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萱令》 楔子 华灯初上,本是冷冷清清的归趾街上立时热闹起来。大红的灯笼鳞次栉比,朱红的高高门楼上红粉绿影,笑语嫣然,袖招帕扬,堆着笑脸的嬷嬷出出进进,穿着大胆的年轻姑娘着着浓浓的脂粉在门口拉着过往逡巡张望的男人。整个巷子像是突然活过来般喧闹着。 在归趾街最里面,有一处小小的门面。青砖铺地,原木的飞檐,紧闭的门扉上头,有着黑底朱漆的四个字:“离云小筑”,既没派头,也没人气,冷冷清清地特立于街尾,与街前喧哗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但凡来过归趾街的人都知道,在这条新唐皇都最为有名的花街上,离云小筑是个特别的存在,小筑里的女人没有一个好惹,却又都美得让人无法移开双目。对于离云小筑中的红牌名妓,对于小筑中的当家嬷嬷,对于小筑中的妙龄女婢,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们的真正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她们的真正身份。越是神秘,离云小筑的名声反而越是响亮。 从来离云小筑夜间是不从正门迎客的,可是今天显然有些不同,早早儿的,日常紧闭的朱门便大大敞开,而从来只挂两只灯笼的门楣今儿更是破天荒地一气儿挂了八只。门前的青阶洒扫得干干净净,只差没有红毯铺道了。这个阵势倒让街里的行人和邻近的店家好一阵疑惑。莫非今夜天降红雨,这离云小筑要招待天皇老子不成?本来还想趁机会混入小筑里一窥究竟的人此刻都得仔细地琢磨琢磨,生怕一个不对盘,见不着美人反倒了脑袋,怎么算,那也是场亏本的买卖。美人虽然诱人,可总比不得这只有一个别无分号的脑袋,所以,围在一边儿看热闹的多,真正敢上前的却也没有。 离云小筑里的美貌丫头出来挂第七个和第八个灯笼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不时传到耳边的莺声燕语,充满整个街道的香粉味儿无时不在提醒着这里是个什么地方。虽然也知道这离云小筑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官绅贵胃,但再大的官儿,再富的主儿,也都是只能由后门口悄悄地进出的。所以这正门迎接的客人真正勾起了一帮无事之人心中莫大的好奇之心。 街上行人如织,寻香的,觅醉的,挥袖的,留情的,一条街上春意荡漾,春色袭人。正是人最多的时候,突然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走在青石铺就的洁净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响声。这响声愈来愈大,早已盖过了街面的喧嚣。这声音,绝不可能是一两匹马发出的,而应该是十匹,甚至二三十匹马走调一致所发的声音。 前面十名服饰怪异的壮汉开路,果然,壮汉的后面紧跟着的,便是二十匹马色油亮,神骏非常的乌黑战马。战马围着三匹青骢缓缓前行。马上端坐的三人与其它的壮汉有着明显的差别。就算围着他们的有千军万马,人们也能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他们。 一左一右,青骢高马上的两人皆是一身异族打扮。金色的长氅绣着数只猛悍的鹏鸟,窄袖尖靴。左边的人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棕发,高鼻深目,宽额薄唇,左耳戴着一只硕大的金环,相貌威严。右边的年纪更轻些,金发微卷,肤色白皙,容貌显然比前面一位要俊美,只多了几分轻佻之气,同样的装扮,双耳戴了两颗翠绿的绿松石,映得肤色更加白皙。行在中间的少年穿着一袭明黄色的蟒袍,一条玉带横亘腰间,身体挺得笔直,五官深刻,带着几许异域的色彩。高高束起的乌发上戴着玉叶冠,眼眶微凹,乌色的眸子闪烁着凌凌寒光,高挺的鼻子下,一双略薄的红唇紧紧地抿着。年轻虽轻,可是浑身散发出的凌利贵气与拒人千里的淡漠表情很容易让人忽视寒意之下隐藏着的美貌。 “那头里的,不是西夷国的太子吗?”人群发出嗡嗡的声音。 “对哦,你看那个卷头发的,是西夷国的二王子呐,长得可真是漂亮啊!” “再漂亮那也是蛮夷之辈,您瞧瞧那边黄袍子的,可是咱新唐天子的九皇子,您瞧那容貌,那气度,那架势,可比外邦的什么皇子要高得多。” “老弟你可就不知道了吧,这九殿下的亲娘是西夷的长公主,可是这两个西夷皇子的大姑,说起来人家还是表亲兄弟,外邦王子又怎么了。照叫我看,那西夷的二王子比咱们九殿下要美呢,那西夷的太子更是雄壮威猛,一看就有君临天下的气势。” 必于两国皇子美丑的争论还在继续,一行人已经到了离云小筑的门口。 西夷国的储君西夷若叶翻身下马,正看见门前两位迎风俏立的小丫头,一个身着红衣,一个身着翠衫,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美!西夷若叶暗地里伸出了大拇指。如此娇俏可人的小泵娘在西夷可真不多见,可见主人不俗,丫头也差不那哪儿去。 “殿下万福!”红绫和青萝福了福,笑容可掬地说道:“西夷大殿下、二殿下请,永宁王爷请。我家凌霄夫人在内间备了酒席,正等着三位殿下的光临呢。” “哦!”西夷若叶哈哈一笑,随手将马缰扔给了一侧的随从。“那如此,小王就打扰了!只是,不知……那个……”说着,西夷若叶的脸突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我皇兄的意思是,不知道海棠姑娘今日是否会在。”二王子西夷晴璃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红绫和青萝对看了一眼,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虽是无理,可是模样儿娇媚纯真,让人见了却是十分舒畅,西夷若叶看得不觉有些痴了。 “殿下放心,我们姑娘正在更衣呢!”像是事先演练好的,红绫和青萝一齐大声地喊道。 “好!”西夷若叶也不以为忤,兴高采烈地一手拉着晴璃,一手扯着永宁王李崇德,大步地走进离云小筑。 人群正要渐渐散去,这时候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个青衫书生来。看样子是有几分喝醉的样子,书生巾歪戴着,手中拎着一瓶酒,步履不稳地从人群里钻出来,直直往离云小筑的门前晃过去。 “站住!”守在门口的不只有西夷若叶带来的护从,还有李崇德自宫中带出的侍卫,守在门前的他们见了这醉了的书生,不约而同一起上前来阻止。 “干什么啊?”青年觉得前路被堵,厌烦地抬手去挥,可是三四名壮汉并不是三四只苍蝇,又岂是挥挥手就能挥掉的。青年皱着眉抬起了脸。 青年的样貌乍一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只是模样比常人清秀些罢了。可是凑近了仔细一看,却又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总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气质,别样味道,侍卫们愣了一下。青年的脸因为酒醉而显得有些酡红,一双细长的凤眼也显得雾气弥漫。明明是要闯门子的,却怎么看怎么像个无辜被阻住去路的柔弱书生。 “让、让开……”青年的说话有些不利索,可是声音却还清晰可辩,有些低沉的嗓音配着醺然的酒意,听在耳里,糯糯的,酥酥的,麻麻的,直叫人从心底觉着那么舒坦。 西夷若叶还拉着两人往里走,可是西夷晴璃在听到门外的喧闹时止住了脚步。 “王兄,您带着九殿下先进去吧,小弟先去看看门口出了什么事儿,省得扫了大家的兴。”有如此美妙音色的人如果不见上一见实在太可惜了。 “好吧,王弟你快去快回。”若叶点点头,拉着不住回望的崇德大步走进离云小筑的内厅。 第一眼,西夷晴璃觉得很失望,空有一副甜美的嗓音,五官却还只是普通而已。 第二眼,西夷晴璃觉得很好奇,只是中上的五官,在自己靠近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三眼,西夷晴璃的脸已经快要贴到青年的脸上,这一眼,西夷晴璃确信,自己挖到了一块宝,一块精美绝伦的美玉。 “喂!”西夷晴璃挥开所有的侍卫,蹲在已经软软地坐在地上的青年面前,伸手愉快地戳着青年弹性的面颊。“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青年瞪起了眼睛,显然对眼前来人在自己脸上戳来戳去的举动十分不满。只可惜不敌醉意,本来自认是魄力十足的瞪视在他人眼里倒变成了饱含春意的诱惑。 “臭、臭蛮子!”青年摇了摇手里空空的酒瓶,不满地噘起了嘴。 听到一声蛮子,守在西夷晴璃身后的西夷侍卫铁青了脸。晴璃倒也不生气,戳完了脸,又去拉拉青年的头发,招来青年不客气的掌掴。 “小孩子,你跑错地方咯!”晴璃开心地笑起来,这脸蛋和头发的触感都不错。 “谁是小孩子!”青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跳将起来。“我是堂堂将军府的首席幕僚,敌军听到我的名字不知道有多害怕,你竟然说我是小孩子?当心我军棍侍候你!”说着一把揪住西夷晴璃的领子,身子却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 “好好好,你不是孩子,你是厉害的大人。”晴璃伸手揽住青年的腰,这腰肢纤细,弹性十足,素质倒十分不错。“那么这位厉害的大人,请问您怎么称呼?” “哈哈,你这个笨蛋……”青年显然醉意已经不可自抑了,一边咯咯地笑,一边靠在西夷晴璃的怀里,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听、听好了……我……乃靖远侯帐下参谋颜济卿是也……是正三品的绥远将军……呼……”声音越来越低,竟然直接倒在西夷晴璃怀里睡着了。 “殿下,此人行为乖张,言举失态,不如把他打一顿丢街上去。”身边的侍卫如是说。 “哎,怎么可以。咱们远来是客,不可对这里的人无礼,何况他是新唐朝中的重臣,不可以怠慢。” “那殿下,不如将此人交给九殿下,请朝廷好好惩治的。”另一个侍卫出主意。 “不用、不用。”西夷晴璃挥了挥手,“他只是喝多了点。本王对新唐军务兵法方面一向很有兴趣,既然今天见到了靖远侯手下鼎鼎大名的颜军师,是一定要好好讨教的。” 晴璃伸右手到颜济卿的膝弯处,轻轻松松地将他抱起来,语音欢快地下令:“你,去跟我皇兄和九殿下说,我有点事,今日就不作陪了。改日再来。” 不顾围观者的目瞪口呆和属下的困惑不解,西夷晴璃快乐无比地抱着颜济卿上马绝尘而去。 位于京师一侧的驿馆洒扫清理一新,暂时作为西夷使者们的行馆。夜深人静之际,在驿馆的某个角落,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叫声,惊醒了四周安睡的邻人。 怦!门被人从里向外撞开,青年身上挂着零落的衣服跑了出来,头发散乱地歪在一边,头巾也摇摇欲坠。青年向外跑着,一时慌乱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好像有鬼在后面追一样拼命地跑,还好,惊慌之中好歹还记着一点常识,火烧般地冲向一般设在后院的马厩。 几个侍卫听见声响,不顾主人的禁令,从前院闯入后院,直冲向主人的卧房。 “殿下,殿下!出了什么事儿了?”侍卫们焦急万分地喊。 撞开的门口,金发的贵公子慢慢踱了出来,白色的里衣上鲜红的血迹刺痛了人眼。 “殿下!”侍卫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殿下居然受了伤,胸口还在流血!天哪,出这样的事,身为侍卫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马厩中响起数声嘶鸣,众人正惊诧间,一匹马如疯了般冲向人群,越过侍卫向前院奔去。 “抓住他,抓住刺客!”有人立刻喊了起来。 “不要追,放他走!”西夷晴璃制止住侍卫们的追喊,伸手在沾满血迹的胸口模了一下,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手指上鲜红温热的液体。 “可是,殿下,您的伤……” “不碍事。虽然血流了些,但只有划了一道小口子。”西夷晴璃把沾了血的手指放入口中,脸上绽出鬼魅般的笑容。“很好,真的很好。” 第一章 天下太平,太平天下。太平盛世的新唐国幅员辽阔,民生繁茂,富庶的新唐最富庶的地方莫过鱼米之乡的江南,而富庶的江南最富庶的地方莫过物华天宝的苏州。不是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吗?但是,似乎没有人注意过,其实,苏州最富庶的地方是在离苏州城二十里外的一个小镇。说是小镇,但镇上的居民只有一家。千亩的良田上盖起一座美伦美奂的硕大庄园,相信就是坐拥天下的当朝天子也未必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从苏州到小镇只有一条宽阔的官道,虽然小镇上只有一家住户,但往来于小镇与苏州城官道上的车马可一点也不见得少。特别是这几日,不窄的官道居然显得有些拥挤起来。往来的清一色高马软轿,前呼后拥,仆从如织,箱笼如云,一眼望去,就好像是些豪门巨富约好了时间一起搬家一样。讲起来,大家伙儿住在一个城里,不是商户就是士绅,平素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会见面打个哈哈,可今天却像着了邪,不是拱手之际皮笑肉不笑地心怀鬼胎就是索性寒着一张老脸冷眼相对暗藏杀机。沉重的车轮辗过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道,发出吱吱的声响,有些浩荡的杂色队伍向着同一个目标无声地进发。 唉……,此时此刻,那同一个目标豪华庭园里的某一个角落传出一声无奈的喟叹,叹息声中蕴含着几许失望,几许哀怨,几许焦躁,几许忿怒。 “怎么,又迷路了么?”不知从哪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发出叹息的人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快被揉成粉末的宣纸咬着牙回答:“这个该死的小王,画的地图这么烂,害我白白转了二个时辰居然又转了回来,我非打烂他的小不可。” 银铃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又怪别人,自己路痴也就罢了,干嘛硬要赖到小王身上,谁不知道小王画的地图在坊间一张可值十两银子,不但标识清楚,而且从不出错。我还打算建个书局,专门刻印小王的地图卖呢。对了,再加上你的品花宝鉴,今年的零花钱可就丰裕了,再没人可以管我花钱花在何处。” “你想得倒挺美……咦?!”自顾自说着,突然觉得有些个不对,揉着手中价值十两雪花银子的人睁圆了眼睛,看着面前会说话的假山石。“北堂春望,南宫秋实,你们两个小表头!傍老子出来!” 嘻嘻一阵轻笑,假山后面转出两个粉妆玉琢的垂髫童子,年龄相近,身材相仿,一人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冰糖葫芦。虽然长相不同,但那一脸似有若无,鬼黠算计的笑容如出一辙,让人想不把他们联系成兄弟都不行。 “小舅舅,您好啊!”北堂春望笑嘻嘻地咬了口红灿灿的果子,嘴里甜得就像果子外面裹的蜜糖。 “我不好,很不好!”一面噘着嘴,一面偷眼盯着别人嘴里的冰糖葫芦,被人家喊作舅舅的人硬摆着一张很傲气的脸却没藏住嘴角的垂涎。 南宫秋实看着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把自己手中的冰糖葫芦递过去:“呶,给你吧。” “我才不要你们小表头的东西。”嘴里说着不要,手却不由自主地去接。 “所以啊,就当是晚辈孝敬的不就得了。”南宫秋实很有礼貌、很有家教、很有修养地说。 “秋实,你别理他。不过比我们大四岁而已,有什么架子好端的。”北堂春望从鼻孔里很没礼貌、很没家教、很没教养地哼出声来,俊美的小脸上分明写上了“我很不屑”四个大字。 “就算他比我们小四岁,从辈份上来说,他依然是长辈。”南宫秋实拍拍北堂春望的肩头,很有耐心地向北堂春望解释,“即使这个叫颜济卿的家伙无能到极点,白痴到没救,很不幸,他依然是我们娘亲的亲弟弟,我们的亲舅舅,所以我们必须要忍耐。” 听到前半句颜济卿还在拼了命地点头,后半句则是瞪圆了眼,捏紧了拳,涨红了脸。 “别生气、别生气。”南宫秋实笑得像朵花,“小舅舅,我这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换成是夏树跟冬里,保不准会把你说成什么样子。” 颜济卿冷哼了一声道:“随你们说去,我那四个脑子有病的姐姐为了整齐划一特地找四大家族的继承人嫁了,果然生出来的儿子们个个都有病。” “那把我们几个生下来的人的弟弟脑子也一定好不了!”明明是春天,可是听到这句话颜济卿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不知何时,颜济卿的身后已经多出了两个人。同南宫秋实与北堂春望差不多的年岁与不相上下的美貌,只是手里拿的不是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而是泛着琥珀色透明的糖棒。东蓠夏树跟西门冬里的表情很成熟很凝重也很世故,只有不停伸出粉红色舌头舌忝着甜丝丝糖棒的动作跟他们的年龄还相符些。说话的是东蓠夏树,一双遗传了颜家女儿细长的双眸闪动着青色的寒光,说出的话也是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相比较而言,眼尾微微有些下垂,嘴角总是有些上翘的西门冬里看上去就温和的多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颜济卿叹了一声,索性坐在了地上,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价值百金的杭缎金绣外衣。对付一个颜济卿还稍稍有点把握,但要他同时应付四个难缠的小表,用脚指头想也一定是自己输。看来这次的逃家行动又要宣告破产,颜济卿无力地望着眼前四个如花朵般美丽的少年,不觉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只不过这感慨要大些,因为同时有了四个“亮”,颜济卿当然会觉得刺眼得头痛,腰痛,脚也痛了。 看起来南宫秋实大概是四个人里最好沟通的一个,不过颜济卿私下却认为,越是显出人畜无害,童叟无欺的人越是阴险狡诈,会算计的人。所以当南宫秋实露出他那口洁白无瑕,媲美白玉的两排贝齿,把会说话的一对黑亮眸子眯成细缝,蹲子凑近自己的时候,颜济卿无法自控地出了一身冷汗。 “小舅舅,你为什么会脸色发白,脚底发软?瞧,你的手也开始抖了哦!不过是离家出走而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被我们瞧见了,瞧见就瞧见了,我们又不会为难你、阻止你、陷害你。”南宫秋实说着抬头看了看其它三个人,“我们四个是好心好意来帮你的,对吧!你为什么吓成这样。” 恶魔的笑,绝对是恶魔!颜济卿赶紧把手藏到袖子里去。“谁说我是离家出走,我只不过是在自家的院子里闲逛罢了,你们瞧见什么了?根本什么也没瞧见。” “对对对!”南宫秋实温和地笑着,“那么说是我们误会了。对嘛,小舅舅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走出过这个家门,而且基本而言,您根本是个路痴,连在家里闲逛也十次有九次会迷路,想想看也不大可能有这个胆子跑出家嘛。” 对极对极,这样想就对了。颜济卿不停地点头,心里暗自吁了口气。 “这么说来,您确实只是在家里迷了路?” “对!”确实、确实! “哦,怪不得外公到处找您都找不到。”南宫秋实同情地叹着气。 “那我们负责把他送回外公那里好了。”北堂春望咬下了第三颗红色的山楂果。 这怎么可以!颜济卿急得要喊出来。一回去,不全完了! “今天可是外公他老人家五十大寿,身为颜家唯一继承人的小舅舅怎么可以不在场呢!”一直没说话的西门冬里开了口,“更何况,现在家里还来了那么多的客人。” 就是因为来了那么多客人才想要逃的啊!颜济卿心里嘀咕着,嘴上却不能说什么。 “就是嘛!”南宫秋实看一眼配合默契的表弟,满意地点了点头,“来的客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个人都带人车载斗量的礼物来贺寿,如果小舅舅您不在场,颜家可就要被人说没有礼数,可太丢人了。” “好像还有不少女眷也来了。春望,是三姨在招呼她们吗?”西门冬里看北堂春望吞下最后一颗糖葫芦,体贴地把自己手中的糖棒递了过去。 北堂春望也不客气,拿过来就咬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是我娘在招呼,都是些拿腔拿调的丫头片子,我不乐意看,就跟秋实跑出来了。” 看着颜济卿发灰的脸,南宫秋实差点笑出声来。 “怎么能这么说呢!”忍着笑意,南宫秋实瞪了北堂春望一眼,“人家都是家教良好,多才多艺,家世清白的小姐,说不定其中的某位将来会是我们的小舅妈,你这样说实在太失礼了。” 小舅妈?!这不可能!颜济卿额头青筋乱跳。 “虽然小舅舅今年只有十四岁,在我们看来还是个孩子,不过现在成亲的话也不是什么很让人吃惊的事情。” 孩子?你们几个用手指就能数过来年纪的小孩好像没资格这么说我吧!颜济卿皱了皱眉头。 “听说外头很多百姓家的孩子十三岁就成亲了,像小舅舅这么大的都当爹了呢!”北堂春望适时地插进了嘴。 当爹?四双八只眼睛一起射向灰头土脸跌坐在地上看起来比自己还幼齿的长辈,想象着一群小毛头围在他身边叫爹的样子,不约而同一起抖了抖身子落下一地鸡皮疙瘩,恶寒啊! 颜济卿当然也没好到哪边去,眼前一阵发黑。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小舅舅,你的方向错了,应该是那边!”再次叹了一口气,南宫秋实一把揪住了颜济卿的袖子。虽然年纪差了四岁,个子也只到颜济卿的胸口而已,但有个当七省武林盟主的老爸,南宫秋实的力气当然会比成天只懂钻在各种各样稀奇古怪书籍里的颜济卿要大出许多。所以,颜济卿非但停下了向前奔跑的脚步,而且还很配合地重新跌到了地上,只不过比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臀部有了痛感,而且是让人尖叫出声的痛感。 劲过了点儿。南宫秋实松开手,很抱歉地对颜济卿笑了笑。 “你再乱闯下去,会回到正德厅外公那里自投罗网也不一定哦!还是说……你想去挑新娘子已经急不可待了?” “这怎么可能!”颜济卿咧着嘴捧着爬起来,“我才十四岁,要我把未来大把大把美好的日子花在某个毫无个性,容貌平庸,乏味无趣的女人身上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干脆!”颜济卿越想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那个老头子,说什么要我为颜家传宗接代,给他一口气生十个八个孙子来玩,当我是什么?猪吗?!” 听着的四个孩子偷偷笑了起来,一定是外公还说了小舅舅不学无术,身无长技等等,不指望能继承家业之类的话吧。颜济卿丝毫不觉,只紧握着拳头,一脸的愤慨。 “想要男丁继承家产,自己再去讨几房妾室,拼命去生好了,生出十个总有一个是男的吧,何必老是逼我做这做那的!” “就是就是!”南宫秋实热情地握住了颜济卿的双手,一脸诚恳地说,“我们都觉得你很值得同情,所以我们一定会帮你。你看你,什么也不带就要离家出走,我们如何能放心得下呢!” “我有带啊,瞧,全国通兑的银票,还有路上解闷儿的书……”咦,不对,怎么给他套出来了。颜济卿很有种要把自己的嘴缝上的冲动。 “小舅舅!”南宫秋实笑得更温和了,“有银票当然好,不过这些都是颜家钱庄的银票,您在哪儿兑,家里立刻就会知道,您还能跑到哪儿去呢?还有这几本书,如果我没记错《药王神篇》是五姨父的,《五毒绝谱》是六姨父的,《洛河阵图》是冬里父亲我四姨父的,《十绝棋谱》是夏树父亲我二姨父的,还有……还有……小舅舅,你为什么不带本武功秘籍什么的呢?我爹那儿多得是……” “他对武功又不太感兴趣,不然啊,大姨父那儿的好书也得给他偷了去。”南宫春望不屑地撇撇嘴。 “什么偷!我哪有偷!”颜济卿脸红了红,“我看着不错就借来看看,小舅子跟自己姐夫借本书看也犯法了吗!” “不是犯法,要是借之前借之后能跟主人说一声当然就不会犯法。”东蓠夏树冷冷地回答,“只不过我昨天还见到五姨父因为找不到祖传的《药王神篇》而在家大发雷霆,差点要把房子掀翻了。” 颜济卿啊啊了两声,脸越发地红了。 “好了,好了,夏树你别再逗他了,正事儿要紧!”南宫秋实从怀里模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小舅舅,这是我送你的,足够你在外面过三年的,不过要省着点儿。” 颜济卿接过来打开一看,全部是崭新的十两一张的银票。 “这是通济钱庄的,也可以全国通兑。通济钱庄不是颜家产业,你可以放心地去兑银子,而且十两一张的票子不会太显眼,比你带的一百两一张的银票要实用得多。这里一共一万两,你收好了。”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颜济卿眼前一花,一本书劈面落在他的怀里,东蓠夏树的表情依然是冷冰冰的。“这本《单骑闯江湖必读》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给你这个毫无江湖经验的家伙最合适不过了。” 还没回过神,西门冬里已经在颜济卿的怀里塞了一面金色的小牌牌。“这是我爹的令牌,你拿一块在身上,这样你在外面黑白两道可以通行自由,什么开黑店的,劫道的,耍千的,除非眼瞎了没人敢动你半根汗毛。” 