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呀,答应我》 楔子 无垠的花海,温柔地怀抱着一座新坟。坟前,孑然站立着一抹纤弱的身影。雪白的衣裙在风中划开优美的弧度,秀美的面庞在阳光中漾起一抹柔和的浅笑。抱着一大捧海芋,夏小禾俯子,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在坟头,而后拂起裙摆,侧身坐下,将脸紧紧贴上冰凉的墓碑。 从此以后,一切都不再一样…… 清晨,再没有人将她温柔地唤醒。 中午,再没有人听她抱怨食堂的菜色。 夜晚,再没有人为她耐心地讲解英语文法。 今后的每一个日子,她都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面对一切。 “小禾,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份也一起活着。终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和我一样爱你的人。”耳边似乎又回荡起他弥留时的话语。 静静地垂下眼睑,一颗珍珠般莹澈的眼泪滑过秀白的面颊,滑过努力微笑着的嘴角,滑过剖光的石碑表面,渗入坟头那抔新土。 “我会……好好活着。”微弱的低喃中,带着模糊的鼻音,“连你的那份一起,快乐地活下去……” 第一章 神未曾应许天色常蓝 人生的路途花香常漫 神未曾应许常晴无雨 常乐无痛苦常安无虞 神却曾应许生活有力 行路有光亮堡作得息 试炼得勉励危难有赖 无限的体谅不死的爱 神未曾应许前途尽是平坦大路 任意驱驰没有深水拒汪洋一片 没有大山阻高薄云天 神却曾应许生活有力 行路有光亮堡作得息 试炼得勉励危难有赖 无限的体谅不死的爱 夏小禾坐在外语学院学生会办公室,塞着耳机,望着窗外发呆:神呀,我不要天色常蓝,不要花香常漫,不要常晴无雨。我只要一生平凡的幸福,只要我爱的人平平安安。神呀,请你答应我。 一手在胸口像模像样地划了个十字,叫了声阿门。说实话,她根本不是什么信徒,只是前几天偶尔在网上看到这首赞美诗,那一刻心头竟然轻轻一颤。之后,她几乎每天都听这首圣歌,听到特别有感觉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祈祷着,傻气地希望这偶尔的虔诚可以感动上天,守护着她和她爱的人。 再也不要承受,失去时椎心的苦痛—— 轻轻叹息一声,夏小禾取下耳机,揉了揉眼睛,抓过一大堆学生会工作计划,一份接一份地浏览着。哎,谁让她是h大外语学院可怜的,渺小的学生会副主席呢。有时候她自艾自怜地想,她要是主席该有多好,一堆工作全推给副手搞定,惬意呀。 “学姐,院长找你。”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前,伸进一张明快的笑脸。 “好,谢谢。”从大堆工作计划中抬头,夏小禾娇美的面庞甚至比二年级的小学妹更稚气。 传话的女生却并不急着离开,反倒走进教室,神秘兮兮地凑近夏小禾,道:“学姐,你的声音还是一样好听呀。” “少来。说吧,有什么企图?”她的声音,她自己知道。明净的音色中,带点低低的鼻音,不伦不类的,好听什么? “哪有啦?人家说真的啦。”小学妹不满地嘟哝道。真是的,表面上和和气气,毫无架子的学生会主席,为什么骨子里就那么精,那么难缠呢? “哦,好。那谢谢夸奖。”夏小禾轻轻一笑,利落地收拾好工作计划,随手锁进柜子里,道,“走啦,我去找院长。” “啊,等等。”小学妹赶紧追上去,谄媚地道,“学姐,那个……这次与德国哈勃尔大学的交流活动,可不可以让人家去呀?” “这件事情外联部在管,要来我这里走后门,呵呵,免谈!”她就知道,这小妮子就这点心思。甩也不甩她,夏小禾“啪”一下将门关上,轻快地走向电梯。 要知道,h大是那种学生自主式学校,除了必须由导师把关的教学任务,学校几乎完全放手,让学生自主管理。这样一来,学生会的权力也就得天独厚了,什么志愿者名额,对外交流活动,几乎都是学生会说了算。作为院系学生会副主席的夏小禾,自然是外语学院学弟学妹争相巴结的对象。 “学姐,不要啊——”小学妹眼睁睁地看着电梯大门缓缓关上,将夏小禾的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 天,她向往已久的赴德机会呀,可不要就这么飞啦! ☆☆☆ 叩了叩门,夏小禾推门而入,在院长史明昌的示意下在沙发上坐下。她抬头望着头发花白,一脸学儒之气的老院长,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唤她过来。 “小禾,这次找你来,是为了伊克诺年会志愿者的事。”史明昌笑呵呵地看着她,接道,“这次我们学校得到二十个志愿者名额。我希望你作为特派学长带队过去。” 夏小禾微微一怔,迷糊地眨了眨眼。伊克诺年会?这样一个聚集全球巨富的年会又要举办了吗?她明明记得才举办了不久嘛。 “那个……上个月程心不是才带队去过吗?怎么又要开了?”夏小禾模了模脑袋,问道。 蓦然睁大眼睛,史明昌瞪了她良久,这才叹了口气,“上个月程心带队去的是飞羽杯网球公开赛的志愿者。” “啊?哦。我明白了。”夏小禾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好了好了。你现在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在二、三年级选几个志愿者带过去。千万别给我搞砸了。”史明昌摇了摇头,无奈道。 “哦,好。那我先走了。院长再见。”夏小禾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那个……院长,伊克诺年会究竟是几时开始,在哪里举行啊?” 史明昌眼角重重抽了一下,自己的决定真是太仓促了。让这个迷糊的女娃带队实在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院长?”夏小禾一步一步蹭过去,咬了咬唇,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怯怯地道。 耳中听着明净而带点鼻音的语声,史明昌只觉得一肚子无奈顿时被怜惜取代。这孩子,他从小看着宠着,长那么大,几乎没有受过什么挫折磨难。除了…… 他皱了皱眉,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感伤之情压了下去。勉强一笑,他将伊克诺年会的细节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向夏小禾说了一遍。 夏小禾听着听着,忽然跑到史明昌的书桌前,取饼纸笔,“院长,借用一下。您再说一遍好吗?我把它记下来,免得忘记。” 瞪了她一眼,史明昌无奈,只得重讲。他一边讲,夏小禾一边记,直到一张a4纸被记得密密麻麻,才算将一切交代清楚。 “好了。谢谢院长。”夏小禾展现一抹娇美的笑容,将纸片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进口袋。然后起身就要离去。 “小禾,等等。”史明昌叫住她,“坐下来,和外公好好聊聊。” 夏小禾身体一僵,暗暗叫苦,却不得不再次坐下来,“外公,人家等一下还有课。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家说吧。”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外公偏偏是外语学院的院长,为什么她偏偏是h大外语学院的学生?这下可好,每次外公以自家人身份叫住她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 “有课?四年二班下一节泛读课。教你们泛读的刘老师这两天不是病假吗?”史明昌斜睨着她。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的课表,他可是都经手御批的。 “好嘛。”夏小禾嘟了嘟嘴,不甘不愿地道,“聊什么吗?” 考虑了一下,史明昌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道:“小禾……忘记那个人吧。你还年轻。” 面色隐约一白,悄悄咬了咬唇,夏小禾道:“外公,我……” “小禾,你们系研究生院的陆明远,他很喜欢你,也等了你那么多年。试试看,给他一个机会。”史明昌语重心长地道。 夏小禾垂首,再抬头时,已是面色如常。她撒娇似的一笑,给史明昌一个大大的拥抱,“外公,人家不喜欢他嘛。不要逼我,我现在很开心。真的。我答应过他,要好好地活着,连他的那份一起活着。” 她起身,退到门口,向史明昌摇了摇手,神色却很认真,“外公,别给人家做媒哦。不然……我一定会生气的。就这样,拜拜!” 说完,她灿烂一笑,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去。 “哎……”史明昌靠在椅背上,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一路跑出教学楼,夏小禾独自一人走在校园的林上,一张娇美的笑脸却垮了下来。搞什么吗?又要帮她做媒。那个陆明远,表面看来对谁都和和气气,笑脸迎人的,骨子里却是个大奸臣。他喜欢她?才怪,他喜欢的是院长的外孙女,才不是她夏小禾。何况,就算他真的喜欢她又如何,她不喜欢他嘛。她喜欢的,只有一个林淮。今生,她何其幸运地遇上他,又何其不幸地失去他。他那么温柔,那么出众,那么完美。这一生,除了他,她也许再不会爱上别人。为什么外公却偏偏看不透这一点,偏偏要三不五时地逼她一下呢? “讨厌讨厌讨厌。”越想越郁闷,夏小禾用力一踢,泄愤似的将脚边一颗碎石猛地踢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只听“砰”一声,好巧不巧地砸中了——一个男人。 天很蓝,风很清,阳光很柔和。左司辰惬意地走在校园里,做梦也没有想到天上居然飞来一块石头,居然还很巧地k在他头上。 “唔。”他抚着肿起的额头,闷哼一声。 “啊……”夏小禾猛然一慌,匆忙跑过去,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看见你站在那里。你没事吧?” 用力揉了揉额角,左司辰泛起一抹招牌式的阳光笑容,“没事。不过以后要小心些,千万不要再k到我就行了。” “嗯。一定不会了。”听他这么一说,夏小禾不由松了口气。她微一抬眸,猛然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漆黑眼眸。 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人。柔和的面部轮廓上,嵌着一对灿若星辰的眼睛,鼻子很挺,薄薄的唇瓣微微向上勾起,似乎时时刻刻都泛着和煦如风的浅笑。一身白色t恤的他,看不出多大年纪,有点像大三大四的学生,也有点像硕士研究生的样子。他的气质很干净,笑容很单纯,眉目却很灵动飞扬,应该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的磨砺吧。 “嗯,同学,请问你们院长办公室怎么走?”这女孩真逗,居然站在这里,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猛瞧。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是这里的学生,那她至少知道院长办公室的位置吧。天知道,他已经在这个校园里转了近半个小时了,谁知不但没有找到目的地,还被天外飞石重重k了一记。 绽出一抹明亮的笑容,夏小禾伸手往远处那栋粉色教学楼指了指,“就在那里,304……” 说到一半,她脸上一阵抽筋,猛然把手缩了回来,咳了两声,转身就走。 “小禾。”一个高年级男生快步走了过来,热络地叫道。 身子一僵,夏小禾撇了撇嘴,再转身时,已是满脸堆笑,“陆学长,你好。” “真是好巧,一起去吃饭吧?”陆明远手臂一抬,就想搭上夏小禾的肩膀。 夏小禾干笑两声,旋身逼开他的魔爪,“不好意思,我刚吃完。” 巧?巧个头啦。真是倒霉,走到哪里都会遇见这个万人怨。 “吃完了?”陆明远疑惑地皱眉,“没关系,我陪你去图书馆吧。听说你要带队去伊克诺,该早点找资料准备呀。” “啊?”夏小禾道,“可是……你不是要去吃饭?” “先陪你找资料要紧。”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陆明远道。 恶!真是恶心。夏小禾嘴角抽动几下,一把拉过左司辰,道:“对不起,我要带他去院长室。对,立刻就要带他过去。院长要等不及了。” 被她猛力拽过来,左司辰一个重心不稳,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他稳住身形,一抬眸,恰巧对上一双求助的眼睛。 鹿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词语。如鹿眸一样温润的眼睛,带着几分无助,带着几分恳求地望着自己。谁能拒绝这样一双眸子? “他是?” “你好,我是高翻学院的翻译,受邀来贵校访问。”左司辰正了正颜色,露出严肃的神情,与陆明远握手,“见到你很高兴。” “啊?哦,好。”被动地伸出手来,陆明远一脸败兴,违心道,“既然你们有事,那快去吧,别让老院长久等了。” “嗯,再见。”夏小禾立刻接口道。 左司辰笑笑,任由她一路拖着,匆忙月兑离陆明远的视线之内。 几乎一路小跑着来到院长室门口,夏小禾这才放下心来,吁了口气,“呼,总算摆月兑格格缠了。” “格格缠?”左司辰诧异地看着她。 “缠着不放的格格乌。”夏小禾回得理直气壮。 “……呵,好宝的小泵娘。”左司辰一阵好笑,不觉敲了敲她的脑门。 “你敲我脑袋?本姑娘的脑袋是你可以敲的吗?”夏小禾嘟起嘴,软软的鼻音中带着责备。不过很没有说服力就是了。 “脑门多敲才会聪明。像我这颗聪明脑瓜,就是被敲出来的。”左司辰理所当然地自吹自擂。 “说胡话呢?”夏小禾嗤之以鼻,推了推他,“你究竟是不是来找院长的啊?怎么还不进去?” “同学,好歹我帮你一场,你怎么一点报恩之心也没有?”那么着急把他赶出视线之外吗?自尊受创啊! “乱讲,我把你带到目的地,还不算报恩?”夏小禾斜睇他。 “这怎么算?人家报恩不都是——” “停。”夏小禾打断他,“别人怎么报恩我管不着,反正本小姐就是这么报恩的。” 左司辰眉峰一挑,“这么霸道?” “没错。”夏小禾襥襥地点头。 左司辰耸耸肩,“嗯,难得回母校一次,就碰上山大王了。” “呵,知道就好。以后记得不要得罪本山大王哦。”夏小禾很不给面子地大笑。 促狭地一笑,左司辰道:“注意形象吧,你口水都笑出来了。” “啊?”夏小禾一愣,下意识地模了模下巴。 “——呵。”趁着美女发火之前,左司辰扣了扣院长室的大门,在院长亲切的招呼声中,堂而皇之地避开夏大小姐的报复。 微微张着小嘴,夏小禾眼看着他步履稳健地进入院长室,眼看着他关门时得意的笑容,眼看着木门一点一点隔离了她的视线,愤愤地吐出一句:“damnitall!” ☆☆☆ 望着对面而坐,眉目秀雅而灵动的青年,史明昌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欣赏,眼睛几乎笑眯成一条缝。得意门生啊!想当初,刚进大一的他,就以一口流利而纯正的美音夺得全校英文演讲比赛桂冠,让那些自命不凡的大四学长们跌破眼镜。然而,作为他的导师,给史明昌留下印象最深的,却是他温和的处事,幽默的谈吐,以及乐观的个性。大学毕业,爱好自由的左司辰进入高翻学院深造,成为一名成功的兼职翻译,在业界大受好评。他从来都不会去和别人争什么,就连那次的演讲比赛,都是在同学的陷害下才去参加的。不过,他也未免太得过且过点了吧?说得一口流利英语,又是高翻出来的同传,居然不好好谋份差使,只是偶尔接份翻译工作贴补家用,解决民生问题。这样一个人才,怎么可以就这样打混模鱼地过日子?不行,绝对不行。这次他要拿出院长的权威,导师的威严,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网罗到h大任教。 “司辰,我刚才说的你究竟有没有在考虑?”史明昌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茶。他好说歹说,说得口都渴了,却依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 “院长,我考虑过了。” “怎么样?答应了?”史明昌眉毛一抬,问道。 模模鼻子,左司辰歉然道:“对不起,院长,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 开玩笑,要他一天八个小时泡在学校里,那岂不是要闷死。现在多好?顶着高翻学院的招牌,一个月工作一天,至少有四位数的进账,丰衣足食,自由而全无拘束。他何苦找份差使捆住自己? “不适合?怎么可能不适合?我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史明昌笑眯眯地道,“你口语很好,笔译更是没有话讲。而且以你的个性,很容易和学生打成一片。呵呵,不用再推月兑了,就这么说定了吧。明天来学校签约。” “院长,我真的……” “等等。”史明昌打断他,“算了,我现在就把合同拿过来。你今天就签了吧,也免得明天多跑一趟。” 说着,他站起身子,开门向外走去。 呃?左司辰怔了怔,随即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院长,您等一下。至少让我考虑一下吧。” 这简直就是逼上梁山嘛。 “考虑?”史明昌一边走一边说,“你还要考虑什么?学校绝对会给你优渥的待遇,工作量也不会太大,大学教师的社会地位又高,别人求都求不到啊。” 可是我没有兴趣啊。左司辰暗自嘀咕,阳光般的面庞充满无奈。他加快脚步,努力跟上史明昌的步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院长,您好歹教了我四年了,应该知道我是真的不适合这份工作。” “因为你懒?或者说,你觉得成天无所事事的日子才真正适合你?”祥和的目光充满睿智,仿佛可以看透人心,“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接受这份工作,我不会勉强你。但是,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我……”左司辰垂下眸子,时时挂在嘴角的那泓浅笑仿佛黯淡下来,他张了张嘴,喃喃道,“我不知道。院长,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他苦笑,什么样的生活才适合他?连他自己都回答不出这样的问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快不快乐,日子一直都这样过,他只是不想改变而已。改变就意味着从头开始,也无可避免地带来挑战。而他,从来都不喜欢挑战,他只要平平淡淡就好。 “那你好好考虑。”史明昌叹息,“哪天你答应了,就给我个电话,我给你安排。” “谢谢院长。”左司辰抬眸一笑,由衷地道。 “好啦。我送你出去吧,也免得你又迷路。”史明昌饶有趣味地望着他,“这次怎么找到我办公室的?兜了多少圈子?找了多少学妹问路?” “那个……”左司辰模模鼻子,一脸尴尬。他是个路痴,彻彻底底的路痴。不过这事儿几乎没几个人知道。万分不幸的,他亲爱的导师,德高望重的史明昌院长,偏偏就是知道这个秘密。而且隔三差五地就拿出来嘲笑他一下。 史明昌拍拍他的肩,笑道:“好啦,我送你出去。保管你不会迷路。” 无话可说,左司辰模着鼻子,闷头跟着老院长走,只希望快快走出校门才好。不料事与愿违,还没走出教学楼,史明昌就停了下来。 楼梯拐角处一片混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许多学生,甚至还夹杂着几个老师。史明昌皱起灰白的眉毛,走近几步,正要拿出院长的威严,好好维护一下教学楼的秩序,却忽然听见熟悉的,带着些微鼻音的女声。 “damnitall!陆明远,我警告你,不准你再侮辱他。”夏小禾瞪大眼睛,眸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他竟然敢侮辱她的林淮!没有人可以侮辱林淮,没有人。她握紧拳头,仿佛他敢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那双拳头就会立刻挥到他脸上。 围观的学生兴奋地看着,间或小声地交头接耳…… “哇,夏学姐居然会发火!好帅啊。” “耶,林淮是谁?” “学姐生起气来真是可怕,以后绝对不敢得罪她了。” “陆某某好可怜啊,看来是泡不上美眉了。” 而熟知夏小禾与林淮这段恋情的同学们则在心头叹息一声,陆明远,你完了。你谁不能提,居然提起林淮?只要事关林淮,夏小禾就会立刻化身为张牙舞爪的母狮子,誓死捍卫情人。而且,若是有人对林淮出言不逊,那毋庸置疑,那人立刻被她列入黑名单中,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即使哪天在路上碰见了,她也绝对会用喷火的目光射死你。你还想追夏小禾?算了吧,你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你这是做什么?”不就是说了句重话吗?她干吗那么大反应?陆明远看看四周围观的师生,面红耳赤道,“有什么事情我们私下谈。” 说着,他就要拉她的手。 夏小禾一把挥开他的手,“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夏小禾!你这个女人简直走火入魔了。林淮早就死了。”陆明远火了起来,“他死了两年了你知不知道?你就那么喜欢一个死人?你干脆一辈子抱着他的墓碑算了。” 原来这女孩子叫夏小禾。左司辰总算从陆明远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夏小禾轻蔑地望着他,“即使他死了,你也及不上他一根头发。” “好,那你说,我哪里不好?我又哪里及不上他?”陆明远吸了口气,强压愤怒道。 “你哪里不好?”夏小禾反问道,“你有哪里是好的?” “我长得很帅。”陆明远直起腰身,隐约现出得意的神色。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望去,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眼睛够大,鼻子够挺,嘴唇削薄,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确称得上帅哥。 夏小禾“哈”了一声,嗤之以鼻,“帅?再帅你也比不上林淮。” 此话一出,某同学立刻月兑口道:“没错。” 林淮林淮,单是他那双灿若星辰,深邃如海的眸子,就已是夺尽天地的精华。他的俊美、他的博学、他的善良,即使是天也会嫉妒,所以才那么早地夺去了他的生命。 “……我本科毕业,正在修硕士学位。在学历上足以配得上你。” “学历?呵,要找高学历的,那我还不如去找老院长。” 闻言之下,史明昌老脸一红,暗暗嘀咕,不像话,连外公都敢调侃。 陆明远却是脸色一黑,恼羞成怒,“夏小禾,我什么事情不想着你,什么事情不帮着你?我这样还不够爱你吗?你就这样回报我?” “爱我?你的爱实在不值钱。上星期你追心心的时候,也说爱她。哼,可惜被她甩了。你现在居然还敢追我?”谁知道,她和程心是出了名的死党。陆明远实在没有脑子,居然敢一边说爱她,一边死追程心。就算他想脚踏两条船,也未免踏得太没水平了。 什么?追心心?史明昌大吃一惊。好你个陆明远,亏我还那么看好你和小禾,你居然该死地去追程心!他一边后悔一边把这家伙三振出局,要娶我家小禾,下辈子吧你! 夏小禾冷笑一声,接道:“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嫁给你。我宁愿嫁给脚下的楼梯也决不会嫁给你。你连被人踩的资格都没有。” 陆明远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木愣愣地站在楼梯口,眼看着夏小禾推开围观的人群,踩着冒火的步子扬长而去。 好烈的女孩!左司辰眼底浮现激赏的光芒。初次见她,她那么娇美而有礼,低低弱弱的鼻音分外好听。即使再厌恶陆明远,她依然很有教养地月兑离他的纠缠。她不是个激烈的人,然而,为了她心底执念与坚持,为了守护她珍爱的人,她可以化身为战神,举起刀剑抵御一切侵袭。 她……值得很好很好的男人去珍惜。 第二章 第一次参加伊克诺这类大型年会,说不紧张是假的。虽然作为志愿者,只需要做做最简单的材料分发、端茶送水、整理会场等任务,夏小禾依然忙得焦头烂额。学校只得到二十个名额,所以她能分配的,也只有这二十个学弟学妹。而她必须运用有限的人手,在半小时内将二百份资料分门别类地分发到三个会场。 “呼……总算搞定。”完成一切后,夏小禾几乎瘫倒在休息室里。好累好累啊,昨天晚上和学妹一起翻译年会的材料,忙到凌晨一点才睡,今天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忙活,直到现在才算忙里偷闲地休息了一下。不过还好,今天是年会的最后一天,忙完了就可以休息。而且学校还给了一周的假期,前景真是美好!想着想着,她就忍不住偷笑。 不过想想也很有成就感,年会向来都有专职人员从事资料的翻译工作。而这次,由于h大的志愿者们表现出不凡的素质和过硬的专业知识,年会破例将一些简单的翻译交给他们负责。所以,即使再忙,她也忙得不亦乐乎。 “砰”一声,休息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夏小禾吓了一跳,望着闯进来的女生,道:“干吗?吓死人啦!” “学……学姐……”女生涨红了脸,举着手里的材料,气喘吁吁地道,“不好了,昨天……昨天我们带回去翻译的资料……出了错。” “什么?”夏小禾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抢过女生手头的材料,“错在哪里?” 天!不要吧。这些材料十分钟后就要拿出去印了,要是真出什么岔子,要重新修改恐怕来不及了。最重要的是,要是由于他们这个环节出错而造成年会的损失,那h大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这里。”女生指着一排数字,道,“中恒集团的年生产总值,我们……我们多翻了两个零。” 定睛望去,果然啊。中恒的年生产总值在他们的疏忽之下,居然扩大了一百倍。夏小禾只觉得眼前冒起一阵金星,额头上几乎冒出小丸子式的黑线。 不行,必须立刻补救。绝对不能让h大的牌子砸在她手上。