比冰块还要冷?范心或很不想相信这一点,可惜,事实让她的期望化为泡影。 “求求你,我真的急着赶回城里,城门马上就要关了,我如果没回家,范亦非会担心死的。” 男子偏了偏首,眼神往车前一扫。 “什么?”范心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她探身上前想弄清楚,又急忙收回身势。 那把闪着寒光的剑可不是玩假的。 “下车。” 难道他就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范心或正想启唇时,车厢外传来一道慈蔼的声音: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哦,是那个回头跟她说抱歉的大叔。 男子撇撇嘴,“没事。”只是有个闲杂人等碍他的眼。 “大叔!”范心或在他还没有一剑刺进她的喉咙时,扬声朝外头大喊。 如她所料,马车在连声嘶叫后,缓缓停了下来。 也因为这样,男子眼里射出两道寒光,简直比那把宝剑还要寒气十足,使得她的心乱跳一通,生怕他一时失手将她给砍了。 但,就在布幔被掀开的那一刻,他反手将剑收了回去。 范心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彷佛从鬼门关前走一遭。 她那一声大叔喊得可真及时,也非常有效。 “少爷!”大叔掀开布幔,朝里头一瞧,诧异地看到车厢内多了个姑娘,心里惊讶极了,却笑呵呵地道:“哎哟,是妳啊小泵娘,妳怎么跑到车里头来了?”他却压根儿没发觉,慢着! “呃……少爷?”他担心地瞅了瞅男子。 少爷的心肠一向又硬又冷,若是他心情不好,不管是谁,他都可以不理不睬;而此刻,这小泵娘跑上马车,少爷他…… “你认识她?”男子问大叔。 “不认识。”大叔直接地说。 听了他的话,男子斜眼一扫范心或,似乎在暗示她,既然她和他的车夫没有半点关系,那她可以直接滚而不必他亲自动手。 “大叔、大叔!”范心或手脚并用地爬上前,没有发现身后的男子正怪异的看着她,“大叔,我要赶在城门关前回城里,你能不能行个方便载我一程?” 唉,这是奢望,是不是呢? 听他们两人的称呼,这位大叔显然是那位冷面男子的家仆,要是他能听话,恐怕天要下红雨了。 大叔问:“回城里?” “是是是,城门快要关了,我如果用走的回去,怕是要天黑了。” “这倒是真的。”大叔点点头。 “你是不是同情心又泛滥了?”男子讽刺地说。 “少爷……”大叔不以为意,充满期望地看着男子,“少爷,多载个人也没什么不方便,不是吗?” “是是是。”范心或充满希望地连点头。 “你该知道我的脾气。”男子这么说。 “呃……”大叔叹口气,为难地看着范心或,“小泵娘……” “大叔!”范心或在被他拒绝之前赶紧接话,“你行行好,我真的必须赶回城里,我的家人还等着我哪!若是没看到我去接他,他一定会很害怕的。” “少爷?”大叔立刻倒向另一边。 男子竖起眉,“端叔,你老毛病又犯了。”他淡淡说道,话里却有一股严厉的警告意味。 范心或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瞧见他眼眸淡扫过她,依然毫无表情。 “大叔,我真的是迫不得已才请你帮忙的!”范心或苦苦哀求。 “请他帮忙?”男子冷道:“谁才是主子?” 大叔为难地看着范心或,“小泵娘,我也没办法帮妳了。”他偷偷凑过去悄声道:“我家少爷虽然对人很冷淡,但是心肠还好的。” 范心或可不相信,大声说:“他,心肠好?”心肠好到拿剑威胁她? “是是是,妳再求求少爷吧!” 男子瞧他们两人嘀嘀咕咕,扬声道:“端叔,丢她下去。” 丢?范心惑一急,哀求道:“大叔,你听听他的口气,我怎么求啊?”恐怕她还没有开口,就被他丢下车了。眼前的大叔虽然很好说话,可毕竟是下人哪! 喝!她说得那么大声,是怕他没听见吗?男子在心里冷哼一声,横眼多瞧了范心或几下。 这女子看来约十七、八岁,脸蛋清秀,不算漂亮,只能说是个让人看了便会忘记的人;一身粗布衣裙掩不住清淡的气息,瘦弱的身子却散发着坚韧之气,这是她吸引人之处,但也是麻烦之处。 “他好像半点同情心都没有,我真的很急着赶回去,又不是故意要来麻烦你们的……大叔,你知道吗?我今天若是没有回去,他们两个一定会着急得很,说不定会一夜都没法睡。”范心或眨着眼睛,唠唠叨叨。 男子皱眉,“妳若再多说一个字!”他威胁道。 眼看少爷开始不耐烦,端叔紧张地瞅了瞅她,她正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 唉,他是很想帮她,可是她不明白少爷是看在他的份上才不直接丢她出去,可他明白呀! “少爷,要不,让她坐在前头成不成?”端叔退一步地说。 男子挑了挑眉。她一下子就收拢了他的家人的心吗? 见少爷没有说让她滚之类无情的话,端叔乘胜追击地说:“少爷,你瞧,天都快黑了,我们再不赶车,就进不了城了。” 快、快答应啊!范心或觉得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那就明天再进城。” 他的一句话把她的希望浇灭。 范心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男子冷酷到这种地步,让她搭个便车也不成。 “喂,你半点同情心都没有吗?”范心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么小气!我又不故意要省力气才搭车的,我真的很赶时间,如果赶不上进城,我儿子会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 男子的眼神变了变,“妳说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冷淡。 “我儿子,他在等我,我才会这么急着赶回去的。”他以为她是故意找碴的吗? “小泵娘?”端叔不太确定地说,两只眼睛绕着她转,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口中的儿子是真实的!“妳……妳多大呀?” 男子上下打量她纤细的身材和略带童稚的脸庞,不发一语。 “这个……”范心或为难地抓了抓下巴,“呃,刚好十九……” “十九?少爷!”端叔看向男子,“只比少爷小了五岁哪……”言下之意是什么呢? “闭嘴!”男子瞪了他一眼,命令道:“端叔,赶你的车!” 端叔高兴地跳上马车,一扬鞭子,“驾!” 二马扬蹄,再次飞快的踏上进城的路。 范心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这样就解决了?抬出她有个儿子就解决了?这个像冰山一样冷酷的男人什么话也不说,就同意她搭便车,并且没有拎着她的脖子将她丢在路边!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范心或瞄了瞄脸上写着“生人勿近”的男子,他靠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眼眸低垂,掩盖住他眼里的深幽。 其实,他的心肠还不赖。 范心或微微一笑,决定将他归入好心人一类;当然,得附注一个“冷漠”的标志。 如果,范心或以为能够和眼前这位冰气十足的少爷化生疏为熟络的话,那么她的如意算盘就打错了。 为了表示感谢,她端起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想要对他说句谢谢,无奈坐在她斜对面的男子只是随手拿起身侧的书,一手握著书就读起来,完全把她当成无形人,这大大打击了她的自信心。 不过,她素来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尽避他的态度不好,却总是帮了她,不能说声谢谢,她会坐立不安的。 “这位大哥……”范心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碰一碰冰钉子,“谢谢你的帮忙,要是我进不了城,小非肯定会很害怕。”她诚挚地说。 坐在她斜对面的男子随手翻过一页。 失败。 范心或耸耸肩,“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说了,听不听是他的事……”她小声念着,同时也放下了心。“唉!好像还有一段路哪……”她自言自语,全然当这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还是做点活吧!”说着,她将布袋从腰畔解下来,搁在身侧,再从一个略大的灰色荷包中取出两个纸包,一打开,里头都是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小彩珠。 这些小巧的彩色珠子是她的生财工具之一。 她取出几条银丝,以细小的针将它们串起来,做成花朵的形状,便成了简单朴实的小珠花。 范心或做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很高兴,不只是因为路途无聊,也因为这个小东西可以为家里带来微薄的收入。 她一边串,一边哼起小曲。 男子本是处于六根清净的状态,她在不在车内都与他没有关系,只要她无碍于他看书,做那种他不甚明白的小东西也好,自言自语也好,她怎样都好,但她却开始唱曲,而且是那种略带忧伤的小曲,彷佛是卖唱的歌女,唱得婉转忧郁。 他很不能忍受,尤其是她那破锣般的嗓子,简直比鸭叫还难听。 他忍不住皱眉,眼睛依然盯在书上,决定暂时忍受一下。 范心或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依然快乐的哼着小曲。 当他终于忍不住时,从书页里飘出一句: “闭嘴。” 范心或刚开始没听见,只是一径沉浸在自我之中,快乐得几乎无法自拔。 他握著书的手收紧了,从牙缝里再迸出一句:“闭嘴。” 范心或吓呆了下,针一时不察地刺进肉里。 “呀!”她低叫一声,赶紧将手指伸进嘴里吮吸。 他斜眼瞄了她一下,目光又回到书上,并不打算为她的受伤抱歉,那是她自己不当心,与他无关。 “你说什么?”范心或并没有依他所愿地住口。 他方才好像说了一句话,可是她太专心了,所以没听见。 他没理她,也不打算理她。 喝!这人真当她不存在啊。 范心或撇撇嘴,他既然不说话,那么她就当他方才什么都没说好了。 她继续唱:“风儿吹夜低迷……” 他方才不是叫她闭嘴了吗?她想被他丢下车吗? 男子打算不要再折磨自己的耳朵,将书移开眼力范围,郑重地道:“我警告妳,妳再发出一点声音,就给我下车!”他一向没有怜香惜玉的心,压根儿不在乎她是怎样的瘦弱,看起来极需要照顾。 范心或诧异地抬头,对上他沉肃的眼眸、冷峻的神情,“怎么了?” 她没碍到他吧?两个人各据一处,井水不犯河水的。 “不想下车,就闭嘴。”他依然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换了个方式说。 糟糕,她当真惹到他了。“我没说话呀。”除了他问她之外。 男子不以为眼前这个女人很聪明,只是他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难道还要他重申一遍?他可没那个闲工夫,所以他以眼神来说明。 “喔!”范心或搓了搓手背,表示遭受到寒冷眼神袭击,但她故作镇定,强颜欢笑。 他说的话她听不懂?竟然还摆出那副调皮的表情!男子觉得自己受够了。 “我再说一次,闭上妳的嘴──不准反驳、不准开口,还有不准唱曲。” 三不准,他的条件还真苛刻哩!范心或泄气地点点头。 男子将目光移回到书上,继续对她不理不睬。 范心或嘀咕几声,又继续串珠花。 这男人真小气,不准她反驳,不准她开口,还不准她唱曲。 难道他是因为她刚才哼的小调才板起面孔,叫她闭嘴吗?是不是她的曲唱得很难听? “我唱得很不好听吗?”心里有话就会问出来的范心或,再次捋虎须。 男子手一僵,心里简直要挫败地低吼了。 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不怕死的女人。 他横了她一眼,“难听!”直接给她两个字,让她的幻想破灭。 范心或张大口,“你……”即使说真话也不该这么直接吧,简直是打击她的自信心!“小非说我唱得比雁笙还好听。”看来儿子是为了讨她欢心才那么说的,让她想想当时那小子要什么来着?哦,是缠着她去买莲藕吃。 “竟然又骗我……”这小家伙越来越滑头了。 他本不打算搭理这个又开始自言自语的女人,不过她忿忿的神情和越来越多的话扰乱了他看书的兴致,他轻声却严厉地道:“夫人,妳听不懂人话吗?” 夫人?又叫她夫人了?范心或开始不高兴。 “我不是夫人。”范心或认为自己有必要纠正他的叫法。 “请、妳、住、口!”他一字一字地说,如冷箭飕飕飞过。 “我说,我不是……” 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已经警告过妳了。端叔!”他叫了一声。 “什么事,少爷?”端叔在外头大声嚷嚷。 “停──” 男子仅说出一个字,接下来的“车”字让范心或急急伸过来的手掌给捂了回去。 “少爷?”端叔疑惑的声音传来。 “大叔,没事没事,他没事。”范心或朝外头大喊。 “哦!”端叔不作声了。 男子狠狠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从来没有人敢像她这样对他,她竟然敢用手封住他的口! 喝,他被惹毛了! 范心或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若是让他赶她下车,那就麻烦了。 她回过头,打算好好地跟他说说,却在见到他的神情时,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哇……”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拿开妳的手!”他察觉到她捂住他的手稍微移开一点,便出声喝道。 “嗯?”范心或眨眨眼,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拿开妳的手!”男子的声音依然冷峻。 他很少发生一句话得说上两遍的情况,可自从遇到这个看似胆小、实则胆大包天的女人后,已经发展成一句话即使说上五次、对方也当作没听见的情况。 是他一贯的冷言冷语失效?还是这女人的脑袋不正常? “哦。”范心或终于松开了手,并且以极迅速的速度缩了回来。 她的手掌心依稀残留着他薄唇的温度,彷佛还带点灼热的气息。 他本想开口再给她一个警告,却在见到她的表情时硬是收了口。 不是因为她忽然垂下眼,一副小女人的样子;也不是因为她耳根子渐渐发红;更非她双手交握显得很紧张;而是她突然安静下来,还给他一个清静的空间。 既然已经没了噪音,那么他依然能够安静地看书。 范心或悄悄抬眼偷瞄了他一下,他怎么半点表情都没有?她握紧了手,脸在发烫,心里也悄悄乱跳一通。 除了才七岁的小非,所有男子在她眼中都是一个样,以往所见的,不外是摊贩走卒,粗声粗气者居多,优雅秀气者也有,可像他这般的却是少见。 不不不,她不是芳心暗动,仅仅是有感而发。 不过,她还是要回到方才的问题上。 “我跟你说……尽避你又要赶我下车,但我还是得说,我不是夫人,我还没成亲哪!”习惯性地跟人解释清楚,这是石雁笙要求她做的。其实她觉得并无不妥,不跟人解释她还不是一样的过日子。可是石雁笙坚持她要那么做的原因是,她才十九岁,将来终究要嫁人的。 他的目光没离开书页半寸,姿势更是未变动过一点。 就在范心或以为他半字不吭时,他疏寒的声音却飘了过来。 “妳可真大胆。”他略带嘲弄的说。 “大胆?”这是什么意思?范心或很高兴他有听见她的话,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喜悦。 “妳儿子几岁?”他天外飞来一句。 “七岁,怎么?”范心或对他盯著书说话的模样不甚满意,不禁皱起眉。 “十二岁做娘的女人。”他似笑非笑、似哼非哼。 范心或张了张口,想反驳他几句,却在他忽然扫过来一眼后,把想说的话全吞回肚子里,全身涌上一股火气。 喝,那是什么眼神?一副她很随便的意思。 小非又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哪! 雁笙老是让她跟别人澄清她没有成亲这件事,看吧,结果让人以为她是…… 可恶! 范心或搁下串到一半的珠花,打算跟他理论几句,但话到嘴边,火气却慢慢的消退,收回忿忿的眼神。 她为什么那么生气? 本来嘛,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又何必跟他解释呢? 猛地甩头,她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排除出去。 她大大呼吸几口气,才将心神拉回,拿起珠花,重新串起来。 她想开口吧,却忽然又打消念头,这女人真奇怪! 男子眼睛盯在书上,思绪稍微飘忽了一会儿,但随即又收回来,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的事,与他没有关系。 这么想着,他又自若地看起书来。然后,当耳朵听到细微的“糟糕”一声,才稍微让自己目光离开一会儿。 范心或弯下腰,压低身子努力伸长手,但却构不到。“差一点点……” 那颗碧蓝色的珠子硬是滚啊宾到他的脚边,与她相距了比一个手臂还要长的距离。 他移开书本,低眼瞧见她的动作。 她那么费力在做什么?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然后他看见了── 第三章 “这是什么?”男子迅雷般地伸手握住她枯瘦的手,紧紧地盯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终于不再是冷冷的、没有温度的语调。 “呃?”范心或才是那个真正被吓到的人,她难以相信地瞪着他。 他的眉挑得老高,眼睛里充满震惊,发生什么事了? 她挣扎了下,“放开我!”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她有点疼。 而他彷佛没听见,依然紧盯着她的手腕看,“告诉我,这是什么?” 范心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自己手腕上那只合手的翠玉手镯。 “这是我的镯子……”他是因为这个才丢掉了冷酷的镇定? “这是妳的镯子?”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她,眼眸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范心或点了点头,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因为他此刻的表情像是找到了这辈子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竟然是妳……”见她承认了,他大大的松了口气,却又不太甘心地说。 “什么啊?”范心或一点也不明白,什么叫作竟然是她?这镯子虽然看起来似乎价值不菲,但这世上一样的多得是,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开口想问:“你……” 车外传来端叔的大嗓门吼道:“少爷,姑娘,城门到了。” 闻言,范心或立刻绽开笑颜。“太好了。” 她站起身就要下车,手却依然被男子握住。 “我要下车了。”她说道。 他直勾勾地看了她一会儿。 “我要下车了,小非在等我。”她急声道。 男子一怔,是啊,他竟忘记她未成亲却有个儿子。 他将她的容颜尽收眼底,道:“记住,我的名字是端木溯词,妳要记住!” 范心或先是被他盯着看而心中疑惑不已,此刻他又主动介绍自己,更让她感到万分诧异;不过,此刻不是细解他心思的时候。 “我叫范心或,谢谢你让我搭车,我得走了,再见!”见他松开了手,她得以顺利地离开他的视线范围,直接掀开布幔走下马车,因此未瞧见身后的端木溯词愕然的表情,否则她心头的疑问会更大。 “少爷?”端叔探头进来,“我们现在去哪里?” “嗯?”端木溯词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去善醒堂。” “好耶!”端叔跳上马车,驾着马儿向前跑。 范心或,她叫范心或,她竟然姓范! 端木溯词沉着脸坐在车里,掉在手边的书册也没去捡,心里只盘算着这件事。 她有个儿子,却没嫁人,所以范不该是她的夫姓。 可是,她应该不姓范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抚着右手手腕,暗暗发起怔来。 “表兄!”曾夫子满面惊讶与喜色,高兴地迎了上去。 端木溯词微微一笑,扯了扯唇角,“好久不见。” 看着阔别多日的亲人,即使心里有着澎湃的感情,他也没过多地表现在脸上;相较之下他这位表弟,纯朴的脸上却堆满笑容,流露了满心的欢喜。 “是啊,咱们有好些日子不见了。”曾夫子站在出色俊挺的表兄面前,顿时失色不少,但他却不以为意,以最喜悦的心态来迎接亲人。“我当你明日才到呢,本打算休息一日好去接你。” “赶了一些路,所以来早了。”