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飞》 第一章 星光寂寥,夜色正浓。 水边的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茅屋,茅屋内燃着几支蜡烛。 茅屋早已破败不堪,即使在如此昏黄的灯下,墙壁上的那几个大洞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每当有风自里面穿堂而过的时候,都让人怀疑茅草房顶会不会被掀掉。 茅屋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年轻人。 桌子早就成了墙角的一堆烂木头,所以年轻人干脆盘膝坐在地上。 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年轻人坐着的地方头顶上就有好大一张蜘蛛网,然而他就着昏黄的烛光,慢条斯理的翻读着手中的书卷,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很惬意,很满足。 烛光黯淡,映在窗棂上的湘妃竹影亦黯淡。 必小开就伏在窗棂下,对着星空翻了个白眼,然后大大的叹了口气。 声音传进去的时候,屋里的年轻人似乎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向窗外瞄了一眼,随即笑了。 三更半夜窗外伏了个人,看他的神色,居然一点都不紧张。 他穿的虽然破破烂烂,但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不难看。或者说,看到他的笑容的时候,普通人很少会去在意他穿的是什么。 可是关小开不是普通人。 所以看到屋内年轻人的笑容时,他的反应是居然又重重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好的江南,这么好的夜色。如果有人放着好好的扬州城不去,非要住在这样家徒四壁的破茅草房里,他不是穷到了极致,就是蠢到了极致。” “‘放着好好的扬州城不去,非要住在这样家徒四壁的破茅草房里’……”年轻人模模下巴,沉思道,“小开,你好像是在说我……” 必小开一个勾手,利落的自窗棂处翻身进屋,“大雁,不是好像,说的就是你。” 年轻人摇摇头,“你说错了。” 必小开冷笑,“我哪里说错了?” “这里虽然破,但还不算是家徒四壁。”年轻人漫不经心的放下手里的书,伸手一指远处的角落,“至少那里还有个夜壶。” 必小开差点晕过去。 他狠狠的瞪着面前那个满脸无辜的人,很久才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来,“雁非,你知不知道我今夜为了找你,差点把整个扬州城翻得底朝天?” 雁非小心的端详着关小开的脸色,犹豫了良久,最后还是老实的点点头道,“知道。” 必小开的脸色本来就不很好看,听到这两个字之后,他的脸色就立刻变得更加难看。 呆了片刻,他突然跳起来大吼,“既然知道我急着找你,那你为什么还特意跑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来?!” 沉默良久,雁非仰头轻叹道,“因为一个人。” 必小开哦了一声,怒气稍敛,问道,“那个人怎么惹你了?” “唉,别提了,说起来就恨!”雁非咬着牙道,“小开,如果有人拿了你的银子之后,不仅不替你做事,反倒从中原千里迢迢的逃到南方去。这样的混蛋,你身为债主会不会想捉住他,然后亲手砍了他?” 必小开立刻恍然,气愤填膺道,“肯定要砍!俗话说的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绝对不能放过这种没有信用的混蛋!” “说得对极了!”雁非一拍掌,随即用手支起下颌沉思道,“唔,如此说来,债主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了……呵呵,小开你这样瞪着我做什么?难道刚才我没说我正在这里躲债吗?” 必小开磨着牙笑,“你不仅一个字都没提过,还让我以为你出事了,像个傻子似的满城乱转到处找人。” “呵呵,不小心忘了嘛。现在你不就知道了?”雁非小心的看看关小开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宽慰道,“找了我整晚,辛苦了。来来,坐下来喝杯茶。” 必小开黑着脸走过去坐下,“还算你有点良心,一路出城过来没村没店的,渴死了……喂,茶在哪里?” 雁非不好意思的模模头,“哦,这里没有茶叶,麻烦你出去弄点回来。不要太好的,今年的碧螺春新茶就可以了。” “……” “对了,好像也没有烹茶的用具,你顺便再弄套青瓷茶具来罢,反正茶叶和茶具通常是放一起的。” 必小开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是不是还要我去接点城郊的泉水来?” “咦,原来你也知道泉水烹茶的好处啊。”雁非愉快的道,“那就麻烦你了。本来我还不好意思提的……” 欢快的声音还没停下,只听清脆的武器出鞘声响起,脖子上一凉,明晃晃的刀尖已经架在了上面。 必小开阴森森的冷笑,“还真懂得享受啊。不如今天就让你变成头死雁,省得以后再麻烦我老人家。” 雁非用手指小心的把刀尖推开一点点,叹气道,“别这么说。一路上都差点死了十七八次了,你还忍心咒我?” 必小开吊起眼睛瞪他,“真的?我不信。” 雁非无奈的望望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已经有人代他回答了。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冷冷接道,“他这一路上被杀了十七次,确确实实是真的,每次我都可以作证。” 茅屋的破门依然在夜风里摇来晃去,不时的吱嘎乱响着。墙上不知何时,却悄无声息的多出一个人形大洞。 一个体态颀长的白衣男子不知何时立在大洞的外面。 地面死角处本来积了半寸多厚的浮灰,风从墙壁新开的大洞里猛然灌进来,屋内瞬间又是到处尘土飞扬。关小开猝不及防之下被迎面扑来的灰土罩得灰头土脸,猛咳了几声,抬头再看时,那男子神情冷漠的立在入口处,身上的雪色白衣在周身内力激荡之下,竟然纤尘不染。 必小开戒备的握紧了手里的刀,冷哼着道,“什么被杀了十七次,他现在人好端端的就坐在这里,难道一个人有十八条命么?哼,简直是胡说八道。” 来人微微哂道,“若是人当然只有一条命。只不过猫有九条命,大雁则有十八条命,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难道你不知道么?” 口里不紧不慢的说着,面对着关小开戒备的神情,来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缓缓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仅仅一小步而已。 无影无形的气劲忽然汹涌而至,如浪涛般源源不断的从前方传来。关小开身体踉跄着退了半步,急忙运气内力抵御,但无形的力量却像海涛拍击般,一波比一波汹涌。 强烈的压迫感之下,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海浪中颠簸的小船,不动即伤! 必小开脸色微变,正欲向后退时,来人又向前走了一步。来自前方的压迫感大增,全身的运气猛然停滞,关小开眼前一黑,胸口如遭重击。 就在这时,背心处忽然传来一阵深厚的内力,如潮水般绵绵而至,将前方传来的内力硬生生弹了回去! 窒息的压迫感瞬间之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来人闷哼一声,倏然止住了脚步。他盯着关小开身后沉思片刻,随即拱了供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竟不多说半句。 必小开手心里全是冷汗,猛然回头看去,雁飞盘膝坐在身后,脸上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 回头又呆呆望着那白衫年轻人离去的背影许久,关小开突然垂下了肩膀,垂头丧气的蹲在地上,随手拿起几颗石子在地上划来划去,不住的叹气。 雁非捂住嘴闷笑了好久,这才勉强摆正了脸色,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太不要放在心上嘛。” 说了几句,关小开背对着他蹲着,却是依旧不说话。 雁非低头想了想,贴到关小开的旁边,低声耳语道,“唉!身为堂堂辽东关家的小少爷,被誉为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习武天才,本来离家闯荡江湖的时候踌躇满志,以为自己的武功在年轻之辈中再无敌手,没想到刚出道头个月就碰到了个雁非,现在又碰到了这个不知名的高手,真是打击啊!” 话还没说话,关小开已经从地上跳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猛然见到雁非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他倏然住了嘴,暗自懊恼不已。 自己恼了一阵,关小开无精打采的道,“唉,打不过你倒也算了,毕竟你也算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了,可是那个人……连随便一个没名字的虾兵蟹将我都打不过……” 说着说着,肩膀又无力的垂下去了。 “虾兵蟹将……哈哈哈哈……” 必小开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雁非突然爆笑出声,没有形象的捧着肚子狂笑不止,一边还不停的用手锤着地, “‘随随便便没名字的虾兵蟹将’……苍鹰堡的人实在都应该来听听你形容他们少主的这句话……哈哈哈哈……” 听到“苍鹰堡”四个字,关小开立刻跳起来,吃惊的问道,“刚才那个……难道……就是那个苍鹰堡的少主?漠北苍家的苍子夜?” 雁非擦着眼泪点头,“我本来以为你能猜出来的。就算看不出那人的武功来路,你以为武林中喜欢成天冷着脸穿白衣飘来飘去的人很多么?” 看看发呆中的关小开,他又捂住了肚子喘笑道,“除了你这种刚出江湖的菜鸟,天底下又有几个不认得他?” 必小开的脸色乍青乍红,好不尴尬。见雁非还在笑个不停,他恼火大起,恨恨的扑过去就是一拳,“你这头猪,刚才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存心看我的笑话!” “啊~”雁非不防备挨了这拳,顿时低低申吟了一声,捂着月复部被锤的地方,半天说不出话来。大滴的冷汗从额头滑落,一滴滴的落到地上。 必小开双手抱胸冷笑了几声,见雁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牙齿咬着嘴唇竟要咬破似的,不由心里惊疑,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喂,别装死,不就是打了一下么,我又没用内力。” 雁非苦笑着勉强开口道,“关大少爷,你打的不重,你打的一点都不重……那点力量最多也只能拍死只鸡,还打不死我……”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那里忽然又有人哼道,“力道虽然不重,可是如果正好打在伤口上,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听声音,赫然竟是方才的苍子夜! 必小开脸色一变,急忙蹲身下去,用力拨开雁非捂住小肮的手。 扎紧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染透了。殷红的鲜血正在丝丝的从伤口渗出来,沿着衣衫下摆滴下去,地上已经积了小滩的血红。 必小开急忙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弯腰替他敷上,低声怒道,“你猪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早说!” 雁非苦笑,“到底谁是猪啊?我就是知道某人在外面没走,所以才不敢说。偏偏你还暴力殴打伤患……” 只听门外有人拍了拍手,随即一阵杂乱响动之声,关小开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刀,闪身挡在雁非面前,凝神警惕的盯紧四周,提防着什么地方又破出个人形的洞来。 然而,等了片刻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担心的多余了。他实在不必担心墙上会破洞的,因为连整个墙壁都没有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外面动手,用不了半刻钟点,整个茅屋居然就被拆成了一堆堆茅草和破木板,消失在平地上。 雁非仰头望望头顶闪烁的星空,再扭头看看四周明火执仗的人群,居然还能笑的出来,喃喃道,“四面通风,倒是比刚才凉快多了。” 苍子夜站在人群领头处,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瞪着他。 被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盯了许久,雁非渐渐的笑不出来了。他摇了摇头,无奈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就算再看多上几天几夜,我也不会答应你的委托的。” 必小开怔了怔,蓦然大叫道,“大雁,你刚才说的债主难道就是漠北苍家?” “谁说不是?若是换一家雇主,我也不至于躲的那么辛苦。”雁非苦笑。他想了想,又道,“我说苍少爷,你的这项委托实在太过勉强,我真的不能接。” 苍子夜淡淡道,“若是不接的话,也好。把十万两银子归还苍家。” “这个么……” 见雁非沉吟不语,苍子夜轩眉一扬,“难道你还不出?” 雁非沉默着不答言。 “要么接下委托,要么立刻归还十万两纹银,二者任选其一,我放你走。否则的话……”苍子夜凝视着雁非,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奇特的神采,慢慢道,“若是此时此地你还不出雇主所出的十万两银子,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少不得请你随我回苍鹰堡为仆役,直到债务还清为止。” 雁非盘算了许久,抓抓头发叹道,“委托是不能接的,银子也是交不出的,可是要我去做你家仆役更是万万不能的……” 苍子夜脸色一沉,冷冷道,“不见棺材不掉泪!看你现在身受重伤,只怕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当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雁非忽然笑了笑,道,“不错,我确实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可是我却偏偏想要试试。” 侧头,注视。眼神交汇的瞬间,站在旁边始终未吭声的关小开忽然动了。 那个初出江湖的青涩少年,苍子夜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然而此刻,他却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年轻人带着雁非轻飘飘的掠起,抛下在场众人倏然而去,轻功居然不逊于雁非的踏雪无痕身法! 拦截不及,再欲追赶时,已失先机。 空气中遥遥传来雁非的声音,大笑道,“江湖上的规矩再多,遇上我雁非就只剩下一条:雁过拔毛,吞下的赃绝不吐出来……”一句话未完,人影已经看不见了。 苍子夜身上的白衣在夜风中鼓荡不止,视线锐利如刀,冷然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模糊远去,“辽东关家的梯云步……原来他就是关小开!” 第二章 一辆马车在斜风细雨中驶进杭州城,停在全城最大的客栈门口。 马车很新,很大,用的是上好的木料,京城陌染车坊的出品每辆价值均在百金以上。这样好的马车理应用两匹骏马来拉才是,但现在慢吞吞的拉着车走的,居然是一头又老又瘦的驴。 大街由青石板路铺成,平稳而整齐。但这辆马车行驶在这样平稳的大街上时,车身却是一震一震颠簸的厉害。 定睛看去,原来是因为马车只剩下了三个轱辘。 客栈的店伙计们面面相觑。 驾车的人大约只有弱冠年龄,长得眉清目秀,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喝道,“你们几个,小心点伺候着。”店伙计咋咋舌,正暗自想道,“好大的架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王公贵族,行事这般古怪”,却见那人反手一掀车帘,对着里面更加凶巴巴的喝道,“喂,到了。再贪睡我就把你扔出来!” 马车里响动了片刻,一个年龄略长的年轻人睡眼惺忪的从里面晃出来,边走边抱怨道,“小开,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你的脾气怎么都没有收敛一点?” 必小开嘿嘿冷笑几声,“大雁,你这几天吃我的喝我的,难道还想教训我?” 雁非叹气,“是是是,关大少爷您说得是。”转头无奈的仰天长嗟,“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必小开瞪了他几眼,见他走路的身形有些摇晃,还是走过去扶住他,昂着头走进了客栈里,对店小二喝道,“要一间上好的客房,再送桶热水进去。” 店小二忙不迭的应了,陪着笑脸问道,“请问两位爷要用些什么饭食?小店的招牌名菜是西湖醋鱼,此外还有东坡肉,八宝豆腐,蜜汁肉脯……” 见关小开满脸不耐之色,小二的神色越发恭敬客气了,小心问道,“爷都看不上眼的话,请随意点菜,只要杭州城内找得着的,小店一定能采办来……” 必小开更不耐烦的挥挥手,“两个馒头。” “呃?”店小二的笑容一僵。 “两个馒头,再加两碗白水,马上送到客房里去。”关小开从怀里模出个钱袋抛到银柜上,摆摆手道,“不用找了。” 随即扶着雁非大摇大摆的走进后院去。 雁非回头看看店小二打开钱袋后难看的脸色,小声问道,“小开,里面有多少钱?” 必小开道,“六个铜板。四个是饭钱,两个是打赏的,附送钱袋一个。” 雁非苦笑道,“你还真是大方。” 必小开哼了一声,“关家的人向来大方。” 雁非追问道,“那你身上还有多少钱袋?一个,两个,还是三个?” 必小开很干脆的回答,“没了。” “……难道说这是我们的最后一点钱了?” “嗯。” “那今天的房钱怎么办?” “……” 两个人互视半晌,沉默。 安静了很久之后,雁非开口了,“两个轮子的马车虽然不太稳,还是能赶路的,对不对?” 必小开叹气,“好像是的。” “那……好吧。”雁非无奈道,“小开,等下你再去拆个轱辘卖了罢……” ※※※※※ 不消片刻,热水送上来了。 雁非装作没看见店小二退出房间前黑成锅底的脸色,慢条斯理的解开衣衫,全身都泡进热腾腾的澡桶里,闭着眼睛唤道, “小开,帮我把毛巾递过来。” “好。” “小开,水有点冷了,帮我加点热水。” “好。” “小开,我的手够不着,帮我擦背。” “……好。” “小开,水里有血腥味,帮我去采点花瓣来洒在水里。菊花,桂花都可以。” 必小开瞪了他半天,猛地把毛巾往水里一丢,转身提起半壶烧开的热水全倒进木桶里。 雁非大叫一声,湿淋淋的自木桶中跳出来,“你干什么?” 必小开抱着胸冷笑,“使唤本少爷的感觉不错罢。要不要再试试?” 雁非叹着气往床上一倒,“我可是伤患。” “喂喂,”关小开冲过去把他揪起来,丢过一条毛巾,“把身上擦擦干,这张床是两个人睡的,被你弄湿了我怎么睡觉?” 雁非不甘不愿的动动身体半坐起来,忽然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 “伤口又迸开了?”关小开皱起眉头,过去粗略的检视了几下又开始渗血的伤口,坐到床边熟练的把缠在雁非身上的绷带解开,边上药边皱着眉道,“大雁,和你待久了,别的没学会,逃命和治伤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了。” 雁非倚在床头懒洋洋的回道,“这是护身法宝,多学点总没错。” 必小开哼道,“话是没错,不过像你这样成天惹事的倒也不多见。那个苍鹰堡在江湖上多大的名头,你居然也敢拔它的毛?” 雁非眼睛里透出狡黠之色,笑道,“就是找这样的大户拔毛才过瘾嘛。寻常人家哪里能一次拔出十万两银子来?” 必小开冷笑着用力一勒绷带,满意的听到哀哀痛叫声,嗤声道,“原来所有的麻烦都是自找的。” 雁非痛得不住的吸气,半天才缓过来,苦笑道,“就算以前的麻烦都是自找的,这次可绝对不是我惹事。若是早知道雇主是苍子夜,就算给我一百万两银子我也不会接这笔委托。” 必小开摇头叹气,“你的对头还是真多……对了。”他忽然一拍手,道,“现在正好缺钱,你不是吞了苍鹰堡十万两银子吗,还不拿点出来用?” 雁非笑道,“用掉了。” 必小开呆住,“十万两全都用掉了?一百两都不剩?” 雁非不好意思的抓抓头,“一两都没剩下。” 必小开象看怪物似的死盯着雁非看了半晌,无力的垂下头,喃喃道,“十万两,这么快就没了……怪不得你成天要到处拔毛……” 他突然扑过去抓住雁非的肩膀拼命的摇,“说!你到底是怎么用的?” “痛痛痛痛痛!”雁非迭声哀叫个不停,“我的伤……” 必小开突然记起来这是个重伤患,急忙松了手,拿起绷带继续包扎伤口。 细雨绵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的轻响。关小开垂着头利落的把扎好的绷带打了个结,拍拍手笑道,“大功告成!” 抬起头时,却见雁非正静静凝视着他,不知道已看了多久。向来只带着调笑色彩的眼眸中此刻却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只觉得亮的慑人。 必小开疑惑的模模自己的脸,“大雁,你盯着我看什么?” 雁非收回了目光,心事重重的道,“看着你,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必小开讶道,“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啊!”雁非勉强坐起来,拉过关小开的手,羞涩的道,“小开,刚才我们肌肤相亲,人家的名节已经毁了。今后人家就从了你了,生是关家的人,死是关家的鬼,人家……人家以后非你不嫁……” 必小开浑身寒毛都炸起来,像被蛇咬似的猛甩开雁非的手,飞快的向后连跳几大步退得远远的。惊魂未定的再看时,雁非已经大笑着倒在床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必小开呆了呆,想要扑过去痛扁他一顿,又忌惮他身上的伤口,又气又恼,最后恨恨的一跺脚,“雁非,你这头猪!” 气冲冲的摔门冲了出去。 雁非又笑了一阵,慢慢收了笑容,望着大开的房门出了会神,再看看自己被甩开的手,低低的叹了口气。 本以为他不到天黑是不会消气的,没想到只过了半个时辰,关小开居然就满脸喜色的回来了,手里还提了大包银子。 雁非怔了怔,喜出望外的大叫道,“一个轱辘居然卖了这么多钱?” “做梦!”关小开哼道,“那个车行的杨扒皮真他妈的的名不虚传,再好的东西都被他贬的一钱不值。” 雁非惊讶的指着那包银子,“那这么多是哪里来的?” 必小开耸耸肩道,“当然是我把那辆车全卖了。” 雁非重重申吟一声,顿时无力的倒了下去,躺在床上心痛不已,“那辆马车是我最后的一点资产了,你卖光了它我以后靠什么活啊~~~~” 他奋力爬起来,打开包裹来回数了三遍里面的银子,顿时又惨叫一声,颤抖的手指笔直指向关小开, “我在京城花了三百两银子买来的车啊,你、你难道卖的时候就不心疼吗?” 必小开嘿嘿笑了几声,悠哉游哉的道,“卖的是你的车,我心疼什么?能让大名鼎鼎的拔毛雁自己也掉一次毛,难得啊!” 雁非无语,捧着那五十两银子欲哭无泪。 “对了。”关小开忽然想起一事,道,“刚才我在街上打听了一下,朱老爷子的寿辰就在明天。我们去瞧瞧热闹好不好?” 雁非叹气,“还问什么,你大老远的把我拉到杭州来,不就是为了凑这个热闹的么?” 必小开哼道,“这个热闹可不一般。武林名耆朱开南要趁寿辰金盆洗手,各门各派的都派了人前来观礼,我当然要去认认脸了。现在跟你说,只不过是因为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举起两根手指,“入场臂礼的费用,每个人二十两银子。” 雁非捧着那包银子,喃喃道,“这就是说,到了明天,我们两个人的全部家当就只有十两银子了?” 必小开拍拍他的肩头,同情的道,“大雁,多看两眼罢。到了明天剩下的十两银子还要交房钱。” 雁非思考了一阵,小声的问他,“不如我们趁夜逃走好不好?” 回答斩钉截铁,“不行!我们关家的人怎么可以做这种白吃白住违背良心的事!” “……那你私自卖光了我的马车,怎么就不违背良心了?” 必小开阴森森的笑,“要不是你交不出苍家的十万两银子,被他们在后面一路追杀,我们会混到这么惨?” “……” “说来倒也奇怪,那个姓苍的似乎从开始就吃定你还不出钱似的,难道你的对头都知道你花钱的本事超级厉害么?” “大概吧。谁知道他怎么想的?”雁非懒懒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的道,“我要睡了。” 居然真的倒头睡了下去。关小开叫了几声,见雁飞不理自己,也只得用力把他推到床的另外半边,百无聊赖的跟着睡了。 夜深了。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的偶尔响起,在空旷的街道上慨叹似的回荡着。 耳边响起的是平稳的呼吸声。关小开早已睡得熟了。 雁非不知何时悄然睁开眼睛,静静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纯真睡脸。 睡着的时候显得安静多了,每次睁开眼睛之后,十次倒有八次是瞪着自己的。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吊起眼睛瞪人时的表情有多可爱。 挺翘的鼻子,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就会不自觉的皱起来,让人忍不住想去捏捏。 红润的嘴唇里从来就吐不出什么好话,但不知怎的,就算是斗嘴的时候心情也好得很。想起他每次气到不行了就跺脚大骂“你是猪”的那副别扭神情,仿佛有种愉悦会从内心深处发散出来。 雁非忍不住笑了。居然会如此的喜欢上一个人,还是个男孩子,只怕自己早几年也难以想象的罢。 朦胧的光线照在关小开融合着稚气和成熟的脸庞上,十九岁的少年在睡梦中更像个大孩子。 雁非撑起身子,悄然注视着。