夏小禾咬了咬牙,拿起材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却不知如何改起。划掉两个零?这也太不雅观了吧。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年会的主管就要派人来取材料了,那两个零却依然嚣张地杵在那里,就像在嘲笑她的无能。 “damnitall!”夏小禾低咒一声。 “呵呵,h大的学生连骂人都那么有创意。”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戏谑的男声,夏小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噫,是你?” “遇到麻烦了?”左司辰问道。 “没错。工作失误,多翻了两个零,看来夏小禾即将成为h大的罪人了。”夏小禾苦着脸道。 “别急,上天会派高人相助,决不至于让你成为罪人。”左司辰眨眨眼,好心好意地安慰道。 “高人?谁啊?你吗?”夏小禾垂着脑袋,懒得听他胡说。 “正是。”左司辰说得理所当然,脸不红气不喘。 取饼她手头的资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最后两个零前面轻轻点上一点,转瞬之间错误已被修正,并且不留半点痕迹。 “帅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夏小禾一击掌,开心地笑起来,眉飞色动,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动人的光彩。 “学姐,刚才就是他指出了我们翻译上的错误。”一边的女生小声说道。 “啊?原来是你看出这个错误的呀!厉害呀。”夏小禾带着感激地望着他,亮晶晶的眸子闪烁着敬佩的光彩。 “您谬赞了。”装模作样地学古人打了个揖,左司辰道。 他只是偶尔看到小女生掉落在地的材料,很顺手地就帮她捡起来。在这当儿,却正巧看到中恒年生产总值骤增百倍的乌龙,于是很好心地提醒那个小女生。谁知小女生立刻脸色大变,拎着材料拔腿就跑。害他都来不及把解决办法告诉她,又怕耽误什么正事,这才一路找到这个休息室。不过,他倒没有想到能在这次年会上遇见夏小禾,还阴错阳差地帮了她一回。看来他们真是有缘。 夏小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啦,不要耍宝了。”哎,好不容易对他升起的些许崇拜之情也随着这滑稽的一揖荡然无存。 左司辰无所谓地挥挥手,“好了,既然你的问题解决了,本高人也该功成身退了。再见,美女同学。” “等等。”夏小禾面孔一红,急急叫住他。什么美女同学?这男人说起话来仿佛是个痞子,却偏偏有一身干净的气质。 左司辰停下脚步,挑眉看她。 “呃,那个……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今晚我请你吃饭吧。”夏小禾小声道。活了二十几年,她还是第一次开口邀请别人共进晚餐。希望这家伙识相一点,不要不给面子地拒绝她。 “吃饭?今晚吗?” “是啊。怎么了?你今天有事?” “没事。夏同学都开了玉口,我再推辞,那就叫不识抬举了。”漆黑的眸子晶亮晶亮,笑意盎然地望着她。 “好啦好啦,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六点在会场门口碰头吧。”脸上红潮未褪,夏小禾匆忙地把事情敲定下来。 “好的。”左司辰颔首道,“夏同学,您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没啦没啦。”夏小禾挥挥手。好了,快走吧快走吧,别杵在这儿碍眼。真是的,要不是自幼被教育着知恩图报,他又正巧帮了她个大忙,她才不要理他。 “好,那晚上见。”他一边推门而出一边说道。 “嗯嗯。”夏小禾含糊地应了两声,忽然有提高声音叫道,“等等。” “小姐,又怎么了?”左司辰回头,有趣地问。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夏小禾不好意思地望着他。还说要请他吃饭呢,直到现在她居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真是汗颜。 “免尊去大,鄙人左司辰。”左司辰好笑地看着她红红的面庞,一字一字,口齿清晰地说。 “哦,好。左司辰你好。”夏小禾尴尬地抓着头发,语无伦次地道。 左司辰你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再也忍不住地豁然大笑。这女孩,还真是……宝啊。 夏小禾咬着唇,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急急说了声“再见”后,立刻“砰”一下关上大门,把左司辰整个隔绝在视线之外。 棒着门板,隐约听到门外传来的低笑,夏小禾的脸几乎要烧起来。丢脸啊丢脸,她这辈子都没那么丢脸过。除了家人之外,众人眼里的她,永远都是娇美动人,独立自主的女子。她的迷糊,向来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展现。不料与他才见了两次,就已将本性整个暴露了出来。 好衰啊! 苦着脸,小禾再次哀叹。 ☆☆☆ 一手拎着小包包,一手捧着一大叠原文书,夏小禾小跑着冲出伊克诺会场。抬手看看表,六点零五分,她居然迟到了二十分钟。这对于向来守时的她来说,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回眸四顾,她很容易在广场的石椅上找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左司辰安静地靠在石凳上,头微微侧倾,脸色有点泛白,流露着些许的疲惫。看到她走过来,他立刻站了起来,展露一抹阳光般耀眼的笑容。这一笑,使他整个人都飞扬起来,再也不见一丝一毫的疲态。 “对不起,我迟到了。害你等我。”夏小禾垂着脑袋,忏悔地道。要不是外公临时派人送了一堆书过来,又指定要她亲收,她也不至于会迟到那么久。 “我也是刚到。”顺手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原文书,左司辰不以为意地道。 很自然的动作,却不由得令夏小禾感到窝心。这个人,虽然喜欢时不时地逗弄她,骨子里却还蛮有绅士风度的。心情不由得大好,她展露一抹娇美的笑容,“走吧,我们去吃饭喽。本小姐请客哦。” “这样啊?你不会带我去吃霸王餐吧?”左司辰笑道。 “说什么呢?本小姐像这种人吗?”夏小禾甩着小包包,不满地嘟哝着。 左司辰认真地想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似乎……很像。” “讨厌讨厌讨厌。”夏小禾用手肘重重撞了他一下。 望着她气呼呼的容颜,左司辰不由得笑起来。 “笑,你还笑!受虐狂……”嘀咕到一半,夏小禾忽然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那装修一新,堂皇中带着几许雅致的饭店问道,“我们去那里吃好不好?” 左司辰望着门楣正中光晕流转的四个字,笑道:“你确定吗?” “确定什么?”夏小禾傻傻地问。 “确定我们不会被人扣下来洗盘子。” “我——很——确——定——”夏小禾恨恨地挫着牙,一字一顿道。 很确定?左司辰不给面子地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模模口袋,还好,身边有张信用卡,勉强凑合吧,应该不会被这迷糊的丫头搞得太狼狈。 “哼”了一声,夏小禾昂首阔步,自信十足地拉着左司辰进入“天上人间”,挑了个视角极佳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小姐立刻微笑着走过来,热情地泡上一大壶热茶,又殷勤地为他们沏上。然后,才不紧不慢,动作优雅地递过菜单。 花月春风:121¥ 明珠玉露:179¥ 龙王戏珠:555¥ 埃寿满堂:729¥ …… 什么东西?夏小禾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都差点弹出来。这菜名倒起得别致新颖,可惜她看不懂。而且,这叫什么天价啊,整本菜单上,最便宜的一个“天霜豆蔻”都要人民币一百一十九元整。欲哭无泪啊! 左司辰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小脸从白的变成红的,从红的变成青的,再从青的变回白的,最后从白的又变成红的。 特价!忽然瞄到这两个大字,夏小禾不由双眼放光。 特价推荐,青玉白雪:78¥ 她凑过头,小小声地问他:“那个……青玉白雪是什么东西?” “什么?”她的表情实在太过逗人,以至于他没有听讲她的问题。 “青玉白雪是什么东西?”夏小禾又小小声地重复一遍。 “在饭店里,白雪一般指的就是豆腐,青玉也许就是……那个葱吧。”左司辰也小声地回答她。 “啊?”夏小禾不由放大了声音,惹来服务员奇异的一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往左司辰那边凑了凑,低声道,“那所谓的青玉白雪,就是小葱拌豆腐?” 认真地想了想,左司辰点头道:“应该是这样没错。” 夏小禾“蹭”一下站起来,一把拉起左司辰,用比来时快上三倍的速度冲去出。她不是富婆,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为了一顿饭而花掉半年的伙食费。 捧着一大叠原文书,被她一路拖着跑,直到离开饭店五十米开外才停下来。左司辰喘着气,再也忍不住大笑,“丫头,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天上人间,提供最精美的珍馐,最完美的服务,也提供最先进的刷卡机。不过,人家刷的可都是金卡。 s市最昂贵的饭店可不是当假的。 “人家已经很后悔了,你还说!”夏小禾闷闷地道。 “好啦,别郁闷了。我们去夜市吃。”好笑地揉揉她的脑袋,左司辰笑道。 眨巴着眼睛,夏小禾模模被他揉过的脑袋,愣愣道:“夜市?大排档吗?” “答对了。”左司辰一弹指,作出赞赏的神情。 星星一闪一闪! 月亮半挂在空中! 晕黄晕黄! 小禾抱着小包包,傻傻地笑起来。 ☆☆☆ s市最大的夜市在广灵街。 夜晚的广灵街灯火通明。街道很长,却是步行街,禁止车辆通行。街道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女乃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新烤的面包金黄透亮,烤肉随着明火的串起咝咝作响。随着摊主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过往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在摊位前坐下,一脸幸福地享用着各类美食。 夏小禾一手抓着两串烤里脊,一手拿着杯珍珠女乃茶,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依然贪婪地盯着桌上的烤鸡翅猛流口水。她面前的一次性碟子已经叠得和她鼻子一样高,串烤肉的空竹签几乎可以扎成一捆,一根根从桌上掉下来。好吃呀好吃,她从来没有吃得那么尽兴过。满足地捧起女乃茶喝了一口,又为烤里脊撒上孜然,再加了点胡椒,然后张开小嘴,咬了大大的一口。 左司辰端着杯女乃茶,有趣地看着她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 “你干吗不吃?”夏小禾吞下满嘴的食物,含糊地问。 “我吃了。”左司辰举举手里的女乃茶,笑道,“只是,没有你吃得那么——嗯——爽利。” 缩回伸向鸡翅的小手,夏小禾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人家饿了嘛。不然,这个给你吃。” 夏小禾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忍痛把装鸡翅的小盘子推过去。 不要吃,不要吃!快说你不饿!快说快说……她不断地祈祷,就差当胸划个十字,大叫“阿门”了。 不过主似乎没有听到她的祈求。左司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伸出叉子,轻轻一叉,就把鸡翅叉了起来,放进嘴了咬了一口,“嗯,果然很好吃!难怪让夏大美人食欲大开,以秋风扫落叶地扫荡了这——你干吗踢我?” “啊?有吗?”夏小禾瞪了他一眼。讨厌,吃了她一个鸡翅也就算了,还要笑她吃东西的速度。哼,本姑娘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吃客。 她“啪”一声放下筷子,向摊主大声道:“老板,再给我五个鸡翅、五串里脊、一盘大龙虾、半斤栗子、一杯女乃茶。” “来喽!”不消片刻,老板眉开眼笑地端着五六个盆子跑过来,一一放在夏小禾面前,“小姐,你的鸡翅、里脊、栗子,还有龙虾,这是女乃茶。” “谢谢。”夏小禾得意地笑眯了眼,斜睇着左司辰,“你吃你吃,你尽避吃吧。吃光我的鸡翅,难道我不会再叫呀?” 好笑地看着她,左司辰放下手中的鸡翅,“你实在不像个大四学生。” “乱讲。”夏小禾不服气地道,“人家明明就大四了。毕业后我要留在大学当讲师。也许,过个一两年,我就是副教授,然后再升教授。” 呵呵,前途是多么的美好啊!小禾的眼睛忽闪忽闪,满是得意的光芒。 左司辰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模模下巴,正色道:“小丫头,分明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竟然冒充大学教授,该当何罪?” “哼,才不理你。”夏小禾不满地嘟哝,决定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继续与桌上的食物奋斗。埋头苦干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迷惑地眨了眨眼,突兀地道,“咦?你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在年会上出现?难道你也是翻译吗?” 彻底被她打败了。左司辰抚额长叹,这丫头也未免迟钝得过分了吧,居然到现在才想到问他这个问题。 “究竟是不是吗?”夏小禾追问。 “没错。”左司辰无力地道。 “那你是不是英文系毕业的呀?有没有过专八?对了,你那天去找院长,难道你也是h大毕业的吗?还有啊,你在哪里做翻译?兼职还是专职?”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扔下来,左司辰几乎应接不暇。 他微微想了一下,决定长话短说,“h大英文系本科毕业,大二时过专业八级。毕业后在高翻学院当个兼职翻译。丫头,满意没?” “什么?高翻学院?高级翻译学院?”夏小禾的脸“蹭”一下红了,几乎兴奋得跳起来,“难道你是同传?我还以为,所谓的同传都是和院长一样的专家级人物呢。太好了,我居然认识了个那么年轻的同传耶。” 难怪她那么兴奋。要知道,高翻学院可是专出同声传译的呀。所谓同传,几乎代表了翻译的最高境界,炙手可热的程度决不下于mba。 这反应……也未免太夸张了吧。左司辰模模鼻子,无言地笑笑。 “不管。我英语其实很烂,你一定要教我。”夏小禾一副“我说了就算”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地要求着。 “你英语烂?小姐,你英语烂还想当讲师?” “反正我英语就是烂。不要那么小气嘛,教教人家又不会怎么样。” 没错,她英语是不烂,但离一个出色翻译的距离还很远。她答应过林淮,一定要把英语学得很好很好,她不可以失约,绝对不可以。 望着满桌的食物,左司辰有种被拐的感觉。就为了这样一顿大排档,他堂堂高翻学院出来的同传居然成了个小女娃的家教。 欲哭无泪啊…… 第三章 《资本论》,《独立宣言》,《近代哲学史》,《美学研究》…… 天啊!夏小禾捂着脸,只觉得头晕目眩,只差“砰”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了。原来,找个同传当家教的后果就是——啃完n本原文书。 啃,我啃,我啃啃啃…… 无论如何,她一定一定要把它们啃完。攥着拳头,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往前一伸,摆了个“奋斗”的pose。呜,头好晕,眼前出现一颗颗小星星,闪呀闪呀,眼皮好重,快要耷下来了…… 只听“啪”一声,砖头一样的《忏悔录》仰面摔落在地,破碎的书页一颤一颤,好不凄凉。 脑袋猛地一晃,游离的神志被书册落地的声音拉了回来。夏小禾可怜兮兮地扁了扁嘴,蹲子,把书捡起来,仔细地把书面上灰尘拍掉。 真是自找罪受啊。想当初,热爱文学的她,在外公和爸妈的死拖活拽中,挥泪放弃了心爱的中文系,来到h大英语专业学习。可怜的她,大学四年中,只能在忙碌的学习之余挤出时间写点小说,聊以自慰。到后来,遇见林淮,爱上林淮。那段日子,仿佛被涂上灿烂的金色,每天那么温馨快乐。 可是林淮却离她而去。他爱她,也爱英文,他希望自己成为最出色的同传。她答应过他,在失去他的日子,快乐地活着,连他那份一起活着。所以她要实现他的愿望,她要成为h大最受欢迎的教授,高翻学院最出色的同传。 咬了咬唇,夏小禾苦笑一声。可惜她没有天分,她永远没有办法像林淮那样热爱英语。她爱的是文学,她喜欢看小说,喜欢写书评,也喜欢写小说。很早以前,她就是校文学社的骨干之一,并在大一时混迹于网络,得了个网络写手的头衔。毕业后成为一个出色的编辑,这是她大一时的愿望。然而现在,她却想成为一个讲师,每天用那令她分外头痛的英文误人子弟。 而今可好,她甚至死缠活缠,找了个同传来当她的家教,天天被看不完的原文书折磨得头晕眼花。 左司辰,你狠,你好狠! 夏小禾盯着眼前的《忏悔录》,想到再过一个小时,左司辰就要过来验收成果,头就立刻大了起来。完不成任务,她恐怕真的要写本《忏悔录》赎罪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与他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夏小禾却依然目光呆滞,对着一堆蝌蚪文咬指甲。 救我呀救我,谁来救救我! “——嗒嗒嗒……” 耳边传来的敲门声就像弹簧一样,把夏小禾从椅子上猛地弹了起来。来了来了,一定是左司辰来了。她可怎么交差呀! “嗒嗒嗒……” 敲门声锲而不舍地响着…… “来啦。”夏小禾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过去,慢吞吞地把门打开。 陆明远靠门而站,唇角带着自命风流的笑容。 “是你?”夏小禾惊讶地看着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不可名状的失望。 “夏同学,院长要你去他办公室一次。”撇撇嘴,陆明远不怀好意地瞅着她。 眯着眼睛,夏小禾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道:“现在?” “没错,现在。” 皱了皱眉,夏小禾跑进办公室,在n次贴上迅速地写了几个字,“啪”的一声贴在门上,又“砰”的一声把门锁上,抛下陆明远,头也不回地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耙侮辱林淮,就别指望她再给他好脸色看。 好你个夏小禾!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陆明远愤愤地握紧拳头,英俊的面孔笼上一层铁青。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对他,从来没有。 院长的孙女又如何,得罪了他,他一样有办法让她在h大待不下去。 ☆☆☆ 罢走到办公室门口,夏小禾就感到不怎么对劲:向来清静的院长办公室里,竟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喧哗声。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七八个学生围坐在史明昌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神情很是慷慨激昂。这些学生,她大多认得,都是学院里的精英人物。史明昌一脸温和,似乎在不停地安抚他们。 夏小禾叩了叩门,走了进去。说话声一下子消失了,每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脸上。 “夏小禾同学,请坐。”史明昌拍拍身边的坐椅,慈和地道,“今天让你过来这里,是因为同学们向我反映了一些情况,想找你核实一下。” “院长,有什么事情您尽避说吧。”好沉重的气氛!夏小禾皱了皱鼻子,努力让自己放轻松些。 史明昌看了看四周散坐的学生,又看了看夏小禾,道:“那我就直说了。夏小禾同学,请问这次参加伊克诺志愿者的学生名单,你是怎么确定下来的?为什么在座的这些学生,没有一个得到志愿者的名额?” 带着不满与挑衅,学生们的眼睛“刷”的一下齐齐向夏小禾望去。所有的眼神,除了敌意之外,还有隐约的嫉妒。学生会副主席的位子,伊克诺年会特派学长的身份,足以让一群资优生群起攻之了。 志愿者名额?夏小禾愣了一下,随即道:“我希望给同学们一个公平的机会,所以……” “所以你用抓阄的形式决定。”陆明远打断她,一脸得意洋洋地走进办公室。 “是又怎么样?抓阄有什么不好?”夏小禾理直气壮地道,“如果每次都让最好的学生代表学校出去,那其他同学怎么办?永远都没有锻炼的机会吗?长此下去,只会造成h大的两极分化越来越严重。我希望每个同学都有均等的机会,又有哪里做错了?” “可是学长,你不觉得这样对我们太不公平了吗?”学生甲将头扬得高高的,不赞同地看着她,“社会要有竞争才能进步,你这样做,严重地打击了我们的积极性。” “没错。你等于把努力学习同学和浑水模鱼的学生放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学生乙不满地说。 “我只是希望将机会公平地分给每个同学。既然学校把权力下放给学生会,就应该支持学生会作出的决定。”夏小禾再次重申。 “公平?”学生丙撇着嘴,小声嘀咕道,“再公平名额也不至于落到许莫铃头上。她老爸是总裁就了不起呀?” “你说什么?”夏小禾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真是可笑,原来她在同学们心目中就是这种形象。还说要当最出色的翻译,最受欢迎的老师,呵,简直是笑话一场,她甚至连个学生会副主席都当不好。 学生丙别开脸,不再说话。 “夏小禾同学,这件事情首先就是你的不对。无论如何,用抓阄的形式决定志愿者名单就是个错误。让许莫铃成为志愿者,更是错误中的错误。”陆明远不怀好意地看着她,“我听说,在这次年会中,我们的志愿者犯了很严重的错误,要不是补救及时,恐怕h大外语学院的牌子就要毁于一旦了。事实证明,夏同学,你的做法是错误的。” 用力咬着下唇,夏小禾的脸涨得通红,对史明昌道:“院长,您怎么说?” “夏小禾同学,这件事的确是你处理不当。我希望你尽快向同学们解释一切,并做出公开道歉。”就事论事,史明昌沉稳地道。 “我没有做错。”脸色由红转白,夏小禾一字一字,坚定地道,“我也不会道歉,决不会。” “你必须道歉。作为h大的学生,并且是学生会干部,你就必须谨守h大的规范。”史明昌严肃地望着她,“如果你做不到,那么,请你离开学生会。” 用力握紧拳头,夏小禾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望着史明昌认真的神情,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奔出办公室。 “小禾……”史明昌一急,霍然起身唤道。 夏小禾充耳不闻,只知道低着头跑跑跑,跑出这个伤心的地方,离开这些不理解她的人。忽然,她撞到一个人的身上,抬头望去,正好对上左司辰担忧的眸子。 “小禾?!”左司辰稳住她的身子,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她咬咬嘴唇,呜咽一声,一把推开他,顺着拐角的楼梯快步跑下去。心情纷乱之下,她没有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女子焦虑的呼唤。 眉峰一蹙,左司辰想要追上去,却被一名明艳的女孩一把拉住。 “让她先静一下。弄清楚怎么回事比较重要。”说着,她拉着他走进办公室。 一群学生看见有人进来,于是向史明昌打了招呼,三三两两走出办公室。 “程心!”看到这名女子,史明昌沉重的心情顿时放松许多,“你一会儿帮我好好劝劝小禾。这孩子,就是脾气太倔。” 经贸系四年级的程心是小禾最好的朋友之一,两人几乎无话不谈。有她在小禾身边劝着,他也好放心许多。 “院长,究竟是怎么回事?”程心问道。 史明昌叹息一声,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 “抓阄的事情是怎么传到同学们耳朵里的?”左司辰忽然问道。 他原本安静地站在门边,情况又是一团混乱,史明昌并没有看见他。直到他问了这个问题,史明昌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微微皱了皱眉,说实在的,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程心眯起眼睛,目光如利剑般朝陆明远射去,仿佛要他彻底看穿,“说,究竟是不是你?” 前些日子才听小禾说起那天和他的冲突,一会儿又出了这事,叫她怎么不怀疑他? “你不要胡说。”陆明远目光闪烁,色厉内荏地道。 “就知道是你。”程心看他那样子,就把事情猜了个十之八九。她愤怒地一挑眉,“蹭”一声冲过去,一拳挥在他脸上,“死男人,叫你欺负小禾。” “你——你这个蛮女。”死命捂着青肿的眼眶,陆明远一边骂一边悄悄移动着脚步,仓皇地逃离办公室。开玩笑,他可没有兴趣和跆拳道三段的蛮女比拳头。 难掩诧异地望着她,左司辰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么明丽如花的女子,竟然那么暴力?史明昌却见怪不怪地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地喝着茶。这种事情在她们大学期间已经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哪值得大惊小敝的。 “哼”了一声,程心轻快地走到左司辰身边,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她笑着向史明昌告别道:“院长,那我先走了哦。” “我也先告辞了。”左司辰顺口接上。绝对绝对不能被老院长留下来,否则,只怕他又要旧话重提,努力说服他留在h大执教。 “等等,等等等等。”史明昌连声道,“司辰你别忙着走,我还有事儿和你谈呢。” 揉揉鼻子,左司辰苦笑着坐下来。后悔啊,他实在不该出现在老院长的视线之内才对。 现在,悔之晚矣…… ☆☆☆ 夏小禾伤心地跑回自己的小鲍寓,“砰”一声摔上房门,用力把自己抛在床上。拉起身边的被子,在酷热的三伏天里,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埋在被子里,呜呜地抽泣起来。 不懂不懂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她错了?就连向来疼她爱她的外公,都那么严肃地要她道歉。她哪里错了?每年的各类志愿者名额,都被那些资优生囊括着,别的学生根本没有实力,也没有机会和他们竞争。h大,似乎永远是那几个优等生们的天下。她希望凭借这次的年会,打破这样的局面,这才用抓阄的方式决定志愿者的名额。只有这样,才能公平地给予每个人展现自我的机会。而且,在这次年会中,志愿者们都表现出极高的素质,即使在最后一天出现失误,但这决不能抹杀他们所有的努力啊。 淮,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该不该道歉? 最脆弱的时候,她不期然地想到林淮。如果他在她身边,一定会支持她的,一定会。掀开被子,她走到写字桌前,翻开浅蓝的信纸,将所有的委屈与伤心一并写入信中。然后,将信纸小心地折叠起来,天空般蔚蓝的信笺。 打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只精致的纸盒,纸盒里有十几封蔚蓝的信笺。夏小禾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书信放入纸盒,又小心翼翼地压平。而后,用手用力抹了抹眼睛,带着小纸盒出了门。 她要去找林淮,与他分享近来一切的欢乐与痛苦。 ☆☆☆ 好不容易挨到史明昌放人,左司辰按照程心的指示,搭车来到近郊的那片花海。 正值盛夏,一片繁花似锦。微风袭面,夹杂着幽幽的青草气息,令人心旷神怡。无垠的花海中,有着一座孤坟。夏小禾半跪在坟头,将手头的书信一封封点燃,火光明灭中,她仿佛看见林淮温柔地对着她笑,无限包容着她的任性。 “丫头。”左司辰走近她,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燃烧的信笺,直到燃尽最后一封,她才回过头来,闷闷地说:“师傅。” “还知道我是你师傅?”左司辰挑眉道。 自从高三开始,夏小禾就从事小说创作,尤其喜欢写些以古代为背景的爱情故事。可能是职业习惯吧,自从要他教她英语后,她很理所当然地管他叫师傅。而他,并不排斥她这种叫法,还很亲切地唤她丫头。 “师傅,人家好难受,你都不知道安慰人家。”夏小禾抱着膝盖,蜷坐在坟前。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到这里。”左司辰在她身边坐下。 “我喜欢这里,喜欢和淮在一起。” “林淮!”左司辰念着墓碑上的名字。 “淮他一直都很宠着我,难过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有他的陪伴。”夏小禾将脸埋入膝头,轻声说道,“以前,他总会陪我、哄我,直到我开心地对着他笑,他才会放心。” 半晌,她抬起头,说:“淮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读高中的时候,他是我的家教。后来,我读大学,他刚好研究生毕业,很巧地成为我的导师。我们可以算典型的师生恋了。” 左司辰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 夏小禾摇了摇脑袋,自嘲似的一笑,“好奇怪,怎么会和师傅说起这些?” 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她与林淮的往事。然而,今天却很自然地在他面前提起了。难道说,当人脆弱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吐露心事? “丫头,笑得比哭还难看。”模了模她的脑袋,左司辰道,“小禾的笑,应该像太阳一样明亮。” “我笑不出来。”夏小禾摇头,“太阳会笑、月亮会笑、星星会笑,就是小禾不会笑。” “会开玩笑就说明有救。”左司辰笑道,“别苦着一张小脸,师傅带你出去玩。” “我不要。人家要陪着林淮。” “愁眉苦脸地陪着林淮?” 夏小禾咬了咬唇,抬眸道:“人家高兴不起来。” “所以,等你高兴起来了,再回这里如何?”左司辰问。 “你确定能让我高兴起来?”夏小禾怀疑地问。 “当然。”泛起一抹阳光般的笑容,左司辰自信地回答。 “好。”夏小禾扁扁嘴,抱起空空的小纸盒,单手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那走吧,你一定要让我很高兴很高兴哦。” “小姐,你也太贪心一点了吧。”左司辰笑道。 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调侃,夏小禾皱着眉,一脸疑惑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她抓了抓头发,问道:“师傅,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早已习惯她的迟钝,左司辰已经没有以往摇头叹息的冲动了。他习以为常地笑了笑,“我去学生会办公室找你的时候,遇见你的同学。要不是她指点了条明路,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丫头一路哭着跑哪里去了那。” “人家才没有一路哭着。”夏小禾嘟哝着。在外面哭多丢脸呀,要哭也要回家蒙着被子哭。 不置可否地一笑,左司辰道:“没哭是最好的。” 夏小禾“哼”了一声,接着问:“对了,你说碰到我同学,她叫什么名字?” 知道在她伤心的时候到这里找她的,充其量也就她那三个死党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个。想起三个好友,她的面庞不由浮现出幸福的光彩。 “很时尚漂亮,生起气来会把别人揍到鼻青脸肿的,你说是谁?”想起当时陆明远那凄惨的情景,左司辰就忍不住想笑。 “程心,一定是程心。”两眼放光,夏小禾几乎开心地跳起来,“她居然从英国回来了呀,我几乎有将近半年没有见到她了。臭心心,居然不来这里找我,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 她一边说一边露出大大的笑容,仿佛将所有的不愉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望着她开心的笑脸,左司辰总算放下心来,问道:“怎么样?是要师傅带你出去玩,还是去找你的程心?” “当然去找心心。”夏小禾想也不想地回答。半年耶,自从半年前心心作为交流学生到牛津大学深造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在英国传统教育下变成一个淑女呢? 意料之中的答案,不过左司辰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真是失败啊,他这个师傅,不但比不上林淮,连个悍丫头都比不上。看来他真该检讨一下自己的魅力了。 第四章 第三次去h大找他那笨徒弟,却依然被告之夏小禾同学无故旷课。细细算来,那任性的丫头已经跷课近一个星期了。摇头苦笑,向老院长要来夏小禾公寓的地址,他决定上门瞧瞧这丫头究竟在搞些什么。 第一次踏上这栋小楼了,左司辰忍不住为那摇摇欲坠的楼梯捏一把冷汗。满是灰尘的扶手,“咯吱”作响的阶梯,幽暗而不透光线的楼面,整个儿一栋危楼。偏偏夏小禾就住在这里。 第三次叹息后,左司辰总算走到三楼,夏小禾小姐的香闺就在这扇斑驳的木门后。不过还好,主人还算仁慈,在门侧装了个门铃。不然真用手去敲这样一扇门,恐怕难保不被参差的木刺扎着。 按了下门铃,一阵幼稚的旋律响起,依稀是“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听得让人喷饭。门上没装猫眼,却有一只小洞,洞内隐约闪过一只亮晶晶的眸子,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师傅,你怎么来了呀?”夏小禾笑嘻嘻地递过一双毛茸茸的老虎拖鞋,推到左司辰面前,“换鞋,一个礼拜之内我不想拖地板。” “懒丫头。”左司辰笑笑,依言换上那双可笑的鞋子。 “砰!”夏小禾猛一下把房门关上,挥手扇了扇风,抓起遥控将空调开到最大,嘴里还不住嚷着,“好热好热,热死我啦。” 左司辰失笑,“我这风尘仆仆,才从外面进来的还没叫热,你成天待在家里,窝着空调,居然还在那里鬼叫?” “反正我就是怕热。”夏小禾一边说一边递上一杯清茶。 好歹也认识他蛮长日子了,她早就模清他的脾气。可乐之类绝对不喝,橙汁果露也不喜欢,宁愿要一杯淡淡的清茶。而且不要冰的,温温的就好。真搞不明白,那么热的天,猛灌一杯冰凉的茶水,那个透心的凉呀,该有多舒服。 喝了口茶润润喉,左司辰道:“怎么,还准备继续和老院长怄气?” 真是孩子心性。生起气来,居然一个多礼拜都没去学校上课。 “反正人家不想回学校去。”夏小禾嘟哝着,“再过几天就放暑假了嘛,也没有什么课要上,不会把进度落下来的。”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窝在这斗室里?”左司辰挑眉问道。 “才不是斗室。”夏小禾嘟起嘴,“那是人家的金窝窝。” 金窝窝?左司辰抬眸四顾,进门之后是狭小的过道,放着一张桌子,大概是吃饭用的。过道边连着两扇小门,该是橱卫设施。再来就是他身处的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温和柔静的浅蓝色调,家具并不多,除了一张堆满kitten猫,维尼熊的小床外,就两个橱柜,一个书架,外加一张椅子。像现在,他坐在椅子上,她就只能抱着小熊,窝在床上了。不过她倒有一组设备齐全的电脑,大咧咧地占据着斗室的一角。十五寸的液晶屏幕还亮着,一篇打了一半的文档占据了整个屏幕。 “怎么样?人家的金窝窝不错吧。”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夏小禾自豪地问。 “算是别有洞天。”左司辰笑道。想不到这危楼一样的房子里,还有这样一间温馨的小窝。 “就是。”夏小禾跑到电脑边,点几下鼠标,让电脑宝宝安全关机。然后又抓起布袋熊,一骨碌趴到床上,眨巴着眼睛,“师傅,您老今天过来,是为了抽查徒儿的功课,还是纯粹过来坐坐?” 手指一弹,一个爆栗在夏小禾的脑门上炸开,左司辰道:“笨徒弟,少给我装蒜。” “哎哟,痛啦。”夏小禾捂着脑袋,委屈地大叫。 “还知道痛,那还有救。” “人家本来就有救。” “有救你还带头跷课?”左司辰瞟了她一眼,“再一个星期期末考,你全线挂科是不是?” “什么啦?我聪明得很,肯定能过。而且院长肯定找人带课,绝对跟得上进度。”重重地打了布袋熊一拳,小熊的脑袋立刻凹了进去,夏小禾一抓一捏,扁了的脑袋立刻回复原样。 “你真有理。”左司辰垂眸一笑。 温文而含蓄的一笑,偏偏看得夏小禾心惊胆战,她抓起小熊挡在面前,叫道:“喂,你笑得那么阴险干什么?” 她可绝对不会忘记,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后,她被他押着狠背了七篇美国总统演讲稿,足足五个小时一刻不停地被经典英文狂轰滥炸。而这个罪魁祸首,从头到底都在一边闭目养神,安然得仿佛睡着了似的。 淡淡一笑,左司辰道:“小禾,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你还来得及赶去上下午的第一节课。” “我不要。”夏小禾头一撇,很有性格地说。 “你是要老院长亲自来请你,你才肯回去上课是不是?” 咬了咬唇,夏小禾摇摇头。她只是拉不下面子,而且,她一肚子委屈还没消嘛。不管怎么样,就是不想去学校。 “既然不是,你就该回到学校去。你为了让每个学生拥有一个公平的表现机会,甘愿向常规挑战,甚至不惜与校领导发生冲突。这是你认真,勇敢,有自己的原则。现在呢,为了这点委屈,就跷了那么久的课,还打算继续跷下去。你的原则呢,你的认真呢?都到哪里去了?”左司辰抬眸看她,墨色的瞳孔若繁星一点,漆黑湛亮,“小禾,每个人的观念和立场都是不一样的。你不能说你的做法一定正确,也不能说传承了数十年的做法全盘错误。你,或者是老院长,你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同学着想。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和院长怄气?” 夏小禾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布袋熊的耳朵,编贝般的牙齿将下唇咬出浅浅的印子,却是一言不发。 “我先走了。小禾,该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师傅相信你。”左司辰站起来,模了模她的脑袋,推门离去。 听到门“嗒”的一声被合拢起来,夏小禾心头一烦,一把将布袋熊扔了出去。小熊撞到床对面的墙壁,弹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她从床上拎过另一只兔子,用力一扯它的耳朵,对着那张兔脸龇牙咧嘴一番,又将它甩到地上与小熊做伴。 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子,夏小禾将脸埋进被子里,足足五分钟后,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来,拎起小包包就往外冲去。 现在时刻,十二点三十五分,离上课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 北京时间14点30分,夏小禾上完下午第一节的精读课,长长地嘘了口气,在同班同学敬佩的目光下走出教室。 她忘不了,当她踏进教室时,同学们欢声雷动的场面。在课前的五分钟,几乎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围着她,告诉她他们是如何的敬佩她、如何的支持她。原来她没有失败,至少,还有人这样支持着她,她的付出,也并非无人理解。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伤心、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手里捏着班长递上的,签有学生会全体成员和全班同学姓名的信笺,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动。 小禾,我们爱你! 长长的一封信,用最简单的,却最动人的文字做了结尾。 呼了口气,走在校园里,忽然觉得天很蓝、风很清、空气很清新。释怀,原来那么简单。雨过天晴的感觉,那么轻松、那么美好,整个人都像要飘起来。 “真好。”夏小禾眯起眼睛笑着,喃喃自语说。唇角带笑,她一路走着,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斜靠着一抹清淡的身影。夏风习习,吹起他额际的几撮发丝,也吹走初夏的一季烦闷。那人清眸含笑,正静静地望着她。 “师傅。”夏小禾开心地叫了一声,张开手臂扑过去。 “小丫头。”左司辰一把接住她,点着她的鼻子笑道,“这下可高兴了。” 夏小禾脸一红,讷讷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左司辰反问。 “呃?难道是来接我的?”夏小禾一愣,月兑口问道。 左司辰但笑不语。 “可是,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来上课?”夏小禾心头激荡一下,抬眸问道。 “我说过,师傅相信你。”揉了揉她的脑袋,左司辰轻描淡写道。 “相……相信我?”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时,他竟然相信她?夏小禾怔怔地望着他,忽然眼睛一红,低下头去。 “傻瓜。”拉起她的小手,左司辰道,“上次答应带你去玩的。说吧,要去哪里?” “啊?”夏小禾呆呆地抬头,“去玩?” “怎么?不想去?那我们继续啃原版书去。”左司辰似假还真地笑道。 “不要不要。人家要出去玩。”原版书?!夏小禾吓了一跳,连声说道。 “去哪?” 去哪?夏小禾想呀想,忽然眼睛发亮,重重点头,“嗯,去买洋女圭女圭。” ☆☆☆ 买洋女圭女圭?! 左司辰以为,她会一路直奔kitty专卖店,或者xx精品屋,就算不是,那至少也该去大型百货商厦。却实在没有想到,顶着偌大的太阳,夏小禾居然将他一路拖到小商品市场,也就是那种一个商铺接一个商铺,东西凌乱地摆放成一堆一堆,价格便宜到不像话,环境也嘈杂到不像话的批发市场。几乎类似于地摊的那种。 夏小禾不畏燥热,一个劲地往毛茸茸的绒毛玩具里钻。间或发现一个心仪已久的玩具,发出一声得意的欢呼,搂在怀里蹭个不停。她自己不觉得热,左司辰看着都替她热起来。 “给你,好好抱着。”夏小禾咧嘴一笑,将一只玲珑可爱的考拉塞到左司辰怀里。 愣愣地看着左手一只半人高的白猩猩,右手一只咧嘴直笑的无耳熊,怀里还挂着一条翠绿大胖蛇的自己,左司辰无奈地苦笑。这些都是夏小禾奋斗了近两个小时的战利品,不过,她似乎还有继续扫荡的企图。 丙然,不到半小时内,夏小禾又在成堆的玩具里挖到一只墨绿色大海龟。她开心地把海龟拎起来,才想塞到左司辰手里,却发现那里再也没有容纳她那只大海龟的空间。 抹抹额头上的大汗,夏小禾尴尬地笑笑,“嘿嘿,我自己拿。” “怎么样?该回去了吧?”相较于夏小禾的满头大汗,左司辰要显得清爽多了。即使手里抱了一堆可笑的绒毛宝宝,他依然干干净净,不沾半点油汗。只不过脸色似乎有些泛白,隐隐流露了些许疲惫之色。初夏的骄阳,晒得他头晕。 “不要嘛。人家还要再挑一会。”开玩笑,难得出来一次,当然要买个够本。低头算了一下,她右手提了只海龟,左手可还是空的。所以,至少她还可以卖一只长耳兔拎在手里。嗯,也许怀里还可以抱只趴趴狗哦。 “小丫头,少贪得无厌。”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敛去面上的疲态,左司辰笑谑。 “才不是贪得无厌。”夏小禾扮了个鬼脸,转身钻入另一家商铺。 “小禾……”左司辰吁了口气,抬手看了看表。将近五点了,她准备将所有的商铺掏空吗?笑了笑,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他索性不去管她,径自找了个树阴靠着。 傍晚将至,夏日火辣辣的太阳躲进了云层,收敛起耀眼的光芒,湛蓝的天空染上淡淡的金色,夕阳无限。夏小禾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堆绒毛宝宝出来,眉开眼笑地望了望怀里的灰色大胖兔,呵呵傻笑了几声,小心地将宝宝们抱好,她一边朝左司辰跑去一边叫道:“好啦好啦,让师傅久等了。我们现在去吃饭好不好?” 静静垂眸,倚靠树干的人没有回音。 “咦?”夏小禾眨巴着眼睛,走进几步,嘟哝着,“睡着了吗?” 不至于吧,左手拎着可爱的白猩猩,右手那只无耳熊依然咧嘴直笑着,翠绿大胖蛇好端端地挂在他怀里。要是这样也能睡?那未免太高级了点吧。 蹭蹭蹭,大步走上前去,将手里的大灰兔夹在臂弯里,腾出右手,在左司辰肩上用力一拍,“醒了啦。人家好饿,要吃饭了啦。” 身子轻轻摇晃了一下,半合的眸子却没有睁开。缓缓地,缓缓地,仿佛失去了依持,瘦削的身子伴着满手满怀的绒毛宝宝滑落地面。 张着小嘴,夏小禾眼前朦胧了一下,依稀中,眼前无力滑落的身影与记忆里的一抹纯白融为一体。苍白的俊容、痛苦的痉挛、刺耳的鸣叫、惨白的病床、呛鼻的药味、无助的抽泣…… “啊——”蓦然一声尖叫,平地一道惊雷般,划破初夏傍晚的沉寂。双手一松,精挑细选的绒毛玩具散落一地,夏风吹动下,纤长的绒毛无助地拂动,仿佛呼唤着主人的怀抱。 然而,无人理会…… ☆☆☆ 大睁的眼睛,怔怔地注视着手术室外闪烁的红灯,黯淡而毫无神采。直到如今,夏小禾依然没有回过神来。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忽然就这么晕过去?甚至,严重到必须急救的程度,半点征兆都没有呀!认识他至今,他都是那么开朗、那么温暖,间或有一些顽皮的大男孩。他永远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很美好。 现在却忽然倒下了,就像林淮一样。 她不要,再也不要失去任何人了。朋友、亲人、爱人,她不要失去,不要不要…… 将脸埋入掌心,夏小禾吸吸鼻子,小声地抽泣着。哭着哭着,觉得好累,无论是身体,抑或精神。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嗒”的一声开门声惊醒。惶然地睁开眸子,发现手术室外的红灯已经熄灭,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似乎与护士说了些什么。 “医生,他怎么样?”夏小禾猛一下弹了起来,朝医生冲去。 望着病床上毫无生息的人影,她小小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指甲掐到肉里,好痛。 “先办入院手续。”医生一边走一边说。 “好。”怔怔地看着左司辰被护士推向病房区,夏小禾生涩地道。 “这次发病,是怎么引起的?”医生月兑下医用口罩,问道。 “不知道。”夏小禾有些茫然,“我们在逛小商品市场,本来还好好的,忽然就……” “逛了多久?”医生打断她。 “多久?三个小时,或者四个小时。” 医生一下子停下脚步,害得夏小禾几乎没撞上去。 他瞪大眼睛,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半晌,冷笑道:“三个小时,或者四个小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他这种病,居然在三十多度的气温下,顶着太阳逛了三四个小时?简直是自找麻烦。” “病?”夏小禾喃喃了一声,抬眸问,“医生,请问他究竟是什么病?” “你不知道?”医生看了她一眼,“ahv综合症,血液病的一种,主要症状表现为血液供氧不足,导致严重缺氧。属于遗传病范畴,估计是家族遗传。患者平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特别容易疲累,每天不能连续工作六小时以上,更不能有任何超过身体负荷的行为。否则,很容易发病。而一旦发病,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夏小禾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会?他一直那么神采奕奕,一点发病的迹象也没有。容易疲惫?难怪每次她死啃原文书的时候他都在闭目养神。那时,她还为此埋怨过他,说他没有天良,奴役徒弟的同时,自己却闲闲地在那儿休息。那时他只是笑着,还很得意地敲着她的脑袋,说她活该,惹得她差点跳起来捶他。现在想来,却只觉得心里头酸酸的。 医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表情里带了点同情,道:“现在什么都别想,办好住院手续。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咬着唇,夏小禾重重点头。她以后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绝对不让今天的情况再次发生。 望着医院白色的灯光,不期然又想到那首赞美诗。夏小禾双手握拳,端端正正摆在胸口处,默默地祈祷,神呀,请你答应我,让病痛快快离去,予师傅一生的平安。 神呀,我只要一生平凡的幸福,只要我爱的人一生的平安。 ☆☆☆ 捧着一大束海芋放在左司辰床头,小心翼翼地插好,夏小禾托着腮帮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到了第五分钟,埋头于原文书中的人依然没有意识到她夏大小姐的莅临。于是,小禾公主终于忍不住发火,一把抢过某人手里的砖头书,横眉竖目地瞪起眼睛,闷闷地“哼”了一声。 “小禾,你来了?”某人终于意识过来,望着床头熟悉的海芋,轻轻一笑。 这几日,每天醒来都能看见新鲜的海芋,沾着露珠,水灵灵的,含苞欲放。洁白的海芋没有人工束扎的痕迹,也没有被包装纸束缚,自然而清新地躺在手工编制的翠绿竹篮里,显然是她亲手采撷的。 “你还知道人家来了呀。哼,目中无人的家伙。”一边将手头一叠打印板放下一边不满地嘟哝着。真是的,都和他说过不准太累了,还一天到晚捧着书啃。 听惯了小禾的碎碎念,左司辰笑着转移话题:“放假了呀,考试全过了吧,有没有挂科?很丢脸的哦。” “当然都过了。早说过小禾是很聪明的。”夏小禾开心地笑道。 “好,你最聪明。怎么?放假了还打算继续充电?决心不小呀。”看着那叠厚厚的文稿,左司辰笑谑。 “那当然。”夏小禾得意地道,“作为h大最聪明、最漂亮、最有才华的学生之一,本人决心在暑假好好温书,争取九月份顺利通过h大研究生考试。” “呵……那你可要努力了,h大的研究生考试在全国都是出了名的难。”听她自吹自擂,左司辰觉得有些滑稽,不过,非常可爱就是了,“对了,你手里那一大叠东西都是复习资料吗?” “才不是。”夏小禾一边摇头一边自豪地道,“这全是我的文宝宝!带到学校打印出来的。” 取饼几张打印板,发现都是一些类似于武侠的文字,左司辰道:“原来小禾在写小说?借师傅拜读一下成吗?” “好呀。”夏小禾慷慨地道,“不过我写的都是小女生看的东西,你不一定喜欢哦。另外,看完绝对不准笑我,还要交五千字书评。” “小姐,你太狠了吧?五千字!” “哼,要看不看随你。不写书评,文还给我。”夏小禾襥襥地摊开手。 “写,我写。”将一厚打文件收好,左司辰道,“能为小禾写评,是在下的荣幸。” “这还差不多。”夏小禾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左司辰笑笑,合了合眼睛。 “累了吗?累了就快睡觉。”夏小禾帮他把床放低,将空调调到20度,然后又为他掖了掖被子。室内凉爽的温度让她心情愉快,单人房就是好,不但没人打扰,设施也比普通病房好很多。 “还好,我想看看你写的文章。”左司辰淡笑。自从发病以来,似乎比以前更容易疲累。但他却不愿意一直睡下去,人生,不是用来浪费的,总该做些别的。 “不管,要看等你睡醒再看。”夏小禾说着,忽然想起多日来徘徊脑海中的疑问,“师傅,你老实说哦,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身体有病?” “嗯,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漫不经心?居然陪着我晒太阳那么久?”夏小禾忍不住吼道。天知道她有多内疚,要不是因为她贪玩,想多搜刮点绒毛宝宝,也不会害他生病。可是,她还情有可原啦,毕竟她不知道他身体不好嘛。而他,居然明知自己身体状况的情况下还那么死撑。他以为他在干吗,玩命呀? “我以为没有关系嘛。”无辜地眨眨眼,左司辰的眼底闪动着晶亮的光彩。 “你以为?”夏小禾有些生气,连名带姓地叫道,“左司辰,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生病,会有多少人担心难受,以后你要是再这样不负责任,我就……我就……” 喃喃了半天,夏小禾终于道:“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师傅,再也不理你了。” “小禾。”抬眸看她,晶亮的眼底浮现一抹异彩,他认真地望着她,道,“我答应你。” “好,一言为定哦。以后再也不准这样任性了。”夏小禾老气横秋地教训着。 任性?!左司辰莞尔一笑,“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别把我当成病人。” “呃?”夏小禾一怔。 左司辰抬眸,星辰般的眼睛湛亮湛亮,“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小禾,相信我。” 微张着小嘴,夏小禾险些沉溺在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怔了一下,傻傻地点头。 第五章 暑假之前最后一次去学校,夏小禾整理完要带回家的东西,又去了趟学生会将一学期的工作小结存档,然后开开心心地拖着一堆行李回家去了。好轻松,今天,她不但把暑假的前期工作全部搞定了,而且还和外公好好地谈了一下,也为以前的固执和鲁莽道了歉。外公果然是疼她的,一点都没有责备她。 今天也是左司辰出院的日子,等她回家把行李放好,她就去医院接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大吃一顿。想着想着,夏小禾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一切都那么美好呀。 回到她可爱的金窝窝,电话铃正不屈不挠地响个不停,夏小禾一把扔下行礼,抓起电话,“喂,请问找谁?” “夏同学,我是李丽,四年三班的期末成绩还没有输入电脑,你能不能跑一趟学校,帮我输一下?” “呃?好,没问题。李老师放心。”夏小禾甜甜地道。 李丽,二年三班的导师,也是夏小禾的导师。明明家里离学校很远,偏偏有着三三落四的习惯,害得夏小禾每次都要帮她善后。 哀叹一声,夏小禾再次跑到学校,问收发室要了教务处的钥匙。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五楼,将钥匙轻轻一转,大门立刻被打开了。 “——啊。”一声错愕的惊呼传了出来。 “陆明远——”望着电脑前鬼鬼祟祟的陆明远,夏小禾皱起眉头。 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上显示的分明就是研究生院的成绩单。早听说陆明远这学期挂了一科英美文学鉴赏,难道他竟敢—— 夏小禾皱起眉头,一把撞开他,凑近屏幕想要看个清晰。陆明远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啪”一声,竟把电脑强行关机了。 做贼心虚!夏小禾鄙夷地看着他。h大完全程序化操作,所有的成绩都以输入电脑的数据作为最后存档,因为导师根本记不住每个学生的成绩,毕业求职打印出来的成绩单也以电脑为准。陆明远居然敢擅自修改电子库成绩,真是胆大到极点。 “你真无耻。”夏小禾冷冷说了一句。 说完之后,她转身就走,再也不要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留一秒钟了。死人渣,算是把她一天的好心情破坏殆尽了。 不管了,还是找师傅吃饭去好了, ☆☆☆ “丫头,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望见夏小禾拎着小包包,怒气冲冲地跑进病房,左司辰感到奇怪,又有些担心。昨天还好好的呀,怎么过了一晚,就风云变色了? “碰到一个不要脸的。”夏小禾闷闷地说,“考试挂科居然跑到教务处偷改成绩。” 左司辰一怔,蹙眉,“怎么回事?” “算了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夏小禾一边说一边把包包扔到床上,开始动手帮他理东两。 “小禾,不急。”左司辰不再追问,却取饼她手中的漱口杯、牙刷、碗筷等,“啪”一声,全部扔进废物箱。 “呀,你干什么?”夏小禾鼓起腮帮子,责备道,“好浪费的你知不知道?” “这些东西家里都有,何必再带回去?”左司辰无辜地道。与其辛辛苦苦地整理一番,然后还要吃力地拎回家,结果只不过是放在家里占地方,还不如扔了算了,省时省力。 咬了咬唇,夏小禾想了一下,道:“好吧,扔吧扔吧。本小姐饿了,才没空管你,” “饿了?那去吃饭。”左司辰一笑,将小包包丢给她,径自拎起一篮海芋,道,“我请你?” 扮了个鬼脸,夏小禾道:“吃垮你。” 事实证明,上天毕竟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没让夏小禾把她师傅给吃垮。原因一,医院门口没有什么像样的饭店;原因二,夏小禾再贪吃,也不好意思拉着病人顶着烈日找地方吃饭;原因三,左司辰承诺,回家后亲自下厨,保证把徒弟喂得饱饱的。 于是,两个人轻轻松松地拦了辆出租,不到半个小时,已经到了左司辰的家门口。 “咦,这里好熟悉哦,我是不是来过?”下了年,夏小禾望着眼前26层的淡蓝色高楼,疑惑地问。 左司辰笑笑,按了电梯,道:“带你吃过附近的大排档。广灵街夜市就在这里不远,上次就是从这里绕近路过去的。” “哦”了一声,夏小禾说:“想起来了。呵,住在这里真开心哦,随时都可以大吃特吃。” 左司辰心头一悸,嘴里却道:“馋鬼,小心嫁不出去。” “才不会呢。像我这样又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人要?”夏小禾得意地接道,“就算真的嫁不出去,师傅可要负责养我。哼,谁让你诅咒我。” 微微一怔,左司辰笑了—下,模了模她的脑袋,却什么也没有说。 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电梯上闪烁的数字,看着它在26层处停下,夏小禾率先走出电梯,笑道:“原来你家在顶层呀。啊?怎么只看见一扇大门?顶楼没有其他住户呀?” “嗯,我父母喜欢安静,所以才把房子买在顶楼,其他层面都至少有三户人家。”左司辰开了门,“夏小禾小姐,请。” 夏小禾探了探脑袋,问:“你一个人住吗?” 打定主意,要是还有别人的话,她立刻逃走。反正她就是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感觉好别扭。 “没错。”左司辰笑道,“怎么,怕被吃了?” 白了他一眼,夏小禾月兑鞋进屋,整个人趴在客厅的沙发上,“没错,人家怕死了。” 必上门,将冷气开到最大,左司辰道:“你坐一会,帮你弄吃的。” “你会烧掉厨房吗?”夏小禾抱着靠垫,懒洋洋地问。 “嗯,应该不会。”回头看了看她,左司辰认真地答。 “呼——那就好。”明显地吁了口气,不是她不肯帮忙,而是,她大小姐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绝对帮不上忙。对于这一点,她早就死心了。 靠在沙发上,夏小禾百无聊赖地打量起房子的布局。 三室一厅的房子,不算太大,却也不小;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房门紧闭,也许是客房之类。房间以浅蓝色基调为主,和大楼的外观保持了一致;客厅不大,十几平米吧,设计得很简单,一个圆桌,三张椅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客厅中央;靠墙放着一只大沙发,就是她现在舒舒服服靠在上面的那个;沙发旁边有个小茶几,上面放着很小一罐茶叶,还有一只小小的白瓷杯。 简单素净的客厅,最吸引她的却是沙发正对而的一副字画,清静秀丽,开阔辽远的人间山水借着水墨画特有的意蕴,静静地挂在浅蓝的墙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十六个隶书字体,潇洒地呈现在字画的右侧,刚劲与飘逸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夏小禾只觉得整个心魂都被这十六个大字震慑住了,微张着小嘴,她愣愣地起身,跑到字画前。浅浅的墨香萦绕鼻间,仿佛千百年的幽幽古韵都融入了方寸之间。伸出小手,想要触模手底的题字,模到的却是裱了框的玻璃。 不满地嘟哝了一声,夏小禾捏了一下鼻了,索性晃晃悠悠地跑到厨房,饶有趣味地盯着左司辰做饭。料理台上,放着两个去了壳的皮蛋、一样去壳的咸蛋、一小碟瘦肉、一小碗米、一点点葱花。 “皮蛋瘦肉粥?”夏小禾歪着脑袋,问。 “嗯。”抱歉地笑笑,左司辰道,“家里没有食材,只能委屈一下了。” “没关系没关系。”夏小禾嘻嘻笑道,“美食我都喜欢,有吃就行啦。” “回客厅好好休息会,半个小时后,自然有你吃的。”左司辰一边将皮蛋切丁一边说。 “好。”夏小禾乖乖地应了一声,忽然又探过头来,“忘了说,你好厉售呀!” 说完,她跑回客厅窝着,继续当个等吃等喝的小米虫。 ☆☆☆ 吞下最后一口皮蛋粥,夏小禾放下调羹,呼了口气,心满意足地道:“好好吃哦。” “喜欢的话,以后常来,师傅随时欢迎你过来骗吃骗喝。”左司辰淡淡一笑。 “你说的哦,不准反悔。”夏小禾笑眯眯地说。妙极了,这个暑假有着落,总算可以不用天天吃泡面过活。 “放心。”左司辰起身,想要收拾碗筷,却被夏小禾一把按住。 “交给我吧。”夏小禾道,“虽然我的厨艺不怎么作,洗两个碗可没什么问题。绝对帮你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边说一边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笼头,哗哗的水声不停地响着…… 左司辰微微一笑,也由着她去。径自在沙发上坐下,翻看起夏小禾的原创小说。她说她是个网路写手,混迹于网络,写些武侠小说自娱娱人。不过,他倒觉得,与其说她写的是武侠,不如说是言情。漂亮的文字,构架成华美的语句,充满梦幻般的憧憬与希望。只不过,很不现实。 擦干了手,从厨房跑出来,夏小禾瞪着圆圆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抽掉他手头的小说,“现在不准看!别以为出院,就可以胡来哦。” 一路把他推到卧室,她挥动着手指,命令道:“乖乖睡觉,不准看书、不准看电视、不准玩电脑。听见没有?” “是,夏大小姐。”左司辰微眯着眼睛,笑道。 满意地点头,夏小禾道:“嗯,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明天过来看你。记住哦,不想被送医院急救的话,就得乖乖睡觉。” 说完,她拎起小包包,向他眨了眨眼,挥手道别。 微笑着目送她离去,左司辰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把医院的气息全部洗去,然后换上睡衣,放松了身体,将自己抛在床上。 扯过一条薄被搭在身上,静静合上双眸,有些微微的睡意,却又很难真正入睡。屋子里很安静,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在满室的宁静中平添了寂寞。 寂寞?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一下,唇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东西!这些天,狭小的病房里,时时可以看见她忙碌的身影。闪亮的眸子、带着轻微鼻音的语声、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整日围绕在他周围,享受着这一切的关怀与快乐,却不知,她的存在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生活。 忽然间,发现房间很大、很寂静,甚至很空洞。他苦笑,多久没有这样强烈的感受了?自从父母离去后,已经很习惯一个人,然而这样的习惯,却被夏小禾闪亮的明眸打破了。为何在他习惯了寂寞之后,偏偏让他明白,原来,一切都可以改变,寂寞也并非一成不变。只是,留得住吗?这朵夏日的清禾,是否能够停留在他的生命中? 睁了睁眼,从落地窗望出去,天已经暗下来,过会儿就要下雨了。她该是到家了吧?这会儿也许正捧着电脑编织一个又一个的梦。或者,和他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估计着这雨何时才会落下。正想着,雨已经“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敲打在窗户上,打破一室寂静。 在噼啪作响的雨声中,心境反倒异常地平和,合上眼,倦意渐渐侵袭着身体,安然睡去。 ☆☆☆ 蓝蓝的天,云朵雪白雪白的,仿佛是最柔软的棉花,轻柔而温暖。阳光从天边透出,一缕缕金色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夏小禾身上。 她坐在云朵上,怀里抱着一只绒毛熊,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歌。他半卧在另一片云上,怀里窝着一只兔子,灰色的。 带着阳光般的笑容,踩着云朵,她朝他跑来,笑着叫师傅。 伸出手,他直起身子,想要迎她。她脚下的云,却忽然龟裂成一块一块,仿佛承受不住她的重压,纷纷掉了下来。她一个踏空,惊呼一声,摔落云端。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叫,却叫不出来。她的身体逐渐地消失…… 这时,一阵悠扬的旋律传来,仙乐飘飘,托起一朵清禾,而她,正坐在清禾的中心,顽皮地扯过禾叶,冲着他笑。 他方自缓了口气,乐声却忽然消失,随着而来的是“乒乒乓乓”的拍打声。拍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夏小禾的身影也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在阳光下。 “——小禾。”左司辰喘着气,猛然从床上坐起,额际满是冷汗。他睁着眼睛,看出去却一片黑暗。抹了把额际,合了合眼,他下床开灯,转眼间一室明亮。走出客厅,看了看挂钟,居然已经八点了。 梦中那“乒乒乓乓”的拍打声忽然再次响起,左司辰怔了一下,望了望房门,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 拍打声消失,悠扬的音乐旋律飘然而至。这下他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快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小禾,你怎么来了?” 一手提着鼓鼓的购物袋,一手拎着把滴水的伞,复小禾鼓着腮帮子站在门口,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她嗔怪道:“门铃按了十分钟,敲门又敲了十分钟了,居然到现在才开门!你在干吗呢?” 雨一直淅沥沥地下,已经够让人讨厌了。他居然还让她拎着那么多东西在门口罚站,想想就郁闷。 好脾气地笑笑,左司辰侧了侧身,伸手就待接过她手中的购物袋。 夏小禾身子一让,避开他伸来的右手,自顾自地将购物袋吃力地拎了进去,往厨房的地上一放,又将湿漉漉的雨伞扔进洗碗池。然后蹲子,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塞到左司辰手里。 “这个放到冰箱里。要放在冷冻室哦,冷藏是不够的。” “这是?”看着手头冻得像石头似的大青鱼,左司辰迷惑地眨了眨眼,向她望去。 “青鱼啦。”夏小禾敷衍地说了一句,又掏出一大块冰冻牛肉,塞给他,“这个,也一块儿塞到冷冻柜去。” “可是……” “快啦快啦。”夏小禾不高兴地打断他,催促道,“再不放冰箱里,就要化了,就不新鲜的啦。” 真是的,她在超市挑了近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挑到那么大的一尾青鱼,他居然还在这里磨磨蹭蹭,都不晓得珍惜。 “哦,好。”听话地将青鱼塞进冰箱里,再把牛肉放进去,手里却立刻又被塞了两罐牛女乃。 夏小禾指挥道:“放冰箱里,冷藏就可以了。不过吃的时候最好热一下,对身体比较好。” “哦,好。”他接过牛女乃,乖乖地放好。 再掏,她居然掏出一只拔毛洗净的老母鸡,“放冷冻柜。” “——好。” 再掏再掏,掏出一盒冰冻虾仁,还有一盒玉米青豆,“冷冻柜。” “——嗯。”这么个购物袋,居然可以塞那么多东西! 再掏再掏再掏,掏出一打鸡蛋,“放冷藏室就可以了。天天早上吃一个,晚上最好也吃一个。明白吗?” “明白了。”他乖乖点头,然后把鸡蛋一个一个摆到冰箱的格子里。 再掏再掏再掏再掏,夏小禾掏了六个红红的大苹果出来,而购物袋也总算被掏空了,“喏,最有营养的水果,天天吃一个哦。” 痹小孩摇头,“小禾,我不吃苹果。” “什么?”可爱的小禾立刻变得面目狰狞,“不吃苹果?你居然挑食?” “可是……”可怜的师傅想要辩解。 “没有可是。”徒弟很干脆地道,“吃不吃苹果?” 望着夏小禾瞪得大大的眼睛,森然的姿态,左司辰揉揉鼻子,考虑良久,硬是把“不”字吞了下去,无奈道:“我吃。” “天天吃一个哦。”夏小禾补充。 “嗯,天天吃一个。 满意地点头,夏小禾笑眯眯地说:“真乖。” 淡淡一笑,任徒弟在口头上占着便宜,左司辰问:“怎么,今天是大采购的日子吗?”虽然已经猜出个大概,但不知不觉地,他还是问出了口。 夏小禾站起来,洗干净手,跑到客厅,却并不坐沙发,反而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嗯,是小禾大采购的日子。” “下雨天采购?”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就这样背靠背坐在木质地板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嗯,不然你吃什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热的天,你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采购的事情,以后就交给我吧。” 她回到家里,开着冷气,上了会网,写了几百字的小说,正想窝到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却忽然想到他家已经快到闹饥荒的境地了;再不补充食材,恐怕真的只能天天喝粥了。嗯,粥固然美味,一天照三顿吃可不成。于是她夏大小姐只好强忍惰性,打倒叫嚣个不停的瞌睡虫,逛了近两个小时的大卖场,才把该买的都买齐了。叹,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那么勤快了! 静默了一下,左司辰抬眸一笑,“小禾,我不说谢了。” “安啦。”一弯嘴角,夏小禾道,“你是师傅嘛,有事弟子服其劳。” “那留下来吃饭,师傅下厨。” “真的呀?”眼睛一亮,复又咬了咬唇,望了眼挂钟,“算了。时间已经晚了,我还是先回去吧。明天来尝师傅的厨艺。” 九点半,的确不早了。左司辰也不强留,笑道:“那我送你回去。” “不要。”夏小禾立刻跳了起来,从厨房里拎了伞就走,“你好好待在家里休息。我自己认路。” “等等。”取了伞,左司辰坚持道,“我送你回去。” “不要。”夏小禾瞪着他,“说不要就是不要。” 望着她固执的眼神,左司辰暗自一叹,退一步说:“那我送你到车站。” “不——” “再说不要的话,我们就这么干耗着吧。”左司辰一挑眉,毫无转圜的余地。 咬唇,再咬唇,夏小禾哼了一声,扮了个鬼脸,“随便你。” 下了楼,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夏小禾撑开伞,往左司辰手里一塞,“帮忙撑伞哦。” 她最讨厌雨天,最讨厌撑伞。所以,能不自己撑,她绝对不会自己撑的。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出去,都是爸爸撑伞,她和妈妈一人一边,拽着爸爸的胳膊,三个人躲在一把伞下,即使淋湿了也不在意。后来,与林淮在一起,雨天他总是很自觉地为她打伞,而她,也喜欢躲在他的臂弯里,拽着他的手臂。 “小禾,怎么了?”接过伞,却发现身边的女孩一脸怔怔的神情,盯着飘落的雨丝,思绪不知游离到哪里去了。 “——没事。”夏小禾晃了晃脑袋,躲到伞下,下意识地拽着左司辰的胳膊。被自己的动作惊了一惊,拽住他衣袖的手指松了下来。多久没有这样躲在别人的伞下了?又有多久没有撒娇似的拽着撑伞人的手臂了?自从林淮走了,她已经很习惯一个人,一个人撑伞,一个人走在雨里。 “小禾?”怎么又发愣了? “没事,没事没事。”用力捏了捏鼻子,夏小禾露出一抹笑容,垂落的双手不自觉地又拽上他的衣袖。 左司辰笑笑,宠溺地揉揉她的长发,陪着她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不一会儿,已经到了车站。车站下,只有一块孤零零的车牌,没人等车,也没有车子过来。 站在车牌下,看着淅沥沥的雨丝,左司辰忽然冒出一句:“小禾,有没有想过要减肥?” “什么?”夏小禾吃了一惊,怪叫,“师傅,你嫌人家胖呀?” 左看看,右看看,她夏大小姐都是标准身材,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的那种,他居然要她减肥。 “呃?不是。”苦恼地拨拨头发,他还是念念不忘梦里她从云端掉下来的情形,荒谬地想,如果她的体重减轻些,是不是就不会掉下来了? “那干吗问人家要不要减肥啦?”夏小禾锲而不舍,兴致勃勃地追问。 “这……”怎么解释呀?那么可笑的理由,说出去一定被她笑死!急中生智,手一招,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小禾,天晚了,早些回去睡觉。” 迅速向司机报了她家的地址,然后塞给她一张交通卡,模了模她的脑袋,说:“再见。” “呃,再见。”傻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交通卡,夏小禾迟钝地想,搞什么啊?谁说要搭出租车的呀?要叫车刚才干吗不叫?偏要跑到公交车站,等上十分钟公车,这才急匆匆地拦下出租? 还有还有呀,她的问题还没有问完呢。难道说,她真的那么胖吗? 呜……小禾捧着受创的自尊,面色怪异地坐在计程车上,喃喃自语:“难道我真的那么胖吗?” 第六章 跳下出租车,已经过十点了。雨天的小弄堂湿漉漉的,偏偏计程车又开不进去,夏小禾只能跨过一洼洼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小巷中。 好不容易走到楼下,偏偏灯又坏了,漆黑的一片。夏小禾咬了咬唇,生气地踹了楼梯一脚,抓着扶手,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小心翼翼地往楼上走去。 危楼呀危楼,夏小禾嘟哝着走到门口,在包包里掏呀掏,总算把钥匙掏了出来。“咔嚓”一声把门打开,她伸了伸脚,却踢在一只废弃的花瓶上,发出“丁当”一声脆响。不满地嘀咕着,才要伸手开灯,却被猛一下推进屋里,摔到在地板上。夏小禾一慌,下意识地想叫,一个黑影猛然压在她身上,伸出满是湿汗的手,牢牢蒙住她的嘴巴。身体被死死按住,仿佛被铁箍箍死了一样,接着只听“啪”一声,黑影伸腿一踢,门被关了起来。 初时的惊恐已然退去,夏小禾渐渐冷静下来,张嘴用力一咬,一股腥臭气息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黑影闷哼一声,缩了缩手,忽然扬手一个巴掌,甩在夏小禾脸上。 脸上火辣辣的一片,紧接着,热辣的疼痛蔓延开来,一张脸仿佛火烧一样。没有月亮的雨夜,幽暗的路灯透进窗户,带来一丝颤巍巍的光线。渐渐适应了黑暗,夏小禾总算认清了眼前的面庞,“是你,陆明远!” 喘息着,满嘴的酒气喷在夏小禾脸上,陆明远道:“夏小禾,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算你狠……是你比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你记住,是你逼我的。” 费力地挣扎,夏小禾又惊又怕,怒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我,陆明远你听见没有?” “该死的,你这女人,一个字,贱!”用力压住夏小禾的手脚,陆明远打了个酒嗝,语无伦次道,“你以为你是史明昌的外孙女就了不起?狗屁。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关你什么事?你让我丢脸还不够,还让我丢了工作。” “你……你这个疯子。”她完全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疯子?没错,我就是疯子。”陆明远凑上嘴,不断地在夏小禾脸上、颈上吮吸,湿濡濡,热烘烘的感觉令她几乎想吐。 奋力一挣,右手挣月兑了陆明远的钳制,夏小禾用力一推,将覆压在身上的身体推得一个踉跄,撑起身子,就往门外冲去。 “想跑!”陆明远一跃而起,一把箍住夏小禾的腰际,将她拖倒在地,“我喜欢学生关你什么事?我爱搞谁搞谁!我让你告,让你再向史明昌嚼舌根!