懊你的了。南宫秋实捣捣北堂春望。恋恋不舍地望着手中仅余的半根糖棒,北堂春望叹了一口气。怀里模出的是一张展开后薄如蝉翼又宽又长的白色丝绢,绢上用漆笔描绘着山川河谷,城镇府州,一看就知道是张做工极精致的地图。 “这可是绝品中的绝品!”北堂春望很有些舍不得,“就算皇帝那儿也不一定有这么全这么好这么精细的全国地图呢。有了他,你只要是在新唐国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担心迷路了。” 有这么好?颜济卿将信将疑地从北堂春望手里把图扯过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在绢的一角找到几个蝇头一样的小字“王鼎制”,立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还不是小王画的。他那点手艺,连我家的地图都画不好,还能画全国的?算了吧!” “啐,不识货!”北堂春望很鄙夷地挑起眉毛,“那是碰上你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路痴。这幅地图可是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弄来的,冰丝的底,金漆的墨,不怕火烤,不怕水浸,多少人想求还求不到呢!”说着,从怀里又模出个小匣儿来,打开匣盖,红绒上摆着一根乌漆抹黑,钝头钝脑,前圆后扁的怪针。 “这是指北针。地图上不是标了方向吗,你辨方向的时候把它放在水碗里,圆头指的方向是北,扁头指的方向就是南。” “有这么好的东西!”颜济卿的双眼放出光来,“我以前只在书里见到,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能把它弄到手。给我的?真的是给我的?” 拿去吧,还这么多废话!北堂春望翻了翻眼睛。 “快走吧!”南宫秋实笑了笑。“这里还有本册子。那地图很大,城市府州不可能标得太细,你到了一处,就照着地图上的标识在这册子里找,里面有更详细的地图。” 不知从哪里翻出的包裹,南宫秋实手脚麻利地把一应物品悉数包起,扎在颜济卿肩头道:“小舅舅,一路好走,记得常给我们写信回来。” “还要送我们各地特产哦!”西门冬里挥了挥手。 望着惶惶远去的背影,西门冬里放下胳膊甩了甩手,喃喃自语道:“我们这次好像玩得过分了点。” 东蓠夏树一脸的平静:“我觉得还好啊。像他这样天天关在家里不出去见见世面,我看脑子都快要锈了。” “对啊!”南宫秋实笑眯眯地抱着胸,“男人嘛,还是要在那里成长得快。”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说各位,”北堂春望跳上身旁一处低矮的太湖石,“我们现在开始赌吧,你们说,小舅舅他能在那里撑多长时间?半个月?一年?还是三年?” 四个人对望相视,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样,十四岁的颜济卿在四个外甥的帮助下,顺利地逃出颜府,开始他光辉灿烂的江湖生涯。 错,光辉灿烂其实还没有三十天。直到稀里胡涂地进了军营,颜济卿才恍然大悟,自己又被那四个小表头算计了,果然,天下之大,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不要问颜济卿是怎么被算计进了军营的,总之是那四只小表实在厉害,但再厉害他们也必竟只是一群不到十岁的孩子,用孩子的心理去考量大人的心理终归还是会算错一些事。 比如说,颜济卿不笨,真得一点也不笨。非但不笨,个性也绝非他们想象得那么软弱可欺。在军营惊慌失措了不到三个时辰,颜济卿就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因为他突然发现,在军营里其实并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特别是当他见到了营中的少年将领,只比自己大二岁的世袭靖远侯韩修时,他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在军事服役一生的觉悟。既不是南宫秋实很给面子猜的三年,也不是西门冬里猜的一年,更不会是北堂春望猜测的半个月。 事实证明,颜济卿是个很聪明的人,不固执,不守旧,不因循,加上他懂得兵法,医术高超,还会解毒,所以他一不小心就立了不少功,再不小心又成了靖远侯的得力助手跟心月复爱将,很快成为军中不可或缺的人才。当然,没有人会知道他的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当初轻视他的四个小子一定也没有想过因为一时贪玩而造就一位当朝名将。被他们戏弄的小舅舅十年之后会成为新唐国内鼎鼎有名的军中将领,虽然比起他的顶头上司靖远侯韩修的声望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但只要提起绥远将军,军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十年里,颜济卿不是没想过要回家看看,只是一想起那四个小魔头昔日对自己的戏弄与奚落,再一想到老爹胡子翘着大发雷霆的样子,又一想到家中塞满的无数正等着自己挑选的莺莺燕燕的画像,一腔子的热情立马就飞到了九霄云外。这当然不是颜济卿坚决不回家的主要原因,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十年了,十年了,颜家竟然没有一点点要他回去的意思! 第一年,颜济卿翘家在外,心里想着,老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所在。除了去信把四个外甥一顿痛骂之外,再无其它联络。 到了第三年,颜济卿在升职到参将,洋洋得意之余自然免不了写信回家报个平安兼自我炫耀一番,谁知这家书如石沉大海,水花也没见溅出来半个。想想看,可能老爹还在生气,也就罢了。 可是五年,七年,九年,十年过去了,家里居然就像完全忘记了颜济卿的存在。以为家中有了什么变故,颜济卿还特意遣人回家去看了看。据回复说,颜家一切如常,颜老爹更是好得不能再好。鳏居了好多年后,他新续了年轻的娇妻,不几年又添了儿子,想来是乐得把颜济卿给忘了。 唉…… 除了叹息,颜济卿还能做什么呢! 唉…… 叹息幽幽,叹息忧忧。 颜济卿很想掬一把伤心之泪,只可惜,隔着厚重的青铜面具,颜济卿只能触手冰凉地作势而已。城楼下,一阵疾风卷起落叶数片,黄尘满天,更是增了几分萧索的意味。 想起清晨起来,在镜中看见的满是红丝的双眼,额前增加的三根白发,颜济卿不由得悲从衷来。 韩修啊韩修,你可害惨我了! “又叹气?”耳边传来的沉厚而极富磁性的声音在颜济卿耳里就像那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一样令人厌烦。“新唐皇朝大名鼎鼎的靖远侯韩修将军原来是这么多愁善感的青年啊,传出去,各国国君的眼珠子都怕要掉出来了。” 颜济卿白了他一眼,凉凉地问:“那怎么没见你的眼珠子掉了?” “那是因为我再怎么混也混不成国君啊。”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一点不顾忌颜济卿已经拔出鞘的剑。“你说对不对?我的……老师?!” 眼见着那对妖异的翠绿双眸似有深意地紧盯着自己,颜济卿还是觉得有点心虚,头益发地疼了起来。眼前这个人,赶又赶不走,打也打不得,杀更不能杀,就算自己再怎么冷脸冷地对他,再怎么恶声恶气地指桑骂槐,偏偏这位就有着比城墙拐弯还要厚的脸皮,一概装看不到听不见,依旧自顾自地粘过来。 心中暗骂不够仗义的上司兼好友韩修,逍遥自在地跟爱人跑去高丽享福,却把自己留下来受苦受难。想一想也怪自己,怪自己一时把持不住。樱妃娘娘是很美,但自己也不该一时迷了心窍,居然答应了冒名顶替这么荒唐的事情。其实也不能全怪自己,毕竟是皇上下的命令,人生还没享受完全,娇妻美妾还未见踪影,总不能就让自己终结在风华正茂的二十四岁吧。 拔剑的手缩了回去,颜济卿强迫自己无视眼前的人。只可惜再怎么无视还是无法变为透明的那个家伙还是紧紧贴着自己,让自己浑身的汗毛立正行礼。 “殿下,你究竟要我怎样才肯不再缠着我?”再次无力地叹息,颜济卿挫败地问。 “我有缠着你吗?”翠绿色的双眸眨了眨,白皙的脸上一派无辜,“我大老远地从西夷来新唐,又从京师跑来这荒僻的凤台关可是为了学习来的,既然新唐的皇帝指派你当我的老师,我当然要时时刻刻跟着你,不然你叫我跟凤台的空气学习吗?” 可是我不是要当你老师的韩修!颜济卿气得直咬牙。 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薄薄的两片红唇向上挑起,轻松地,从他的口中吐出话来:“当然,除非你不是我的老师,不是这凤台关十万驻兵的统帅,不是靖远侯,不是韩修。” 那一瞬间,颜济卿差点哭出声来。 第二章 西夷晴璃心情好,很好,非常的好,好得无以复加。这里虽然没有青山绿水,醇酒佳肴,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在军中挑选美人,但是每天逗弄颜济卿实在是让这无趣的生活增色不少。新唐的十六皇子李崇义果然言而有信,在拐走韩修,跑去高丽当王之后还不忘实现当年的诺言。说实话,颜济卿的样貌西夷晴璃已经记得不是十分清晰了,但是他的声音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让人心中搔痒难耐。可惜了那么一副好嗓子,偏偏要扮鬼面将军,藏在青铜面具之后的声音也变得怪怪的了。 颜济卿是西夷晴璃发现的一块上好璞玉,虽然西夷晴璃的后宫里,已有太多的翡翠玛瑙,但他坚持认为,把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琢磨成光彩照人的美玉,这样的诱惑无人可以阻挡,而琢磨的过程更是无以伦比的享受。 西夷晴璃洋洋得意地走在凤台关的城头女墙上,阳光斜斜地照在他闪动着金光的卷曲长发上,整个人似乎也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白皙肤色与深刻轮廓,西夷晴璃在凤台关的守军眼中,有种妖异的俊美。只是那双如同绿松石一样的翠色双瞳,不若他的长相那般令人心荡神驰。清澈透亮的双眸中,时时掠过的那种森冷而绝决的火焰总是会让人心惊胆战,不寒而栗。为他迷醉的人称之为王者气势,对他畏惧的人称那里杀气太重。而在颜济卿的眼里,既没看出什么王者的气度,也没觉察出任何杀气或是煞气,对他而言,一天到晚在面前晃动的亮晶晶的一对眼睛,根本就是与泼皮无赖相差无几的色迷迷而已。 西夷晴璃当然知道颜济卿的小脑袋瓜里子想着些什么,他也丝毫不以为意。颜济卿会这样看自己完全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内。颜济卿会忘了自己吗?当然不可能!西夷晴璃对自己的美貌可是有相当的自信,更何况还是那样的戏弄……,一想到这里,西夷晴璃薄薄的双唇不觉浮起一丝浅笑。只有一年多而已,那样的情景,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只怕颜济卿都会在做恶梦的时候清晰地梦到吧。西夷晴璃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那个小东西,脸上的表情一定还是那么够看,真是,一点没变! “殿下!”悄无声息跟上来的,是西夷晴璃最为贴心的下属。 “你回来了啊。”西夷晴璃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原有的步速。看着无决一脸凝重的神情,西夷晴璃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正如殿下所料,格昆部落正蠢蠢欲动,内线所报,您的叔父已经暗地里联络了其它七个大部落中的三个,看来离真正动手不远了。”无决微皱着眉,跟在西夷晴璃的身后低声地禀报。 “果然是耐不住性子了。”西夷晴璃冷笑了一声,“我原本看他就不顺眼,只是父王一味念着兄弟之情,不忍心办他。父王刚过世的时候,他便嚣张到了极点。有我王兄在,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继承王位。王兄偏又是那么个粗枝大叶的人,一点没有自觉。西夷曦光要不是忌惮着我,早就造反拉王兄下马了,怎么会让我王兄安安稳稳地坐上西夷国王的宝座。” “可是新王登位不过才三个月,势力还不稳固。这时候您又不在……”无决忧心忡忡。 西夷晴璃灿然一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跑到新唐来?如果不是这时候离开,西夷曦光那只老狐狸能这么放心大胆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吗?” “殿下,您是故意的?” “废话!枉你跟我这么久,脑子居然还是那么笨。西夷曦光,我就怕他不动手。”西夷晴璃抬头看了看快要西沉的太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总算师出有名了。”咯咯笑了两声,西夷晴璃想起了什么,目光闪烁看着凤台关上高高飘扬的帅旗,“无决,回去通知其它人,准备行装,我们即日回西夷去。” “是!”无决领命而去。临走时,他隐隐听见主人口中的喃喃自语。 “当然,还要把我的小礼物也带回去。” 颜济卿卸下面具,胡乱洗了洗脸,一头倒在了自己,不,应该说是靖远侯的床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整天,总有种挥之不去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萦绕。都是那个西夷的风流二王子给闹腾的!颜济卿恨恨地在嘴里骂了声。 那只猪,笨猪,色猪! 倒在床上,颜济卿嘴里不停地骂着猪,闭上眼睛,好像真地看到无数只胖胖的小猪向自己跑来,跑着跑着,每只猪的头都变成了西夷晴璃的脸,翠绿翠绿的眼睛,高高挺着的鼻子,还有,那一直似笑非笑的嘴唇。 “颜济卿,记住我的名字。西夷晴璃,这一生一世也不许忘了它。”每张嚣张的脸都在自己的面前晃着,嘴里说着嚣张的话。 西夷晴璃,西夷晴璃,根本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于是好多好多的小猪不见了,只剩下一张有着美丽绿眸的张狂的脸,脸渐渐模糊,变成了一张狐狸的脸,绿色的眼睛闪着诡谲的光。狐狸的嘴里伸出一根长长的舌头来,在自己的脸上舌忝来舌忝去,可以看到,张开的嘴里那两排尖利的牙齿渐渐向自己靠来。 “啊!”颜济卿发出一声惨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啊!”几乎是同时,颜济卿的耳畔也传来一声可以称得上是惨叫的声音。 “西夷……晴璃?”迟钝的头脑终于清醒过来,颜济卿伸手去模枕头旁边的面具。 “找这个?”捂着被撞得生疼的下巴,西夷晴璃呲牙咧嘴地扬扬手中的战利品。青色的面具在床头烛火的映照下发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事态严重了!颜济卿吓出了一身冷汗。韩修所住的将军府一向守卫极其森严,所以住在这里颜济卿很是放心。西夷晴璃能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潜入实在是不得不令人对他刮目相看,但问题是,面具在他手里,那自己不是韩修的事实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或许,他已经忘了自己,反正他也没见过韩修真正的长相,颜济卿心中残存一丝自己也觉得很渺茫的希望。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西夷晴璃坐在床头,手撑着床沿将脸凑了过去。“还是说你的这张脸不能让本殿下看到?是不是,韩将军,韩侯爷,韩老师?唔,还是应该叫……”看着颜济卿越来越青的脸,西夷晴璃故意拉长了声音,“颜-济-卿。”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索性胡涂装到底,颜济卿劈手把面具夺过来就要往脸上戴,但转念想想,反正也让他看到了,索性依旧把面具塞到枕头下。“你好大的胆子,三更半夜居然夜闯将军府,怕不怕我把你当刺客宰了!” 西夷晴璃也无意阻止颜济卿夺面具的举动,一双湛绿的眸子含着笑意看着他,直看得颜济卿浑身发毛。 “那也得你宰得了才行,问题是,你行吗?”嘴角牵出一线弧度,满是戏谑,“或是你此刻大声地叫,把外面的守卫叫进来,然后跟他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请假回乡探亲,身为第一参谋副将的颜将军会安安稳稳地躺在靖远侯的床上。” 颜济卿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脑子转了又转,却也想不出一个完美的退敌之策。既然西夷晴璃可以安然地坐在自己的床头,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跟自己说话,那守在寝房门前的那几名守卫不是被他收买了,就是被他敲昏了。 “你当真是一点也没变。”西夷晴璃抬起眉毛,悠悠地说,“就跟当年一样,刚醒过来的时候就跟一只爪子没剪掉的野猫一样。” 野猫?我哪里有像!颜济卿竖起眉毛,很不服气。就算要比,也该是狮子吧。枕头底下,除了面具,还有一把佩剑,颜济卿的手向枕下伸去。 “我可是堂堂西夷国的王子,现任西夷国君唯一的亲弟弟。”西夷晴璃双手抱胸,怡然自得,“你要是再像一年前一样乱七八糟地刺上一剑,西夷跟新唐说不定就要开战了。还是说,你闲很久了,很想上战场活动活动筋骨。” “想开战的是你吧!”放开握在手中的剑柄,虽然心里有些发毛,颜济卿还是很勇敢地瞪着西夷晴璃,“你用不着拿这个来要挟我。一旦开战,你的族人死伤决不会比新唐低。你们西夷人虽然长于骑射,但西夷地处偏远,水草不丰,短期可以与新唐抗衡,时间一久,供给跟不上,西夷必败无疑。” 西夷晴璃轻轻摇了摇头。 “就算是会败,要开战西夷也一定会奉陪到底。在我的国家里,可没有不战而败的词。要知道,我们西夷的骑兵可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而且我们的祖先逐水草而居,西夷人进退自如,行动迅速,又极有韧劲,就算新唐国力再强大,对我们这样的军队也是头疼无比。打起仗来,没有一、二十年是分不出胜负的,到时候受苦最大的还是百姓。” 颜济卿没有说话,因为他也知道西夷晴璃说的都是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后果严重,当年自己也不会在慌乱中刺伤西夷晴璃后忙不迭地脚底抹油了。结果没能面圣,回去后又得编故事瞒过韩修。 “无论对西夷还是对新唐,打仗绝对不是件好事。”西夷晴璃很难得地叹了一声,“所以我父王才会想到跟新唐联姻。” 对哦,经他一说,颜济卿想起似乎是有这样的事儿。 “你是指皇上二十年前娶了西夷长公主的事情吗?我小时候听我的那些姨父们提起过,听说是西夷国君的长姐,是位非常美丽的女子,还为皇上生了位皇子。” 可怜的姨娘,可怜的女人,西夷晴璃暗地里叹息。 “不过,好像很早就过世了。”或多或少听过民间朝堂里的一些传言,颜济卿心中很有些惋惜,心中又想起在皇宫中看到的那位天人,“不知道比起她怎么样。” “她?是谁?”看着颜济卿一脸神往的样子,西夷晴璃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坦。 “樱妃娘娘啊!”颜济卿的脸红了,两只眼睛闪动着光芒,口中却又在叹气,“我本来以为我的几个姐姐已经是人间绝色了,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能入我眼的女人。但是见到樱妃娘娘以后才知道自己的见识有多浅薄。” “她的容貌跟我的姐姐们或许不相伯仲,但那种高贵的气度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好像凌驾一切,又好像超然一切,总之,无法用言语形容。就是,就是让人既不敢看她,又忍不住想看。”说着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的姐姐们会是人间绝色?”西夷晴璃目光中带着一点不屑,“看你的长相嘛,倒还值得商榷。” 颜济卿气得瞪起了眼:“我的长相怎么样了,我就是相貌平凡也轮不到阁下评说。” “说到樱妃嘛,”也不理会颜济卿,西夷晴璃微皱了一下眉头,“的确是与一般人不同,我的姨娘才会败得一塌涂地,不过……”眼角瞟了瞟颜济卿,话在口中又咽了回去。 “不过什么?”颜济卿睁大了眼睛,刚才的一点愤懑也不敌心中的好奇。 西夷晴璃坏坏地一笑,伸手卷着额前的一缕金发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样平心静气地谈话可真是难得呢。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可是上来就给我一剑,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是你自找,趁我酒醉把我拐到你的地盘,张嘴就说下流话,还动手动脚的,我是给了你一剑,可你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在我面前……”咦,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情况了?颜济卿突然发现,西夷晴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月兑鞋上了床,跟自己一样屈着双膝,一手托着腮,眼含笑意,一双翠目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喂,你给我下去!”颜济卿伸脚就踢,“不对,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西夷晴璃轻轻松松接住颜济卿蹬过来的脚,笑嘻嘻地说:“好啊,然后我去跟你的将士们说,你们的颜将军在跟你们扮家家酒,戴着靖远侯的面具带着你们玩。” 颜济卿使劲挣月兑西夷晴璃的魔爪,直着脖子喊:“你别拿这个吓唬我,我只不过是受皇命暂代韩将军的职务而已,你寅夜擅闯将军寝室,又做何解释!” 西夷晴璃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色锦缎来,慢悠悠地问:“颜将军,你说你是受皇命,可有圣旨在手呢?” 圣……圣旨?对啊,怎么没想到要这个……颜济卿脸色微微一变。 “是,圣上的口谕!” “口谕啊,不过口说无凭哦!”西夷晴璃晃了晃手指。“那皇上跟你说话的时候,可还有别人在场?” “皇上是金口玉言,你竟然敢怀疑!”颜济卿咬着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随你怎么说好了,不过呢,我这里倒是有个圣旨,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西夷晴璃笑得好像只狐狸,把手里的黄卷递了过去。 颜济卿接到手里展开一看,果然是圣旨,看着看着颜济卿的脸上忽青忽白,猛然把圣旨一合,大声叫道:“你这一定是假的,皇上怎么可能让我出使西夷,还要我呆三年?有这样的旨意,为什么不直接下召给我,为什么还要我装成韩修在凤台关顶一阵子?不可能!绝不可能!” 西夷晴璃眯起眼,身体前倾,颜济卿立刻缩起了身子。 “没什么不可能!”西夷晴璃慢慢地说,“实话告诉你,我以前帮过你们皇帝一个小忙,现在我要谢礼,当然,你就是那个新唐皇帝送我的小礼物。在凤台关的几天我玩得还不错,我玩够了,现在要回西夷,自然要把属于我的东西一起带回去!” 颜济卿脑中嗡嗡作响,此刻终于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是被卖了,不知道皇帝陛下有没有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我才不是什么礼物!”呆了一呆,颜济卿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使劲把西夷晴璃推开,赤着双脚就往外跑,刚打开房门,就觉眼前一黑,一只麻袋当头兜下,把颜济卿从头到脚套了进去。 西夷晴璃踱出房门,两名西夷的侍卫已经把麻袋扛了起来。 “都解决了吗?”一出房门,西夷晴璃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而冷酷。 “是,属下们已经安排好了,一路上不会有士兵发现。”用手压住拼命乱动的麻袋,侍卫恭敬地回答。 “好,出发吧!”走过身扛麻袋的侍卫身旁,大概是嫌麻袋里的颜济卿太过吵人,举手一砍,正击在他的脖子后面,乱动的麻袋终于安静下来。 第三章 天边的最后一点微明也随着太阳而湮没于重重夜幕之中。因为是月初,新月细细弯弯地斜挂天边,柔弱而黯淡,没有了月光争辉,或明或暗的星子密密匝匝布满了天空。 入夜的旷野之上,只能听见几声虫鸣和风卷过野草的声音。白昼里出没的野兽和飞鸟此刻全都消失了踪影,偶尔从夜空中传来的鹰的尖啸也被夜枭的啼音取而代之。 星光的照映下,荒凉的野地上燃起熊熊的篝火,火光映红了围坐在它身旁的每个人的脸。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每个人都无声地忙碌着手中的工作,机警的眼睛时刻关注着周围的一切。 