红润的嘴唇在睡梦中半张着,实在是说不出的可爱……呃……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关小开在梦中咧开嘴嘿嘿的笑,然后一线银丝从嘴角处流下来。 这小子……居然做梦也会流口水! 雁非又好气又好笑,从外衫里模出一帕方巾来,在他的嘴角处仔细抹拭干净。 手指刚碰到嘴角的时候,关小开闭着眼睛忽然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正好面对面的窝在雁非怀里。 雁非心猛得一跳,拿着方巾的手顿住。 恬静秀美的容颜就在眼前,睡得毫无防备,让人移不动视线。 手指不自觉的在润泽的嘴唇上摩挲着,人也像着了魔似的慢慢俯体,一点一点的凑近…… 嘴唇轻轻的触到同样湿热的嘴唇,乍触即分。雁非半撑着身体,神情复杂的望着沉睡中的关小开,轻叹一声,翻身下床,轻手轻脚的走出门去。 后院有一口井。雁非提起一桶井水,劈头浇了下去。 正是寒暖交替的天气,夜里被冷风一吹,湿透的全身冻得直哆嗦,但心头翻腾的火热终於算是压下去了。 对着自己在井中的倒影苦笑几声,雁非按住伤口往回挪了几步,忽然顿住。向来懒散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无比,直视庭院深处。 零碎的树影下静静立着一个人。衣袂苍白胜雪,神色冷漠如冰。 如此人物,除了苍鹰堡的少主苍子夜,不作第二人想。 雁非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原来你也来了。朱老爷子的面子当真大得很。” 苍子夜同样笑了笑,“朱开南的面子再大,却还奈何不了我。我来这里的目的你清楚的很。” “笑话,你的目的为什么我会清楚?”雁非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道,“没空听你卖关子。这院子不是我的,你爱站在这里吹冷风就请尽避站罢,恕我可不奉陪了。”嘴里说着,脚下就往屋子里走去。 苍子夜悄然立在原地,沉默着盯着雁非很久,轻声道,“这些天,你和关家的少爷相处似乎不错?” 雁非背对着他走得不紧不慢,微笑着回答,“能和心仪之人日夜相伴,甘甜如怡。” “是么?” 望着雁非湿透的身影,苍子夜的眼瞳中渐渐浮起一丝讥诮之意。“小非,每夜浇冷水的滋味不好受罢?” 清冷的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雁非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着,脸上不知何时已没有任何笑容,冷冷道,“个中滋味如何,不劳尊驾费心。” ※※※※※ 晨曦的光线照耀在纸窗上,雁非睡得正熟,只觉得身上忽然冻得厉害,迷迷糊糊的去抓被子,伸手却抓了个空。 多天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本能的一闪,闭着眼睛从床上跳下来。果不其然,下个瞬间只听哗啦水响,床上已经成了水淹泽国。 必小开左手提着被子,右手里提了个空盆,对赤脚站在地上发呆的雁非冷笑,“算你今天躲得快。” 雁非揉揉惺忪的睡眼,无奈道,“大少爷,弄湿了身体还要再换绷带,您就行行好让我一天少换几次罢,痛啊。” 必小开哼道,“晚上睡,白天还睡,睡得像头死猪似的,不这样能叫得醒你?”伸手把衣服丢过去,“快点穿起来,朱老爷子的群英山庄离这里还远的很呢。” 雁非慢吞吞的穿起衣服,叹气道,“是是。本来地方就不近,偏偏现在连马车都没有了,还得走过去……” 走到桌边抱起那五十两银子的包袱,他心痛的又叹息了几声,不甘不愿的被关小开拉了出去。 凡是在中原十三省行走江湖的豪杰,无人不知朱开南朱老爷子的赫赫声名。朱开南为人慷慨,重诺好友,凡上门求助的江湖中人均顷囊而助,一散千金而不悔,年轻时即被人赞为‘赛孟尝’,结交天下朋友无数。 今年正值五十大寿,朱开南在三个月前广发拜贴,声称要在寿筵上金盆洗手。因此,收到拜贴的门派无不欣然前往,而没有收到拜贴的江湖豪杰也大多愿意去凑个热闹。 时值正午,寿筵已经开始,群英山庄附近广设流水筵席,十里之内人声鼎沸,众多不能进场的武林人士乃至附近的平民百姓数以千计,围着流水筵席吃的不亦乐乎。 雁非捧着一盘翡翠虾球正吃到眉开眼笑时,关小开已经等到不耐烦,伸手抢过盘子往桌子上一丢, “就知道吃吃吃!吃得误了时辰,看不到里面精彩的怎么办?” 雁非望望大亮的天色,耸耸肩道,“大白天的,我们又没有拜贴,根本混不进去嘛。” 必小开嗤了一声,“看看这是什么?”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朱红色的拜贴在雁非眼皮底下晃了晃,顿时引来周围无数艳羡眼光。 雁非讶道,“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的?” 必小开得意的把拜贴小心收好,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出来的时候从老爹那里偷来的。” “什么?”雁非吃惊的道,“既然你代表关家行走江湖了,你爹理应把拜贴交给你才是,为什么要偷?……啊,难道你是私自溜出家……” 必小开一把捂住雁非的嘴,把他拖到旁边去。 稍顷之后,两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昂首阔步的走进山庄的朱红大门。 只听门口的管家恭声唱名道,“关小开关少侠携随侍一名,谨代表辽东关家前来祝寿。贺礼是……” 声音猛地顿住,随即咳嗽声大起。朱管家对着贺礼锦盒里半盘吃剩的翡翠虾球,直咳到满脸涨红,说不出一个字来。 混进来的某二人昂首迈入群英山庄之中,入眼果然雕梁画栋,仆人往来穿梭不息,热闹非常。 此间主人大宴宾客于校武场,凡接到拜贴的众多武林门派,大小世家,携门下弟子前来赴宴的共有数百人,分了几十桌坐下。 必小开和雁非两人走进校武场,在仆佣的引路下走到一处有空座的桌子前面坐下。关小开放眼看去,满眼都是不认识的脸孔,不由咋咋舌,伸手去拉雁非的衣袖。 雁非知道他想问什么,当即侧头附在他耳边,从主人宴席那桌开始按着顺序一个个低声介绍起来。 “你看,那个方头大耳的和尚是少林达摩院的普陀禅师。这个人脾气倒是不错,就是赌品太差,每次输了钱就满嘴念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死活不让人把老本拿走。” “旁边那个长胡子道士就是号称‘神脚无影’的武当长鸿老道。别看他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自从上次欠了我二千两银子之后,以后见了面就发动他的神脚跑得无影无踪,追都追不上。” “再旁边那个邋遢的老叫花子是丐帮的许帮主。这个人号称‘许一杯’,酒量小得出奇,偏偏逢酒必喝,逢喝必醉,逢醉必颠,下次看到他喝酒的时候千万躲远点。你看他周围那几个人都在不停的和他说话,就是不让他有机会拿酒杯……” 必小开捂着嘴笑倒在桌上,眼睛不停的在那桌主宴席的几个人之间瞟来瞟去,不时的和雁非指指点点。看到最边角上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笑容忽然一僵,急忙用手肘推了推雁非,低声道,“你看那边穿白衣服的,不就是那个死追着你还钱的苍子夜?” 雁非的视线望那个方向瞄了瞄,叹气道,“是啊。” 席间热闹的很,因为是五十大寿的缘故,四周满眼都是耀眼红色,苍子夜却依旧穿了一袭白衣,远离喧嚣的酒席人群,单独坐在偏远一隅。 没做什么,单只是静静坐者,却透出了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一分孤绝。 席间不乏有人爱凑热闹起哄的,十几二十个成串的在众人酒席间来来去去,连主人朱开南都被灌了不少,却没有人敢上来灌他的酒。 苍子夜本来低着头不知在思忖着什么,忽然猛的抬起头来,冷冽的目光穿越过人群,直对上雁非探究的视线。 雁非笑了笑,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杯,遥遥举起为敬,一仰头喝了下去。 苍子夜神色微动,端起放在自己面前没有动过的酒盏,目光定定看了雁非片刻,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暗中注意着苍子夜的人本来就不少,见他此举,不由纷纷侧目而望,却不知是何人能让向来孤傲的苍家少主敬一杯酒。 必小开大奇,用手推推雁非,低声道,“不要告诉我那个从漠北开始追杀得你半死不活的小子居然是你朋友?” 雁非苦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你看我们像朋友么?”随手又把关小开的酒杯斟满。 放下酒壶抬眼望去,却见关小开正仔细看着苍子夜。秀气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显然是认真在想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 雁非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伸出两根手指捏捏他的鼻子,“傻小子,你这副样子呆死了……” 必小开立刻一记手肘捶过去。 座上刹那间硝烟大起,战局从桌子上面一直蔓延到桌子下面。 苍子夜在远处看着他们两人嘻闹片刻,垂下了眼睛。神色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自己手上的空酒杯静静出神。 宴过三巡,一片喧然叫好声中,有个长髯老者满面红光的站在场地正中,拱手向四方团揖道,“多谢各位英雄赏脸,不远千里前来参加老夫的五十寿辰。” 这个人不用说就是此间的主人——名赛孟尝的朱开南了。 吉时已到,朱开南吩咐家丁端来一个金盆,焚香,拜天,拜地,封刀,洗手,郑重的行完金盆洗手的大礼。 四周欢呼雷动,恭喜之声此起彼伏。 朱开南手执长髯,微笑着向四周回礼,表达感谢之辞。 必小开听了几句,不由皱起眉头低声抱怨道,“朱老爷子怎么这么罗嗦,翻来复去讲得都是废话。” 雁非道,“场面话就那几句,当然是要翻来复去的说了。” 必小开耐心的又听了几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现在居然由开始介绍他家儿子了。” 朱开南的长子和次子已经在外闯荡了不少年头,如今羽翼已丰,一个在京城,一个在金陵,今日都不在场。而幺子却是刚满十八岁,尚未行走过江湖。 朱开南将垂手立在旁边的黄衫少年拉到身侧,大笑道,“这是小犬慕云,家里最小的一个。自小他娘宠得厉害,现在屁都不懂,以后在江湖上还请各位英雄多多照应了。” 台下一片轰然笑声,应诺之声不绝于耳。朱慕云垂着头,羞得脸红到了耳朵根。 必小开仔细看了看,笑道,“大雁,这朱家小鲍子长得倒是不错,像个大姑娘似的。” 雁非随意看了眼朱慕云,笑道,“你要是脸红起来,肯定比他好看。” 必小开一瞪眼,“你拐着弯儿骂我长得像女人?” 雁非嘿嘿笑了几声,“一点都没错……”脚背上突然被狠狠踩了两三脚,痛得哀哀直叫。 必小开冷笑几声,听到四面响起了鼓掌之声,转头再看去,原来是朱开南已经说完了。 朱开南呵呵笑着,刚走回主宴席那桌时,旁边忽然匆匆忙忙跑上来一个家丁,凑在朱开南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朱开南顿时脸色大变,反身大喝道,“今日可能有仇家前来寻仇,请各位……” 话音未落,几声砰然闷响声响起,几颗火弹不知从何处扔到了主宴席桌子旁边,顿时一片红黄色的烟雾弥漫,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只听到一阵呼喝打斗和兵刃交接之声,不时夹杂着几声闷哼从烟雾里传来。外面的群豪不乏有人想冲进去帮忙助阵,却始终碍于烟雾太浓,竟连交手的双方是谁都看不清楚。 不消片刻,只听一声呼哨,几个黑影倏然向四面逸走,烟雾随即飞快的散开。 外面的众人急忙抢过去看时,只见朱开南捂着胸口躺在地上,普陀禅师、长虹道长等其他几位武林前辈各自捂着肩膀大腿,或坐或躺在桌旁地上,申吟不绝。 同桌在座的七八个人,随便哪个是武林中声名赫赫的一方之主,居然个个负伤,却只有坐在最远处的苍子夜全身上下安然无恙。 众人齐齐大惊。 必小开脸色一变,扭头问道,“大雁,什么势力能有这么多好手?” 雁非眉头不自觉的拧起,苦苦思索了片刻,自语道,“瞬间击伤那么多一流高手,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家丁七手八脚的把朱开南自地上扶起来,朱慕云冲到身边,垂泪道,“爹爹,你没事罢?” 朱开南闭目调息了一阵,勉强开口道,“我……我没事……”身子猛然一震,“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面对着众人担忧的目光,朱开南苦笑道,“老啦,当真老啦。”视线在在场群雄的脸上巡视一圈,最后落到朱慕云的脸上。叹息道,“今日的仇家当真厉害,我这条老命丢了不足惜,可是慕云吾儿年纪尚幼,实在放心不下啊!” 普陀禅师接口道,“慕云贤侄江湖阅历尚浅,现在既然有仇家寻仇,在此地也确实不安全。” 朱开南道,“杭州是我的老家,本来是想在这里专心养老的,也没带什么护卫来。京城太远,若是慕云能到金陵投奔他二哥处,那里人手充足,我就不担心了。” 长鸿道长叹气,“只是杭州到金陵路途也不近,若是让慕云贤侄一个人孤身在路上奔波,只怕还是放心不下啊。” 朱开南唉了一声,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现在我们几个老头子都身负重伤,自保尚且吃力,何况是保护云儿上路?”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叹息了一阵,目光忽然都转向面无表情坐在旁边听着的苍子夜身上。 普陀禅师惊喜道,“看咱们几个老糊涂,苍世侄武功高强,刚才又没有受伤,岂不是护送慕云贤侄的最佳人选?” 几个老人个个精神大振,顿时七嘴八舌的表示赞同。 朱开南又吐了一口血,颤抖着嘴唇,恳切的望着苍子夜,“苍世侄,不知你能否答应老夫的不情之请?” 眼看着几个武林名宿呼啦一下围到自己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苍子夜瞥了眼旁边垂头不语的朱慕云,“若说众位前辈都负伤不能亲自护送朱公子,武当、少林势力都离此地太远,倒也罢了。只不过……”他看了看许一杯,道,“丐帮势力遍天下,只要许帮主一声令下,派遣四五个八袋长老前往护送的话,那岂不是就没有问题……” 这句话还没说完,许一杯突然吐了一口血,大叫道,“那厮好重的拳!”立刻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长鸿双手一摊,叹气道,“苍世侄,你看,许帮主的内伤发作,已经昏迷不醒了。这下我们都无权调动丐帮的弟子啦。” 苍子夜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噗的大笑声自背后响起,听起来声音却有些熟悉。扭头望去时,只见捧着肚子狂笑的正是雁非。 罢才众人围上去查看情形的时候,雁非慢慢踱到人群背后站定。因此,苍子夜对着许帮主说话的时候,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长鸿道长偷偷伸手在背后扯了扯许帮主的衣袖,然后那个老叫化子就心领神会的昏过去了。 本来这次袭击出现的就是诡异非常,有没有势力能够在瞬间重伤众多武林名宿暂且不提,若是仇家当真武功如此高强,却又怎么会在打伤几人之后却逃之夭夭了? 见了长鸿的小动作之后,雁非顿时就猜到了大概情形。他们几个老头分明联手下套要套住苍子夜,却不知道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苍子夜不是傻子,自然也看出来了,只不过面对着那几个老狐狸,这套子却是怎么也推不掉。 难得看苍子夜吃瘪的样子,雁非狂笑了半日,好不容易收起笑容的时候,却看见围观的群雄人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那几个老头中有不少认识他的,看起来却都有点心虚。 长鸿干咳了几声,“原来你也在这里啊,呵呵……”只见人影闪动,声音还在耳边飘荡的时候,人已经倏的逃到几十丈外不见了,又哪里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朱开南看看情势不好,急忙又吐出一口血来,死拉了苍子夜的袖子不放,颤声道,“苍贤侄,你……你若不答应老夫护送云儿去金陵的话,我死不瞑目啊~~” 雁非捂住自己的嘴憋笑得辛苦不已,伸长了耳朵准备听好戏,却听到苍子夜道,“好。” 答得如此干脆,大大出乎意料之外,雁非倒是怔了怔,听苍子夜继续道,“只要让他随我一起去,我就答应你们。” 雁非眼皮一跳,暗自大叫不好,急忙抬眼看过去时,果然见苍子夜站起身来,目光冷然正对着他。 朱开南本来准备好了大堆的说辞,猛的听见苍子夜应允了,顿时大喜过望,呵呵笑着就要站起来。旁边的普陀禅师眼疾手快拖住他,“阿弥陀佛,施主受伤太重,不宜妄动。” “啊~~大师说得是。”朱开南急忙又坐回去。大乐之下,声音居然也不发颤了,中气十足的对着雁非问道,“小兄弟,不知你是不是愿意同苍世侄和云儿一起前往金陵呢?” 雁非望了眼苍子夜,只觉得情况似乎不妙的很,当下四处左顾右盼,准备脚底抹油。 朱开南见雁非半天不答话,大急之下,赶紧道,“小兄弟不必担心,此行老夫可以付你丰厚酬劳,要多少请开口就是。” 听到“酬劳”二字,关小开的眼睛亮了,立刻大声道,“给我五十两银子,他就去。” 雁非顿时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血狂喷出来。 他忿忿然把关小开拉到旁边去,悲愤的指责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就把我卖了??” 必小开嘿嘿冷笑道,“我怎么不能了?现在手上半个铜板都没有,不把你卖了,难道我们两个真的喝西北风去?” 雁非呆了半晌,苦笑道,“被你害死了。” 就在这时,朱开南又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意下如何?” 雁非叹了口气,回答道,“可以,不过我要酬劳。” 朱开南大喜,迭声道,“酬劳没有问题,我这就叫人去封五十两银子来……” 雁非微笑,“纹银五千两,一口价,绝无商榷。” 场内猛地一静,随即干咳声大起。普陀和尚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停的念佛,“果然又开始拔毛了……” 朱开南的满面红光顿时黑了一片。他上下看着那个懒懒散散站着的青年人,越看越惊疑不定,“请问你是?” 雁非微笑着走上一步,抱拳道,“在下是……” “我的仆役。”苍子夜忽然冷冷接了一句。 在众人瞠然注视中,苍子夜又加了句,“追捕了月余,尚未抓获。” 雁非抓抓头,正在苦恼该怎么解释的时候,关小开忽然走上一步挡在前面,大声道,“胡说,他明明是我带进来的关家小厮。” 众人更加瞠然无语。 苍子夜瞥了眼无奈耸肩的雁非,又冷冷扫了关小开一眼,扭过头,轻声吐出两个字。“放屁。” 必小开大怒,一卷袖子就要冲过去,雁非手快赶紧拉住了他。 朱开南惊疑问道,“这位小兄弟,请问你到底是苍家的仆役还是关家的小厮?” 雁非苦笑拱手,“在下雁非。大雁的雁,非情的非。” 场地内又是一静。刹时间,四处都是干咳声大起。 朱开南呆了呆,失声问道,“你就是那个拔毛雁?” “呃……”雁非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好像是的。” 朱开南怔了好一阵,叹道,“开口就是五千两,果然是名不虚传……不过你一个人就要五千两,这也实在太……” “谁说是一个人的?”雁非微笑道,“我,还有关小开。两个人,共一万两正。” 朱开南原本发黑的脸色顿时又开始发青。 旁边的关小开大叫一声,抗议道,“关我什么事!我才不去……” 雁非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对着朱开南道,“若是关小开不去,那么我也不去。” 朱开南不甘心的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朱慕云低着头轻轻拉了拉乃父的衣襟。朱开南神色微动,摇摇头叹气道,“一万两就一万两罢。苍世侄,关世侄,雁公子,小犬就交付三位照顾了。”招招手,吩咐管家拿银票来。 苍子夜在旁边冷眼看着,目光中光芒闪动,却抿紧了嘴始终不说话。 雁非将一万两的银票收进怀里,笑眯眯的拱手道,“各位,后会有期。”拉着关小开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朱慕云悄然走近苍子夜,轻声道,“苍兄,我们这就启程吧。” 苍子夜抿了抿嘴唇,突然身形一闪掠出十几丈去,和朱慕云隔得远远的,跟在雁非和关小开的背后大步走了出去。 走在最前面的雁非边走边数着手里的银票,正数到眉开眼笑时,脚下猛然一个趔趄,差点栽在地上。原来是旁边的关小开狠狠踢了他一脚。 雁非见势不好,立刻反身跳开,大叫道,“小开,我拉你同去是有苦衷的~~兄弟不就应该有难同当嘛~~~啊!!!救命啊~~~” 背后的几个武林名宿不约而同的纷纷握拳捂住嘴干咳起来。 夹杂在咳嗽声中,几个老者的声音低低的响起, “踢得好!” “再狠点!” “多加几脚!臭小子,居然见面就拔老子的毛……” 初秋的和煦阳光下,同行的四个人神情各异,背影正长。 第三章 金色的夕阳垂落在天边,给林中景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线。 一篇金黄色的落叶从树上打着旋飘落下来,静静躺在铺满了落叶的泥土地上不动了。 四个人的八只眼睛也随着它定在泥土地上。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轻轻将落叶拣起来。满怀感情的嗓音温柔的咏叹着,“多美的叶子……” 其他的六只眼睛立刻齐刷刷转到手的主人身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看着他。 如果换了别人,被这样的六只眼睛同时盯着多半有些不舒服。可是手的主人不是别人,是江湖上脸皮最厚的一只大雁。 雁非浑然不觉,依旧深情的凝望着手里的金色树叶,柔声赞叹着,“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还有这么美的叶子做垫褥,今夜我们一定会睡得很好的……” 苍子夜冷冷打断他,“昨天你就这样说过了。” 必小开叹气,“结果是差点被蚊子虫子咬死。” 朱慕云小声道,“那个,人家还是想睡客栈的床啦。” 雁非抓抓头发,笑道,“原来你们都不满意我的安排啊?” 三个人沉默点头。 “可问题是我们的银子用光了耶。” 盯着雁非的六只眼睛火气飙升。 雁非赶紧一抬手,“打住!现在不是讨论我是怎么样把银子花掉的问题,而是要现实的面对花光了银子之后,我们如何弄钱的问题。” 他的目光满怀着期盼对上了苍子夜,“苍少爷,你们苍鹰堡不是漠北第一名门,大大的有钱吗?随便弄点来应急怎么样?” 苍子夜瞪着他不说话。 必小开附耳过去,小声的提醒道,“大雁,前几天不是你自己说的,我们承诺路上绝不逃跑,条件是苍子夜把他苍鹰堡的手下都调到五百里之外去了?他现在根本联系不到人。” 雁非无语。低头想了想,他一把抓住了关小开,满眼希冀的道,“关少爷,你们关家好歹也算是辽东名门,弄点银子来好不好?” 必小开撇撇嘴,又附耳过去,低声道,“你忘了么?我可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如果被老爹发现了行踪肯定要捉回去暴打。我才不要为了拿银子自己去找死。” 雁非无奈的摇了摇头,期待的目光顿时又移到了朱慕云的脸上,“朱小少爷……” 朱慕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断他的话,小声的提醒道,“你用光的一万两银子就是我家的……” 四个人靠在四棵树上,互相望望,无语。八道目光又齐齐落在那片树叶上。 雁非拿着叶子沉思,“可惜树叶不能卖钱……” 必小开叹气,“就算能卖钱也没地方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苍子夜冷冷道,“都是某人带的好路!” 朱慕云小声道,“人家好想吃东西哦……” 一阵沉默。 对着所有人悲愤的目光,雁非抓抓头发干笑几声,道,“我去弄点吃的……”站起来落荒而逃。 留下来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苍子夜轻哼一声,抱剑在怀,靠着树干闭目假寐起来。 假寐了没多久,苍子夜隐约感觉到有人悄然走近。近身还有三四步的时候,他倏然睁开了眼睛,视线冷冷落在朱慕云伸了一半的手上。 朱慕云本来想拉他的衣袖,被他如此瞪视,顿时伸手也不是,缩手也不是,白玉似的脸上飞起一片绯红,急忙分辨道,“我、刚才是想……” 吞吞吐吐的刚说了几个字,苍子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合上了眼睛,居然不再理会他。 朱慕云呆呆站在原地,脸色渐渐的有点发白,眼眶也不知不觉的红了。 必小开这些天来虽然和苍子夜相安无事,却是怎样也看他不顺眼。 罢才两个人的事情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顿时有些不忿,当即几步走过去拍拍朱慕云的肩头大声道,“朱兄弟,有什么事跟我说,别理那个冰块脸。” 朱慕云听了这句话,不仅没有如关小开预料的那样显出感激之色,反倒是瞪了他几眼,闪身走到旁边坐下了。 必小开怔了半天,摇摇头道,“这朱小鲍子长得好看,却生了副怪脾气。”大感无趣,转身也走开了。 苍子夜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望着关小开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嘲讽之色。 ※※※※ 一连走了半个多月,路上倒是平平静静,没有什么事故。只不过有一点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苍子夜和关小开都是长居北方的人,不识江南地形;朱慕云虽然是南方人,却没有半点阅历,竟好像十几年来从未出过远门似的,自然也不能指望他。 至於自告奋勇带路的雁非,在被他十日之内花光了一万两银子,又连宿了三天的树林荒野之后,再也没人愿意跟着他走了。 这一日早上,按照惯例,四个人各自指定了一个方向,然后从身边折了四根草茎握在手里比长短。关小开的那根草最长,於是几个人就沿着关小开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很久,看看太阳已经在正头顶,差不多是午时了。正饥肠辘辘的时候,听到天上几声雁鸣,四人抬头看去,只见十几只大雁排成“人”字,正笔直的向南方飞去。 