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春泪红妆》 第一章 云淡风轻,徐徐凉风撩拨得人慵慵懒懒的…… 啥也不想做,莫梨儿伸了个懒腰,打算就树阴睡个舒服的午觉。 正当昏昏欲睡之际,远处传来一道不明的声响,令莫梨儿顿时清醒过来。她好奇地仔细聆听着,像是要确认声音的来处。 最后她发现声音来自于这个山头惟一的一条便道。这便道平素往来旅人不少,但一向平静无事,此时异于平常的声响让她感到有些好奇和不安,直觉想起身一探究竟。 才起身,师父们耳提面命的叮咛顿时闪进脑海,音犹在耳警告着要她节制自己的好奇心,别老惹祸上身。下意识不免有些迟疑了…… 就在前些天,刚巧瞧见牛哥欺负牛嫂,一个大男人竟然出手打女人,她一时气愤,出手硬是将牛哥痛打了一顿。 据说牛哥在床上休养了好些天,才有法子下床走动。 想到这事,梨儿不无委屈地嘟了嘟嘴。没错,自己下手是重了些,可没想到的是最后牛嫂和街坊邻居竟一致都责怪她,不只如此,连师父们也骂她不懂人情世故,说什么夫妻关起门吵架旁人勿插手,大肆数落了她一顿,还罚跪了她一整天。 打女人本来就不对嘛!牛嫂也真是的,她是帮她教训牛哥耶,没想到她却反过来责备自己。 “看来还是乖乖地睡我的午觉,别多事才好。” 才打定主意收敛自个儿的好奇心,然而再度传来更清晰的尖叫声时,莫梨儿却不假思索地往便道的方向奔去,把师父们的叮嘱全给抛到脑后去。 当她急奔抵达便道时,入目所见竟是一场杀伐,刺目的腥红鲜血喷溅四处,数名轿夫模样的人倒躺在地上申吟,而两名持刀的黑衣蒙面人正迅速地挥动长剑,长剑不偏不倚地穿过布帘刺入轿内…… 尚在惊骇中的莫梨儿呆怔地看着这一切,全然忘了该有的反应,直到刺耳的尖叫声回荡在山谷中,她才猛然清醒过来! 莫梨儿迅速地奔向前尽力抢救,一时间她尚无法分辨其中善恶,但光天化日之下蒙面示人恐非善类,更何况是用如此狠毒的手法对付手无寸铁、毫无招架能力的人,这件事她管定了! 幸而蒙面人抽出轿内之长剑并未见血,莫梨儿顿时松了口气,手上利落的剑势向前直刺,成功地阻止了蒙面人第二次的刺杀。 两名蒙面人因莫梨儿突然的出现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一时间剑势凌乱,竟是被莫梨儿逼得节节败退…… 双方对峙数招之后,莫梨儿虽占了上风,蒙面人挂彩不少,但她心中不免有些恐惧——她怕的是蒙面人后有援兵,这么一来连她自个儿也无法月兑身了。 当下她真的了解了师父们的忧虑,性格冲动的她恐怕又惹祸上身了…… 正感懊恼之际,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及不明的啸声令三人的打斗对峙稍停,两名蒙面人互使眼色后迅速由反方向急奔离去。眼见蒙面人离去,莫梨儿暂时松了口气,却丝毫不敢松懈,虽说已排除是蒙面人的援兵,但谁知道来人是敌是友? 莫梨儿径自专注于马蹄来声处,举剑提高警觉;当便道上扬起尘土之际,她情绪一阵紧绷,不自觉抓紧剑柄蓄势待发…… “小泵娘,没事了,前来的是我们的人马。”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莫梨儿吓了一跳,转身只见个六七十岁模样的老妇人,正含笑地对着她瞧。“吓着你了,不好意思。”模样十分慈祥和蔼的老妇人笑道:“小泵娘,真是太感谢你了,若非你仗义相助,老身这条老命休矣!” 原来老妇人是方才轿内之人,莫梨儿头一眼便喜欢上眼前这位老妇人,连忙收起长剑微笑以对,但心中对来人尚存疑虑,仍不住地往后探看。 “别担心,齐庄的啸声老身绝不会错认的。” 一旁突然又跳出来个老妇人急说道:“的确是咱们齐庄的人马,错不了的。” 莫梨儿这才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心想若这来人又是敌方,以她鲜少应敌的能耐,怕是力有不逮,说不定连自己也赔上了。 