篝火上烤着的羊腿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从焦黄色的羊皮上滴下的油脂溅在火上,窜起一簇红色的火焰,香气渐渐弥漫了四周。另一丛篝火边,黑衣的青年不停搅动着吊在火上的铁锅里翻腾的米粥。 颜济卿身上披了件厚厚的长袍,抱着双膝蜷缩在篝火的一角。 就算是在全是黑衣装扮,又都是高鼻深目的人群之中,西夷晴璃依然是最耀眼的一个。映着火光的卷曲长发闪动着微带红色的黄金光泽,耳垂上的绿松石映衬着翠色的双瞳,只是站在人群之中,就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守在烤羊身边的人用身上的弯刀在羊腿上割下最肥美的一块肉用大碗盛了呈给西夷晴璃。看看蜷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颜济卿,西夷晴璃走了过去。 “给你。”蹲在颜济卿的身前,西夷晴璃不禁对自己表现出的温柔略感讶异。“吃吧,你已经二天没吃东西了。” 颜济卿连眼睛也没抬,对西夷晴璃视而不见。 “还在生我的气吗?”西夷晴璃索性坐在他的身边,撕了一大块肉放在嘴里。“要发脾气闹个两天也就算了。你再任性下去,体力不支倒在荒原里我可不管。” 那样最好!颜济卿心里说。 “这里是荒凉的大草原,方圆数百里都见不到一户人家,没有向导就找不到水源,也没有粮食,更别说走出去了。你是不是想着这样就能从我身边离开?行啊,如果你想成为这荒原上野狼的食物,我也不拦着你,只是,那样死掉可是很难看的哦!” “那也比跟你在一起强!”颜济卿终于抬起头。两天里只喝了一些水,没有进食,颜济卿已经觉得四肢乏力,头脑发胀了。每天晚上也不敢睡觉,只偶尔打几个盹儿,以至于现在的他,精神委靡,形容憔悴,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 “是吗?”西夷晴璃也不生气,“听说野狼先会一口咬住猎物的脖子,让其血流尽而死,然后再召来狼群,你一口,我一口,把肉一条条撕下来吃。如果运气不好,在狼群开吃之前还没有死,那可就要受苦了。对了,听说新唐有一种刑罚叫作‘凌迟’,是用刀一刀一刀把犯人的肉割下来的,让犯人活活痛死,啧啧,真是残忍,不知道跟被狼吃哪个痛苦少一些。” 颜济卿听得脸色发白,看着津津有味咬着羊腿的西夷晴璃,突然说:“你不是狐狸。” 嗯?西夷晴璃愣了一下。 “明明是头狼,为什么要叫狐狸。” 我吗?西夷晴璃用手指了指自己。远远地,从旷野的深处传来一声尖厉的狼嚎,嚎叫声在夜色里回荡不息。 颜济卿浑身抖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惊恐一闪而过。 怕了吧。西夷晴璃微微一笑。手中一松,羊腿被劈手夺走。颜济卿大口大口地嚼着羊肉,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声音太过含混,西夷晴璃听不清楚。他从腰上解下皮囊,递了过去。 “慢点慢点,别噎到了。”连西夷晴璃自己也没发现,跟颜济卿的对话中越来越多的宠溺之意。 颜济卿把皮囊抓在手里,一口气喝了几口,火辣辣的酒顺着食道冲到胃里,又火辣辣地冲上头顶,热乎乎的烈酒把眼泪也冲了出来。 西夷晴璃没听见,颜济卿刚刚说的是:“他女乃女乃的,大不了就是被吃了,都是被吃,与其死无全尸死得难看,不如只当被狼咬一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更何况,那只小狼还不一定就能把自己吃到嘴不是吗。 说是这么说,但颜济卿还是缺乏相当的勇气。 西夷晴璃看着缩在帐篷一角,嘴里咬着拳头的颜济卿既觉好笑又觉可气。虽然有帐篷挡风,但暂宿荒地,夜里还是凉得很,看着颜济卿冻得脸色发青,西夷晴璃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过来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动手动脚!” 颜济卿抬抬眉毛看了看西夷晴璃,眼神里分明三个大字:“我不信!” “我真的这么不值得你信任?”西夷晴璃几乎要开始对自己进行反思了。 颜济卿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相信眼前的这个家伙,那猪也能飞上天了。 西夷晴璃把被子掀开,对颜济卿不无诱惑地说:“你瞧,我身上衣服都没有月兑,穿得很整齐。这被子里非常的暖和,绝对会让你躺进去就不想离开。你不会想就这么一直坐到天亮吧!” 颜济卿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落得如此田地还不都是这家伙害的。可是,天真得很冷。颜济卿已经有二天没有怎么阖眼,面前热乎乎的被子对他而言实在是天大的诱惑。颜济卿身子一颤,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看吧,我怎么说,你都受凉了。”西夷晴璃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吧,现在正好已经被我捂暖了。” “啊嚏!”颜济卿张着血红的眼睛,揉了揉鼻子,“我才不要。本将军宁愿冻死也不与狼共枕。” 西夷晴璃皱了皱修长的眉。颜济卿自从一起上路以来,态度就没怎么好过,就算自己再有耐性,心里的热情也会渐渐冷却,不过,好胜的斗志却如营外的篝火,越发熊熊起来。 “就算是狼也是有格调的,你以为像你这样的货色本殿下会有兴致动手吗?”西夷晴璃啪地合上被,一头睡下去,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请颜将军好好照照镜子,以你的姿色,在我的后宫里连当个洒扫的仆役都不合格。” 颜济卿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他“噌”地站起来,跳着脚骂:“我长得怎么样用不着你来评!有后宫就很得意吗?当年想嫁给我的姑娘还挤破了我家的大门呢!你算老几,就算我长得再普通也比你那张白惨惨的狐狸脸要强百倍!” 狐狸脸?!西夷晴璃的绿眸子闪过一道厉光。 “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听着西夷晴璃阴恻恻的声音,颜济卿脖子一缩。话已经出口想收回哪有那么容易。颜济卿胸口挺了挺,清了清嗓子,话音清晰又响亮:“狐狸脸、狐狸脸、狐狸脸、狐狸脸!” 西夷晴璃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来人啊!” 帐篷的门帘应声挑起,进来的两人拱手侍立。 “你们两个,把这家伙给我拖出去,叫他在我帐篷外蹲着,不许他跑远。” 这么冷的天……真要让我冻死吗?不理会颜济卿的挣扎,两个强壮的汉子就把他给拖了出去。扯到帐篷的侧面,把颜济卿往地上一按,两个人真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了。 初时还不觉得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夜风飕飕地直往衣服里面钻,颜济卿搓着两只手,背靠着粗厚的牛皮帐篷,不停地打哆嗦。 “把人赶出来也该给几件衣服披一下吧。”颜济卿嘴里小声地抱怨,眼角瞄着面前如门神一样站着的男子。“喂,兄弟!”颜济卿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麻烦你们,给我拿件袍子或是毯子披一下吧。” 那两个人默默地站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燃着的篝火,竟似没有听到颜济卿的声音,理也不理一下。 颜济卿决定再后退一步道:“算了,你们怕狐狸脸骂。那我们随便聊聊天也好,不然……”后面的“长夜漫漫”还没说出来,脖子上已经多出了两把明晃晃,冷森森的弯刀。 “你再敢说我们的主人半个字……”左边的男人目露凶光。 “我们就宰了你!”右边的男人凶光目露。 “好好好,我不说了!”颜济卿小心翼翼地把两把刀慢慢推开,背脊上已经流下了一道冷汗。玩笑还是开不得的。颜济卿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不再说话。 饼了没多久,听见帐篷里面西夷晴璃在叫人。叽哩咕噜的西夷话听得颜济卿直打嗑睡。不一会儿,远远一个人向帐篷走来。夜色深沉,颜济卿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有在他经过帐前篝火时,火光在他的脸上一掠而过,明暗闪动,火光太明,反而更让人看不清楚。颜济卿看到与其它人相同的一身黑衣,和与队中其它人相比纤美许多的身材。 那个人在帐前低低地说了什么然后就进去了。颜济卿心中颇有几分好奇,不过睡意渐渐浓起来,身边的景物跟声音也随之有些模糊。将身体完全紧贴在帐篷上,这样似乎可以暖一些,帐篷内的声响自然也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 那是一种模糊的,暧昧不清的声音。先是哝哝的人语,接着是悉簌的摩擦,再后来,就是一种奇妙的声响了。有点像哭泣,却又带着欢愉,好像很满足,却又带着痛苦,夹着类似喘息的声音,带着某种特殊的节奏,那种声音像是长了钩子,先是钻入人的耳朵,然后钻入人的心脏,用钩尖细细地刮着,有点痛,有点痒,有点麻,撩拨得人全身都热了起来。 这种声音是什么?颜济卿有些迷惑,心里却好似了了。怎么坐也觉得不好受,颜济卿抬头看了看站在身前的两人。他们的腰还是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从帐篷中传出的声音似乎只是颜济卿的幻觉一般。抬头仰视天空,满天的星星无声地眨着眼睛,看着看着,心神渐渐平息,思绪渐渐抽离自己的躯体,与深纯的夜色相融,颜济卿慢慢闭上了眼睛。如果,身上再有一床薄被,该有多好啊! 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天边露出了一线曙色。脖子有些酸痛,大概是昨夜坐得时间太久了,不过身上倒还是暖暖的。颜济卿抬了抬手,把身上的裘皮外袍拿开。 “这是谁给我盖上的?”颜济卿问面前的两个人。从昨夜到今晨,他们的姿式几乎没有变过,难道他们真地站了一夜?颜济卿有几分好奇。 看看他们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颜济卿站起身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把袍子裹在了身上。长长油滑的毛皮贴在身上的感觉真好,颜济卿满足地笑了笑。 太阳终于挣月兑地平线的挽留跃上天空,天边的云层边上染成了金色。颜济卿踢了踢腿,举起胳膊伸了伸懒腰。正在此时,帐篷门帘一挑,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是西夷晴璃,那是昨晚看到的人喽。颜济卿睁大了眼睛。 是个青年,身上穿着跟其它人没什么两样的黑衣,身体看起来纤细但不失矫健。黑色的长发微微有些卷曲,白皙的面庞,细长而上挑的眼睛,红润的桃色双唇,是个长相很俊美的青年。他的表情有些奇特,眼睛里,嘴角边,处处流露出一种湿润慵懒的妩媚风情,让人一看就很容易联想起昨夜里的那些声音,颜济卿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的脸控制不住地有些红了。 青年对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陶醉的神情,阳光映在他的脸上,那肌肤给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好像瓷女圭女圭啊!这是颜济卿对青年的评价。青年的样貌比起西夷晴璃应该还差一些,不过已经让颜济卿看得有些失神了。 好像感觉到被人注视的目光,青年偏头看向颜济卿这边,有些惊讶,还皱了皱眉头。只一转眼的功夫,先前的妩媚已经从脸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目光。 看他走过来的步态与气势,应该是个身手很不错的人。颜济卿暗暗叹气,真是可惜,这么优秀的青年,怎么也会堕入那只狐狸的魔爪呢。 青年走近颜济卿,站在他身前的那两个人立刻挡在了面前。 “大人!您不可以难为他,他是殿下的客人!” “我知道!” 青年扬了扬眉,把两个人推到一边,上下仔细打量着颜济卿,或许是颜济卿的错觉,他感到那青年似乎吐了口气,像是卸掉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你就是新唐的颜济卿?”青年双手抱在胸前,神情很平静,但颜济卿却似乎能感觉到他眉眼之间隐隐的轻视。“真想不到,殿下竟然会请你去西夷。” 请?是强掳吧!颜济卿嘴里发苦。 青年伸手拽了拽颜济卿身上的裘皮外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皮衣了,从来没有见过他给别人穿过,没想到,为了你这样的人,他竟然会在半夜亲手把它盖在你的身上,想起来还真让人奇怪。” 是西夷晴璃的衣服?颜济卿拎起袍子的一角,仔细地端详。怪不得昨夜睡着了也没有觉得冷。可是…… “喂,什么叫我这样的人!”如此明显的轻视也太伤人了吧。 青年的眉头在听见颜济卿的声音后猛地跳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倏然出手抓住颜济卿的下巴,青年的脸在颜济卿的眼中放大又放大。两人愣愣地对视了半晌,青年的手松开,眼神黯淡了下来。 俊美的青年一脸的郁郁,看得颜济卿心中也有些不忍。伸手拍了拍有些失魂落魄的青年,颜济卿柔声地说:“算了,算了,你怎么说我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以前也常有人这么说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青年一掌挥开颜济卿的手,神色一变,郁郁的表情立刻又回复高傲的模样:“你是什么人,别用你的手碰我!” 颜济卿的手悬于半空,落下不是,收回也不是。 “我是什么人!我好歹也是新唐的将军,职位也不低,你又是什么身份,很了不起吗?”颜济卿有些恼了。是不是漂亮的小孩脾气都这么坏的。皮相越好越是高傲任性,颜济卿又想起让自己感到痛苦的四个小魔君。 “琥珀!不要欺侮客人!” 一只手搭上了青年的肩头,神奇的是,听到了这个声音,青年浮起了初见时那种醉人的妩媚。 “西夷晴璃!”颜济卿叫了一声,向后退了退,手里紧抓着那件皮袍,心里犹豫着该不该还他。 “怎么样,颜大将军,昨天夜里看星星是不是很有趣啊!”西夷晴璃亲热地揽着琥珀的肩头,一脸的戏谑。看着西夷晴璃的样子,在颜济卿心里刚刚浮起的一丝感激之情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臭狐狸,你很得意吗!把我赶出来的是你,假惺惺的给我衣服做什么。”一把扯上的皮袍,颜济卿张手就扔了过去,“本将军不希罕,有本事你把我冻死算了。” “无礼的家伙!”被西夷晴璃叫作“琥珀”的美青年怒目相向,举手就要打过去。 “琥珀!”西夷晴璃一把将琥珀的手抓住,“别忘了,他是我带来的,你不可以这么没规矩。” “是,是琥珀僭越了。”琥珀温顺地垂下手,却在回头看颜济卿时丢过去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 “你要小心,不要轻视我的琥珀哦,他可是我们西夷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少有的勇士之一,我不可或缺的得力下属。惹恼了他,你十个颜济卿也不是他的对手。”西夷晴璃模着琥珀柔滑的头发淡淡地说。听着这些话,琥珀的脸红了,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之情。 “那真是太可惜了,”颜济卿冷冷地回,“可惜了一个大好青年,居然会被你……”看着琥珀的眉头又皱起来,颜济卿把未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卿卿,难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吗?”西夷晴璃嬉皮笑脸,伸手在颜济卿脸上模了一把,“不如你试试看,试过一次保证你不会再有任何怨言。” 琥珀眉头一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颜济卿就更不用说了,当即就回给西夷晴璃一拳。 “不许你用那么恶心的声音叫我!”颜济卿头上青筋一阵阵地跳,“你不是说我连洒扫的仆役也不够格吗,你总不会对仆役下手吧。” 西夷晴璃目光闪烁,拉长了声音悠悠地说:“那,也要等你做了仆役再说。” “你不是当真吧!”颜济卿心惊肉跳,“那,那个,你的琥珀怎么办?”慌乱之中,只好先拉个人来垫。 “琥珀?”西夷晴璃笑了笑,把琥珀低垂的头抬起,温柔地看着他问,“琥珀,你说怎么办?” 琥珀抬起眼来,声音清晰而稳定:“殿下是琥珀的主人,只要殿下有需要,琥珀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殿下想做的事,琥珀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很好!西夷晴璃满意地点点头,转脸看向颜济卿:“听到了吧!”笑着亲了亲琥珀的脸说:“你总是这么可爱,怪不得我后宫里的那些人一向都那么妒忌你,他们永远也不及你。” 琥珀一脸坦然地接受了西夷晴璃的称赞,只是在西夷晴璃看不见的时候送给了颜济卿一记冷冰冰的眼神。 颜济卿只当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一门心思都在西夷晴璃的身上。识时务者为俊杰,更何况他颜济卿从来就是最识时务的。所以,颜济卿在嘴角抽动了几下之后,立刻换上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对啊对啊,这位,呃,叫琥珀的小弟实在是人品一流。我见过那么多人,可没见过像他这么俊逸出尘的。他跟我站一起,根本就是云泥之别。”颜济卿也不顾对方的难看脸色,抓起琥珀的手一阵乱摇,“我这种平凡普通的人,站在他的身旁都是一种罪过……”嘴里拉拉杂杂地一通乱扯,手终于被不耐烦的琥珀甩到一旁。 想甩掉手上的触感,琥珀不停地擦着手,一双妙目看着西夷晴璃。殿下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除了一副好嗓子跟勉强说得过去的长相,其它看不出任何长处。琥珀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殿下大概又在耍着人玩了。 看着颜济卿脸上的丰富表情,西夷晴璃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大概是吓坏了,西夷晴璃这么想。从凤台关出来没有几天,颜济卿已经瘦了一圈下来,本来就不是太胖的脸现在更没有什么肉了。因为一直熬夜,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嘴角也起了白皮,原本属于清秀的一张脸现在更不能引人注目了。看着他脸上堆着笑,其实眼睛盈满的恐惧和藏在身后微微发抖的手,西夷晴璃忽然有些心疼。 “逗你玩的。”西夷晴璃大发慈悲地说,“你还真当我对你有兴趣吗?我是闲着太无聊了,现在有琥珀陪我,你啊,乖乖靠边站吧。” 真的?颜济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西夷晴璃的形象陡然间光辉灿烂了许多。 “好了,本殿下也玩够了,你就无需再吓成那样子了。你的印信符节过几天自会有人从新唐的京城送到西夷来,你安心在西夷呆满任期就回去好了。” 西夷晴璃这几句话听在颜济卿的耳中不啻天音,眼泪几乎就要下来。颜济卿心中一松,顿觉双腿发软,脑袋发昏,身子也稳不住向前栽去。西夷晴璃一把扶住,目光闪烁。 望着西夷晴璃半扶半抱着颜济卿回帐的背影,琥珀的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安,一股寒意从脚底冲向头顶,麻麻地充塞在四肢百骸,殿下的身上,好像有什么开始变了,那是一种自己无法掌控无法捉模的情绪。定了定神,琥珀暗自笑自己过度敏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比殿下要的任何人都要普通,他的存在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 “或许殿下只是想换换口味,过二天就会腻了吧。”琥珀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然后,振作了振作精神,信心十足地跟了进去。 第四章 西夷位于新唐国的西北,境内虽有大片水草,但因为西面紧领沙漠,每到夏季西风一起,便少不得要受到风沙之苦。西夷先祖自古便是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冬受苦寒,夏历风沙,所以对位于东南方的中原肥美水土和温湿气候有着与生俱来的渴望。西夷全民皆兵,西夷人惯于骑射,民风剽悍,好勇斗狠,不知与中原发生过多少战争,让中原的君主着实头痛不已。 新唐立国之初,开国君主一心想化解两国兵事,便在国内与西夷交汇之处选了一大块丰腴土地送给西夷。两国订立盟约,愿为友邻,世代相好。新唐更是送去不少工匠物资,西夷倒也守信,近几十年来相安无事。 进入西夷境内已经好些天了,颜济卿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西夷国的王子,西夷晴璃跟他的队伍却是一入西夷就昼伏夜行,易装潜进,摆明了是想悄无声息地潜回西夷王都去。几次想要询问都被西夷晴璃开玩笑似地蒙混过去。莫不是西夷现在出了状况?颜济卿这么想。 谤据颜济卿所知道的情况,西夷国君几个月前刚刚驾崩,如今在位的应该是西夷晴璃的长兄西夷若叶。西夷若叶与新唐的关系一向不错,本人也曾经到新唐来过数次。与西夷晴璃不同,年长几岁的西夷若叶是个生性爽直的人,很受国民爱戴。 越靠近王都,西夷晴璃的表情越凝重,不但总爱调侃颜济卿几句的每日必修课不见了,就连冷言冷面老是爱找点碴的美青年琥珀也不见了踪影,颜济卿当然应该会落得轻松愉快。 只是,颜济卿还是非常不安。西夷晴璃与他的下属们一路沉默地行进,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沉重得让颜济卿透不过气来。颜济卿心里有种种猜测跟怀疑,不过他明白此时此刻最明智的作法是闭紧自己的嘴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别做。 离西夷的都城伊理只有一天的路程了,天气越来越冷,颜济卿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可还是冻得嘴唇发青。西夷晴璃也还算体贴,把自己的那件裘皮外衣扔给了颜济卿,穿上那件衣服,颜济卿已经臃肿到行动困难。好在有马匹代步,不然,只能摇摇晃晃向前蹭的他怕是寸步难行。 日渐西沉,西夷晴璃的人马已经开始埋锅造饭,打桩立营。颜济卿裹得严严实实,早早守在了升起的篝火前。在火前烘烤着手脚,颜济卿诅咒着这里的寒冷。自小生长在温暖的江南,能在凤台关驻守经年已属不易,再到极寒的西夷来实在是无法适应。看着西夷晴璃跟他的属下们,一身劲装看起来精神又干练,哪像自己包得跟只熊差不多。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稀稀落落的星星在夜空中发出清冷的光。颜济卿不停地搓着双手,只希望快点吃过晚饭好钻进温暖的帐篷中休息。今天是月圆之夜,薄云半遮半掩,孤零零挂在夜空中的满月更觉苍白,让人看了有种悲凉的感觉。 颜济卿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木灰,跺了跺冻得麻木的双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西夷晴璃的身影。没有了西夷晴璃的言语调戏跟动手动脚颜济卿反而觉得有些不大习惯。他的身边常会有黑衣的下属在耳边轻声地汇报着什么,看他忽尔皱眉,忽尔沉思,忽尔展颜,颜济卿的心情也跟着起伏不定,等他猛然惊觉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的心思已经完全被眼前的这个绿眼男人给左右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颜济卿有些发愁。 虽然西夷偏远而又寒冷,不过西夷人长得跟中原人差别很大,发色各异,五官深邃,说不定可以在西夷娶个把绝色的异域美女带回苏州的家里炫耀。实在觉得闷或是对未来感到不安之时,颜济卿总是这么宽慰自己。 烤肉很香,可是比不上家里的冰糖肘子。烧酒很烈,可是比不上家里的女儿红香醇。颜济卿此时此刻突然十分想念起远在苏州的家来。惊觉离家已经整整十年,当年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如今已经二十四岁。如果没有跷家,只怕现在儿子都已经长到自己胸口了。老爹的头发不知白了几根了,姐姐们的眼角不知有没有添出皱纹来。回想起来,连老爹骂自己的声音都是那么的亲切慈蔼。 颜济卿极目远眺,心中怅然。茫茫天地,归路迢迢,就算自己插上双翅,只怕也难回家了。等有一天能逮到机会离开西夷,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看看。 正在感慨间,视力极佳的颜济卿突然发现远处出现一个黑点。夜风劲力十足地刮过,将一地黄草刮得倒向地面。