苍子夜神色一动,停下了脚步,翻手扣住一颗飞蝗石弹出。只听天上哀鸣声响起,一只大雁啪的直直掉落在地上。 必小开喜道,“今天的中饭有着落了。” 喜孜孜的提起那头大雁,拉着朱慕云就走。“云老弟,这里就属你的手艺最好,等下我把大雁的毛拔光洗剥干净了,你来炖汤……” 雁非听得直叹气,找个地方坐下来道,“苍少爷,你又何必天天跟雁儿过不去?” 苍子夜也找了个地方,对着雁非远远坐下,语气平平的道,“若不吃它,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那也不必每顿都是大雁汤罢?”雁非无奈的摇摇头,目光盯着对面的苍子夜看了片刻,忽然神秘的笑起来。 苍子夜轻哼道,“你笑什么?” 雁非嘿嘿笑了几声,道,“你刚才那颗暗器不偏不倚正打中雁儿的眼睛,这一手可帅的很啊。” 苍子夜瞪了他一眼,道,“你自己的暗器功夫不比我差,这么说无异于自我吹捧。” 雁非懒懒往草地上躺下去,咬着草秸,悠哉游哉的道,“那可不一样了。我若使了同样的手法,小开只会骂我抢他的风头。你使了这一手,人家的眼睛也亮了,脸儿也红了,被小开那小子拉走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还不时的偷偷回头瞄……” 听他讲到一半的时候,苍子夜神色顿时冷了三分,却不说话。直等全部听完,才淡淡道,“他自脸红他的,关我什么事?” 雁非摇摇手指,“这么说就不对了。你知道他是谁?” 苍子夜道,“江南朱家的子弟,朱开南的小儿子。” 雁非神秘的笑了笑,正要说话,苍子夜蓦然出声打断他,“你不必说了。既然朱开南让我护送他的儿子朱慕云,那么我送的就是朱慕云朱小鲍子,不必管其他的。” “啧啧啧,”雁非咋咋嘴道,“不说就不说罢。唉,本来我还等着看好戏哪,真是无趣。”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苍子夜道,“有些事情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就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说话的语气客气点好不好?人家对你痴心到了这个地步,也满可怜的。” 苍子夜沉默了一阵,道,“既然无意,不如让他早点死心的好。” 雁非心不在焉的啧啧叹了几声,却听苍子夜接着道,“早一日死心,就早一日免除痛苦。我这样做,总比对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日复一日煎熬自己的好。” 声音说得很慢,语气很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却如同锥破布袋的锥子尖端似的,一个字比一个字锐利,一个字比一个字扎耳。 雁非身子一僵,慢慢的转过头去。 苍子夜的眼睛正在眺望着远处,神色间却隐约带着几分孤傲,几分嘲弄,几分明了。 连自己都没有注意的时候,雁非的手已经紧紧握住,捏成拳头。 苍子夜神色间的嘲弄更深。 雁非深吸了口气,“苍子夜,你……”就在这时,他忽然住了嘴。 轻微的脚步声自远处响起。隔得老远,就听到关小开的声音大声喊道,“大雁,大雁~~” 雁非松开了捏紧的拳头,对着跑过来的关小开苦笑道,“怎么,大雁汤炖好了?” 必小开摇头道,“错!是有个大好消息要跟你说。” 雁非惊喜道,“你们又打到一只老鹰炖汤?”话音未落,头上已经被拍了一记。 “整天就念着吃!”关小开嗤了一声,大声宣布道,“这个消息可重要的多。我们刚刚看到了扬子江!” 这一下,不只是雁非,连苍子夜也腾的站起来,问道,“此话当真?” “当然!”关小开满脸得意之色,“跟我走果然没有错罢?这下我们沿着扬子江走,就再也不用担心到不了金陵了!” 一句话刚说完,眼前白衣闪过,苍子夜已经飞身疾掠出去。 必小开满眼诧异的望着远去的背影,“平日里也不见他动作这么快,今天怎么转性了?” 雁非拍拍身上沾着的草根灰土,笑道,“人家苍家少主可不象你。他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这几天跟着咱们平白吃了那么多苦头,嘴里硬撑着不说,心里怨气可大得很呢,当然巴不得早日离开这鬼地方走到正路上去。” 嘴里不紧不慢的说着,雁非慢吞吞的拨开乱草向前方走去。 往前走了没多久,只觉得眼前一亮,视线豁然开朗,已到岸边。 前方几十丈处果然有条白带似的江水,水势平缓,暗流汹涌,宽达百丈。再沿着河岸望去,却都是鹅卵砂砾,一眼望去荒无人烟。 苍子夜盯着荒凉的砂石地看了一阵,冷冷道,“我们真的要沿着这河岸往下走?” 雁非叹气,“这个主意其实是好的。但问题是江南河流众多,这到底是不是扬子江,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必小开耸耸肩,“如果不是,大不了再走回来就是了。” 一阵沉默。 朱慕云小声的道,“那个,大雁汤煮好了……” 四人互相望望,不约而同的伸手去抓大雁汤里的勺子。 先填饱肚子再说。 ※※※ 沿着河岸走了两日,总算是遇到了人烟。 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渔村里,四个人终於吃到了半个多月之内的第一顿米饭。 雁非捧着热腾腾的一碗粥激动不已,“老人家,真的太谢谢你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回头,关小开已经闷头吃到第三碗了。 他立刻扑过去,“喂,给我剩点下来!” 热情的老丈笑呵呵的给每人又添了碗粥,“来来,不要争。四位小扮儿人人有份……” 苍子夜举箸在手,端坐桌前慢慢的吃着,无视于眼前某两人恐怖的吃相,也同样无视于身侧倾慕的眼光。 进食完毕之后,他又要了一杯茶漱口,这才开口道,“请问老丈,这里离金陵还有多少路程?” 老丈耳背,连着听了七八遍以后,这才笑眯眯的回答,“原来小扮儿是要去金陵啊?不远不远。” 雁非大喜问道,“从这里走几日就能到了?” “上次俺驾着驴,只走了两个月就到金陵了,近得很哪。” “……” 雁非僵硬着脸色问道,“老丈,请问这里是什么附近?” 老丈眯着眼睛乐呵呵的笑,“这里是海宁啊。” “啊??那外面那条江……难道……不是扬子江……” “是钱塘江啊!” 雁非差点昏过去,捧着碗欲哭无泪,喃喃道,“走了大半个月,原来……原来……” 苍子夜冷冷接道,“原来是走反了。” 必小开瞪着雁非,“还白白花光了一万两银子。” 朱慕云红着眼睛快要哭出来,“这下怎么去见爹爹……” “不行!” 雁非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对朱慕云道,“我雁非接下的委托没一件是办不成的!你放心,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把你送到金陵去。”随即转身大步的走出了屋子。 剩下的三个人盯着他的背影,沉默。 苍子夜面无表情的慢慢重复着,“‘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 必小开神色也是古怪的很,“这话从大雁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怪笑声。 透过窗棂,可以看见雁非双手抱胸,仰头对着天上圆盘般的满月嘿嘿直笑,自言自语道,“突然想起来明天是八月十八啊!呵呵呵呵……” 朱慕云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好像会很可怕的样子……”话音未落,几个人就被雁飞拉了出去。 在一切都安排就绪之后,第二日,也就是八月十八,静悄悄的来临了……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以天下之大,若论起观潮的最佳地点来,当首推浙江海宁。每年八月十八前后,江岸观潮者亦涌动如潮。 第二日早上,天色刚刚放亮的时候,海宁江岸上果然早已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必小开靠在算命摊前,扭头望望汹涌的人群,低声问摊主,“大雁,我真的要这样做?你确定让我这样做?” 雁非伸手绺着刚贴上去的假胡子,笑眯眯的点头。 必小开黑着脸走了两步,又不死心的走回来,“我可是堂堂辽东关家的少爷!” 雁非还是笑眯眯的回答,“想想人家堂堂苍家少主今天要做的事情。” 必小开模模鼻子,把头上毡帽的帽沿往下拉了拉,二话不说的扎进人群里,“冰糖葫芦~~五文钱一串的冰糖葫芦~~不好吃不要钱,小朋友们快来买喽~~~” 看着瞬间被小孩子团团围住的身影,雁非满意的点点头。转头间,眼角里瞥见了一抹湖绿色的身影正娉娉婷婷向算命摊走来,又急忙正襟危坐好。 定睛望去,来人虽然粗布荆钗,全身上下不施粉黛,却仍然掩不住清丽容颜,赫然是个绝色佳人。 旁边的人群不由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佳人来到算命摊前坐下,伸出纤纤柔夷,柔声道,“先生,自上次算命至今已经三个月了,再替小女子看看罢。” 雁非仔细看了一阵掌纹,模着胡子沉吟道,“这位姑娘掌心纹路已经完全断开,最近必有丧亲之痛……”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低低问道,“云老弟,刚才那个人解决了?” 佳人神色黯然,用衣袖捂住脸低泣道,“实不相瞒先生。家父昨日因病饼世了……”低声回道,“已经打昏了,今天晚上之前不会醒过来。” 雁非点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加三百两。”随即丢下笔,仰天长叹。 旁边早有人注意着这里,只见那算命先生长叹道,“唉,果不其然!这位姑娘,早在三个月之前老夫就提醒过你,你的手相掌纹将断未断,若不早作提防,只怕逃不过为人作妾的天命啊~~~” 偷偷注意着这美人的登徒子们猛然听到这句话,顿时不少人两眼放光,暗自盘算起来。 那佳人捂着脸哭泣了一阵,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坚决的抬起头来,红着眼睛道,“承蒙先生早日点拨,没能听取先生的话早做安排,也只能怪小女子命苦。这就告别先生了。” 只见她起身衽了个万福,随即走到角落,素手执起一根草标插在头上,低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小女子身子异乡,孤苦无依,只求卖身葬父。” 围观人群大哗,当即有数十个年少子弟争先恐后的直奔过去,齐声道,“我买你!!!” 佳人羞涩的看了眼周围的几十张脸,垂着头道,“价高者就能买得妾身……” 话还没说完,只听四周的竞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最后,一个肥头大耳的官绅子弟叫出五百两银子,见再也没有人应价,欢天喜地的带着佳人走远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叹息懊恼的声音。 雁非竖起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当即笑眯眯的提起笔来,在纸上写道,“再加五百两。” 罢放下笔,算命摊前面已经围了里外几层的人,拥挤着大声叫道,“先生,帮我算算吧~~~” “先生,帮我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祸事~~~”“先生~~~” 雁非呵呵笑道,“排好队,慢慢来。算一次命十两银子~~~” 忙碌的赚钱活动中,不知不觉,天色已经过了午时。 突然的,一阵震睽耳膜的声音如闷雷似的自天边涌起,沉闷的响彻天际。 江边等候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无数的声音纷纷惊喜叫嚷道,“来了,潮水来了!” 放眼望去,果然见宽阔的江水与蓝天交接之处,一道白线缓缓推进而行。 隆隆的轰鸣声越发响了。 不过片刻时间,潮水渐渐近了。水起积涌,夺路叠进,浪头拍打在暗礁之上,不时掀起的滔天巨浪竟有数人高。 臂潮的人群正看到屏息的时候,一排巨浪倏然涌起,带着滔天气势直扑向岸边。围观者有离岸近的,眼见这个浪来的骇人,不由纷纷惊呼着向后面撤。 直撤到后面几十丈的距离,还是能感觉的到扑来的水汽,背后的衣衫打湿了一片。 正惊魂未定时,只听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滔天巨浪中,竟然隐约有个白色人影,跟随着浪头起伏飘荡不定! 又一波浪打过,那个白色的人影登时被淹没在汹涌的浪涛中。几十个人的声音同时惊呼,“难道是被卷进浪里去了?” 浪涌。浪消。 波涛中的那人居然又出现了。 靠岸近处有个人眼尖,仔细看了几眼,顿时脸色吓得煞白,结结巴巴的大叫道,“他、他是站在浪里的!” 众人齐齐望去,顿时大惊失色。那白衣人在浪中那么久,果然真的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过半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正冷冷盯着岸上的人群看着。 人群猛的一静。 雁非看看机不可失,急忙从摊位底下捧出准备好的大堆护身灵符,大声的吆喝道,“潮神显灵喽!大家快过来求个灵符护身~~~” 几千只眼睛齐刷刷的扫过雁非手上的灵符,又齐刷刷扫回那个白色影子的方向。 鳖异的寂静。 突然,人群中有个声音大叫一声,“是鬼啊~~~~~” 刹那间,惊呼声四起。上千的观潮人群顿时四散奔逃。 不过片刻时间,挤满了人的江岸立刻空荡荡的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几百只踩掉的鞋子,被人流冲倒的算命摊,还有躺在地上差点被踩扁的关小开。 江里的苍子夜依然面无表情的定在原处,冷冷瞪着岸上的雁非。 第四章 风很大,浪很急,命很衰。 必小开哼哼着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月兑下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衫,仔细数数上面的脚印,五十八个。 他仰起头,愤怒的视线对准树上的雁非,“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害得小爷被人踩了五十八脚,肋骨都差点踩断了。” “那个,是五十九。”另一棵树上的朱慕云指着他,小声道,“关兄,你脸上还有个脚印……” “……” 看看关小开的脸色不对,雁非干笑几声,急忙岔开话题道,“云老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朱慕云微笑着柔声回答,“就在你卖护身灵符的时候。” “……”从江里传来的杀气顿时又浓了几分。 雁非抓抓头继续干笑几声,赶紧运起内力对着江水的方向大喊,“苍少爷,现在都没人了。上来吧。” 苍子夜面无表情的瞪了他许久,身形一闪,从巨浪滔天的江水里腾空掠起,湿漉漉的走上岸来。 仔细望去,他的腿上竟然绑着十几丈长的超长高跷,下面泥水淋淋。 必小开顿时恍然,“我说他怎么能在那么大的浪里站着不被冲走,原来是在江底固定好了的。” 雁非得意的笑,“当然。就算是苍家的人也是人,不固定好当然会被冲走的嘛。” 朱慕云吃惊的盯着雁非,“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 雁非笑得更加得意,“这么天才的主意,当然是本人想出来的。” 必小开叹气道,“只可惜这个天才主意却没什么效果。” 朱慕云点头,“还把人都吓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偏偏不知哪些缺德的趁乱把我的糖葫芦都抢光了。” “不仅如此,关兄你还被踩了很多脚。” “你也挺惨,半天之内卖身了三次。” “嗯,其实我倒还好了。苍兄他……” “是啊。今天就属姓苍的最可怜了,白白被浪打了那么久,还没赚到钱……”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到投契的时候,忽然听到耳边传来衣袂风声。扭头看去,身边居然已经刀光剑影打成了一团。苍子夜剑势凌厉异常,招招不离雁非胸月复要害之处,气势惊人,直要把他砍成十七八块。 必小开立刻跳起来,仔细看了几招,见雁非虽然躲得狼狈,却还不至于有什么大危险,顿时放心了。 扭回头来,见朱慕云目不转睛的正盯着他们打斗的身影发怔,便大大咧咧的拍拍他的肩头,“朱兄弟,没事没事,他们是对头,这么多天没打架已经是奇迹了……” “好帅啊~~~” “呃?” 必小开呆了呆,只见朱慕云定定的望着打斗的两个人,脸上升起一片飞红,喃喃道,“他怎么能把剑舞得这么帅……” 必小开差点栽倒,用力托住朱慕云的头,把他的脸扳过来。 朱慕云被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的问,“你、你要干什么?” 必小开放大的脸从正面狠狠瞪着他,“拜托!你从哪里看出来他们像舞剑?有人在舞剑的时候表情这么咬牙切齿象两头窝里斗的猪吗?” “你说他们象、象、象……”朱慕云吃惊的盯了他半天,回头望望苍子夜的飘逸身影,最后那个字始终说不出来。 憋足了气正想争辩两句的时候,眼见了关小开瞪起眼睛准备应战的神情,宛然就是每天和雁非斗嘴时的样子,朱慕云忍不住扑哧笑了,“关兄弟你真的很可爱。” 必小开霍然向后退了几大步,瞪着他道,“我明明比你大一岁,不许你学那头死雁模我的头!” 朱慕云一愕,顿时想起每次雁非说关小开可爱的时候总是会顺便模模他的头,为此被狂殴数次而坚决不改的事来,忍不住又是嫣然一笑。 他长的本来就好看,此刻正穿着淡绿装,笑起来竟如春风般明媚照人,关小开只觉得眼前一亮,呆呆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 朱慕云抿嘴笑了一阵,忽然察觉了关小开的视线,也是呆了呆,白玉般的脸孔上顿时晕了淡淡的绯红,恼道,“你看什么!没见过男人吗?” 必小开也觉得不好意思,呐呐的收回了视线,抓抓头道,“云老弟,没想到你穿起女装来,居然比真的大姑娘还好看……”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雁非声响彻云霄的惨叫声成功的打断了两个闲人的对话,“你们两个站着干嘛?快点来救救我啊~~~” 必小开猛然住了嘴,摇头叹气道,“明明都是自找的麻烦,每次都要小爷帮着收拾烂摊子~~” 走过去蹲在算命摊子里东模模西找找,翻出个包裹解开了,从里面抽出一把没有鞘的破剑来,随手往后面抛过去,“大雁,接着!” 只是随随便便的一抛,力量,方向,时机,却是拿捏的正好。雁非闪身避开眼前的剑光,倒退跃起,伸手抓住半空中的剑反手疾速挥出。 只听叮叮碰撞之声疾速响起不停,两道人影瞬间交错,又倏然分开。 雁非左手倒提着那把破剑,剑尖垂地,喘息着笑道,“咱们还要不要再打了?” 苍子夜瞪了他半日,反手归剑入鞘,大步走到朱慕云面前,伸手道,“银票给我。” 朱慕云怔了怔,急忙从怀里掏出张银票来,红着脸交到苍子夜手上,“苍兄,这里是五百两……”苍子夜看都不看一眼的收了银票,转身就走。 必小开在后面大叫道,“喂,你拿了银票去做什么?” 苍子夜听而不闻,径自走得远了。 雁非眨眨眼睛,嗤的笑道,“还用问么?苍大少爷有那么一点点的洁癖,如今浑身被江水打得湿透,当然是拿了银子去买衣服了……”他轻松的声音猛然顿住,大叫道,“云老弟,你给他的是五百两银子的银票?” 朱慕云讶道,“是啊。怎么了?” 雁非跌足叹道,“完了完了,这五百两银子这下可是有去无回了~~” 必小开插嘴道,“买衣服用不了那么多罢?就算是苏州锦绣坊的绝品衣服,最贵的也不过二十两银子一件。” 雁非苦笑,“你不知道苍大少爷的脾气。他的洁癖一上来,每次至少买二十件……” 三人无语。 朱慕云小声道,“那个,我们还是回客栈等他罢。说不定苍公子还能用剩下点……” 雁非和关小开互视一眼,无奈点头。 三个人,一个身着女装,一个举着算命旗子,一个提着糖葫芦长竿,对着势如惊雷的钱塘大潮无声长叹,齐齐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并排离开这个伤心地。 在客栈等了半个多时辰,苍子夜终於回来了。 见了他空无一物的双手,雁非大大松了口气,欣喜万分的迎上去,“你什么都没有买?奇迹啊~~” 话音还没落,从苍子夜的背后闪出两个青衣夥计来,每人手里捧了个大包袱,费力的道,“大爷的东西都在这里……” 雁非立刻闭上了嘴。 必小开呆呆的看了那两堆小山似的包袱很久很久,艰难的问道,“他、他到底买了些什么?” 店夥计道,“这位大爷在小店订了三十件长衫,三十件中衣,三十条腰带~~” 雁非听得脸色发黑,苦笑道,“苍大少爷,您老人家穿得了这么多件吗?” 苍子夜轻哼道,“方才在街上问过路人,从这里到金陵,若是赶车的话大约用十天左右。” “所以?难道说你每天要换三套?” 苍子夜摇头,“你,我,关小开,每人每天一件。” 必小开诧异的插口问道,“你怎么没算上云老弟?” 苍子夜瞥了眼旁边站着的朱慕云,却不说话。雁非笑了笑,接口道,“当然是人家云兄弟爱干净,不象咱们俩邋邋遢遢的被苍大少爷嫌弃。” 苍子夜哼了一声,提起那两包衣物笔直向房间的方向走去,遥遥抛下一句话,“付帐罢。” 雁非的表情顿时僵硬了几分,转头问旁边的店夥计,“他的五百两银子没有给你们么?” 店夥计恭恭敬敬的回禀道,“回这位爷的话,苍大爷的五百两定金小店已经收到了。” “什么,定金就要五百两?”关小开跳起来大叫,“你这是什么黑店?这三十套衣服到底要多少钱?!” 那店夥计挺直了腰板,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自豪,“小店是锦绣坊在浙江的首家分店,每件衣物都用了省内最顶尖的衣料手工。三十件衣物中原统一价:共一千二百两整。” 必小开听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满脸的欲哭无泪,“大雁,这下怎么办?” 雁非面无表情的从怀里掏出大把或零或整的纸票碎银,当着店夥计点清了七百两交过去,把人打发走了。 见他们走得远了,关小开松了口气,仰天大叹道,“大雁,我本来以为你是天下第一会花钱的,原来我错了……” 说了几句话,始终没有人搭腔。他摇摇头,了解而同情的望去—- 雁非保持着把钱交出去的姿势,无比孤寂而凄凉的站在门口,一双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拿走了银票的店夥计的背影…… 望着站得像个门神似的雁非,朱慕云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怯怯的道,“雁兄,他们已经走远了。” 雁非依然满脸茫然若失的神情,喃喃道,“一千二百两。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我们只拿到三十套破衣服。” “是三十套极品衣物。”苍子夜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回来,施施然纠正道。 必小开瞪了他一眼,道,“大雁,别发呆了。数数看我们还剩多少钱?” 雁非背对着所有人在怀里模索了一阵,沉默的伸出四根手指。 必小开猜测,“还有四百两?”雁非摇头。 “四十两?”还是摇头。 必小开的脑海里隐隐闪过不好的预感,艰难的道,“难道……我们……”雁非满脸悲戚,缓慢的摊开手掌—— 四枚大钱闪耀着光泽,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开。 必小开盯着那四个铜板发呆,“我们今天辛辛苦苦了一整天,最后只能每个人分到一个铜板……” 朱慕云的眼眶又发红了,“为了筹钱,人家今天还当街卖了三次……”如水秋眸幽幽的望着苍子夜,却始终不见他的视线顾及到自己身上。 痴痴望了许久,眼神由期待变得幽怨,朱慕云忽然跺脚冲出门去,依稀能看见他边跑边抬起手背拭泪。 “哎,云老弟!云老弟你去哪里?” 必小开狠狠瞪了一眼苍子夜,尾随着冲了出去,“云老弟别伤心了,今天我可比你更惨……你别哭啊,大不了我们再赚回来~~” 雁非摇摇头,叹气道,“赚钱难,难赚钱啊~”哀叹着就往门外走去,苍子夜蓦的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苍少爷,你还有何贵干啊?”雁非懒懒打了个呵欠,叹道,“就算为了让他对你死心,你这样拖大家一起喝西北风,也未免太狠了罢?” “不要打岔,你应该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情。”苍子夜走近一步,正色道,“昨天晚上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雁非又打了个呵欠,“我雁非说的话当然是真的。既然答应了帮我赚钱,那么你欠我的一件事就算是办了。” 一边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玉佩大小的令牌丢过去,“呐,还你。” 乌黑色的玄铁令牌在手心中闪烁着黝深的光泽。雕工精美的令牌正中,一只雄鹰傲然立于沙砾之地,直欲展翅腾空。 苍鹰堡的飞鹰令,全天下只有三块。每送出一块令牌,就代表了苍鹰堡的一份亏欠,一个承诺。 望着手里的令牌良久,苍子夜抬起头,深深凝视着雁非,“你知不知道,这块令牌是多少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只要有这个令牌,无论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苍鹰堡都会竭尽全力助你,为什么你要如此轻易的浪费掉它?” 雁非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哪里浪费了?让苍家少主帮我赚钱,这才是最有用处的事……”眼前人影一闪,苍子夜已经欺身近前,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冷冷盯着他。 雁非怔了怔,往后退了几步拉开点距离,笑道,“喂,你干什么?” 苍子夜定定看了他一阵,脸上却浮起嘲讽的神色来,“赚钱是最有用处的事?你最不在乎的不就是银子么?” 雁非沉默了。 “身负重伤的时候都不肯开口求我,如今随便寻个借口就想把飞鹰令丢回给我么?” “……”还是沉默。 静默的对峙了很久,苍子夜的脸上闪过焦躁不耐的神色,伸手把雁非的手拉过去,不由分说的将令牌又硬塞进他的手里,“这样轻易的收回方式,我不接受。”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雁非盯着手里那块乌黑的飞鹰令怔了好一阵,低下头苦笑,“收回去之后,彼此都省事省心,岂不是更好?这是什么世道……” 抬眼向窗外看去,只见日头西斜,远处已经升起了缭缭炊烟。