老妇人笑嘻嘻地打量起眼前的莫梨儿,瞧她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却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心中自是对她另眼相待。仔细端详她的模样,一身水蓝简单的衣装,束着两条长辫子的脸蛋红润健康,和一般平凡的小村姑是没两样,但细瞧之下,小泵娘水灿灵动的双眼,却让第一眼瞧着平凡的脸庞增添了令人惊艳的亮度……老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女乃女乃,你没事吧?其他人呢?他们还好吧?”梨儿担忧地望向众人。 “没事,他们的目标是老身,轿夫们只是受了点皮肉伤……”老妇人突然皱眉道:“倒是小泵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莫梨儿漾开灿烂笑脸。 老夫人眼前一亮,对小泵娘的灿烂笑容和善良心地十分满意,即刻喜欢上眼前这个可爱的小泵娘。 “既然你们的人马来了,那我告辞了。”梨儿摆了摆手准备离去。 “小泵娘请留步,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老妇人微笑道:“来的确是我们的人马没错,但恐怕吓敌成分大过实际,不济事……” “为什么……”莫梨儿不了解其意,正欲询问,只见两匹骏马已然奔近,下马的竟是两位白发长者。 “发生什么事了?夫人没事吧?”其中一位老者状极慌张地奔向前,连声问道:“这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夫人您……” “容伯别慌,咱们是遇上了歹徒,不过幸亏有这位小泵娘相助,仅轿夫们受了伤,我没事的。”老妇人笑道。 “没事就太好了!”一听见“歹徒”,容伯早吓出一身汗,再环顾众人确定没事,这才松了口气:“远远瞧见这阵仗,真吓死我了……” “可多亏了这位小泵娘,小——”老妇人很自然地拉起莫梨儿的手,心里很是喜欢这样有朝气、笑脸迎人的小泵娘:“瞧我老糊涂了,都还没请问姑娘贵姓芳名呢!” “我叫莫梨儿,水梨的梨。”梨儿突然明了了何谓不情之请:“为免歹徒去而复返,看来我还是护送你们一程吧!” 老妇人笑意更深道:“太感谢你了,莫姑娘。” “您别客气,不过可能要耽搁一会时间,我得回去向家人报备一声。” “那是当然的,莫姑娘的救命之恩老身理当登门致谢,况且受伤的轿失们也需疗伤包扎。” 在莫梨儿的带领下,一行人转往不远处的秋水村。 出乎意料的,老妇人一行人在秋水村一待便是数天,原因一是受伤的轿夫需时疗伤歇息;二来,老妇人十分喜爱秋水村的宁静和美丽的自然景致、悠闲平静的日子。她说,待在这儿久了,连心境也都变得平和适意起来了。 然而,吸引老夫人停留的最大因素是原来老夫人与莫梨儿的三位师父们竟是旧识,这一叙旧便没完没了了。 这天,老夫人和莫梨儿的师父之一——韦老,两人在大树下的木桌对坐,悠闲地品茗聊天,而两老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在梨儿身上打转。 “这么说来,梨儿是个孤儿,是你们三人将她抚养长大的喽?”老夫人啜饮着茗茶问道,对梨儿好奇不已。 “是啊,我负责教梨儿读书;老鲁教授剑术;其他姑娘家的事,就全让阿媚一手包办了。”韦老语气中不无骄傲。 “难道你们三人当年会突然结束如日中天的镖局生意,是为了梨儿吗?” “梨儿确实是原因之一,但厌倦了江湖纷乱才是最大因素。”韦老捻胡,语气中不无欢欢。“难道您老不觉得,这平静淳朴的秋水村比起血光厮杀的江湖好得太多了?对于当年决然退隐,我可一点也不感到遗憾呢!” “这说的倒是,连我都舍不得离开这儿了。”老夫人笑道:“尤其是梨儿,我真喜欢这个孩子。