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放过你。””你……你在说什幺?我听不懂,听不懂,你知不知道?”额头猛一下撞在桌脚,夏小禾低呼一声,拼命推开那张喷着热气的嘴。 一把抓住夏小禾的长发,仰高她的脸,陆明远红着眼睛,吃吃笑起来,“你不知道?今天上午的事,难道不是你这贱女人向史明昌嚼舌根的?要不是你把那事说了,他怎么可能忽然之间要我自动退学?” “不是,我没有说,你听到没有?不是我说的。”夏小禾大叫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不让它流出来。她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捶打,却始终无力挣月兑陆明远的束缚。 哼哼了两声,陆明远允耳不闻,手小停地在夏小禾的衣襟上模索,忽地用力一扯,“嘶”一声,单薄的夏衣已被扯破,猥亵的手掌探入衣襟,摩挲着娇女敕的肌肤。 呜咽一声,夏小禾身子轻轻一动,却忽然安静下来。 编贝般的玉齿紧紧陷入下唇,殷红的血色把嘴唇染成凄艳的绯色,迷离的眸子里,却忽然沉淀出坚毅的神色。被压制着的,垂落身侧的右手慢慢地游移,逐渐靠近桌脚,紧紧握住一只花瓶,狠命朝陆明远的头上砸去。 只听一声闷哼,不住揉搓着自己身体的双手停止了动作,厚重的身躯挂在她柔弱的身上,一动不动,黏滋的液体顺着陆明远的头颅,一滴滴地滑落,沾湿了夏小禾的面颊。 奋力推歼男人温热的身体,夏小禾踉跄地冲出房门,一路磕碰着,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跑入细密的雨丝中,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呕吐起来。她扶着路边的梧桐树,一口接一口地吐着,仿佛要把胃液给呕出来似的。 终于,再也撑不住地滑落地面,颓然跌坐雨中。 泪,融合着雨丝,很苦很苦…… ☆☆☆ 钟声敲过十二下,左司辰忽然醒了过来。依稀间,似乎有人在哭,微弱的抽泣声仿佛一根根锐利的尖刺,扎入他心底。凝神听去,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掀被而起,冲了杯咖啡,举杯就唇之即,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温了杯牛女乃喝了。 温热的牛女乃滑过肠胃,却依然无法平息他不安的心神。蹙了蹙眉,他取饼电话,拨了夏小禾的号码。铃声响了数十下,却没有人接。他眉心蹙得越发紧了,改拨她的手机,却还是没人接。已经凌晨了,她是睡得沉了还是真不在家?再也坐不下去,左司辰换了件衣服,抓了伞就往外走去。 打开房门,蓦然发现一团黑影蜷曲着,缩在角落。定睛望去,左司辰遽然一惊,月兑口叫道:“小禾——” 夏小禾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头埋在膝头,散乱的长发湿漉漉的,粘在肿胀的面颊上。破碎的衣服贴在身上,雨水透过衣物渗下来,将地面印得半湿。 快步走到她面前,轻柔地抱住那微微颤抖着的人儿,安抚着:“小禾不怕,我们先进屋里。” 埋在膝头的脑袋动了动,瑟缩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涣散无光。她张了张口,轻轻地嗫喏:“——师傅。” “师傅在这里,小禾不怕。”心疼地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平静的表面下,燎原的怒气正熊熊燃烧着。不论是谁,敢将她伤到如此地步的,他绝对要让他付出代价。 “师——师傅——”仿佛刚刚清醒过来,埋在他怀里,夏小禾“哇”地痛哭出声,直哭得风云变色,日月无光。转眼间,淋漓的泪水已经把左司辰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小禾乖,不哭哦,不哭不哭。”像哄孩子一样地哄着,把她领进屋里,“先去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了,再告诉师傅究竟是怎么回事。乖。” 吸吸鼻子,夏小禾哑着嗓子,带点低低的鼻音,听话地点头。 把淋浴开到最大,水哗啦啦地淋了一头一脸,夏小禾用力地搓洗着身体,颈项和面颊。男人湿濡濡,热烘烘的气息仿佛依然侵袭着她的身子,让她恶心地想大吐特吐。 擦干头发,用浴巾把身体包了包,吸干了水,穿上放置一边的男式睡袍。正要踏出浴室,却又收回了脚,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把满地的湿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按下按钮,她安静地坐在一边,听着洗衣机轻微的滚动声。 “小禾。”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啊,来了来了。”忽然从神游太虚中醒转过来,夏小禾从地上跳起来,用力捏了捏鼻子,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自言自语道,“小禾乖,小禾不哭。让那个烂男人死去吧,臭人渣,才不要为他再流眼泪了。” 饼了两秒钟,强装的笑脸又垮了下去,“可是人家真的好难过,人渣的嘴好臭好恶心,居然凑在我脸上。讨厌讨厌讨厌!”用力捶了一下洗漱台,却“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吹着红红的手,委屈地一撇小嘴,呼呼道,“好痛好痛!” “小禾?” “就来了。”快手快脚地将洗好的衣服烘干,抱着衣服打开房门。 揉揉她半湿的头发,左司辰把她领到客厅,递过一杯热牛女乃,“借花献佛。” 望着自己买来的牛女乃,夏小禾嘴角一弯,勾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衬着她红红的鼻子,如同雨过天晴的彩虹。接过牛女乃,喝了大大的一口,在浓浓的女乃香中,烦躁的心绪也似乎平静了很多。低着头,她拨弄着杯子,低声道:“谢谢师傅。” “傻丫头。”倾了倾身子,拨去她脸上的乱发,左司辰道,“现在可以告诉师傅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搞得这么狼狈。” 紧咬着唇,夏小禾垂下眼眸,一边慢慢地喝牛女乃,一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火光,却转瞬即逝。他闭了闭跟睛,问:“你说你甚至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 夏小禾点点头,又忽然摇摇头,“嗯,大概猜得到些。他今天下午偷改成绩的事情被院长发现了,居然以为是我告的密。” “是不是你告的?” “才不是。”夏小禾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他改成绩关我什么事。虽然有点看不惯他的作弊行径,但我也没有必要去告诉外公,毁了他一辈子的前途呀?”要知道,无论何种形式的作弊,在学校是严令禁止的,而且一旦发现,处罚极其严厉。像陆明远只要偷改成绩,绝对够得上勒令退学的处分了。 “外公?”左司辰挑眉。 “嗯,就是院长呀。你不知道史院长是我外公吗?”夏小禾一脸迷糊,奇怪地问。 他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听到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左司辰不由失笑。 不过也难怪陆明远会以为是小禾告的密。毕竟这事情太巧了,早晨才被她撞见他偷改成绩的情景,过不多时,院长就要他卷铺盖走路。而因为林淮,小禾与他有过嫌隙,她又是院长的外孙女。那么多巧合碰在一起,他不怀疑小禾才怪。不过,即便这件事是小禾告发的又如何,他有什么资格这样报复她伤害她?想到此处,眸中幽光一闪,已有决断。 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夏小禾问:“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没事。那么晚了,我带你去休息。”左司辰一笑,拍拍她的脑袋。 夏小禾乖乖地点头,跟着他走到客房。 左司辰开了灯,打开冷气。 说是客房,房间却很大,收拾得很干净,柔和的灯光洒落一室,分外温馨。夏小禾从床上抓过枕头,抱在怀里,满足地咕哝一声,“砰”一下把自己摔到床上,埋进轻软的被子里。 左司辰莞尔,拉开她的被子,“小禾,现在是夏天,哪有你这样盖被子的?”就算开着冷气也不能这么折腾吧。 “不要。”夏小禾缩了缩脑袋,打着哈欠,再次把自己裹起来。大热天开着空调,裹着被子,向来是她的最爱。 “随便你。”揉揉她的长发,左司辰道,“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 解决?解决什么?耷着眼皮,夏小禾没有听清他说此什么,嘴巴却已经自动自发地嘟哝着:“嗯,好。” 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叹,怜惜地望她一眼,左司辰关了灯,退出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听到房门合拢的声音,夏小禾微微抬了抬眼,随即闭上眼睛,搂着被子睡去了。 ☆☆☆ 一觉醒来,夏小禾就看见阳光。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暖洋洋地洒进来。房里开着冷气,即使是初夏,也不觉得燥热。夏小禾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闻到空气的香味,纯净而新鲜。 跳下床,赤着脚,裹着男式睡袍,夏小禾跑出房间,穿过客厅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将近下午一点了。暗暗咋舌,天啊,她居然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虽说平时在家里她也是这副德行,甚至曾经从晚上十点睡到第二天下午四点。可那毕竟是在自己家里,再丢脸也没人知道。如今可好,丢脸丢到帅傅家里来了。蒙着脸,欲哭无泪呀! 咦?夏小禾放下蒙着脸的小手,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屋子里太静了,除了她轻微的脚步声外,居然什么声音都没有。左司辰呢,出去了吗? 不管了,先跑到浴室洗漱一番,换了衣服,她又晃进厨房。厨房里温着午饭,红烧牛肉酥滑透烂,淋着深色的酱汁,令夏小禾十指大动,忍不住捞了一块扔进嘴里。闷烧锅里煨着一锅鸡汤,掀开锅盖,晶亮的汤色伴着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咽着口水,径自盛了碗饭,一口牛肉一口汤,满足地享受着可口的午餐。 “小禾。” 含笑的呼唤声让夏小禾几乎把一口鸡汤呛在喉咙里。 涨红了脸,她咳嗽着,瞪着罪魁祸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真是的,害她吓了一跳。这种感觉,就好像老鼠偷油吃的时候被猫发现了一样。虽然她不是老鼠,偷吃的也不是油。不过,她没有经过他这个主人的邀请,就在他家大吃特吃,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 “回来?”迷惑地看着她,左司辰道,“我根本没出出去过,怎么回来?” 看见她心虚的样子,他暗暗好笑。这丫头,午饭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她窘什么? “啊,那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当幽灵呀?”夏小禾垂下脑袋,小声地嘀咕。 “你继续吃,我回书房去了。”模模鼻子,左司辰笑道。他再不走,看来她这顿午饭是怎么也吃不完了。 夏小禾耷了耷脑袋,忽然“咦”了一声,抬头问道:“你吃完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她很有良心地建议。 “谢谢。我吃过了,你慢用。” 红着脸,夏小禾傻傻地点头,目送他离开。 然后,继续幸福地埋头于美食之中。 ☆☆☆ 吃完饭,夏小禾来到书房,发现师傅大人捧着本书,已经睡着了。 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的靠椅上,夏小禾托着下巴,细细地盯着他瞧。他睡觉的样子很安详,长长的睫毛温顺地覆在眼睑,投下柔和的阴影。鼻子挺拔秀气,让她坏心地想要拧上去。 安静地望着他,异样的情愫偷偷地在心头涌起,暖洋洋的,仿佛轻柔的小手抚慰着心田。昨天晚上,她是真的受了惊吓!从小到大,她都是家人捧在心头的宝贝,林淮更是把她宠到天上去了,暴力和侵犯,似乎离她很远很远。却没有想到,人性的阴暗面竟那么狰狞。人前温文有礼,笑脸迎人的陆明远,竟如此歇斯底里地伤害她,仿佛要把她整个撕裂。从家里逃出来,精神恍惚地走在雨夜,不知不觉中,却来到他的公寓。最伤心最无助的时候,她没有去找外公,没有去找程心,反而跑来他这里,只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却怎么也叹不出忧愁的感觉。 挤着眉,夏小禾眨眨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边瞅着他一边想: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不是单纯的朋友间的喜欢,也不是徒弟对师傅的喜欢,而是纯粹的女人对男人的那种! 会吗?她自问。向来以为,除了林淮,她不会再喜欢任何男子了。即使林淮走前,要她追寻自己的幸福,但几年求,她却从来没有对谁动心过。因为林淮太好了,他简直臻于完美:清逸隽永的容颜、优雅怡人的举止、温柔宽容的性子,他就像一座挖掘不完的宝藏,时时刻刻为她的生命带来惊喜…… 自小憩中醒来,却发现夏小禾懒洋洋地坐在身旁的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左司辰觉得好生奇怪,“丫头,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在想——”调子拖得长长的,游离中的神志却仿佛还没有收回来,夏小禾呆呆地咬着指甲,“我究竟有没有喜欢上他呢?” “他?”左司辰心头一跳,继续用低柔的声音追问。 “师傅啦。”夏小禾无意识地嘟哝着,“小禾究竟有没有喜欢上师傅呢?” 一言既出,左司辰怔了一旺,抬起手,轻敲一下她的脑门,迟疑地问:“丫头,你——睡着了吗?” “当然没有。”被他一敲,夏小禾回过神来,怪有趣地瞅着他,“咦?师傅,你的脸为什么红红的?冷气没有开足吗?” 被她看得有些狼狈,左司辰模模鼻子,没好气地道:“问你自己吧。” “问我?问我什么?我又没——啊——”总算想起自己在无意识中说了什么,一张脸立刻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耳根。她龇着嘴,尴尬地蒙住脸,不住地嚷道,“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你刚才做梦来着,嗯,没错,你刚才在做梦,听到的一切都没有现实意义。” “是吗?”左司辰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闲闲地说,“可是我明明听到——” “你什么都没听到。就算听到了也是在做梦。”瞪着他,夏小禾固执地说。 开玩笑,这是秘密耶,是可爱的小禾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耶,是连她夏大小姐自己都没有弄明白的秘密耶。怎么可以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让他这个当事人知道。绝对不行,即使被他知道了,也一定要让他装作不知道,否则她多没面子呀。夏小禾霸道地想。 还想继续逗她,门铃却忽然“叮叮当当”响起来。撇撇嘴,习惯性地拍拍夏小禾的脑袋,左司辰起身开门。 揉着头顶,夏小禾龇牙咧嘴,对着他的背影猛做鬼脸,满脸的潮红却已经不见了。夏小禾的名言之一:悲伤的事情必须在一天之内忘却、郁闷的事情必须在一小时之内忘却、丢脸的事情必须在一分钟之内忘却。 跑出书房,发现客厅里站着个又高又壮的男子。小麦色的肌肤,壮硕的体魄,运动员的身材,却如同流浪者一样邋遢。他穿着衬衫,纽扣却掉了好几颗,因此胡乱地在衬衫下摆打了个结。一条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牛仔裤,已经不知破了多少口子。看到夏小禾从书房里出来,他挤眉弄眼地对着左司辰直笑,很有些奸诈的味道。 用力地捶了他一拳,左司辰笑骂:“傻笑什么?要疯回你老家去疯,别污染了我这块净土。” “净土?你是怕我污染了你的小美人吧。”高壮男子嗤笑一声,回了一拳过去,却被左司辰躲开。 “去,干吗扯到我身上来?”夏小禾不满地嘀咕一声,过去和他握手,“你好,我是夏小禾。左司辰的——嗯,学生。” 走近他身边,才发现自己的高度居然还不到他的腋下,夏小禾不由郁闷地嘟嘟嘴。 “你好你好,你就是小禾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我叫华与诠,这家伙的死党。”高壮男子向左司辰的方向竖了竖手指,末了,还不忘“嘿嘿”笑了两声。 “华与诠?好耳熟的名字!不会是和某名人同名吧?”夏小禾眨眨眼,仔细地想呀想,却还是没有想到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嘿嘿,左小子,连小美人都知道我华某人的名字,怎么样,妒忌吧?”华与诠挤眉弄眼道。 “是,中恒集团如日中天,你华大总裁声名远播,满意了吧?” “满意,怎么不满意。”华与诠笑道。 “中恒集团?骗人吧。”夏小禾吓了一跳。就算她再无知,也绝对不会不知道中恒集团。七年前异军突起的新兴企业,却在七年后一跃成为全国电子业龙头;中恒的老板,商界的传奇人物,居然是眼前这个衣衫不整,活像流浪汉一样的痞子? “骗你?骗你我就是猪。”华与诠怪叫。 傻傻地看着他,像在看怪物,夏小禾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传说和现实之间,竟然有那么大的差别?还有,她也终于弄明白在伊克诺年会上左司辰为什么可以一眼看出她们翻译上的错误了,中恒集团的总裁根本就是他的死党,他当然知道中恒的年生产总值究竟是多少。 倒了杯茶过来,递给他,左司辰道:“坐,别说我不懂待客之道。” “嘿,原来你也知道待客之道,有长进。”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华与诠舒服地跷起二郎腿,端起茶一饮而尽。 “简直糟蹋了我的好茶。”左司辰丢来一句。 “我还没嫌你茶难喝呢。”放下杯子,华与诠道,“我宁愿喝咖啡。” 瞥了他一眼,左司辰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要喝咖啡回你老家去喝,多得是美女排队泡给你喝。说吧,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美女哪比得上哥们。”嬉笑着回了一句,华与诠道,“至于跑你这儿来,一来和你说一声,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二来嘛,咱哥俩很久没见了,过来与你热闹热闹。” “办好了?”略过那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左司辰挑眉问道,“你肯定没有问题了吗?” “还没,不过快了。”华与诠拍胸脯保证,“我办事,你放心。” 不置可否地笑笑,左司辰道:“希望如此。”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抓了个靠枕丢过去,华与诠不满地瞪着他。 手轻轻一挥,把靠枕反扔过去,左司辰道:“要发疯,回老家发去。” “没天良的家伙。”梳着一头乱发,华与诠拿出一叠资料递过去,“左小子,帮我把这些东西翻译了,等着要呢。” 左司辰接过资料翻了翻,“没问题,两天后我送到你公司去。” “嘿,够朋友。”华与诠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我先走了,还有事呢。” 也不挽留,左司辰起身帮他开门,道:“别死要钱,找个机会让自己轻松几天。” “知道喽。”摆摆手,华与诠朝夏小禾挤挤眼,“小美人,后会有期。” 臭大个子。夏小禾一边在心里暗骂着一边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挥手道:“再见。” 第七章 夏小禾捧着两只苹果,跑进书房,抛了个苹果给他,自己则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下,“吧嗒吧嗒”地啃苹果。 盯着苹果三秒钟,左司辰抬眸,“可不可以……” “不可以。”悠悠地打断他,夏小禾摇摇手指,“苹果是最有营养的水果。人要惜福哦。” 望着她的表情,再望望手中红润光亮的苹果,左司辰垂下眼眸,张嘴咬了一口,吃在别人嘴里鲜女敕多汁的水果,对他来讲,却只觉得一股浓郁的怪味在嘴里散开,直恨不得把那只红苹果丢得远远的才好。 揉揉眼睛,夏小禾怎么看都觉得他的表情好委屈,仿佛她在欺负他一样。天啊,苹果耶,又不是毒药!受不了地夺过他手里的苹果,“吧嗒”一口咬下去,“算了啦,你不吃,我自己吃总成了吧?”以后绝对不买苹果了,换梨好了。要是他连梨都不吃,她就用梨子砸死他。 “小禾?”错愕地看着她一口一口把自己咬过的苹果啃得干干净净,他不觉有些发愣。 “干吗?”夏小禾斜了他一眼,把苹果核顺手扔了。 “没——没事。” 从椅子上撑起身子,夏小禾忽然想到什么,问:“那个——他到底是来干吗的?”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抬眸看她。 “呆啦。当然是那位华某人。” 左司辰“哦”了一声,一边开电脑一边扬扬手中的打印板,“他送资料过来。” “啊,送资料?”迷惑地望着他,夏小禾道,“中恒集团那么多员工,他干吗亲自跑一趟?” “因为每次他送来的文件,都是商业机密。”一心二用,左司辰一边翻译一边回答她的问题。 其实,就算是机密性文件,华大总裁也不必亲自送过来。华与诠之所以忙里偷闲跑来乱晃,最大的原因是他想亲眼见见夏小禾,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值得左司辰深更半夜把他从床上挖起来,只为了要他帮忙处理一桩小小的麻烦。而这个麻烦的主角,恰恰正是这个姓夏的小女孩。不过,这个原因,左司辰并不打算告诉她。 “机密呀?”夏小禾的眼睛“刷”地亮了,兴致勃勃地凑上脑袋,“什么机密,能不能卖钱?” “卖你个头。”机密资料打上夏小禾的脑袋,令她呜呜直叫。 “机密本来就是用来卖的。”夏小禾轻声嘀咕着,“不过他很信任你哦,都不怕你拿去卖。” 好笑地看着她,左司辰道:“你这丫头,走火入魔了吧,满脑子都是卖呀卖的。” “才没有。”夏小禾嘟起嘴:扯着他的袖子,“快说啦,他为什么那么信任你?是不是你救过他的命?还是在他公司濒临倒闭的时候你一手帮他把摇摇欲坠的基业撑起来了?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中恒的老板,幕后的那种?要不就是……” 网络写手的脑袋开始异想天开,发挥源源不断的想象力,看着左司辰的大眼睛也开始一闪一闪,充满了崇拜的光彩。 “停!”再听下去,难保自己不笑倒在电脑前,左司辰道,“小禾,你以为我是什么?神仙还是超人?救他的命?呵,跆拳道、空手道、东洋剑术我一样都不会,真去救人肯定第一个被人家干掉。至于商业上的东西,抱歉,我更加一窍不通,一点天分都没有。” 受打击!夏小禾抚着额头,有气无力道:“那你说,他干吗把机密文件给你翻译?” “因为我是个翻译。”左司辰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不找我翻找谁?” 不会吧?夏小禾在心里哀哀直叫。还以为可以听到什么惊天地,泣鬼神,风雨变色,日月无光的传奇故事,没想到居然就这么简单,一点冲击性都没有。 左司辰失笑,不理会她抽筋一样的小脸,道:“小禾,这个暑假你准备怎么过?回父母那里?还是住你外公家?”陆明远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她那栋危楼一样的小鲍寓是绝对不能再住了? “咦?”呼地转了个身,凑上小脸,恶狠狠地瞪着他,夏小禾道,“你是不是在赶我走?好歹也是人家师傅,徒弟住了一晚,你居然就开始赶人了?哼哼——” 听了她这两声“哼哼”,左司辰差点笑出声来,“小丫头,想哪里去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师傅这里,你爱住多久住多久,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夏小禾满意地点点头,谄媚地看着他,问,“那我这个暑假就住你这里可以吧?” “啊?”左司辰愣了一下,“你来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成不成,一句话。” “成是成,不过——”左司辰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瞧,凑上脸,坏坏地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去。”把他的脑袋推到电脑前,夏小禾舒舒服服地躺到椅子上,“算了吧,你这张脸,再怎么装也成不了。” “我可以把它当做称赞吗?”模模鼻子,左司辰道。 “随便你。”夏小禾嘻嘻一笑,得意地道。 “不过,好歹你要打个电话回家吧。” “不呢。”夏小禾摇摇头,“爸妈都定居在国外,才没空管我。外公去t市开学术会了,要一个月以后才回来。”反正她不要一个人住了,会害怕的。 “嗯,随便你。这个暑假你就住在昨晚睡的卧室吧。”宠溺地笑笑,揉揉她的头发,左司辰把视线调回屏幕上。一万字的材料,两天之内要翻译完,得抓紧了。 开始的时候,夏小禾还兴致勃勃地趴在椅子上,看着他翻译。半个小时以后,她就再也坐不住了。爬下椅子,盯着书房里的另一台电恼,道:“我用那台电恼写文章好不好?” 