“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只可惜下顿饭又没着落……”刚想到这里,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起来。 窗外飘来一阵诱人香气,雁非不自觉的耸了耸鼻子,立时惊喜的欢呼起来,“粉蒸肉耶!” 罢冲出门外两三步,他的身形突然顿住,低头再看看手里的四文大钱,惊喜的神情变成了满脸无奈。 夕阳的金色光线照在客房外面的小院子里。年轻的身影在门外的小院子里久久徘徊,嘴里犹自不停念着令他苦恼的问题,“吃,还是不吃?” 来回转悠了几圈之后,他猛然停住了脚步,“小开是世家子弟,不吃白食,我就没关系了罢……唔,大不了给厨房打点短工,洗洗碗什么的……” 诱人的肉香源源不绝的从不知什么地方飘过来,钻入鼻尖。雁非用力嗅了嗅,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模去。 正是晚饭时辰,厨房的灶火正盛。阵阵肉香不时的从架在土灶上的铁锅里飘散出去,狭窄的厨房里四处飘荡着扑鼻香味,引得窗外饥肠辘辘的某人馋涎欲滴。 厨子似乎出去拿东西了。眼见四下无人,雁非神色一喜,立刻翻身进去,轻手轻脚的打开锅盖。 “哈哈哈哈~~果然没有错!” 兵里的水正沸腾。精致的蒸笼底部铺着墨绿色的荷叶,荷叶上面整整齐齐铺放着几十块二指宽,半指厚薄的肉块,已经蒸到烂熟,块块颜色跟水晶似的,衬着荷叶底色,越发的令人食指大动。 雁非盯着那粉蒸肉看了一阵,眼睛里不由放出光来。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拿起双筷子,看准最大最肥的那一块夹去— “你在干什么?!” 雁非被门口传来的声音吓的手一抖,刚夹起来的肉顿时又掉回锅里。暗自哀叹了几声时运不济,扭头望去,果然见关小开正气虎虎的瞪着他。 “那个……呵呵……”雁非干笑几声,“我们不是没有事做么?我就随便遛哒遛哒,不知怎么的就遛哒到这儿来了……” 必小开盯着雁非和他面前的那口掀开了盖子的铁锅,只是不住的冷笑。 雁非见势不好,赶紧转移话题,“小开,你倒是怎么过来了?” “我~~”关小开窘了一下,气势顿时就刚才没那么盛了,“我、我也是随便走走,就走到这儿来了。” 雁非上下看看他发窘的神色,忽然有些恍然,“原来如此……”他贼贼的笑了一阵,拖长了音调不紧不慢的感叹道,“粉蒸肉果然好香的味道啊~~” 罢提起肉,一阵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关小开的脸色顿时涨红了,“我不是要吃白食!我只是闻到香味,不知不觉就走到这么远了……” “哎,别绕弯子说话,饿了就直说嘛。这里什么吃不到?”雁非十分大方的把手里的筷子塞给他,“呐,用这个。” 必小开啪的拍开诱惑之源,气鼓鼓的瞪他,“有点节操好不好!君子不吃嗟来之食,更何况是偷人家的东西吃?!” 雁非模模鼻子,“可是我不是君子~~”后面的话被关小开瞪得硬生生缩回去了。“好好,不吃就不吃。我看看总行罢?” 沉默。转头。 四只眼睛盯着蒸屉上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晶似的粉蒸肉块,齐齐咽了咽口水。 “真的好香啊……” “就是,啃了那么多天馒头,好久没吃肉了……” “那个,我说小开啊,那么多块肉放在这里,只吃一块应该没有关系对不对?” “这~~” “哎,别急着摇头,先听我说。我们的四个铜板应该能买一块吧?” 必小开紧紧盯着锅里,眼睛也立刻放出光来。 “对啊!大雁,我们的铜板买一块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雁非沉思,“不,也许是两块……” 必小开吞着口水,悄声道,“我们是用铜板买肉吃的,不算偷。” 雁非忙不迭的点头,“没错没错。” “一个人只吃一块。” “嗯嗯。” 雁非和关小开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两只狼爪齐齐的向锅里抓去。 “真是人间罕有的美味啊~~~”满足的声音。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幸福的语气。 “再来一块吧?也许店家会卖两块送一块也说不定……” “那,我们挑最小的那一块就好……” “……” “……” “你们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的大嗓门吓得关小开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本能的回答,“我们没有——”辩解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就在眼前,本来放了满满一蒸屉的粉蒸肉已经被吃得只剩下零星几块,凄惨的躺在空荡荡的蒸屉上。 三个高壮的厨子堵在门口挽袖子,还有个特别白胖的,一个人就把窗户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似乎是那个堵着窗户的胖子,晃着钵大的拳头冷笑,“好小子,敢跑到厨房里白吃白喝?!哼哼,物证就在面前,你们还想狡辩?”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偏偏可怜的关家大少就是被驳得哑口无言,只能听话的闭上嘴。 胖子指着他们的鼻尖,“你们两个臭小子听着,吃了我们客栈的一锅粉蒸肉,价值二两银子。今天你们如果付不足银子,就等着送交官府吧!” “二、二两银子??” 必小开惨叫一声,无力的垂下脑袋,盯着手里的四文大钱发呆。 如果要走其实是非常容易。那四个厨子只是普通百姓,虽然说长得身强力壮,却还拦不住他关小开的一根小手指头。 只可惜关小开有他身为关家大少的尊严在。他不能走。所以现在……脑袋几乎想破了,还是找不到能立刻凑到二两银子的办法。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百般无奈之下,关小开突然想到了旁边那个人的外号。对啊!他不是久经江湖嘛,他不是经验丰富嘛,一定有好对策! 想到这里,关小开立刻求助的转过头去,“大雁——” 雁非是在旁边没错。那么多人干瞪眼看着,他居然还在满足的吮着手指,喃喃自语的道,“幸好刚才吃得快……” 必家大少顿时满脸黑线。 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也不知道回味了多久,雁非终於回味完了这顿美味的时候,一抬头,房间所有人—无论是堵在外面的厨师们还是身边的关小开—都用盯着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干笑几声,“你们这是?” 厨师们异口同声,“二两银子!” 必小开耸耸肩,摊开手掌,无辜的望着雁非。於是厨师们的目光齐齐向雁非身上集中过去。 雁非叹了口气,模着自己的下巴沉思了一阵,抬起头道,“现钱我们是肯定没有的……” 几个字刚说出口,见那几个厨子已经冷笑着摩拳擦掌的围上来,雁非赶紧大叫道,“停住!镑位兄弟叔伯们,有话好好说啊~~虽然没有现钱,但是我们保证明天之前能拿出银子还你们!”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怀里掏出块黑黝黝的令牌来,在厨子面前晃了晃,满脸严肃的道,“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把这个古董压在你们这里。” 几个厨子停住了手,胖子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块铁牌很久,目光中满是怀疑,“这玩意儿真的是古董??” 必小开盯着那块铁牌已经看了几眼,突然跳起来大叫,“这、这难道就是全天下只有三块的苍家堡飞鹰令???” 雁非笑眯眯的点点头。 “你疯了!你怎么能把这种东西随随便便的押出去给别人~~” 雁非叹气,“没办法,谁让我们缺钱啊……” 几个厨子互望了一眼,胖子急忙伸手把飞鹰令抢过去,“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明天之前如果交不出二两银子,这什么令的古董,我们可是拿走了。” “没问题没问题。”雁非一把拖住准备反抢回来的关小开,赶紧溜出门去。 一路之上,抗议的声音绵绵不绝。 “大雁,放开我~~~我要去拿回来~~~” 必小开满脸不甘之色,“就算你和姓苍的是死对头,也不必把飞鹰令贱卖二两银子啊!”雁非嗤了一声,“谁说要卖给他们了?明天我就拿回来。” 必小开想了想,顿时就象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下肩膀,嘴里嘟囔着,“凭什么拿回来?我们现在只有四个铜板……” 雁非揽住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放心,今天一定能弄到银子。不过要等天黑了才好行动嘛。” “一定能弄到”? “天黑才好行动“? 必小开愣了愣,突然跳起来大叫,“大雁,你要是敢去外面做偷鸡模狗的事情,我就和你绝交!” 雁非赶紧捂住他的嘴。看看左右无人,他松了口气,低声埋怨,“轻点!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外面偷东西去了?” 必小开瞪着他,“那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雁非诡异的笑起来,附在关小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关小开眨眨眼睛,突然一巴掌拍过去,“你这头猪!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不早说?!” 雁非被拍得差点背过气去,揉着胸口哼哼着抗议,“说了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我只换来一个巴掌和一句猪……” 话没说完就被关小开拉走准备行动去了。 第五章 已经是仲秋时节,天色黑得早,不过二更时分,四下里已经一片漆黑。 客栈幽静的院落里,从窗户下面的花圃里不时传来几句低声的隐约交谈声,“大雁,姓苍的怎么还没睡?” “唔,他向来睡的比较晚,大概要过三更罢。” “什么??那我们要蹲在这里干耗到什么时候??我回去睡一会儿再过来……” “喂!别急着走啊~~听我说,他睡得虽然晚,但象他这种有洁癖的人每天都要至少沐浴一刻钟的嘛。等他出去沐浴的时候,我们就进房间去……嘿嘿……” 映在窗纸上的人影突然动了。里面的人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 必小开看得真切,急忙用手推推身边的雁非。雁非点点头,作出个准备的手势。 房门被拉开了。苍子夜的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随即走了出去。 就在几乎同一个瞬间,两个黑色人影悄无声息的从窗户下面闪出来,翻身从窗台潜入房中。 翻箱倒柜了一阵,关小开掀开床上低垂的纱帐探头进去,忽然惊喜的叫了一声,背着身子招招手,“大雁,我找到了,在这里!” 雁非几步凑过去,两大包的衣服果然正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 他的神色顿时也是一喜,低声催促道,“快点拿出个十套八套来,我们这就连夜去敲当铺的门!唔,就算折半价也能换几百两银子……” 说到这里,雁非和小开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嘿嘿笑起来。 拿了外面的东西叫做偷,拿苍子夜的东西则叫做取,这就是他们傍晚达成的共识…… 就在某两只狼爪的指尖刚刚碰到衣料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听声音正笔直的走向这个房间,似乎就是苍子夜! 雁非吓了一大跳,急忙合上纱帐。赶在房门推开的那个刹那,他拉上关小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滚入床地下。 垂下来的厚重床单遮住了大半视线,从狭小的空间里看出去,只能看到进来之人的鞋子。不过从对面窗纸上映出的影子来看,正是苍子夜没错。 雁非心里早已暗自大骂了几百句。他不去沐浴,好端端的又跑回来作什么? 床下积了不少灰,两个大男人钻进去立刻弄得四周尘土飞扬。雁非被呛的难受,又不好出声,正在没辄的时候,却听房门“吱呀”一响,又有个人走进房来。 必小开盯着对面窗纸上的人影看了几眼,忽然露出诧异之色,用手肘推推雁非,咬着耳朵轻声道,“是云老弟耶。” 雁非点点头表示知道。 必小开屏住气等了一阵,没想到这两个人自从进屋以后就一直这么站着,居然谁都不说话。大奇之下,他又贴在雁非的耳朵上低低道,“云老弟这么晚了来找姓苍的,不知道是什么事。” 雁非暗叹了口气。这么晚了,朱慕云跑来苍子夜的房间,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只不过身边这小子大概是会吓一跳了。 他突然有些懊恼。如果刚才那个瞬间他不是抓着关小开滚进床底,而是跳出窗外该有多好! 宁愿被当作飞贼,也总好于现在大气都不敢出,无比尴尬的待在床下面看不该看的戏。 正在后悔不迭的时候,贴着耳朵传来关小开的声音,吐着气低声抱怨着,“都是你出的好主意,现在我们怎么办?” 雁非苦笑,“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唉,好像每次跟你行动都会倒酶……”腰上突然传来一阵钝痛,原来是被某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痛的直吸气,捂着腰哀怨的望过去:关小开的眼睛睁得老大,果然正狠狠瞪着他。 怎么又是这么可爱的表情?雁非忍不住笑起来,习惯性的就要伸手去模他的头。谁知道关小开早就有准备了,见他的手往上微微一抬,就立刻抓住他的手压在地面上,极低的警告,“不许模!” 身体紧紧挨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耳边拂过,手背上传来关小开掌心的热度,那种弹性而温暖的触感……近距离的望着那双晶亮的眼睛,雁非的心突然停了一拍,随即猛烈的跳动起来。 黑暗的床下看不情彼此的神色,也幸好他看不清。雁非模模自己发热的脸颊,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回来,又把身体隔的远了点,深深吸口气,抑住心头蠢蠢欲动的陌生情愫。 有些担心的侧头望去,关小开却压根没有注意到他,正在聚精会神的盯着窗纸上映出的人影,竖起耳朵听外面两个人的交谈。 雁非松了口气。明知道以他大大咧咧的性子绝不会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心里不知怎的,却空荡荡的有些失落。发了一会呆,他摇摇头,也凝神听起外面的动静。 现在开口的是朱慕云。他的声音本来就柔和的很,今夜听来,声音更是低柔了,怯怯的唤道,“苍大哥……” 苍子夜的声音立刻冷冷的顶回去,“我不是你大哥。” 朱慕云垂下了头,“苍公子……我……”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苍子夜眉宇间闪过不耐的神色。他径自走到窗边关起窗户,“天色已经不早,在下准备休息了。如果没有事情的话,朱公子请回罢!” 说着就转身走到床边,把床头的烛火拨的暗了些,居然真的和衣躺了下去。 朱慕云呆呆站在门边,从窗纸的影子上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头越垂越低,身体竟微微的颤抖起来。 必小开正看得憋气,眼角里似乎什么东西一闪,然后地上突然多了几滴水渍。 就在他发怔的时候,地上的水渍又多了好几滴,低低的哽咽声隐藏不住的在房间里响起来。 必小开呆了呆,身子猛的一动就要钻出床下,雁非赶紧拖住他,“不要出去!” 必小开满脸恼怒的神色,“他都把云老弟欺负的哭了,我为什么不能出去教训他?!” ……有这么稀里糊涂的打抱不平吗? 必小开看得固然冒火,孰不知苍子夜被人半夜堵在房间,此刻他自己也是憋了一肚子气!如果这楞小子贸然出去的话,以苍子夜的武功,谁教训谁还是个问题…… 再说了,按照朱慕云的羞涩个性,如果这种时候突然冒出个人来,只怕立刻就要去撞墙了。 雁非叹了口气。 无奈之下,他一把抓住必小开的手,扑上去用身体压住他,就是不让他出去。关小开挣扎了几下挣不动,大怒之下也忘了什么低声说话,张口就要骂出声来。雁非大急,赶紧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噤声!” 就在这时候,朱慕云在窗纸上的人影晃动了几下,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慢慢从门口走进屋里。看鞋子的方向,原来是走到了床边,正对着合衣躺在床上的苍子夜说话。 声音依然轻柔,说出来的话语却不再迟疑,“苍公子,今夜来找你,我的来意……我想你应该知道。” “苍公子,有些事情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却一直没有忘记过……三年前,家父曾带我前往黄山光明顶参加论剑大会,苍公子在大会上一人连胜十二场,傲视群雄。从那时起……我就记着你了……” 苍子夜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那时也只是记得你的相貌身姿而已。但后来……在回乡途中,我和爹爹失散,孤身一人的时候,恰好你经过路旁,带着我策马几十里找寻家父。半路上遇到了大雨,你把你的斗篷套在我身上,自己却被淋的全身湿透……我……三年来,我一直都记着那一天……” 雁非听得出神,暗自想着,“难怪以朱慕云这么羞涩的性子,却能拉下脸皮赖住苍子夜软磨硬泡,原来是情根深种啊~” 正在啧啧感叹时,忽然察觉被自己压住的关小开停止了挣扎,眼角里瞥过去一看,关小开的嘴张的老大,居然听得发呆了。 他忍住笑一记手肘捶回去,凑过去轻声耳语道,“呆子,还魂了。” 必小开的视线呆呆的从前方转到他脸上,脸上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喃喃道,“云老弟的话……怎么这么像女孩子对情郎的表白……” 雁非拼命捂住嘴,闷笑到浑身直颤。苍子夜啊苍子夜,朱慕云的痴心连关小开这种粗神经都看出来了,这次倒要看你如何应付。 苍子夜沉默了很久,很老实的回答,“抱歉,我的确不记得了。” 朱慕云咬住贝齿,低声坚持着道,“不记得也没有关系。苍公子,我只想说,我对你的心意……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很想让你知道……” 苍子夜出声打断他的话,“我不想知道。” 朱慕云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怔怔站了很久,声音不知不觉的又哽咽了,“你……你又何苦这么绝情的拒绝我……啊!”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声音急促的道,“苍公子,如果是因为我身为男子的话,那听我说……” 苍子夜蓦然从床上翻坐起来,黑夜般的眼瞳直视着站立床前的朱慕云,一字一顿、不带音调起伏的道,“无论你是不是男人,我都对你没兴趣。” 这句话一说出来,不仅关小开,连雁非都听呆了。 一句话说完,苍子夜又重新躺了下去,这次是背对着朱慕云,竟是不再多看一眼。平平的语气回荡在房间里,“夜深了。朱公子请回罢。以后不要来打搅我。” 烛火哔啪的跳跃着,映照在窗纸上的人影扶住桌子,衣袖颤抖不止。 朱慕云痴痴望着那个背对他的身影。话已至此,只要踏出这个房门,以后——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罢……。 玉葱般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向头上模去。伸到一半的时候,手臂犹豫着垂下,旋即又抬起来。终於握住了头顶束发的竹玉簪子的时候,手指虽然还是在颤抖着,却不再犹豫的拔出了发簪。 如云秀发瀑布般的倾泻下来,直垂落腰际。“叮“的一声轻响,簪子被抛到了地上。 纤柔的手指模索着解开了盘扣,外衣如垂下的羽翼般轻飘飘的落到地上。 又落下一件。这次是中衣。 少倾,视野里出现了一截光洁莹润的小腿,白玉般的赤果肌肤在朦胧的烛火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雁非看得发呆。这朱慕云……竟然用色诱?? 衣袖被旁边的人死命的拉扯,侧头望去,关小开目瞪口呆的盯着眼前赤果的小腿,眼睛直瞪到比铜铃还大。 雁非悄悄凑过去,咬着耳朵低声道,“下面的事情,纯情处男不能看。” 一片漆黑中看不清关小开的脸色,但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肯定是满脸潮红。隔着衣料都几乎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 看到那双赤果的脚逐渐向床这边走过来,关小开被刺激的连舌头也大了,“他……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 雁非笑了笑,正欲说话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一动。 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 低下头去,关小开带着清爽气息的年轻身体正紧密的贴在自己身上,自己的手还扣着他的手。 自己和他,又何尝不是两个男人? 悄然注视着关小开的侧脸,原本被压抑着平静下来的眼神,突然又变得异样起来。 扁果的小腿在眼前晃动着,肌肤闪耀着年轻的光滑润泽。不知道小开若是果了身体是怎样的景象…… 身体有些发热,手不知不觉的移上了他的腰肢。隔着衣料贪念那滑腻的肌肤触感,呼吸不由的粗重了。 必小开不舒服的动了动,“大雁,挪开。” “挪什么?”雁非漫不经心的应着。 “腰上。什么东西硬梆梆的抵着我?” 雁非怔了片刻,突然身子一僵,脸色立时大变! 瞬间,他猛的推开关小开的身体,自己滚到另一边去,低声而急促的喘息不停。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面对着他的时候,竟然会……不自禁的意乱情迷! 心里乱的像一团麻,纷杂的念头刹那间重重闪过,雁非的心里突然暗叫一声不好!罢才推开小开时的响动声…… 罢想到这里的时候,只听房间里砰然大响,床身一阵震动,恰好盖住了刚才的声音。 苍子夜的声音隐隐带着山雨欲来的意味,饱含着怒气,“你疯了!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 他翻身下床,把地上散乱的衣服尽数丢到床上去,“你爱待在这里就待着罢,我走!” 朱慕云的哽咽声低低的响起来。逐渐的,哽咽变成了呜咽,断断续续的抽噎着。听到开门的声音时,他突然不顾一切的嘶声叫喊起来,“苍子夜,我喜欢你!喜欢你难道有错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对我……” 悲凄的声音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层层哀痛。 离开的脚步声顿住了。苍子夜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道,“你没有错。只不过……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抱歉。” 房门悄然合拢,将那个挺拔的身影阻隔在门外。朱慕云呆呆的盯着那关紧的大门,所有的痛苦,委屈,失落,羞耻,五味杂陈的涌上心头。他再也忍受不住,扑倒在床上痛哭起来。 直痛哭了半个多时辰,起初还是呜咽个不停,后来转成了抽抽噎噎,渐渐的没了动静。雁非又耐心等了一阵,这才悄悄掀起垂下的床单向上瞄了一眼。原来他早已哭得累了,竟趴在床上沉沉睡着了。 沉睡中的朱慕云眼角泪痕宛然,身上虽然套上了件里衣,但满心的哀伤之下,居然连扣子都忘了扣齐,露出肩颈处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来。虽说没有旁人进来,但这个撩人的姿势……雁非摇了摇头,轻手轻脚的拉过一床被褥盖在朱慕云的身上,又掖了掖被角,免得夜里受凉了。 唉,美色当前,居然是这种反应……雁非苦笑几声。刚才在床底下的时候他还在好奇苍子夜什么时候练就了坐怀不乱的本事,现在可好,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也是个柳下惠式的奇葩。 模模鼻子转身过来,眼角里却瞟见了关小开——刚刚从床底下钻出来的关小开,此刻顶着满身的灰头土脸,正怔怔的盯着床上的朱慕云看。 雁非微微一怔,心象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其实他也明白,看见美人梨花带雨的睡相,只要是男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关小开平日逛集市的时候,一双眼睛也总是盯着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看个不停。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明知道这样再正常不过,见了关小开惊艳的神情,某种莫名的负面情绪还是忍不住翻腾着,想要叫嚣出来—— 心里还在踟蹰着,手已经不受控制似的伸出去推推他,“现在苍大少爷不在了,我们可以拿衣裳了罢?”连声音,却也是平平淡淡的,不比平日的直爽欢快了。 必小开猛的回过神来,“对啊!” 两个人从包袱里拿了十套衣服,又把帐子放下遮住里面酣睡的人,依旧从窗口跳了出去。 一路沉默的走出了客栈,关小开神思恍惚,似乎总在想着什么。雁非不时的瞟他几眼,却也不说话。 直走出了半个海宁城,关小开终於开口了,“怪事,当真怪的紧。” 雁非笑了笑,“什么怪了?” “朱慕云是男人,苍子夜也是男人,为什么云老弟偏偏会去喜欢上姓苍的呢?” 雁非淡淡接口道,“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喜欢就是喜欢了,哪里有什么原因好说?再说这种事情古已有之,断袖分桃的故事你没听过么?” 必小开想了想,“不一样。听说过的都是娈童,那是把男人当女人玩的,和他们这种不一样。奇怪……实在是奇怪……” 雁非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捏捏他的鼻子,笑道,“傻小子,等你哪天真的喜欢上一个男人了再来烦恼这些事吧,现在提它干什么。” 