端木溯词随便说。 “是吗?”曾夫子微笑,“表兄,你去过我家了吗?见过我娘了吗?” 端木溯词摇头,“还没有见过姑母,先来看看你。”他说得很简单,随口一说就将话题带过,“没想到你果然成了私塾的夫子。” “是啊,我没别的本事,只能教教这些小孩子。”曾夫子突然觉得时光彷佛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诉说着长大后想做的事。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未尝不是件喜事。” 曾夫子疑惑地望着他,“表兄,难道你已放弃了你的理想吗?”他记得他曾说过要当一位济世救人的大夫,救天下所有不能救之人。 端木溯词摇头,“并不算放弃,只是改变罢了。” “改变?” “人会变,世事焉有不变之理?”端木溯词无意多说,简单一句话,虽然未能解释他为何而改变,却已让曾夫子感觉到他的改变。 “那么,表兄现在的想法呢?” “只是在找一个人。”他仰首望了望已暗沉的天色,叹息地道。 “找人?”曾夫子感到好奇,“找谁?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这里的事足够你忙的,再说你也帮不上。”端木溯词摇头拒绝。 这半年多来,他游历山河,只是为了一个人,一个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的人。 “是吗?”曾夫子神色一黯。他心知自己的表兄性子冷淡,不太喜欢说自己的事,对亲人也是如此。 “你不必管我,我的事自己有分寸。”他知道这位老实的表弟很热心,但自己的事又何必他人来帮忙。端木溯词续道:“你可以走了吗?我等着和你一起去拜见姑母。” 曾夫子心头一热,表兄先来见他,这让他很高兴,但他笑道:“还得等一下,有个孩子还没人来接走。” “哦?是你的弟子吗?” “是啊!”曾夫子伸手一指,“不知道他家人出了什么事,到现在还未来接他。” “就是他吗?”他与站在廊檐下的小男孩对望一眼。 小男孩张大墨黑的双瞳大胆地望着他。 “是啊。”曾夫子高兴地走过去,将小男孩拉到自己身前,“这是我的小弟子,很聪明的一个孩子。”他赞扬道。 “哦?”端木溯词看着眼前的孩子,觉得他瞅人的模样有些眼熟,“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 曾夫子正想开口,远远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范亦非!” 端木溯词一怔,不会那么巧吧? 曾夫子笑了起来,“你知道了,他叫范亦非。”眼睛期待地望向声音来处。 端木溯词先是奇怪地望着范亦非,再将视线投向前方。 她的儿子?长得却是半点也不像。他在心里思忖着。 范亦非有一对浓眉、一双大眼睛和一张方方的脸,与范心或那带着稚气的面容恰恰相反。但,或者范亦非与他爹相似也说不定。 思及此,端木溯词扬起眉,内心有些不快。 “娘!”范亦非瞧见了范心或的身影,兴高采烈地冲上去。 范心或还来不及站定顺过一口气,范亦非就已扑进她怀里,一双小手攀附上她的腰侧。 “呼呼……”范心或忙着喘息,没有力气拉开他。 端木溯词望着他们母子二人亲昵的举止,眉宇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不悦。 “终于来了。”曾夫子大大松了口气。 “你认识他们?” 曾夫子的视线仍没有收回来,“也才认识没多久……” 端木溯词将视线移到表弟身上,“第一次见面?”话里带了些调侃。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表弟似乎对那对母子有着浓厚的兴趣。 曾夫子听出他话中之意,回过头来,醇和的脸上染了抹羞色,“表兄,你可不能跟我娘说。” “说什么?”端木溯词淡然道,表情很坦然,彷佛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曾夫子一愣,正要搭口时,那一大一小的两人牵着手走了过来。 “夫子,我要回家了。”范亦非行了个礼。 “好。”曾夫子被吓了一跳。 “是你!”范心或惊讶地指着他身边的端木溯词,面露一丝喜色。 曾夫子模不着头脑,愣愣地问:“范姑娘,妳认识我表兄?” 因为早上一声“范夫人”惹来她的大笑和解释,所以他改口了;也因此,在心里悄悄地埋下希望的种子。但照此情势看来,这颗种子尚未发芽,莫非就要夭折了? “路上见过一面。”端木溯词赶在范心或开口前截住话。 范心或疑惑地望着他。 “娘。”范亦非扯了扯她的衣角。 范心或低头一瞧,“哎哟,你怎么弄得那么脏?”她惊叫一声,哀叹连连,“这下子,你的雁笙姨要骂你了。” “今天夫子带我们去玩。”范亦非无辜地道,“娘妳瞧,夫子身上也有泥巴呢!”他指了指曾夫子。 “喝,是谁教你没大没小的?”范心或敲了他一记响头。 范亦非嘟起唇。 端木溯词沉默地看着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打闹。 真是一副母子和乐的场面,可惜,缺少了个男主人。 曾夫子笑望着他们,“范姑娘,妳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善醒堂放课的时间很固定,范亦非从来没在此留得这么晚过。 “对不起,我今天有事出城去了,所以晚了些。下回一定准时。”说着,她瞅了眼端木溯词,他也正以审视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她。 “没关系,只是范亦非担心了。”曾夫子摇头,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 “是啊娘,我等得都快睡着了……”范亦非小小地抱怨一下,“娘,妳去哪里了?” “嘿,你什么时候管起我的事来着?”范心或好笑地捏了下他的鼻子,“不准多问,反正我以后都准时来接你就成了。” 她瞪了儿子一眼,才跟曾夫子道谢。 “哪里,我正好也在此等我表兄。”他睁眼说瞎话。 “哦?你居然在等我?”端木溯词讶异道,接收到对方求救的眼神,又淡然地说:“那可真是抱歉,我本来可以早点来的,不过路上被人耽搁了,差点赶不上进城的时辰。” 范心或瞪起眼,他是在说她吗? “娘,我饿了。”范亦非可怜兮兮地望着范心或。 “好,我们回家。”范心或说着,横了端木溯词一眼后,向曾夫子道别。 “等等……”曾夫子望了望天色,“都这么晚了,你们两个这么走怕不太安全。” “没关系……” “表兄,你可否送他们一程?” 端木溯词回首,“我?” “他?”范心或指着端木溯词,引来端木溯词的回视。 “怎么了?”曾夫子见他们两人表情怪异,瞟了冷着脸的端木溯词一眼,续道:“表兄,你的马车比较快,而且我得整理一下东西才能走。”他再望向一脸惊讶的范心或,“范姑娘,有表兄送妳回去,我比较放心。” 范心或一怔,他比较放心?她扭头瞧向端木溯词,见他嘴角勾起冷笑,瞪起火眼。 “好,我送她。”端木溯词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答应。 在范心或还没来得及反驳前,她和范亦非已经被端叔又惊又喜地拉着走。 “娘,他是谁?”马车上,范亦非张大好奇的眼睛,偷偷打量了端木溯词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他?”范心或瞅了端木溯词一眼,此刻他没有在看书,反而是端坐着,双手搁在身前,用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注视着他们,“他是你夫子的表兄,你方才没听见吗?” “哦!”范亦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仍好奇地偷瞟他。 方才娘上马车的时候差点跌下去,夫子的表兄一伸手就将娘拉住了,速度好快,他眨个眼,他就已经在车上了。 好厉害好厉害,比私塾里每天飞上屋顶敲锣的老伯还要厉害! 端木溯词感觉到范亦非的注视,亦看向他,结果他依然瞪大双眼地注视着他,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这是妳的儿子?”他低声的问。 范心或起初还以为听错了,见他扫过来一眼,才道:“是,他叫范亦非。”她直觉地回答。 “范亦非?”他喃喃念着。是她的姓,还是她夫家的姓?不,她没成亲,那么是他爹的姓?哼,他爹的姓! “在。”范亦非立刻笑呵呵地应声。 范心或惊讶极了。这小表可从来没有对人这样过,平常遇到什么人,不熟悉的话,理都不理也是常事。 端木溯词惊讶地顿了下,这孩子的反应好快。 范亦非小声问:“娘,这位叔叔怎么了?”他没做错什么啊,这位叔叔怎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他?”范心或抬眼瞧了瞧,又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他的表情太奇怪,她不能理解。 “哦……”范亦非重新用疑问的目光望着端木溯词。 “妳觉得很奇怪?” 端木溯词的话惊吓到这一大一小,两人神情同时一震,手足无措地互望一眼。 “怎么,妳坚持要坐车的大胆到哪里去了?”他冷讽。 范心或火冒三丈地说:“范亦非,我们下车!”她直觉想赶紧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娘!”范亦非感到奇怪,“叔叔没赶我们走啊。” 范心或瞪起眼,不知该怎么跟儿子解释。 端木溯词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我这回可没赶妳。”他好心似地说,彷佛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毕竟若是曾夫子问起来,我不知该如何向他交代。”他说得好像迫不得已似的。 “什么?”范心或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妳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他讽刺道。 范心或瞠目,他干嘛一副讥笑的表情?“你这话什么意思?” “哦,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妳这么认真,看来事情不太简单。” 她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了。 “无妨,妳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不过,他猜这个日子可能要很久。 “你这人!” “怎么?”他挑眉,难得出现询问的表情。 “真是让人模不透。”范心或泄气地说:“一会儿冷得要命,一会儿又神秘莫测,讲话很高深,别人怎么会听得明白!” 端木溯词敛下舒缓的表情,换上了冷然,“范心或!” “干嘛?”她眨眨眼,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耶,害她心儿怦咚一跳。 范亦非奇怪地在两个大人间瞄来瞄去,不太明白他们怎么都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不过,娘好像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他放心了。 唉,好不容易有机会坐这样豪华的马车,当然得坐久一点;他们家里穷,平常到哪里都是走的,很远的路也走,以前看到别人坐车,心里都很羡慕呢。 “我一样可以让妳下车!” 范心或抗议道:“你瞧你瞧,你这人就是这么奇怪!罢才我要下车,你不让我下,现在又……”见到他冷眼扫来,她壮起胆子,努力说完:“慢着,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我又不是你的仇人,何必那么凶?” 端木溯词被将了一军,瞇起眼冷望着她,不说话。 他起初以为她只是个爱耍小无赖的女人,后来见到她常自言自语,很多时候还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没想到,她居然已是那小子的娘! “范亦非,她当真是你娘?”他转向小男孩问。 “当然是。”范亦非抓住范心或的手,紧张地说。 她是他的娘,永远都是,谁都不能抢走! “哦?你不必拿防贼的眼光看我,我不会抢她。”端木溯词挥挥手,漫不经心地说。 “真的?” “我没兴趣。”他淡然地道。 “太好了。”范亦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喂,你们两个!”范心或抗议,“当我不存在吗?”她好笑地道,早已将先前的不悦忘得一乾二净,只为那一大一小奇怪的对话而感到有趣。 端木溯词和范亦非对望一眼,“小子,我认为你比她还要容易沟通。”那个听不懂拒绝的女人,直嚷着他小气的女人,他可没工夫去了解她。 “叔叔,娘很好说话的。”范亦非维护她。 “是吗?”端木溯词哼了一声。 喝,又不理她吗?范心或板起脸,“你们两个再这样对我,我会发火的!” 端木溯词没理她,范亦非吐吐舌,不敢说话了。 “少爷,到了。”七弯八绕下,端叔好不容易驾着马车准确无误地来到石家大门口。 “咱们走了。”范心或推了范亦非,让他在端叔的帮助下先下车。 端木溯词跟着他们步下车。 “多谢你!”范心或弯腰。 端木溯词不理会,径自抬头望着门上的区额:石府。 他的眼里涌现出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范心或撇撇嘴,对端叔道别之后,拉着范亦非进了屋。 “叔叔再见!”范亦非挥手。 端木溯词看着范亦非的背影和范心或忽然回头的一瞥。 他唇角勾笑,这里是石家,而她进了石家的门,他要找的人是不是她,很快就可以知道。 这次来到这里,目的是拜见姑母并祝贺她老人家六十岁寿辰,却没想到能够遇到早已遗忘许久的人。 这是幸运,还是老天爷开的玩笑? 第四章 清早时分,端木溯词走出客栈,来到城里最热闹的大街上。 大街上人声鼎沸,各种摊贩罗列其间,形成一幅热闹非凡的景象。 “公子,来看看扇子吧!” “公子,又香又甜的馒头。” 端木溯词自顾自的往前走,虽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只为了打发习惯性早起的闲暇时间,但也不希望有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来打扰他。 端木溯词瞥见街角的一间小吃店,挂着大大的“粥”字招牌,径自走了过去。 他一向对面食不感兴趣,唯独对小米粥情有独钟。 “客倌要几碗?”店主直截了当地问。 “你不问我要吃什么?”端木溯词相当好奇地挑起眉,望着胖嘟嘟的店主。 “客倌,你可真会说笑。我这里只卖一样东西,那就是又香又浓的米粥。” 端木溯词一愣,随即掀了掀唇角,“两碗。”他也说得干脆。是了,粥摊除了卖粥还会卖什么呢?自然只有吃粥的小菜了。 “好哩,您稍等!”店主一甩布巾,直接往里头走去。 桌子摆在街道一侧,但煮粥的地方却是在铺子里头。 这家粥摊该称为粥铺,有四五张桌子,约两间铺子的大小,此刻虽不至于人满为患,却也几乎坐满了。 “客倌,您的粥来了。”不一会儿,店主捧出两碗装得满满的米粥出来,香味随风散了开来。 “是桂花味道。”端木溯词一闻便知。 “咦?客倌怎么知道?”店主笑呵呵的问,“不错,正是桂花味道,这可是本店的招牌。” 端木溯词望着碗里并未见着半点桂花花瓣的影子,却不知他是如何让桂花的香味渗透到粥里头的。吃上一口,但觉口里满是桂花清香的味道,令人心神舒畅。 “好东西。”他暗叹一声,便吃了起来。 店主见他无意对他的自我赞赏发表一些个人看法,便觉得无趣地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客人去,客人来,来来去去,粥摊显得尤其热闹。 “结帐!”有人喊。 “来了。” “一碗粥,老板。”刚坐下的客人嚷道。 “好好好……”店主忙不过来,只好唤人帮忙,“范心或,一碗粥!”他扬起嗓子朝铺子里头喊。 端木溯词将一口粥送到一半时,怔了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哦,来了。” 这一声,货真价实是范心或的声音。 端木溯词将目光调向铺子里,果然瞧见范心或出现在眼前。 他微瞇起眼,她依然穿着小碎花的粗衣粗裙,两个袖子撩得高高的,过了手肘;原本半长不短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散发出一股农家女子的淳朴感觉。 端木溯词看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粥送到客人面前,脸上堆满了笑。“一碗……”她的声音似乎很愉悦。 “多谢。”客人似乎很有礼,“范姑娘,今天是什么味道?” “你闻闻就知道了。”范心或不给答案,丢下一句话便回到铺子里。 “桂花啊……”客人满足地闻了闻,又抬头朝她消失的方向嚷着:“范姑娘,妳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端木溯词略感惊讶地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粥。 这碗让他感到十分舒服而好喝的粥是她煮的? 待在铺子里的范心或听到客人的称赞,只是笑了笑,走去洗碗。 这里的客人多半是老主顾,对于他们的赞美她已经习惯。 不过,看到他们如此满意,她也是很高兴的。 趁现在时间还早,离范亦非去私塾还要半个多时辰,她有时间多待一会儿。 今日的客人特别多,虽然她只是来帮帮忙,却也不该偷懒。 “柳丝闲垂月蒙胧……”她开始一边哼曲,一边洗碗。 “妳的嗓子还是那么难听。”门边,一道讽刺意味居多的声音不甚客气地传来。 是谁这么……慢着,声音有些熟悉。 范心或疑惑地回头一瞧,“是你!”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是我。”端木溯词大大方方地跨进门槛。 范心或见他朝自己走过来,连忙站起身,湿答答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惊讶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事吗?”她探询似的问,总觉得此刻的他好像稍微变了。 “只是一个客人。”端木溯词笑说。 “客人?”这么简单吗? “难不成妳以为我来捣乱?”端木溯词随意扫了一下铺子里头的情形,并没有其他的帮手,杂七杂八的东西堆满在一边,炉灶在右侧,此刻正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正如他方才尝的那两碗粥。是的,他一口气喝了两碗,一粒米也不剩。 “啊?”范心或没想到他也会开玩笑,“你说什么?”他还正常吗? “妳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是随便说说。”端木溯词随口道。 尽避他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却少了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气息;这样的他,老实说,有些好说话。 可是,范心或不太习惯。 “你……遇到什么事了?”范心或猜测,否则他不会有那么大的改变。 “妳若要这么说,我也不反对。”端木溯词侧过身,让店主进来端粥。 “范心或,外头客人很多,妳再煮一些吧?”店主建议。 “好……”范心或定了定神,答应了。 店主怪异地扫了端木溯词一眼后,便出去了。 她走到灶旁,将事先准备好的米倒入另一个锅里,加入水。 端木溯词看着她忙碌半天,也没见她在哪个步骤放入桂花,她甚至已经开始生火了。 她到底是怎么让那锅粥散发扑鼻的桂花香? “喂……”他叫道。 范心或没理他。 “范心或。”端木溯词再度叫道。 “什么?”她终于开口。 “我问妳一个问题。”他不等对方拒绝还是答应,直接开口:“妳的桂花,放在哪里?” “嗯?”范心或疑惑地看着端木溯词。 嘿,昨天晚上送他们回家时,那个冷酷、脾气又不好的男人到哪里去了? “妳的粥里有桂花味。”他平静地说。 “是啊!”她弯起唇,感到自豪。 “妳是怎么做到的?”端木溯词似乎考虑良久,才说出这个问题。 “怎么做的?”范心或惊讶极了,瞧了他一眼,“你当真是昨天那个人?”此时的他多么的……有礼啊,还请教她粥的作法? 端木溯词冷着脸看向眼前万分好奇的女子,她以为他脑袋不正常? “我只问妳桂花何时放进去的,没让妳来认人!” 范心或轻嚷:“果然出现了。”她扬起头对他笑道:“桂花是今天早上放的。”她好心地提供线索。 “何时?”端木溯词挑眉问。 “你过来看。”范心或招招手,走到灶边,指了指锅里。 端木溯词疑惑地望着她,这一望,却让他心里一阵悸动。 虽然她长得不怎么好看,此刻更是被烟熏得灰头土脸,不过一双眸子晶亮,眼里写着她小小的得意。 “什么?”他开口,依言走到她身边。 “秘密就在这里。”她笑嘻嘻地指着锅子里的粥,“看明白了吗?”她仰起脸问他。 端木溯词在粥与她带笑的脸庞间转换了好几次神色。 “范心或,妳耍我!”他厉声道。 范心或敛去笑容,定定看着一会儿,才冷哼一声,然后钻到灶后,不理睬他。 可恶的男人,早知道他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方才他问她桂花粥的作法时,她心里还满高兴的,哪里知道他一点都不友善。 哼,果然还是那个拿着剑逼她下车、没同情心的男人! 端木溯词对她的反应先是一怔,足足瞪着她消失的地方好一会儿。 他哪里惹到她了? “范心或。”端木溯词低声叫道。他心里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 “干嘛?”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我……”唉!为了一碗粥,他有必要这么好言好语吗?“抱歉。”他艰难的开口。他很少与人说抱歉,不太习惯。 “嘿嘿……”下一刻,一张笑脸绽开在他眼前。 端木溯词张了张口,终究把话给吞下去,无奈地看着她。 “告诉你,其实在放入米之前,我已经做过一道程序了,这个用来煮粥的水,是煮过桂花的水。明白了吗?”她的心里高兴着呢。 他竟会跟她道歉,跟她道歉耶,呵呵。 端木溯词恍然大悟,“是吗?”他说得淡然。 “是吗?”范心或探首过去,逼近他的脸,“你知道煮这粥还有什么诀窍吗?哼!”居然随随便便地说,啧!一点也不了解其中的辛苦。煮桂花水的时间要把握得好很难,要放入多少桂花就更难斟酌。 “妳已经说了。”端木溯词旋个身,就要跨出门槛。 范心或瞠目结舌,他这是什么态度?她几乎怒火中烧,说不出话来。 “范心或,煮好了没有?”店主的声音传了过来。 “哦……”她扬声回答,板着脸没好气地跨出门槛,回头望着他。可恶,方才还以为他变成好人了呢。 “范心或。”一道声音响起。 “干嘛?”她没好气地扬声。 端木溯词来不及提醒她,她便被掉下来的锅杓砸到头。 她吃痛地涨红脸蛋。 端木溯词微微一怔,瞧见她的神情,忽然失笑起来,“哈哈……哈哈……”他惹得坐在外头喝粥的客人好奇地伸长脖子朝里头探看。 “住嘴!”范心或奔到他面前,仰首瞪着他,“你想让我丢了工作吗?” “什么意思?”端木溯词敛了笑,当下变脸,变回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丢了工作?她为何如此心急? 范心或撇撇嘴,“我不是来帮忙的,是收工钱的,被赶出去就糟糕了。你如果害我被辞了,一定要负责到底。”她不悦地盯着他,彷佛他已经害她丢了饭碗,是罪魁祸首。 “负责?我何必负责,妳的事与我何关?”端木溯词冷笑一声,“不过,我还以为妳是这里的半个老板。”看来,是他看走眼了。 范心或本想针对他前一句反驳几句,听到他后来的话,那个念头立刻消失。 “做得不对要挨骂的。” 端木溯词惊讶,“每天这么早?”见她点头,开始将锅里的粥盛到碗里,“妳倒是很辛苦。”这句话没有同情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件他看在眼里的事实。 范心或越过他,将粥端到靠近窗子的桌子上,好方便店主来取。 “没办法……”日子总是要过下去,这种辛苦,是他这种有钱人所不能理解的吧? “哦?”端木溯词双手环胸,她自在的神态似乎说明她对眼前这一切都毫不在乎。“这都是为了范亦非。” “我没那么好,自己的生计也要顾啊,哪像你!”她斜瞅着他。 端木溯词抛过去一句话:“这是妳自找的。”话里有刺。 范心或偏首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妳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回话。 “我不是你,我怎么知道!”范心或嚷道。 “那只能说明我们无法沟通。” “哼,谁会跟你这个小气到家的男人沟通!半点同情心都没有,还来讽刺人家,可恶!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范心或一口气说完。 “得罪?”端木溯词显得很难以理解这两个字,嘲讽道:“妳口气那么冲,似乎是我得罪了妳!” 范心或双手扠腰,上前几步,“你真是没半句好话!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她忿忿地道:“我还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呢,本打算请你喝一碗粥谢谢你昨晚送我们回家!现在?不必了,一口也不请你!” “那真是多谢了,不过,妳这个脾气不怕把客人全都赶走吗?”她生气了?瞧那张脸都涨红了,真是有趣。他不是故意那么说,只是月兑口而出,连自己都管不住。 “要你管。”范心或没好气地嚷道。 端木溯词讥讽地掀起唇角,“范心或,其实妳很小气,妳知不知道?”他冷然指责,也不怕她朝他喷火。 “谁?”谁小气了?范心或睁大双眼,对眼前似乎故意找碴的男人,气呼呼的。 “妳!”端木溯词索性说了。不知是故意气她,还是随便说说,不过从他隐约含笑的嘴角看来,前者居多。 “我哪有?” “嗯?”他眼神一定,“什么东西焦掉了?” “哎呀!”范心或惊叫地跳起来,急忙冲过去,“可恶……粥糊掉了……”她垂头丧气地说。 “再煮过便是了。”端木溯词不以为然的说,“再者,外头客人不多,妳多煮也只是浪费而已。” 范心或从失落中抬起头,先是看看他,又朝外看去,果然客人是少了些。 “虽是浪费了,但够我们吃好几天了……”她无限惋惜地说。 听这口气,她的日子好像过得很苦。 也是,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在没有夫家倚靠的状况下,惨况完全可以想象。 不过他说过,这是她自找的,所以他也不必为她此时失落的神情表示同情和关心吧? “浪费便浪费了,妳再哭丧着脸也无用。”端木溯词直截了当地说。 “我当然知道没用。”范心或气呼呼地回头,指控道:“你是幸灾乐祸。” “幸灾乐祸?”真是好心没好报!端木溯词觉得她偏激了点,“我是关心妳,妳竟然恩将仇报?” “谁要你好心!”范心或依然气呼呼的。 “妳!”端木溯词为之气结,忍不住瞪起眼。 范心或偷偷瞧了瞧他,他的表情紧绷,很生气的样子。 “对不起……”她道歉地说。 端木溯词见她如此,忽然间满腔的怒火消失于无形之中。 “真受不了妳……”她当真让他措手不及啊。 “对不起,谁教你没半句好话!”范心或想板起脸,却破功笑了出来。 “呵呵……”端木溯词望着她半响,也失笑起来,却引来她奇怪的眼神。“怎么?”他讶异地问。 范心或瞧了他一会儿,“没、没什么……”结结巴巴地回头去舀水倒入锅里,一个失神,有一些水泼到外头,溅湿了她的衣裳,“哎呀……”她手忙脚乱地挥着水渍。 唉,他冷冷的样子她见多了,但笑容出现在他脸上却是从没见过,没想到他笑起来竟然异常的好看,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小鹿乱撞。 唉,真是立场不坚定,难道她那么容易被美色所惑吗?不可能、不可能! 端木溯词走到她身边,“好了,别摇了。”他阻止她继续甩头,“头快掉下来了。” 哼,他开的玩笑实在不好笑。 “你还不走?”范心或盯着他半晌,忽然天外飞来这么一句。 “什么?”端木溯词听不太明白。 “呃……”范心或暗责自己语无伦次,“我是说,你如果有事就先走好了。” 端木溯词本要替她挥去肩上柴草的手顿住,手势僵硬了下,才缩回手,“再见。”他头也不回地掉头就往外走。 等她意识到身边没人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哑然望着铺子前面走过的人群,她呆愣好久,才转身去处理那锅烧焦的粥。 “少爷!”端叔唤道。 “嗯!”端木溯词随便应答,依然朝前走。 “那个……范姑娘当真是少爷要找的人吗?”端叔将手上的东西提了提,以免滑落。 今日一早,他就不见少爷的踪影,好不容易等他回来,却开口叫他去采买一些东西,说是要去拜访人家。他问了半天,才问出少爷要去拜访的是昨天那位搭车的姑娘。 而他之所以这么叫,是少爷吩咐的,因为他说范姑娘还未成亲。 这才对啦,少爷要找的人要是已经成亲了,那就不好了。 “是也不是。”端木溯词的回答模棱两可。 “什么叫是也不是?”端叔听不明白。 端木溯词懒懒地扫了他一眼,“等我确定后再告诉你。”说着,人已经站在石府门口,“就是这里。”是昨夜范心或下车的地方。 “哦!”端叔提着两大包东西,走上前敲门,然后就在门外等着,并乘机打量周遭一下。 这座石府很是破旧,大门的漆也几乎都掉光了,光秃秃的两根柱子看起来年久失修;尽避如此,从外观看来,还依稀保存了昔日风光的排场。 等了好久,门才被打开,出现在门内的是一位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两眼混浊无神、一绺青丝垂在胸前的女子。 “找谁?”石雁笙看着门外一老一少,老的慈爱,少的冷峻,皆是陌生人。 “范心或,她在吗?”端木溯词直接开口,走到她面前。 石雁笙摇头,“你们晚点来吧,她送货去了。” “送货?”端木溯词挑眉,显得极为惊讶,“她到底找了多少事做?”他低声喃道。在马车里串珠子,早上帮忙煮粥,现在又去送货……不知该说她厉害还是该替她担心?他微微一愣,随即调整心绪。 “少爷,怎么办?”端叔问。 端木溯词思忖了片刻,问:“请问,姑娘是她的什么人?” “朋友,你呢?” “目前是朋友。”他选择性的回答。 石雁笙靠在门边,仔细地打量他一下,心里疑惑万分。 心或哪里有什么朋友?特别是眼前这种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少爷的人;而他的表情也说明了,他不是那种看中人家要追着过来的人。 石雁笙稍稍安心。 “请问姑娘贵姓?”端木溯词抱拳。 “姓石。” “石?”端木溯词惊讶地看着她,“当真姓石?”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瞄向她的右手手腕,那里空无一物,不过却有一道可疑的痕迹。 “敢问公子贵姓?”石雁笙不答反问。 “在下端木。” “端木公子。”石雁笙道,“不知她何时回来,你若要找她,还是去街上找找吧。”兴许能碰到。 端木溯词摇头,“在下可否进去等?” 石雁笙思量着。 “姑娘,我们认识范姑娘啦,哦,还认识范亦非小少爷。”端叔说道,“今天少爷是专程带了东西来找范姑娘的。” “端叔!”端木溯词叫了声。 石雁笙瞧了瞧端叔和他手上的东西,终于将门打开,“进来吧!”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两个人不是坏人,不过目的有些可疑。 “多谢!”端木溯词和端叔齐声道。 第五章 端木溯词跟着石雁笙走进去,来到简陋却一尘不染的大厅。 “石姑娘,请留步!”见她要走,他喊住她。 石雁笙停下脚步,“什么事?” 这男子给人的感觉很冷漠,心或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在下冒昧,这座宅第是石姑娘的吗?” 石雁笙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疑惑地道:“自然,我从出生便住在这里。”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令尊现在人在何处?” “爹娘都已经过世了,范心或也一样。”她不着痕迹地透露了点消息给他。 “范心或也是一个人?”端木溯词一讶,“那么她和妳是……” “你是想娶她吗?”石雁笙的话把端木溯词脸上的冰冷打碎。 “什、什么?”他惊讶万分。 “少爷?当真?”端叔很兴奋。 端木溯词冷着脸瞪回他的兴奋。 石雁笙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她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住在这里,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懒得去计算时间。 “哦……”端木溯词总算了解。 石雁笙注意着他,她起初以为这人是对心或有意,后来又感觉不是。 可是,他方才的反应,却让她心里有了丝不确定。 他与心或之间真的没有半点牵扯吗? “请问端木公子,你认识心或多久?” “一日。”他如实回答。 “你觉得她是怎样的人?”石雁笙的问题,紧接着来。 端木溯词没有回答,只是瞥了她一眼,才缓缓地道:“石姑娘,这一点妳应该比我清楚才是。”他似笑非笑,似责非责。 石雁笙一震,“这么说来,又是一个错过的人了……”她似乎颇为惋惜。 “姑娘是何意思?”她这表情,是为何? 石雁笙笑了笑,平添了几分娇色,“范心或一直都与不少的好男人错过,我和小非拖累她了。”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起初范心或是因为照顾她这个病人,后来加入了小非,他们三人便相依为命;可是,这份相依为命的情感,却让范心或坚持不嫁,陪着他们度过这些岁月。 她自己的幸福,要到何时才能够到来呢? 端木溯词大概了解她要说什么,她认为他对范心或有意思吧。有趣。 他的生命中从没出现过留在他心里的女子,那个范心或会是吗? 意识到自己竟有了这样的猜测,端木溯词表情变了变,“石姑娘,我想妳多虑了。”到目前为止,他对范心或存的只有好奇而已。 这份好奇,是否会变为喜欢还需要时间,或者是需要机会和缘分。 他并不急,却有些期待。 石雁笙笑了笑,没有赞同他的话,也不反对,“虽然我不希望这样,不过一切顺其自然最好了。” 端木溯词沉道:“石姑娘,在下可否再问一个冒昧的问题?” “关于范心或?”石雁笙的笑容里有着一丝玩味。 “不,是关于妳的。”端木溯词将那份玩味看在眼里,却不打算理会。 “关于我的?”石雁笙感到惊讶。她与他素昧平生,只因他与范心或的关系才聊了几句,他竟对她有疑问?“什么问题?你想知道什么?” “不知姑娘可否有一个未婚夫?”端木溯词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石雁笙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摇头苦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我必须说,没有。” “是吗?”端木溯词并不觉得惊讶。 反倒是石雁笙镇定下来之后,感到疑问,“为什么这么问?” 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的,若是平常的问题也就罢了,可偏偏涉及到她个人隐私的问题。 “我……”端木溯词正待说话,门边已传来范心或高兴的叫声。 “雁笙,收到钱了喔,我们今天可有好菜吃了!”她兴匆匆地奔来,在看到端木溯词之后,却是猛然顿住,她眨着眼,感到奇怪,又有一点喜悦。 端木溯词站起来,沉默看着她红光满面,稍稍喘着气,唇微张。 他勾起一抹笑,看呆了。 石雁笙坐在椅子上,瞧见了端木溯词和范心或的表情。她微微一笑,心中了更深一层的答案,“心或,这位端木公子等妳等很久了,妳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哦。”范心或将钱袋抓紧了,越过端木溯词的身侧,将它交到石雁笙手中,“喏,共有六钱银子,李老板给了好价钱。”她串珠花攒来的银子虽然不多,却能够贴补一下。上回采的绛草也卖了三两银子,够他们花用好几天了。 “好了,妳也不请人家坐。”石雁笙小小取笑她。 范心或愣然,然后才转身,“哦……端叔,你怎么站着?坐下好了,我们这里简陋得很呢……”她就是不看端木溯词。 端木溯词却是瞧着她,嘴角带着浅笑。 今早他忽然走掉,她想必感到莫名其妙吧。不过,是她叫他走的,不是吗? 所以,即使再见面,他也毋须为此觉得不舒服。 可是,他心里却闪过不快,这是怎么回事? 为此,端木溯词有一会儿的沉默。 “端木公子,你也坐。”倒是石雁笙轻声招呼,主动得很,让范心或感到奇怪。 “多谢石姑娘。”端木溯词好声好气地道。 范心或撇撇嘴。唷,石姑娘,他对雁笙倒是热络得很。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范心或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是少爷他──”端叔要插嘴,端木溯词却阻止他。 “我来找妳。”端木溯词说得极直接,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吓呆,包括他自己。 范心或微愕。 端木溯词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缓道:“我有事问妳。”他希望能够从她口中将事情搞清楚。 “什么事?”他们两个应该没什么事好说吧?每次见面,不都是吵来吵去。 端木溯词望着她,沉默了。 “绕过这间屋子,后面有个小院子。”石雁笙彷佛看穿他心中的顾虑,主动提供地方,方便他们两人说话。 端木溯词没有回答,直接站了起来,率先跨出大厅。 范心或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她恨恨地道:“每次都这样,可恶!”好像谁都要听他的话似的,可恶哪,她却偏偏得照着做! “每次?”石雁笙好笑地问,彷佛从范心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端倪。 “呵呵,没什么、没什么……”范心或赶紧打哈哈,一闪身,立刻跟了上去。 “端叔,你们来找心或有何事啊?”石雁笙笑意盈盈,直接找另一个知情的人了解情况。 范心或急忙追上去,却猛地停下脚步。 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端木溯词双手背负身后,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喝,她有那么好说话吗?凭他那种态度,她又何必如此听话? 心里这么想,脚却已不听话地站到他身后,心里竟开始有了一丝忐忑。 察觉到她的到来,端木溯词缓缓转身,见到她正举手做攻击他的手势,不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笑地看着她急忙缩回手。 “何必藏,我都瞧见了。”他直接戳破,不给她面子。 范心或撇嘴,暗想:他是千里眼吗?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有事。”端木溯词不拐弯抹角,“范心或,石姑娘才是这屋子的主人,对吧?” “你怎么知道?”范心或月兑口而出。 “妳且别管我怎会知道。”端木溯词再问:“而妳,却是借宿的。” 这下,范心或有话要说了:“喂,我是不是借宿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干什么这么说?”好像他为雁笙抱不平似的。 范心或想到这里,眼睛瞪大,雁笙虽然生着病,但还是很好看呢。 “妳的口气很冲。”端木溯词冷静地说。 “是你问得很奇怪!”范心或直接对上他的眼,“还有,雁笙是这里的主人,如果她要我走,我也不得不走;你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范心或,我话还没说完。”端木溯词提醒。 “哦,是吗?”她随便应答。 端木溯词觉得她有点古怪。“妳怎么回事?”他接下去道:“我不以为我要说的和妳走不走有什么关系。” “哦,我还以为你替雁笙抱不平呢。”她惊讶地张大嘴。 端木溯词严厉地扫她一眼,“妳真会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我吗?”范心或一怔,是啊,自从他说了那句她是借宿的话之后,她就开始怪怪的,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在帮雁笙说话。唉,多虑了呢。 “就是妳!”端木溯词瞅着她。 范心或望着他不发一语,也任由他望着她。 她在干什么?装出这么无辜可怜的样子。 端木溯词拧眉,“范心或,不必用这副表情看我。我只问妳几个问题,其他的与我无关。” “你问吧。” “范心或,妳手上的镯子,是妳自己的吗?”他盯着那只玉镯。 “镯子?”怎么话题忽然跳到那里去了?范心或直觉地伸手触模,“这个吗?”她抬起手展示给他看。 “嗯。”端木溯词的表情很严肃。 范心或道:“不是,是雁笙送我的。”他为什么关心这个? 端木溯词仰首叹息一声。 范心或怔怔地看着他。“这个镯子怎么了?” 他干嘛一副失望的样子?这镯子碍着他了吗?真奇怪! 端木溯词将目光移到她身上,“妳知道这镯子有何意义吗?” “意义?”范心或喃喃道,想了想,忽然瞪大眼嚷道:“不会是你送的吧?”惊讶之情表露无遗。 “什……”端木溯词着实吓了一大跳,“我送、我送的?妳到底在想什么?”