齐司辰“嗯”了一声,继续手中的翻译工作。 开开心心地打开电脯,夏小禾思考一下,开始“啪嗒啪嗒”敲打着键盘,把早已想好的故事情节敲到文档里。 成功完成三千字后,她点开浏览器,在个人网站上更新连载内容,顺便看看刚友的留言。之后,打开邮箱,发现二封未读邮件。其中两封是垃圾广告,还有一封,居然是——退稿信。 退稿?居然又是退稿?鼓着腮帮子,等着屏幕上大大的退稿字样,夏小禾恨不得把电脑给敲了。多少次了?除了大一的时候出过一本书,她几乎每次投稿都被退。而这次的稿子,她自已是非常满意的,以为过稿是十拿九稳,理所当然的。没有想到,出版社的回复已然是:退稿。十几万字的稿子,居然就这样退稿了! 生着闷气,夏小禾索性关了电脑,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拨弄着手指,脑海中却一直跳动着出版社的退稿意见。什么人物塑造不真实,什么文章结构散乱,什么语言过于雕琢。总而言之,编辑眼中的这篇稿子,分明就是一无是处嘛。 终于把文章的一半翻译好了,保存后关机。左司辰闭了闭眼,揉揉眉心,想要起身时,却发现夏小禾一动不动地趴在电脑前,一脸呆滞。 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左司辰道:“小禾,怎么啦?” “啊?”呆滞地眨眨眼,夏小禾忽然跳起来,一把拉住左司辰,问道,“我的文章你都看过了是不是?” “嗯,基本上都看了。” “那《笙歌》你有没有看?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烂?” 《笙歌》?左司辰的脑海浮现一个容貌倾世、才华倾世、权柄倾世的不世之才。他淡淡一笑,“总体来说还不错。不过人物刻画太假了。” “啊?假?哪里假?” “男主角太能了。琴棋书画、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武功谋略、医术制毒居然无一不通。这些东西,随便哪一件,都要倾尽一身才能有所成就。你的主角,居然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就把它们都学全学精了,就像吃白菜一样容易,这也太夸张了吧!而且,他唇然还是个王爷,居然还帅到没天理?这文章,明显就是小女孩做梦的时候写的。”左司辰一边回忆着情节一边说。 “你过分了哦。”夏小禾瞪起眼睛,理直气壮道,“小说本来就是高于生活的。” “可是,小说是源于生活的。你那位主角,简直完美到不像个人,一点人性的弱点都没有,十足十一个神仙。”想了想,左司辰好心地给了个建议,“不如你把他的身份设定为神仙吧,这样比较说得通一点。” “喂——”夏小禾生气地瞪着他。 左司辰无辜地望着她。是她要他评论的,现在他把评价说了,她又这样瞪他。 “算啦算啦,你继续说。”吸了口气,夏小禾忍耐地说。 “说完了。”觑了觑她的脸色,左司辰还是决定不说了,免得她恼羞成怒。 “乱讲!你明明就没有说完。放心说啦,人家保证不会生气。”夏小禾一脸说话算话的样子,“来,说说结构的问题,还有语言文字上有没有毛病?” 考虑了一下,为了她好,他决定实话实说,只希望她不要气坏了才好,“结构上,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至于语言,平实一点会更好。”停了一下,左司辰接道,“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人物设定。主角可以惊才绝世,但他总是个人吧,不可能一点人性弱点都没有。小说的主角,可以出类拔萃,但却不是无所不能。很多事情,他们无力解决,在一次又一次的矛盾冲突中,才把人性表现到极致。小禾,你写的东西,如果纯粹是自娱自乐,那大可以天马行空,无所顾忌。但如果想要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就不可能写得那么自由,那么随心。” 夏小禾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他说。直到他说完了,她“蹭”地站起来,跑到卧室里,把门紧紧地关起来。 “小禾——”左司辰轻叹一声,由着她去了。写作,是件辛苦而寂寞的事,他的评论,只怕伤了她的心。然而,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的。让她一个人静下来想想也好。 望了紧闭的房门一眼,他走进隔壁的卧房。近三个小时的翻译工作,让他有点头晕,先好好睡上一觉,醒来的时候,她也应该想清楚了。 ☆☆☆ 蒙在被子里,夏小禾委屈得想哭。 她的文章真的写得那么烂吗?辛辛苦苦写了三个月的稿子,真的一无是处吗?从什么时候起,笔下的主角变得那么完美? 是因为林淮吧。自从认识林淮,她就把笔下的人物当做是他来写。一举手一投足,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里,都有林淮的影子。后来林淮走了,不经意间,她把对林淮的所有思念都寄托在小说的人物中。师傅说得没错,人性不可能没有弱点,林淮当然也有,他也并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精的。然而,在她的心里,他的完美已经深入骨髓。她用最华丽的语言,赋予主角最完美的人格;她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了笔下的男主角。最后,她塑造了一个绝世人物,就如同她心中的林淮。 可是,却被否定了。一封封的退稿信,带来了一次次的失望。是不是,终有一天这样的失望会转变为麻木?也许,她真的应该把这些稿子藏起来,自己看看就好。可是,她却总是学不乖,总是不甘心。她希望,自己的努力可以得到旁人的认同,或者说,她希望自己塑造的林淮,可以得到旁人的认同吧。 忽然很想听歌,想听《十年》、想听《后来》、想听《人之初》。心情郁闷的时候,她总是在音乐中寻求宁静,每次都会一边听歌一边静静地睡去。一觉醒来,也就什么都忘了。可惜,这里不是她的小鲍寓,没有她心爱的cd和磁带。 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卧室里梭巡,忽然发现电视柜里有一组音响,以及一大叠磁带。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她爬下床,打开柜子,在一打打磁带中寻找起来。可惜,磁带上并没有标歌名,只有序号和日期。 不管了,随意拿了一盘放到音响里,按下放音键,却很久都没有声音。正当夏小禾耐心消失殆尽,想要关掉的时候,音箱里忽然传出一个生涩的男声,咬字不清地念着什么,她却怎么也听不清晰。换了一盘磁带,依然是那个男声,却可以辨别出读的是英语,似乎是国际音标什么的。 夏小禾忽然有了兴致,一盘接一盘地放着,发现标号越往后的磁带,男声的咬字越清晰,发音也越标准。到最后一盘的时候,已经是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 难道是师傅的声音?会有人真的这样学英语吗?而且,刚开始的时候,那声音也太逊了吧,她几乎都分不出他在说英语还是中文。 不管了,反正找不到歌听,索性练习听力算了。以前失眠的时候,只要听上一盘英语磁带,包管迅速进入梦乡。把最后一盘磁带放在音响里,耳边飘来华丽流畅的美音,抱着被子,不到五分钟,夏小禾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 ☆☆☆ 起床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多了。夏小禾跑进书房,找不到芹司辰的人影,于是轻轻推开他的卧室房门,发现他果然还在和周公下棋。 嘟了嘟嘴,夏小禾跑到厨房里,开了小火,将鸡汤放在上面煨着。打开冰箱,拿了鸡蛋,想要挑战极限,煎几个荷包蛋。没想到鸡蛋打了下去,蛋黄蛋青全都混成了一团。吐吐舌头,她将剩余的鸡蛋放回冰箱,决定就此偃旗息鼓。算了,没天分就没天分,不必强求了。晃到书房,夏小禾打开电脑,索性和网友聊天,至于晚饭的事情,还是等师傅醒了再说吧。指望她,恐怕烧了厨房也做不出一桌好菜。 真正开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也许是真的饿了,或者是因为菜太好吃,三菜一汤居然被两人吃了个干干净净。 望着碗底朝天的盘子,夏小禾忍不住脸红了一下,今天的晚饭,至少四分之三进了她的肚子。 “我来收碗。”她说。 左司辰由着她去,径自进了书房,打开电脑继续他的翻译工作。争取今天翻完,明天再润色一遍,就可以交给华与诠了。 夏小禾洗完碗,也跑进书房,继续写她的小说。写着写着,却懒得再写下去。一个人偷懒好有负罪感,要拖个人做伴才行。于是坏心地遮住左司辰的屏幕,道:“人家好无聊,陪我说话好不好?” “说什么?”拉开她覆在屏幕上的小手,左司辰笑道。 “嗯,说师傅的罗曼史。”女孩子天生的八卦开始冒头,夏小禾贼贼地笑。 “罗曼史?”左司辰怔住。 “对呀,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哦。” “没有。”左司辰笑道。 “嗄?怎么可能嘛。”夏小禾不相信地瞅着他,“大学时候呢?也没有吗?” “真的没有。大学的时候,学业上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恋爱?”那段时间,特别容易疲惫,怕因为疲劳过度而发病,他几乎每天一上完课,就回寝室休息。 “忙学业?”不期然地想到那一大叠磁带,夏小禾问,“对了哦,房间里那么多磁带都是你录的吗?” “磁带?你听了?”左司辰有些意外。 她抓抓头,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想听歌的,没想到磁带里都是英文。” 左司辰笑笑,不以为忤,“没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一那些磁带,有的是初中时候录的,还有些是高中录的。那时候的发音,是不是很傻?” 初中吗?看来初中时候,她的基础要比他好上太多 想到一开始听到的唔唔呀呀,分辨不清的声音,再到后来那一口流利漂亮的美音,夏小禾忍不住道:“师傅,我佩服你。” “现在相信我没什么罗曼史了吧?” “好嘛,就算你没有吧。”夏小禾失望地“唉”了一声,“真没劲,我还是继续写文章好了。” 坐在电脑前,考虑了一下,点开一个新的文档。这次就听他的,用平实的语言,写一个有点聪明,有点优雅,又有点执着,有时却会做出令人喷笑的傻事的男主角。就像他说的,真正写一个人,而不是神。 决定了,当这本书完成的时候,若是真的过稿了,她就不再犹豫,利用一切机会,一定、绝对、非得把他追到手。 ☆☆☆ 暑假,悠闲而自在。 很巧的,夏小禾的作息习惯,竟和左司辰差不多。一样睡到中午才起床,到了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却又困了,继续睡,直到七点多起来吃饭,午夜十二点准时睡觉。不过,左司辰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得已而为之。夏小禾则纯粹是懒,睡了还想睡而已。照她以前室友的说法,一个字——猪。 有时候,左司辰会接一些笔译。他工作的时候,夏小禾就忙着写作。十几天下来,一本小说居然写得快收尾了。不过,一旦他闲下来,她也跟着不写了,两个人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甚至看动画片。夏小禾特别喜欢看《犬夜叉》,总是拉着左司辰一起看,然后一个人在那里“叉叉”“叉叉”地叫。 再来,他会布置一些原文书让夏小禾看,说是为了扩大她的知识面,帮助她用英语的思维考虑问题。这个时候,她总是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咬他一口。而他只是笑着,原文书还是一本接一一本地往她桌上扔。 至于家务,除了下厨外,夏小禾全部一手包办。举凡洗衣、洗碗、拖地、整理房间,她都做得井井有条。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奇怪,像她这样的懒虫,居然肯动手做家务。想当初她的那间小鲍寓,都是请人每个礼拜整理一遍的,从不自己动手。至于碗筷,也是放在厨房叠到半天高的时候,才一起洗了。没想到,住在她这里,她居然变得那么勤快。 某天,左司辰接到华与诠的电话,要他为中恒的商务会议做同传。他答应下来,用了一天时间熟悉了会议内容,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会场去了。 夏小禾一觉醒来,揉着眼睛,在屋子里晃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直到洗漱完毕,准备吃午饭的时候,才想起他今天有一场同声传译。还好他知道帮她准备午饭,不然她可要饿肚子了。举起筷子,刚想向油爆对虾进攻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啊?你回来了呀?”望着开门进来的人影,夏小禾举举筷子,“正好哦,一起吃饭。” “不用了。”左司辰淡淡一笑,眉间带着浓浓的倦意,“晚饭你也自己吃吧,不必叫我了。” “啊?”夏小禾愣愣地看着他走进卧房,关上房门,就再也没有一点声息了。 一个人吃完饭,机械地收拾着碗筷,却没有洗碗的冲动。开着水龙头,“哗啦哗啦”浪费着水资源,一个碗居然洗了十分钟。 不成,再怎么样午饭还是得吃。她抛下冲了十分钟的碗,转开他卧室的房门,居然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沉沉睡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嘛。夏小禾总算放下点心,无奈地叹了一声,跑到书房写作去了。 第一次知道,原来做同声传译是那么辛苦的一件事。 这天晚上,在怎么叫都叫不醒左司辰的情况下,夏小禾一个人吃了晚饭,同时下定决心,再也不让他去做同传了。 谁知道第二天,在她还没有起床的时候,他居然又跑了,到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回来,又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吃了午饭,自己则窝到房间哩睡觉去了。不过这次还好,他睡到六点就起来了,和她一起吃了晚饭。 吃晚饭的时候,夏小禾说:“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做同传了?做做笔译就可以了。” 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左司辰道:“我本来就是个同传,一个同传不做同传做什么?” 一串同传,让夏小禾有点晕晕的。在她还没有搞清楚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时,他已经吃完饭,再次跑到卧室睡觉去了。 第三天,夏小禾特地起了个大早,想要截住他,不让他出去。没想到,醒来的时候虽然才8点,却已经找不到左司辰的影子了。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继续补眠。再次醒来,居然已经是下午了,跑到左司辰的卧房,发现失踪人口果然正在“呼噜呼噜”。 对着睡梦中的人狠狠地瞪眼,却忽然觉得他的脸有点红,呼吸也有点急促。心头一跳,夏小禾伸手模模他的额头,果然,他在发烧。 第八章 “醒醒。”夏小禾在他耳边低低地叫,“我送你去医院。” 紧闭的眸子动了动,左司辰微微睁眸,“没事,不去了。” “啊?不行。”夏小禾咬唇,一心把他拉起来。 “小禾,真的没事。”这下连眼睛也重新闭起来,看来是下定决心不去医院了。 “你这个人,真是……”夏小禾气结,呼出一口气,妥协,“药在哪里?” “床头的柜子里。”含糊的声音答道。 好在烧得不很厉害,吃药应该可以吧。而且,去医院的话,也的确是太劳累了,万一引他发病,反而得不偿失。她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找退烧药。 拉开抽屉,夏小禾叹为观止,人家的药是一盒一盒的,他家的药是一堆一堆的,几乎塞满了一抽屉。在药堆里奋斗了五分钟后,总算把退烧药找了出来。 倒了杯水,喂他把药服下,夏小禾帮他把冷气关小,再掖紧被子,“睡一觉,出一身汗就好了。” “嗯。”左司辰低低地应着。 顿了顿,她又警告说:“如果晚上你还没有退烧,我就把你送医院哦。” “嗯。” “你明天还有没有同传的任务?” “嗯。” “那你还去不去?”决定了,如果他再回答“嗯”,她就敲了他的脑袋。 丙然,又是一声“嗯”。 “不准不准。明天你无论如何不准出去了,否则……”夏小禾作出恶狠狠的样子,“否则我就和你翻脸。” 一点回音也没有。 咦?无言的抗议?不会吧 再问一声:“听到没有啦?” 依然静悄悄。 癌身看他,天,居然给她睡着了。听着他轻微而均匀的鼻息,夏小禾不由失笑。没有关系,反正明天她绝对不让他出门。 ☆☆☆ 到了晚上,夏小禾再次走进他卧室的时候,左司辰的烧已经退了。满意地点点头,夏小禾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闹钟调到清晨六点后,抱着枕头睡觉。 第二天,很奇迹的,闹钟没响的时候她就醒了,看看钟,还有十分钟就六点了。跑到客厅,却发现左司辰已经起来了,而且,浑身上下打理得整整齐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看到夏小禾,他显然有些惊讶,笑道:“小懒虫,今大怎么起得那么早?” “你要去哪?”夏小禾生气地望着他。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脑子?烧才刚退下去,居然又要胡乱折腾。 “今天是中恒商务会议的最后一天,很多合约都要签订,我答应华小诠早些过去。” 华与诠,堂堂中恒总裁,到他嘴里,居然成了华小诠。夏小禾差点笑出来,整了整面色,拦在门口,她坚决地道:“不准。你好歹给我再休息一天。” 有没有搞错呀,他明明很累,眉间的倦意还没有消散,居然又要去做同传? “小禾,我要迟了。”拉开她的小手,左司辰跨出门去。 拉住他的衣袖,夏小禾咬着唇,道:“不管,反正我不让你去。” 安抚地拍拍她的脑袋,左司辰道:“小禾,乖,别让我为难。” “不要。不要不要。”坚持地看着他,抓住他衣袖的手丝毫也不肯放松。 “小禾。”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却迅速敛去了。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道,“我答应华小诠了,今天如果不去,让他一时找谁替代?” “我不管。”夏小禾瞪着他,却松了手,沉下脸,冷冰冰地道,“要不要去都随你。但是,你今天要是去了,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夏小禾。” 她说起话来总是轻轻软软的,从不曾用那么冷凝的声音说话。左司辰有点心慌,然而,抬手看表,二十分钟后就是和华与诠约定的时间,再不走,恐怕来不及了,“小禾,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按了电梯,消失在夏小禾的视线之内。 怔怔地看着电梯门合上,夏小禾握紧拳头,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忽然“砰”的一声,将房门重重关上,按开电梯,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的公寓。 ☆☆☆ 蒙蒙地下着细雨,夏小禾走存街上,有些茫然。 街道很热闹,人来人往,一点也不因为飘雨的天气而受影响。这个城市本就充满生机和活力。在一家麦当劳前停下,考虑了片刻,还是晃了进去,点了一杯橙汁、一份薯条,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过往的行人。 今天,就回自己的金窝窝吧。回家把门锁好,相信陆明远这混蛋没那么大本事闯进来。不过,这个暑假看来只能吃泡面了,师傅的厨艺呀,好怀念…… 熟悉的铃声想起,她抓起手机,“喂,请问找……凡晓?凡晓你在哪里?最近好不好?” 天啊,居然是凡晓,居然是那个大四丢下她和程心,随男朋友一起去飞去陌生城市的凡晓。她们三个,从大一开始就是文学社的骨干,活跃在各个科系。凡晓骄傲、凡晓优秀,凡晓——叛逆,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在大四的时候和出色的男友分手,转而爱上那个没有家世、没有物质、没有学历,总而言之一无所有的泉。甚至为了泉,丢下大四的学业,和他一起跑到遥远的陌生城市创业。当初她走的时候,程心没有去送她,她也没有去。因为当时,她们都生气,气她的决然、气她的任性、气她的背叛。文学社的三人组,是不能分开的,而她,却一个人走了? “小禾,我很好。”凡晓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却又有些甜,隐隐带着骄傲。 “凡晓,凡晓你几时回来?我和心心都好想你。你这样丢下我们,太不义气了。”要是凡晓现在站在她面前,夏小禾恐怕早就恶狠狠地扑上去咬她一口了。 “我知道,我也想你们。真的,很想你们。”顿了一下,凡晓道,“我和泉已经安顿下来了,一切都很好。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让你放心。替我和心心说一声,我——不敢打给她,怕她一把摔了电话。” 夏小禾忍不住笑起来,“你也知道她会摔电话呀。” “还有,对不起。” “什么?”夏小禾有些诧异,骨子里那么骄傲的凡晓,居然会说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丢下你和心心。但无论如何,我不后悔。爱了就要去追,即使有摩擦有阻挠,也不能放弃。” 棒着电话,凡晓做了个飞吻,“还有,你和心心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们,也爱你们。” “——凡晓。” 直到挂了电话,夏小禾还没有回过神来。凡晓她,真的幸福呀。她一直都没有后悔呢,即使决然地抛下一切,即使在异地遭遇各种各样的艰辛,都没有后悔。只因为,爱了就要去追,即使有摩擦有阻挠,也不能放弃。 爱了,就要去追…… ☆☆☆ 为期四天的商务会议终于结束了。 华与诠抱着一堆签好的合约回到办公室里,把门踢上,文件全部堆到桌上。月兑下西装,解开衬衫的前两粒纽扣,扯松领带,整个人挂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冷肃严厉的总裁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脑海中闪过一笔又一笔的合约,并迅速计算出它们的收益,华与诠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越来越大。钱呀,世间最可爱的钱呀,仿佛已经源源不断地流向他的账户。 电话铃响起来,把腿跷在沙发上,他好心情地拎起话筒,夹在肩上,“喂——啊,小左?等——等等,你说她不见了?好,我知道了。” 币断电话,华与诠的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按了内线,“原秘书,进来一下。” 片刻后,敲门声传来。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架着金丝眼镜的女秘书,而是一个看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淡淡的眉眼,却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夏——小——禾? 苞着冲进来的是两个保安,以及姗姗来迟的原秘书。 “总裁,对不起,这位小姐一路硬闯,我们这就让她离开。”保安擦着热汗,战战兢兢地道。 “没事,没事没事。她留下,你们都出去吧。”看到夏小禾出现在这里,华与诠的心情又好起来,不在乎地挥挥手。 “总裁?您找我有什么事?”原秘书问。 “找你?哦,现在没事了,你忙去吧。” 华与诠侧了个身,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拉了个凳子给夏小禾,“小美人,请坐。” 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夏小禾接过他递来的橙汁灌了一口,张了张口,一时之间却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会来这里,是因为担心,也是因为不甘心。担心左司辰的身体,所以等在中恒对面的小咖啡馆里,直到看见他出来,上了出租车,这才微微放心。然而,却又很郁闷,既因为他对自己身体的轻忽,也因为少女的自尊被小小地伤害了。一场同传会比她还重要吗?即使她威胁说,如果他去了,就当没有认识夏小禾这个人,他却还是走了。开始的时候,她气炸了,恨不得再也不要见他。可是过了气头,气愤却逐渐转化为不甘心。亏她还差点承认喜欢他呢,他居然一点都不把她放在心上。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是林淮,他一定宠溺地说,好,不去了,陪着小禾。 他不是林淮,不会像林淮一样万事以她为先。他会宠她、关怀她、保护她,却不会毫无理由地顺从她。可是,他也未免太不给她面子了吧。为了中恒的一场商务会议,居然漠视她善意的阻止,还把她一个人晾在家里。 呆呆地坐在咖啡厅里,她越想越生气,却不能,也不想回去对着左司辰发作。于是,这次同传事件的始作俑者,中恒集团的总裁大人,商界传奇人物华与诠先生理所当然地成为她迁怒的对象。几乎连一丝一毫的考虑都没有,她就已经冲上中恒的大楼,与保安们进行了一番游击战后,顺利地出现在华与诠面前。 可是,她应该怎么做呢?打他一顿?瞄瞄他结实强壮的身体,还是算了。骂他一顿,嗯,至少她口才不错。不过,仔细想想,她却没什么立场,也没什么理由骂他呀。 正在夏小禾郁闷的时候,华与诠趁机打了个电话,告知左司辰他那苦寻不到的宝贝正窝在他华某人的办公室,一脸幸福地喝着橙汁。 币掉电话,他再次窝到沙发上,问:“小美人,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回去找不到你的纤纤丽影,小左差点急得叫救命。” “他才不会。”