必小开啪的拍开雁非的贼手,没好气的道,“不许乱碰小爷的尊鼻!罢才莫名其妙的把我推到床腿边撞到头,这笔帐还没跟你细算呢!” 想想看又释然一笑,“不过你说的也对,反正我喜欢的是女人,这种男人喜欢男人的事情又不会落到我头上,管它那么多!走,咱们找当铺换银子去。” 雁非笑着应了,跟在关小开的脚步后面四处找当铺,眼看着他兴冲冲的去拍门,嘴角弯弯的笑着,口腔里不知怎的,却满是苦涩味道。 *** 翌日直到午时,朱慕云才带着红肿的眼睛出现在众人眼前。乍眼望去,见外面的大堂里只坐了关小开和雁非,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是什么感触,只是怔怔的坐到桌边发呆。 那边关小开见了朱慕云这样子,和雁非对视了一眼,他用力的一拍桌子,大笑道,“云老弟,你知不知道我们在高兴什么?” 朱慕云魂不守舍的坐着发呆,直问了好几遍才回过神来,缓缓的摇了摇头。 必小开嘿嘿笑着从桌子下面提出个小小的包袱来放在桌上,“来,猜猜里面是什么好东西?” 朱慕云茫然的瞟了一眼,随口问道,“是什么?” “昨夜的大收获,总共纹银二百两正!” “哦。” 必小开的声音放大了一倍,凑到他耳边大叫道,“是银子耶!我们有银子了!” “哦。” 必小开顿时有气无力的倒下去,“振作点好不好?你害得我也没精神耶。” “……哦。” 雁非正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面打呵欠,忽然神色一动,撑起身子,“小开,快把包袱收起来!” 必小开瞪他一眼,“我们光明正大得来的银子,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藏起来?”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冷哼,苍子夜从门外踏进来,“当真是光明正大得来的么?我那里少了十套衣服是怎么回事?” 必小开吐吐舌头,低声道,“原来是苦主到了,下次早点说啊。” 雁非趴在桌子上不住的叹气,“早说了你又不听……” 必小开拍了他一巴掌,坐直身体大声道,“不管怎么样得来的,反正这二百两银子是目前我们四个人的所有收入了,吃饭赶路都得靠它,谁要再想再买衣服的自己筹钱去!” 苍子夜又哼了一声,也不理他。 见没人反对,关小开继续道,“现在人都到齐了,我就来宣布一下这些银子的分配问题。海宁到金陵路程不近,我们又都不认识路,所以我要拿一百两银子出来雇人雇车,另外一百两用于路上花销,大家觉得怎么样?” 雁非举手,“一百两的路上花销太少~~”话没说完就被一拳捶到桌子上去。 苍子夜点点头,“可以。” 朱慕云迷茫的看了他们一眼,“哦。” “那就是没问题了?” 必小开得意的一笑,“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同意的,所以早就雇好两辆马车啦。现在车就在门外,我们马上就可以启程了。大家有什么问题?” “有!”雁非趴在桌子上举手,“为什么只有两辆马车?我要四辆~~” 话刚出口,又换来一记正正老拳。关小开磨着牙阴笑,“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把你花掉的一万两银子拿回来,莫说四辆,就是雇四百辆车也够了!” 暗底下又狠狠踩了几脚,关小开这才解气,回头问其他两个人,“别理他,你们有什么问题?” 苍子夜思忖了一下,“既然只有两辆马车,我们怎么分配?” 雁非立刻接口,“当然是我和小开乘一辆了。你就和云老弟坐另一辆罢。” 苍子夜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决然的拒绝,“我不要和他共乘。” 朱慕云神色黯然,红着眼睛拧饼头去。 必小开看得憋气,一拍桌子怒道,“你不要和云老弟共乘,我还不放心他和你一起呢!” 站起身来,不由分说的揽住朱慕云的肩膀就往外走,“云老弟,我和你坐一辆车,那个老欺负你的冰块脸就交给大雁应付去。哼,上次只拔了他十万两银子的毛,实在是拔少了……” 雁非怔了怔,不由向苍子夜的方向望去。苍子夜这时候却也正望着他。 默然相对注视了许久,雁非闭上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站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又挂着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了,“没办法,咱们两个剩下的就座一辆车吧。” 懒懒散散的说着,他当先走出客栈大门,跃上守候在外面的空马车,侧身坐了进去。 等在里面坐正了,雁非四下打量了一番,啧啧感叹着,“五十两的马车就是不如陌染车坊的出品来的宽敞啊~~” 车帘又被掀起,苍子夜也闪身进了车厢。本来就不大的空间这下更显得局促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片刻,苍子夜出声问道,“我们可以走了么?” 雁非抓抓头发,“当然……啊!等一下,还有件事情。” 他飞快的跳下马车,走到后面那辆马车旁边道,“小开,给我二两银子,我要把那块飞鹰令给赎回来~~” 声音遥遥传入耳际的时候,苍子夜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不过半柱香时辰,雁非重新钻进车厢,假装没看见苍子夜不善的脸色,轻松的道,“我们走罢。” 马车的轱辘滚动不休,车身不时的颠簸几下。相比于后面一辆车里隐约传出的话语声,前面的马车车厢里沉寂一片。 苍子夜靠在车厢木板上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了,“昨晚你们潜进我房里拿衣服,那是几更天的事?” 雁非闭着眼睛随口道,“大概是二更罢。” “……你们听到了多少?” 回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唔,差不多都听到了吧。” 苍子夜霍然转过头来,犀利的目光直视着身侧的男子。 雁非似乎有所察觉,侧头对着苍子夜笑了笑,“脸色这么难看干什么?朱慕云对你投怀送抱,这又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唉,不过这种艳福可不时人人都能享受的到的,偏偏你居然那么干脆的拒绝了~~” 苍子夜瞪着他,半晌才开口,“我对他无意……” 雁非懒懒的一摆手,“好了好了,你拒绝他的话我昨晚就听过了,今天不想再听第二遍。” 苍子夜沉默不语了。於是整个车厢又归于沉寂。 路途颠簸之下,特别容易困乏。眼看日头尚早,雁非打了个呵欠,“无聊,实在无聊的很。”随即寻了个舒服姿势,枕着扶手半躺在后座上睡了。 苍子夜端正的坐在另半边后座,黑夜般的眸子中闪烁着光芒,盯着径自睡去的人看了许久,缓缓抬起了视线。眉宇间带着几分孤傲,几分清冷,盯着晃动的车顶出神。 饼了良久,他似乎不经意的问道,“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也听到了?” 没有回答。雁非动也不动,呼吸均匀平静,已经睡的沉了。 ※※※※ 连着几日车马前行,路上风平浪静,车里的人百无聊赖。 这一日,天色接近午时的时候,车身震动着停了下来。车夫在前面喊道,“几位爷,我们已经到了苏州了。眼下就在客栈门口,我们要不要打尖?” 正在打盹的雁非耳朵一耸,立刻闭着眼睛翻身爬起来,“要!” 撇下苍子夜,不待马车停稳就自己跳了下去,和后面的关小开说说笑笑的并肩走进客栈。 不多时,后面的两个人也进来了。四个人围坐在桌前,点了几道家常菜吃起来。 雁非吃了几口饭,眼角里却瞄着关小开的方向。果不其然,他只尝了一筷清蒸鱼就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再吃了一筷糖醋排骨,眉头皱的更深了。几筷子尝下来,竟没有什么菜是吃第二口的,一张脸顿时垮下来。 雁非暗地里一笑。苏州周围地方的口味偏清淡甜儒,而关小开可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就知道他吃不惯。 眼见他的筷子没处可去,雁非把面前的那碗水晶肴肉往前推推,从碗里夹了一块肴肉放到关小开的饭碗里,“尝尝这个。” 必小开苦着脸抱怨,“尝什么不好,为什么给我夹肥肉?” “吃吃看嘛,包你喜欢。” 必小开将信将疑的咬了一小口,“咦……”紧接着又咬了一大口,咀嚼了几下,喜道,“这个好吃!” 雁非笑着又夹了几块放进他的饭碗里去,肴肉在他的碗里高高堆起来,几乎都看不到下面的白饭了。见关小开吃得香甜,雁非的嘴角也不由翘起了弯弯的弧度。不知不觉的时候,目光已经满是宠溺。 正微笑间,他忽然感觉到身侧似乎有人正注视着这里。侧头望去,苍子夜举箸不食,正沉默的盯着他们。 两人的视线不期的对上,苍子夜随即侧开了目光,飘远的望着门外大道上车水马龙,神色间没什么表情。 雁非垂下了眼睛。 不过片刻时候,关小开将碗里的所有肴肉和米饭一扫而空,满足的擦擦嘴抬起头来,“咦,苍子夜,你怎么不吃?” 那么久的时间,苍子夜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雁非怔了怔,忽然笑起来,“我差点忘了,他也是吃不惯江南小菜的。”眼睛往桌上瞥去,“啊,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最后的那块水晶肴肉,此刻正夹在朱慕云的筷子里。 几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盯住了那块肉。朱慕云看看苍子夜,迟疑了一下,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的道,“给你吃罢~” 说着就依照雁非那样,也把那块肴肉夹到苍子夜的碗里。 筷子碰到瓷碗,发出了一声轻响,似乎把苍子夜游离的神志拉了回来。 他皱着眉头打量了几眼碗里多出来的肴肉,不待朱慕云把筷子收回去,就已经伸手把整个碗推开了,冷冷道,“我不吃了。” 朱慕云呆住了。保持伸着筷子的姿势,呆呆的坐着僵了一阵,他突然摔下手里的筷子,抽泣着跑远了。 必小开也呆了呆,腾的站起来狠狠瞪着苍子夜,“你这人真他妈的过分!如果云老弟出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怒气冲冲的循着朱慕云的背影后面追过去。 雁非拦阻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奔远的背影叹气不止。侧头望了望面无表情的苍子夜,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实跟我说,你这是存心气他呢,还是只是你的洁癖又发作了?” 苍子夜啜了一口酒,神色不动的道,“我从来不用别人筷子碰过的东西。” 看着没有半点愧疚表情的苍子夜,雁非突然觉得头很大,非常的大。 他苦笑,“唉,前天害他哭了一个下午不肯出门,昨天让他哭了一整夜,苍大少爷,你注意点自己的举止好不好?再这样下去,我们只怕二十天也到不了金陵啊。” 苍子夜轻哼道,“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随即转头吩咐旁边侍候的店夥计,“小二,再上一碗饭,再把你们店的招牌菜全端上来。” 雁非下巴差点掉下来,“全、全端上来?可是我们的银子……” “我想吃。” “……”沉默了一阵,雁非叹气,“好罢,我也想吃。” 不过片刻,热腾腾的饭菜又摆了满桌。 雁非闷头吃了几口饭,苍子夜皱眉,“为什么放着其他那么多菜不吃,只吃你面前的?” 不由分说的夹了几筷红烧黄鳝丢到他碗里,随即又舀了几勺麻婆豆腐盛在瓷杯里推过去。 雁非一愕,抬起头来。 苍子夜面无表情,“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些么?” 雁非笑了笑,“还好,这么多年了,早就不象原来那么挑嘴了。”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饭,苍子夜啜着茶,目光盯着门外看了一阵,回过头来道,“关小开和朱慕云这几天走的很近啊。” 雁非轻轻吹了吹茶盏口泛起的泡沫,轻松的道,“那是因为小开最看不得别人哭。从前碰到个女孩子在街角里哭,那小子居然当街连翻了七八十个跟头,直把她逗笑为止。” “是么?”苍子夜笑笑道,“你还是当心点好。” 撇开茶沫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要当心什么?热心肠是好事。” “要装糊涂也随便你。我不过想提醒提醒罢了。”苍子夜垂下眼睑望着手里的瓷杯,“昨夜晚上,关小开似乎陪了朱慕云一夜。” 雁非不吭声的又喝了几口茶,蓦然放下茶盏,“我吃好了。”站起来就走了。 进了二楼客房,雁非在自己房间坐了片刻之后,不知怎的,脚步就向隔壁关小开的房间迈去。 推开房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心里没来由的一沉,左右无事,索性就坐在桌前等着。 饼了约大半个时辰,关小开回来了。前脚刚刚迈进门槛,他就不禁一愕,“大雁,你在这里?” 雁非打着呵欠坐直了身体,“是啊。反正没事,想过来跟你聊聊。”随手揉着惺忪的眼睛,他漫不经心的问道,“小开,你刚才跑哪里去了?害我等这么久。” 必小开立刻精神了,跳坐到雁非对面,给自己沏了杯茶,边喝边抱怨道,“刚才在云老弟那里哪,哄了他那么久,总算是不哭了。唉,他一个男孩子家怎么这么爱哭鼻子,害得我只好变着花样去逗笑他,每次都累死累活的~~” “小开,你不必管的。” 必小开微微一怔,“大雁你说什么?” 雁非笑了笑,语气平淡的道,“别忘记,朱慕云是因为苍子夜伤心,要哄他开心,也只有苍子夜能办到。小开,他和苍子夜之间的感情纠葛,你这个外人还是不要多问为好。” 必小开愣了半晌,盯着雁非的眼神由吃惊、困惑,渐渐的变成了气恼、不解。他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什么叫不要多问?他已经够可怜了,你怎么还能讲出这种话来!!” 雁非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不由吃了一惊,急急起身道,“小开~” 必小开气鼓鼓的掉头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的道,“听说这里最近有个庙会,我明天要陪云老弟去逛集会散心,要不要一起去随便你!” 声音还在飘散的时候,门碰的关上了。 雁非望着那扇被大力甩上的门愣了半日,对着无人的房间,他苦笑着喃喃道,“你要做什么,我什么时候没有依过你。” 第六章 空自烦恼了半夜,没想到第二日天刚朦朦亮的时候,关小开就把门敲的震天响,所有人都被他拖起来去赶庙会。 雁非揉着惺忪的睡眼苦笑,关小开向来是火气来得快去的更快的脾气,自己昨夜又是何苦自寻烦恼。哀叹几声,还是无奈的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泼了脸,耷拉着沉重的眼皮跟在几人的后面。 这小镇虽然不大,但地处鱼米之乡,百姓不愁生计,也算是富饶了。正巧这几日是当地土地神的生辰,集会主要会场就摆在城隍庙前。从他们栖身的客栈走过去,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前面关小开陪着朱慕云说话,不时在一两个小摊那里驻足,从铺子上拿出些江南特有的小玩意儿来把玩一番。苍子夜在离他们后面几步的地方跟着走了一阵,往后面瞄了几眼,缓下脚步,等雁非跟上来跟他并肩前行。 一行四个年轻人,虽然长相气质截然不同,却个个都是相貌月兑俗。这一路走来,不知吸引了多少多情少女驻足,清秀佳人回眸。有那羞涩的,只管低了头暗自羞红了脸,偏偏还另有不少胆大的,倾慕的眼光一路追着飘过来。四处的脉脉秋波接得多了,连雁非的厚脸皮也有些招架不住,揉着沉重的眼皮抱怨个不停。 “你怎么了?”苍子夜明知故问。 雁非叹气,“若是你和朱慕云逛逛庙会也就罢了,如今我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逛的?”又看了几眼附近聚集徘徊的少女,“你觉得被当街观赏的感觉很好么?” 苍子夜随意瞥了眼周围,“既然不喜欢,那你为什么要来?” “还不是被小开那小子硬拉来的?”雁非苦笑。 “关小开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听苍子夜的语气突然转得不善,雁非有些诧异的望了他一眼,笑道,“谁说的?如果小开让我从此金盆洗手不去拔毛了,我肯定不听他的。” 话题一转,轻轻巧巧的换了个方向,“我说苍大少爷,你也不是喜欢到处乱晃的人,今天倒是为什么也跟出来?” 苍子夜微微一怔,还没想好该怎样回答,雁非左顾右盼的突然叫起来,“糟糕!小开人呢?” 苍子夜抬眼向四周看去,入眼的都是人头缵动,哪里还找得到前面两个人的身影? 他淡淡道,“大概走散了罢。” 正是午时三刻,城隍爷诞生的时刻就要到了,汹涌的人群互相推搡着向庙门口处涌去。雁非和苍子夜本来隔了两三步距离,被身侧的人群推挤之下,顿时身不由己的向两侧分开。眼看他们两人也要被冲散的时候,挡在中间的几个人突然莫明其妙的飞了出去。 眼前白衣闪过,雁非只觉得手掌一紧,右手已经被另一只手牢牢握住了。 指节干燥而温暖,正是苍子夜的手。 雁非暗自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挣了几下,没有挣月兑,那手握的却更紧了。不止握得紧,还被拖近了一步,苍子夜正瞪着他以兹警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和他当街大打出手、惊吓百姓罢?雁非同情的看看地上被苍子夜运起沾衣十八跌摔出去的那些可怜路人,用空着的一只手抓抓头发,只得无可奈何的任他拖着走了。 顺着人群涌动的方向随波逐流,不多时就到了城隍庙的大门。庙里面张灯结彩,涌进了善男信女无数,四处香火缭缭。 雁非在大殿里瞧了一阵,觉得有趣,便也从庙祝那里买了两根香烛,一根随手塞进苍子夜手里,自己拿了另一根点燃了,跪在蒲团上喃喃祝祷,“小民雁非路过此地,今天撞见城隍您老人家过生日,所以也来凑个热闹。刚才那么多人求你事情,要全部记下来想必菩萨也累得不轻吧?我的心愿倒是直白的很,包您老人家一听就能记住,我可说了啊。” 苍子夜在旁边听得脸色越来越古怪,雁非倒是神色一本正经的很,当真开始许愿了,“第一,希望我能财源广进,拔毛多多,大发利市;第二,希望我的武功能再长进点,也不要天下无敌,只要以后不至於再被人追得到处跑就行;第三……” 说到这里,他的音调忽然低了下去,用身边人也听不清的极低的声音喃喃道,“愿我能心想事成。” 闭上眼睛又静静默祷了几句,雁非跳起来把香插进香炉里,对苍子夜笑道,“该你了。” 苍子夜点点头,当下也点燃了香烛。 “在下苍子夜,也只求菩萨三件事。第一,愿苍鹰堡势力再壮大,安然度过任何江湖风浪;第二,愿家母身体安康;第三……”他沉吟片刻,吐出的声音竟也低了下去,“也愿我能心想事成。” 起身将香火插进香炉,侧头再看去,雁非正懒懒散散的靠在大殿的朱红柱子上,黑若点漆的眼睛望着他,突然微微一笑,“我们求的第三条竟是一样的内容,当真是巧啊。” 苍子夜摇头,“不一样。” 雁非笑笑,也不再多说,抬头望望天色尚早,问道,“他们两个人都不见了,我们下面去哪里?” 苍子夜想也不想便道,“陪我走走。” 雁非靠在柱子上却不动,一双眼睛只是淡淡的望着他,“苍大少爷,你这是命令我?” 苍子夜怔了怔,不觉放缓了声音口气,却依旧坚持道,“陪我走走。” 雁非看了他片刻,叹气道,“好吧。” 混杂在拥挤的人群中出了庙去,两个人默默无语的并肩而行了一阵,在嘈杂的集市人声中,苍子夜的声音不大,却分明的传入耳际,“这些天为什么躲我?” 雁非笑笑,语气说不出的轻松,“我有么?” “你有。”苍子夜望着身侧的男子,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不是傻子,他也不迟钝。这么多天的相处虽然看起来毫无异状,但只要关小开和朱慕云不在的时候,雁非就很少说话,能睡就睡过去,能打坐就运上几个时辰的功,更不用说主动开口挑起话题了。 这么明显的躲避举止,苍子夜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雁非皱起了眉头,似乎很烦恼怎么回答似的抓抓头发,见苍子夜的眼神依旧望着自己,一副不得回答不罢休的神情,只得道,“你忘了你带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追杀我的日子了?要不要把我身上的伤口统统揭出来再给你看看?” 他苦笑,“苍大少爷,惹不起你,难道想躲也不行么?” 苍子夜默然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挑眉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做不知道?虽然你的武功不弱,不过天下又有几人能逃得过苍鹰堡上下的联手追捕?你以为我如果当真想要辑拿或者格杀,单凭你一个人就能逃出这几千里之外么?至於你身上的伤……” 他的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是我御下不严,一时失察,让他们伤了你。” 雁非叹气,“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养好的伤,你一句御下不严就盖过去了?这刀子果然不是捅在你身上的。“ 苍子夜轻哼道,“若不是你在路上诈死吓去了严堂主的半条命,又设赌具骗去了四五个堂主身上的所有银两,他们会合起来对你公报私仇?这伤也有一半是你自找的。” 雁非模模鼻子,“算了,这刀子挨都挨了,事情就打住罢。” 苍子夜道,“好,这事不提,刚刚我问你的——” 雁非突然啊了一声,道,“那边搭了台子唱戏,我瞧瞧热闹去~~”抛边的苍子夜,几步就挤过去了。 苍子夜站在原地良久,慢慢的跟了过去。 庙会临时搭起的戏台子就在城隍庙外,此时台子上正演的热闹,台下人头躜动,叫好之声不绝于耳。仔细听了几句唱文,却原来演的是。 台上的祝英台明眸倩兮,一路借物比人,处处隐晦提点,偏偏梁山伯不解风情,枉自送了十八里路却依旧识不破那女儿身,看得台下扼腕叹息声不止。 苍子夜平日就不喜戏剧,看了一阵只觉得无趣,见身边雁非看得兴致勃勃,轻哼道,“如梁山伯这般男女不识的蠢人,怎么会让祝英台这等奇女子倾心相爱?” 雁非正看得起劲,随口答道,“既然倾心相爱,那还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可言?” 苍子夜一怔,思绪顿时从台上拉转过去,不知不觉中竟将雁非的话喃喃念了几遍,望着雁非的眼神不觉有些变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个声音幽幽接口道,“梁山伯纵然不识女儿身,却待祝英台如兄如弟,呵护亲密,又怎能不令英台倾心?” 雁非听这声音熟悉,急忙抬头在人群中望去———说话的果然朱慕云。 原来关小开和朱慕云两人竟也随着人流挤到这台下来。 立于三步之外的地方,朱慕云的眼睛不看着台上热闹,却只盯着苍子夜,幽幽道,“我若是英台,不怨梁兄驽钝不识真身,却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苍子夜抿紧了嘴唇,挺拔的身躯立在人群中,视线在朱慕云的身上只略微停顿,旋即转开头去,恍若未闻一般。 朱慕云偏过头去,眸子中泪光隐隐,却强自带着微笑勉强道,“关兄弟,这里人多气闷,我们去河边看莲花灯好不好?” 必小开拍拍他的肩膀,大声道,“好!就去河边罢,何苦留在这个地方受人家的气!” 当下也不管周围惊讶的视线,径自拨开人群护着朱慕云走了。 雁非摇摇头,叹道,“本来我也想去河边猜猜灯谜的,这下弄得如此尴尬,去不好,不去也不好,唉~~” 苍子夜望着台上,面无表情的道,“你不是喜欢看戏么?不妨就在这里看几个时辰好了。” 雁非唉声叹气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被这么一搅局,谁还有兴致看下去……” 正说话间,雁非神色一动,伸到半空的懒腰动作猛然顿了顿。 有道白光在眼角倏然闪过,一道银芒从身侧悄无声息的袭来! 刹那间,雁非的手掌在半空中一翻一转,随即若无其事的将那个懒腰伸完,垂下手去。眼角不经意的瞄过去—— 是一枚银梭子。 放眼望去,周围人海茫茫,依旧热闹纷杂,哪里看得出半分异动的痕迹? 几步之外的苍子夜神色冷然,眉宇间虽然不动声色,但他的手掌攥紧成拳,莫非竟也扣住了一枚同样的银梭子? 无缘无故,当街发难,他们到底惹上了什么样的人物? 就在这时,河边蓦然传来一片惊呼。 雁非心里突然猛的闪过不好的预感,急急扭头! 千百张陌生的面孔中,他一眼便看见了关小开。向来大大咧咧的神情,此刻竟然反常的布满了惊惶之色。 雁非的脸色突然变了! 又一片的惊呼声中,雁非的身影如大鹏般腾空而起,掠过人群,直奔关小开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小开,你没事罢?!” 必小开惊魂未定,指着河水道,“我没事,但他……云老弟他掉下去了……” 清澈的河流哗哗流淌着,一个浅色的人影在水里浮啊沉沉,仔细看去,却不正是朱慕云! 人群中的惊呼声再起,苍子夜踩着围观人群的肩膀,几步飞掠到岸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必小开道,“本来好好的,突然就滑下去了。肯定是刚才人多手杂的时候云老弟一时不慎,被挤掉进水里了。” 苍子夜和雁非对视一眼,不觉挑高了眉头,“怎么这么巧?”在他和雁非被暗器袭击的同时,朱慕云就落水了。莫非有什么暗中的联系…… 必小开怔了怔,见朱慕云还在水里扑腾,身子眼看就要沉下去了,大急之下,他怒道,“都这时候了还有闲情说什么废话?人在水里,你救是不救?” 苍子夜提了口气,正欲下水救人的时候,心里突然一动,一个念头隐隐闪过脑海。他仔细的望了几眼水中的朱慕云,当下停了脚步,转头低声问旁边的雁非,“朱慕云会不会水?” 雁非笑笑,“他会不会我是不清楚,不过生在江南水乡的,又有几个不会水?” 苍子夜一扬轩眉,又注意多看了几眼,见朱慕云在水里这么久了却始终没有沉下去,以手足在水中的摆动来看,竟似乎是会踩水的。虽然挣扎的狼狈,但眼睛却还不时的瞟向岸上自己的方向。 莫非竟是在期待自己去救他,来个英雄救美么? 苍子夜冷冷一笑,对雁非道,“我去找寻敌踪。”白色的身影闪过,人已在十几丈外。 人群哗的大噪,围观百姓又是纷纷惊叹不已。 雁非没好气的咕哝着,“你都走了,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罢走几步,关小开大急,冲过来正正挡在面前,“我不会游水!大雁你不是会水吗?救人啊!” 