他诧异又好笑地瞪着她,在看到她震惊不已的表情时,大声笑了出来,“妳……唉……”她能不能不要想象力这么丰富?一副天快要塌下来的表情! 端木溯词缓缓将目光投到她脸上,见她瞪大眼,懊恼地望着他。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有多可爱吗? 他望着她良久,不知不觉间,脸上显露出一点笑容。 “喂,你笑什么?”范心或疑问万千,不解他怎么突然瞅着她瞧,就怪异地笑了。 “不,没什么。”他望着她摇头,将她的容颜一点一滴地存在心里,“我只是觉得,或者我们可以和睦相处。” “和睦相处?”范心或学他冷笑两声,然后道:“如果你不这样冷冰冰的话,倒是可以的。” 端木溯词浅笑,很浅很浅的笑。 范心或看得惊呆。 这样,算是好的开始吧? 基于要“和睦相处”的理由,到了傍晚时分,端木溯词因着端叔的提议和石雁笙的赞同,便和范心或一同前去善醒堂接范亦非回家。 其中,更大的理由是端木溯词有事找他的表弟曾夫子。 范心或相信了,所以才答应他一同前往,至少希望这一路上两人能真的和睦相处。 不过,为什么呢? 范心或第九次地朝身侧的人偷偷瞟去。 想来真是奇怪,才不久之前他还是拿着一柄冷剑抵着她的咽喉叫她滚下他的车,幸好她赖着不走,才有今日的局面。 自然,这是奇怪的,他每一回见面不是对她冷淡得紧,有时还会讽刺她几句。 但是,方才他却主动说要和睦相处? 范心或抚着手腕上的镯子,尽避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嘴角仍挂着浅笑。 不管怎样,能与他和平相处也是不错的。 想着想着,她不免微笑起来。 这女子为何发笑?而且是一个人偷笑。 端木溯词斜眼瞟见范心或的笑容,唇角竟也挂上疏淡的笑。 为什么会答应端叔的提议陪她一起去私塾呢?这个问题曾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又在陪着她走了一段路之后,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走着走着,彷佛走在她身边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这个情况不太符合正常的他所能想到的事,情况是否开始变化起来? 端木溯词的目光移动到她的手腕上,那只翠玉镯子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映衬出碧亮的颜色。很适合她,尽避这原本不是她的。 石雁笙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只余留一片苍白的影像。 “你和曾夫子是表亲关系吗?”范心或忽然冒出来的问题,将端木溯词的思绪拉回到眼前。 “为什么这么问?”他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想知道她问此问题的用意。 “不,没什么,我觉得……”范心或想了想,忽然自己一个人笑起来。 端木溯词追问:“妳觉得?觉得怎样?我们两个不像吗?”他哼声说出最后一个问题。 “是啊,曾夫子脾气很好哪!”范心或笑吟吟地说。 “哼!” 瞧瞧瞧,他就是这个样子。范心或不禁翻了个白眼。 “妳这是什么表情?”端木溯词提高音量道。她的样子,表示很受不了他吗? “呃!”被抓包了。范心或赶紧收回眼光,“没什么,感谢你和我一起去接亦非。”她急忙岔开话题,免得他再问下去。 “顺路而已。”端木溯词冷冷地说,刚才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只问他自己想问的,“我表弟妳认识他很久了?” “没有,比认识你早一点罢了。”就早了半天而已。 “早一点?”端木溯词觉得很奇怪,“妳说真的?”他不太相信她的话,若是才认识比他早一点时间,那为何他表弟看她的眼神里会带着一些期望的神采。 “当然是真的。”范心或白他一眼,“就在我认识你的那天早上,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她解释道。 “哦?”当真比他早了一点而已。“不过,他好像对妳……”他说到一半停下来,盯着她瞧。 “怎么?你不要说话只说一半,让别人着急。”她瞅着他。 “妳很着急他对妳的印象?”端木溯词半认真地说。 范心或一愣,“你在说什么?”说话怪怪的,他到底在想什么?着急?她何必着急呢。 “我表弟似乎对妳有特别好的印象。”端木溯词在这个时候却把看到和观察得出的结论说了出来,很直接地对她说。 范心或猛地停住脚步,“瞎说!”她瞪着他。 “我也这么认为。”端木溯词不怀好意地扫了她一眼,“妳的样子不是那种一眼就会让人记住的类型。”长相一般,性子呢──他暂且保留吧。 喝,他说这什么话!“你干脆说我其貌不扬,是见不得人的那种好了!”她赌气地说。 端木溯词却笑了起来,“妳以为我会说妳很好看?”他不是那种人,既是事实,又何必巧言令色地欺骗她呢? “你才不会!”他这种人不讽刺她两句算是好的了。 “哦,妳倒是很了解我。”他感兴趣地道。 “什、什么嘛!”范心或结巴了下,赶紧别过头,望着路边的野草,“谁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敝得要命,谁要是得罪了你,我看一辈子都会寝食难安了。”她严重地说。 “妳现在就在得罪我,难道不怕我一辈子缠着妳?”端木溯词在说完后不禁愣了一下,这些话还真有些怪异。 “我在说事实。”范心或忍着笑道:“还有,你若一辈子缠着我,我一定会疯掉。” “我表弟就不会?”就因为他是个老实善良的大好人?端木溯词在心里想着。 “可能我会疯得更快。”她几乎要笑出来。 “哦?”端木溯词挑了挑眉,稍微放松脸部的表情,“难不成我这个怪人在妳心目中比我表弟那个老好人的地位要好上很多?”他调侃似地说。 “差不……嗯?”范心或突然顿住话,脸红了红,“你怎么能这么说?”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再传进她的耳里,怎么似乎带着另外一层涵义? 范心或悄悄横了他一眼,发觉他也正看自己,急忙收回目光。 “妳脸红了。”他指出这一点,神色有些惊喜却不自知。 这下子,范心或的脸红得有如艳色的彩霞。 他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别人怎么受得了? 她开始结巴,“那、那又怎么样?”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又结巴了。”端木溯词轻快地说,好像很乐意见到她这样子。 “喂。”涨红脸蛋的范心或板起面孔严肃地面对他,但效果不太明显就是了。“你、你能不能不说话?” “妳干脆叫我闭嘴。”端木溯词的语气相当愉悦。 “我不是你。”她哪能像他那么冷酷啊! “我只是把妳的表情说出来而已。”端木溯词说得很无辜,彷佛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对他没产生任何影响一样。 厚!范心或面孔上的红色多半是因为怒火在冒了。 “端木溯词!”她叫。 “嗯?”他老神在在,愉悦地回答。 “再见!”她气呼呼地迈开大步朝前走去,走得很快,彷佛要甩掉他。 端木溯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良久,嘴角一直挂着浅淡却货真价实的笑容。稍后,轻跃几步,他赶了上去。 “妳何必生气,我实话实说没什么不对。”他依然不屈不挠。 “实话实说?”范心或瞪了过去。 “不错。”他是如此的。 “好!”范心或索性站定了,不去考虑也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突然之间来到她身边,“我也实话实说,端木溯词,你实在很欠人打!明明人怪得要命,成天冰着脸到处冻人,讲话口气也冷得很,接近你的人都会被冻到;结果呢?现在居然开始胡言乱语,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喂,你到底正不正常啊?”她不能适应啊。 端木溯词没想到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而且话里责怪他的成分居多。 “范心或,我不是妳说的那种人。” “哦,那你是哪种人?”她没好气地说。 “好人。” “哈哈哈哈。”范心或朝天大笑四声,满脸的讽刺,“我一直把你归为好心人一类。” 端木溯词倒是没想到她是这么看他,“那现在呢?” “坏人!”范心或朝他大吼一声,转身就走。 “喂……”他叫。 范心或不理他。 “私塾在这边……”他提醒。 范心或面颊一红,尴尬地转个身继续走。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下子,范心或的惊讶更甚。她机伶地转过身,“你你你……哇,你居然会笑耶!我还以为冰山是不会笑的。”她讽刺道。 “不是说好要和睦相处?”端木溯词忍笑说道。 “是你带头吵架的。” “吵架?不可能。”他从不吵架,只会冷着脸轰人而已。 范心或瞪起眼,在端木溯词放松的神情下,她脸上的表情缓缓换上了好笑苦恼,咬着唇说:“喂……你怎么老是这样?” “怎么说?”端木溯词难得的好心情。 “倘若你一直冷着脸我还能适应。” “结果呢?” “结果我……”她怔怔地说不出话。 端木溯词被她此刻的表情吸引住。 这时的范心或,脸上充满迷惑,使她看起来稚气而天真。 “喂──”范心或在他眼前挥挥手,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啊!” 挥动的手突然被他握住,手腕传来一丝疼痛,她叫道:“放手啊!” 端木溯词没有放开手的意思,或者,是忘了放开?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彼此拉扯着。 “娘!” 惊喜而轻快的声音传进范心或的耳朵。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站在离善醒堂不远的地方了。范亦非看到他们,就扬声喊起来。 端木溯词目光一动,赶紧放开她的手,视线依停留在她身上。 “小非!”范心或怔了怔,回过神来,挥走方才奇特的感觉,绽开笑容迎接她的宝贝儿子。 范亦非直扑进她怀里,撒娇似地叫道:“娘,我还以为妳又忘记了。” “我还没老哪,记性好着呢。”范心或笑责。 “哦!”范亦非答得很敷衍,在见到端木溯词时,他惊喜地睁大眼,兴奋地说:“叔叔,你和娘一起来接我吗?” 他一直对这位叔叔有很好的印象,因为叔叔身上有一把很亮很亮的剑,他猜想,叔叔一定是个武功高手,如果自己能够跟着他就好了。 “嗯。”端木溯词淡然应了声。 范心或有话要说:“你真冷淡,亏小非那么高兴看到你。”她语带责怪。 端木溯词扫了她一眼,不说话。 范心或撇撇嘴,“又这样了。”真搞不懂他一天要变脸几次?“小非,我们回家了,雁笙姨正等着咱们吃饭呢,今天有好吃的白菜喔。” “好耶。”范亦非嚷起来,轻轻掩饰眼里的失望。又是白菜啊,已经连吃了三四天了,可是没办法,娘赚钱很辛苦啊。 端木溯词看在眼里,“端叔买了烧鸭。” 烧鸭?一大一小的两双眼睛同时垂涎地望着他。 端木溯词笑在心里,“不过,好像搁在客栈里了。” “哦……”两道声音失落极了。 端木溯词望了范心或一眼,“你们可以让端叔去取。” “哇!”范亦非叫了起来。 范心或问道:“那你呢?” “妳说呢?”端木溯词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谁知道……”她撇撇嘴。 “叔叔,我们一起吃吧,好不好?” 范亦非看向他;接着,范心或那一双灿烂的大眼睛也望向他。 端木溯词看着一大一小两双期望的眼眸,残忍地开口:“我找表弟有事。”这句话解释了一切似的。 “哦……”范心或神色一敛。 “叔叔,曾夫子今天没来。”范亦非用非常小声的声音提醒。 端木溯词一愣,“没来?” “嗯。”范亦非点头。 端木溯词想了想,“原来如此,一定是还没醒吧!” “哦?你知道?”范心或瞇起眼问。 端木溯词扬扬眉,“他喝醉的第二天总是睡到傍晚。” “那你还说要来找他!”范心或抓到他的把柄,大声嚷嚷。 她何必说得这么大声?怕所有的人都听不到吗? “范心或,我耳朵没聋。”他冷着声音。 “哼!”范心或洋洋得意。 “我们走。” “叔叔,娘怎么办?” “随她去!”端木溯词心情异常不好,冷言冷语地道,所以也把范亦非吓得不敢说话,只能跟着他走,回头瞧着范心或。 “喂,等等,你们两个干什么把我甩掉?”范心或大喊追了上去,“可恶,等等我……”真是的!这一大一小联合起来欺负她吗? 在回家的道路上,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时而拌嘴时而笑着,迎着风,好不快乐。 第六章 “少爷。” “嗯?” “范姑娘好像很开心哪!”端叔观察了半晌后,得出这个结论。 端木溯词将眼睛从书上移开,扫了他一眼,“因为有烧鸭。” “呃?”端叔听了很是奇怪,朝厨房那边望了望,“烧鸭?” 就因为少爷叫他去买的烧鸭,所以她的心情很好? 端木溯词摇头,“你不必管她。”他重新将目光移回到书上。 不管她?“可是少爷,我瞧范姑娘手忙脚乱的,好像不太会做饭的样子,我们待会儿有得吃吗?”连摔了两个碗的范心或让他心里很不踏实,怕到了深夜,菜和饭都上不了桌。 “她的手艺很好。”端木溯词从书页里冒出这么一句。 “真的?”端叔不太相信,问道:“少爷怎么会知道?” 端木溯词懒得回答。他怎么知道?从她煮出来的粥就知道了。 “少爷……”端叔似乎还想说什么。 “你还有话要说?”端木溯词索性将书拿开视线范围,皱眉盯着他。 早已经习惯他那张冷脸的端叔,想了想,决定说出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少爷,你会不会带范姑娘走啊?” “什么意思?”带她走?他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少爷,虽然夫人让少爷来这个城里是给表少爷的娘祝贺生辰,但夫人一直挂心着范姑娘,难道少爷不带范姑娘回去给夫人瞧瞧吗?” “不。”端木溯词直接给答案。 端叔一愣,“为什么?” “不为什么。”端木溯词拾起书本,再次浏览起来。石雁笙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人,自然不该带范心或回去,难道他要带石雁笙回去? “少爷,夫人一直说要见见范姑娘,并且说要少爷好好照顾她。” 难道少爷不听夫人的话? “就当不认识她便是了。”端木溯词想了想,说道。 “这怎么可以!”端叔反对。 “是啊,怎么可以?”端木溯词叹息一声,“其实,有什么不可以,反正不是她。” “少爷,你在说什么?”他可听不懂了。 “没什么。”端木溯词索性将书抛下,端起茶杯呷了口。 茶叶是最普通的那种,不过茶里飘着独特的香味,有点类似桂花。 莫非她有将桂花收藏起来,在每一个能够加入的地方都放上的习惯吗? 见到少爷似乎有些放松心情,端叔不怕死地猜测道:“少爷,你不想带范姑娘回去,是否因为小范少爷?” 端木溯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下,“范亦非?” “不是吗?小范少爷是范姑娘的孩子,少爷自然不高兴。” “不是这个原因。”有孩子与否,虽然对别人来说有些难以接受,不过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怪只能怪他找到的时间太晚;但问题在于,范心或并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是为什么?”端叔紧接着问。 端木溯词叹口气,“问题是,娘要见的人不是范心或,而是石雁笙。” 端叔惊讶地张大嘴巴。 “明白了?” 端叔恍然大悟,“怪不得范姑娘不姓石……”他想了想又说:“这下少爷麻烦了。” “麻烦?有什么麻烦?”他看不出来。 端叔得意地说:“石姑娘才是少爷该带回家的人,但少爷却喜欢范姑娘……” “慢着。”端木溯词喝阻他说下去,“你哪里来的想法?” 他喜欢范心或?胡说八道! “少爷,难道不是吗?”端叔眨眨眼。 “多事!”端木溯词白了他一眼,“有空胡思乱想,还不如去帮忙!”他指了指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却没有否认这一点。 端叔笑呵呵的点头,“哦……少爷担心范姑娘忙不过来,我自然该去帮忙的。” 端木溯词端茶杯的手停住,僵在一旁。 他甚至还来不及转换心思,端叔已经朝他招手,“少爷,可以吃饭了!”他笑着,端了两盘菜出来。 这个小院子是他们暂且的厅堂,那石桌,便是饭桌了。 “哎哟,好烫!”范心或手里端着菜,叫嚷着冲出来。 端木溯词不发一语地接过,搁在桌上。 她喜孜孜地说谢谢。 “有桂花味道,妳是不是一日三餐、一年四季都吃桂花?”他皱着眉。 “你不喜欢吃?”范心或想了想,“那我去再烧一次。”说着要端起盘子。 端木溯词压下她的手,“没说不喜欢。” “哦……”范心或笑了笑,“还有菜哪,我去拿……”走了几步,她定住了,“喂……”她轻嚷,耳根微红地望着他。 端木溯词放开手,看着她快速地缩回手,头也不回地跑掉。 “少爷……呵呵呵呵……”端叔笑着拿着碗筷出来。 端木溯词怪异地瞅着他,当他一个人在发疯。 “姨!”范亦非高兴的叫声惊动了石桌旁的两人,双双回头只见石雁笙缓缓地走过来,她走路的速度很慢,并且随时感觉会被风吹倒。虽然她的脸上挂着笑容,但面色还是那么惨白。 “石姑娘。”端叔颇为恭敬地叫了声。 端木溯词奇怪地瞧了瞧他。 “端叔,你好。”石雁笙微笑,跨上亭子的台阶,“啊──”她一个脚步不稳,眼看就要跌倒。 “小心!”出声的是端叔,出手的是端木溯词。 “谢、谢谢!”石雁笙低声道谢,惊魂甫定。 “举手之劳。”端木溯词说着,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到石桌旁坐下。 “啊,范姑娘,还有菜吗?我再来帮忙。”端叔惊讶地看到范心或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急忙冲了过去。 “哦──好……”范心或愣了愣,才端起笑容,感激似地嚷道:“里面还有一盘哪,有些烫,端叔你要当心些……范亦非,你不要跟在我身边,小心烫到你……快去快去,去坐好!” 说着,她走到亭子里,笑瞇瞇地说:“嗯,今天很丰盛呢!” 端木溯词定定地望着她。 “你是不是想光吃不动手?”范心或喊道:“帮忙摆碗筷呀!”她瞄了端木溯词一眼。 他挑起眉,不发一语。 “来了、来了……”端叔端着菜冲了过来。 “伯伯,烫不烫?”范亦非没感觉到现场有什么不一样,连忙问。 “没事没事。”端叔将菜放好。 “好了。”范心或宣布,“范亦非坐好,不许没大没小的……”得到儿子一个鬼脸伺候。 “范姑娘,妳怎么坐这里?”端叔站了起来,移动到范心或右侧,让她与端木溯词之间空出个位子,他则挤在范亦非与石雁笙之间,满意地说:“好了,可以开动吗?我们饿坏了,小范少爷是不是?” “你话说多了,自然饿得快!”端木溯词冷着脸瞪他。 “呵呵呵呵……”端叔傻笑几声。 “好了,快吃吧!”石雁笙将一切看在眼里,微笑着说,“端木公子,心或的手艺很好,你该多吃些。” 端木溯词沉默地动起筷子,伸向一盘菠菜豆腐。 “嗯?”范心或对上他的眼,心里嘀咕,干嘛跟她抢同一盘菜啊,真是的!她赶紧缩回筷子,朝白菜前进。 石雁笙瞄见端木溯词瞅了范心或一眼,微笑道:“范心或,妳在豆腐里又加了桂花?妳若是每一样菜都加,恐怕妳未来的夫婿会直接休了妳哪。”她有意无意地瞟了端木溯词一眼。 她做菜的手艺很高明,但唯一的缺点是能吃的东西里都加了桂花,茶也好、菜也好、粥也好、饭也好,什么都有。 “雁笙!”范心或瞪着她,“妳胡说些什么?” “没什么,我随便说……咳咳……随便说说罢了。”石雁笙放下筷子,伸手掩口,发出几声轻咳。 “当心一点。”范心或拍她的背。 “姨,妳好不好?”范亦非关心地问。 “石姑娘?”端叔也问。 “没什么。”石雁笙轻笑,显得有些虚弱,“没什么,我……”她一阵晕眩,直要倒下去,好在端木溯词眼明手快地扶住她。 “雁笙!”范心或惊愕地瞧见她用来掩口的袖子上,有一小片红得刺目的鲜血。 端木溯词将石雁笙交给范心或,“先别担心,去叫大夫吧!” “好。”范心或镇定地说,其实紧张得很。 卯时与辰时之间,范心或应该已经在粥摊了吧? 这么想着时,端木溯词已经朝粥摊走去。 “客倌,今天是来──”店主认得他的样子,所以招呼得有些奇怪。 端木溯词懒懒瞥他一眼,冷冷地道:“自然是来喝粥的。” 店主显然一愣,忙陪笑,“是是是……客倌还是来两碗?” 这位客人一对眼睛直朝铺子里头瞟,却一本正经地说来喝粥。 喝,他做生意这么多年,哪会看不出来呀! “两碗。”端木溯词见店主笑得有些不正常,哼声道。 “好,您稍等。范心或,两碗!”他扬声道,听见里头的人应了声,才笑着弯腰退开。虽然范心或长得不出色,普通了点,不过她心肠好、性子好、手艺更好,有客人喜欢也是很正常的,不然他这里也不会有那么多熟客了。 这位客倌不也是这样的吗? “是你啊!”范心或将粥搁在桌上,声音有些无精打采,样子有点憔悴。 “妳怎么了?”端木溯词问道。 范心或抿着唇,摇头。 “妳这副样子会把客人给吓跑。”端木溯词嘲弄中夹杂了些关心。 站在一旁的店主笑得更加诡异。 范心或愣了愣,有些茫然。 端木溯词接着问:“是不是有事?” 范心或张了张口,想说又不说,最后才缓缓地道:“我担心雁笙。” “昨天大夫怎么说?”从她此刻的神情看来,恐怕石雁笙的情况不太好。 范心或摇头,黯然道:“很不好、很不好……”她吸了吸鼻子,手指划着桌缘,“大夫说,恐怕她……她……”终究说不出口。 端木溯词有些了解,也许药石罔效了。“她到底怎么回事?” 范心或抬起眼,惊讶地望着他,才道:“我不知道,我认识她时就这样了……她身体一直不好,我们又没钱看病。”本来她希望能够卖了宅子找个好的大夫医病,可是雁笙坚持不肯,说宅子是留给范亦非的。“后来就越来越严重了……” 所以,她不仅在粥摊帮忙,还串珠花,采药材,甚至还送货?“现在还来得及补救吗?”他蹙着眉。 “嗯……”她也不知道啊! 端木溯词沉默了下,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推到她面前。 “这个……”她想拒绝。 “不必管我为什么帮妳,妳总不想她出事。” 她想了想,点点头,然后感激地朝他一笑。 范心或将银子收进怀里,心中无不感动。虽然她不了解他为什么忽然变好心了,但她始终认为他是个好心人,不是吗?他帮助雁笙,她很感激;可是,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却怅然若失。 “谢谢你。”范心或真心地说。 “嗯。”端木溯词应了声,态度满不在乎。 “如果雁笙当真出了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范心或忽然叹息。 “妳和范亦非两个人有没有什么打算?” “打算?”范心或想了想,“从来都是三个人的,一直都是三个人……” 若是变成两个人,若是只有两个人…… 端木溯词见她眼中含泪,住了口,不想勾起她更多的伤心便低首喝粥。 范心或看着远处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收回,见到他满足喝粥的样子,心头稍微轻松了些。 “喝!”端木溯词忽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范心或吓了一跳。 “妳还问怎么了?”端木溯词没好气地瞪她,“这是什么味道?妳煮粥的时候在做什么?”他很爱喝粥,非常爱喝,但不会没节操到连苦到家的粥都喝。 范心或愣了下,赶紧端起他另一碗没喝过的粥,喝了一口,皱起了眉,“哎呀,真难喝,我方才放了什么进去?” “问妳呀!” 当时她在干什么?她惊叫一声,捂住嘴,难为情地望着他。 “喂,我不是故意的。”范心或嚷道,“我当时在想雁笙的事,所以不小心放了盐巴下去……” 端木溯词没好气地将碗推得老远,“妳自己解决掉,休想让我吃这种东西!” 她瞪起眼,“也不是太难喝啊。”干嘛一副嫌恶的表情? “倒掉!”他直接开口。 “浪费!”范心或反驳。 “是谁把好好的粥变成废物?”端木溯词相当不客气。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他怎么可以那样批评?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总之难喝!”端木溯词没好气地赶她,“赶紧再去煮,我饿得很。” “那你去别的地方好了。” “妳想被辞退的话,尽避赶走客人好了。” “你……”范心或为之气结。 “换粥!”端木溯词直接指向厨房。 范心或瞪大眼睛,气呼呼地看着他好久,才不甘不愿地转身走进去。 “客倌?”店主挨了过来,“出什么事了?”他忙着招呼别人,只听到范心或似乎在与他吵架。 “没事。”端木溯词抬眼。 店主模模鼻子,退了开去。 这位客人真是奇怪,方才明明跟范心或说得好好的,遇到他就给了一记冷眼。 端木溯词将目光投向铺子里,那里有着一道粗衣身影。 还能够让她生气,说明她还不至于因为太过担心石雁笙而心神恍惚,这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石雁笙的病他是不太清楚,不过,恐怕是危险的。那么,他该如何跟娘交代? “来了!”不一会儿,范心或就一手一碗粥出现在他眼前。 他失笑地瞧着她小心翼翼地慢慢朝他走过来。 那两碗粥都太满了,她是想要撑坏他吗? 其他的客人有的正满心欢喜地品尝着,有些刚坐下,有一个人起身要离开…… “匡啷。” “哎呀!” 两声齐响,碗掉落在地,粥洒了一地和范心或腿上。 撞到她的人,却飞也似地跑了。 “妳怎么样?”端木溯词急忙走过去,蹲子看着她。 范心或忍着腿上的灼烫和腰际的疼痛,“没事……”刚才腰不小心撞上桌角。 端木溯词看着她,“说谎。”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接过店主递上的布巾交到她的手上。 店主见状,无趣地走开。那里没有他可以帮忙的地方,还是去招呼客人多挣点银子吧。 范心或接过布巾,“谢谢。”她开始动手清除衣服上的粥。 “去冲冷水。”端木溯词命令似地说。 “不用了。”范心或不认为有那个必要。 “去!”端木溯词发挥冷峻本色,拉着她走进铺子里,“妳若不想范亦非没人照顾,就得听话。” 提到范亦非又想到石雁笙,范心或不再说话,跟着他走。 “哎呀。”才走了两步,她就惊叫一声。 端木溯词皱眉看着她,“怎么?”她不会又想推托吧?如果是的话,他不介意再教训她一次。 “银子、银子不见了!”范心或紧张极了,“一定是刚才撞我的人,一定是他偷了!”不然怎会那么巧撞到她呢?钱财果然不能外露啊。 “妳干什么?”端木溯词抓住她的手。 “当然是把银子追回来!二十两耶!而且那是你的银子!”她总不能把他的钱弄丢吧? “妳这副样子追得到才怪!”端木溯词讽刺地道:“他早跑了,妳就算能飞也找不到了。”何况,钱财乃身外物,丢了就丢了。 范心或惊讶于他无所谓的口气,“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端木溯词疑惑。 “那是二十两银子啊!”说着,她又想要冲到外头去。 “给我站住!”端木溯词吼道:“那是我的银子,妳不必管!妳只要管好妳自己!”她懂不懂得保护自己? 范心或听过他冷淡的口气、讽刺的语气,却没听过他生气时吼人的话,所以一时怔住了,任由他把她拖到水缸边。 “嗯?” “处理一下!”端木溯词抛下一句话,就闪身到门口了。 范心或眨眨眼睛,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背影看起来依然那么冷,可是他的行为却让她觉得很窝心。 范心或嘴角勾起笑容,清洗了下裙襬和腿上溅到粥的地方。 第七章 “请你不要告诉他们。” “说什么?”端木溯词随便应了声。 “当然是我被撞到的事。”腰还真有些疼哪,看来撞得不轻。 端木溯词瞟她一眼,“妳这么委屈做什么?” “委屈?不!”范心或摇头,因为扯到撞伤的地方而痛得龇牙咧嘴,“我只是不希望亦非和雁笙他们担心,不然他们又要说我了。” 端木溯词冷哼了声,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也不去理会身旁的女子感激的眼神和似乎松了口气的心情。 “妳若是这副样子,还怕我告诉他们吗?只怕他们早看出来了。”稍久,端木溯词从前头飘了一句话过来。 “什么?哦,没关系,应该等一下就会好一些了……”范心或深呼一口气,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愁闷。 “走路一拐一拐的叫作好一些?”端木溯词不赞同地低哼一声。 “嗯?”范心或疑问地抬头,正好瞧见他飘过来的视线,微怔忡了一下,呆站着不动。 端木溯词见状,也停了下来。 “妳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也都当什么事没发生过?”他的话里有淡淡愠怒。 她为了三个人的生计而劳心劳力,却还得隐藏起自己的伤痛,这对吗? 他的声音有些怪,但不知哪里怪。范心或只好朝他微笑以对。 “你也知道雁笙的情况,亦非又还小,何必让他们担心呢!” “然后妳的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算什么? “嗯……”范心或考虑了下,笑了笑,“大部分知道。” “妳真是……”端木溯词说了半句便停住。 “我怎么了?”范心或望着他。 “妳以为他们会因为妳的行为而高兴吗?”端木溯词依然冷哼出声。 “咦?”这是什么意思? “我若是亦非,知道妳瞒着我很多事,休想日后会理妳!”既然是家人,不管是好事或是坏事,都应该共同分担的,不是吗? “这个……”范心或想了想,咬着下唇,皱起眉。 “我──”她似乎想通地抬起头看他。 “妳这是胡来!”端木溯词冷冷地说。 “你……” 范心或呆呆站着,眨了眨眼,他何必那么生气呢? 她的脸庞忽然发光,似乎意识到了某件令她开心的事。 他们目前在讨论她的行为,她那么高兴做什么? “妳在傻笑什么?”端木溯词劈头一句。 傻笑?她在笑吗?“谢谢你。”抬眼瞧见他的面容依然冷淡,只是那深幽的眼眸里不再是如冰般冷,此刻染上了点点关切。 “谢谢?”端木溯词惊讶了,他做了什么让她要感谢他? “嗯,谢谢。”范心或缓缓绽开笑容。 “妳真是……”端木溯词无法理解她为何那么开怀。 “难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为什么感谢你呀。”范心或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说。 “妳想说便说,不说也罢。”何必那么神秘兮兮? “呵呵……”范心或已经忘记了腰部的痛,“以后,我会把遇到的任何事跟亦非他们说的,好消息也好,坏消息也罢,让他们知道,不必挂心我。” “然后?” “还有然后?”这样不是很好吗? 端木溯词受不了地瞪着她,“妳该不会忘记欠一个解释吧!” “什么解释?” “妳这……”端木溯词似乎要责备她,但又住了口。她的样子很无辜,但无辜中却隐藏了一点小小的促狭,故意在耍他吗?“好吧,算妳厉害。”他投降。 “呵呵……” “范心或啊范心或。”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 她听到他低喃地唤着她的名字,是那么低沉、那么轻柔,听在她耳里只感到一阵的心动。 他这样的叹气,是为了她吗? “嗯!”她轻声回答,好像仅动了动唇,表情依然是方才那副似笑非笑、笑中带着神秘的样子。 此刻在她的脑子里,究竟是想到了什么呢? 端木溯词一怔,他竟有想要了解她的想法!他怎会有这样的心思? 他再打量眼前的姑娘,虽已做娘亲,却依然保持着浅淡的童稚,还有些孩子气,但更多的是一股为了别人而努力的坚强。 这样一位女子,该怎么说好呢?是让人赞赏,还是疼惜? “怎……”怎么会?他竟然想疼惜她。 范心或一时没注意到他震惊的表情,笑道:“走了。”回家啰,要去看看雁笙,不知她一个人在家可好? 端木溯词沉默地跟在她后头,望着她的背影;她扶着腰,脚步一跳一拐。 “妳撞到腰了吗?”他上前一步,问她。 范心或想了想,该不该说实话呢?若是骗他,他又生气了吧?好吧,告诉他好了,她点头,“嗯。” “妳想瞒到几时?”端木溯词没好气地说。 “我……嗄?”手臂被拉了过去,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踰礼的举止。 “走吧。”他扶着她的手,朝家里走去,并不觉得他此刻的举动有何不妥。 “哦!”范心或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前的情况,只能任由他带领着她走回家。 渐渐接近石家,两人依然沉默着。 “娘!叔叔!”范亦非惊喜的声音传进两人的耳朵。 两人抬眼一望,门前那道小小的身影正兴高采烈地跳上跳下,然后朝他们冲了过来,眼看就要冲到范心或怀里。 “叔叔?”范亦非疑惑地看着端木溯词,不明白他为什么拉住他。 范心或笑了笑,“亦非,你不是还在念书?难道是偷跑出来的?你是不是想被骂啊?” 好险,若不是他及时出手阻止,范亦非一定撞过来,她可受不了啊! “娘,不是。”范亦非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在端木溯词放开他之后,朝范心或委屈地说:“夫子说今天放假,不用去了……”他又不是偷偷跑回来的。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范心或心中还有疑问。 “是张光才的爹爹用马车送我回来的。” “张光才?” “娘,就是那个被我打败的人嘛!” 范心或瞪起眼,“你竟敢打架?皮在痒是不是?”她作势伸手要打他。 端木溯词出言阻止:“好了,别忘了妳自己的身体。”他提醒道,瞧见她吐吐舌,孩子气地收回手,又瞪了一眼躲在他身边的范亦非,“进去吧。” “等一下。”范亦非眼神充满期待地说:“娘,我们去抓鱼,好不好?” “抓鱼?” “嗯。” “好啊。”范心或爽快地答应了,“一来可以打发时间,二来可以让今天的菜色丰富一下,一举两得的好主意。” 闻言,范亦非高兴地拍手。 “范心或,妳到底还记不记得现在是什么情况!”端木溯词泼她冷水。 虽然她受的不是大伤,但也不适宜太过劳累。 还要去抓鱼?难道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吗? “呃……你瞧小非那么高兴,就答应他啦,他多久才放一次假,而且我的伤也没什么大碍,没关系的。”她悄声咬耳朵。 “妳的意思是,一定要去?”端木溯词的声音冷中带愠,显然心中有气。 “拜托。”一大一小齐声哀求。 望着两双乞求的眼睛,端木溯词本想直接打断她的拜托,但还是叹息一声,“走吧!” “好耶!”范亦非又跳起来。 “太好了……慢着,我得先去瞧瞧雁笙。” “娘,姨不在家。” “不在家?”范心或奇怪地问:“她去哪里了?” 范亦非摇头,“不知道,不过是一位叔叔带她出去的,姨还说晚上不用等她吃饭了。”他尽责的报告情况。 “一位叔叔?”范心或将目光移到端木溯词脸上。 “不可能是端叔。”他直接说。 “我知道,我在想是不是雁笙一直惦记着的那个人……啊──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她忽然笑了起来。 “娘,叔叔,我们可以走了吗?” “好……出发!”范心或开心地大喊。 小溪边是一片葱绿的草地,绵长的青绿让人觉得很舒服。 阳光不太强烈,但照射到溪水之上,形成了波光粼粼的灿亮,煞是好看。 好看的,还不只是景色。 范心或半坐在草地上,望着正各自拿了根竹子在溪边抓鱼的两个人。 范亦非她已看了一年多,只觉得他有些淘气,还会撒娇,不过此刻却是兴奋十足,正咧着嘴巴朝另一个人笑哪! 端木溯词正在教他抓鱼的方法,撩起袖子的样子,与平常的他有很大的出入。 现在的他,全然地放松了脸部表情,似乎也有些愉悦。 是因为范亦非吧,一大一小的两个男子,自然很容易融洽在一块儿。 “嗯……”范心或闭上眼睛,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呼吸着清新的味道,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不少,肩上的无形压力瞬间消失,全身舒畅,太棒了。 她偷偷朝他们两人瞄去,见范亦非泄气地嘟着嘴,端木溯词却笑得很开心。 她不禁绽开了笑,着迷地看着他们。 “抓到诀窍了吗?”端木溯词问。 “嗯。”范亦非信心十足地点头。 “好,那么你试试。”他看着他。 “好……”范亦非双眼睁大,盯着水面。 端木溯词却开了小差,侧首朝岸上望去,“范亦非,你自己练习。” “哦……”范亦非专注地在找鱼,随便应了声。 端木溯词走回岸上,放下卷起的衣裳,将竹子搁在一旁,坐到范心或身边去。 他先是望着溪水里的范亦非,扬声要他注意安全,才将目光放到身边的女子身上。 她似乎睡着了。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浅浅呼吸着,脑袋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晃动着,样子有些可爱。 端木溯词不自觉地露出温柔的目光,只是看着,并没有叫醒她。 她似乎很累的样子,尽避睡着,眉头也皱着,心里好像搁着什么事。 他猜测,应该是在挂心石雁笙或者是范亦非吧,但,没有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 将目光重新放到范亦非身上,那孩子此刻神情专注,好像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他的眼里只有水里的鱼而已。 她遇到的到底是怎样的男子,才有了范亦非这个儿子? 端木溯词轻叹一声。 他伸手想要撩开她垂在额前的发丝,却碰触到她的额头,手顿了顿,才继续动作。 沉睡中的范心或轻轻地动了动嘴唇,头很自然地斜过去。 见状,端木溯词轻轻移动了一子,让她能够靠着他的肩膀睡。 “娘,我抓到鱼了!”范亦非兴奋异常的声音惊动了范心或,她猛地抬起头,砰的一声,虽然不是很响亮,但撞到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她的耳里。 “啊,怎么了?”她茫然地张望。 “没事。”早闪身到一步外距离的端木溯词平静地说。 范心或的目光梭巡到他,“哦……”茫然的应了声。 “娘,妳看。”范亦非兴匆匆跑过来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底,他得意地展示手上的东西,“娘,是一条鱼,我抓到的!” “啊,果真是啊,你挺厉害的嘛!” “呵呵……”范亦非高兴地笑着,“叔叔,我抓到了。你教我的,我一下子就学会了。” “嗯。”端木溯词扯了扯嘴角。 “娘。”范亦非疑惑地以询问的眼光看着范心或,“我再去抓几条好不好?” “好啊,不过当心些……” “嗯。”说着,范亦非兴高采烈地奔向溪边。 范心或看着范亦非一会儿,注意到似乎有道目光看着自己,脸微微红,转首过去,“你教的徒弟不错哪。” “妳没事吧?”端木溯词却是这么问。 范心或疑问,然后想起来,“不,已经好多了。”她以为他指的是她被撞到的腰。 端木溯词也不追问,瞟她一眼,收回目光。 范心或盯着他看,他的侧面看似坚毅,却隐约带着柔和的味道。 “范亦非几岁了?”端木溯词忽然出声。 范心或猛然一震,眨眨眼,才结巴回答:“七、七岁!” “七岁?”端木溯词喃喃念着。 范心或笑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当时你还讽刺我呢。”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想赖帐?“你嘲笑说我是『十二岁做娘的女人』,难道你不记得了?”她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提醒而已。 端木溯词从范亦非身上把目光收回,“是吗?” “你自己都忘记了!”范心或撇撇嘴,“虽然你这么说,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会介意的。当然,也因为你说错了。” “哦?”他挑眉。 “我不是十二岁做娘的女人。”范心或故意板起面孔。 端木溯词静看着她。 范心或想要接下去说:“我其实是……”她忽然住了口,心里反问自己。 她记得那一日先遇到曾夫子,那时曾夫子叫她范夫人,她立刻反驳,并且解释清楚她和范亦非的关系;可是对于他,他们两人到现在都见面好几次了吧,她却始终未说出范亦非只是她收养的孤儿,那为什么现在想说了呢? “其实是什么?”端木溯词隐约察觉到什么,追问道。 她有什么事瞒着他?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其实……”范心或深吸口气,很艰难似地开口:“其实范亦非不是我的孩子。” 端木溯词一惊,“妳说什么?”他不禁提高了音量。 “范亦非是我和雁笙收留的孩子,是前年冬天的事。”她望着他,认真地说。 “他不是妳的孩子?所以妳不是他的亲娘?”端木溯词求证似的,在她点头后,突然觉得轻松不少。“真是的!”他该说什么好呢?对于她,他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一次我走在街上,范亦非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却为了生计偷我的钱包,被我抓住后,他开始黏着我,走到哪里都跟着,搞得我差点疯掉。” 说到这里,她因回忆而堆起笑容的脸庞显得尤其出色,端木溯词被她绽放的光芒所吸引了。 “后来雁笙见了他,知道他也是个孤儿,便提议收留他。所以,自此以后,我们三个人就相依为命了。”她叹息似地说完,微笑的朝他看去。 “怎么了?何必那副表情。”范心或笑了笑,“我不伟大,也不是个好人。” 端木溯词摇头,“不……”他什么也没说。 范心或也没问,两个人只是相互对望着,谁也不开口,谁也不移动分毫。 