黑点向这边快速地移动,借着月光,颜济卿看见那是一个人,一身宽大的白衫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衣袂飘飘,如仙人临凡,踏着草尖,足不沾尘。 人们立刻发现了来者,颜济卿身旁黑影频动,所有的人都在一瞬无声地站在了防御的位置。如此惊人的行动力跟默契让颜济卿叹为观止。不过没有让人感叹的时间,因为来人在须臾间已经逼近了营地。看来这人的本事很不错,耳中听得前方不停传来的低叱与惊呼,不一会儿,他就已经突破了外围的两重防线冲入中军。 颜济卿的前面有四个西夷卫士挡着,人人面色凝重,虽然看见同伴纷纷倒地,但依然手握刀柄,严丝未动。白衣人长袖飞舞,身体灵动如蛇,在黑衣人群的围攻中辗转腾挪如入无人之境,身形曼妙如同翩翩起舞的仙子在刀光中自如地穿行。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令人赏心悦目的斗殴,颜济卿几乎要叫起好来。当然,他不敢叫,因为倒地的全是西夷晴璃的人。不过,耳边倒是有人叫起好来。颜济卿扭头一看,西夷晴璃正站在自己身旁抚掌叫好。 颜济卿前面的四人中有两人微微皱起眉头,一人眼中露出不满的神情。颜济卿轻轻拍拍那人肩头说:“别怪你们主人,他可没有一点不顾你们生死的意思。你们仔细看看,那些倒地的兄弟,可没有一个身上带伤的。那个人武功很强,他只是点了你们兄弟的穴而已,而且用的力道很轻,用不了半个时辰穴道就可以自行解开了。所以你们主人才会喊好啊。” 四人对视了两眼,果真张目仔细观察。面上一红,那被拍肩头的人嗫嚅着说:“我们怎么敢对殿下有意见。我们兄弟的命早就是献给殿下的了……不过,谢谢您,颜将军。” 颜济卿笑着点了点头,转回脸正好看见西夷晴璃丢给自己的微笑。总觉着他的笑里不怀好意,颜济卿一个白眼又还了回去。 白衣的来者已经放倒了外围的所有人,西夷晴璃一挥手,阻止了要上前的其它属下。西夷晴璃的人不动,白衣人也停下了手。他俯,一个个翻看被他点翻的人,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 西夷晴璃和颜济卿都觉得很奇怪。那人看遍所有躺在地上的人,直起身走近站着的人,一个个托起他们的下巴仔细地看,然后又都失望地摇头。月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一双近似疯狂的眼睛,被他碰过的人都像已经被点了穴的同伴一样,身体僵硬无法行动。 有些凌乱的头发披散在额际,与苍白的脸色反差极大,他有一双艳红的嘴唇,那微启的双唇中不断地发出绝望的声音:“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 颜济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人,直到他来到自己的面前。 “不是……”声音变了,个头也变了,脸上的神情更是同以前判若两人,但是颜济卿非常肯定,站在自己面前的近乎疯狂的青年正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 “秋实!”颜济卿一把拉住正要转身离开的青年,大声地喊道。青年顿了一下,缓缓回过头,失去焦距的眼睛再次盯在了颜济卿的脸上。“秋实!秋实!你不认得我了吗?” “小……舅舅……”狂乱的眼睛中渐渐增添一丝清明,南宫秋实抓住了颜济卿的手。“小舅舅……” “对啊,是我。”颜济卿扣住他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把手指搭在了南宫秋实的脉门之上。“我们有十年没见了,你长大了好多,差点就认不出了呢!”嘴里说着,眉尖却悄悄地蹙了起来。 “颜济卿,这位是你认识的人吗?”西夷晴璃凑过身来,仔细地打量着南宫秋实,对南宫秋实的兴趣昭昭然摆在脸上。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颜济卿挡在了南宫秋实的身前,恶狠狠地瞪过去:“告诉你,西夷晴璃,你要是敢对他下手,当心我跟你拼命!” “哦?!这么看重他,他是你的老相好吗?”西夷晴璃呵呵地笑着,眼睛却冷了下来。 南宫秋实听到颜济卿喊西夷晴璃的名字时身体突然一震,一把推开颜济卿。 “阿离!”西夷晴璃被南宫秋实紧紧抱在怀里。“阿离,阿离……” 西夷晴璃一脸愕然,颜济卿面目狰狞,一把抽出身边侍卫的腰刀,劈手就向西夷晴璃砍去。西夷晴璃吓得要躲,怎奈自己被南宫秋实抱得死紧,动也动弹不得。众人齐声大叫,眼见着刀锋要劈到西夷晴璃的脑袋,背对着颜济卿的南宫秋实就像身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伸出两指把颜济卿的刀刃夹住。颜济卿再怎么用力,那刀刃就像长在南宫秋实手上一样,丝毫动弹不得。颜济卿双目赤红,甩开刀柄,捏着拳头就要去打西夷晴璃。 “等、等一下!”西夷晴璃连声叫,而颜济卿的双臂也早被周围的侍卫架住。 “你这只臭狐狸,死狐狸,居然对他动过手,我杀了你!”颜济卿两腿乱蹬,气得发疯。 “你放开我!”无暇顾及在下属前的颜面,西夷晴璃死命掰开南宫秋实的手,用力举住南宫秋实的脸与自己对视,“你看清楚点,我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什么阿离!” 南宫秋实愣了愣,定定地看着西夷晴璃的脸,一行清泪顺着削瘦的双颊流下。 “不是,你也不是。” 颜济卿听着南宫秋实嘶哑的声音,心顿时揪在了一起。 “秋实,秋实!你怎么了,怎么了!”颜济卿大声地喊着,眼泪已经快要流出来。 “都不是,都不是。”南宫秋实向后退,看也没看颜济卿一眼,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直冲天际,声动四野,惊起夜伏的几只野鸟,扑棱棱在夜空中乱飞。南宫秋实身形微动,人已在十丈之外,再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是远远地,隐隐传来他凄凄地呼唤。 “阿离……在哪里……阿离……在哪……” 西夷晴璃摆了摆手,让左右放开颜济卿。颜济卿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西夷晴璃走过去,伸手在他的肩头拍了拍。 “他是……我的外甥,有十年没见了。秋实他,原来是个很聪明,很开朗的孩子。” 西夷晴璃点点头,柔声说:“我知道,我知道。等明天我们进了城,我会派人去把他找回来的。” “没有用,他……”颜济卿低声说,“我累了,想休息一下。”说着,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西夷由八个部落组成,分由八人主管各部落的事务,称为族长。西夷的国王统领八个部落,同时也是八个部落中最大一个部落忽剌西莫的族长。西夷的都城伊理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地处西夷的中部,交通十分便利。西夷晴璃率部突现在伊理城下时,让守城的军兵吓了一跳。 “二殿下回来了!二殿下回来了!”开启城门的士兵一声喊,欢呼声立时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城楼,而西夷晴璃回来的消息也被飞速向城内的王宫传达。 “真想不到,你还挺受欢迎的。”颜济卿驱马跟在西夷晴璃身侧,嘴里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伊理城的地貌。 “怎么样,是不是开始爱上我了?”西夷晴璃脸含着微笑向夹道欢迎他的士兵们点头,嘴里的低语却是对颜济卿说的。 “少臭美。”颜济卿回道,“如果不是你们西夷发生了什么大事,难保你此刻不会被人丢出去。” “哇,哇!小卿卿果然神机妙算!”西夷晴璃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那么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颜济卿挥着马鞭指着城楼说:“你看,城门一般寅时未刻就会开了,我们近午时才过来,城门却紧闭着,城墙上的守军如此之多,这不是很不寻常吗?你再看街上,店铺歇业,户户闭门,倒是随处可见运粮运兵器的车,这明明是在备战。我们进入西夷国境后,都是昼伏夜行,生怕让别人知道你西夷晴璃回来了,本来我还以为是你想要谋朝篡位呢,不过看城内的军队如此激动,你倒像是这里的救星了。西夷国内是要发生什么剧变了不成?看来是有人想要造反,而你悄悄地回来是想给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西夷晴璃拍掌大笑道:“人说新唐的颜济卿是智将,果然不错,你猜对了!” 颜济卿啐了一口道:“这点道理三岁小孩子也懂,你这样捧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啊。” “冤枉啊,本王我可是真得很佩服你。”西夷晴璃嬉皮笑脸,可一点也没有佩服的诚意。“没有什么,格昆部的族长一直贼心不死想当西夷国主,只不过一向对我有一点忌惮所以不敢妄动。我的王兄登位不久,根基不够稳固,他又一直在暗中掏鬼,没办法,我只好到新唐转一圈,给他制造一点机会。” “然后再潜回国,给他来个当头一棒?”颜济卿心下了然。 “是极是极。”西夷晴璃点点头,“格昆部是八部之中第二大部,兵强马壮,再加上那个族长刚好是我叔父,他暗地里联合了八部中的共四个部,来势汹汹啊。” 颜济卿心中一惊,马鞭点着西夷晴璃道:“那你还敢引他造反?!” “没办法啊!”西夷晴璃耸了耸肩,“他迟早要反,与其等他做好充足准备,把所有的部落都揽到他的阵营,我们不如趁他羽翼未丰把他铲除干净。” “何必费那么多事,早点除了他不就好了?” “唉,”西夷晴璃叹了一口气,“我在三年前就跟我父王说过了,可惜的是,西夷曦光是我的亲叔叔,我父王的亲弟弟,他又没真反,如何动得了他。” “现在呢?” “现在?”西夷晴璃得意地笑,“你看看就知道了。他啊,已经反了!” 还真是奸诈!颜济卿撇了撇嘴。 西夷的王宫跟新唐的皇宫比起来当然要差很多,不过,完全由白色的巨大石块垒起的外墙看起来还是相当的气派。西夷的天气是冷的,连筑墙的石块看起来也是这么的冷。颜济卿拉了拉衣上的貂皮领子。看来要这里过三个冬天还是需要相当的勇气的。 “二弟!”西夷的新王张开双臂拥抱自己的弟弟。 “王兄!”西夷晴璃也热情地抱住了自己的兄长。两人搂着肩膀互致问候。 “这就是新唐派来的使臣吗?”好不容易发现被自己冷落在一旁的颜济卿,西夷若叶皱了皱眉头,“太瘦弱了,得养壮点才成。来来来,你是叫什么来着……” 颜济卿鼻子都快气歪了,眼前的这个五大三粗的西夷王,看起来根本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白痴,除了跟西夷晴璃一样还不错的皮相,身上没有半点王者应有的气质。 “王兄,你怎么这样说呢,人家可是新唐鼎鼎有名的智将呢。”西夷晴璃笑呵呵地揽着颜济卿的肩说,“至于他的身体嘛,我看还行,王兄放心,小弟保证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西夷若叶怔了一下,恍然道:“哦唔,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原来什么,如此什么!颜济卿用力挣月兑西夷晴璃的魔爪,偷偷用靴子在他的小腿上踢了一脚。 “下官颜济卿,奉新唐皇陛下令,出使西夷,愿新唐西夷两国和睦相处,国泰……” “好了好了!”西夷若叶一摆手,止住了颜济卿下面的长篇大论,伸手拉过西夷晴璃的手对颜济卿说,“行了,别说那么多套话,说多了本王也不一定都明白。你是我王弟看上的人,虽然长得一般,不过看着也挺顺眼,那就这么着吧。本王设了宴迎接王弟,颜将军你也一同来好了。” 咦?什么叫看上的人?颜济卿张口要辩解,早被西夷晴璃一把捂住嘴,拖到后殿去了。 “对了,王兄,王嫂现在情况如何?”不理会一路上叽叽咕咕的颜济卿,西夷晴璃牢牢地抓着他的手,微笑着对西夷若叶说。 西夷若叶的脸突然有些红了,说话也开始有些结巴。 “啊……啊……,那个……王……王妃……很……很好。” 好像一只巨熊在扭扭捏捏地害羞,颜济卿差点笑出声来。忽觉耳边痒痒地,扭头一看,西夷晴璃正在自己耳边吹气。 吧什么!颜济卿狠狠瞪过去。 “告诉你个小秘密,”西夷晴璃跟他咬着耳朵,“我这个王兄啊,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最怕的就是这个王妃,你们中原人的话讲就是‘妻管严’哦。” “真的?” “自从我王兄娶了她,这一年多来,其它的女人哪,连看也不敢看一眼了。” “什么人能这么厉害?”颜济卿啧啧出声,“真想看看你哪天也被治成这样。” “那,你想不想来试试看啊。”西夷晴璃的调笑立刻换来颜济卿的一记肘刀。 后殿早已经布置妥当,硕大的圆桌上放着一只硕大的烤全羊,美酒佳肴也堆了一桌。西夷若叶拉着西夷晴璃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同时也招呼颜济卿落座,客套一番之后,侍女为他们三人斟满了酒。正要举杯,身后的侍女突然叫了一声。 “王妃到!” 西夷若叶立刻站了起来,西夷晴璃却还自顾自地坐在位上,手支着下巴一脸的不在意。颜济卿很好奇西夷的王妃是个什么样子,出于礼仪,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摇三晃地,一个女人被好些侍女簇拥着走了进来。 “听说有个新唐的使臣来了,王上,你怎么不叫我?我也要过来看看。”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听得人从骨头里往外地发酥。环佩琮琮,步摇巍巍,西夷的王妃没几步就来到桌前,一把揪住西夷若叶的衣领。“是不是新唐的使臣来了,还送了你几个新唐的美女?” “不、不、不、不,哪有美、美女,爱妃你……太多……多心了。”西夷若叶连忙扶住王妃的手臂,“本王是……是怕……惊、惊动你,想……你多休息!” “是吗?”王妃美目流转,“那个使臣在哪里?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说实话……”一双妙目越过自由自在的西夷晴璃,直直与颜济卿对了个正着。 “啊……” “啊……” 后殿中同时响起两声尖叫,两个人同时举着手,抖抖地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地大声叫道:“怎么会是你?!” 第五章 “怎么会是你?!” “怎么会是你?!” “颜如玉,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是什么西夷王妃?”颜济卿冲上前,一把揪住西夷王妃的双肩拼命地摇。 “爱妃!”西夷若叶大惊失色,赶忙拉开颜济卿的手,把自己的妻子搂在怀里,“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来,来人啊,叫太医!” “用不着,我好得很。”颜如玉拍拍心口,又模了模肚子。颜济卿这才发现,颜如玉的肚子隆起好高,分明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 “来人啊!把这个混小子给我拖出去砍了!”看妻子没事,西夷若叶稍稍放下心,一腔怒火一下子燃到胆敢惊动甚至碰触自己宝贝老婆的新唐使臣身上。 “使不得!”西夷晴璃赶紧把颜济卿捉到怀里,“你不能杀他!” “你敢杀他试试,”西夷若叶怀里的颜如玉柳眉倒竖,纤纤玉指戳着他的胸口,“你敢碰他一根汗毛,我立刻就休了你!” 西夷若叶目瞪口呆。西夷晴璃袒护颜济卿还情有可原,但为什么连自己的王妃也这么袒护他?难道这个颜济卿是她的老情人,旧相好?杀,杀,杀,杀意顿时自胸中喷涌而出。 “好久不见啦,”颜如玉用手理了理发鬓,娇滴滴地对颜济卿说,“我们有十年没见面了吧,哥。” 扮?!西夷若叶立刻泄了气,冷汗又渗了出来。还好还好,如果错杀了小舅子,当真就要去撞墙了。 颜济卿看看颜如玉的肚子,又看看在一边擦着冷汗的西夷若叶,一口牙咬得“喀喀”响。推开西夷晴璃的手,颜济卿一把揪住西夷若叶的领口,恶狠狠地说:“你这个混蛋,居然把我妹妹的肚子弄大了。说,你想怎么负责!” 唉,西夷晴璃赶紧去拉颜济卿的手:“颜将军,你看清楚,令妹现在可是我西夷国堂堂的王妃,是我王兄的正妻,你还要我王兄负什么责。” 对哦。颜济卿手松了松,又揪紧。 “你怎么会娶到她?是不是你派人强掳来的!你这个强盗……” “喂喂,哥哥,你别这么激动嘛。”颜如玉受不了地伸手在颜济卿的手腕上弹了一下,一阵酸麻,颜济卿叫了一声,不由自主松开了手,“他好歹是你妹夫,你老是这么不依不饶的,我会很没面子的。你妹子我是能轻易被人强掳的吗?要说强掳嘛……”颜如玉斜眼看了看西夷若叶,“你这个妹夫是我强掳来的差不多。”说完掩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 看看颜如玉,再看看颜济卿,西夷晴璃不禁感叹世事无常,机缘太巧。 “你们真是兄妹?”西夷若叶还是心存疑虑。“你们的长相……真是差……差太多。” “你闭嘴!”颜氏兄妹异口同声。 “还真是好默契。”西夷晴璃苦笑一声,把西夷若叶拉一边,“王兄,你少说话,说越多越错,小心真把王嫂惹恼了。” “嗯,还是我这个小叔子懂事多了。”颜如玉仰着头,飞眼瞅了一下西夷晴璃。“不过小叔子,你的口味好像变了不少啊……” “呵呵,大鱼大肉吃腻了,当然想换换青菜萝卜。”西夷晴璃嘻嘻地笑着,自斟自饮起来。 “你说我是青菜萝卜?!”颜济卿又不是傻子,当然听的出他们说的是什么,刚要发作,被颜如玉拦了下来。 “哥,”颜如玉上上下下打量颜济卿问,“你还没有被他怎么样吧。” “把我怎么样?”颜济卿挑起眉,伸手拍在桌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想得美。” “那就好!”颜如玉巧笑嫣然,“既然你还没损失什么,我就饶了他。放心,这里是我的地头,他想把你怎么样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地头?颜如玉什么时候说这么江湖的词了。颜济卿暗暗皱起了眉头。 “嫂子,你不会这样为难你的小叔子吧。”西夷晴璃故意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转脸望着颜济卿时却做了个鬼脸。 颜如玉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手轻轻模着肚子:“这啊,要看你的表现了,不是吗?我的小叔子。” 坚持要兄妹叙旧,颜济卿被留在了王宫。西夷若叶被赶去偏宫就寝,西夷晴璃被踢回自己的宅邸睡觉。 “这样不太好吧。”四下张望着,颜济卿对灯下托着腮不住看着他笑的妹妹说,“我们都大了,又不是小时候,总要避避嫌。再说你肚子那么大了,正是要好好休息,怎么可以通宵秉烛夜谈呢?有话明天说不也一样。” “怕什么!”颜如玉一噘嘴,“这里我说了算。而且,我的身体那么壮,少睡一点有什么关系。” 颜济卿实在拿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没有办法。上面有九个姐姐,唯一比颜济卿小的就只有比自己小半个时辰的孪生妹妹。不过这个妹妹也几乎没有让他费心照顾过。 虽然颜济卿是颜老爹想了半辈子才得到的男嗣,但与十个姐妹相比平凡许多的容貌未免让事事追求完美的颜老爹引为憾事。不过好在颜济卿容貌虽然平平,头脑倒还不错,总算是遗传到颜家代代相传的优良特性。跟几个女儿比,颜济卿的个性显得温顺得多,这已让颜家老爹十二万分感谢祖先阴庇。 颜氏姐妹的绝世容貌是颜家的骄傲,她们嫁的夫婿自然也是人中龙凤。不过嫁得再好,也终究是别姓的人,眼见着外孙子越来越多,想孙子的念头自然更加强烈。 “唉,如果不是爹那么急着要我娶亲,我又何必在外奔波劳碌这么些年。”想起以往的种种,颜济卿不觉感触良多。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颜如玉用指尖轻轻划着桌面悠悠地说,“现在过了十年了,你要是不跑路,现在你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按照爹的意思,你十年里怎么也要给他努力出十七、八个孙子来。” 只怕到时候老爷子真会逼着自己娶十个八个妻妾在家里专事“生产”。一想到这里,颜济卿就觉得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话说回来,早点儿成家生子也不错啊,又可以抱拥娇妻美妾,满怀软玉温香,你有什么不满的非要离家不可。”颜如玉问。 “我就恨这个,要我跟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那人生有什么乐趣可言,更何况爹只把我当传宗接代的工具。那么想要,自己去生不就好了。”颜济卿忿忿地说。 “不喜欢就换好了,爹只怕你不生少生,还会嫌媳妇多吗?”颜如玉轻声地笑,一双美目盯着兄长。 “妻子又不是衣服说换就换。”颜济卿皱起眉来,“说句不喜欢就破坏别人的一生,这种缺德事我可不干。” “啪、啪、啪、啪”颜如玉鼓起掌来,“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哥哥。男人如果都像你这么想,这世上就要少很多戚戚惨惨的女人了。” “那你呢?”颜济卿坐到颜如玉的身前,手搭在桌上,探身近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现身?不要告诉我是爹爹把你嫁来西夷的。” 颜如玉掩口轻笑,一双妙目转了又转,直视颜济卿道:“那你说呢?” “你该不会也是……”颜济卿退身回去。 “对啊!”颜如玉双掌一拍,露出两排贝齿。“自然是跟哥哥你学习,离家出走喽!”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果然不出所料,颜济卿除了叹气只有叹气。 “你跟我一样,从生下来就没出过家门一步。当年是有那四个小子帮我,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也是他们的杰作吗?” “谁要他们帮!我又不像哥哥你是路痴一个,在家里都会迷路。”颜如玉翻翻眼。“我是两年后走的。爹爹续弦后又添了个儿子,自此对老婆言听计从,对小弟更是宠上了天。那个女人怕我们分家产,结果把姐姐们一个个都赶走,又打主意想把我嫁出去,我当然不能随她的意,所以自己卷卷包袱出来玩喽。” “怎么会这样?”颜济卿蹙起眉尖,“这女人也未免太笨了吧。” “可不是!”颜如玉接着说,“爹爹凭什么有那么大的家产?还不是姐夫们给的。姐姐嫁的不是世家就是豪门,光聘礼就够爹吃喝一辈子的。” 颜如玉冷笑了两声道:“姐姐她们哪里会去跟小弟抢家产。不就是家里的庭院盖得不错,姐姐们一年有半年时间会过来玩玩住住嘛。现在好了,把姐姐们赶走,直接就是断了颜家的财路。” 想起一向爱财如命的父亲,颜济卿很是无奈。听颜如玉这么一说,这十年来家里不与自己通消息怕也是那个后母怕自己回来与她儿子争家产了。 “那个女人想把我嫁给一家暴发户,爹爹糊里胡涂收了人家的聘礼,非逼着我出嫁不可。我哪会听他的话。”颜如玉很是得意地说,“我刚好借机把那个女人修理一顿,然后就离家,离家后发现外面真是好玩得紧,玩上了瘾当然更加不愿意回去了。” “那这个王妃呢?”颜济卿追着问。 “我在中原玩了几年,一年半以前,我听说西夷出产好马,我就想来挑一匹顺便来西夷玩玩儿……”颜如玉的脸突然红了,声音也变得娇羞起来:“然后呢?当然是碰到了西夷若叶,再然后嘛……” “再然后?”颜济卿挑起眉尖戏谑地接话,“一定是你瞧上了人家,然后霸王硬上弓,连逼带吓把人家给做了。” “哎呀呀!”颜如玉笑弯了眉,“哥你别说得这么直白嘛。” “不过你也真本事,居然让西夷的国主对你千依百顺的,真是驭夫有术。”颜济卿竖起了大拇指。“你什么时候也教我两招。” 颜如玉眨眨眼睛看着颜济卿道:“要我教你?哥你也想驭夫吗?驭谁?莫不是……西夷晴璃?” 颜济卿腾地红了脸,一拍桌子大声道:“你扯上那只臭狐狸干嘛,我跟他……啐啐,我一见到他就有气,如果有可能,我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他。” “你别生气嘛!”颜如玉心里暗笑,“要他顺着你其实也很简单。哥你想不想听?” 颜济卿没说话,却把耳朵竖了起来。 “只要两招就行了。一招嘛,来硬的,他打不过你只有挨打的份,男人嘛,越爱你越怕你,越怕你也会越爱你。” 颜济卿眉一皱,摇摇头道:“这个不行啦。从小就是我习文你习武,你的功夫都是大姐夫亲授的,在中原能打过你的都很少,何况是在西夷。不适用不适用,那还有一招呢?” “另一招嘛,就是来软的,媚死他,腻着他,把他的所有体力跟精力都耗干,当他再没力气去找旁人。呐,双管齐下再凶的老虎也能驯成小猫儿。”颜如玉媚眼如丝,嘴角噙笑。 颜济卿红着脸啊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好意思问自己的小妹如何去耗干体力跟精力。 “你啊,教坏小孩子!”闷了半晌,颜济卿好容易挤出句话来。 “会吗?呵呵。”颜如玉模模肚子,“我的孩子将来可会是西夷的国君呢,没那么容易变坏的。” “你就这么肯定肚子里的一定是男孩子?” “不是男孩子又怎样!”颜如玉哼了一声,“我更希望这是个女孩子,将来,我要让女人来当一国之主,让你们这些男人瞧瞧,女人比你们更有本事。” “是、是、是!”颜济卿是怕了她了,“你们女人是最厉害的了,请放过我们这些无用的小男人罢。” “对了!”颜济卿一拍脑袋,猛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来,“如玉,你知道吗?秋实也来到西夷了!” “原来你已经见过他了啊。”颜如玉没有半点吃惊的样子,手中的茶杯也没晃动分毫。 “这么说你知道他在这儿?”颜济卿忧心地说,“那你也见过他了。