雁非模模鼻子,“那个,我想还是算了,等云老弟什么时候想开了自己爬上来罢……” 朱慕云虽然在水中,岸上的对白却听得分明。一片震撼晕旋中,他茫然的抬起头来,正迎上雁非似了然、又似怜悯的眼神。 刹那间,心头如遭电击。 舍弃了自己十几年的矜持,放下了身段脸面,不惜一切的跟着他,念着他。明知道希望渺茫,在被人挤落下水那一刻却突然幻想,幻想近在咫尺的他愿意伸手挽救自己的性命。 难道……自己的心思,这个雁非什么都知道?如果连雁非都瞒不过,那么……岂不是更瞒不过他…… 嘴唇不自觉得颤抖起来,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雁非走了,他更是早就走了。只剩下岸上那么多陌生人,那么多道陌生视线漠然的看着自己在水里挣扎,等着看我自己爬上去…… 呵呵,原来自己的种种举动,自始至终……都只是个笑话…… 涌起水雾的眼睛,带着浓浓的悲哀绝望,放弃的阖上了。 就在这一刻,朱慕云的手臂停止了挥动,脚下不再踩水,身子立刻缓慢的沉了下去。 在岸边围观众人的惊呼声中,河水淹没了他的头顶,只有一只手留在水面上颤动着,掀起圈圈涟漪。 必小开的脸色变了! 看看四周再无认识的人,也没有人愿意援手,他犹豫了片刻,狠狠的一跺脚,月兑下外衣,咬牙跳入水中! ※※※ 眼前树影重重,却不见半个人影。 这次遭遇莫名其妙的暗袭,敌人的武功却是高得出奇,起先还能看到一抹淡淡的影子,追了几十里之后,以苍子夜和雁非的轻功,居然把人追丢了。 见苍子夜还在不死心的四处找寻可能的踪迹,雁非懒洋洋的向树上一靠,就地盘膝坐下休息。 身子虽然歇下来了,眼睛却还是随着苍子夜的身影晃来晃去。晃到最后,雁非实在忍不住抗议了,“喂,你坐下来歇歇好不好?在面前闪得我眼晕哪。” 苍子夜瞪了他一眼,弯子又在地上找了许久,却还是徒劳无功。看看天色已经黑了,再找也不可能找到些什么,只得悒悒的走回来坐下。 休息了片刻,元气恢复了些,他打量了几眼四周郁郁葱葱的阔叶树林,出声问道,“这是在哪里?” 雁非咦了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尖,诧异的道,“你是在问我?” 苍子夜眼皮一跳,薄薄的嘴唇里吐出四个字,“当我没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安静了一阵,这次是雁非开口了,“你看我们有希望在半个时辰之内找到路回去小镇上么?” 回答他的是言简意赅的另外四个字,“怎么可能。” “唉,我想也是。”雁非抬头望望乌云翻滚的阴霾天空,无奈道,“我有个不太好的预感,好像我们今夜会有点小麻烦……” 苍子夜也抬起头来望望天色,又看看周围被山雨之前的骤风刮得四处飘摇的枝叶,视线最后落在对面那个人的脸上。 雁非靠坐在树干上,只是觉得有趣的盯着苍子夜看,好像就快被淋成落汤鸡的人没有他自己似的。 苍子夜面无表情的站起来就走。 身后传来雁非的声音,“喂,你去哪里?” “去找山洞躲雨,你爱待在这里就待着罢。” 雁非摇摇头,慢吞吞的伸着懒腰站起来,“居然丢下我。几年不见,这小子的少爷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嘴里喃喃的抱怨着,看看头顶上闪电银蛇般的在天际乱舞,还是明智的跟着苍子夜的脚步过去。 他们的运气不可以说不好。仅仅一刻钟点的时间之内,就真的被他们找到一个天然山洞栖身——虽然地方脏了点儿,味道臭了点儿,时不时的还有雨水从洞口倒灌进来。 大雨倾盆,山洞口落下的雨水竟像瀑布似的,地面上的泥沙被雨水冲刷的四处横流。雁非小心的避开地上污浊区域,找了处勉强称得上干燥的地方,靠着石壁坐了下来。 苍子夜望着四周的灰土和蜘蛛网,拧紧了剑峰般的眉头,过了好久还是站着不动。 雁非侧头打量了他半天,突然笑起来,把身上的罩衫月兑下来铺在地上,拍拍手道,“苍大少爷,这下可以坐了罢?” 苍子夜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过去。 雁非叹气,“不会吧?连我身上穿的衣服也嫌脏?” 苍子夜摇头,“不是。如今替换衣服都在客栈里,现在弄脏了你的衣服,明天你穿什么?” 雁非笑道,“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明儿把这衣服收了拍拍灰不就成了?我又不是爱俏的小泵娘。”伸手拉他坐下来,“你站这里像根桩子似的,我看得难受。” 苍子夜侧头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黑玉般的眼眸中闪耀着不知明的光芒,良久方道,“你变了。从前你的洁癖比我还重。” 雁非笑了笑,“几年的江湖闯荡下来,人当然是会变的。” 山洞里突然沉寂下来。 安静了片刻,雁非手里亮起了火折子,语气轻松的把话题岔开,“在城隍庙里听到你祈福,现在雪姨的身体如何?” 苍子夜回答,“娘亲的身体还算安康。有些小病,不碍事的。” 两个人盯着眼前跳跃的细小火焰,突然又不说话了。 又静默了很久很久,眼看手里的火折子就快熄灭了,雁非从怀里又掏出个新的火折子点亮。 骤起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山洞。苍子夜的视线从火折子往上,慢慢的转到雁非的脸上。 他开口道,“小非,跟我回苍鹰堡。” 瓢泼般的雨声响如雷鸣,却盖不住清冽的声音。 雁非似乎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随即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石墙上微笑起来。懒散的笑容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说出的话也满带着戏谑语气。 “跟你回去,作你的仆役?” 苍子夜抿紧了薄薄的嘴唇,半晌才道,“做仆役还是座上宾,都由我决定。苍鹰堡现在由我主事。” 跳跃的火光映在苍子夜俊朗的侧面上,雁非偏过头来,上下看了他几眼,笑道,“当真有少堡主的架势了。” 他的目光垂落手上,盯着火折子出神了许久,轻呼了口气,“我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虽然艰苦了些,但是开心自在。不如就保持这样罢。” “小非……” 雁非蓦然打断他,与夜同色的闪亮眼瞳直视着苍子夜,微笑道,“抱歉,我不喜欢这种叫法,还是叫我大雁的好。” 苍子夜沉默半晌,道,“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雁非靠在石壁上,懒洋洋的合上眼睛,“天色不早了,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苍子夜注视着他良久,把头转过另一个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头顶的蜘蛛网出神。 山雨来势猛烈,直下到后半夜仍未停。呼啸的风不时的从山洞口刮进来,整个山洞中寒意瑟瑟。 火折子早就点完了。 雁非靠在石壁上,耳边听着大雨冲刷泥土的声音,眼睛不知何时重新睁开了。 又一阵夜风带着水气钻进山洞肆虐,细如牛毛的重重雨丝直扑到脸上身上,饶是有内力护体,雁非还是忍不住激零零打了个冷战。 旁边靠墙而睡的苍子夜微微动了动身子。只怕在睡梦中也冷了罢? 这九月入秋的江南天气早晚温差大,最容易受寒。白天穿得单薄些没关系,到了夜里,这单单一件白色丝织长衫可当真要命了。 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雁非叹了口气,认命的把身上贴身穿的里褂月兑下来,略微侧了侧身子,轻手轻脚的罩在苍子夜身上。 短褂上犹自带着体温的温暖热度,覆在年轻修长的躯体上。雁非近距离的端详着闭目沉睡的俊朗容颜,微微一笑,喃喃道,“小夜居然长这么高了……” 又伸手把褂子往上拉拉遮住苍子夜的胸口,正想要起身走动驱寒的时候,他的身体猛然一僵—— 还没有离开胸前的手突然被用力拉住了。 雁非明显一惊,却又瞬间放松下表情,若无其事的笑着打招呼,“原来你已经醒了啊。正好我冷的紧,把短褂还我罢。” 苍子夜目光如炬,紧盯着他不放,“你……刚才叫我什么?” “啊。”雁非恍然拍拍自己的额头,“一时嘴快就叫错了,抱歉抱歉。苍大少爷不要介意就好~~” 黑玉般的眼睛里蓦然闪过异样的光芒,苍子夜单手撑起身体,抿紧了嘴唇,注视着面前若无其事的微笑着的人。 尘封已久的记忆,在听到那不经意的两个字的时候,却猛然的翻涌出来,在心底叫嚣着,旧日的情景如往事再现,一幕一幕的在眼前重温。 隐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语不知不觉的泄露出来,“不要这样叫我,不要叫我少爷。” 对面的回答却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头,随即又露出那个最常见的懒散笑容来,打着呵欠道,“不叫就不叫罢,随便你。天都快亮了,我可得好好补眠一场。” ……他又在逃避了。 如果不挑明白,他就会永远的逃避下去,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用笑容和藉口敷衍过所有的明暗试探。 等待,也终究有个限度的。 苍子夜定定的看着雁非的侧脸许久,终於不再迟疑。 微微俯,手掌抬起他的下颌,制住他瞬间的挣扎,嘴唇悄然压上去了。翘开因吃惊而微分的唇瓣,捕捉着躲闪的舌尖,闭上眼睛,感受着彼此身体传来的热度,聆听着对方心口稳定的脉搏。 浓浓的,带着沉淀的情感的一个吻。 沉醉于刹那的幸福。 急促的喘息声初定,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苍子夜松开了钳制的力量,手却还是搭在腰间,平淡的语气中夹杂着隐约的苦涩,“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索性推开我?” “你不就是想要这样么?”雁非叹气,“现在满意了,可以放开我了罢?” 苍子夜身体一震,视线和对面的视线交汇了。 他的眼神平静的很,没有带出多少想象中的愠色,却是带着几分为难的,就仿佛对着犯了错事的顽皮孩童时经常露出的那种无奈神色。 苍子夜的眼神一飘,不甘,失落,懊恼,种种的神色纠结着滑过眼底,表情不知不觉冷了下来。 原本搭在腰间的手向上一抬,拉下了胸口的几层衣襟,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光果的肩头立刻露出来。他俯子,在黑暗中用手指缓慢摩挲着光洁的肌肤,湿热的吻沿着后仰的脖颈,渐渐落在形状优美的锁骨上—— “够了。” 半果的胸口微微震动着,雁非的声音沉了下来,变得黝深的眼瞳直视着苍子夜的眼睛,“做事不要超出限度。小夜,不要再做出让你我后悔的事。” 苍子夜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互相沉默对视着。 仅仅片刻时间,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然后苍子夜垂下眼睛,伸手替雁非拉好了衣衫。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在耳际,“我不逼你。” 静寂的黑暗中,绵密的吻重新落在唇上,仿佛对待珍宝似的轻柔,带出极低的昵喃,“告诉我,现在的生活,你真的快乐么?” 雁非闭上眼睛,有些沙哑的嗓音慨叹似的回答着,“是。很快乐。” 每次看到小开的明朗笑容的时候,心里真的,很快乐。 第七章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 雁非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苍子夜就在旁边贴着他睡着,一只手还横过胸口,紧紧抱着他的腰。 这么难看的睡相,怪不得昨夜梦到大石头压在身上。雁非费力的把他的手扒开丢回他自己的身上去,在他耳朵旁边运起最大声音,“起床了~~~” 苍子夜一下惊坐起来,捂着耳朵脸色不善的瞪了他一阵,自己走出去了。 “果然是越大越无趣……” 雁非喃喃道,“还是小开的反应有趣些。唉,大半天没见了,有点想他啊~~~”边说边自顾自的起身,跟着也走出山洞去。 历尽劫难,某两个路痴终於找到一个老樵夫问明了回去的路。重新踏足小镇的时候,已经是过了正午了。 罢到客栈门口,刚好看到店掌柜迎面送一名大夫出来。 见了他们两个,店掌柜的神色登时一喜,迭声的念佛,“二位爷总算是回来啦。你们同行的那位爷已经没有大碍了,实在是万幸啊!要是小店出了人命就麻烦喽。” “什么人命?”雁非惊问道,“难道朱兄弟真的出事了?” 店掌柜也是吃惊不小,“昨天的事两位爷竟不知道么?被救上来的朱公子倒是没什么事,但下去救人的关公子呛了不少水,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哪~” “小开!”雁非脸色一变,立刻丢下说话的掌柜,几步匆匆冲上楼去。 必小开安静的躺在房间里的床上。雁非进去的时候,他正沉沉睡着,朱慕云守在床边,不时的替他更换额头的湿毛巾。 望见那向来红润的脸色此刻竟如此的惨淡,雁非面色一黯,走到床前坐下,喃喃道,“怪我。小开不会游水,如果我没有那么早走的话,他也不至于下水去……” 朱慕云垂下了头,长长的眼睫投下暗色阴影,隐约有泪光闪动。 雁非叹道,“云老弟,你也是有武功底子的人,是怎么掉进河里的?” 朱慕云思忖了片刻,轻声道,“虽然当时人很多,但背后撞击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人群推搡,倒象是被谁用力推了一把,我站立不稳就……” “果然是有人和我们对着干了。”雁非放下关小开的手,站起来道,“我和苍子夜也是同时遇袭。以后路上要小心。” 朱慕云点头应下。 雁非握紧关小开的手,突然回过头来,声音不大,语气也是淡淡的,“小开会遇险,你也要负一半的责任,原因彼此清楚。苍子夜已经和你挑明了,无论你死不死心,不要害了其他人。” 朱慕云的脸色乍青乍白,咬住了嘴唇,靠在书桌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必小开不识水性,将朱慕云硬拖上岸就再无多余力气的沉了下去,溺水的程度相当严重。服了大夫开的药之后又昏睡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醒过来。 雁非闻讯赶过去的时候,关小开却赌气不愿见他。 知道他是恼自己昨日先走不去救人,雁非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连着几天,关小开在养身体的期间,他无所事事,整天就躺在后院的躺椅上发呆。 这天,正依照平常般眯起眼睛望着悠悠白云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雁非的眼皮也没抬一下,“你何苦又来扰我清静?” 来人径自在石凳上坐下,“我若不来,只怕你在这里坐成石头了。”声音冷冷冽冽,不是别人,正是苍子夜。 雁非苦笑着撑坐起来,“今天还是下棋?” 苍子夜颌首,将棋子棋盘在桌子上展开,让雁非执黑子先行。 两个人布下阵势,你来我往的,棋子落下的清脆声不时可闻。只不过雁非虽然在下棋,神色却是恍惚的很,经常执着棋子不知不觉就走神了。苍子夜却也不催促,只待他回过神来继续下棋。 拖拖拉拉的下了几个时辰,才到中盘,棋盘上的白字却已隐隐联成一条长龙,黑子颓势显露,在重重包围之下左支右拙,总是不得其路而出。 “啪。”清脆的落子声响起,苍子夜在棋盘上放下一颗白子,抬眼望去,雁非正盯着墙角发呆。 他也不出声,收了手,静静坐在旁边。 沉香燃去小半截的时候,雁非突然回过神来,盯着棋盘看了几眼,啊的叫起来,懊恼之色溢于言表。苦思了一阵,他叹口气,把棋子一丢,“我输了。” 苍子夜点头,“三天之内输掉的第七盘。” 雁非老老实实的承认道,“我输在心神不定。再战一盘?” “不了。”苍子夜径自开始收拾棋局,“再战十盘,你还是输。” 雁非怔了证,笑起来,“既然还是会输,那我索性去定定心神再和你对局罢。” 三天了,小开的气也该消了罢? 心里想着,推秤而起,脚步不知不觉得就走到了关小开的房门外。 还没进去,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爽朗欢快的笑声。熟悉的人影从半开的窗户里闪过眼前,雁非的心一跳,不由微笑起来。 正想走过去推门的时候,又一阵笑声传出来,说话的声音轻雅柔和,是朱慕云的声音。 透过半开的窗户,关小开正靠在床头,对着朱慕云侧头说话。似乎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朱慕云笑着不住的摇头,偏偏关小开比划着手势摆出一定要说服他的架势来,两个人边笑边闹,互相凑近的笑脸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竟是说不出的亮眼和谐。 明明是很大的房间,不知为什么,却似乎再容不下其他人。 雁非在窗外久久站着,久久望着。 不知何时,脸上的笑容,已经退去了。 不知说了什么,关小开大笑着抬起头来,眼睛不经意的四处一扫,突然看见了窗口的人。 “大雁!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进来啊!” 必小开特有的爽朗声音传入耳际,迎面对着那张阳光般的笑脸,雁非模模鼻子走进去,“死小子,生完气了?不是说不想再见我了么?” 必小开瞪了他一眼,“随便一句气话也记得这么牢?婆婆妈妈的,你是不是我兄弟啊?” 雁非怔了怔,随即笑起来,拍拍他的头,“是。我当然是你兄弟。” 转过身子对朱慕云打了个招呼,随口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必小开接口道,“啊,在说我老家冬天的事儿。冬天冰封起河水,我们兄弟几个就在冰上挖个洞,然后把铁钩抛进去钓鱼。冬天的鱼最容易上钩,就算没有饵也能钓上来,一个下午能捕上二三十尾,又大又肥,云老弟起初还不信。” 朱慕云笑道,“江南的河水不结冰,我自然没见过这般景象了。” 必小开拍拍他的肩,“男子汉当行千里路!我们那里冬季不仅有冰封河,还有獐子肉,鲜美着哪。下次我带你去我家玩去。” 朱慕云喜道,“真的?那我当真要去!” “一言为定。到时候我捉了獐子,你来烧。” 两个人七嘴八舌说得正高兴,关小开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大雁,你怎么不说话?说起来我还没去你家玩过。说说看,你老家的冬天怎么样?” “我的老家啊~~” 雁非笑了笑,目光不觉飘向了窗外。“我老家那里的冬天总是在下雪。有时候下几天几夜,外面的雪堆的过了膝盖,门都推不开。” 必小开的眼睛霍然睁大,吃惊的道,“这么大的雪,那岂不是在关外了?” 雁非笑着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是啊,很偏远地方,去了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所以才不叫你去啊。” 必小开伸手拍开某只蹂躏头发的狼爪,转头对朱慕云做了个鬼脸,道,“云老弟,以后冬天我还是去你家好了,有吃有玩还不冷。” 朱慕云抿嘴一笑,“好啊。救命恩人光临寒舍,不才在下必定洗手做羹汤,把你喂成肥猪一口,路都走不动。” 必小开怪叫一声,扑过去抓住朱慕云的肩膀死命的摇,“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卑鄙小人啊啊啊啊~~~” 眼看着朱慕云笑着四处躲闪不迭,两个人笑闹成一团,雁非突然站起来,喃喃道,“好饿~~我出去找点吃的。” 一边说着,也不待关小开回答,径自走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在那个充满欢笑的房间里,他竟然一刻也待不下去。 出了关小开的房间,雁非哪里都没去,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闷头扎进被子里,不声不响的睡了。 ※※※※ 半夜梦回,饥肠辘辘,本来应该睡了的人却睁着眼睛,盯住帐帏发呆。 白日的一幕幕重放似的在眼前闪过,关小开的笑,朱慕云的笑,他们相视而笑时的默契神情……短短十几日的相处,他们竟已经处的这么亲近了么? 黑暗中任思绪乱飘,胡思乱想了许久,雁非突然一惊,猛的回过神来。 他在乱想些什么?平时那么洒月兑的自己,碰到关小开,怎么就当真婆妈起来了? 难道——这种陌生的情绪,就是所谓嫉妒? 想到这个词,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一呆,随即苦笑起来,单手枕着头躺在床上,无声的叹息。 小开,小开,你这个傻小子啊…… 门外走道老旧的木制地板响个不停,有人正朝这个方向走过来,随即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雁非不由一皱眉。半夜三更的,是谁? “大雁,你在不在?” “呃,在。”雁非一个翻身从床榻上起来,急忙跳下去开门。听声音,居然是关小开?! 他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了? 打开房门,果然是关小开哆嗦着抱住手臂站在门外,身上只披着件外衣,显然是从床上跳下来就过来的。 雁非一把将他推上床去,拿了床被子密密裹在他身上,自己也跳上床盘膝坐在另一边,“好了,有什么问题,说罢。” 必小开倒是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想跟你说?” 雁非叹气,“每次你进来我房间记得敲门的时候,就一定有事情求我。” 必小开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几声,突然不坑声了,只顾着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单单留了头在外面,歪过去望着雁非,轻声道,“大雁,云老弟喜欢姓苍的,居然会伤心到想去求死,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雁非淡淡道,“他白天在你房间的时候,不是开心的很?” “唉,那是我哄了好久才哄笑的。前几天的时候他的眼睛成天都肿得像个桃子。大雁,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感情,真的会有这么深?” 雁非犹豫了一下,叹气道,“其实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感情与男女间有什么差别?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喜欢就是喜欢了,一样会爱到死去活来的。” “这样说的话……”关小开踌躇许久,小声的问道,“那么,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雁非愕然抬头! 对着关小开晶亮的眼睛,他苦笑。怎么会是这样的问题…… 略微思忖了一下,雁非缓缓道,“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心里念着,想着,看到他开心的时候比自己还要开心,看到他伤心难过的时候自己恨不能代替他受苦,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伴随在他的身边,平平淡淡的过每一天……” 声音如溪水在静悄悄的房间里缓慢流淌着,夜色般幽深的眼眸凝视对面的人。 为什么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他的表情时喜时愁?向来粗枝大叶的他,为什么居然也会怔怔的发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关小开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大雁,你说的肯定不对!!” 看着他激动的神情,雁非的心突然一跳。强抑着内心深处起伏激荡的冲击,声音不知不觉的竟有些颤抖起来, “小开,莫非……有人让你有这样的感觉么?” 必小开呆了呆,锁着眉头苦恼的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每次看他哭得伤心,我心里也很难过,总是想尽办法想让他笑起来。看他真的笑了,就很开心……大雁,你干嘛看着我不说话啊?” 雁非的脸色暗淡,勉强笑了笑,道,“你说的是云老弟?” 必小开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是啊。云老弟虽然是男人,可能是江南长大的吧,不像我们这种北方的粗惯了,心思身体都娇弱的紧,不好好照应着就容易出事。唉,总让人放不下心。” 他有些烦恼的抓抓头,“大雁,这种只是朋友的喜欢对不对?” 雁非的嘴里有些发苦,“你半夜跑过来,就是因为在想这件事情,想得睡不着?” 必小开呆了呆,小声的承认,“是啊。” “你分不清这种喜欢是朋友间的喜欢还是超出朋友的喜欢?” “嗯。” 必小开把身子侧了侧,蹲到雁非旁边,胳膊肘碰碰他,“大雁,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了,经验肯定比我丰富对不对?跟我说说看应该怎么办啊?” 雁非扭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传出来,“简单的很。你有没有想亲他的冲动?如果想过你就不把他当普通朋友看了。” 必小开愕住。 震惊的神情在脸部久久停留,他的脸色乍青乍白,神情瞬间万变。 他蓦然又跳起来大叫,“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云老弟!” 雁非身子一震,转过来,沉默的望着他。 必小开心烦意乱的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猛然冲到雁非的面前,语气急促,“不行,我要去验证一下。” 掉头走了几步,手臂被后面的雁非拉住了。“小开!你要怎么去验证?” 被他如此阻止了一下,关小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反拉住他,“大雁,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对不对?” 雁非一怔,旋即苦笑道,“对。你想怎么样?” “跟我来,帮个忙。”关小开附耳说了几句,雁非脸色微变,“这怎么行!” 必小开的脸上露出坚持之色,“你要不愿意帮就算了,我找其他人试去。反正今天不验证出个结果来我睡不着。” 虽然嘴里赌气说着不愿就算了,关小开的眼睛却还是望着雁非,不自觉的露出期待的神色来。 