彷佛,在两双眸子之间,无形之中有条细线将之联系起来。 “娘,我又抓到一条了!”范亦非兴奋的声音传来。 “喝!”范心或一震,赶紧整定心神,匆匆瞥了眼端木溯词,脸猛地窜起红霞,赶紧收回视线望向范亦非。 啊,她只是一时失神,仅仅是一时失神,但愿他没有看出来才好。真是的,她怎么会失态了呢? 端木溯词尽避表面上没什么波动,但心里却是猛地大跳两下,只觉得心一下子跳跃到他无法掌握的地方。 范亦非毫无所觉地跑过来,将鱼儿搁到一旁的竹篓里,笑呵呵地又跑到溪里去了。 “他似乎玩上瘾了。”端木溯词漾着笑,看着范心或。 “嗯,是啊!”范心或望着范亦非兴奋的身影,“他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她感叹似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他那么高兴。” “谢我不如谢妳自己。”端木溯词接下去说:“他能有现在的样子,全是妳的功劳。”他原先以为范亦非是她的儿子,她才那么无怨无悔地照顾他,亲自接送他上下私塾;但,方才惊闻她只是个收留者,当真诧异不已。她不仅仅是个坚强的姑娘那么简单了。 “我从来没让他这么开心过。”范心或叹息似地说:“你也知道我们三个人的情况,我很忙,雁笙又生病,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他。” 端木溯词点点头,思考了一下,有些哑然地开口:“难道妳不曾想过找个人来照顾你们吗?” “找个人……啊!”范心或一惊,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没、没有!”她从未想过要嫁人什么的,雁笙生病了,范亦非还小,她可从来没考虑过这一点。 端木溯词轻笑,“妳何必这么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好像要逼她去嫁人似的。 “哦……”范心或呆呆应了声,心里嘀咕。唉!她何必那么紧张,他没什么意思,自己却在一边胡思乱想。他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意思嘛!偷偷瞟了过去,见到他依然笑看着自己,急忙收回视线。 “石雁笙,她怎么也不嫁人呢?”端木溯词试探地问。 范心或说:“我也不知道。问她,她只是笑着摇头,什么都不说。” “是吗?”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呢?现在,他已经不去考虑要带娘要的人回家了,但他们三个人一直都是这么相处,哪一个离开都不好。不过,若真要带人回去,他会选择谁呢? “怎么了?”范心或问。他突然直勾勾的盯着她,好像要将她看透似的。 端木溯词摇头,“没什么。”如果是带她走,她会愿意吗?恐怕不会吧……毕竟她和范亦非及石雁笙的感情比较深厚。 咦?他怎会忽然想要与他们两人比较在她心里的位置?他自嘲地勾起笑。 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冲击着他,让他有些不能适应。 “哎呀!”范亦非惊叫一声。 “怎么了?”范心或抬眼望去,瞧见他半坐在溪里,狼狈地望着他们,“天哪……”她赶紧起身。 “娘……”范亦非可怜兮兮地叫。 “别叫了,没事,只是成了落汤鸡。”范心或摇头。 端木溯词跑过去伸手拉起范亦非,讶问:“那是什么?” 三人的目光齐齐地看向范亦非的左手。 “哇!”范亦非兴奋地叫起来。 “天哪,哈哈……”范心或掩嘴笑开了。 “真是……”端木溯词也忍不住地笑了。 范亦非的左手上正有一条小鱼在挣扎。 他不当心的跌进水里,却意外抓到一条鱼。 “待会儿有好吃的了……”范心或笑着。 第八章 范亦非窜上窜下,兴奋异常,同时也很焦急地大喊: “娘,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还没好,这么急!”范心或瞪向他,“你还不赶紧去帮忙叔叔?” 这小家伙因为自己抓到鱼而兴奋不已,一直嚷着要帮她烧菜,结果却是帮倒忙,碍手碍脚的。 “哦……”范亦非高兴地走出厨房,去瞧正在外头洗菜的端木溯词。 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娘!” “咦?你怎么回来了?”范心或将鱼翻了个身,奇怪地问。 范亦非撇撇嘴,“叔叔让我来帮娘。”他眨着骨碌碌的眼睛,疑惑极了。 “不用你帮忙。”范心或正要推他出去,门口却出现端木溯词的身影。 “弄好了。”端木溯词将箩筐拿给她看。 在那箩筐里,芹菜正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一条一条很整齐。 另外,每一根的断口都很整齐,好像一刀下去似的。 她惊讶地发现,这里面每一根的长度似乎也都一样,若去量一下,说不定只差分毫。 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像他这样的“水平”,这也太扯了吧? “叔叔,你一定要教我,娘每次都骂我切得七八七八的。”范亦非也看到了芹叶,眼里闪着崇拜的光芒。 “是七零八落。”范心或更正。 端木溯词不发一语地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 “这是干什么?”范心或赶紧走开,顺手盖上锅盖。 “切菜的工具。”端木溯词扬了扬手。 范亦非惊喜地叫起来:“叔叔,你好厉害!” 端木溯词低头朝他一笑,“这不是厉害,是大材小用。” “嗯?什么意思?”范心或不明白。 “娘,这是武功,武功啦!”范亦非兴奋地怪叫:“叔叔好厉害喔,叔叔能不能教我武功?” 范心或一脸惊讶,“真的吗?” 其实那时在马车上当他拿着剑指着自己时,她就已经知道啦,不过看范亦非似乎很兴奋的样子,她故作惊讶状。 “娘不信?”他道:“叔叔,表演给娘看看,让娘知道你的厉害。” 端木溯词失笑,“人小表大,你怎么知道我厉害?” “哦,难道叔叔不厉害?”范亦非不相信地说。 范心或窜到他们两人中间,“慢着!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忽然间,她好像被孤立了。 端木溯词轻轻拉开她,“好吧,让妳看看,不过可别吓到喔。” “切!”范心或才哼出声,眼前一花,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楚,“这是……什么啊?” 她眨眨眼,半晌闭不上嘴。 范亦非却在一旁拍手叫好。 “这个,就叫作刀法!看到了没有?”端木溯词拈起几根断成小节的芹菜。 “你是怎么办到的?”范心或也假装以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妳不必学,我只是帮妳。”端木溯词收好匕首。 “啧。”范心或轻哼一声,心里却在偷笑。何必学,她也会啊,不过她的功夫比他逊色一些罢了;不过,她不会让他知道。 范亦非拉着他的衣裳,“叔叔,教我教我,我要学!”娘虽然有一点功夫,不过太烂了,还是叔叔厉害。 “你小小年纪学来做什么?”端木溯词摇头。 尽避范亦非已七岁,但武功之于一个小孩子并不是什么好事;练来辛苦不说,一旦踏入江湖这是非地,接踵而至的麻烦会把一个正常人逼疯。 范亦非理所当然地说:“我要保护娘和姨。” “你娘哪里需要你来保护,你才几岁?”端木溯词将箩筐搁在灶上。 “那,娘现在由叔叔来保护,等我长大了再换我来!”范亦非私自拟定了未来的计画,另外两位当事人互相对望一眼,都被吓到了。 见端木溯词没回答,范亦非疑问:“叔叔,你不高兴保护娘啊?”没关系,他自己来。 “不──”端木溯词望着范心或,叹息似地说。 范心或睁大眼看着他,难以动弹。 “好嘛好嘛,叔叔,你一定要教我武功。”范亦非坚持,然后转而向范心或撒娇,“娘,妳帮我求求叔叔嘛,好不好?” “我……”她怎么求啊?可恶的范亦非,刚才说那些什么话,害她都不敢去瞧他了。 “叔叔!娘!”范亦非拉拉他的衣裳,再拉拉范心或的,眼睛里有着莫名其妙。 两个大人都好奇怪,好像把他忽略了呢。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娘,鱼啊,鱼啊!” 范心或惊跳起来,“哎呀!” 完蛋了,要烧焦了!她用的可是旺火啊。 她赶紧掀开锅子,往里头倒了些水。 “这鱼还能吃吗?”端木溯词不确定地问。 范心或苦恼地回头看着他,“不知道……” 三个人齐声叹息,然后互看一眼后,一起笑了起来。 “怎么救啊?”范心或开始苦恼如何挽救烧焦的鱼。 范亦非悄悄将端木溯词拉到一边,和他咬耳朵:“叔叔,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为什么?”端木溯词想知道他坚持的原因。 范亦非瞅了范心或一眼,“你别看娘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其实她老被人欺负,我虽然不是娘的小孩,不过娘有事我一定要保护她!”他的口气十分坚定。 “她被人欺负?”端木溯词拧眉,“这是怎么回事?” “都是因为我……”范亦非苦恼地说。 端木溯词立刻明白了,“你不用理会别人怎么说,你娘不会有事的。” “叔叔!”范亦非几乎哀求地说。 端木溯词察觉到这个孩子对范心或有着浓厚的感情。 “好,我知道了。”端木溯词投降似的轻声说:“放心,我会保护她的。” 范亦非却是不大满意,“叔叔,你不可能一辈子保护娘的啊。”他走了就也许不回来了,“我可以保护娘一辈子,只要叔叔教我武功。” 端木溯词沉默地看着他,“我可以教你。” “哇──”范亦非开心得尖叫起来。 端木溯词忙捂住他的嘴,“不过你要听我的。” “嗯。”他点了点头。 “还有,记住一点,武功只是用来强身护体,不可以逞强斗狠,明白吗?” “嗯!”范亦非很严肃、很认真地点头。 “好!”端木溯词收下了这个小徒弟,“但是还有一点。” “什么?” “或许你娘日后就不需要你的保护。”端木溯词站起身,看着那个为了一条焦鱼而手忙脚乱的女子。 “为什么?” “你自然而然就会明白的。” 范亦非才七岁,哪里能明白大人的事呢?“啊?叔叔……不,师父!好像有人在敲门耶。”他侧耳细听。 端木溯词惊讶于范亦非称呼他的改变,淡笑地说:“我去瞧瞧。” 范亦非也跟了上去。 门一打开── “表兄?”曾夫子忐忑不安的神情立刻转为惊讶。 “你怎会来此?” “我给亦非送东西过来。”曾夫子扬了扬手里的书,“他忘在私塾了。” “谢谢夫子。”范亦非钻了过来,取饼书。 “表兄,你怎么也在此?”曾夫子疑问道。 端木溯词正要回答,范亦非抢话说:“师父在帮娘烧菜呢。夫子,师父和娘还有我去抓了很多鱼喔,很好吃啊,娘在烧呢。” 曾夫子眼里的惊讶和心里的惊讶毕露无遗,“原来如此。”话里有淡淡失落。 端木溯词听出来了,他望着表弟,不发一语。 范亦非眨眨眼睛,“师父,我们要不要请夫子一起吃饭?” “我们?”曾夫子喃喃念着。 端木溯词抬了抬眼微笑,“好啊……表弟,一起进来吧。”他将门大开。 “夫子,娘的手艺很好喔……师父,是不是啊?” “你如此夸赞,也不怕人家笑话。呵呵……”端木溯词模他的头。 “嘿嘿。”范亦非傻笑。 曾夫子有些落寞地跨进门槛,好像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娘,夫子来了。”范亦非一边朝厨房跑,一边喊。 范心或娉婷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谁?” “范姑娘。”曾夫子有礼地朝她点头。 范心或一惊,立刻招呼道:“啊,夫子你先坐一下,晚饭马上好了。”说着,她又钻进厨房。 “师父,去帮忙。”范亦非命令起人来了。 端木溯词挑眉看着他。 “师父!”范亦非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臂,“快点,不然娘又要把鱼烧焦了……” “近朱者赤。”端木溯词摇头。 “夫子,你要不要帮忙?”范亦非眨着眼睛问。 “这个……”曾夫子犹豫。 “你先到厅里去坐吧,马上就好了。”端木溯词建议。 “这个……”他完全是个外人吗? “师父,快走啦,娘等着你呢……”范亦非催促。 “喝!”端木溯词不赞同,但仍朝厨房走去。 “夫子,我给你倒茶。”范亦非立刻变得十分乖巧。 曾夫子扬起笑,“不必了。” “要要要,我马上就去。”说着,范亦非就跑开了,留下曾夫子一人孤孤单单地坐着。 这一顿饭吃下来,曾夫子彷佛是个隐形人。 除了范亦非偶尔好心地和他聊两句外,其余两名大人几乎快忘记有他这号人物在。 当然,不是说他们对他视若无睹,只不过聊着聊着,话题的主角就变成他们二人了。 曾夫子轻笑着摇头。 “你怎么了?”端木溯词观察了这位表弟好一会儿,从方才吃饭时他的神情就很奇怪。 曾夫子站定了,望着端木溯词。 他的这位表兄,样貌俊朗不凡,虽然说性子冷些,但很多姑娘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再加上他的家世背景显赫,范姑娘会喜欢他也是有可能的。 “怎么不说?”他分明有话要说,却是欲言又止。 “表兄。”曾夫子终于鼓起勇气,“你和范姑娘,是否已经……” 端木溯词一怔,未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开口,笑了笑回答:“已经什么?”他大约可以猜测到,却不打算先说出口。 曾夫子怔了怔,勉强笑道:“表兄不肯说吗?” “是你问得奇怪。”端木溯词仰头瞧了瞧天色,“想必姑母正等着我们吧。” 他的话转得太快,曾夫子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端木溯词径自朝曾家的方向走去。 他急追了上去,“表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你问了什么?”端木溯词轻笑着。 曾夫子一愣。 表兄没回答是因为他问得不清不楚? 他叹息一声,接着道:“既然表兄如此说,那么我便直接问。范姑娘与表兄两人,是否已经在一起了?” “喝!”端木溯词怪异一笑,“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不不不,不是担心,绝对不是担心。”曾夫子赶紧澄清。 “那么,你何必如此紧张?”端木溯词气定神闲,见他屏气凝神地等待他的答案,心里直叹,“表弟啊,你当了私塾的夫子,怎么变得不干不脆起来?你要的答案,我很难给你,只能说,未来或者是。” “什么意思?”他的回答模棱两可,他可是半点也听不懂。 “随便你怎么想,总之,她的一切我会管。”端木溯词坚定地说。 玉镯在她手上,她的未来已经决定了。 曾夫子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笑了笑,有些落寞地说:“我早已知道如此了……”似乎喃喃自语。 “你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端木溯词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 表弟的心思他早已看出来,但是很抱歉,他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决定,便不会将她拱手让人。 “没什么。”曾夫子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有些失落罢了。” 端木溯词听到这句话,却是一愣,“你坦白了吗?” 曾夫子抬头,“表兄你……”他莫非知道他的心意? 不可能啊,他平常的说话举止都保持得很正常,表兄怎会看出来? “你一见到她就开始六神无主,方才又如此问,我岂会猜不出来。”端木溯词直截了当地说。 曾夫子着实呆愣好一会儿。表兄知道他暗暗喜欢范姑娘,还…… “我说过,你不干不脆,这不是好事。”端木溯词接下去说:“如果别人不开口,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把想法放在心里?”这才是失败之处。 “我……”曾夫子张了张口,却无法反驳。 是的,他一直将想法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对方又怎会知道? “你了解了吗?” 曾夫子点头,“是!我知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端木溯词淡淡地道,“然而,我必须跟你说,尽避我已经想好了我和范心或的未来,但是她还没同意。” 曾夫子霍然抬头。 “也就是说,她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端木溯词微笑。 曾夫子精神一震,心里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欣喜地道:“表兄,你你你……原来你还没跟范姑娘说吗?” 端木溯词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个……”曾夫子重新燃起希望。 “你尽避说,我不会介意。” 曾夫子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其实……我喜欢范姑娘……” “我知道。” “那么……”曾夫子充满希望地问。 端木溯词失笑,“这种问题,你何必来问我,我不是你该找的人。”他劝导似地说:“不过,成功与否,上天早已经安排好结果了。”他笑得有自信。 曾夫子立刻又泄气,“唉……” 表兄会这么说,分明是胸有成竹,再加上他观察所得,范姑娘与他相处融洽,他恐怕是没机会了。 “你怎么又叹气?”端木溯词皱眉。 “表兄,我放弃了。” “哦?”端木溯词挑眉,“为何?”他变得可真快。 “范姑娘和表兄是互相有意,我若做了多余的事,岂不为彼此带来尴尬?”他无限落寞地说。 端木溯词呵呵一笑,“何以见得互相有意?” “难道表兄以为范姑娘不喜欢你吗?” 端木溯词微笑不语。 曾夫子摇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失败的神情。“表兄,你如此有自信,我是万万比不上的;不过,范姑娘若是能和你一道,我也替她高兴。” 端木溯词说道:“你该跟她说的。” “然后被踢出来?”曾夫子笑。 端木溯词仰首而笑,“呵呵……恐怕她会呆愣半晌,然后直摇头赶你出门。” “可不是吗?”曾夫子苦笑连连,忽然想起一件事,“表兄,这事可否要告诉我娘?” “不!”端木溯词反对,“我还没准备好,暂且不与姑母说。” “还没准备好?”他这是何意? 端木溯词但笑不语。 饼了半晌,他才道:“走吧,不必为我们操心,你想想如何教好弟子吧。范亦非的资质不错,你该好好教导他才是。” “呵,表兄,你还未娶到范姑娘,就已经在替她打算了吗?” 端木溯词深深望着他,不发一语,半响才再开口:“好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再不走天要黑了。” 他们在石家待了许久才出来,这会儿已近黄昏了。 “好吧……”曾夫子虽然是老实人,却同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既然表兄已经承认,那么,自己的心意就让它搁在心底吧! 两人并肩而走。 “端木!”一道拖长的女声夹杂着惊恐的呼喊,远远地传来。 端木溯词停住脚步,侧耳聆听,“范心或?”他一惊,赶紧往回走。 离开石家已有一段时候,范心或怎会在这个时候追过来?出了什么大事? 曾夫子也踅回,跟了上去。 远远地,一道人影向他们这边跑过来,正是气喘吁吁的范心或。 此刻,她的头发散乱,神情慌张。 “出什么事了?”就在范心或见到他们,放松地腿要软下去时,端木溯词及时奔过去扶住她,关切地问。 “雁、雁笙……”范心或喘息着,努力顺气。 “石雁笙?”端木溯词想了想,在他们离开之时,石雁笙还没有回到石家,难道她出事了?“她怎么了?” “她……她说要、要见你!”好半天,范心或才终于完整地说出这句话。 “她要见我?”端木溯词拧眉。 范心或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紧张,“她……她好像不太对劲,我……我要去找大夫!”说着,她就要挣月兑他的手跑掉。 “慢着!”端木溯词拉住她,扣着她的双肩,“妳先镇定,急是没用的。”他严厉地盯着她。 范心或眨眼望着他,有些张皇失措。“可是、可是……雁笙她……” 端木溯词想了想,唤道:“表弟。” “什么事?”他们口中的石雁笙是谁?曾夫子感到莫名其妙。 “你能去找大夫到石家去吗?”端木溯词的眼睛看着范心或,对曾夫子说。 “好。”他点头。 端木溯词命令似地说:“现在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慢慢说。” “我……雁笙方才回来,她……她吐了好多血,却还一直笑着说没事……”范心或眼里滚出泪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就说,有话要跟你说,要我来找你……” 范心或断断续续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跌跌撞撞地进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端木溯词轻声安抚:“好了好了,没事的!