你们三个人可以教导出这么活泼可爱的小泵娘,真教人羡慕。” “齐夫人,您太抬举梨儿了,谁不知道名扬天下的齐庄少主齐怀石,正是您一手教出来的?咱们虽然退出江湖隐居在这小村庄,可齐庄招牌如雷灌耳,您老宝刀未老,您的孙儿更是青出于蓝,咱们家的笨丫头就别提了,哪上得了台面啊!”韦老谦虚笑道。 “千万别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梨儿可爱多了,我真希望可以多点时间和梨儿相处。”齐老夫人无奈道。 “既然如此,您老何不在秋水村多待些时日?我们三人可乐得多了个伴哩!”韦老当年为齐庄护镖多年,彼此间有一定深厚的情谊。 “这恐怕不成,我们这回遇袭事件让怀石相当忧心,这些天不时地差人催我回庄,而我也的确是出庄太久了,是该回齐庄去了。”老夫人突露出诡异的笑容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事相求。” 这些天来在秋水村的相处,让齐老夫人是打从心底地喜欢梨儿,因此有个计划慢慢地在她心中成形了。 韦老望着她的笑容,不解道:“有事老夫人直说,我定当全力以赴,只是千万别提重出江湖……”“韦老你误会了,齐庄早已全权由阿石负责了,我早就不管事了,何况明白你们退隐的心态,老身又怎敢再提?”老夫人继续说道:“说来真不好意思,我希望可以请梨儿上齐庄一趟。” “要梨儿到齐庄?为什么?”韦老皱眉。梨儿打小不曾离开过秋水庄,加之天性憨直,他实在不放心。 “最大的原因是我非常喜欢梨儿,我希望可以和梨儿相处一阵子。”老夫人道:“另外便是数天前遇袭之事,我想商请梨儿担任护卫……” “这件事恐怕我无法答应。”韦老有些不悦地打断老夫人的请求,直言道:“教授梨儿剑术,为的只是防身,别无用途!梨儿是我们三人最重要的孩子,我不能让她身处险境。” “你别误会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两人秘密商谈了许久后,最后总算达成协议。 “韦老,你就放心吧,梨儿名义上是护卫,但实际上她是齐庄的贵宾,我绝对不会亏待她的。”老夫人郑重地保证着。 “但这么做似乎……”韦老有些犹豫,毕竟齐老夫人的提议太令人惊讶了。 “你放心,我不会看走眼的。况且如果这件事失败了,我的另一个提议是亳无疑问的可行,老身可以向你保证!” “这……” 韦老虽有些迟疑,但齐老夫人的保证对梨儿的将来而言,绝对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他的心动摇了,如果能为梨儿觅得无忧的未来,此生无憾。 “好吧,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我相信齐夫人会善待梨儿的,这也是我惟一的要求。” 就这样,梨儿以护卫的名义陪齐老夫人起程回齐庄,并且答应在齐庄住上一阵子。梨儿全然不知自踏入齐庄起,她的人生就在齐老夫人和韦老的协议下有了截然不同的际遇…… 跋了十数日的路程,齐老夫人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齐庄。 而齐庄少主齐怀石闻讯立刻前来齐老夫人所居住的竹苑,忧心于路途上遇袭一事。 “为何遇袭?是单纯的山贼,抑或其他?”齐怀石皱眉。 “恐怕不单纯,据梨儿所知,这山头向来平静无事,并无山贼横行;再说,那些黑衣歹徒蒙面打扮的模样,压根也不像山贼,反倒是有掩人耳目之嫌,是临时起意或存心找碴,我也没个准。”齐老夫人忧心道:“你调查的可有结果?” “龙庄。”齐怀石面无表情道:“龙庄与齐庄向来不睦,尤其这阵子咱们与龙庄的纠纷特别多,相当可疑。” “又是龙庄?虽然龙庄视齐庄为竞争对手人尽皆知,但他们有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痛下杀手吗?