是啊,他想做的事情,自己什么时候让他失望过。 雁非心里叹息一声,伸出手揉乱关小开的头发,微笑道,“好吧,我帮你。” 时值半夜,看看四下无人,两个人当即悄无声息的钻出房去。 不过片刻,两个身影就出现在隔壁朱慕云房间的门外。 必小开隔着门俯身听了一阵,里面毫无动静,朱慕云显然是睡了。他踌躇了片刻,望着雁非欲言又止。 雁非叹口气,从腰间的百宝囊里拿出几件平日里备用的细小器具来,小小的银钩隔着门缝勾住木栓,一勾一拉间,门栓悄无声息的被拉开了。 必小开喜形于色,作了个大赞的手势,轻轻的推开了门。 黑暗的房间里,依稀可以看见朱慕云卧在床帐里的身影,动也不动,果然是早已睡熟了。 必小开主意已定,当下不再迟疑的闪身进去。 雁非就守在门口,静静看着关小开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挑起了床帐,露出朱慕云熟睡中的容颜来。 借着二楼走道里点燃的昏暗烛火,依稀可以看到朱慕云端丽如玉的脸上挂着交错的隐约泪痕,竟像是半夜哭着睡着的。 沉睡中的他比起白日来,神情间更见脆弱,我见犹怜。 必小开怔怔看着他,向来喜怒哀乐分明的脸上,居然不知不觉的显露出种种难懂的神色来。 呆站了良久,他似乎终於下定了决心的俯去,缓慢的凑近那带着泪痕的芬馥嘴唇…… “不要!” 朱慕云的声音突然惊喊起来! 声音虽然不大,正盯着楼下的气死风灯发呆的雁非心里却是猛的一跳,急忙侧头向房间里望去—— 他苦笑。看朱慕云眼睛都没有睁开却泪流满面的样子,分明是在做恶梦,只是看样子却吓得小开不轻。 必小开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眼睁睁的看着朱慕云在他面前陷入梦魇,晶莹的泪水如珍珠般大颗大颗的滑下脸颊,不停的喃喃呓语着,“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丢下我,苍大哥……” 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关小开的脸色一变! 满是怒气的神情闪过他的面容,他突然用力抓住朱慕云的肩膀把他抓起来,狠狠一记耳光甩过去,“苍子夜不要你,他永远都不会要你!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他妈的这么傻!!” 一记清脆的声音响过,朱慕云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呆呆的盯着眼前的关小开。 必小开暴怒的神情掩饰不住眼睛中的痛惜之色,这个带着阳光般的笑脸,一路上用层出不穷的杂耍笑话哄自己开心的善良青年,此刻正愤怒而痛苦的看着他。 朱慕云突然伏在关小开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不哭了……忘记他吧……” 必小开搂住朱慕云的背轻声安抚着,对着怀里尽情恸哭的人,仿佛拥抱的就是整个世间,浑然忘了门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的表情落入眼里,门口的雁非突然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 必小开这样的神色——分明是早已身陷情网而不自知! 眼前有些发黑,雁非茫然的转身离开朱慕云的房间,踩着楼板回自己的住处。 眼前夜色沉沉,黑暗的色彩融入了房间,他连灯也忘了点,只是木然坐在桌子前,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脑子里一会儿空落落的,一会儿又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片段。两年了,习惯了小开在身边的陪伴,习惯了小开对自己的依赖,习惯了和他打打闹闹的度过每一日,只要看到他的笑容,心情就会情不自禁的好起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痛苦难以承受的事情,只要想到小开还在身边,就会打起万分的心思,将那痛苦化解开来,艰难却快乐的生活着。 两年的时光,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不过是很短暂的时光,却足以让他误以为这就是永远了。本以为什么都不会改变,关小开雏鹰的翅膀却已经悄然丰满,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足以展翅飞翔了…… 门外的木板突然腾腾的震动起来。 必小开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拉开大门,“大雁!我验证过了!我真的亲了他了!” 雁非坐在黑暗的桌旁抬起头来,潭水般幽深的眼眸掩住一切深处的感情,淡淡的微笑道,“感觉如何?” “棒极了!” 必小开兴奋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又加了一句,“趁现在还记得这感觉,我要再验证验证这到底是什么感情。大雁,你也让我亲一下试试看。” 雁非笑了笑,“好啊。” 见他在桌子前坐着不动,关小开咕哝了几声“懒鬼”,自己走过来弯子,不怎么客气的揽住了雁非的头颈。 雁非的身体微微一震。就在这时,丰润的嘴唇带着潮湿热气,温温软软的落了下来。 唇与唇短短的接触,如电光刹那,又似永恒。雁非闭上了眼。 多少次梦中才能想象的情形,如今居然真的发生了。嘴唇上真实的触感,让人怀疑这眼前的一切是不是梦境。 舌尖轻微的挑逗着,不经意的互相碰触的瞬间,唇边逸出了低低的喘息。 就在这如梦似幻的时候,脖颈间力道一松,温热的唇突然离开了。 雁非诧然张开眼睛,关小开皱着眉头咋咋嘴,“不对,没那种感觉。” 烦恼的抓抓头发来回走了几步,他突然停子,大叫道,“我知道了!” 晶亮的眼睛里溢满了谜题揭晓的悟色,“我对你只是朋友的喜欢,所以当然没感觉,但是对云老弟……唉唉!为什么会这样……“ 雁非看着他烦得在房间里不停转圈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模模他的脑袋道,“小开,这下开窍了?难得你这个木头脑袋也终於有喜欢的人了。” 必小开随手拍开他的手,“你又没喜欢上男人,随便你幸灾乐祸吧!” 一个人在房间里转着圈一边不停的哀叹着,“唉,这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转了七八圈,他顿下脚步道,“算了,今天也想不出来,我明天再想吧,先去睡了。” 雁非耸耸肩膀,不置一辞。 必小开往门外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大雁,不论怎么说,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雁非笑了笑,看着他唉声叹气的出门去,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起自己的嘴唇。 小开,也终於有喜欢的人了。 微笑的神色中,升腾起了淡淡的悲哀。 不知不觉的时候,天已四更,沉沉的夜色就快退去了。 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边,再睡也不可能。雁非苦笑着站起来正想去洗把脸,楼下突然传来了几声模糊的刀剑碰撞声,随即响起几声男子的惨叫,听来惊心动魄! 客栈中立刻大哗,被惊醒的男人的喝问声和妇儒的惊呼声纷乱一片。 雁非听声辨位,一闪身疾速冲了出去! 第八章 马厩之中横七竖八的倒了几匹马。几十匹马中,倒下去的偏偏都是他们的马匹。 几滴鲜血蜿蜒的从马厩延伸出去,直滴到车夫睡的偏房外面。车夫却不见了。 不仅马儿死了,车夫不见了,连马车都没有了。 雁非循着血滴来到空敞大开的偏房门外,正在皱眉思忖的时候,被惊起的众人已纷纷赶了过来,见了这情形不由都是一愣。 店掌柜哭丧着脸在旁边不住的跌足叹气,关小开听得心烦,也不管他,直接问雁非,“大雁,你看会是谁的仇家?” 雁非模着下巴思忖了半日,道,“我的仇家最多想讨钱,还不至于要命罢?” 必小开点头,“没错,你的仇家要砍也只会砍你一个。”当下转过去问苍子夜,“喂,会不会是你苍鹰堡结的梁子?” 苍子夜神色冷冷,“苍鹰堡的梁子结的多了,谁知道是哪一个?” 众人无语。 必小开正想再开口问的时候,眼角里突然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定睛望去,隐约的夜色中,居然有个黑衣人提着包袱从一个窗户里快速绝伦的闪出来,若不是练武的人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再仔细看去,他突然啊的大叫起来。那扇窗户不是别家的,正是他自己住的那一个房间。而那黑衣人手里提的,岂不正是…… “我们的银子!!!” 必小开大叫一声,运起关家的梯云步跟在黑影后面冲了过去。 雁非凝目望去,淡淡的黑影一闪即隐,关小开即使去追,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又哪里追的上? 不多时,果然见他垂着头怏怏的回来。 苍子夜的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说来奇怪,谁会为了那几十两银子费这么大的心思?” 朱慕云拉拉关小开的袖子,安慰了他几句,随即鼓起勇气轻声道,“不会是雁兄和苍鹰堡的仇家同时到了罢?” 一阵沉默。雁非模模鼻子,道,“那个,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必小开望望待在旁边的店掌柜,小声道,“那我们明天的房钱……” 本来在唉声叹气的店掌柜耳朵一竖,立刻凑过来,笑道,“几位客官,虽然银子不幸被贼人偷了,但这个房钱还是要交的……” 雁非用力点头,拍着胸膛肯定的道,“那是当然!” 语气一转,客客气气的问道,“请问店家,这里往金陵最近的路是怎么走?” “金陵啊?方便的很。”店掌柜的手一指远处官道方向,“沿着这条路往西一直走,快马加鞭的话不过2天就能到啦。不过话说回来,客官们的银子……“ 雁非无奈的叹口气,“银子是没有的,人当然是要溜的。” 他突然捂住必小开的嘴,对其他两个人一使眼神,自己挟着关小开,几个人同时展开身形,直奔马厩而去。 片刻间,只听远处马嘶不断,蹄声惊起,几道骑马的身影绝尘而去,只余下破口大骂的店掌柜的丢在后面。 既然小镇离金陵已经不远,暗处的敌人不明,再加上身无分文,四人一路上也只能风餐露宿,饿了吃点干粮,渴了喝点溪水。 马不停蹄,人不离鞍,两日路程赶下来,居然平平安安,没有什么异常。 这一日赶了大半天的路,正是日头西下的时候。 策马向前转过一道弯口,几人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只见遍野火红,在夕阳映衬之下越发显得灿烂如霞,却原来漫山遍野的都是枫叶林。 必小开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当下勒住了马,正对着面前美景赞叹不已的时候,旁边的朱慕云轻轻叫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竟然到这里了……” 必小开耳尖听得清楚,立刻过去缠着问他是什么地方。 朱慕云仰头悠悠道,“这是城西的栖霞山。每年仲秋降霜之后,这里都是这般景象。二哥以前曾带我来这里玩过,穿了这枫林再往前几里路就能看得见城门了。” 必小开喜道,“就要到金陵城了么?太好了!” 朱慕云闻言神色却是一黯,但也不说什么。 必小开正想招呼其他两人再赶路,抬眼间见朱慕云的脸上隐隐显出疲惫之色,於是一夹马月复,赶到前面道,“云老弟累了,反正这里也没几里路了,我们就歇一两个时辰再走如何?” 雁非也不回头,只淡淡道,“好啊,正好我也累了。”随即翻身下鞍,牵着缰绳到附近的小溪旁边去。 清冽的小溪在林边悄然流淌着,淙淙不绝。 雁非跪在溪边,用手掌舀起点水喝了几口,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偏了过去,看着关小开翻身下马,将朱慕云从马背上扶下来,然后掰了几块干粮递过去。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朱慕云抿嘴莞尔,随即和他找了处石头并排坐下,两个人亲密的说起话来。 说了不久,朱慕云似乎有些倦了,关小开就指指自己的肩膀,用力显出肌肉来。朱慕云扑哧一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头侧过去,靠在关小开的肩膀上闭眼休憩了。 雁非挪开了视线。 “为什么不去跟他说?” 身边响起的声音冷冷冽冽,苍子夜挺拔的身影在夕阳下风采如玉。 只是英挺的面容上,此刻的神色却是不善。 雁非一怔,不由回过头去。夕阳的余晖下,两人的身影正安静的靠在一起,影子很长。 注视着关小开的侧脸,雁非笑了笑,“他们很登对,不是么?” 苍子夜冷笑,“所以你连告诉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喜欢的不是我。”雁非的笑容中带着几许苦涩,“小开……他终究是个正常的男人。关家的少爷注定要成家立业,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让他跟我这个不正常的混在一起,毁了他一辈子。” 苍子夜的神色一凝,声音也沉下来了,“不愿毁了他一辈子,你就宁愿瞒他一辈子?” 雁非沉默了片刻,回头望望那两人,轻叹道,“罢了。” “……你不要后悔就好!”苍子夜冷冷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四人或靠或坐,在枫林外围休憩。天边残阳如血,映的人身上脸上到处一片火红。 眼前树影重重,斜阳落下天际,那火红的枫叶却红得更加亮眼,仿佛竟要滴出血来,妖异的刺目。 靠坐在大石上的雁非突然惊起,急喝道,“当心!” 一蓬银芒悄无声息的自枫林深处激射而出,如浓云罩顶般向四人的人影当头罩下! 说时迟,那时快,惊醒的各人身影如箭的向四周迅速散去。 只听“笃笃”之声不绝,原来栖身的那片地方钉满了寸许长的钢钉。 回头再看时,不由惊出满身冷汗。 苍子夜眉头一扬,身影轻飘飘的掠起,迅疾的向林子深处探去。 身形甫动,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怪异绝伦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空荡荡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棵枫树。 他险险撞上去,急忙闪身横挪开几尺。一侧头,旁边不知何时竟然也多出了大片的枫树。 如此三四次,他忽然若有所悟,停影不动。 旁边几人看苍子夜好端端的突然在空地上左转右折,最后居然了停下来,正诧异时,只听苍子夜道,“这片枫林中有阵势!” 不过片刻时辰,只见眼前红色的影子闪个不停,周围的枫树竟似乎多出十倍不止,绕在几人四周缓慢的旋转起来。 必小开和朱慕云相顾骇然。 雁非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敛去,沉声道,“这是幻象,大家小心,不要被迷惑了!” 眼前红影交织如血,只盯住那些旋转的枫树幻影看上几眼就开始头晕目眩,茫然不辨东西。雁非随便寻了个方向,刚刚试着迈出几步去,只觉得脚下突然一沉,不知道猜中了什么机关,大片细若牛毛的蜂针暗器已经铺天盖地的激射过来! 大惊之下,雁非一个倒纵回去,险险躲开了所有暗器的袭击范围。 必小开大怒喝道,“何方鼠辈?既然有胆子与我们为敌,为什么不敢露出真面目来?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 回答他的却是一片寂静沉默。 必小开的声音更怒,“我们到底哪个得罪你了?!” 树林深处静谧一片,还是没有回答。 雁非思忖了片刻,道,“不如我们四个分开试试?看他们的暗器重点招呼哪个,就是谁得罪他们了。” 几人点头,身形闪动间,各自散开几丈。 乍一分开,只听暗器机关声突然响动,大蓬的银芒暗器如浓云罩顶,竟是尽数往朱慕云的身上招呼而去! 朱慕云的脸上血色尽失,勉强连着几个翻滚才闪过去。 “竟然是他?”其他三人不约而同的大吃一惊! 必小开几步冲了过去,“受伤了没有?你到底得罪过谁?” 朱慕云颤着嘴唇,声音不觉有些发抖,“我根本没有行走过江湖,怎么会有仇家……”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问题!”雁非喝道,“先保护好他再说,谨防周围!” 几人低声商议了一阵,其他三人成品字状将朱慕云护在中间。既然四周都是幻象分不清方向,索性随便寻了个方向,打起万分精神,注意周围动向,及其缓慢的往前走。 向前走了十几步,关小开一抬头,突然大叫一声,“小心头上!” 几人急忙抬头望去,只见各人头顶之上的枝叶间突然都多出一根粗长的草绳来,草绳上挂了个井字型的竹制篱笆,上面插满了尺余长的刀剑利器,正以迅雷般的速度向众人身上当头盖下! 雁非大惊,眼看着那满篱笆的利刃就要刺到头皮,急忙运起轻功疾速闪到旁边去。 闪到一半的时候,心念一动,他突然顿住了身影。 明晃晃的利刃眼看着刺过来,却没有任何迟滞的从身体穿过去了。 不仅速度没有迟滞,没有篱笆理应带起的风声,身体也没有任何碰到实物的感觉。 侧头望去,苍子夜身体不动,正望着篱笆冷笑。旁边的关小开从地上站直起来,擦擦额头的冷汗,恍然笑道,“这尖刀篱笆看起来吓人,却原来是幻象~~” 话犹未落,只听得一声惊呼。 朱慕云煞白着脸站在正下方,眼睁睁的看着挂绳索的巨大尖刀篱笆带着呼啸的风声从枝杈上直直落下来,却已经避无可避。 只有他头顶上的陷阱竟是真的! 重物落下带起的巨大风声在几人耳边放大,竟如雷鸣一般。 雁非脸色顿时大变,眼角瞥见关小开瞬间变得灰白若死的脸色,暗自一咬牙,正欲扑过去的时候,手臂脉门突然被后面的力道死死扣住,刹那间竟不能移动半分! 苍子夜的声音大喝道,“不要去找死!” 黑色的阴影笼罩了头顶,刀尖闪烁着锐利的寒光。朱慕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片刻,一道淡淡的身影突然扑过去,比光还快,比电还疾。那身法,正是关家的绝顶轻功,梯云步! 说时迟,那时快,那道闪电般的身影扑到朱慕云近前,把他用力扑倒,在篱笆落下的瞬间,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的挡在朱慕云的身躯上面! 雁非看得心胆俱裂,嘶声大呼,“小开!” 几下连续的钝击声传入耳际。 篱笆带着巨大惯性笔直落下,覆盖住下面的两个人。尺余长的几柄刀刃齐根没入上方那人的背部。 雁非停下了挣扎,呆呆的望着眼前那一幕,嘴唇不住的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九章 篱笆落下的瞬间,眼前的一切,无论是人的动作还是周围的旋转的枫树幻象,仿佛都停下来了。只有秋蝉的鸣叫声断断续续的传入耳际,清晰得刺耳。 一声长叹悠悠传来,苍老的声音带着数不尽的沧桑之意,“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朱兄,我们还要再试下去么?” 沉寂了片刻,另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来,轻喟道,“罢了。已经很清楚了。” 雁非的眼前突然一阵朦胧闪烁,包围了他们许久的幻象就像突如其来那样,又悄然消失了。夜空中的群星璀璨,大片的枫树林就分布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飒飒作响的枫叶在风中闪着暗红色的光泽。 几个人影从树林暗处走出来。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花白的长髯随着脚步在风中飘动不止。 被篱笆覆住的人影下方动了几下,朱慕云的声音蓦然惊呼起来,“爹爹!” 淡淡星光照在那人的脸上,来人不是别人,居然正是朱慕云的父亲,武林名宿朱开南?! 眼前人影一晃,雁非猛然挣月兑了苍子夜的桎梏,几步走上去,盯着朱开南的目光中全是冷冷寒意,“朱老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开南望了望朱慕云,浓眉深锁,转头对另一边的雁非苦笑道,“雁小兄弟请放心,关世侄身体无碍。” 话音未落,果然见篱笆又动了几下,被压在下面的关小开抬手把篱笆推开,慢吞吞的跪坐起来,模着自己的背痛得直抽气。 朱开南道,“那篱笆上的刀刃只不过是木板夹硬纸片而已,看起来好像真的,其实伤不了人。关贤侄,苍贤侄,雁贤侄,多有得罪,老夫实在抱歉的很。” 必小开揉着酸痛不休的背部,越想越气,忍不住大声道,“朱老爷子,你是不是太闲了?这样折腾我们,刚才吓掉我半条命啊!” 朱开南苦笑道,“就算是老夫当真无聊,又何苦这么折腾各位?还不是为了小女慕云,唉唉。” 必小开听到“小女”二字,神色登时一呆,脸色竟象开了颜料坊似的,乍青乍红。他的视线挪向坐在旁边的朱慕云,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女的?” 朱慕云双颊晕红,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必小开呆呆的把头转向雁非的方向,雁非的表情沉着。又看看神色不动的苍子夜,他吃惊的道,“你们……你们都知道?” 雁非叹气,“也只有你这傻小子不知道。”转头问朱开南和身旁长鸿,普陀等几个武林名宿,“你们是不是跟了我们一路?路上所有莫名其妙的袭击都是你们做的?” 长鸿道长笑嘻嘻的稽手为礼,笑道,“不瞒各位少侠,我们几个老头子是始终跟在你们后面的,一路之上跟着你们披荆斩棘,颇为吃力啊。” 苍子夜冷冷接口道,“你们几个武林前辈放着大好日子不过,却要去学那鸡鸣狗盗之徒偷盗银两,被后辈追的夺路而逃,你们几个果然是太闲了么?” “咳咳~”普陀老和尚干咳几声,念着佛号道,“我们也是为了慕云侄女着想。圣人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牢其筋骨,饿其体肤’,所以我们几人私下认为,若是平平安安毫无挫折困境,则无法彰显这次试炼之成效也~” 朱开南蓦然长叹一声,打断了普陀的话,“如今试出结果来又如何?罢了!” 他抱拳团揖道,“不瞒各位少侠,此次之所以设计这次行程,而后几个我们老头子又跟在后面故弄玄虚,只是因为小女对苍贤侄钟情……唉,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们一路也看在眼里,不勉强苍贤侄了……唉唉。” 朱慕云神色黯然,低头不语。 朱开南望望爱女,苦笑道,“如今既然已经到了金陵,不如就在小犬府邸盘亘几日,几位贤侄意下如何?” 雁非迟疑了一下,正准备开口回绝时,关小开用手肘捶捶他,“大雁,这一路累得半死,我们就去歇歇好不好?” 雁非望着他。关小开虽然在和他说话,但眼神,视线,却无时无刻不在瞟着朱慕云的方向。 他心里暗自叹了声,伸了个懒腰,扬声笑道,“如此甚好!正好我们都累了,有个地方能白吃白住还不用被小开骂,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朱开南笑着伸手引路,“哪里哪里,犬子的宅子离这里已经不远,那我们就走罢。” 见他们几个老人当前走路,后面的关小开用力一拍雁非的肩,乐滋滋的低声道,“好兄弟,谢了!” 雁非笑了笑,苍子夜黝深的目光如芒针刺背,他却装作没有看见,牵着缰绳跟上前去。 *** 当夜,几人栖在朱府。 晚上筵席间朱慕云没有出来,关小开魂不守舍。 平日里说话最多的就是关小开和雁非,今日不知怎地,两人不约而同的都沉默下来。雁非是不说话,关小开却是满脸心事重重的神情。再加上苍子夜一个时辰可以不说一句话的脾气,席间虽然有朱开南身为主人的热情招呼,这顿饭却还是吃的淡而无味。 食不甘味的扒了最后几口饭,关小开推开碗筷站起来,“我先出去走走。” 见主人微笑点头表示同意,他往门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大雁,你也出来一下好不好?” 雁非模模鼻子,二话不说的跟着走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几十丈出去,关小开闷着头越走越快,走到最后象是在小跑了。雁飞也不说话,只是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关小开突然猛地停住了脚步,“不行,我还是要说!” 乌黑的眼眸沉静的望着他,“对谁说?说什么?” “我要对云老弟……不,是慕云说!”关小开抓着头发道,“本来以为她是男的,我不敢跟她说我喜欢她,现在知道慕云是女孩子了,我……我为什么不跟她说?”嘴里说个不停,人却是走来走去,满脸烦恼不已的神情。 雁飞的神色不觉凝住。 大脑如被抽空般的空白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的接下去道,“小开,这是一辈子的大事,老老实实的跟我说,你是真心喜欢她么?” 必小开不知不觉的涨红了脸,认真的道,“是啊。可是她……唉,她是喜欢苍子夜的。我现在如果跟她说,那岂不是趁虚而入……” 雁飞静默了片刻,突然用力捶了他一拳,“傻小子,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婆妈了!现在就去她的房间,把你的意思原原本本的告诉她。” “如果她不答应又有屁用啊。” “笨!”雁非在他额头狠狠敲了一记,“答不答应是她的事,说不说才是你的事啊!” 必小开捂着额头呆了片刻,突然跳起来大笑道,“对啊!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烦自己啊!大雁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雁非笑了笑,目送着关小开的身影小跑着远去。 小开在席间只顾想心事,根本没有发现朱开南注视他的嘉许眼神,雁非却是看得一清二楚。这试炼虽然试出苍子夜的无意,却也试出了关小开的真心。 世上有几人愿意为了救心爱的人而死?择婿如此,夫复何求?关小开只要一开口,朱开南绝无不允的道理。 虽然明知道这些,却还是任他去了。 这样的结果……对他是最好罢? 必小开离去的瞬间,满溢在周围的活力与热闹也随着他一起离去了。 夜凉如水,雁非靠在凉柱上,仰望星空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大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隐约传来“姑爷”,“恭喜”之声不绝。 几个小仆飞奔着跑过旁边,一边跑着一边大声叫道,“大喜事!