来,我们回家再说!”说着,他揽住她的手,带往石家的方向。 向姑母拜寿的事只好晚点再说,此刻最要紧的是去看石雁笙。 她有话要对他说?莫非她已猜测到什么了? 在大夫来之前,端木溯词和范心或已经回到了石家。 “娘!”范亦非惊恐地奔过来,紧紧抱着她。 “乖,没事的……”范心或心里紧张极了,但仍然安抚着范亦非。 端木溯词与范心或对望一眼,便和他们一道朝石雁笙房间的方向走去。 “她以前一直都这样吗?”端木溯词问。 “嗯,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时常咳嗽,可从来没有吐那么多血,我很怕……” 端木溯词阻止她胡思乱想,“先不要乱想,等大夫来了再说。” 三人停在房门口。 “我先进去,妳和亦非在外面等,好吗?”端木溯词虽然以询问的口气说,但话里隐含了命令。 范心或点点头,拉着范亦非的手站在门前。 “娘,姨怎么了?她会不会死啊?”范亦非慌张地问。 范心或频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个自信,“她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再陪你去放风筝,然后念诗给你听……”她喃喃地说着,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说给范亦非听。 第九章 端木溯词望着关上的门,听见范心或的话,心里有着叹息。 如果石雁笙有事,她不知会怎样? 范亦非年纪小,恐怕没有太多的心思;若好友离去,她该当如何? 沉肃着脸,端木溯词旋身,瞧见躺在床榻上、微闭着眼睛的石雁笙,被褥上点点触目惊心的血,让他心头一阵担忧。 “石姑娘。”他走到床前,开口唤道。 听到他的声音,石雁笙缓缓睁开眼,似乎十分费力,然后她微微笑了笑。 “你来了。”声音很轻。 “是。”端木溯词应声。 “我这个样子……你该知道怎么回事了吧?”石雁笙笑了笑,扯动嘴角,“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她说得云淡风轻,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似的。 “大夫马上就到了。”端木溯词不顺着她的话说,也不劝她会好起来之类的话。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事,又要如何让别人相信呢?更何况她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 石雁笙摇头,“只是浪费时间罢了……”她喘了口气,继续说:“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端木溯词说:“不知。” 石雁笙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你难道没想过,我、我才是跟你有关系的人吗?” 端木溯词吓到。“妳、妳怎么……” “我怎么知道?”石雁笙笑了笑,“你能扶我一下吗?这样躺着不舒服。” 端木溯词想了想,才走过去帮助她倚靠在床旁。 “谢谢……”石雁笙见他又退到离床好几步远的地方,轻笑一声,“我知道你喜欢心或,不过,好歹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呀。” “什么?”端木溯词一惊,望着她漾着虚弱笑脸的神情,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但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很奇怪我怎么知道?”石雁笙笑了笑,“你很难瞒过别人的,不是吗?”她道出了经过:“是端叔说的。没想到你看到了手镯,知道那并非心或的东西,却选择不说。” “抱歉。”端木溯词只能这么说。 石雁笙摇头,“何必道歉,心或是我的好姐妹……”她咳嗽了两声,嘴角流下血丝,勉强笑道:“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我只希望你能够一直这么做下去。” 端木溯词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我的爹娘早已过世,心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只希望你能在我走后好好照顾她;你已经把她当成我了,就好好照顾你的未婚妻吧!” “石姑娘,我并没有把她当成妳。”端木溯词更正。 “没有?”石雁笙疑惑。 端木溯词摇头,“没有,她是她,妳是妳;她是我喜欢的女人,妳是我爹定下的未婚妻。所以,她不是,也不会是。” 石雁笙相当惊讶他会这么说,淡笑,“我以为……你先前是将她当成我了。” 端木溯词冷笑一声,“若是将她当成未婚妻来看,或者我并不会喜欢她。”至少,他会有一段时间的排斥。 “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石雁笙闭上双眸,喘息了下,又睁开眼,“你是真心喜欢心或的。” “是的。” “那么,你打算……打算怎么做呢?”她费力地开口。 “什么意思?” “你会带她回家吗?” “妳先顾好自己的身体比较重要。”端木溯词忽然这么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石雁笙摇头,“我没什么好顾的……如今,我只担心心或……”他不回答,难道是因为范亦非吗?“你知道,亦非并不是……” “我知道。”端木溯词打断她的话。 石雁笙相当惊讶,“你怎么知道?”她又是一阵咳嗽。 端木溯词看在眼里,“不如,妳先休息一下。”他提议。 “没事……”她伸手擦去唇角的血丝,“时间是最宝贵的,不是吗?” 她能够说话的时间不多了,她有这份感觉。 端木溯词见她如此,知道她对自己的病情了解得比谁都清楚。 他淡淡的说:“我了解,她也是最近才告诉我。” “是吗?”石雁笙闭了闭眼,“这么看来,你们两个之间是不会有问题了。” “也许。”他给了不确定的答案。 石雁笙张开眼,“答应我,你会照顾她一辈子的,是吗?” “会。”他回答得很快、很直接。 “那么,我当真放心了……”说完,她又闭上了眼。 端木溯词看着她全身乏力的样子,心中有一丝心疼。 她是个理智的姑娘,而且似乎什么事都很清楚,只可惜病体缠身。 “大夫来了!”范心或激动又惶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石雁笙再度睁开眼,“我们方才说的话,你会告诉心或吗?” “不。” “好……”石雁笙这才真正地放心。 端木溯词看了她一眼,才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大一小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大夫和曾夫子。 端木溯词见状,退出门外,跟着表弟到外头候着。 “表兄,你怎会在房里?”曾夫子显得很惊讶。 端木溯词望了他一眼,“有一些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什么?”曾夫子惊叫一声,“莫非你也喜欢她?” 端木溯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夫子的想象力何必如此丰富!”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曾夫子也觉得自己想得太过复杂了,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只是交代一些事而已,关于心或的,她们两个是好友。”也可以说比姐妹还亲。端木溯词阴郁地朝房里望了望,如果石雁笙出事,范心或会是怎样伤心呢? 不必他猜测,一日后,石雁笙撒手人寰,香消玉殒。 范亦非整天哭丧着一张脸,老是叫着姨,后来渐渐恢复了孩子的本性,又乖乖地上下私塾,并且和其他的孩子玩耍。 范心或即使在过了二日后,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担心。 端木溯词始终陪在她身侧,也注意着她的反应。 石雁笙下葬的那日,她嚎啕大哭了一场,抱着他哭得昏天暗地,彷佛世间的一切都已离她而去,她甚至忘记了管范亦非。 端叔在一旁照顾范亦非。 哭完了,她就开始沉默,不说一句话,总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并且什么都不做,连去私塾接范亦非也忘记了。 他从来没照顾过人,也不知该如何照顾,只能陪着她、看着她。 她不说话他就不开口,她茫然走路他就跟在旁边。 这样过了两日,本以为她会好一些,情况却好不了多少。 可以说,在这两日里,她让他很担心。 夜晚时分,端木溯词走近前庭,瞧见范心或正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空,便朝她走了过去。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回客栈了,他连续几晚都睡在大厅里,端叔则陪着范亦非睡。 “范心或。”他轻轻叫了声,本没有希望会得到回应,却见到她回头望了他一眼,他不禁一呆。 “端木,是你啊……”范心或叹息地道。 端木溯词心中感到高兴,应了声,走到她身旁,“妳在看什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天上星星满布,灿灿发亮,煞是美丽。 范心或伸手指了指天空,“星星。” 端木溯词看着她,“星星很漂亮。” “嗯……”范心或答了声,并不若前两天的闷不吭声,这让端木溯词放松了不少,但也不敢大意。 他静静地陪着她。 “端木,你说,上头是否有一颗是雁笙?”她忽然问。 “什么,星星吗?” “嗯。” 端木溯词想了想,“应该有吧。”他对星星不是很了解,是否有什么传说呢? “我希望有,那么我就可以每天都看到她了。”她感伤地说。 “是吗?”端木溯词素来不信这种说法,但他不忍这么跟她说。侧眼瞧去,他发现她的脸庞瘦了不少。 “亦非睡了吗?”她突然问。 端木溯词顿了顿,才道:“端叔在哄他睡。” “哦……”范心或回过身,慢慢朝大厅走去。 端木溯词不发一语地跟在她身后。 她今晚有些反常,是恢复了精神,还是怪异的表现呢? “这几天,我把他吓坏了吧?”她问。 “吓坏倒未必,不过妳好像忘记有他这个人了。”端木溯词平静地说。 范心或叹息地说:“是啊,我把他忘记了,雁笙甚至还要我好好照顾他呢。” 端木溯词见她如此,一颗心又提高了。 范心或瞄了他一眼,浅笑道:“我没关系,你不必担心……唉,尽避我还是很想念雁笙,不过,时间一过,什么事都会变的……” “想念她是可以,但也要照顾好自己。”端木溯词淡然道。 “是啊……”范心或一笑,“谢谢你照顾亦非。”她坐在椅子上。 端木溯词坐到她旁边,盯着她说:“照顾亦非是端叔的责任,我只负责照顾妳。” 范心或微怔,“我?我很难照顾吧?”她自嘲地笑了笑,又说:“让你们这么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端木溯词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怎么了?” 端木溯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吞下去。 看她现在的样子,他不能说她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至少,她还是有些不像平日的范心或。 “我真的让你很为难吗?” “为难?不、不是。”端木溯词反对她这么说,“我只希望,妳能够打起精神来,毕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还是要朝前看。妳知道我不会安慰人,只是实话实说。” 范心或低头,咬了咬唇,“我知道……我一时有些放不开罢了……我跟你说过我跟雁笙的故事吗?” “没有,妳现在可以说。”让她发泄一下应该是好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故事,只是两个人互相认识了,然后住在一起,过了几年,遇到亦非,三个人开心又艰难地生活在一块儿罢了。我甚至不知道雁笙为什么会生病,也不知道她到底遭遇到过什么事,更加不知道她那天去见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她的眼睛失焦。 “男人?” 范心或点头,“我们去溪边抓鱼那天,她和一个男人出去,回来后就变成那样了。”那个人至今都没出现过,他究竟是谁? “妳想要追究?”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也喜欢雁笙而已。” “知道又如何?”他知道那个男人是好事的端叔。 范心或抬头,“这样,雁笙不是更高兴吗?” 端木溯词摇头,“喜欢与否,对她来说也许并不是那么重要,她需要的是妳跟范亦非,妳该知道她一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的;或者那个人只是她萍水相逢的朋友,也或者是老朋友,更或者只是普通的亲戚罢了,妳别那么在意。” “这个……自然有可能……” “所以,妳不必去追究,我相信她和那人之间,自然有他们的了断。” “如果是这样,倒是好的……”范心或突然哀伤地说:“可是,为什么雁笙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只是不想让妳担心。”端木溯词这么猜想着。 “是吗?”范心或抬起眼。 端木溯词吓了一跳,“妳呀──”瞧她又哭了,他赶紧递上手绢。 “谢谢。”她接过。 “这已经不知道第几条了。”他叹息的说。 “你一点都不伤心吗?”范心或小声抽泣了下。 “没妳多……我只希望,妳能够开开心心的。”他望着她。 范心或讶然张口:“你……” 端木溯词立刻转移话题,“心或,妳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她想了想,“我没想过。” “妳该想想的。”端木溯词提醒道,“妳知道,如今只剩下妳跟范亦非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我知道。” “妳想要一个人照顾他?”端木溯词试探地说。 他决定了,他要带她走,远离这个会让她想起石雁笙的地方;况且石雁笙已将她交给了他。 范心或疑惑地抬起头,望着他,“你……”他这什么意思? “妳愿不愿意跟我走?”他盯着她的眼睛直接问。 范心或呆愣住,几乎无法动弹。 他怎么、怎么这么直接?直接说要她跟他走? “你,你是什么意思?”她颤抖着声音问。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端木溯词叹气一声,才道:“范心或,我在问妳,妳愿不愿意跟我走,到我的家乡去,到我家去?”他以真挚的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我……”她该怎么回答?说愿意吗?还是不愿意? “妳不愿意?”端木溯词自动猜测她沉默的意思,脸上泛着冷光。 范心或一震,“我、我……”说愿意?她又怎能离开这个地方?又怎么能抛下范亦非?何况,她要以怎样的身分待在他身边?说不愿意?那么,他就要走了,不再出现在她面前?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心中就有股痛楚。 “妳可以考虑。”端木溯词说。 范心或望着他,眸里是疑问重重。 “不过……”端木溯词深深望着她,“在那之前,我想跟妳说几句话。” 在她无助的时候,跟她说出自己的感情。如此做,是否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哦……”范心或喃喃自语,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端木溯词启了启唇,却无法开口;过了一会儿,才在她茫然的眼神下,郑重地开口:“心或,这些话我只说一遍,妳要记住。”他走到她的身前,轻轻拉起她的手。 范心或被动地跟着起身。 “心或,妳知道吗?第一次见到妳,我是有点反感的。” 反感?他对她反感?她的心小小地揪痛了一下。 对了,那次是她霸王似地钻进他的马车,甚至不理他拿剑威胁。想来,这样见面的方式,是他和她都不会想到的。 “可是慢慢地,认识妳久了,我、我……”他竟开不了口。 望着她期待的眼神,他一向什么话都能说的利嘴,此刻竟然像上了浆糊。 他闭了闭眼,才决然道:“我要妳,我想要妳!”他刻意不去看她,“所以,我希望妳能跟我走,希望妳以后能在我身边,不离开一分……” 天哪,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如此自然? 咳,他真是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 范心或惊讶极了,心中翻腾不已,脸上显出高兴的神采,双眸亮晶晶的,动人极了。 “妳会跟我走吧?心或。”他真诚地说。 “我……”他那么说,只是想要她跟他走?“我不知道。”想了好半天,她才这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端木溯词板起脸孔,“妳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我吗?” “我喜欢!”范心或月兑口而出,在见到他缓缓绽开笑容,才知道他方才是故意诱她说出心意,脸蛋渐渐的红了,“你!”可恶!她瞪了他一眼。 端木溯词无比满足地微笑,“既然如此,妳为什么不肯跟我走呢?” “我……我舍不下亦非。”她讷讷地说出原因之一。 端木溯词怔住,好一会儿才听出她的意思。 “亦非?只是因为亦非?” 她点头。 “妳以为我会不要亦非跟着妳?真是的!”他该怎么说才好?他有那么冷酷吗?“范亦非自然是跟妳一起的,我是他师父,妳忘记了吗?” 她想了想才说:“不,不单是亦非……” “哦,还有?”端木溯词轻哼了声。 范心或白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我怎么?”端木溯词摊开手,不解地问。 他的样子很无辜,好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你有时就是会让人气得要命!”她叹息一声。 “那妳还喜欢……”他调侃道。 范心或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可恶啊,他何必说得那么大声,真是羞死人啦! 端木溯词一笑,抓下她的手,紧紧握着,“那么,算是答应了?” 范心或想了想,“我、我不敢肯定。” 她心中尚有许多的问题需要答案,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解决的。 “还有问题?”喝,要得到她的首肯还真是难啊! “不知道亦非愿意不愿意。”她苦恼地说出这句话。 “我只管妳愿意与否。”他喜欢她和她喜欢他,是两个人的事,何必要问第三个人的意见? “亦非是我儿子!”她叫道。 “如果妳愿意,他也会是我的。”他说得自然极了,好像在说“吃饭吧”这么简单。 范心或脸红了,“你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嘛……”她不禁白了他一眼,可是,心里头却是万分欢喜;他肯接受亦非的程度比她所想的要好。 端木溯词深情望着她,“我不会胡说,我会证明我没有胡说!” 范心或心头一暖,“呵……” 端木溯词乘机伸手揽住她的腰。 范心或全身一震。 “答应我吧,我很少求人的。”他委屈似的瞅她一眼。 “你很霸道。”她将头斜靠在他肩上。 “是的……”端木溯词微笑。 她答应了。 “叔叔。”范亦非仰起首,看着眼前拉着自己的男子。 “嗯?”端木溯词轻应声,看着前面的路。 “叔叔,为什么今天不是娘送我去私垫?”他一大早在端叔的看顾下,穿戴准备好,结果开门来接他的是叔叔,而不是娘。 “她出门去了。” “去哪里?”范亦非好奇地问。 “她平常都去哪里便是去那里。”端木溯词声音冷冷的。 范亦非眨眨眼,叔叔好像生气了。“叔叔,你怎么了?” “嗯?”端木溯词一愣,低头看着神情有些惶恐的范亦非。 “是不是娘惹叔叔生气了?”范亦非眨着眼睛,有些紧张。 叔叔的样子很可怕,他都不太敢说话了。 “没有……”端木溯词叹息似地。 生气?他不生气,他只是有些恼。 