这些年你的调查没停止过,有何进展?” “所有疑点皆指向龙庄,但苦无证据,就跟当年的事件一样,没半点线索。” “当年……唉,不过商场竞争罢了,龙庄怎敢痛下杀手?”思及往事,老夫人红了眼眶,她枉死的儿子媳妇哪一天才能瞑目…… “别担心,只要证据完备,我定要龙庄付出代价!”齐怀石决心道。“近来龙庄蠢蠢欲动,我已下达全庄警戒,以防有闪失,女乃女乃请注意自身安全。” “这么说来,这回女乃女乃遇袭多半也是龙庄搞的鬼喽?唉,幸好遇上了梨儿,否则我可能躲不过这一劫了。” 齐怀石突然挑眉询问:“梨儿?” 对于女乃女乃的伤痛他了然于心,转移话题才是上策。 “说起梨儿,我还没给你们俩介绍呢,莫梨儿啊,就是救了我们的小泵娘。”说到梨儿,老夫人总算露出笑容了。“这小泵娘本事可高着,三两下就把贼给打跑了,还一路保护我们回到庄里,真是了得!这丫头啊,我是愈瞧愈喜欢,所以打算留她在庄里住一阵子。” 见老夫人诡异的笑容,齐怀石寒毛直立,直觉女乃女乃似乎又在算计些什么,不禁冷言道:“女乃女乃这主意是否太轻率了些?小心引贼入内。” “你放心,女乃女乃还不至于老糊涂。” 齐怀石的确不担心,毕竟以女乃女乃过人的精明很难有人可以瞒骗得了,但放心不代表他没发现女乃女乃眼中闪烁的诡异光芒——危险的算计。 “随便女乃女乃爱带些阿猫阿狗进庄,但最好别再存心算计我。”齐怀石挑了挑眉,直言道。 “唉,你这孩子真是多疑呀,女乃女乃怎可能算计你呢?你这用词太伤女乃女乃的心了,女乃女乃一切都是为你着想,你怎能这样曲解女乃女乃的心意?真是太不孝了……”老夫人连声哀叹不止,眼神却有止不住的笑意。 齐怀石冷然道:“我非常希望只是我多心。齐庄事务繁忙,但求女乃女乃别无事生非——譬如说上回的相亲宴之类的,千万别再做了。” “说起上回,女乃女乃不也是为了你好吗?那场相亲宴不就为你破除了你断袖之癖这种不实谣言了吗?你这样误解女乃女乃,太过分了!”齐老夫人佯怒道。 “够了,女乃女乃难不成因年事已高,忘却了我与紫妤的婚约?”口气仍维持一贯的冷淡。 “这事我不只想忘,压根希望没这回事。”老夫人叹气道。 齐怀石不语,懒得搭理这个老顽童,转身离去。 “你走哪去?我都说要介绍梨儿给你认识了——” “不用劳烦女乃女乃做此等无聊之事。”齐怀石大步离去。 “唉!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了解我老人家的苦心呢……”老夫人再度叹气。 在这个能干的孙子的管理下,齐庄或许是有着前所未有的规模,但在老夫人心中却总觉得欠缺了些什么…… 少了些朝气活力,少了些生活乐趣,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义? 她想起了自己死于非命的儿子。儿子或许没有孙子的经营管理长才,没有孙子的冷静果断,自然齐庄也不如目前规模,但那时候的齐庄总是弥漫着快乐的气氛。 交游广阔的儿子,个性也如梨儿般爽朗活泼,老爱热热闹闹呼朋引伴宴饮,那时的齐庄是笑声处处啊…… 思忆往事,儿子爽朗的笑声如在耳畔,齐老夫人忍不住泪水盈眶。 自己的儿子说不定在天上正埋怨着,怪她没教好孙儿,没让齐庄保有从前快乐的日子。 梨儿是她目前惟一的一张王牌了,说什么她也得卯足全力达成计划…… 这圆滚滚的丫头就是莫梨儿? 这高大俊挺的男子就是齐怀石? 在竹苑前院枫树林不期相遇的两个人相互打量着,却是心思各异。 “你好,我是莫梨儿。”梨儿红着脸傻笑。想不到女乃女乃口中的冷血孙儿竟是生得如此俊朗,害她心头扑通直跳,怪不好意思的。 齐怀石面无表情,仿若无人般越过她离去,没有停步招呼的打算。 “喂,你这人有没有礼貌啊?”习惯了秋水村的浓厚人情味,梨儿下意识地便扯住了齐怀石的衣角喊道。 齐怀石皱眉停下脚步。 梨儿见他未转身,不禁自言自语喃喃道:“他该不是聋了吧!这事女乃女乃可没说耶……” “放手。”齐怀石口气冰冷异常。