夏小禾闷闷地道。 “咦?我说,你们究竟是怎么了?”华与诠对着夏小禾左看看,右看看。嗯,有点不开心的样子,却谈不上生气,更没有什么伤心的痕迹。 听他这样问起,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夏小禾龇着牙,瞪他,“都怪你不好!” “怪我?我比窦娥还冤呀我。”华与诠觉得好冤,自从上次见过她后,就再也没有与她夏大小姐产生交集,他又哪里得罪她了? “哼”了一声,夏小禾把这几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末了,总结性地说:“要不是你让他同传,他才不会生病。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和他起争执,他自然也不会把我彻底地忽视了,然后一个人跑掉。你说,你算不算罪魁祸首?” “我?罪魁祸首?”指着自己的鼻子,华与诠一脸哭笑不得,不过,他觉得自己还是得说句公道话,“小左他忽视你?小美人,你也太没有良心了吧。刚才他回到家里,发现你没了影子,十万火急地打电话过来,就差没揪着我的领子让我找人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小美人难得出去逛逛也不成吗?他偏偏喜欢瞎操心,就怕你出什么事。 这小子简直把你当成宝了。” 他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接道:“还有呀,那个叫……陆什么,对了,陆明远的事情,我都尽心尽力帮他办了,现在只差逮捕证没有下来。他却还要嫌我办事不够迅速,天天催我快些把事情搞定。” “陆明远?”夏小禾愣愣地问。 “怎么?你不知道?那么奇货可居的事情他都没和你说?”陆明远怪叫着,摇头叹息。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呀?八百年不做好事,难僻做了一件就炫耀个不停。”夏小禾吐吐舌头,忍不住为左司辰说话。 “呵,可爱的美女。”华与诠笑谑着,“有你这样的解语花陪着,小左他真是幸福呀。” 停了一下,他直起身子,却忽然收敛了轻浮之色,认真地看着她,“但你要记得,永远不要去伤害他。今天的事情,我希望不会再发生。无论是不告而别,或者其他什么,都不要再发生。若是你对他没有感情,请你立刻离开他,他已经孤独太久了,经不起情感的伤害。” 他的话,竟是隐含了警告的意味。 “孤独太久了?”喃喃地重复,夏小禾道,“我不懂。” “不懂?我说给你听。”转眼之间,华与诠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悠闲地挂在沙发上,“你晓不晓得我是怎么和小左认识的?” 废话,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暗自嘀咕着,夏小禾摇头。 币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思绪却已经飞到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又瘦又弱,一张脸白得点颜色也没有。眼睛倒很黑,不过一点神采也没有,好像两只黝黑的深洞。我跑过去和他说话,他睬都不睬我,简直不把我这个孤儿院里的小霸王放在眼里嘛。” “孤儿院?”夏小禾惊讶地抬头。 “别打岔。”华与诠挥挥手,唏嘘着,“好在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一般见识,继续不屈不挠地逗他说话,可是他居然还是不睬我。后来才发现,他不是不愿意说,而是根本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想到左司辰一口华丽的美音,说他是哑巴,骗谁呢? “怎么不可能?”不悦地瞅了她一眼,小丫头,居然怀疑他说的话,华与诠扬扬下巴,“医生说,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失去语言功能。懂了吧?” 傻傻地点头,夏小禾问:“后来呢?” “大概过了一年,他忽然能发出些许声音了,再后来,可以说出一些简单的词语,两年之后,除了发音含糊些,与人交流几乎没有什么问题了。我想,大概是克服了心理障碍吧。” 越听下去,夏小禾心里越难过,酸酸涩涩的,手掌不经意间蜷曲起来,“他究竟受过什么刺激?” “这你要去问他。” “那——后来呢?” “后来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居然下定决心学英语,说长大以后要当一名出色的翻译。”侧身换了个姿协坐着,华与诠道,“那时他连话都说不清楚,英语语音简直烂到不能再烂,居然要当翻译。不知道多少人对着他冷嘲热讽,翻着白眼看他丢丑。没想到几年之后,他居然真的成了名牌大学英语系的高材生,现在居然还是个同传。” 想到那一盘盘语音模糊的磁带,夏小禾垂下眼睛,有些想哭,喃喃说:“他是个傻瓜。” “没错,他就是个傻瓜。”华与诠促狭地笑,“那时候,他的糗事可叫多呢,嘿嘿,我说给你听……” 门被推开,左司辰走进来,看到安坐在椅子上,端着橙汁的夏小禾,总算放下心来,“小禾,随我回去吧。” 他低声道。 话说到一半,却被忽然打断了,华与诠正觉得扫兴,想要消遣他几句,身旁的女孩却忽然窜了出去,一把抱住左司辰的腰,仰头亲了他一下,道:“师傅,我喜欢你。” “小禾?” “咦?”唇瓣传来的烫烫的热度让她皱眉,抬手在他额上探了探,夏小禾瞪起眼睛,“你果然又发烧了!”而且至少三十九度,他玩命呀? 还没从夏小禾的真情告白中回过神来,左司辰已被她塞人中恒的专车,朝医院驶去。 ☆☆☆ 窝在卧室里,夏小禾在照镜了。 她左照右照,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美女。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红润润的小嘴,皮肤是女敕女敕的乳白色,仿佛轻轻一捏就可以捏出水来。 可足,为什么她却那么没有魅力呢?上次在华与诠的办公事里向左司辰表白后,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照样把她当做朋友,当做徒弟。有事没事窝在一起聊天吃饭,要么坏心地端起师傅的架子,扔一堆原文书让她啃。似乎都没什么改变嘛!哦,不对,改变还是有的。以前,他还会宠溺地牵牵她的小手,或者敲敲她的脑袋,模模她的头发什么的,现在却绝对不会有这样亲呢的动作。甚至有事她不经意地想去拉他的手,都会被他有意无意地避开。搞什么呀,再这样下去,她还有什么戏? 不过,要她就这样认输了,她是绝对不干的。开玩笑,活了二十几年,除了林淮,他是惟一一个让她真心喜欢,愿意为他哭,愿意为他笑的男子,她怎么可能放弃?何况,他干吗疏远她,不接受她呀? 再次拿起镜子照了照,夏小禾自言自语道:“难道我不漂亮吗?” 可是,林淮明明说过,小禾是最漂亮的。 林淮!透过镜子,夏小禾仿佛又看见那双温柔的眼睛,疼宠地看着她,对她说,小禾,不要放弃,永远不要放弃。 ☆☆☆ “师傅,你陪我去个地方。”八月十七日,夏小禾破例起了个大早,抱着她的小包包,对左司辰道。 没有问要去哪里,左司辰颔首,随着她去了。一路上,她出奇地沉默,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也没有说话,静静地陪着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牵着她的小手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片无垠的花海,微风轻拂,带来缕缕幽香。洁白的花海,怀抱着一座孤坟。他曾经来过这里,那天,夏小禾伤心地从学校跑出来,在林淮的坟前呜咽。 “今天,是淮的忌日。”夏小禾蹲子,从小包里掏出厚厚一叠信笺,引火点燃,明灭的火光将她的面庞染成晕红,“他已经……离开我三年了。” 她有些呜咽,垂下头,看着火光将一封封信笺吞噬,“我几乎天天给他写信,告诉他,我过得很好、过得很好。” 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左司辰一言不发,听她用带着轻微鼻音的语声一句一句往下说。 火光吞噬了最后一封信笺,她仰起头,轻轻地说:“你知不知道,我好喜欢林淮。淮他……就像太阳一样。” 在她身边坐下,地上长着厚厚的草,很柔软。他看着她,笑得有点苦,“我知道。” 她爱林淮,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知道。众人面前,她像母狮子一样捍卫着他,不让陆明远说他一句不是。受了委屈,她哭着跑到他坟前,诉说自己的悲伤。心里很苦,林淮的忌日,她要自己陪她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曾经以为,他永远不会去嫉妒谁,原来却不是。即使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也没有意愿去与林淮争。 在中恒的时候,她说她喜欢他,他却没有给她回应。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二十年前,父亲忽然病逝,母亲从此精神恍惚,一个月后,就在接他放学回家的路上,车祸而亡。那时候,他站在校门口,而出事的十字路口,就在离学校十米处。鲜红的血,刺目地扎在他眼底,母亲临去的神情,却是解月兑。在那一刻,他明白,身染家族遗传病的自己,不能爱人,也不能被爱。 然而,心还是会痛。每次听到她一脸幸福,做梦似的说,我的林淮是最帅的、我的林淮是最温柔的、我的林淮是最完美的。那时,心头也会酸酸的,为了她也为了自己。无望的爱情,何时才是终了? “可是,有时候我也好恨他。你知道吗?我居然会恨林淮。”夏小禾低下头,似哭似笑地弯了弯嘴角,在坟头撒下一把一把新土。 左司辰陪着她,学着她的样子,把土撒在坟头。 “淮他……不是完美的。我好气他,他不够坚强,即使为了我,他也没有坚强地活下来。”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渗在土里,“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血癌才死的,其实,他是死在自己手里。大家好不容易为他找到配对的骨髓,我开心地跑去告诉他,却看见,他亲手将一针筒液体打入体内。他说,他不要血癌继续摧残他的生命,他要走了,他要为我留下最完美的林淮。你知道吗,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我们甚至已经找到了配对的骨髓,他可以活下去,可以的。” 呜呜地哭倒在左司辰怀里,夏小禾不停地问:“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大家都没有放弃的时候,他凭什么放弃?” “小禾!”手僵了一下,终于还是抚上她的脑袋。 “你告诉我,告诉我说你永远不会放弃的。你告诉我,说你一定会好好照颐自己、好好珍惜自己,再也不会像上次一样玩命。”抬起湿润的眼睛,夏小禾死死地瞪住他。心里依稀知道他不愿接受自己的原因,这让她惶恐。 千万不要有第二个林淮,她会受不住的。 “我答应你。你说的我都答应你。”对上她晶亮的眼睛,他认真地说。 “林淮说,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比他更爱我的人。”夏小禾看着他,“你说,我找得到吗?” “一定找得到。”他轻声说。 “会是你吗?”靠在他胸口,她闷闷地问。 “小禾——” “会吗?”她坚持地问。 “小禾,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垂下清眸,他如是说。 第九章 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夏小禾虽然不满,却也只能暂时接受,毕竟她总不能逼着叫他说喜欢她吧。倒是时间过得很快,九月份,她顺利通过研究生考试,成为h大研究生院的新新人类。 转眼就开学了。由于华与诠的介入,加上证据确凿,陆明远未遂罪名成立,理所当然被扔到监狱去了。夏小禾也没有理由继续赖在左司辰家,于是在新学期开学的那天,回到自己危楼似的小鲍寓窝着去了。不过,她照样隔三差五地跑到左家晃晃,顺便蹭饭吃。 开学一个月后,夏小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忽然看见左司辰的人影,于是很开心地迎上去,“咦,你怎么来学校?又是来找外公吗?” “我接受院长的建议,在英语学院教大三学生的口语。”左司辰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道。 “啊,那不会太累吗?”夏小禾有些担心, “不会,和院长签的是兼职合约,一个星期只有四节课。” “那就好哦。”甜甜地笑起来,夏小禾道,“以后天人可以见到阿辰了。” 听到她自说自话起的呢称,左司辰着实无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开始胡乱帮他起名字。开心的时候叫阿辰,玩笑的时候学华与诠叫小左,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叫左司辰,有课业上的问题时才像从前那样叫师傅。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抗议无效之后,他也就由着她了。 “嗯。”夏小禾想了想,径自说,“以后你要和我一起吃饭。我们研究生课程很轻松的,中午我到三年级教室办公室找你哦。” 从那以后,h大里,常常可以看到他们出双入对的身影,全校师生已经一致认为他们俩是一对了。面对这种情况,左司辰有些无奈,却实在拗不过夏小禾。而且,史明昌几乎已经把他当做孙女婿来看,每次见到他们待在一起,就呵呵笑个不停。 这日,吃完了午饭,夏小禾提议去校园的湖边坐一下,说是有助消化。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夏末初秋的太阳抚在身上,暖洋洋地让人有些想睡。夏小禾躺下来,用书遮在眼睛,喟叹似的道:“如果天天吃完了就躺在阳光下睡觉,那该多好呀。” 不由失笑,左司辰道:“这是什么话呀?你也不怕人笑?” “本来就是嘛,学英语好累哦,要学好英语更累。天天和词汇语法打交道,我都要发狂了。”夏小禾小声地嘟哝,“真不知道你怎么会那么喜欢英文的。” “我哪里喜欢?”左司辰有些奇怪,他有说过自己喜欢英文吗? “难道你不喜欢?”不喜欢会天天捧着英文书啃,骗谁呢? 左司辰笑笑,“其实无所谓喜欢,也无所谓不喜欢。只不过,和英文打交道,当个翻译,是适合我的工作。” “啊,我不懂。”夏小禾忽闪着大眼睛,迷惑地看着她。 “傻丫头。”淡淡一笑,左司辰道,“很久以前我就在想,以我的身体状况,以后能做什么。后来觉得以英语谋生,既不会太累,时间上也比较灵活,最适合不过了。” “什么啦,难道这个就是你学英语的原因?”张着小嘴,夏小禾几乎绝倒,不至于吧,亏她还以为他爱英语爱到不行。 “嗯,总不能窝在家里当米虫。” “当米虫不是蛮好?”夏小禾下意识地反驳。 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左司辰道:“原来小禾的梦想是当个米虫?” “没错。”脸不红气不喘,夏小禾理直气壮地道。 “你不是要当老师吗?这种想法,你也不怕教坏学生。”左司辰笑道。 “才不会。你在学校里随便找个女生问问,看她想不想当个米虫女人。”指着湖对岸的一个女孩,夏小禾道。 “不信我们去问问她。” “呵,胡闹。”他笑着敲敲她的脑袋,“你以为人人和你一样呀?” “那当然,要不……咦,她在干吗?”夏小禾一下子从草地上跳起来,指着湖边的那个女孩。 棒了一条湖,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她的一只脚已经跨过堤岸,一步步走进水里。 “喂,你干什么?还不快退回去?”夏小禾大惊,急声叫着。 那女孩子却充耳不闻,继续往湖心走去,转眼间,水已经没过她的脖子。 “小禾,快去叫人。”该死,这附近除了他们,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嗯。”夏小禾点头,跑出几步,忽然听到“啊”的一声,只见那女孩身体一晃,似乎滑了一下,整个人掉进水里,不住地扑腾着。瞧她挣扎的样子,显然不识水性。 微一咬牙,左司辰月兑去外衣,正要下水救人,却被夏小禾拉住,“我不准。” “你要看着她死吗?”拨开夏小禾的手,他一头钻进水里,向那不住挣扎的人影游去。 环住身子,夏小禾一阵一阵泛冷。他的身体,哪里禁得起这样的折腾?不要不要,她宁愿这女孩死了,也不要他有事呀。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自己,为什么她不会游泳,为什么她当初不学游泳?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她迅速拨打校管部的号码,让他们派人过来。 极目望去,左司辰已经抓住那个不住扑腾的人影,吃力地拉着她朝岸边游来。然而那女孩显然并不配合,不停地挣扎推搡,哭叫着不要别人救援。 暗自咬牙,夏小禾恨不得一巴掌摔在她脸上,强自忍耐着,眼看着左司辰拖着那女孩,一米一米朝岸边靠迈,她的心都要提到嗓门了。 那女孩不住地哭叫着,双腿乱踢,溅起一朵朵水花。 一阵昏眩袭来,左司辰手一松,她重又掉入水中。女孩惊骇地叫起来,伸出手,胡乱地抓着,竟将他一并拖入水中,直至没顶。 尖叫一声,夏小禾再也顾不得什么,不管自己不会游泳,就要冲下水去。就在这时,水面划开大大的水纹,左司辰探出头来,再次拖着那女孩游向岸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中的两人离岸边也越来越进…… 一阵车鸣传来,校管部的保安跳下车来,正好赶上将游至岸边的两人拉上来。 “没事吧?你没事吧?”一把推开保安,夏小禾冲到左司辰身边,不住地抚着他的胸口,为他顺着气,却发现他的脸色依然白得骇人,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却冷得像冰。他张了张眼眸,忽然呛咳出一大口水,晕了过去。 夏小禾傻傻地望着他,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只轻轻地抚着他的面颊。 “快,快叫救护车。”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校管部的人立刻打电话叫了急救车。 混乱逐渐平息下来,各种奇特的目光都聚集在女孩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谴责的,如箭一样扎在她心上。 那女孩似乎傻了,愣愣地坐在地上。忽然间,她猛一个激灵,跳起来,披头散发地叫着:“谁要他救,谁要他救?我根本就不要他救,干吗不让我——” “啪”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夏小禾收回手,冷冷地看着她,“要死,你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寻死。对岸两个大活人坐在那里,你才跑去投湖,这算演给谁看?” 女孩的脸越发白得像纸,却安静下来。 夏小禾握着拳头,忍住全身的颤动,压抑地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挣扎着都要活下去,即使……即使再痛苦、再艰难,都要……活下去。你凭什么去死,凭什么糟蹋自己的生命?他救你,只是因为他明白,脆弱的生命是……是禁不起一丝一毫玩笑的。” 脆弱的生命—— 是禁不起一丝一毫玩笑的—— ☆☆☆ 华与诠接到通知匆匆赶来的时候,夏小禾靠在医院走廊的长道上,苍白的灯光打在她毫无血色的面颊上,微微茫然的眸子下面,蜿蜒爬过两道不甚明显的湿痕。史明昌陪在她身边,眼角的皱纹仿佛忽然间深了许多,双手不断来回地搓着。 望了望手术室外熄灭的红灯,华与诠张了张口,却涩然得吐不出一个字。沉沉吸了口气,方才沙哑地道:“他怎么样?” 夏小禾迟缓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方自低声说:“送icu了。医生——不让进。” icu,重症监护病房。这个名字,她在今天以前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如今却只能遥遥望着走廊深处那个隔离区,眼睁睁看着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原是带着些微的鼻音,很是好听。但如今听在华与诠耳里,却觉得沉寂逼人,静默一下,目光望向icu病区入口,他缓缓开口:“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 两天后,由于病情控制及时,左司辰被移送加护病房继续治疗。听到这个消息,两个昼夜未曾合眼的夏小禾蓦然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便再也撑不住倒下了,害得史明昌也好,华与诠也好,又手忙脚乱了一番。好在这里本就是医院,看诊倒也方便,一番诊治下来,又是低烧又是体力透支,吊了四瓶点滴才算无碍。 然而好不容易退了烧,夏小禾却怎么也不肯回去休息,一心一意守在左司辰旁边,张大眼睛盯着雪白病床上昏睡着的容颜,仿佛眨一眨眼,床上的人影就会散去。 “小禾,听话,跟外公回家休息。”史明昌实存看不过去,劝道。 夏小禾抬了抬眼,“外公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今天不回去了。” 今天不回去了,这话他已经听了好几天了。史明昌长长一叹,数日来她的坚持让他知道,再劝也是没用的。于是说道:“好,那外公先回去。累了记得歇一会,要是再发烧,拖我也把你拖回去。” 一边说他一边心里盘算着,回家记得煮只鸽子送过来;嗯,记得煲一盅鸡汤过来,再蒸一尾鲑鱼,给小禾补补。这丫头,太让人放心不下。 夏小禾“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那外公先走了。” “嗯。” 史明昌摇摇头,走出房门的一刻,心里想着,这样下去是绝对不行的,是该想个办法了。 病房里一片清静,床边心电图上的红线起起伏伏,显示着生命的脉动。这几日来,每天这样坐在他的床头,望着他昏睡的容颜,夏小禾原本焦切的心境,已转为宁静的平和。不能害怕呵,早已知道,只有坚强的女孩才有资格爱他。每一天,他都坚强地活着,即便倒下了,也没有轻言放弃,挣扎着,再痛苦也要活下来,抓住手中平凡的幸福。那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害怕,害怕了,就再也配不上他。 握起他垂落被外的手,合在掌心,微凉的感觉让她皱眉。傻气地呵着气,仿佛这样就能让那手温暖起来。半晌之后,却发现只是徒劳,不由有些泄气,“欺负我!华大总裁跑公司处理急件了,外公也回家去了,人家对你最好,天天都陪着你。你还要欺负我。” 叹了口气,夏小禾轻轻地问:“阿辰,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醒呢?小禾好累,好想睡觉。” 回应的是一片无声的寂静。 “算了,你继续睡,我唱歌给你听吧,不然我真的要睡着了。”合着他的手,端正地放在胸前,夏小禾轻声哼着,“神未曾应许,天色常蓝,人生的路途花香常漫;神未曾应许,常晴无雨,常乐无痛苦常安无虞;神却曾应许,生活有力,行路有光亮,工作得息,试炼得勉励,危难有赖,无限的体谅,不死的爱……” 神呀,既然你应许了无限的体谅、应许了不死的爱,为什么不让他醒过来?神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应许我,一生平凡的幸福? 哼着,想着,忽觉掌心轻动了一下。屏着呼吸,夏小禾慢慢抬起头。 衬着白色的被单,病床上的面容依然苍白,然而浓密纤长的睫毛却轻颤着,挣扎着撑开眼皮,“——小禾。” 夏小禾愣了一下,不相信似的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太好了,你终于醒啦!”病房里蓦然爆出一声欢呼。 ☆☆☆ 坐在病房里,夏小禾削着苹果。果皮连成一长条垂在地上,打了好几个圈,却依然不断。这两天,她削苹果的技术实在好了很多。 左司辰靠在病床上,看着她手里的苹果,嘴里一阵阵泛苦。自从住院以来,他每天至少要吃三个苹果。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丫头是存心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哪里得罪她了。 “削好了,给你吃。”把苹果递到他手里,夏小禾道。 “小禾,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左司辰苦笑,一边极慢地吃苹果一边问。 “咦,这苹果又大又甜又有营养,我还亲手帮你削皮,怎么能说你得罪我了呢?”夏小禾眨眨眼睛,装傻道。 他叹了口气,“至少你让我知道我哪里错了,以后才不会再犯。” 天!他实在不希望哪天又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被逼着吃苹果大餐。 夏小禾眯起眼睛,假笑两声,“你居然还来问我。左司辰,你厉害,你英雄,别人自杀关你什么事?居然不要命地下水去救?我告诉你,如果再有下次,我用苹果天天当饭给你吃。” “——小禾,我没事。”左司辰觉得好无辜,当时的情况,谁还去想那么多。何况,他现在好好的不是吗? “没事?不知道是谁被送到医院急救,差点……差点连病危通知都开出来了。”回想当时的情景,夏小禾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我没事,小禾,真的没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双岿,他温言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一声对不起就好了吗?我要补偿。”夏小禾仰起头道。 “补偿?你想要什么?”左司辰笑道。 