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跟小时候差了好多。我搭过他的脉,脉相乱得很,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 “我知道。”颜如玉点点头,“就是我把他接过来的。” 颜如玉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字一顿地说:“南宫秋实会变成今天这样,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半点怨不得别人。” 为什么。颜济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说呢!”颜如玉想了想道,“南宫秋实错就错在太过自信又太过自私,以为不会被任何人或者事物影响。为了自己的私欲利用了别人却一不小心喜欢上了人家,等到发现自己的心意时早把对方伤害得千疮百孔。最糟糕的是,他还自私得不够彻底,为了那个人,自己被逐出南宫家不算,因为到处找不到心上人,把自己也逼疯了。你说他是不是自找的?” “三姐实在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儿子在外面疯疯颠颠地乱跑,所以就派人把他送到我这里来了。”颜如玉冷笑一声道,“说到底,还不是南宫世家怕儿子在外丢了南宫家的颜面所以要把他丢到无人识得的异乡来。” “那他现在……”颜济卿胸口一窒。 “我把他安置在王宫附近,让太医也看过了,最近虽然好了许多,但每天晚上还是会出去找他的心上人,拦也拦不住,我就随他去了。” 是那个叫“阿离”的人吧。颜济卿唏嘘着。十年前四个外甥设计自己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当年那么鲜活可爱的少年如今竟好像活死人一般,实在是让人心疼不已。 突然,颜如玉手捧着肚子拧着眉哼了一声,颜济卿连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颜如玉展眉笑了笑,柔声说,“只是他又在踢我了。” “是吗!”颜济卿舒了一口气,“如玉,你身子重,自己要小心些。” “知道!”颜如玉看着颜济卿轻轻吁了口气道,“你晓得吗,哥,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颜济卿当然明白颜如玉的意思。现在西夷正面临着一场夺位之战,双方势力大致相当,稍有不慎,西夷若叶这方就可能落败。西夷晴璃行了一着险棋,虽然有必胜的把握,但事无一万,就怕万一,一旦失利,王位丢了不算,还有可能丢了身家性命。若是在平时,颜济卿当然一点也不必担心,以颜如玉的身手,就算不亲上战场,也能轻松地全身而退。可是—— “唉,时机真不恰当。”颜如玉模着肚子叹了一声,“其实哪用那么麻烦,如果我不是快临盆了,随便找个晚上潜去格昆部,把那个老小子的脑袋提来便是。西夷晴璃也真是的,偏偏挑这个时候离开西夷给他们制造机会,不然,早点迟点都行啊。” “没有这么简单。”颜济卿沉声道,“之前他未反,更何况他是王叔,身份异于常人,你若取了他的性命必然会引起民众不满,若再有人乘机兴风作浪,情势就会更危险了。他既然已经起兵,此时伐逆当然就名正言顺。你的夫君即位不久,根基尚未稳固,谋逆者自然不会放过机会,而若要反击,当然也要乘对方准备不足之时方能一击成功。西夷晴璃这么做没有什么错。如果现在派人去刺杀他,并不能把他的党羽完全翦除,只有在战场上击溃他,才能保证后顾无忧。” “他们怎么打我不敢兴趣,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赢才行。” “当然会赢,一定会赢!”颜济卿拍拍颜如玉的手,“一路之上我听西夷晴璃说过西夷的情势,虽然会有些艰难,但无论从天时,人心上,我们这边都占了优势。更何况,新唐此时派我出使西夷,更是表明了新唐的立场。一旦这边吃紧,新唐是绝对不会坐视不顾的。我好歹也是新唐小有名声的将官,必要之时,我也会上阵助你们一臂之力。” 颜如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的软垫上,闭上眼睛轻轻地吁了口气。 “西夷晴璃说过,他去新唐是为了带一件克敌制胜的秘密法宝。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件秘宝会是你。哥,还是那句话,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南宫秋实的住处离王宫很近,出了王宫的一个偏门就可以看到。颜济卿到达那里的时候,南宫秋实刚刚睡醒。他的住所很偏僻也很舒适,可以看出颜如玉为了自己的外甥的确费了不少心思。颜济卿伸手在门框上轻敲了二声,背对着自己的南宫秋实并没有回头。 婢女正在为他梳头。南宫秋实的头发长得很长,几乎拖到了地面。他的双眼微微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他的脸苍白而透明,如果不是那么憔悴,不是那么形销骨立,在颜济卿面前坐的应该是一位异常俊朗的青年,既便如此,南宫秋实还是俊美得让人窒息,身上依稀带着当年那个手持红灿灿的冰糖葫芦,嘴角永远带着微笑的垂髫童子的影子。 “秋实,我来看你了。”鼻子一酸,颜济卿几乎当着婢女的面落下泪来。南宫秋实却丝毫未动,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让婢女悉数退下,颜如玉找了把椅子坐下对颜济卿招招手。 “别费劲了,这孩子的魂早就不在他自己身上了,你喊了也白喊。你看,他白天就像块木头,对什么也没反应,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清醒一点,然后满世界去找他的阿离。”颜如玉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摇摇头,“那个阿离名字究竟叫什么,长什么样,我一点也不知道,三姐也不肯说,这叫我上哪儿帮他找人去!我看他一辈子只怕就要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以前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孩子来着。” “所以啊……”颜如玉看着颜济卿,一本正经地说,“哥你千万要小心,情这一字可是最会害人的了。如果你要是陷了进去,一定要让对方比你陷得更深,不然的话,就会万劫不复。瞧瞧,秋实就是最好的例子。” 颜济卿沉默无语,两只手分别抓住南宫秋实的两只手腕,闭目良久才松开。仔细看了看南宫秋实的面色,颜济卿心中暗自叹息。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后布包中露出插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排银针。看着颜济卿手指如风在南宫秋实的身上运针,颜如玉提起了几分兴趣。想不到一向只爱躲在书房看书的哥哥居然认穴认得这么准。 “从哪儿学的?”等颜济卿运针完毕举袖擦拭头上的汗时,颜如玉问。 颜济卿苦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吗?我可是新唐鼎鼎有名的智将兼军医哦。” 颜如玉想了想恍然道:“呀,我忘了。五姐夫跟六姐夫一个是神医一个是毒圣,你想学点什么对你而言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反正你不爱学武就爱读书,闲来无事的时候模几本医书毒谱什么的来看也是常有的事儿。” 正是呢。颜济卿笑笑。 “呐,”颜如玉点点下巴,“他还能有救吗?” “不知道。”颜济卿眉头锁得很紧,“我只有尽力而为,希望赶在开战前,秋实可以早点恢复神智。” 第六章 西夷的冬天来得早去得迟,朔风起时,万物成冰。第一场北风刮起之时,牧民们早早就把牛羊赶回栏,把帐篷卷起,举家迁到南边的草场。 风雪连天,滴水成冰,寒冷刺骨。无论如何,冬天都不是出征作战的好季节。经过长达三个多月的交锋,西夷晴璃带领的军队已经成功地收复了一大半的失地,眼见着胜利就在眼前了。 西夷晴璃出征前曾经找过颜济卿,虽然有颜如玉层层阻挠,颜济卿还是跟随大军踏上征程。西夷晴璃认为身为新唐使臣的颜济卿代表着新唐,颜济卿随军出征则代表着新唐对西夷若叶的支持,对叛军来说,也是一种压力。好几年没有战事,颜济卿未免有些心痒手痒,但更重要的是,颜济卿对西夷军的作战方式很感兴趣。西夷与新唐和平相处了几十年,如果一旦因为国主的更替而掀起战端,那两国的百姓又要遭受刀兵之苦了。颜济卿并不是有多悲天悯人,只是百姓无辜,更何况自己又食君之禄,当然要忠君之事。 一开始并不是很顺利,特别是看到西夷晴璃的先锋官时。 “无用的人没有资格待在他的身边。”琥珀在西夷晴璃不在时这么对颜济卿说。明亮的盔甲,腰上别着金镶玉砌的一把弯刀和一柄长剑,一身戎装的琥珀英姿飒飒。 当着西夷晴璃的面琥珀对他有礼而尊敬,但一旦西夷晴璃转过身去,琥珀立刻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跟轻视。颜济卿很生气却又拿他没办法。不管怎么样,琥珀都是西夷晴璃的人,虽然不甘,颜济卿也只能忍了。 初时的战况并不十分的有利。叛军来势汹汹,志在必得。开始的几场战斗互有输赢,如果不是靠武功高强的琥珀及手下的几个将领,只怕西夷晴璃这方还要处在劣势。 颜济卿当自己是看客,初时也只时一旁默默观战,并不参与战事的讨论。西夷晴璃忙得也没有时间来烦他,颜济卿乐得在军中东游西窜,跟下面的将官和士兵混得烂熟。琥珀认为他游手好闲,其它人也只当他是新唐使臣来尊敬而已。直到某天,琥珀带着几个人来到颜济卿的帐中。 “你还想混到什么时候?”琥珀双手撑在颜济卿面前的矮几上,皱着秀丽的双眉问他。 颜济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抬眼看琥珀时发现,琥珀带来的几个人都是容貌相当俊美的青年。难不成也是西夷晴璃的后宫? 放下手中的书,颜济卿很客气地请琥珀落座。 琥珀双手插着腰,挑着眉对颜济卿说:“听说你是新唐有名的智将,在我们看来,所谓新唐的智将只不过是个只知道混吃混喝的蠢汉。” 颜济卿脸色平静地看着满脸怒气,双目发红的琥珀道:“琥珀将军,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样对我说话是极为失礼的。且不说我的身份是新唐的使臣,代表新唐的武皇陛下,就算我不是新唐使臣,对西夷王后的兄长说出这种侮辱的话也是大不敬的罪。” “那又如何!”琥珀冷笑了一声,“我们西夷只认可上阵杀敌的勇士,最看不起吃白食的书生。你看看他们,”琥珀伸手指向一起来的同伴,“珊瑚,明珠,还有跟我们一同来的其它人,没有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所以我们才能一直陪伴在殿边。你呢?手无缚鸡之力,你这样的人也能带兵打仗吗?不要笑死人,可见新唐是无人了。真不明白,殿下他居然放着我们这些兄弟不管把心思全用在你的身上,究竟他是看上你哪一点!” 颜济卿笑了笑道:“我说琥珀将军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原来是觉着受了西夷晴璃的冷落,把气发到我的头上来了。”说着,颜济卿站起身来,走到琥珀的近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们都是西夷晴璃的后宫吧,我可不管他的私事,他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更是跟我没半点关系。至于带兵打仗,我们新唐好像也轮不到诸位关心。” “你!”琥珀咬着牙,握紧了刀柄。 “不过,你们说得对,我在这里的确是吃白食的。”颜济卿顿了一顿,“好吧,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好歹还算是西夷的国舅,为了我的妹妹跟我未出世的外甥,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帮西夷晴璃好了。” “你说什么?!”颜济卿说话实在有些不客气,口气里分明带着对西夷晴璃的轻视跟不敬,这下不止琥珀发怒,他身边的同伴也竖起了眉毛准备拔刀。颜济卿却早早地抽身走出了门外。 “我现在就去他的大帐,你们要跟的话就跟来吧!”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老远。 琥珀愣了愣,手中的弯刀缓缓地收回刀鞘。 “你看到他是怎么出去的吗?”珊瑚疑惑地问身边的明珠。 “不知道啊,我们明明是挡在门口的,他怎么能出得去呢?”明珠歪着头说,“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可是不晓得什么时候他就在门外了啊。” “大哥!”珊瑚和明珠的目光一起投向琥珀。 琥珀咬了咬唇,跺一跺脚说:“我们走。” “大哥,大哥!”跟随着琥珀的脚步,二人追了过去。 “他是一个……很强的对手……”风吹过琥珀的微卷的黑发,带走他唇边微微吐露的叹息。 珊瑚和明珠对视了一眼,心中顿觉得沉重起来。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见过琥珀对任何人这么在意过,就算西夷晴璃身边有再多的情人,琥珀依然是那么洒月兑,高傲和自信。每一个西夷晴璃身边的人都尊敬和喜欢他,尊敬他的勇气和能力,喜欢他的豪爽和宽容。他是西夷晴璃最信任和最亲近的人,也是侍奉西夷晴璃的人们的领袖。 “他只不过是一个长得不起眼的人,就算殿下一时迷了心,顶多也就新鲜个几天就会腻了,您何必为那种人而忧心不安呢!”珊瑚这样劝他。 “不对,他绝对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他刚才从帐中出去时的步法吗?他或许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琥珀摆了摆手,“跟他在一起越久,就越是能感受到他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殿下是看到了他身上别人还没有看到的东西,如果他只是长得美或是武功高而受到殿下的青睐,我绝不会有别的想法,可是……” “可是什么?”明珠有些紧张,他看看珊瑚又看看琥珀。 “殿下对他太执着了。”琥珀面带忧色,“这不正常!殿下从来没有对什么人有这么强烈的执着。我担心,迟早有一天,这个颜济卿会把我们的殿下完完全全地夺走,那个时候,就是我们都要离开的时候了。” “琥珀大哥,您说的……不会是真的吧!”明珠张了张嘴,眼泪快要掉下来了,“您的意思是说,殿下会不要我们,把我们全都赶走吗?” 琥珀有些伤感地看看天边的浮云,喃喃道:“殿下的心,从来就不在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可是现在,殿下的心,就要被人拿去了。” “怪不得。”珊瑚咬了咬牙,“怪不得这么多天,殿下都没有找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陪宿过。我们都以为他是军务太忙。” 明珠握紧了拳,眼里渐渐涌出泪来道:“我,我没关系。就算殿下不再要我侍奉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允许我在他身边当个普通的侍卫,随时守护着他就可以了。” “我不,”珊瑚撇了撇嘴,“如果不能再得到殿下的拥抱,我宁愿离开他重新去找个爱我的人相伴余生。” “但你能找到比殿下更好的吗?”明珠擦擦眼睛。 “这……”珊瑚迟疑了一下,“应该会很难吧。” 两个人相视叹气。 “够了!”琥珀扬起眉吐了口气,“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与其烦心这些事,还是祈祷长生天,快点让我们灭了叛军吧。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西夷未来的大事呢!我们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等到以后再说吧。” “是。”珊瑚和明珠响亮地回应了一声,跟着琥珀向中军大帐走去。 帐中,西夷晴璃目光灼灼看着颜济卿,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颜将军,我对你可是相当地期待呢。” 颜济卿掸掸衣袖,看了看帐中围在西夷晴璃身边商讨军情的将官们,忽视他们疑惑的目光直接走到西夷晴璃的面前。 “先说好,不是以新唐使臣的身份,而是以西夷国舅的身份加入你们的队伍。我不需要下属,也不是你的下属。” “那是当然。不管是新唐使臣还是西夷国舅,对我来说,颜济卿就是颜济卿。”西夷晴璃笑了笑,“虽然我们一定会赢,不过有你的加入相信战争可以快一点结束。来得及的话,希望可以赶得上回去迎接我的侄儿你的外甥的诞生。” 颜济卿裹着厚厚地棉衣,一路跳着脚向主帅的营帐走去。随军出征三个月,颜济卿的手脚都被冻裂了,虽然涂上了厚厚的貂油,但还是阻挡不住透骨的寒风。双手套在狐皮手晤子里,细而柔滑的皮毛给双手带来一丝暖意,但从鼻腔中吸入的空气还是把寒意带入骨头里,冻得人生疼。 这该死的冬天!颜济卿只有在心里咒骂着,生怕一张嘴,呼出的白气会带走身上所剩无几的热量。 苞守卫中军的兵士早就混得厮熟,用不着通报,颜济卿可以自如地在军中游走。尽避参与军事只有不到二个月的时间,所有的人对颜济卿的看法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如果说,之前对于颜济卿的尊敬是出于对他身份的畏惧,那现在看着他的千万双眼睛中闪动的热烈目光就是纯粹出于对他个人的钦佩与尊崇了。颜济卿不再是那个瘦瘦弱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新唐的文弱将军,他似乎拥有神奇的魔力,因为他的加入,战局很快发生了变化。因而在将士们的眼中,颜济卿的形象何止高大了十倍。 “颜将军早啊!” “颜将军您早!” 一路之上遇到的人都友善而尊敬地向他打着招呼,颜济卿也一边微笑着一边点头示意。瑟瑟缩缩的样子要是在几个月前只怕会是满营军士的笑柄,但在今天,反而成了众人关切的因由。 “颜将军在南方住边了,当然很不适应我们西夷的寒冷。”于是有人寻来珍贵的貂油给他防冻。 “颜将军身体不好却还跟我们一起出征吃苦,谁说不能上阵就不是好汉,颜将军就是条汉子。”于是有人翻出压箱底的上好狐皮给他做了手晤子取暖。 “听说颜将军不但是新唐派驻我们西夷的使臣,而且还是王妃的亲哥哥呢。可是他对咱们多和气啊,见到谁都笑眯眯的,一点架子也没有。” “听说没有,二殿下好像对颜将军相当有兴趣呢。”某人传着八卦。 “不可能吧,二殿下不是最喜欢长相俊美的少年吗?那个颜将军,虽然看起来很舒服,但怎么看也不能说是个美人吧。”立刻有人提出疑问。 “怎么不可能!”有人跳出来道,“颜将军虽然不是美人,但是你们难道没有发现,跟他在一起是多么舒服的事吗?而且颜将军他啊,是越看越舒服的类型呢。要是我身边有他这样的人,给我一百个绝色美人我都不换。” “这倒是。”众人异口同声地附和。 “咱们二殿下就是太风流了,要不然,这两个人在一起倒是绝配。”传着八卦的某人在叹息。 “你瞎操什么心啊,”不知何人又发话出来,“咱们二殿下喜欢男人这全国都知道,但人家颜将军说不定只爱美女呢。再说了,就算颜将军他也不反对跟二殿下在一起,但凭他的身份能甘心情愿当二殿下的情人之一吗?如果他要殿下把别人都赶走,那琥珀将军他们不就太可怜了?” “是啊!” “对哦!” “嗯,有理!” “……” 于是一群人作了鸟兽散。 颜济卿当然不知道别人都在背后议论些什么,他只知道,今天他的心情很不好。天寒地冻的日子从暖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已经够窝火的了,更别说在大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帅帐。当然,颜济卿是绝对不会跟兵士们生气的,他明白,这些兵士要比他辛苦得多,所以每当有兵士带着崇敬的目光兴奋地跟自己打招呼时,颜济卿总是笑容可掬地回礼。他气的,是他马上就要见到的人。所以,在他来到帅帐前跟守卫的侍卫们笑着道过早安之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帐门。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颜济卿的心情极速下降至冰点,而怒火却极速上升至沸腾。 宽大帅帐的四个角落都升起了火盆,正中的大火盆,炭火正燃得热烈,难怪帐外冰天雪地,帐内却温暖如春。铺着白虎皮的一角是元帅睡觉的地方,西夷晴璃正躺在上面,衣服凌乱,露出雪白而紧实的胸膛。他的头发披散着,双眼微微闭起,周身散发出一种直入人心脏让人无法喘息的迫力。看到这样的他,只怕无论男人女人都会心醉神驰,立刻拜伏在他的魅力之下,就算是颜济卿,看到这样的他也会心神荡漾一下。不过,那要是在只看到西夷晴璃一个人的时候。 谁叫温暖如春的帐内多了三个旁人又正在上演春色满怀的剧目。美丽而纤弱的少年衣着单薄,不过在颜济卿的眼中那叫衣不蔽体。少年们敞露着柔女敕的肌肤,跟西夷晴璃一样披散着头发,一脸的迷离跟羞涩,一身的慵懒跟满足,问也无需问,颜济卿又不是呆子,他当然知道昨天晚上这里发生过什么。 西夷晴璃的头枕在一个少年的大腿上,任那个少年模着自己的头发。另一个少年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之上,手里的酒杯正送向西夷晴璃红润的唇边,白皙的大腿或隐或现地伸出虎皮之外,撩拨着人的视线。第三个少年俯趴在西夷晴璃的腰上,头发散落一地,正埋头于他的胯下,头发随着少年的头上下地起伏,还发出“滋啧”的声音。 少年们抬起头,有些惊恐地看着踢门进来,面容扭曲的颜济卿。伏在西夷晴璃胯下的少年一脸的惘然,樱红的唇边沾着湿亮的唾液,更显出情色的意味。颜济卿的目光不小心顺着少年的脸向下看去,那沾满唾液,颜色黑亮,粗壮怒张的昂扬巨物正巍巍地耸立着。颜济卿的眼前一阵发黑,热潮轰地一声真冲上脸颊,虽然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但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一定可以媲美关二哥。 本来只想骂上几句,颜济卿克制了再克制,还是没能克制住。冲过去时,少年们很识趣地四下散开,所以颜济卿的脚没遇到任何障碍直接踢到了西夷晴璃的胸膛。 “西夷晴璃!”颜济卿从牙关中挤出的声音只差一点就可以演变成咆哮,快要冻僵的手脚渐渐暖和过来但让人感到一阵阵地刺痛。“你他妈地在干什么!” “哟哟!”西夷晴璃这时才睁开眼睛,手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状道,“小卿卿,你想谋杀亲夫吗?” 小亲亲?!颜济卿立刻又飞起一脚。 有些狼狈地滚到一旁,西夷晴璃好不容易躲开了这一脚。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身上的衣服时,西夷晴璃对蜷缩在角落里的三个少年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好了,别这样了,让旁人看了多不好!”西夷晴璃系好衣带,伸手去拿丢了一地的外衣。 “你会不好意思吗?”颜济卿冷笑一声,“我看你的脸皮比西夷王宫的城墙还要厚三分。” “不是说我啊。”把外袍穿上,系好腰带,西夷晴璃用手去拢散在肩头的卷发。“我的意思是,让旁人见到你吃醋的样子你会不大好意思吧。” 颜济卿的脸又烧了起来。他一把揪住西夷晴璃的衣领,伸手就去拧西夷晴璃的耳朵,浑然不觉此刻自己的动作有多像一个刚刚把丈夫捉奸在床的悍妇:“你说谁吃醋,啊!谁吃醋?!” 西夷晴璃只好双手举过头顶连声讨饶:“是我吃醋,我吃的,我吃的。颜将军放过区区在下吧,下次我绝不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我的耳朵,啊,我的耳朵!” 耳朵甫一得到解放,西夷晴璃立刻离开颜济卿五尺以上距离以免再遭荼毒,将头发随手束在脑后,西夷晴璃总算正经下来。 “颜将军,这么一大早来我帐中有何贵干?” “哼哼,真是早得很呢。”颜济卿斜着眼睛看了一看西夷晴璃,“万千将士在寒冬受苦,你这元帅帐中倒是春色无限得很呐。” 还说没吃醋,没吃醋这帐中怎么酸气冲天呢。西夷晴璃模了模鼻子,心里却没来由得开怀起来。 “雪已经停了三天了,你为什么还不下令出兵?”颜济卿板着脸没好气地说,“还是恋着乞勃仑部送你的那几个美少年,在温柔乡里爬不起来了?” 西夷晴璃坐下来,把刚刚喝了一半的酒杯端起来,笑着对颜济卿说:“要不要先来一杯驱驱寒?看你的鼻子都冻红了。” 颜济卿哼了一声,劈手把西夷晴璃的杯子夺过来一口喝干,酒是冷的,冰凉凉一路直达胃部,然后像是遇到了火种,蓬地一声爆燃起来,顺着咽喉火辣辣地冲上脑门,僵硬的身体一阵疼痛,仿佛活过来似地回复了知觉。 “乞勃仑部、突鹘部、鄂伦及亚部都已经撤兵并且对我王兄宣誓效忠永不背叛了,”西夷晴璃悠然地添满酒杯递了过去。“取下格昆部对我们而言如探囊取物一般,你又急什么呢。” “你这么轻敌总有一天要吃大亏!”坐到西夷晴璃对面,伸手接过酒杯,又一杯灌了下去,颜济卿把酒杯重重地扽在地上。“那三个部本来就弱,他们反叛是受到了格昆部的胁迫,我们把这三个部收服本来就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虽然连打了几次败仗,格昆部的主力并没有受到重创,一旦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们就会卷土重来。