老爷答应了关公子的提亲,关公子就要成为我们朱家的姑爷啦!!” 雁非一惊,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里,远处隐约传来关小开的大嗓音,“大雁,她竟然答应了!朱伯父也答应了!!” 淡淡的星光下,依稀看到他的身影从花圃向这个方向跑近。 听着那兴奋的声音,雁非的心里倏然一酸。 内心深处压抑了许久的某种不知名的情愫突然的泛起来。自己是应该留在这里,笑着对他说声恭喜的,不是么? 只是此刻,他却做不到。 虽然已想到这样的结局,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却说不出恭喜,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挤不出来。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挂着灿烂笑容的脸上写得满满都是幸福,雁非倏然飞身直越过朱家大院的高墙,淡淡的身影漫无目的的沿着大街飞掠而去。 漫无目的的奔了几里地,眼前城墙高耸,似曾相识,竟是回到了傍晚入城时穿越的那道城门边。 守卫认得雁非是城南朱家的客人,当即放他出了城门。 雁非苦笑几声,索性沿着来时的那条路,慢慢往前走。 不多时,又到了那片枫树林,眼前那道清冽的小溪仍然在淙淙的流淌着,在夜色下闪闪发着光。 雁非走过去弯子,双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 泛起涟漪的水面映出模糊的倒影来。雁非的视线茫然的落在水面上,定定注视着自己的影子。 这憔悴的神色,这无神的双眼,分明是个为情所困的俗世男子,又哪里是江湖中那个懒懒散散什么都无所谓的大雁?! 雁非对着那倒影苦笑几声,随手将那一捧的水全部泼到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微笑,轻轻扬扬的微笑。只有这样笑着,才是旁人记忆中的那个雁非,才是小开认识的那个雁非,他最好的兄弟。 心境似乎平静一些了。这样的自己,应该可以回去贺喜了罢? 他微笑着睁开眼睛 小溪水波如镜,在自己的倒影身后,赫然映出了另一个人。 那双向来冷漠孤傲的眼睛,此刻定定的望着自己,竟激愤的如喷出火来! 雁非的声音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诧异,“是你?你来做什么?” 不待回答,语气一转,他又轻松的笑道,“啊,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也是罢?正好我们一起回去……” 话音未落,苍子夜的眼神蓦然转冷,冷的似冰。 他突然几步走到雁非面前,用力把他整个人按倒水里! 溪水激冷。眼睛,耳朵,皮肤,在瞬间全部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只有冷水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的从四周涌来。 被大力按住肩膀,雁非在水中剧烈的挣扎起来,那股力道又突然一松,苍子夜揪紧雁非湿淋淋的长发,把他从水里拉起来,迫他仰起头看他。“就为了一个关家的男人,你把你自己弄成什么样子!” 捕获雁非瞬间闪过的痛苦神情,苍子夜的眼神更冷,“我这就去杀了他!” “不许你动他!” 暴怒的声音乍然响起,雁非霍然站起来,盯着苍子夜的眼眸中暗色转浓,一字一顿的道,“如果杀了他,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苍子夜呆了呆,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小非,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有吼过我。今天,你第一次和我翻脸,居然是为了关小开!”笑容一敛,他冷冷道,“你对他的那种龌鹾心思传出去,只会让武林齿冷!” 雁非笑了笑,挺直了身体,伸手把额头几缕湿淋淋的杂乱发丝拨了拨,慢慢道,“齿冷?你对我的那种心思如果传出去,只怕苍家在武林就难以立足了!” 苍子夜的身子猛地一震!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的交汇在一起。那同样饱含着痛苦的神色间,凝聚了太多无法言谕的东西。 雁非眉宇间的嘲讽渐渐褪去,露出几许疲倦的色彩来。“我要回去了。” 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难受的很。 小开找自己找得着急了吧?每次遇上特别高兴或是特别伤心的事情,他心里总是憋不住,喜欢找个人说个痛快才好。回去之后要快些换身衣服,免得他发现异样…… 手腕突然一紧,两只手被牢牢握住了。 雁非吃惊的回过头去,那双黑玉般的眼眸,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冷漠意味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陌生的光芒。 仅仅是拉住手,仅仅是走近了几步的间隔,一种异样的感觉却油然升腾而起,泛起在紧密牵扯的两人之间。 苍子夜的声音低沉,“你准备就这么若无其事的回去了?真是过分。” 望着那异样的眼神,雁非的脸色微微的变了。“你想干什么?” 他用力的挣了几下,苍子夜的手上蕴了内力,如铁箍般紧紧勒住双手的脉门,就是不放手。 “每次都是这样,自以为是的安排一切,以为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好,欺着,瞒着,表面一套心里一套,越是在意的就越装作不在乎,你从小就是这种讨厌的性子。” 雁非的脸色唰的变了,变得煞白。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望着对面紧紧禁锢住自己的人,勉强的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小夜……” “以前什么都不和我说,现在呢,你又准备什么都不和他说,让他始终瞒在鼓里,然后你又准备从他身边退出了,对不对?” 微微的躯体抖动从紧扣的手指间传来,苍子夜的眼眸变得更加黝深了,“你以为你变了么?这么多年,你根本什么也没有变。你表面上活得越洒月兑,你心里就越脆弱。” 手腕用力,一只手把他的双手扣到头顶上,俊美的面容接近雁非苍白的脸颊,温热的鼻息轻轻的吹拂在脖颈间,“你这个不敢面对感情的懦夫。” 修长的手指往下用力一拉,裂帛声清脆的响起,坦露出大片平滑光泽的肌肤。 温温凉凉的光滑触感传来,敏感的肌肤在拨弄之下绷紧如弓,手指所及之处立起无数小小的战栗。雁非低喘着急促道,“住手!” 苍子夜眼中异样的光芒更盛,手指顺势滑下,停滞在小小的突起上,与此同时,他低下头去,狠狠在肩胛上咬了一口。 雁非闷哼一声,痛得倒抽口冷气,多了几分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愠怒,“你疯了?快放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唔……”苍子夜的唇覆盖上来,堵住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口腔中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道,刚才那一口定然是咬出血了。舌尖不停的探触追逐着,如同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疲累无休。 宽大的手掌沿着腰身滑了下去,猛然扯开了腰带。火热的躯体嵌进两腿之间,鲜明的感触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的时候,雁非的身体忍不住微微一抖。 深夜的寒意被强力驱散了,身体感受到的,心里升腾而起的,尽是炽热的。 低低的喘息声哽在咽喉里,掌心,指尖,长期握剑磨出茧的粗糙的手,在身上不断的游走着,带着挑逗性的四处摩挲搓弄着。 身体不受控制的热起来了。 手上的桎梏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雁非闭着眼睛,暗自运气于指,悄无声息的点向苍子夜的腰间大穴 “啊~”蓦然响起的痛呼声控制不住的逸出来,身体最脆弱的部位被狠狠握了一下,雁非脸色煞白,咬着牙望着对面的人,“放开……你他妈的放开我!!!” 苍子夜抿紧了薄薄的唇。向来平静漠然的眼神中满盛着激烈的情感,长期以来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激烈纠葛,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突然泛了上来,变得连自己也无法控制。 就在他的对面,饱含着赤果果的痛苦眼神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平日的雁非了。 而失去了漠然平静心境的他,也不再是平日的苍子夜…… 纷乱的衣料抖动摩擦着,肢体纠缠在一起,压制住他瞬间的剧烈挣扎,双手固定住他的腰身,一寸一寸的,缓慢却坚定的挺身进去,火热的肌肤以最为亲密的方式,紧紧契合在一起。 低低的哽咽声从喉咙压抑的传出来。 瞬间被撕裂的眩晕感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所有的知觉,雁非紧紧咬着嘴唇,强行把后半截的声音阻止在咽喉里,捏紧成拳的手掌中,指节捏到发白,指甲已经掐进肉里。 “你……”他急促的喘息了几声,勉强将那剧痛压下去,声音沙哑,“你说过不逼我的……” 苍子夜低下头,用唇堵住了雁非的声音。 满是情色意味的摩擦声响不断的放大,婬糜的喘息声仿佛弥漫整个天际。恨不能捂住耳朵,却阻不住那羞耻的声音。恨不得是恶梦没有醒来,却明知道身在真实人世。 视线模糊成一片,恍惚朦胧中,雁非隐约听到远远传来的抽气声。 他苦笑。 两个男子在荒郊野合,这场景,无论是谁见到了,只怕都会吓得不清罢! 索性闭上眼睛,痛到麻木的身体靠在背后的树上,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到,这样于人于己都免得尴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却带着明显难以置信的颤动声调,清晰的传入耳际, “大雁?” 雁非的身体突然一阵剧烈的颤抖! 睁开眼睛,看清来人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中满是绝望的音调。 “小开……” 第十章 棒着几步距离,关小开的视线呆滞的盯着面前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本以为无比熟识的两个人,他们……在做什么…… 雁非突然激烈的挣扎起来,“小开,我……啊~” 结合的地方被重重的撞击一下,无法遏止的申吟从齿缝里泄漏出来。痛苦难堪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雁非咬着牙偏过头去。 “关小开,你看清楚了。”苍子夜声音冷冽如冰,望着涨红了脸不敢正视他们的关小开,缓缓的道,“雁非,你的好兄弟,两年以来对你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想要亲你,吻你,拥抱你。就像这样……” 低下头去,在光洁的锁骨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又像这样……”抬起雁非的头,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边。 黑玉般的眸子斜睨着满脸震惊的关小开,“你明白了么?” 必小开呆呆的望着他,又慢慢的扭过头去,望着雁非的侧脸,艰难的开口问道,“大雁……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雁非身子一震,眼睛沉默的望着他的方向。那熟悉的面容,一旦敛去了平日的笑容,神情间竟蕴满了掩藏不住的,深沉的痛苦。 有如醍醐灌顶,就在眼神交汇的那个瞬间,关小开忽然懂了。 两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快速在脑中滑过,总喜欢对他做出亲昵的动作,总是袒护他到了几乎无原则的地步,无论被他怎么拖累却始终没有抱怨过半句。本来以为是最好的兄弟间两肋插刀的表现,原来……这些举动的背后,雁非的心,早已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必小开脸色逐渐发白,呆站了很久很久,颤着嗓音喃喃自语着,“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他突然大叫道,“怎么会这样!” 脚步一步一步的后退,往后退入那暗色的枫叶林的阴影中,他狠狠一跺脚,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小开!” 蕴满了绝望,痛苦,无比嘶哑的叫喊,划破了静谧的夜色。雁非如木雕般呆呆望着关小开背影消失的方向,眼中已隐约闪着泪光。 他突然转过头来,声音沙哑无比,“你是故意的!” “是,我是故意做给他看!”苍子夜逼视着他,冷冷道,“你不是很喜欢他么?为什么不说出来让他知道?其实你心里也知道他不喜欢你,他只是把你当作好兄弟,如果说出来就再也没有希望了,索性还是瞒着他,心里还可以有幻想是不是?” 雁飞的声音突然虚弱下来,“不是……” “就是这样!”苍子夜平静的声音掩不住隐隐的激动,“你要瞒着他,我偏要让他知道。你不肯戳破这层纸,我帮你戳穿它!”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苍子夜被打的偏过头去,俊美的面容上肿起鲜明的掌印。 “够了!”雁非咬着牙,狠狠的道,“你凭什么左右我的生活!” 苍子夜缓慢的转过头来,注视着眼前完全暴怒的人,轻声道,“你终于说出来了。” “……” “你一直都是这样,我要什么你都给我,我要做什么你都顺着我。就算是我的错,你也揽在自己身上,代替我被打得死去活来。”他的声调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抓住了雁非的肩膀,“你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勉强自己?!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雁非怔住。 头脑一片的茫然空虚中,他愣愣的望着他。 是了,小的时候,小夜就是这样的直性子,遇到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都会这样激动……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和记忆中突然重合了。 在那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夜,美丽有若天仙的娘亲带着骄傲的笑容,自刎在父亲的眼前。 六岁的孩子小小的身躯跪在娘亲的尸体旁,茫然无措的望着酩酊大醉的父亲。向来慈爱的父亲的脸忽然变得这么狰狞,他的大手就是这样抓住自己的肩膀拼命摇晃,一遍遍的问着,“我哪点不如他,为什么她爱的是那个混蛋?为什么她要生下你这个孽种来!” 当时只有三岁的小夜,却跌跌蹒蹒的走过来,拉住案亲的手,“爹爹不要打大哥!” 回答是一记耳光,迎面狠狠抽在长子的脸上。小小的身子倒在地上的同时,那双大手抱起了旁边的幺子,声音中带着鄙夷痛恨,“小夜,以后不要再这么叫了,他哪里配做你的大哥!” 一片朦胧恍惚中,眼前的场景突然更换了。 那间低矮阴暗的房间,就是自己的居住所。长子失宠,幼子得宠,这是苍鹰堡上下人所共知的事情。 顶着个少爷的名头,其实也不过是和仆役小厮差不多的地位,见了苍家二少爷同样的要行礼喊一声少爷。唯一不同的是隔三差五就要去老爷的书房额外受一顿家法。倒是二房夫人雪姨娘对他还不错,私下里经常送些伤药水果来。爱子常常私自去他大哥的房间,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作不知。 记忆中,每次能够见到小夜的笑脸,是除了练武场上战胜强敌之外,自己仅存的快乐了。 然而,小夜渐渐长大之后,越来越忙碌,来得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偶尔在练武场上相遇,见了那平静沉稳的眼神,日渐成长的身躯,渐渐的却只觉得陌生疏离了。于是更加勤奋投入的练武,练到浑然忘我,武功进展带来的喜悦,足以挥却俗世烦扰。 一天天的,日子本来过得麻木而平静,直到那个深夜…… 就在那个除夕的夜,领到美酒而喝到大醉的自己,在尖锐的剧痛中猛然惊醒。漆黑的黑暗中,被堵住了嘴,缚住了双手,伏在身上肆虐的少年每一个动作,都只会给还没有完全长成的青涩带来凌迟般的痛苦。 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少年的面容。少年不知他已醒了,带着痛苦的声音一遍遍的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你始终不看我……大哥……” 他……竟然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夜。 就在刹那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星星点点的泪水,随着每一次深入的撞击,悄无声息的淌下眼角。 喘息声最急的时候,大门突然被撞开。父亲铁青的脸出现在房门外面。 疾风暴雨般的皮鞭当头挥下,伴随着愤怒到及至的咆哮声,“我杀了你们这两个小畜生!” 小夜在上面紧紧护住他的身体,皮鞭打中的钝击声不断的传入耳际,吐掉了塞口布的少年颤抖着声音,说出了影响自己一生的一句话,“父亲,是我引诱他的,要打就打我吧。” 第二天,苍家的大少爷就无声无息的在苍鹰堡销声匿迹。 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伤痕累累的少年在风雪中步行了三天三夜,晕倒在一户姓雁的朴实农家门前。 有些事情,就算手足如他,当年却也不知道的呵…… 雁非的视线迷蒙的飘在远处,一遍遍的,近似于自语的喃喃问着,“我做错了么?不想让我喜欢的人受到伤害,我这样的做法,难道错了么?” 苍子夜的声音压抑的传入耳际,“就是因为这么想,你才会想要独力承所有的痛苦,把别人的过错伤害都背负到自己的身上……你以为你可以承受多少!在他的身边,过着压抑掩饰自己真实心情的生活,你真的开心自在么?!” 双手用力的拥住他,“小非,不要为了所爱的人,毁了你自己的人生。” 雁飞霍然抬起头来,目光锐利有如刀锋,带着无尽的讥诮,“说得动听!毁了我最初的人生的,难道没有你么!” 苍子夜的身子突然一僵,沉默的侧过了头。修长的手指,不知不觉的捏紧了。 雁飞直直瞪视着他,“主动的离开还不能让你放弃么?为什么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逼我,逼小开……现在一切都戳破了,他知道我的龌鹾心思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呵呵,下面你还想要干什么?” 幽深的眼睛中溢满了浓浓的悲哀,“其实你还是想逼我回苍鹰堡,对不对!” “不是,不是!”苍子夜突然大声的嘶喊起来。 脸庞深深的靠进颈窝间,低若蚊呐的声音模糊的传出来,竟仿佛是哽咽一般, “当年的错事,已经无法回头了……我很后悔,一直都很后悔……现在我想要的,不过是让你找到属于自己的真正幸福啊……哥哥……”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一滴滴的落在光果的肌肤上。 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休,身体忽然遏止不住的轻颤起来。 雁非的表情似悲似喜,似幻似真。 眼睫半合,垂下的视线落在伏在肩头的那个人身上。 良久,他伸出手,揽住那人的背,轻叹道,“明明是你弄的我很痛,你自己哭什么,堂堂的少堡主怎么能泪眼见人……” 紧密交缠的两个人,就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在枫林前安静的拥抱着,久久不动。 夜色正浓。 尾声 半个月后。金陵城中。 惊天动地的爆竹声中,江南名宿朱开南的爱女朱慕云和辽东关家的独子关小开喜结连理,成为武林中万人关注的一桩大事。 因关家路途遥远,定亲喜筵商议于金陵举行。朱开南大邀宾客,江南名流一时云集。 武林儿女不重礼教,筵席间,身着大红喜服的新郎新娘同时出现,带着羞涩笑容向众宾客敬酒。两人站在一起时,当真是金童玉女,让人啧啧称赞不已。 侧面的回廊边,雁非懒散的靠在红柱上,望着远处人群热闹起哄,要灌新郎新娘的酒。看新郎被周围众人灌的满脸通红,却还在替新娘挡酒,他微微的笑起来,站直了身体就往大门走去。 就快到门口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熟悉的嗓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大叫道,“大雁!” 雁非闻声回头,微笑道,“小开,恭喜你。” 必小开一愣,随即爽朗的笑起来,几步上前握住雁非的手,“谢谢。”望望他行路的方向,“你要走?” 雁非点头,随即笑道,“新郎官,我马上就走,你可是今天的重头戏,还不快点回去?“ 必小开道,“我等下就回去。好久没见你,刚才远远看见了,才过来打个招呼。”声音顿了顿,他继续道,“还有……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关小开最好的朋友。” 雁非专注的望着他良久,重重反握住他的手,大笑道,“有你这句话,就已足够。” 正说话间,几个小仆过来请人,关小开吐了吐舌头,挥着手跑回去了。 雁非望着他活力十足的背影一笑,转过身去,不再迟疑的走出朱家的红色大门。 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外大街上。 苍子夜白衣如雪,风神玉立,静静等候在马车边。 雁非懒洋洋的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喏,上次任务坑了你十万两银子,这次还你。” 苍子夜望了眼手里银票,道,“十万两银子的酬劳,你宁愿还钱也不要接?” 雁非嗤道,“‘寻到苍鹰堡失踪已久的大公子,每月报告一次他的行踪和生活如何。’这样的麻烦生意,莫说十万两银子,就是一百万两,我也不接。” 苍子夜微微一笑,道,“既然还了银子,不接也罢。你下面有什么打算?” 雁非想了想,道,“难得来一次江南,听说黄山奇景甲天下,我过几天要去好好看几眼。然后再顺着长江逆流而上三峡,体验体验‘猿声轻啼’的意趣。唔,对了,听说北六省的麒麟社大当家亲自出手擒住了沈宜那个采花大盗,中原武林几大世家闹着要召开屠狼大会,有空我再瞧瞧热闹去。” “有兴致就好。”苍子夜点点头,迟疑了片刻,道,“你有没有打算回苍鹰堡看看?” 雁非想了想,微笑道,“近期不行。” 苍子夜的神色间闪过一丝黯然的色彩,却听雁非的声音带着笑意悠悠响起,“那里太冷了,冬天我不去。等明年春天大雁飞回的时候,我就回去看看罢,好久没见雪姨他们了。” 苍子夜猛的抬起眼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带着笑意的声音悠哉游哉的道,“我一定要找到机会,把飞鹰令光明正大的还给你。” 马车的车轮转动声在背后响起的时候,雁非顺着青石板大街的方向,向远处慢悠悠的走去。 金色的仲秋阳光明亮的照在他的脸上,他微笑着抬起眼去 湛蓝的天空之上,一行秋雁正向天际远飞。 后记 记得打轩辕剑3的时候,有个npc人物拿着黄色郁金香走来走去,当时一时好奇就帮他完成任务问到了花语。没想到黄色郁金香代表的是“无望的爱情”,这是他所爱的女孩子拒绝他的委婉方式。 只是一个极小的支线情节,但当时的感触却一直留着。 这几年看了很多的耽美文章,描述了各种各样的爱情,其中有一大类就是禁锢的爱。 因为对他抱着强烈的爱情,所以就想方设法困住他,囚禁他。而被强迫的人慢慢就习惯了这种感情,最后也都喜欢上了那个困住他的人。 然而,我却一直都很怀疑,这是真正的爱情吗?就算被禁锢的那个人是异性恋,最后也转成了同性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爱情是两相情愿的东西,异性之间的拒绝和分开都是司空见惯,同性间的爱情则尤其艰难。难道说只要付出了爱情,就一定能得到对方的回报吗? 就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才有了这个故事:p 必于雁非和苍子夜: 这篇想要表达的不过是关于爱情和幸福的一点想法。如果说爱一个人就是让他幸福,那么爱情就不仅仅是占有。至少雁的心里,爱一个人就是让他幸福吧。爱上一个人,或多或少总会有一些痛苦牺牲的,雁非只不过是保护对方保护的太过了^^bbb 苍以前因为爱而伤害了大雁,而现在,他采用强硬手段强行把一切揭开,不是因为嫉妒,也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让关小开能够了解雁非对他的异样感情,作出明确的拒绝,让雁飞能够完全的死心,从而有找到“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幸福”的可能性。 不过在写完那段强暴之后,我郁闷了好几天,就是忍不住在想,即使抱着要揭开一切来的想法,就算目的是为了对方好,但做法还是伤害到了对方,这样到底对不对? 和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但答案还是见仁见智吧。 必于全篇: 《秋雁飞》通篇讲的,不过是一个“恋”字。主角们互相追逐的苦恋,守候在所爱之人身边的暗恋,幻梦被打破之后的失恋……以及同时面对爱与被爱的时候,他们的取舍态度。 面对关小开这样一个异性恋的人,雁飞的失恋是注定了的。其实如果手段强硬些,雁非是可以通过禁锢得到关小开,只不过他不愿,他宁愿放弃自己的幸福,也要让所爱的人幸福。 相对来说,就算是用强硬手段打破了一片泡沫平衡的苍子夜,最后还是尊重了雁非的意愿,让雁非自己选择,最终也得到了雁非的原谅。 只有尊重和坦诚,才有希望能得到真正的爱情吧^^ 2003.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