可恨的范心或,一大早连粥都不煮就跑掉了,说还必须要去粥铺里,所以只留了字条让他们三个男人──哦不,两个男人加一个小孩,自己准备吃的。 顺便,麻烦他带范亦非去私塾。 喝,他还以为昨夜里答应跟他回家乡的女子已换了个人哪,怎知一大早便溜得不见人影? 她是逃避不想见他,还是后悔答应了? 想来想去,他心里始终不舒服,不舒服极了。 她若是有胆敢逃跑……哼哼,他会给她好看的! 不过,有范亦非在他身边,她会逃跑才怪哩! “可是,叔叔比昨天凶耶。”范亦非下结论,他不是看不出来的。 端木溯词看一看范亦非。 这孩子张着一双无辜的眼眨啊眨地望着他,好似写着小小的控诉,却不说出来。 喝,是对他有小小的怨言吗? “抱歉,叔叔因为肚子饿,所以心情不好。”他苦着一张脸,烦恼极了,却又不得不编造一个借口,来解除范亦非的疑问和不安。 “肚子饿?”范亦非惊讶得很,“叔叔,饭团不好吃吗?” “难吃。”那是昨夜剩下的饭做成的,简直难以下咽。他发誓,若是明天范心或再不给他们煮粥,他一定带着她立刻回家去! 范亦非似乎得到了同伴,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不喜欢吃呢。” “你娘今天偷懒了。”而且逃跑了。端木溯词很不甘心地补上一句。 范亦非点头附和他,并且开始爆料,“娘最拿手的是白粥,每天我都吃娘煮的粥,她从来不会忘记煮的……”小脸偷偷地朝端木溯词望去,“叔叔是不是惹娘生气了?” “没有。”昨天明明谈得好好的。 “那为什么娘今天不煮粥了呢?” 这个……是害羞吧?不,不是害羞;是逃避?不!一定不是! 端木溯词在心里不住地猜测。 “亦非。” “是,叔叔。”范亦非回答得很快。 “你想不想到叔叔的家乡去玩?” 虽然他已征求得到范心或的同意,可还没问过这个算是她儿子的家人哪! “叔叔的家乡?” “是,叔叔的家乡。叔叔准备带你娘去,你要不要一起去?”端木溯词充满希望地问着,尽避只是眼睛望着范亦非,表情没有半点希冀的样子。 “娘要去吗?” “当然。”由不得她不去!若是反悔,他可是不会答应的。 “娘为什么要跟叔叔去?”他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尽避他只有七岁,嗯,快要到八岁了。 “这个你暂且不用管,若你娘要去,你也要去吗?”他的问题很简单。 “要!”范亦非郑重地点头。 “好。”得到了支援,他未来的路好走多了。当然,他不以为若是范亦非不答应,他就会让她留在这里。 “可是叔叔……”范亦非还有疑问。 “什么?”端木溯词应声。 “娘曾说咱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不会离开的。”范亦非突然想到。这是娘什么时候说的呢?他不记得了,可是娘这么说,必定会实践的,娘很少骗他! “那是因为你石姨的关系,以后只剩下你们两个人,自然不一样了。” “哦……”范亦非听到石雁笙的名字,眼神一黯。 端木溯词低头望了望他,长长叹息。 他们一大一小两人都是同一副德行,一提到石雁笙就开始叹气,并且黯然神伤的样子。 或许,他的地位永远比不上她吧! 不过未来的路还长着,他有几十年的时间,又何必再去计较呢。 思及此,他绽放舒心的笑容。 第十章 “表兄!”曾夫子站在善醒堂的大门口迎接学生,见到他们两人过来,相当的惊讶,却也立刻将这份惊讶藏下。 “嗯。”端木溯词牵着范亦非的手,慢慢走近他。 “夫子早。”范亦非很恭敬,依然牵着叔叔的手。 “早。”曾夫子微笑,“你快进去吧,齐夫子在等着呢!”他拍了拍范亦非的头,给予夫子似的慈爱笑容。 “是。”范亦非乖巧地点头,“叔叔再见。”他朝端木溯词挥手,奔了进去。 望着范亦非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端木溯词看向表弟。 “表兄,今日怎么是你送亦非过来?”范姑娘呢? “她一早去粥铺了,让我带他来。”端木溯词回答说。 “她让你带……喝!”曾夫子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你大惊小敝做什么?”端木溯词瞥了他一眼。 “你你你……”曾夫子脸都红了,手指着端木溯词结巴道。 “我怎么?”他的反应太奇怪了。 “表兄你怎么能够……不可以!”他嚷道。 “不可以什么?”搞什么,他一点也不懂为什么他一副像是见到怪物的表情? “你们还没成亲,怎么可以?”他快要昏倒! 原来他的意思是这个。 “为什么不可以?”端木溯词故意说道:“反正她终究会是我的人。” 就算他有什么企图,他也会等到成亲后,真搞不懂表弟怎么会想到那个地方去。 曾夫子脸部充血,手指颤抖,“你你你……那是不对的!” “得了!”端木溯词一挥手,“过两日我便带她回家去了。” “回家?”曾夫子一愣。 “对,回家。” 曾夫子镇定下来,神色有些黯然,“她……我是说范姑娘,她答应了吗?” “自然答应了。” “那亦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自然跟我们一起走。” “哦,这么说来,表兄已经想好一切了。”曾夫子叹气地说。 端木溯词扫了他一眼,“你何必这副样子,又不是永世不见面。”只不过,少见面也好。 “说得是……表兄,你们成亲时,不会忘记我吧?”他扯出难看的笑脸。 端木溯词摇头,“你在想什么?我若忘记了,姑母怕是会冲到爹面前告我一状。” 一想起他那凶悍的娘亲,曾夫子尴尬地笑起来。 花前月下,正是海誓山盟的好时机。 端木溯词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手上有意无意地把玩着一只翠绿玉镯。这镯子,与范心或手上的一模一样,正是一对,也是定亲的信物。 两年前,娘提到他有一个未婚妻时,他当真心情难平。 后来得知两家失去联络,才放心下来,并想将此事遗忘;没想到却在这一次拜见姑母的旅程中,遇到她,并寻到未婚妻。 转眼间,他的心放在范心或身上,而本该是他未婚妻的石雁笙,却在与他相遇不久后香消玉殒,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命运之造化,当真难以解释得清楚。 不知当娘得知这个消息时,会是怎生的反应? “你在这里啊!”范心或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 端木溯词一回首,就见她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望着他。 他一勾眉,朝她伸出一手,见到她迟疑不愿上前之后,他忍不住站起来,直接走到她面前,将她拉到身旁。 “范亦非睡了吗?” “嗯。”范心或点点头,对于他亲昵的举止还是不太能够习惯。 端木溯词细细地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她有些紧张,并且似乎手足无措。 “妳早上没煮粥。”他指控似地说。 范心或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竟是责怪她没做饭。 “我一时起床晚了,差点来不及去粥铺。”她撇撇嘴说道。 “哦?不是后悔了?”端木溯词似乎毫无感情地说。 “后悔?”范心或奇怪极了。 “没有就好!”端木溯词看到她的表情,心里稍微消散了郁闷了半天的气。 他看着她的手,手指有些粗糙,皮肤有点干;这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 范心或望着他,直到手上传来冰凉的感觉,才一惊,低头一望。 “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端木溯词头也不抬,轻轻将镯子滑进她的手腕里。 “你怎么……”她想了想,问:“你怎么有这个东西?” “妳说呢?”端木溯词不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执着她的手,满意地看着她白皙的手与镯子相称的画面。 范心或抬头,对上他的眼,“雁笙的镯子与这个一模一样!”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腕给他看。 “我知道。”端木溯词乘机握住她的双手,包在掌心里。 她的两只手都戴着他们端木家的传家之宝,今生今世她都是他的人了。 他笑了。 “你知道?”范心或提高音量,“你怎么知道?而且……”她说着,脑中也飞快地在转动。 “而且什么?”端木溯词彷佛没将她的话听在心里,每一句都是淡然的口气,彷佛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似的。 “你知道雁笙的镯子代表什么吗?”范心或瞪大眼,不可思议于他的无动于衷,他怎么说得那么轻松、说得那么随便? 端木溯词抬头,看向她气呼呼的面孔,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笑了笑,“妳怎么这副表情?”他皱眉。 “你不要岔开话题!”范心或嚷道:“你该知道,这镯子是雁笙的传家之宝!”她说完却瞪大眼,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莫非你……” “传家之宝?的确是传家之宝,不过不是石家的。” “你!莫非你拿了雁笙的东西?不,不可能……”她想了想,咬着唇说:“那么,一定是雁笙给你的,对了,那一天雁笙跟你单独谈了很久!” “那又如何?”他笑看她。她的口气很冲,莫非是在吃醋? “那又如何?”范心或跳起来,“你怎么能把雁笙送给你的东西送给我?” 她已经收了雁笙的镯子,不可以再要他的…… 不,雁笙怎么会将另一个镯子给他呢? 莫非雁笙对他…… 想到这里,她惨白了一张脸。 “不是妳想的那样。”端木溯词从她的表情里猜测到她又在胡思乱想,“我告诉妳,这是端木家的东西,不是石家的。” 范心或眨眨眼,“端木家的?” 端木溯词正经地道:“不错。所以,现在是我将传家之宝送给妳,以后,妳便是我们端木家的人了。”他笑看着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妳若是早上不煮粥,可是会被赶出去喔。” 范心或瞠目结舌,“你们家的……” 她低头瞧了瞧那一模一样的镯子,一个是雁笙给她的,一个是他给她的。 那是端木家的传家之宝,是端木家的,不是石家的,那么雁笙怎么会有他家的东西? 范心或倒抽一口冷气,“这么说来,雁笙以前戴的这只玉镯也是你家的?” “不错。”端木溯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那么说错了吗?怎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听到他的回答,范心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考虑良久之后,才慢慢地说:“雁笙曾经告诉我,这一只在她手上。”她举起右手,放下,再举起左手,“而这一只,在她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夫身上。”她的眼睛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懊死,他果然做错了! 端木溯词站起来,“心或……” “你是雁笙的未婚夫!”她没有疑问,只有肯定。 端木溯词心中一惊。 “你说,是不是?”范心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让人害怕。 “是……” 范心或仰首,望着夜空长叹一声,“竟然是你……” “心或!”端木溯词走上前。 “你知道吗?从我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一个人吗?”她沉声,眼中含泪。 端木溯词只能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从她懂事开始就知道要嫁的人……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她爹娘都过世了,那个人还没出现。然后一年再过一年,她生病了,还是在等……可是,她等不到那个人来。她好失望好失望,就将镯子送给我……没想到你就是她等等的人!” “心或……”望着她悲戚却又愤恨的表情,端木溯词皱眉。 他毋需对石雁笙有任何愧疚,毕竟娘和爹曾经派了不少人去寻找,只是始终无法寻到。而他唯一觉得抱歉的,就是没有在一开始就对石雁笙表明身分,这是他无法反驳的地方。 “端木溯词,你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你的未婚妻了,是吗?”范心或忍着泪水道。 “不!”他反驳,“我一开始以为是妳。” “我?”怎会以为是她?他不是一见面就对她冷眼相待吗?她仍清楚地记得那把冷冰冰的剑架在脖子上的感觉,很糟糕! “对,妳戴着镯子,我以为是妳。虽然妳不姓石,但我以为妳嫁了人随夫姓。”端木溯词老实回答。 “可是,你很快就见到了雁笙,不是吗?”范心或的声音依然有着责备。 “是。” “可是为什么你不表明身分?你知道雁笙等你等了多久吗?她等了那么久、那么苦……”她仰头,不让泪水落下。 “妳希望我表明身分吗?”端木溯词沉声问。 “你不该吗?” “我该吗?”端木溯词严厉地道:“在我认识妳之后!” 范心或听到他的话,一震,泪珠不断落下,“可是你……” 端木溯词走上前,握住她的双肩。 “范心或,妳要知道,我对她并无半点感情,别说是未婚妻,我以前压根儿没见过她的人,甚至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刚开始我以为妳才是她,后来知道时,却已是来不及。” “来不及?” “来不及了,因为我喜欢妳。”他说得很坚决、很干脆。 “你……可是你不该不跟她说……”难道雁笙苦苦等待的结果竟是连他是谁都不知晓吗?这对她是如何的不公平! “是,我没跟她说。可是,妳以为她不知道吗?”端木溯词沉着脸。 “什么!雁笙知道你是……”范心或震惊极了,“怎么可能?” 她与雁笙相伴多时,可从未知晓,她却早已知道端木溯词的身分。 端木溯词将她拉到原先的位子坐下,才缓缓告诉她:“就是那个时候,她跟我说,要我好好照顾妳……” 他将那日他与石雁笙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希望她能明白,石雁笙的愿望是他们两人在一起。 “真的?”她疑惑地望着他,眼里写满不敢置信。 “妳可以相信我。”端木溯词握着她的手。 “可是……可是雁笙一直在等你!”范心或掀了掀眼眸,黯然地说。 端木溯词叹息,“我无法对她负责。”他接下去说:“心或,妳该明白,不是我不来找她,只是我来到这个城里这么多次都没有遇过她;可是这一回却在遇到她之前先遇到了妳,我想,这只能说是上天的安排。” 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早已注定好的命运,有谁说得清? 范心或黯然垂首,不语。 “我知道妳会觉得对不起她……” 范心或轻轻点头,内心无限感伤,“我知道她很苦,所以一直希望你能够来接她回家,可是现在、现在我们却……” “傻姑娘。”端木溯词不赞同地狠狠瞪她一眼,“我不是个会听从父母之命的人,若是我喜欢妳,而石雁笙还活着,我还是会选择妳……别说,先听我说完。妳知道为什么我把镯子送给妳吗?因为妳是我选择的人,可是石雁笙不是,她是我娘替我选的,所以我不会答应和一个我不爱的人在一起。” 范心或静静地听他说,心中不无感动;可是,雁笙的等待之苦,她始终不能释怀。 “现在,妳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范心或沉默,不点头也不摇头。 端木溯词闭了闭眼,将她拉进怀里。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有一句话,我必须告诉妳──就算妳觉得愧疚,我还是会选择妳,并且永不放手!” 范心或将头轻靠在他的肩膀,心中思绪杂乱无比。 他的话,她能够明白晓得;可是在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是她抢了雁笙的幸福。 要她如何能若无其事地与他在一起,并且跟着他到端木家去? “心或?”她是否又在犹豫、又在推拒了?他有些担心。 “我没事……”她选择闭上眼,暂时不去理会这些现实的问题。 “那么,妳和亦非何时跟我回家呢?” 他等着将她带给爹娘看,然后迎娶她,让她成为端木家的媳妇,他真真正正的妻子! “我……让我考虑一下,好不好?”范心或犹豫着。 “考虑?”端木溯词隐约感到一阵不安。“妳需要考虑多久?” “我不知道。”范心或想了想,回答。 她并不是不想跟他走,但是一想到雁笙多年的等待竟是这样的结果,她心里就十分不好受。 要她答应他是何其艰难,可是回绝他,她亦不忍。 “不知道?”端木溯词挑起眉,感觉心中的担忧几乎要成真了,“心或,妳不要给我模棱两可的答案。”他需要她明确的答复。 范心或幽幽地叹了口气,“端木溯词,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然而,你怎能要我带着对雁笙的愧疚嫁给你?” “我跟妳说……”端木溯词正要说话,唇却被范心或的手轻捂着。 “我会嫁给你,可是,不是现在。将来,将来我一定嫁给你,好吗?” 她喜欢他的,心里也是想嫁给他。 不过,真的不是现在,不是现在啊…… “妳真是……”端木溯词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他知道她一时间心中还无法解开这个结,尽避在他看来根本一点问题都没有。 问题是,难道为了这个原因,他要等待一辈子吗? 但是,此刻他若急急地逼她,恐怕她的心就要开始排拒他了。 唉!无奈啊无奈,他也只有等待哪。 这一等,竟然让他等了足足六年之久! 端木溯词十分感叹地望着眼前贴在喜房门上的大红喜字。 六年前,他一时失策将镯子给范心或戴上,本以为她很快就会答应他的求亲。哪知道,这姑娘好像想不通整件事一样,差一点就要和他断绝往来,若不是他追得紧,差点就让她跑掉。 想他这一生没有什么事会令他烦恼的,任何事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却没想到会栽在她手里。 六年,等待一个妻子需要花六年的时间。 到最后连爹娘、所有人都出动了,才总算搞定了范心或,让她乖乖地上了花轿,与他拜了天地,真正成了端木家的人。 “爹!”范亦非看他一个人在发怔,走过来问。 “嗯?”端木溯词回头,瞧见了范亦非。 他已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英俊的脸庞煞是斯文,也混杂着调皮。 “你还不打算进去吗?”范亦非忍住笑,看着停在喜房门口犹豫不决的端木溯词。 “唉……”端木溯词叹息。 他不是不打算进去,而是不敢进去了。 六年的时间,几乎让他望眼欲穿,等得连自己都快要忘记,他只是在等一个妻子的点头。 范亦非笑瞇瞇的,“呵呵……爹,是不是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心里在偷笑。啊,抱歉了爹,他真的忍不住哪! 端木溯词叹息,“是的。”六年的等待,几乎快让他以为今生都只能在等待中度过了。 范亦非是六年的见证人之一,并且是两头为难的人。 “爹啊,你放心好了,娘今天很高兴,她一直都在笑呢。”他给了一个安慰的笑容。 这六年里,爹爹的痴情他看在眼里,很不明白娘为何要等这么久才答应爹,弄到后来,爹爹家所有的人都出动了,娘才答应。 “哦?”端木溯词挑起眉。 “好好好,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好了……”范亦非投降,这六年来他虽然已经习惯了爹的严肃表情,但当他冷眼扫过来时,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心惊,“其实两年前,娘已经说要答应爹的求亲了……” “什么?”端木溯词叫起来。 两年前?他不是白白多等了两年吗? “是啊。”范亦非若无其事地说:“可是那个时候,爹忽然就不向娘求亲了,一直都不求,娘也就忘记了。” 唉!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虽然他同情爹,却无法偏帮任何一方的,所以爹多等了两年的时间。好在,如今娘终于答应了,从此以后爹该不是整天一张冰块脸了吧? 端木家的冬天,真的要过去了。 端木溯词的下巴差点要掉下来。 两年前,那个时候他在干吗?是不是失落极了? 哦,该死,难道是他自找的? “我不求亲,她就不嫁吗?好啊,范心或,哼哼……”他冷笑连连。 “所以,爹你担心什么……哦,不见了人哪……”范亦非满意地笑着,看到端木溯词后悔不已地奔进新房,“看来,娘今天会很惨,不过……” 他仰头朝天望去,笑了笑,“姨,妳也会为他们高兴的,是不是?” 以后,他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