你总不想明年劳师动众地跑来这儿再打一仗吧。” “你就是爱咄咄逼人,以前明明像只小羊般胆小又温驯的。”西夷晴璃向后靠着,脸上带着露骨的惋惜,眼睛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现在就像只狮子,张牙舞爪,不给别人留半点余地。” “我以前看你还以为你是只色色但还算聪明的狐狸,现在看来不过是条只会冬眠的蛇。”颜济卿立刻还以颜色,做了个恶心的表情。 “刚冬眠醒的蛇可是很凶暴的哦!”西夷晴璃挑了挑眉毛,“如果你总是想把它唤醒,我是不介意让你体会一下的。” “用不着唬我。”颜济卿嘴边带着冷笑,“打蛇打七寸,知道七寸在哪里,那蛇就一点也不可怕。” “真是服了你这张利口。”西夷晴璃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能在靖远侯帐下做到绥远将军了。” “绥远将军不是靠嘴皮子耍出来,而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赢来的。”颜济卿很认真地说,“我辛苦挣来的功名可不是你拿来玩笑的对象。” “是、是!”西夷晴璃连忙点头,“谁说不是呢。我想这满营的将士没有一个敢对你的能力有所怀疑,就连最心高气傲的琥珀也对你佩服不已呢。我看在西夷,没有任何人在排兵布阵,行军打仗上是你的对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特别是要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拍在酥麻筋上。颜济卿就算气再大,西夷晴璃哄一哄自然心情会好一些,所以颜济卿的脸色和缓许多,人也不自主地向前靠了靠,就连西夷晴璃暗地里伸过来轻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没在意到。 “现在雪还太厚,行军实在不便,再等两天,等两天雪化掉一些我们就出兵,嗯?”西夷晴璃的声音柔和到不能再柔和,鼻尖也几乎要贴到颜济卿的腮边。 “不能再等了。”颜济卿自顾自地皱着眉头,丝毫没察觉西夷晴璃的举动,“下了这些天雪,我们的粮草有些供应不足,格昆部也一定一样。趁他们以为我们在休整,不可能出兵的时候,我们出奇兵一定可以一击成功。” “那也不急在这两天啊!” “是谁说可以让我赶回去看我的外甥你侄儿的?!”颜济卿竖起眉毛,怒气冲冲,“我每次给你出计策你总是推三阻四,找出种种理由能拖就拖,要不是这样,我们用得着耗这几个月吗?我的侄儿出生已经快一个月了,到现在我还没办法回去看他,你要怎么赔我?” “怎么赔?”西夷晴璃嘻嘻笑道,“我现在不正‘陪’着你吗!” “你的手在干什么?”帐中传来一声怒吼。 正在推开帐门准备要进去的琥珀愣了愣,看见帐中的两人打闹得正欢,眼中黯了一下,关上门默默退了出来。 第七章 西夷晴璃承认,颜济卿实在是个打仗的天才。 颜济卿加入的时候,战争正处于胶着状态。格昆部怎么说实力也不容小觑,一个月下来,双方互有输赢,并非是西夷晴璃实力不足,只是他实在舍不得牺牲自己得力的下属和同族的战士。他一直在盘算着可以使自己损失最小而击败对方的方法,但是始终没能找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颜济卿对西夷晴璃的想法嗤之以鼻,用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固然是对的,但若像西夷晴璃这般瞻前顾后,举棋不定,战机早已被贻误,到时候不但不能取胜,自己都可能陷入危险的境地。 不知道是不是西夷晴璃对颜济卿特别有信心,只要是颜济卿说的话他都会听进去并认真地思考。颜济卿的作战方法跟西夷惯用的有很大不同,可能是中原人与西夷人思维方式的差异,西夷人对阵一向是硬碰硬,而颜济卿的小脑袋瓜里却装满了神奇的也可以称为诡计的点子。 让自己的军队佯装失败而引诱敌人进入包围圈,这小小的计谋对付耿直的对手实在是万试万灵的好用,因为这在生性淳朴的西夷人看来匪夷所思,弄得颜济卿都觉得颇不好意思。大概是西夷跟中原和平的年月太久了,西夷人已经忘却了中原人有多么的狡诈奸滑。一路小胜下来,颜济卿渐渐把敌军逼到了白沙河。 那时反叛的联军在河对岸驻扎,想凭借白沙河挡住西夷晴璃军队前进的脚步。初冬刚至正好是白沙河的冬汛开始之际,颜济卿命人悄悄地在三十里外的白沙河上游建坝蓄水。过了五天,西夷晴璃军忽然后撤到五里外的高坡之上,在叛军还未及反应过来之时,上游蓄起的白沙河水滚滚而下,将叛军的营地冲了个七零八落。虽然西夷晴璃很快地率军出击,在河水中捞起不少敌军的兵士,但对方还是死伤无数,不是被河水冲走溺毙,就是被刺骨的河水冻僵。这一仗,叛军元气大伤。 随后,颜济卿在军中挑出三个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人分别给乞勃仑、突鹘、鄂伦及亚三个部落的族长带去西夷晴璃的亲笔信,信的内容当然完全按照颜济卿的意思去写。温言抚慰,厉语威胁,言辞之中更加了诸多暗示,让人看了既忧又喜。先在战场上给予迎头痛击,让三个部落的族长心生畏惧,再适时给予利诱,让他们与格昆的联盟崩溃,这就是颜济卿的战略。 丙然,没过多久,三个部落先后与格昆部决裂,投诚了过来。知道西夷晴璃的喜好,三个族的族长更是搜肠刮肚地献出不少礼物,包括精心挑出来的俊美少年。 但此后,想趁胜追击的颜济卿无论怎么努力,西夷晴璃都故意不采纳或是拖后拖后再拖后,推延推延再推延。任颜济卿火烧眉毛,西夷晴璃总是老神在在。 “你为什么不发兵?”颜济卿问了又问。 “你的计策不是火烧就是水淹,要不就是土埋,好是好,可是死伤太多了。”西夷晴璃一遍遍回答,“就算是叛军,也是我西夷的子民哎,你怎么就像对待蚂蚁一样呢。” “我什么时候当人命是蚂蚁了!”颜济卿气得快说不出话来,“战场之上当然会有伤亡,如果想不死人,还打什么仗!” “不要!”西夷晴璃回答得干脆。 “我这次的计谋一定可以成功的,而且伤亡也不会太大,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发兵?” “你没看到在下雪吗?下雪天怎么发兵!” 于是争来争去,已经到了深冬。 唉……颜济卿紧了紧衣领,把双手伸进狐皮手晤子里,心情郁卒到了极点。要说真的,帮助西夷平叛又不是自己的义务,干嘛要这么认真啊。颜济卿踢了踢脚下未及融化的雪块。西夷晴璃都不急,自己在一边干著急不是太傻了吗!不过,这透骨的寒啊,让人如何能再忍受下去! 我要回家!颜济卿咬牙切齿地说。要回到温暖的南方去,在温暖的房间里裹着温暖的棉被烤着温暖的炭炉喝着温暖的醇酒。 离自己的营帐还有几步远时,颜济卿停下了脚步。晨光里,抱着长剑的忧郁美青年倚着帐门等着颜济卿。青年的身上笼罩着淡淡的金光,更映衬出他令人无法忽视的俊美。颜济卿的心头“怦怦”跳了两下。 “琥珀将军!”颜济卿的唇边迟疑地吐出声音。 收回投在远处未知角落的忧郁视线,琥珀抱着剑立起身。看着颜济卿的目光依然十分清冷,虽然感觉疏淡,不过总比之前的充满敌意要好上很多。 “我找你有点事儿。”琥珀的眉头轻蹙着,说话也有礼许多。 “好,好啊!请进来吧。”颜济卿立刻推开帐门请他进去。琥珀是那种很难让人讨厌的类型,俊美的容貌不但养眼,个性也极富男子气概,果断、利落、强悍、有点固执但也能从善如流。颜济卿其实打从心理喜欢琥珀这样的人,这种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成为男人玩物的人,但他偏偏就是西夷晴璃后宫中的魁首。颜济卿很为琥珀觉得不值和惋惜。 相对而坐的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相对无言。 琥珀手抚着剑鞘隔了好一会儿才向颜济卿开口道:“颜将军,末将有一事相问,请将军您务必如实回答。” “好啊。”颜济卿仔细地看着琥珀,这么近地跟他讲话更能看清他细致优雅的五官。 “您……究竟对殿下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哎?”颜济卿突然觉得很尴尬,“这个,你怎么这么问,我还能对西夷晴璃有什么想法呢?” “不管您对殿下的想法是怎样的,殿下对您的想法不会有变化。”琥珀咬着下唇,突然将身子凑到颜济卿的面前,“颜将军,请您给我个明确的回答!” 颜济卿微微蹙起眉头:“我不知道你这么问我是为什么,不过我知道琥珀你应该是很喜欢西夷晴璃的吧。那天晚上……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前天晚上,我看见你进他的营帐了。” 琥珀的脸红了一红,面上的表情却依然没变。 “你放心,我无意介入你们。”颜济卿把手放在琥珀的手上,“你的殿下只是对我这样的人没见过,有些好奇罢了。我对他可半点兴趣也没有,过段时间,他的兴头过了自然不会再来烦我。不过,我听说他风流成性,他的后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你这样的人材,怎么会甘愿被他玩弄呢!” “不是玩弄!殿下并不是您所说那种人。他对我们都有再造之恩,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我们也从来不会想跟他要什么!”琥珀的双手紧抓着长剑,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殿下没有用心放在任何人身上,每个人都会很安心,因为这样的殿下是大家的殿下,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颜济卿听得眉头直打皱,他实在有些不能理解琥珀的想法。 “殿下开始对你执着,你一天对他没有回应,他一天就会穷追不舍,殿下就是这样的人。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离弃我们。到了那一天,我们真不知该何去何从。我不能忍受总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所以,颜将军,请您给个回答吧。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您要不就彻底断绝了他的念头,要不就让殿下实现他的心愿。” 颜济卿看着琥珀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得琥珀浑身不自在。良久,颜济卿叹了一声道:“大好男儿,离开了这个男人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吗?谁告诉你们的!你就不用说了,就连上次跟你同来的明珠跟珊瑚不也都是能征惯战的勇士吗!我真不明白你们哪来的这些想法。我是很早就跟西夷晴璃说过不的,可是他老来戏弄我我也没办法。我可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你所说的执着,不过在我看来,他是想看我出丑而以戏弄我为乐。” 看琥珀一脸的不以为然,颜济卿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琥珀将军,西夷晴璃并不是你人生的全部,又何必为了那个人付出你们的一生呢?我要是你,绝对无法忍受跟其它人分享自己的爱侣。既然有付出,要求回报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对方不能全心全意地爱我一人,那我才不会把身心全放在他一人的身上。不如考虑离开他吧,去找一个值得自己全心付出而对方也能全心待你的人。” 琥珀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抬起头看着颜济卿悠悠道:“我何尝不知道。”琥珀惨然一笑,“想要超月兑又何其之难。不过您放心,如果有一天殿下要我离开,我一定不会有任何怨言,这样的结局我早就想过不下千次。能在殿边陪伴这么多年,我已经很满足了。是琥珀孟浪,给将军添了不少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颜济卿连声说,不过心里还有些不大明白,为什么琥珀要自己放心呢。 沉吟了片刻,琥珀说:“末将对颜将军一直很不敬,希望将军可以原谅我。之前末将曾对将军说过不少蠢话,现在悉数收回。我们对颜将军您的用兵都十分钦佩,等这次战争结束,有机会的话,还希望能跟您讨教一二。” “客气、客气,惭愧、惭愧!”颜济卿连连拱手。 “跟您谈一会儿话,心里豁然许多。那么,末将先行告辞了,请大人好好休息。”琥珀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那不送了啊!”颜济卿在身后喊着。 “这个琥珀,到底来干什么的啊?根本都没讲上几句话嘛。”目送琥珀离帐的背影,颜济卿喃喃地自言自语。 这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一个月,突然说停就停了。 这次没有等到颜济卿来踹帐门,西夷晴璃难得积极地出兵,直扑格昆部的王城。粮草已经所剩不多,如果再不速战速决,情势就会变得危险。西夷晴璃当然知道,不但他知道,他还把这个情况告诉所有军中的兵士知道。 “你这不是在动摇军心吗!”颜济卿皱着对他说道。 “不、不、不!”西夷晴璃连连摇手,“照你们中原人的说法,我这个叫做‘破釜沉舟’。休息了这么长时间,敌我双方都会有些懈怠。如今耗到我方粮草吃紧,如果不能早日拿到格昆部的王城,我们的大军就会饿死,你说他们怎么能不拼命呢!拼了命去打,我们的伤亡反而会更少,不是吗?” “你不要弄巧成拙才好!”怪不得死拖活拖不肯出兵,虽然心中觉得这只狐狸还有点心机,不过颜济卿还是忍不住要泼点凉水。“你现在是在把我们的十万大军逼上绝境!如果控制不好,你反而要当心兵变。” “放心吧!我们西夷的勇士跟中原人不同,他们都是我在战场上的好兄弟,只有向前,绝不会后退!” 看着西夷晴璃信心满满的样子,颜济卿也就不再说什么。 榜昆部的王城里有上好的美酒和成群的牛羊!不用多说什么,十万大军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敌人面前,把王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突出其来的进攻让西夷曦光措手不及,好在城中军备充足,还可以抵挡一阵子,不过,每日城门外的鼓声叫阵声还是让吃了不少亏的格昆部兵士们人心惶惶,军心涣散。 如果西夷曦光一直坚壁不出,对我方倒是大大的不利!颜济卿在阵前紧蹙着双眉,想着对策。 如果可以把西夷曦光引出城外就好了! 城楼上,西夷曦光紧张地注视着城外黑压压的西夷大军。 “那个人是谁?”指着阵前帅旗下,西夷晴璃身边的男子,西夷曦光问他的手下。 “王上,那个是新唐的特使,听说是西夷晴璃从新唐请回来的。” 西夷曦光眯起了双眼。虽然看不清相貌,但与西夷晴璃并肩坐在马上,未着铠甲,裹着厚厚棉衣的颜济卿显然弱不禁风。 如果新唐的特使死在战场上,请他前来的西夷晴璃一定月兑不了干系!西夷曦光的嘴角露出一丝诡笑。 “箭来!”身后的随从立刻奉上他专用的弓箭。 西夷晴璃,你可以躲开我的箭,你身边的那个人能躲得开吗?执弓在手,西夷曦光屏气凝神,箭搭弦上。 “铮!”利箭月兑弦而出,挟着刺耳的啸声,向颜济卿的胸膛飞去。 这箭来得如此突然,颜济卿怔了一下。 “小心!”耳边传来西夷晴璃的惊呼。颜济卿抬手就要去接箭,却没想到眼前一黑,西夷晴璃整个人已经扑在颜济卿的身前。铁器割破肌肤撕裂肌肉撞击骨头的声音在颜济卿的脑中久久回荡着,看着倒在怀里血流如注的西夷晴璃,颜济卿的脑中一片空白,竟自怔住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谁也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突然间,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那是西夷曦光和他的部属。本指望可以解决掉那个新唐的使臣,没想到身为主帅的西夷晴璃竟然会挺身受箭,这是不是中原人常说的“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殿下、殿下!”一旁的琥珀催马赶到颜济卿的马前,伸手去扶西夷晴璃,却发现西夷晴璃的身子被颜济卿紧紧地抱着,凭怎么样也拉不动。 “颜将军!颜将军!”这个时候不可以两个人都失去意识!琥珀推着形如木头人的颜济卿。身后的兵士们已经在蠢动,如果再没有人出来主持大局,结果将会是难以收拾。 “颜、济、卿!”琥珀在颜济卿的耳边大叫了一声,正待举掌打醒他,颜济卿的目光突然回了神。 紧紧抱着西夷晴璃,颜济卿的双眼泛起血色。看着城楼上欢呼雀跃的敌兵们,颜济卿冷冷地说了四个字:“鸣金,收兵。” 西夷晴璃的军队说退就退,一夜之间,十万大军已不见踪影。西夷曦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可见长生天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可见自己当上西夷国主那是上天注定的。骑马走在西夷晴璃曾经驻军的营地上,西夷曦光放声大笑。到处是来不及收拾的歪斜的营帐,丢弃得随处可见的兵刃以及散乱一地的盔甲。他们撤得如此狼狈匆忙,难道是西夷晴璃被自己一箭射死了?!西夷晴璃一死,西夷还不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吗!一思及此,西夷曦光怎能不欣喜若狂。 “找到他们了吗?”西夷曦光问远远奔来的探子。 “回大王,找到他们了,就在向西离城二十里处。”探子跪下禀报。 “军容如何?”西夷曦光又问。 “军旗歪斜,军容不整,而且小的远远看见军中人人头缠白布,似有丧事。” 丙然是天助我也!西夷曦光在马上哈哈大笑。 “西夷晴璃果然死了!现在他们一定乱成了一团。机不可失,传令下去,咱们倾城而出,杀他个片甲不留。” 远远地,西夷晴璃的营地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见几声马嘶。营中旌旗招展,不过七歪八斜。炊烟袅袅,飘飘摇摇地升上半空,最后消失无踪。 “哈哈,看来西夷晴璃一死,他军中的将士们吓得都跑回姥姥家了!”西夷曦光高高举起马鞭,“大家一起上,谁先找到西夷晴璃的尸身我赏他黄金五百两!” 众人一声欢呼,一起冲入西夷晴璃的营盘。 奇怪!奇怪!奇怪! 难道人真得全部跑光了?在营中转来转去,除了几匹瘦马和空空的营帐,西夷曦光连半个人影也没看到。 突然,营帐外战鼓喧天,人声鼎沸,西夷曦光猛地勒转马头。 中计了! 原本空空的营地里塞满了到处寻找西夷晴璃尸身的自己的手下,而宽阔的营盘外,里三层外三层打着鲜明旗帜的不正是应该早就跑远的西夷晴璃的将士?! 斑高竖起的帅旗下,亮银的铠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唇边那惯有的微笑和翠绿如湖的双眸不正是应该直挺挺死去的西夷晴璃吗?! 西夷曦光和格昆部的兵士们都惊呆了,一个个如木雕泥塑般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叔王,好久不见了!”西夷晴璃轻轻地笑着,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根本看不出是受了伤的人。莫非是他有神助?明明看见他前胸中了箭的,怎么只一夜的功夫竟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人们面前? “格昆部的将士们听着,我西夷国主一向爱民如子,宽厚仁慈。你们不过是受了叛臣西夷曦光的胁迫才会跟他起兵造反。如今你们大势已去,不要再做无谓地挣扎。你们都是我西夷的子民,都是同源同宗的兄弟,不能为了这个叛臣而手足相残自相残杀,想想你们家中的老父老母,妻儿兄弟。只要你们放下手中兵刃,宣誓效忠我西夷国主,我西夷晴璃向各位保证既往不咎。” “你们不要听他的鬼话,大家一起向外冲,跟他们拼了!”西夷曦光挥动手中的长刀。 “不要跑,不要跑!你们谁敢投降我杀了他!”眼见着军中开始有人扔下手中兵器向对方阵营跑去,西夷曦光扯了嗓子大声地叫着,手中的长刀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目的光芒。 “回来!回来!” 就算是挥刀斩杀了身边逃开的士兵也没有用处,开始只是几个人,接着是十几个,接着是上百人,就如突然溃崩的雪山,西夷曦光的队伍如摧枯拉朽一般转眼所剩无几。眼见是西夷晴璃显然是得意洋洋的胜利笑容,身边是零零落落的若干死党,西夷曦光大势已去,不禁长叹一声。 “臭小子,想不到本王会败在你这个阴险狡狯之人的手里,上天何等不公!本王死不瞑目、死不瞑目!”说毕,举起手中长刀,自刎于军前。 “很好。”西夷晴璃在马上轻轻吁了一口气。“没费一兵一卒,一切顺利,皆大欢喜。我们可以凯旋而归了。” “小卿卿!”西夷晴璃突然苦笑了一声。 “嗯?”一边的颜济卿催马上前。“你还好吧。” “我实在是……撑不住了。”西夷晴璃把手伸出来,扶住颜济卿的肩膀。“帮我一下!” 入夜,中军帅帐中烛光摇曳,照在人脸上忽明忽暗。颜济卿卷着袖子坐在西夷晴璃的床前撕扯着他的衣服。 “真是够呛!”颜济卿皱着眉,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早跟你说过不要太逞强,这是箭伤又不是什么擦伤,好不容易给你缝起来的伤口现在又裂开了,你就不能不用那么大的力气吗!” “小卿卿!”西夷晴璃叹了一口气,“叫我上阵的可是你啊!我又不能让人抬着上阵吧。要上马持缰,胳膊怎么可能不用力,还是说你想看我从马上摔下来比较开心!” 颜济卿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只是埋着头没好气地用棉花蘸着烈酒擦拭西夷晴璃胸前的伤口。虽然已经经过颜济卿巧手缝合,但割开的伤口还是又红又肿刺目地横在胸前。就好像那伤口是开在自己的胸前,颜济卿的胸口一阵疼痛,擦着擦着,眼眶已经红了。 “好了,别再哭了!”西夷晴璃伸手捧起颜济卿的脸柔声说道。 颜济卿甩开他的双手,红着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说谁哭了!本将军才不会为你这只臭狐狸掉眼泪。小心你的手,要不要我在你胸前再来一剑?” 西夷晴璃笑出声来,靠着垫枕,看着颜济卿双手如飞、安安静静地给自己的伤口换药、包扎,西夷晴璃突然有一种就算这样死了也不错的想法。 “小卿卿!”西夷晴璃轻声地叫。 “没事别烦我!”颜济卿低着头,把布条缠在西夷晴璃的身上。 “谢谢你!”西夷晴璃由衷地说道,“这次兵不血刃就可以收了格昆部,你的功劳最大。” “哼,要不是西夷曦光给你一箭,想引他出来哪有那么容易。”为了将手里的布条绕过西夷晴璃的身后,颜济卿的身体贴近西夷晴璃,双手在他的身后交叉,几乎成了紧紧拥抱的姿态。 西夷晴璃突然一使劲,将颜济卿紧紧搂在了怀里,让自己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你干什么!”颜济卿想要挣开,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在他的怀里对西夷晴璃怒目而视。 “我听说你那时哭得很厉害,”随着双唇翕张,吐出的气息拂撩着颜济卿的面颊,从脊背窜升出麻麻的感觉,让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你一边哭一边用刀子割我的衣服。”西夷晴璃轻轻吻着颜济卿的额角。“要不是琥珀他帮你,你连把我身体里的箭头挖出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颜济卿的脸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苹果,“我以为你要死了,所以勉为其难表示一下而已!你少得意了。我怎么就忘了坏蛋活千年这个俗语。像你这样的坏蛋,千年就算活不到,百八十岁也不会成问题。” “能够换来你为我掉泪,让我再中个十箭八箭我也甘之如饴。” “少恶心人。”颜济卿作势抖了抖,“你对你的那些美少年们也都是这么甜言蜜语的吗?” “你吃醋的样子也是这么可爱。” “我哪里在吃醋!”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颜济卿立刻不客气地揪住西夷晴璃的面颊,不是很用力但也用了力地拧着,“少把我跟你的后宫们混一在起。我可不是你西夷晴璃的人!” 西夷晴璃深深地看着他,翠绿色的双眸燃烧成墨绿色。颜济卿的心怦怦地乱跳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鼻尖顶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空气中四处飘浮著名为暧昧的味道。 “卿卿,”西夷晴璃突然很郑重地轻声地说,“我可不可以吻你一下?” 颜济卿垂下眼帘,有点别扭地动了动身子。 “可不可以啊?” “你干嘛要问我!”颜济卿瞪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柔和而温醇的嗓音听在耳中酥酥的,麻麻的。“你不是一向都随心所欲的吗!” 西夷晴璃忽然吻住了颜济卿的双唇,柔软的唇瓣还带着一点药汁的苦涩,不是没有碰触过别人的唇,可是没有一个人的双唇可以让西夷晴璃如此渴望。虽然只是唇与唇的接触,西夷晴璃已然可以忘却身体的疼痛,那种甜蜜而揪着心的感觉,就在这一触之间在他的身体里爆发。浑然不觉伤口的存在,西夷晴璃以手托着颜济卿不住后退的头,几乎是强硬地把他锁在自己的胸前。 颜济卿的脑中一片混乱。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可是浑身的力气好像被西夷晴璃悉数抽走,除了张大眼睛向后仰,自己竟然无法对西夷晴璃动手。 