夏小禾咬咬唇,摇头,“算了,你肯定舍不得给的。” “你说吧,无论是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是她喜欢的,他没有什么是不能给的。 “你说的哦。”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奸笑,夏小禾戳戳他的胸瞠,“我要这个。” “小禾?!”左司辰怔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心。”抬眸微笑,明亮的眼睛里闪动着别样的光华,倾子,在他的唇瓣轻啄了一下,“我是认真的,阿辰,把你的心给我。” 合住她的小手,左司辰怔怔地看着她,良久,轻吁了口气,“它早已是你的了,小禾。” 这一刻,让理智飞到九霄云外去吧,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了。他不是神,对着心爱的女孩,他做不到云淡风轻。不再压抑,爱,就是爱了…… “小禾,我爱你——”闭上眼睛,轻轻吻上她甜美的唇。 ☆☆☆ 他说了,他居然说爱我! 走出病房,夏小禾一脸幸福地笑着。还以为要耗上好久呢,没想到几个苹果竟然就把他搞定了。早知道这样,她早把水果店的苹果全买下来了。一边想她一边又呵呵笑起来。不行,再笑下去,要来不及去上课了。 “小禾。” “外公?咦,心心你怎么也来了?”忽然被人叫住,夏小禾抬头一看,居然是史明昌,许久不见的程心竟也站在他身边。奇怪,心心大学毕业后,成天窝在公司里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今天居然有空过来。 “小禾,外公好久没和你聊天了,来,我们找块地方好好谈谈。”史明昌笑呵呵地望着夏小禾。 “可是,我还要赶去上课。” “没关系,外公帮你请假了。”拍拍夏小禾的肩膀,史明昌道,“难得程心也在,大家正好聚聚。” “嗯,小禾,听院长的,我们找个地方聊天去。”程心秀眉一挑,拉了夏小禾就走。 “咦?”夏小禾被他们拖着走出医院,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两个人,肯定有什么阴谋。好吧,她就静观其变,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些什么。 三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坐下,史明昌拉拉杂杂地说着一大通废话,连一向爽气利落的程心也不知所云地东拉西扯。 喝完第二杯咖啡,夏小禾再也忍不住了,用力瞪着他们,“你们究竟找我来干吗的?”真是的,有这个时间她宁愿削苹果给左司辰吃。 “呃……那个小禾呀。”史明昌支支吾吾地说了这么一句,又闭上嘴巴。 “干吗?有什么话你们就说嘛。”夏小禾受不了地看着他们。 “院长,我来说吧。”程心看了看史明昌,又看了看夏小禾,“小禾,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在和左司辰谈恋爱?” “是又怎么样?外公不是早就知道吗?”夏小禾奇怪地看着他们。虽然今天之前,左司辰从来没说过喜欢她,可是学校里几乎人人认为他们是一对,外公也很赞成的不是吗? “这……”史明昌又开始支吾起来。 看着他这个样子,程心索性开门见山,免得被老教授气死。真是的,连自己的外孙女都搞不定,“你外公,你爸妈,还有我,都不赞成你和左司辰在一起。” “为什么?”夏小禾惊讶地抬头,“外公明明就很喜欢他,还有你,心心,你上次还指引他到林淮坟前找我。如果你不认同他,你根本不会告诉他的。为什么你们现在忽然对我说,不赞同我和他在一起?”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左司辰也的确是个很好的男人。”程心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接道,“可是,他的病已经杜绝了他给予你幸福的可能。一个林淮已经够你受的了,我不要你经历第二次这样的痛苦。” 吃惊地微张着小嘴,夏小禾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她才说:“他不是林淮,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做林淮。至于他的病,心心,他会很坚强的,我相信他。” “小禾,外公爱你,不希望你再受伤害。司辰是个好孩子,可是并不适合你。你喜欢谁,我和你爸爸妈妈本来不会管你,我们不在乎你嫁的人有多少身家,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地位。但是小禾,他一定要能照顾你,要能给你幸福。”慈爱地看着她,史明昌语重心长地道。 “可是,他可以照顾我。”事实上,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尤其是这个暑假。她之所以没有饿死,也没有因为吃了太多方便面而变成木乃伊,都是他的功劳。 “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模着她的头,史明昌道,“健康是最重要的,没有健康,一切都是残缺的。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他有这样的病,外公一定祝福你们。” 那次他来探望左司辰的时候,顺便向医生了解了病情,却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类似绝症的遗传病。要他怎么放心把心爱的外孙女交到他手上。 “可是外公……” “别可是了,听我们的没错。”程心永远也忘不了,林淮死的时候,夏小禾那行尸走肉的样子,那时候,她根本就不像个活人。她发誓,再也不要看到小禾变成那个样子。 “心心——”为什么连心心都不理解她,都要为难她? “凡晓已经跟她‘心爱’的泉走了。小禾,我不能让你再任性下去,不能让你成为第二个凡晓。”程心有些激动,抓住夏小禾的手臂,“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第二个。” “你没有失去她,你没有失去凡晓呀。”夏小禾叫着,“你也不会失去我。心心,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我们谁也不能失去谁的。凡晓她——一定会回来的。” “不,小禾,听我的,离开左司辰,离开他你才可以幸福。” “心心,我问你,如果得病的是穆君远,你会怎么样?”夏小禾望着她的眼睛,问。 “这……”程心一下子窒住,好半晌,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比你坚强,而且,我和穆君远快要结婚了。” “我也很坚强,远比心心想的更坚强。”夏小禾抬起头,看着她,“而且,我也会和阿辰结婚。” “胡说。”史明昌低斥一声,“小禾,乖乖跟外公回家,你那间小鲍寓也可以退租了。以后搬回家和外公住,我也好照应你。” “我不要。”她坚决地摇头。 “这次由不得你了。为了你的事,你爸爸妈妈连夜从英国赶回来,你给我乖乖回家。”看着她坚持的小脸,史明昌很无奈。就知道这件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小禾这孩子什么事情都可以听家人的,就是感情上一意孤行。以前对林淮是这样,现在对左司辰,也是一样。好在他已经把她爸妈叫回来了,希望劝得住她。 “啊?什么?”差点诧异地跳起来,夏小禾道,“我爸妈怎么会回来的?什么时候的事?他们现在在哪儿?” “……”史明昌心虚地别开眼睛。 “心心,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现在人呢?” 夏小禾忽然有些不安。没有道理呀,既然回来了,他们居然没跟着外公一起来对她二堂会审? “——他们在你外公家休息。”程心喝了口咖啡,道。 “对对,在我那儿休息。小禾你现在跟外公回去吧。”史明昌趁机道。 眯起眼睛,夏小禾看看程心,又看看史明昌,“你们在说谎。” 程心脸色变了一下,一身不吭。 难道是……夏小禾越来越不安,用力瞪着他们,“你们老实说,他们是不是去找阿辰了?” 没人回答,四周一片静悄悄的。 “我恨死你们的自作主张了。”生气地大叫,夏小禾“刷”地站起来,“他只有我一个人了呀,你们……你们好残忍。”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咖啡馆,朝医院跑去。 第十章 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病房,夏小禾有些发怔。病床边的橱柜上,还有一只啃到一半的苹果,她亲手削的果皮,也很安分地躺在水果盘里。然而,应该乖乖躺在床上休息的人,却连人影都没了。 嗯,他也许去别的病房串门子了,或者正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夏小禾咬咬唇,在床边坐下,没关系,她坐在这里等他回来,她要告诉他,无论如何,小禾都会和他在一起。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他却依然没有出现,眼中的焦急之色越来越盛,她开始往他家里打电话,却没有人接。打他手机,居然给她关机。 究竟去了哪里?夏小禾站起来,决定去他家里看看。 “小禾,跟外公回去。”病房门口,史明昌拦住她。 自从她跑出咖啡馆,他和程心就一直跟着来到这里,却一直没有打扰她。但现在不行,已经快八点了,由不得她一个女孩子到处乱跑。 “我要去找他。” “不准,跟外公回家。”史明昌有些生气地望着她。这孩子,怎么这样任性? “我要去找他。” “我说不准。” “我一定要去找他,一天找不到他,我就一天不回去。”算是和史明昌耗上了,夏小禾瞪着他,一步也不肯退让。 “你……气死我了。”史明昌喘着气,一张脸差点涨得通红。真是,这辈子遇见的最顽劣的学生都比她好些。 “老院长,这样吧,我陪着小禾去找,您先回去休息。”眼看着他们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一个都不肯让步,程心提议道。 “我不要。”夏小禾拒绝。 “你不要?不要就跟着我回家。”史明昌气咻咻地道。 “小禾,走啦。院长,那我们先去了。”程心朝史明昌打了个招呼,拖着夏小禾就走。 ☆☆☆ 家里,还是没人。 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夏小禾觉得一片茫然,鼻子酸酸的,有些想哭。她几乎跑遍了他所有能去的地方,却还是找不到他。跑到中恒集团,偏偏又被告知华与诠坐镇美国分公司去了,要半年以后才回来。现在,除了等,她似乎一点法子都没有。 程心跟着她四处跑,几乎快累趴下了,她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问:“小禾,你怎么有他家钥匙的?” 望望手里的钥匙,夏小禾闷闷地说:“我一个暑假都住在他这里,他就配了一把给我。” “啊?同居?你们居然同居了两个月?那,他有没有……”程心紧张地问。 “你去死。”将靠垫扔过去,希望可以打掉她满脑子邪思。 “谁让你说得暧昧。”把靠垫扔回去,程心闲闲道。 “呼,没力气和你搞。”把靠枕搂在怀里,夏小禾合上眼睛,努力地回想他还可能去的地方。 “嘎嘎呱,嘎嘎呱。”奇怪的鸭叫声响起,夏小禾眼睛一亮,急切地取出手机,却在看见号码的同时,失望地打开翻盖,“喂……妈妈……嗯,我会回来的……明天吧。还有,你们今天究竟和他说了什么……我们不适合?我们哪里不适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不要理你们了!” “啪”一下合上翻盖,夏小禾握紧拳头,胸口闷得像要窒息。 “怎么了?你妈说什么?”程心问。 “她要我回家,还说,我和他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她甚至告诉他,说她已经帮我找了个男朋友,叫他不要缠着我。”夏小禾垂首道。 “那你呢?回去吗?” “嗯,回去,待在这里他也不会回来。而且爸妈好久没有回国了,我必须陪陪他们。”夏小禾一边说一边抬眼看着程心,“心心,为什么连你也不支持我?” “我是为你好。”程心第n次这样说,“不过,如果你坚持要和他在一起,我也不会拼命拆散你们,毕竟以后的路总要你自己走。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坚持的话,你就会支持我?” 夏小禾渴望地看着她。在这个时候,她太希望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认同她,支持她。 望着那双炽热的眼睛,程心无奈地道:“好,如果你坚持的话,我支持你。不过,你千万不要后悔哦。” “安啦,我永远不会后悔。”夏小禾郑重地说。 ☆☆☆ 夏小禾回到家,乖乖地陪着父母吃了顿午饭,又不顾家人的反对跑出去找左司辰。然而,一次次的寻找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五天了,她依然连他的影子也找不到。 眼看着心爱的外孙女一天比一天疲惫,一天比一天憔悴,史明昌不禁自问,他究竟做错了没有?左司辰是他的得意门生,一直甚得他的欢心。在学校,风闻小禾和他恋爱的消息,他还暗自偷笑了好一阵子,那时他何曾想到如今的场面? 不过,夏小禾并没有将沮丧带回家。即使由于父母的搅和,害得左司辰病还没好就闹失踪,也害得她好不容易拐到的男朋友几乎飞了,在家里,她却还是扮演着乖乖女的角色,一点也没有和他们争,也没有和他们闹,只是一个人早出晚归地寻找着左司辰。 然而即便是这样,夏父夏母每次看到她满脸疲惫,却还是强自微笑的容颜,心头着实难受。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呀,何况那次在医院见着左司辰,确实是很好的一个孩子。如果不是身子不好,他们是绝不会反对他和小禾在一起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夏小禾的阳光般的笑容越来越少,身子也越来越清瘦,夏父夏母终是不忍心,放松了口径说,只要她自己喜欢,他们也不再管她了。可是,夏小禾的寻找工作却依然一点进展也没有。 直到某天,她偶尔经过中恒集团,却发现那个应该在美国分公司坐镇的总裁步履稳健地从公司大楼走出来。忽然之间,豁然开朗。 危险地眯起眼睛,她大步冲上去,“华与诠,你把阿辰藏到哪里去了?” 挥退蠢蠢欲动的保安,华与诠一撇嘴唇,似笑非笑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明白才怪”生气地瞪着他,想到他害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了那么久,夏小禾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告诉我,他在哪里。” 吃吃一笑,华与诠看着她,“你在乎吗?既然放弃了他,还追来干什么?” “我没有。”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脸色,看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没有?”想到这两日来好友眼中的黯然,华与诠就忍不住想报仇,“没有就没有。反正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不知道谁知道?”夏小禾气急,跺脚道,“你究竟说不说啦?” 再逗下去,恐怕小美人要哭了。看到她又气又急又无奈的样子,华与诠总算良心发现,勾勾手指,“上车,我带你去。” ☆☆☆ 小桥流水,红砖青瓦,清静而幽稚。 不可思议地望着华与诠,夏小禾奇道:“你说,这里是你买的别墅?” “没错。”得意地点头,华与诠道,“有品吧?” 上下打量着他,夏小禾回了一句:“没想到。” 翻翻白眼,华与诠决定不和她一般见识,“小左就在里面,你别告诉他是我出卖他的。”扔下一句,他钻进法拉利,一踩油门,飞一样开走了。 夏小禾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掏出别墅的钥匙,直接开门进去。钥匙是华与诠给的,说什么要给左司辰一个惊喜,真不知道这男人几岁了! 一进房门,她就看见那个让她寻找多日的身影。他躺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搭着条薄毯,似乎已经睡着了。他身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光电鼠一闪一闪的,没有关机。想来是他工作到一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吧。这样的事情,暑假的时候他常做。轻轻一笑,夏小禾走过去,帮他把文档保存后,关掉电脑。 似乎听到动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左司辰睁开眸子,“——小禾?” 夏小禾哼了一声,不睬他。 望着眼前娇美的容颜,他有点反应不过来,揉了揉眼睛,“小禾?” “叫魂呀?”伸出手,用力扯着他的脸颊,夏小禾道,“醒了没?没醒的话我继续捏,捏到你完全清醒为止。” 从她的魔掌中挣月兑出来,左司辰拉下她的小手,告饶道:“醒了,完全醒了。” “哼,你倒舒服呀,一走了之。然后窝到这里来度假,青山绿水、碧草红花,惬意得很。”夏小禾四处转了一圈,异常不满,“看来我是白来了,这里很不错呀,乐不思蜀了吧?” “……”望望她,他自知理屈地垂下眸子。 她再次伸手扯他面颊,“你干吗不说话?左司辰,你知不知道,我很生气,我非常非常的生气。”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一走了之?”夏小禾气呼呼地说。 “我以为,找不到我,你就会忘了我。”左司辰低低地道。 “白痴!”夏小禾瞪着他,赌气说,“我已经把你忘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而且,我不希望你和家人闹翻。” “呆子。这么点小事难得倒我夏小禾吗?” “你和我在一起,太委屈了。” “委不委屈我说了算,要你多事。” “小禾。”搂住她柔软的身子,将头埋在她肩上,他轻道,“我好想你。” 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怀里,反手抱住他的腰,夏小禾带着心疼,又带点不满地嘟哝:“你越来越瘦了,是不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地吃饭?” “我吃了。” “那就是没好好睡觉。也不对,我来的时候你就在睡呀,那你为什么还那么瘦?”夏小禾奇怪地问。 “你的问题真多。”左司辰叹道。 “谁让你偷偷跑了?” “小禾,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找了你快十天了,才发现自己被那个天杀的华与诠骗了。明明是他把你藏起来了,却还叫人骗我,说他去美国坐镇。”气死她了,早应该看穿他的骗术才对。 “后来呢?” “后来?”夏小禾得意地笑起来,顺便把华与诠给出卖了,“后来我遇见他,看穿了他的伎俩,他就乖乖开车送我到这里来了。” 左司辰微微一叹,“你何苦。” “什么何苦不何苦的?你明明说过爱我的,可是,转眼间居然抛下我躲起来,你说你过不过分?”夏小禾戳戳他的胸口,不满地说。 “对不起。”左司辰低低地说。那天,她父母忽然找上他,说他并不适合他们的女儿。也许吧,当时他的心很乱,刚下决心接受这样一份爱情,却又遇到现实的阻碍,一颗心就这样摇摆不定着,终于还是向华与诠挂了电话,怯懦地躲起来,希望时间冲淡一切。然而却不行,时间一天天过去,小禾的影子却时时刻刻充塞着他的心房,塞得心都痛了。 “我不要听对不起。”抬起头,夏小禾用晶亮的眸子看着他,“我要你告诉我,你还会不会抛下我,会不会躲起来?”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们的情缘,是她费尽了心思,苦苦追寻了十天才寻回来的,他再也不会轻言放弃。 “太好了。”紧紧地抱住他,夏小禾吸吸鼻子,呜呜咽咽着,“如果你再躲起来,我就不来找你了,你直接到h大旁边那座尼姑庵来找我吧。” 左司辰一怔,哭笑不得,“别胡说。” “你可以试试看。”夏小禾仰起下巴。 “我不会试了,小禾,我答应你,再也不会放弃这段感情,即使遇到再大的阻力,我也不会再放弃了。”手指拂过她脸上的一颗泪珠,他再三保证着。 “这样呀,好,我暂时相信你。”夏小禾一弯嘴角,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另外,告诉你个秘密哦。” “什么?” “就是——不会再有阻碍了,我爸妈还有外公已经答应让我们在一起了哦。” 低低地吁了口气,左司辰垂首,吻上她的额头,“小禾,我爱你。” ☆☆☆ 挽着左司辰的胳膊,夏小禾再次悠闲地走在h大的校园里。十月的风带着微微的暖意,清清和和,温柔地吹在身上,带点桂子的香味。 “小禾,你在唱什么?”左司辰有些奇怪,自从吃完午饭,夏小禾就不停地哼着歌,偏偏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晰。 “嘻,不告诉你。”坏心地一笑,夏小禾抱住他的手臂,拉他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下。 草地的另一侧,一群女孩围坐着,一堆堆零食叠得半天高,想来是班级聚会之类的。追逐笑闹着,大学女生就像初中生那样玩闹嬉戏着,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畅快的笑声。 靠在左司辰怀里,夏小禾倚老卖老地说:“年轻真好啊,活力四射。” “小傻瓜,说得仿佛自己有多沧桑一样。”抬手给她一个爆栗,左司辰笑说。 哀哀叫着,夏小禾嘟起嘴,“可是她们明明就比我年轻嘛!咦,你看那个女孩子,穿红色短裙的那个——”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左司辰微微一怔,“是她?” “真的是她呢。”那个妄图沉湖轻生的女孩,而今却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开心。世上本就没有绝望,一切阴霾总有扫尽的一天,夏小禾释然一笑,道,“活着真好!” “嗯,活着真好!” “哎,年轻真好!好怀念和心心、凡晓她们在一起的日子。”夏小禾半真半假地叹息,“真是幸福的小泵娘们,羡慕啊。” “羡慕什么?你比她们都好。” “乱讲。你看人家女孩子,一个个又漂亮又活泼,比我有活力多啦。呜……小禾已经是个垂垂老矣的研究生了。” 淡淡一笑,左司辰抬眸望她,认真地重复一遍:“你比她们都好。” “咦,真的吗?”夏小禾仰起头,开心地笑问。 “真的。”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这丫头,哪那么多问题? “好哦。”夏小禾转了个圈,洁白的裙子飞扬起来,像一只绚烂的蝴蝶。她笑着扑到他怀里,望着蓝蓝的天,又轻轻哼起那首赞美诗—— 神未曾应许天色常蓝 人生的路途花香常漫 神未曾应许常晴无雨 常乐无痛苦常安无虞 神却曾应许生活有力 行路有光亮工作得息 试炼得勉励危难有赖 无限的体谅不死的爱 神未曾应许前途尽是平坦大路 任意驱驰没有深水拒汪洋一片 没有大山阻高薄云天 神却曾应许生活有力 行路有光亮工作得息 试炼得勉励危难有赖 无限的体谅不死的爱 尾声 小禾手扎 淮: 这是今年小禾写给你的第一百三十八封信。 你说过,要我好好活着,连你那份一起活下去。还说,终有一天,我会遇上一个和你一样爱我的人。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吧。有时候,我会傻傻地想,我是爱你多一些,还是爱他多一些。这个问题真的很复杂,想得我头都痛了,可是依然没有结果。 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这个问题真的很傻。如果你没有离开我,那我一定会天天和你在一起,当然,外公也不可能闲到想帮我相亲。那样的话,我当然不会一不小心,就把那颗石子踢到他头上去,更不会和他有进一步的接触,一切都有因果,如此而已。 昨天,接到出版社编辑的电话,说我新投的小说过稿了哦。好开心呀,不过,那本书的主角并不是我擅长的完美男主角哦。说真的,他实在有点平凡,经常有处理不了的问题,有时候还会犯些很低级的错误,可是偏偏过稿了。也许阿辰说得对吧,没有谁是完美的,写小说,有时候也是在写人性,总不能一天到晚把人给神话了吧。想到以前下定决心,如果这本书过稿的话,就告诉阿辰我喜欢他,可是我是个急性子,还没等到编辑的电话,已经把他拐到手了。傻笑! 阿辰的身体很不好,他的病很奇怪,受不得一点点累的。每天,我都很尽职地催他睡觉,禁止他做任何容易劳累的事情。不过下厨还是他的工作,因为我不想把厨房烧掉。淮,小禾是不是很没用,居然连个蛋都不会煮。哎,想想都丢脸呀…… 淮,你从来都不会和我争执哦,即使我有时候很任性,你也总是包容地对着我笑,你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 他也不会和我吵,总是淡淡笑着,和我说理。不过一般我都是不理他的,那时,他就离我远一些,让我一个人冷静地想清楚。他这样子,有时候我真的很郁闷,不过想清楚以后,却总是乖乖认错,看来是被他吃定了。 不过,为了同传的事情,我已经和他翻脸好几次了。 做同传真的很累呀,虽然一次才工作一个多小时,却全必须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每次做完同传回来,他都累得几乎瘫在床上了。我一直反对他做这个劳神劳心的工作,可是他不肯,说什么现在同传紧缺,有的任务他必须接下。我绝倒,再紧缺也不关他的事吧。不过,他的朋友。也就是华与诠说,同传这一职业有助于他实现个人价值。我真想告诉他,这种说法太深奥了,本姑娘不懂。听到这句话,他那张脸立刻变得五颜六色,真应该让中恒的人来看看,他们道貌岸然的总裁,私底下是什么样子。 对了哦,外公和爸爸妈妈本来都很不赞同我和阿辰在一起,不过后来也都由着我了,毕竟他们不舍得我难过嘛。心心也祝福我了,我很开心哦。其实,他们都是因为太关心我,怕我过得不幸福。 其实,怎么会呢?那么多人关心着我,爱着我,小禾是最幸福的人。 淮,你有没有这样认为呀? 夏小禾 x年x月x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