原来接吻的感觉是这样的。颜济卿混乱的脑中想着。他的双唇很柔软,味道也不让人讨厌,只是手脚变得麻麻的,心也不受控地乱跳起来。 “这个时候最起码应该把眼睛闭上吧!”放开颜济卿,西夷晴璃无力地叹气。 “我又不是你那些身经百战的情人,我闭不闭眼睛你管得着吗!”胸口急速地起伏,颜济卿红晕着双颊,嘴里却一点也不服软。“你未经本将军许可擅自做这种事,当心我一拳把你的伤口打裂开来。” “刚刚不要我问询,又让我随心所欲的人好像是你吧!”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颜济卿忍不住又拧了下西夷晴璃的脸颊。 “那是什么意思呢?”西夷晴璃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颜济卿的脸更红了。 “你给我小心点儿,”颜济卿顾左右而言其它,“你是命大,箭射入体内时是斜插进来的,要是再偏一偏,就正中你的心脏了,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虽然性命无碍,但是你这时候应该还是好好休养吧,再做这些有的没的,伤口又会裂了。” “那又怎么样!”西夷晴璃嘻皮笑脸地说,“大不了让你这个神医再帮我缝上。不然,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让我做个风流鬼好了。” “啐!”颜济卿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做了鬼,你手下那些大将们还不要了我的命!谁要你多事,非要代我受那一箭的?”你就算不挡在我身前,我也躲得开啊!这句话颜济卿当然没说,也不好意思讲。 第八章 “那,可不可以让我这个多事的人再亲亲我的小卿卿呢?”西夷晴璃看着颜济卿的眼睛。 “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许用那么恶心的称呼叫我……唔!”颜济卿刚刚提出抗议,嘴又一次被西夷晴璃的双唇封住。 没有挣扎也没有推拒,颜济卿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在西夷晴璃的颈后打了结,纤细的腰身被紧紧搂在怀里,肩膀与头部都微微向后倾着。西夷晴璃灵巧的舌叩开了颜济卿的牙关,轻扫过整齐的齿列,卷吸着他柔软的舌尖,撷取满唇的芳香。紧靠在西夷晴璃的身上,颜济卿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前有力的鼓动,从没想过亲吻可以如此深入而密切,颜济卿的心门似乎也被他的舌尖叩开,一种热乎乎,暖融融,甜丝丝的情感奔流而出。 几乎没有余力去想别的,颜济卿也伸出舌尖,笨拙但却用心地回应。毫无技巧可言的亲吻代而言之是几乎要将西夷晴璃牙齿撞落的痛疼和差点咬伤的舌头,看着他一脸的羞愧与垂泫欲泣的双眸,西夷晴璃反而觉得那是此生以来最最甜蜜,最最让人心醉神迷的一吻。 胸口泛起一阵痛楚,那是与受伤的疼痛截然不同的感觉。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一部份!看着被自己的亲吻弄得快要晕过去时那难得一见的妩媚与风情,西夷晴璃不禁有一种想要将他揉入自己血肉的冲动。想拥有他,不光是,还有灵魂。仿佛他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自己而存在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他产生这样的渴切,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这样牵动他的思绪。在西夷晴璃的眼中,颜济卿就是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存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西夷晴璃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在他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也或许是在只言词组的累积之后,亦或许是在终日的争吵玩笑之时。究竟是自己掳获了颜济卿,还是颜济卿掳获了自己,这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怎么样,西夷晴璃这一刻猛然醒悟到,颜济卿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极为重要,或者说是最为重要,无可替代的人。 帐中的空气粘滞得让人无法呼吸,沉静之中只能听见两人急促的心跳。难得这么好的气氛啊!西夷晴璃悄悄地、悄悄地松开了颜济卿的衣带。 触手是想象中的柔滑细腻,看似瘦弱的颜济卿身体却意外的有力而柔韧。指尖爬上他的胸膛,中指与食指挟住那颗小小的朱萸细揉轻捻,激起他身体的轻颤。他的眼角已经带着微微的水气,那是一种完全未经人事的自然反应。西夷晴璃由心底泛起爱怜之意,身体却益发的火热而难以自制了。 不知不觉之中,衣衫零乱的两人已经倒在了垫着白色虎皮的柔软床铺里,除了粗重的喘息和唇烙在肌肤上的湿润水声,唯一可以听见的声响就是偶尔自两人唇中泄出的轻吟。 理智在头脑中叫嚣不可以,可是身体却完全失了控,连呼吸和动作都顺应着本能而忽视大脑的指挥。 颜济卿的唇在发抖,手在发抖,脚在发抖。虽然早已是个成人,但颜济卿还从来没有跟别人有过特别亲密的接触。他当然也没想过,第一次有了亲密接触却是如此激烈和直接。颜济卿的头有些发昏,西夷晴璃的每一次抚模和气息落在他的身上就好像是烙铁烙印下去一样,疼痛!是的,疼痛,可以把他的眼泪从骨髓里榨出来一般的疼痛。 西夷晴璃的吮着颜济卿的下巴,舌尖顺着颌线吻着他的喉结。轻轻咬下去,颜济卿的喉中发出一声低吟。光是听到他的声音,西夷晴璃就有一种快要晕眩的快感。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味最有效的药,让西夷晴璃的紧得发疼。 实在不想等得太久,西夷晴璃真想作大将军挥枪上马长驱直入,但是好歹他也知道,第一次被插入是件很辛苦也很痛苦的事。一心想让颜济卿留下美好的初夜记忆,西夷晴璃只好耐着性子做着前期的准备工作。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颜济卿的身上,象牙色的肌肤或明或暗散发着诱人的光彩。西夷晴璃用牙轻轻咬着颜济卿的锁骨,一边偷眼看着他的神色,一边用手指划着细密的圈儿缓缓伸到了他的下面。颜济卿晕红着双颊,紧闭的双眸上细而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微启的双唇泛着可爱的樱色,吐着恼人的气息。沿着他的月复线,西夷晴璃的舌尖划出一道湿亮的痕迹,最后停驻在他的脐窝之上。好像一般人的脐部都比较敏感,西夷晴璃恶作剧地在他的脐边留下吮吻的印迹,颜济卿的身体立刻热得发颤。真是有难得的潜质啊!西夷晴璃舌忝着嘴角露出邪魅的笑容。 “本王我可从来没有为别人这么服务过,不过,这是为了小卿卿你,我也只好把第一次献给你当作礼物了,你就慢慢感动吧。”凑在颜济卿的耳边轻声地说道,西夷晴璃还不忘把他的耳珠含入口中再咬一次。 什么第一次?颜济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烛光下,西夷晴璃的脸也变得有些模糊,不过,他的俊美却没有丝毫削减。 “臭……狐狸……”蚊哼一般地骂着,颜济卿突觉下面一热,不觉尖声叫了起来。 他的可爱的、宝贵的、二十四年来无人碰触过的,好吧,女乃娘跟亲妈不算,用来传宗接代的男人的宝物竟然、居然被一个大男人,而且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大男人含在了嘴里。 颜济卿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不过只可惜他现在一点力气也不剩了。 “你不要……”不要什么?颜济卿不好意思说出口,嘴里唔唔有声,眼角噙了半天的泪却掉了下来。 西夷晴璃细长的翠眼向上挑着,用舌尖沿着他的冠边细细地舌忝舐。虽然没帮别人作过,但别人帮他服务过的次数他可也很难数得清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西夷晴璃对自己可是相当有自信。 一波波快感如潮水一样涌向颜济卿。无法承受而变得慌乱的他无力抗拒,只能用手抓着西夷晴璃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亦浮亦沉。全身的血液似乎一股脑儿都流向了那里,颜济卿甩动着头,咬住了下唇,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如果没记错,虎皮下应该还留下了一盒。西夷晴璃腾出一只手,悄悄地从床铺下模出一只扁扁的红玉匣子,那是乞勃仑部的族长送来的珍贵礼物。松开嘴,改而以手取悦着他,用另只手的手指挖出一大片散发着淡淡花香的透明油膏,西夷晴璃不着痕迹地把手指探入颜济卿的菊门。 体内突如其来的异物感让颜济卿全身绷紧。睁大了双眼,颜济卿有些惊恐地看着西夷晴璃。 “你做什么?!不、不要!” “放轻松些,我不会伤你的。”不住地吻着颜济卿的面颊,西夷晴璃的手加快了动作。 “啊!”颜济卿的口中吐出甜美的气息,双眉烦恼地皱在了一处。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感,虽然异物的感觉让人觉得不适,但那之中确也传来了某种奇特的感觉。 一寸一寸地放松着幽穴的入口,西夷晴璃从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炽热的鼻息喷吐在对方的身体上,让人更觉难耐。 “我已经等不及了。”西夷晴璃皱着双眉苦恼地低声说道,“小卿卿你忍着点吧。下次我一定好好让你准备。” 咦?颜济卿双眼迷离怔怔地没反应过来,一阵巨痛从身下传来。 “啊!啊!!”突然爆发的尖叫声让西夷晴璃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虽然半路停下来会很痛苦,但西夷晴璃还是顿住了前进的步伐。 “卿卿,就算你是第一次,也不致于痛成这样,叫得如此惨绝人寰吧!”西夷晴璃的脸扭曲着,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下面的痛感也丝毫未见缓解。“你是想叫得全军人都以为我在强暴你吗?” “臭狐狸!”颜济卿呲着牙,满是泪水的眼睛狠狠瞪着西夷晴璃,“你要杀了我吗!快拔出去!本将军不跟你玩了!” “这种时候你叫我怎么停下去!”西夷晴璃试探着又向前深入了半寸。 颜济卿杀猪一样地叫着,拼命要挣月兑开来,拳头如雨点一样落在西夷晴璃身上。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西夷晴璃的汗不住地向下流。颜济卿一口一声臭狐狸早已没有了半点先前配合的样子。西夷晴璃心头火起,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鼓作气将自己的分身一插到底。颜济卿痛得也没了揍人的力气,双手乱舞正好抓住西夷晴璃的肩膀,紧紧地攀着,把他拉到近前,颜济卿张口就在西夷晴璃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也分不清是谁身上流下的汗水,两个人撕扯着,纠缠着,在帅帐之中合成了一体。叫骂声渐渐变成了哭泣声,哭泣声渐渐变成了申吟声,申吟声中夹杂着喘息声,一声一声低徊缱绻,听得人血脉贲张,五内俱焚。 烛光跳了一跳,闪出两朵并蒂烛花来。帐外冰天雪地,帐内温暖如春。帐外的人听着帐内的折腾或会心一笑,或摇头离开,断断续续直到过了五更才算安静下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帐顶上,负责西夷晴璃梳洗的侍从端着热水走到了帅帐的门前。守卫帅帐的侍卫们伸了个懒腰挡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了?”侍从探头向帅帐里瞧。 “去、去,今天别这么早进去。殿下他昨儿夜里睡得太晚了,现在一定还没起身呢!”侍卫们互相丢了个会心的眼神,脸上暧昧地笑着。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端着热水盆,侍从心领神会。 “过了午时再说吧!”殿下可是闹腾了一夜,午后能不能醒还未可知呢!侍卫们嘿嘿地笑出声来。 颜济卿醒了,他没等到午时。被压着做了一夜,当然会很累也很想睡觉,可是身上又酸又痛让人根本无法入眠。 实在很想杀人!颜济卿拧着眉咬着牙挪动着身体努力克服每寸骨节里透出的酸痛感觉。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是自己抱着棉被睡大觉的,到底是谁害自己又痛又冷地窝在这里的?!痛一点也就罢了,男子汉大丈夫有谁没有受过一点两点伤的,这点痛其实也没什么。可是,寒冬腊月里的,让人光溜溜地睡在地上,那不是要人命嘛!颜济卿愤愤地去拉被西夷晴璃完全卷去的大棉被。 拽一拽,拽不动。西夷晴璃你是猪吗?颜济卿用脚去踢裹得严严实实的西夷晴璃。没动静。再踢一脚,还是没动静。 “臭狐狸,不许睡了!”颜济卿呼地掀开被角。 棉被下,西夷晴璃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一动不动地躺着。颜济卿揉揉眼睛。 “臭狐狸?西夷晴璃?”颜济卿伸出手轻轻地推他。指尖触及之处冰凉冰凉,惊得颜济卿猛地缩手回来。 他死了?!这个疑惑一出现在颜济卿的脑中,他的头便嗡地一声炸开了。急急地伸手去探西夷晴璃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总算还有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掀开,西夷晴璃光果着上身,胸口缠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连棉被也湿红了一大片。 这是……怎么……回事? 颜济卿看着昏迷中的西夷晴璃怔住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整个帅帐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张口要喊,看见地上一堆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颜济卿没出声。想了一想,昨天晚上似乎是自己挥拳乱打的,几十拳中总有几拳会落在他的胸口中吧。颜济卿心虚地看了看西夷晴璃灰黯的面色。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颜济卿就手拖过一件衣服往身上套,“谁叫你不听我的,非要硬上。”模了一条裤子胡乱往身上穿,“你本来就有伤,又非要用那么大力,不裂开怎么可能。”叹了一口气,从床头拽过一根腰带,“伤口裂开了当然会流血,流血流多了当然会昏迷。”再叹一口气,颜济卿开始满帐找昨天带过来的药盒子。 “所以,不是我打的,我就算打你也只是轻轻地打,又没有用多大力,反正你的伤口本来就是要裂开的。”好不容易在衣服堆里翻到药盒,颜济卿抽出最底一层,取出一把细针来。 “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你还死不了。”手指还算灵活,颜济卿拈起一根针插入西夷晴璃的胸口。“不要乱动哦,不然扎错地方你可真就会死了。唉,你这只臭狐狸,我干嘛还要这么费心地救你呢!”西夷晴璃早就昏了个十成十,他当然不会乱动,所以颜济卿的手指如飞,转眼前西夷晴璃的胸部四周就插满了细细的银针。针尾还在不停地颤动着,颜济卿的手搭上了西夷晴璃的脉门。看来,这只臭狐狸一时半会儿还当不了死狐狸了。 “来人啊!”看看行针差不多了,颜济卿伸头对帐外喊。 “将军,什么事?”侍卫在帐外叫道。 “你快去把琥珀将军叫到这里来,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说,快去!” 这种时候去叫琥珀将军?让他来看殿下跟颜将军卿卿我我一家春了吗?这个颜将军还真是厉害。侍卫伸了伸舌头,快步去喊琥珀了。 琥珀进帐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满帐都是浓重的血腥气,帐中的桌凳杂物歪的歪,倒的倒,地上扔了几件衣服,床边还有不少血渍,就像是刚刚经过一场大战一样。 “颜将军,出什么事儿了?”看着散了一头黑发,身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的颜济卿,琥珀心中泛起不祥不感。 “嘘!小声点儿!”颜济卿神色紧张地拉过琥珀,指了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西夷晴璃道,“他的伤口裂开了,流了一点血。” “一点?!”琥珀怪叫出声,“老天,这么多的血叫一点吗?”琥珀揪着颜济卿的衣领咬牙问,“你说,殿下他究竟是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你说最多一个月他就可以完全康复了,可现在,你看看,殿下他、他、他眼看就要不行……” “好了、好了,你别哭嘛……”颜济卿搓着手一脸的无奈,“我也不想他变这样的,谁叫他不听我的话非要乱动的。你放心,他死不了、死不了。不过你要是不帮我,他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真成死狐狸了。” 看着面如死灰的西夷晴璃,琥珀倒也没有继续追问颜济卿因由。不管怎么样,先救人再说。“要我怎么帮?” 对嘛、对嘛。琥珀果然是琥珀,做事就是干净利落。 “你先陪我去格昆王城西夷曦光的王府里找药,军中药品不全,怕配不好药。还有,你找人看着这里,为免军中起不必要的骚动,西夷晴璃的情况不可以让军中其它人知晓,只说他在静心养伤,不适宜让人打扰。这几天,我要日夜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帮他疗伤。那个、那个……”颜济卿的目光扫了眼西夷晴璃,“我要你陪我一起守在他旁边。” “我又不懂医术,陪你一起守在这里有什么用?”琥珀微皱了下眉头。虽然胜了,但还要入城、安民、清点军备等等。军中事务太多,如果西夷晴璃和颜济卿都不能主持大局,加在自己身上的担子可就更重了。 “要你陪当然是有原因的。”万一西夷晴璃伤势好点再要扑过来,好歹身边可以有人挡一挡。颜济卿的脸突然红了。 琥珀看看他,又看了看西夷晴璃。刚入帐时只顾着看西夷晴璃的伤势,却没仔细看颜济卿。松开的襟口遮不住的印迹刺痛了琥珀的眼睛。什么也不用说,一切都明白了。 琥珀别过脸,颜济卿脸上哪里有半点受人强迫后的羞忿与怨怒,怎么看都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一场欢宴,只怕那裂开的伤口也是没有节制下的产物吧。 “我知道了。”强忍住心里传来的一阵阵揪痛,琥珀嘎声应承。 征伐叛军的主帅西夷晴璃受了箭伤,不宜长途劳顿,又恰逢隆冬时节,大军便驻扎在格昆王城中,一面休养,一面等待开春回师。 西夷晴璃总算捡回一条命,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多月伤口才重新长好。受点伤也没什么,西夷晴璃心中倒很感谢西夷曦光的这一箭。颜济卿虽然见面时还是一口一声“臭狐狸,狐狸脸”地骂着,不过眉梢眼角都带撩人的春意,逗得西夷晴璃心中骚痒难耐。 早知道做过一次这么有效,当初自己早就该想办法用强的也要上一次了。看着更添风情的颜济卿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西夷晴璃的口水流了三尺长。 只可惜,看到吃不到啊!颜济卿在西夷晴璃看不到的地方大做鬼脸。 把琥珀像影子一样带在身边果然是明智之举!看着西夷晴璃又急又气但又不好说什么的样子,颜济卿心里十分爽快。可以逗狐狸又可以看美人,自己真是快乐又幸福,就是有些对不住琥珀。看着琥珀每日里表情严肃,沉默寡言的样子,颜济卿心里微微觉得有些愧疚。 不好意思啊,琥珀!下次我帮你找个比西夷晴璃好百倍的帅公子吧!颜济卿双手合什在心里默念着却全然未觉自己似乎已经把西夷晴璃占为己有的这种想法。 琥珀长得帅,武功好,人品佳,一定可以找到完美的归宿!颜济卿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也全然不顾别人究竟是如何想的。 心情好自然精神好,精神好自然身体好。颜济卿哼着小曲儿走在格昆的王宫中。西夷曦光那只老狐狸真会享受,在宫中居然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澡池。泡热水对身体有好处啊!傍小狐狸换过药,支开琥珀,颜济卿肩上搭着布巾迈着轻快的步伐心情愉悦地踏入澡池准备泡澡。 “颜将军,请您留步!”澡池门口两个如门神一样的侍卫神色尴尬地拦住了颜济卿的去路。 “为什么?”眨了眨两只无辜的黑眼睛,颜济卿歪着头拖着布巾问他们。 “咳、咳!”互相对视了两眼,侍卫们干咳了两声目光游移不作回答。 颜济卿脸色一沉,把两人扒到一边,耳朵贴到了紧闭的门扉上。听着听着,颜济卿的脸扭在了一起。 “是谁在里面?!”抓过身边的一个人来问。 “嗯……嗯……这个……”那人也不敢挣扎,愁眉苦脸地向另一人求救,可是得到的却是一个自求多福的手势和无奈的笑脸。 “颜将军,您别生气。消消火啊,这个,这个,这个……” 推开他,颜济卿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使足了力气狠命一踹。 “西夷晴璃!你这只臭狐狸!” 一阵风似地冲进去,颜济卿手里的布巾直直地扔向了宽大的水池边。白色的水气弥漫着整个房间,模模糊糊地让人看不清楚。西夷晴璃并没有压在这个或那个身上,而是半躺半卧地睡在水池旁的一张躺椅上。虽然只有一件单衣,但是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西夷晴璃扯下蒙在脸上的布巾,对着颜济卿苦笑了一声。 耳里传来的还是隔着门听到的那种婬靡之音。颜济卿揉揉眼睛。就在西夷晴璃的脚下,三五个美貌的少年正在那儿上演着一幕幕活色生香的。水池里也有几个少年你追我逐地嬉笑玩闹。见到颜济卿闯进来,所有的少年都转过脸来看着他。 “呃……”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颜济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本来以为这里面的主角是西夷晴璃,怎么冲进来之后主角反而成了看客!眼睛眨了一眨,颜济卿又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指着西夷晴璃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休息。”西夷晴璃懒懒地回道,“我正休息得好好的,你又来做什么?” “你管我来做什么!”颜济卿双目一瞪,手指着那班如木雕泥塑一般僵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们,“你对他们做什么了?你这个下流胚子!人家还都是些孩子呢。” “正如你所见。”西夷晴璃皱起了眉头,“我没对他们做什么,他们做什么我也管不了。” “我所见到的是你在教坏小孩子!”颜济卿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些润泽而柔韧的身体。“你们,我说你们这些孩子,还不快点穿上衣服回你们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去吗!” 少年们的目光一齐投向西夷晴璃,西夷晴璃点点头,他们静静地穿上衣服从侧门退了出去。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颜济卿走到西夷晴璃面前,伸手就去拿自己的布巾。这可是待会儿洗澡要用的,怎么能平白送给这只狐狸。 “你还真是醋劲不减!”西夷晴璃拉着布巾轻轻一拽,颜济卿收脚不稳,一个趔趄倒在他的怀里。“我又没跟别人做什么,你干嘛发那么大脾气?” “你少臭美!本将军为什么要吃干醋。”颜济卿鼻子里哼了两声,“我是看不惯你摧残别人的幼小身心,想从你魔爪下多救几个人出来而已。” “天地良心,堂堂西夷国君的亲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本殿下自从有了你可是没再碰过别人,你不觉得我对你很好吗!”颜济卿的嘴巴还真是可爱,西夷晴璃忍不住偷了一口香。 颜济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推开西夷晴璃,跳着脚叫。 “什么、什么有了我……那、那、那次是意外!”情急之下,颜济卿都开始有些结巴了,“我、我、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你……” 话没说完,人又被西夷晴璃拉入怀内张口就是一个深吻。吻得昏天黑地,吻得天雷勾动地火。一吻下来,颜济卿双颊酡红,软软地瘫在西夷晴璃的怀里。 “怎么是意外呢!”西夷晴璃意犹未尽地舌忝着嘴唇,“那个意外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呢!小卿卿,我记得当日你也是很享受地在我怀里的,后来还一个劲儿地往我怀里钻。你的小嘴里发出的声音可是甜得让人骨头都要酥了。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把当天守卫帅帐的那几个侍卫叫过来印证……” “住嘴,住嘴!”颜济卿红着脸用手去堵西夷晴璃的嘴。 “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要叫人在我面前演吗?”西夷晴璃的身体紧紧贴在颜济卿的身上,火热的气息穿透衣服烤得他汗如雨下。 “那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不举。”西夷晴璃叹了一口气。 什么不举!那紧贴在自己大腿根那儿那根又硬又粗又热顶得人难受的东西又是什么?颜济卿咬着唇又用手去推。 “看了半天,我还是不举,本来以为是那次之后伤势太重有问题了。”西夷晴璃的翠绿双眸闪动着的火焰,“可是当你冲进来的时候,我这里就成这样了。”说着,别有意味地将胯向前顶了顶。 “小卿卿,我现在明白了,原来这都是你害的。既然这样,你要负起责任来才行!” “什么我害的。”颜济卿的眼睛变得水汪汪地,他伸舌舌忝了舌忝嘴唇,这个举动无异于火上添油。“你这只花心大萝卜也知道责任二字吗!” “不给我机会,你怎么知道我不懂责任呢?”就势把人压倒,西夷晴璃在颜济卿的耳边喃喃说道。 第九章 冰雪消融的春天,西夷晴璃率领着休养生息好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威威风风地回到了西夷的王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西夷晴璃为了平叛而差点在沙场上英勇掉。为了表示对西夷晴璃的感谢和重视,西夷若叶一大早就带着文武重臣出城十里来迎接得胜还朝之师。 远远处旌旗招展,整整齐齐地行进而来的大军一个个容光焕发,精神百倍。 西夷若叶左瞧、右看,高高的帅旗之下却没有了弟弟的影子。 “你们有看到二殿下没有?”或许今日阳光正炽,眼睛被晃花了也不一定。西夷若叶于是向左右问询。 “回王上,臣等没见到二殿下的踪影啊!” “怎么回事?”西夷若叶皱起了浓眉。国君亲自出城迎接,主帅却不知去向,哪朝哪代有过这种规矩!“你去看看,二殿下是不是在后面,速速来报!”马鞭一指,西夷若叶叫手下去当探马。 不一时,马蹄声声尘土飞扬,身形俊美的银甲青年已经骑马来到了西夷若叶的近前。 “琥珀?!晴璃人呢?”马上的西夷若叶惊讶地问。 琥珀翻身下马在西夷若叶前行礼。 “回王上,因为颜将军急着回王宫看王妃娘娘跟小王子,所以殿下陪着颜将军快马加鞭,先我军而动,此刻应该已经在王宫了吧。” “啊?” “啊!” 大臣们一片骚动。 西夷若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天咬着牙骂了一声:“这个浑帐东西。”如此明目张胆地放西夷国君的鸽子,真是一点不给大哥面子。西夷若叶悻悻然叫人收拾东西领着西夷晴璃丢下的大军往城里赶去。 “呵呵,真可爱!快,快来叫声舅舅!”拨弄着颜如玉怀里那个肉乎乎、粉女敕女敕的小脸蛋,颜济卿喜笑颜开,乐不可支。 “他还小,知道什么!”颜如玉伸手推开颜济卿在儿子脸上东捏西捏的毛手,“倒是你,不是说要赶回来看他出世的吗?也不知道你在新唐那边是怎么当将军的,这么拖拉。瞧瞧,等你回来,我儿子都三个月了。” “哪里怪我!”颜济卿气呼呼地一把抓过一旁微微笑的西夷晴璃,手指戳着他的脸道,“都是这只臭狐狸,不肯听我的。要不然,我们早就可以回来了,哪里用得着耽搁这许久!” 西夷晴璃只是笑,任颜济卿指手划脚地抱怨。 颜如玉柳眉微挑,看着西夷晴璃道:“真想不到,你们一起去打次仗,感情居然变得这么好了!” “哪有!”颜济卿怪叫一声,偷偷踢了西夷晴璃一脚。 “我们本来感情就很好啊。”西夷晴璃呵呵一笑,手搭着颜济卿的肩头,一把将他揽入怀里。“喏,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觉得还不过瘾,西夷晴璃索性在颜济卿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你、你、你、你、你!”颜济卿捂着脸跳开,满脸通红地指着西夷晴璃臭狐狸、烂狐狸一阵乱骂。 颜如玉长叹了一声,悲哀地看着自己的孪生兄长。 “哥啊,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词骂骂,太没新意了!你越这样,越像是在我面前跟他打情骂俏啊!” 有吗?有吗?颜济卿的骂声嘎然而止。 敲敲桌子,叫来女乃妈把孩子抱走,颜如玉一脸严肃地看着西夷晴璃。 “小叔子,我们两个来好好谈谈吧!” 西夷晴璃双手抱在胸前,笑而不语。倒是颜济卿开口问道:“你们要谈什么?” “当然是谈你的事情,还能谈别的什么!”颜如玉抛个白眼过去。 “既然是谈我的事情,为什么只你们俩谈,不加上我一个?”颜济卿有些忿然。 “你还好意思说吗!”颜如玉用力一拍桌子,“临行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跟我保证,信誓旦旦的?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让人家吃干抹尽了,还有什么脸跟我谈!要不是因为你是我亲哥,你以为我会劳心费力地帮你争取埃利吗!” 哦,这个,那个……颜济卿扁扁嘴,乖乖地退到一旁。 “听着。第一,要把你家里头那些花花草草,莺莺燕燕全都处理掉,除了我哥,不许再碰其它人。第二,要隆而重之,热热闹闹地办场喜事,不可以让我哥这么妾身不明地跟着你。规矩嘛,按我们中原的习惯来,三媒九聘,一样也不许少。第三,你要向你王兄学习‘三从四德’,至于具体是哪三从哪四德,一会儿我会叫若叶去教你。第四……” “等等,等等!”颜济卿凑近了颜如玉大声地叫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吵死了!”颜如死伸出纤纤小指掏着耳朵,悠悠然地说,“我这当然是在跟他商量怎么把你嫁出去喽!” “谁说我要嫁给他!”颜济卿手指着西夷晴璃眼望着颜如玉,“你看看,你看看,我怎么可能嫁给他?!” “不然我嫁给你也成!”西夷晴璃笑弯了眉。 “王嫂,你的第四条还没说完呢!” “第四,当然你还要准备一份彩礼送给这儿他唯一的亲人我。”颜如玉巧笑嫣然,“反正我们也算是亲上加亲。虽然有点可惜,不过既然你们都生米做熟饭了,我也只好勉强点头。我的个性你知不知道呢,我的小叔子?” “睚眦必报!”西夷晴璃想也不想月兑口而出。 “很好。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颜如玉笑眯眯地端起面前的茶盏。 “不行!”颜济卿狠狠拍着桌子。“我不同意!” “你还有什么意见吗?我都为你开出那么好的条件了。”颜如玉轻轻蹙起眉尖。 “跟条件没关系!”颜济卿涨得满脸通红,“你们怎么可以自作主张,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你会反对吗?”颜如玉奇道,“你不是都跟他这个那个过了?” “如、如果跟他这个那个过的人都要跟他成亲,那他不是要娶百八十个在家里了吗!”颜济卿恨恨地又瞪了眼西夷晴璃。 “所以我才叫他把他家里的那些闲杂人等都处理掉嘛。”颜如玉轻啜了一口茶。 “什么闲杂人等,你说的是那些被他糟踏过的人吧。用完就丢掉,他们不是太可怜了吗!”颜济卿摇了摇头。“当他们是什么?用过即弃的玩物不成?若是将来他又看上别人,是不是也要把我一脚踢开?” “那你想怎么样?”颜如玉用手指敲着桌沿,“我可不建议你跟别人合用一个男人。” “我、我、我……”颜济卿苦恼地咬着唇。 “反正我不嫁他!” “我不是说过了,要我嫁给你也行啊!”西夷晴璃扶着额长叹一声。 “你又不是女人,我为什么要娶你!”颜济卿扭过脸去。“就算我要娶,也会娶个千娇百媚,惊才绝艳的女人回去。你这个硬梆梆的大个子又是个残花败柳有什么资格要我娶。” 颜如玉终于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管你们谁嫁谁,反正哥哥你今天先在王宫里睡下吧。这件事情,我们改天再谈好了。” 等等,不跟我回府吗?西夷晴璃轻轻拉了拉颜济卿的指尖,渴求地看着他。颜济卿没说什么,红着脸把他的手轻轻推开。 “你先回去嘛!”声音几不可闻,不过颜济卿红着的耳根还是泄露了一点他的心事。 “对了,哥啊,你不在的这几个月,秋实的情况已经好多了。”颜如玉对颜济卿说,“前两天他来找过我,说是要先回苏州去看看。你知道的,他们几个小兄弟每年都会有段时间在那里相聚。难得他清醒了许多,我想他回去看看也好。如果你想去找他,可能要回苏州才行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胡涂!”颜济卿急急说道,“秋实还没好,若受了刺激再复发怎好。到时候没人在他身边,那才危险!” “你跟我讲有什么用!”颜如玉毫不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秋实本事那么高,我们西夷有什么人可以拦得住他。你放心吧,不会有事,我派了人在后面跟着,有什么事情自然会有人来通报。” 月上树梢,西夷王宫的某处偏殿里,颜济卿打开窗子,把点着牛油的铜灯移到窗前。天上有淡淡的薄云,遮住了半边月牙。从云边的缝隙中,偶尔可以看见几点星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颜济卿的手抓着窗棂的一角,眯着眼轻轻地笑着,夜也随着微笑渐渐明亮起来。 窗前的树丛里响起悉悉簌簌的声音,颜济卿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笑看着。 “这么晚了,你的兴致还这么好啊,出来赏月的吗?”放低声音,颜济卿轻轻地说。 “你也不是没睡?”树丛里钻出的西夷晴璃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耳垂上的绿松石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美丽的光芒。“在等我?” “谁等你了。”颜济卿轻哼了一声,不过还是伸手把西夷晴璃从窗口拽了进来。“我是在想,这种时候这个王宫里说不定哪儿会有只老鼠窜出来,所以我起来看看,是不是能抓到它。” “狐狸变老鼠了?”西夷晴璃随手关上窗户,转身坐上了颜济卿的床。“跟老鼠比起来,你还是叫我狐狸让我听起来顺耳些。” “你这么模进来居然没被王宫的守卫发现?看来这里的安全是需要考虑考虑了,改天我跟如玉建议一下,把这儿重新布防吧。” “呵呵,这里的守卫都是我的手下,我想进来就进来,有谁可以阻挡。” 月兑上穿的外袍,颜济卿钻进被子里。“呼,好冷。” 西夷晴璃笑着解开衣服,也跟着钻了进去。伸手把颜济卿抱在怀里,让自己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嘴唇细细地轻吻他的耳畔。 “怎么样,不冷了吧。” “唔。”颜济卿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个了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颜济卿说:“你们这儿还是太冷了,真让人受不了。希望这三年快点过去,我要跟皇上辞官回老家去。” “这可不行!”西夷晴璃的手臂紧了紧,“你可是要嫁给我当王妃的,这儿是你的家,你还回中原去做什么!” “啐,我有答应你吗!”颜济卿略带着睡意,“我都十年没回家了,当然要回去。我要带个西夷的绝色美人回去,让我老爹瞧瞧,他儿子自己挑的媳妇比他选的强一千一万倍。我还要让他们看看,我颜济卿……唔唔……”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颜济卿的嘴已经被西夷晴璃封上。 “你死心吧,这辈子,你能跟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西夷晴璃狠狠地说,被子里的手也开始上下蠢动。 颜济卿难耐地发出阵阵喘息。 “你想得美……” 云儿缓缓地移动,终于把月亮完全遮挡住。风儿轻轻吹动着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还冷吗?” 床板发出吱吱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律地响着,不大的房间里热气让人无法喘息。颜济卿的双手紧紧攀着西夷晴璃的肩头,额上的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他咬着唇却无法阻止唇角溢出的声音。柔柔地,麻麻地,一点一滴渗入骨髓里。半张着水光盈盈的秀眸,颜济卿的脸染满了桃红的颜色。 “好热……”如同申吟一样细微的声音钻进西夷晴璃的耳里就如那最强烈的药鼓动着人心。“好热……”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更热的,小卿卿!”一滴汗水从西夷晴璃的额上滴落在颜济卿的唇边。俯,西夷晴璃用舌尖将它舌忝掉,又咸又涩的味道立即在颊间漫延开来。 “我喜欢你。”西夷晴璃在他的耳边喃喃地说着。 “不,是比喜欢更加的喜欢。” “那是什么?”颜济卿微微张开了双眼。 “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怎么样?”颜济卿跟着人家的后面跑。 “不怎么样!”那个人家皱着眉一脸的不耐。 “我嘴巴都说干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呢!”颜济卿气呼呼地迈步窜到他的面前。“好嘛,琥珀,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啦!” “不是我不答应你,是,是你的这个建议实在太胡闹了!”琥珀不理他,把梳理好的黑发用牛筋扎起来。 “怎么会胡闹!”颜济卿一脸正色,“我这可是为你们出气啊!难道你们就心甘情愿地被这么一脚踢开,弃如敝履而心无怨言吗?” “我们是我们的事,不用颜将军您费心。”琥珀叹了一口气,“您不过是想拿他开心而已,为什么非要扯上我呢!一大清早跑来这里浪费唇舌,还不如去另找个人陪您玩的好。” “别人我不放心嘛!”颜济卿嘻嘻笑着,坐到琥珀的对面。“我就是喜欢你。” “打住!”琥珀伸出手捂住颜济卿的嘴,“喜欢不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如果让殿下听到,我可就惨了,你是存心想要害我吗?” “又没人听到,你怕什么嘛!”颜济卿就势拉住琥珀的手,“你想想啊,你长得帅,武功又好,还熟悉西夷的地形。有你带着,我就不用怕迷路,也不用怕在路上遇到什么坏人。反正我是要跑的,你忍心看我在荒漠里迷路,被野狼攻击吗?” “如果怕迷路你可以找个向导,至于狼群,我想你跑得比他们更快,根本用不着担心!”梳好头发,琥珀埋头在盒子里找合意的发簪。 “不要嘛,我只要琥珀你一个!”颜济卿下定了决心死缠烂打,不达目的誓不甘休。 “我说了,别想拖我下水!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放心,放心,到时候说是我把你拐带走的,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着,谁都不能伤你半根毫毛!”颜济卿拍着胸脯放下保证。 “琥珀,我跟你说哦。中原景色跟西夷截然不同的。那里山青水秀,物华天宝,跟画里的一样,我保证你去看过之后乐不思蜀,乐而忘返。” “还有哦,中原的帅哥美女到处可见,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你可以开始你的新恋情啊!”颜济卿继续诱惑。 “还有哦,难道你不想看看西夷晴璃气得跳脚的样子?他那张狐狸脸一定有够好看!” 琥珀的眉突然微微地挑动了一下。 “你想啊,当然西夷国民那么多人咱们给他下不来台,他是不是很丢脸,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很难堪!啊,一想起来我就热血沸腾了!”颜济卿两眼闪闪发光,“反正西夷现在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大假,跟我出去游山玩水好了,我保证你不会吃亏!” “最最重要的是,”看着琥珀的脸色,颜济卿很郑重地说,“我的行动是得到了你们西夷最最有权势,最最有分量的太上王的许可和支持的,我们可以有充足的资金跟装备,更不用担心西夷晴璃他打击报复。哈哈,很厉害吧!” “太上王?我们西夷没有太上王啊!” “就是我妹妹西夷若叶的王妃啊。”颜济卿得意地笑,“她说的话,西夷有谁不敢听?” 琥珀点点头,这倒也是。 十日后。 西夷二王子西夷晴璃的大婚典礼上。 西夷若叶与王妃颜如玉端坐于正位,等着新人前来行礼。 正午太阳直直地照在盛装的大臣贵族身上。汗,慢慢地渗出来,湿透了后背。可是新人却始终不肯出来。西夷晴璃一身新装,焦急地在堂前来回踱步。 “二弟,你的新娘呢?”西夷若叶等得有些不耐烦,而颜如玉依旧老神在在,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马上、立刻、应该就要出来了吧。”说话越来越没自信,西夷晴璃的额角早已被汗水湿透。 “殿下!”远远地,飞奔而来的正是西夷晴璃的心月复无决。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西夷晴璃一把抓住无决的衣领。 “殿下,属下到处找过了,就是不见颜将……王妃的踪影。只是在他的枕头底下找到这个。”无决从怀里模出一张薄薄的纸片,脸上的神色局促不安。 “我把琥珀拐跑了。想娶我?有本事你就来追吧!炳哈哈!知名不具!” 看着白纸黑字的这几个大字,西夷晴璃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紫,由紫再变红。 “到底是怎么了?”西夷若叶伸手从西夷晴璃手中拽过留书,细细读了一遍,愣在了当场。过了好久,西夷若叶纵声大笑起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一向精明的你也有被人放鸽子的一天!”回头看着妻子,西夷若叶伸出了手,“喜酒吃不成了,新娘跑了。爱妃,我们起驾回宫吧!这天可真热。” “好啊,回去我亲自给你煮冰糖燕窝吃去。”颜如玉柔柔地笑着,伸手搭上丈夫的手心。 天很晴朗,阳光却无法照入西夷晴璃的心房。 咬着牙,西夷晴璃浑身颤抖。 “颜济卿!你给我等着,别让我抓到,让我抓到有你好看!” “杨柳儿青青,杨柳儿青,三月春风马蹄儿轻。”晃悠着双脚,颜济卿坐在船头摇头晃脑地唱着歌,手里拿着一根红灿灿的冰糖葫芦,全然不管这是不是小孩子才会吃的玩意儿。 “琥珀,琥珀!”被江南的水气映照着,颜济卿的面色红润了许多。把手里的冰糖葫芦伸到面色腊黄的琥珀嘴边,颜济卿笑着说,“你要不要尝一尝?冰糖葫芦,西夷吃不到的哦!” 呕!推开颜济卿的手,琥珀扒着船沿一阵干呕。从来没坐过船的琥珀自从被颜济卿拉上船,一路之上吐得昏天黑地,早已气息奄奄,哪里还有力气跟颜济卿说话。 “再过不久就是五月五了,”颜济卿咬了一颗红红的果子在嘴里,自顾自地说,“到时候我那几个姐姐跟我的外甥外甥女们都会来我家。他们可都是美人儿哦!特别是其中四个,那都是人中龙凤,随便哪一个拉出来都比西夷晴璃要强百倍。”轻轻拍了拍琥珀,颜济卿志踌意满地说道,“你看中哪个就跟我说,我给你们穿线搭桥!” “我……不是……来……相……亲……呕……”琥珀已经气若游丝,想要强烈反对再给颜济卿浇上一飘凉水也不可能了。 “哎呀,不行!”颜济卿突然又皱起眉头,“秋实有了意中人,现在人又有点疯疯颠颠的,他就算了。没事、没事,还有三个!呵呵,你一定会看中一个的。” 琥珀有气无力地翻翻眼睛。 啊,我的家!我颜济卿又回来啦! 颜济卿站在高耸入天,豪华壮观的门楼前慨叹了半天,身后站着站立不稳,面色惨白的美人。 整了整衣冠,颜济卿步上汉白玉的台阶,手搭在铜狮嘴的门环上准备叩门。 “吱——”好像知道有人来了一样,朱红色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儿子!”洪亮的声音自门内响起,红光满面的颜家老爹张着双臂向呆立在门前的颜济卿冲来。 “欢迎回家!”把离家十年的儿子紧紧搂在怀中,颜家老爹激动得热泪盈眶。 “呃……那个……老爹,”好不容易从快把自己勒得窒息的父亲臂膀中挣月兑,颜济卿狐疑地看着十年来丝毫不见老的父亲,“你怎么知道我回家了?还在门前守着?” “呵呵,你小子真是有本事!”颜老爹伸拳在儿子胸前捶了一下,“成亲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让爹爹去观礼啊!” 颜济卿浑身一抖,大脑指挥双腿急速向后撤。 “小卿卿,别急着溜啊!”熟悉的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异族服饰,肤色白皙,金发碧眼的美人从颜老爹的身后转了出来。“既然回家了,怎么可以不住上一两个月呢!” “呃,呵呵,呵呵。”颜济卿只是傻笑,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别看了。”西夷晴璃悠然地说,“你的身侧身后都是我的侍卫,就算想跑,你也跑不了。” “跑?谁说要跑!”颜济卿挺起胸来。“我是回自己的家,你又来干什么?” “我?我当然是来看我的老丈人,顺便抓自己跑掉的新娘子回家的。”西夷晴璃亲热地搭上颜老爹的肩头。 “新娘子?在哪里?在哪里啊?”颜济卿东张西望,嘴里打着哈哈。 “儿子,怎么可以跟自己的夫婿这么说话,一点家教都没有!”颜老爹沉下了脸。 “爹!”颜济卿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在家不听老父的话也就罢了,怎么长大之后连夫婿的话也不听了呢?” 颜济卿掏掏自己的耳朵,再揉揉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亲爹吗? “岳父大人,我想跟卿卿单独聊聊,可不可以先告退一下?”西夷晴璃笑眯眯地问。 “可以、可以!请便、请便!”颜老爹笑容可掬,闪身退到一旁。 颜济卿一步一步向后退,一直退到琥珀的身后。 “琥珀,你救救我!”紧紧搂着琥珀的胳膊,颜济卿哀叫着。 “我没这个本事,你自求多福好了。”琥珀打了个哈欠,“好不容易从该死的船上下来,我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颜将军,恕不奉陪!” “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还说得这么凉薄啊!”颜济卿脑中电光一闪,“难不成,啊!是你出卖的我?!” “琥珀,你辛苦了,你先跟无决到里面休息吧,这个家伙由我来处置。”西夷晴璃伸手把颜济卿从琥珀的身后抓了出来。 “是,属下遵命。” 西夷晴璃把双手乱舞,双脚乱踢的颜济卿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地快步向颜府内院走去。 “琥珀将军,您这边请!”无决扶住身体摇摇欲坠的琥珀,带他向府内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西夷晴璃离去的背影,不无担心地说,“他们应该没事吧!殿下盛怒之下不知会如何对待颜将……呃,王妃。” 看无决别扭地改口,琥珀不觉笑出声来。 “你少操心,人家这是两口子打情骂俏。要是颜济卿他真得想跑,你们几个人根本别想抓住他。”琥珀仰起头,天湛蓝湛蓝的,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或许,他们两个只是在玩一种叫情趣的东西。主角是他们,配角是我们。” 尾声 颜济卿慵懒地趴在床上哼哼着。长长的黑发放了下来,沿着床角直垂到地上。夕阳斜照,空中浮散的细小灰尘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这边,嗯,再下一点,对了……嗯啊,好舒服!” 微闭着双眼,颜济卿满足地申吟着。 “还痛不痛?”同样金发垂肩,赤果着上身的西夷晴璃轻声而温柔地问。 “当然疼!”颜济卿皱起眉头,“都是你这只没有节制的臭狐狸,害我身体疼,心也疼!” “怎么心也疼了?”西夷晴璃奇道。 “怎么能不疼!”颜济卿翻了个身,“琥珀就算了,他本来就只听你的,怎么你连我老爹也收买了,他居然连亲儿子都肯出卖!” “那是当然!”西夷晴璃面有得色,“我答应送他一份贵重的彩礼,还许诺把西夷的丝绢、药材和皮毛生意全部交给颜家来做,再加上我国的盐务,你父亲乐得恨不得再送我个儿子。” 唉,就知道是这样。颜济卿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咦,你怎么不捏了?快点帮我捏肩啦,人家肩好疼,腰也好疼!”带点撒娇的口气,颜济卿一脚踹过去。 “好了好了,这不就捏了!”西夷晴璃连忙继续出他的“苦力”。 呼!颜济卿长长出了一口气。身上舒服,眼皮子自然也就有些沉重了。 下次,不如就选在明天。嗯,不,好长时间没见他,多留一阵子好了,那就再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要跑去哪里呢? 春望在辽阳,秋实不见踪影,听说夏树也不见了,冬里人还在川中。 那就先躲去北堂春望那里好了! 在西夷晴璃看不见的地方,颜济卿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花间辞倾国:采萱令 花间辞倾国:怀樱令 花间辞倾国:含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