对于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他没兴趣搭理,尤其是这件事八成又是女乃女乃的阴谋之一。 “原来你不是聋子,那是存心不理人的嘛!”梨儿有些难堪地放手。 齐怀石懒得理会,大步离去。 “这人好目中无人啊!他真是女乃女乃的孙子吗?”梨儿从没见过这么高傲的人,外表出众得令人脸红心跳,性格却冷淡得吓人。 “很遗憾,他的确是女乃女乃惟一的孙子。”老夫人突然出现笑道。方才经过,恰巧把这两人头一次的会面全看在眼里。 “如何?女乃女乃的孙子出类拔萃,简直是人中龙吧?” “是啊,他那张脸教人见了是想流口水,可听了他说话却想吐口水!”梨儿吐舌扮了个鬼脸,直言不讳。 “哈……形容得太好了!”老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女乃女乃真要我当……当他的护卫?”梨儿心中是恐惧却又心跳莫名。毕竟齐怀石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没错,你只要时时刻刻陪伴在阿石身旁即可。” 梨儿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 “如果他不愿意呢?”虽然有些心跳加速,思及他冷冽的表情,不免有些担忧。 “别担心,有女乃女乃挺你,别怕。” 梨儿想起尔后的处境不禁打了个冷颤,然而面对女乃女乃的恳切托付,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任务了。 不过,当梨儿熟悉了齐庄后她才知道,这里根本没人能挺得了她!在这齐庄内上上下下根本就没人敢在齐怀石面前造次,就连老夫人也拿自个儿孙儿没辙;这位齐庄少主对他人的轻忽和漠视,堪称是齐庄一绝。 梨儿在老夫人寄予厚望下,鼓起勇气地踏入了石苑书房。 “出去!”他头也不抬,口气冷冽。 女乃女乃的把戏揭晓了。他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贴身护卫?笑话一桩。 “不行,我答应女乃女乃要保护你的。”梨儿硬着头皮闯进了齐怀石的书房,说不怕是骗人的,语气不停颤抖着。 “我没答应,而且不需要。”他总算抬起眼望向不速之客。 “可是……我答应女乃女乃了。”有女乃女乃当挡箭牌,梨儿胆子大了起来,开始打量起书房的环境。 “滚出去!”他眯起眼,语带威胁。他不常发脾气,因为大部分的人都很识相,但眼前这个丫头显然是个例外。 “别这样嘛!我保证不打扰你,也不乱动屋里的物品,行了吧!”梨儿也有些火气怒道。 “书房内不须要多余又没有用处的人。” “你很过分耶!难不成要我在门口站岗?”梨儿皱眉问道。 “要怎样随你,只要滚出我的视线外!”冷冽的口吻有不容置喙的坚持。 “我保证不惹麻烦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你是女乃女乃惟一的孙子,女乃女乃担心你的安危,希望我能随身保护你,这也是正常。你就不能让女乃女乃安心,别为你操心吗?”梨儿生气怒道。 “真是如此简单?”瞧这丫头气愤的模样,她是真不了解女乃女乃的企图抑或装傻? “就是这么简单。”见他语气和缓下来,梨儿笑得灿烂道:“坦白说,我的剑法还不错,应该足以保护你。”应该可以吧?她不无心虚。 齐怀石面无表情。该说这丫头笨呢,还是单纯?被女乃女乃玩弄于股掌间却浑然不知。 “我说过不喜欢外人在身旁。”齐怀石再度重申。 “我也答应过女乃女乃要保护你的安全的,不可以食言!”梨儿恼怒地叉腰吼道:“而且我也保证绝不会吵你,更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干吗这么不讲理!” 谁知梨儿一时激动甩手的结果,竟将书架上的整排书给推倒了,散落一地的书籍…… “啊——”她一阵目瞪口呆。 “不惹麻烦?”齐怀石挑眉冷笑。 “这……这只是意外,呵……”梨儿尴尬地赔笑脸,手忙脚乱地捡拾书本。 齐怀石依旧面无表情,虽然有股冲动想将这丫头丢出书房,思及她曾救女乃女乃一命的分上,他作了暂时妥协的决定。反正女乃女乃的把戏从来也不曾成功,他何惧之有? 就这样,梨儿埋头重新整理着书架,而齐怀石也不打算浪费时间跟这丫头耗,于是两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一块待在书房中了。 两人不知道的是,在书房外有着细微的低语响起—— “好现象,梨儿进去那么久了竟然没被轰出来,嘻……” “是啊,这可是头一回孙少爷对一个陌生人降低了戒心呢。没想到孙少爷竟然会许可梨儿当他的护卫,老夫人,这回您可下对棋了。”容婶在一旁起哄。 “唉,咱们也先别得意了,棋局方下,离结局还早得很呢。” 意料中的事,当晚齐怀石直接上竹苑兴师问罪。 “女乃女乃又想玩什么把戏了?玩弄我的人生很有趣吗?”齐怀石面无表情冷言道。 “说这种话时,表情语气要更愤怒些才对,瞧你这副冷面孔真不起劲!”老夫人叹气道。心想还是梨儿这丫头单纯好玩,率真活泼,哪像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孩子,冷静理智得令人难受。 齐怀石默不作声。心知以女乃女乃的性子而言,不理会,她也就拿他没辙了,但这回竟带回个丫头来玩,稍嫌过火了些,非得出言警告不可。 “女乃女乃别以玩弄别人为乐子,我只喜欢平静过日子,别兴麻烦行吗?” “你这副冷淡的样子,真教女乃女乃瞧得难过啊。”女乃女乃收起玩心,满是皱纹的脸庞有着深深的无奈。 “生性如此,女乃女乃不须刻意强调。” “老是面对你这木头性子,女乃女乃就不能找个可爱的娃儿来陪伴吗?” “恐怕女乃女乃想要的不只是‘陪伴’。” “你也别多心了,梨儿只是暂时担任你的护卫罢了,实质上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是齐庄的贵客,你可别欺负她了!”女乃女乃正色道。 “女乃女乃明知道我不需要护卫,齐庄向来守卫森严,还轮不到这三脚猫功夫的小丫头保护。”明知道女乃女乃别具居心,他还是忍不住反驳。 “如果我不找个理由,梨儿怎会陪我回齐庄呢?你就当行行好,帮女乃女乃这个忙,让梨儿陪我几个月吧。”老人人祭出哀兵政策。 “几个月?”齐怀石没辙地叹气道:“女乃女乃不觉得这把戏玩得太久了,不嫌烦?” “什么把戏?你这孩子真是太多疑了。”女乃女乃对齐怀石的妥协感到十分满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下子局势已定,未来如何,就看这两个孩子的造化了。 第二章 在齐怀石的妥协下,梨儿安稳地待在他身边担任护卫一职。但也因为实际上梨儿是齐庄的贵客,除了随时陪伴在齐怀石身旁之外,她根本是闲人一个,成天没事可做。 这天容婶便带着梨儿熟悉庄内的环境,顺道将梨儿介绍给所有的人认识,而梨儿对于齐庄的人事物的好奇和惊叹,在进入紫苑后达到了顶点! 初见杜紫妤的刹那,梨儿真有自惭形秽之感。如果说紫妤是娇艳的牡丹,那自己无疑就是路边的小野花,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杜紫妤的美,确实是令人惊艳的!肤白胜雪配上精致无瑕的五官,匀称窈窕的身段及天生的娇贵气质,的的确确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梨儿忍不住赞道:“你真的好美丽……”除了美丽,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 杜紫妤望着眼前大惊小敝的女孩,听着她的赞美,只是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笑容,询问的目光调向一旁的容婶。 “紫小姐,这位是莫梨儿,从今天起负责保护少主安全。” “保护少主?可她不是个姑娘家吗?”紫妤不解地望着眼前平凡的小泵娘。 “无妨,这回老夫人遇袭,可幸亏有梨儿的仗义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老夫人十分看重梨儿,请求梨儿任少爷护卫一职。”容婶故意加重梨儿的重要性,她是打从心里喜欢这小丫头,不希望她在庄里受委屈的。 “原来如此。” 紫妤自顾自地梳理着黑亮的长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并且无意再搭理两人。 容婶见状,便顺势告退,带着一脸沉醉的梨儿离开。 “紫妤小姐真的好美……”梨儿尚在惊艳中。 “头一回见到小姐的人都是这样觉得的,久了倒也习惯了。” “习惯?怎么可能?她真的很美……” “是很美啊,但看多了就不觉得什么了。”容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打量起梨儿来了。“倒是小丫头你愈瞧愈可爱呢。” “容婶别安慰我了,可爱哪比得上美丽呀。”梨儿自惭形秽道。 容婶不置可否,但心底却觉得可爱的梨儿反倒比较耐看。太过美丽的容貌总会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挑剔缺点。 梨儿在认识了整个齐庄的人事物后,她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混乱,完全无法记忆所有的人和环境,甚至在这大庄院里迷路也不奇怪。她真的来到了个不得了的地方了! 时间过得很快,梨儿慢慢地适应了齐庄的生活,其实她鲜少出庄,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尽职地守在书房里。 然而来到齐庄已有半个月的时日,齐庄一直是平静无事的,因此她这个护卫也就整日无所事事地跟着齐怀石窝在书房里,偶尔上街晃晃,根本没别的事做。 这日梨儿照旧窝在书房里,整个人慵懒地趴在桌上看着书。 “你到底想怎么样?”齐怀石丢下手中的账册,没好气地望着身旁认真看书的小丫头。 “我看书又没碍着你,你又哪看不顺眼了?”梨儿更没好气地应道。 “能不能请你安静看书,别吵人?” “谁吵了?我是很认真地在看书啊,哪里吵到你了?”梨儿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一会哭泣掉泪,一会笑个不停,一会又骂个不停,你……不过看个书罢了,你非得如此投入不可吗?”齐怀石没好气道。 “这很正常啊……人本来就会笑会哭嘛。” “话虽没错,可并不须要表现出来,甚至发出杂音来干扰别人。”这丫头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可是闷在心里很难受耶,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很自然嘛。”梨儿整个身子,趴在书桌上,没半点姑娘家的仪态。 “那这不雅的坐姿又有什么歪理?”齐怀石嘴角竟有一丝笑意。 “哪要什么歪理,就是舒服喽!在秋水村时,我最喜欢躺在后院溪边树阴下看书了,舒服得不得了。哪像这儿,我还得忍受这书桌的冷硬。” “那我建议你可以滚出书房,外面院子有大片的草地随你翻滚,只要别在这干扰我,如何?” “我也想,但是我得保护你,所以没办法。”梨儿露出无奈的笑容后,继续埋首书本里。 齐怀石见她沉溺在书本中,时而叹气、时而微笑的模样,竟觉又好气又好笑。 门外又再度响起窃窃私语—— “老夫人,咱们干啥躲在这儿?”容婶不解道。 “当然是观察他们两个的感情进展如何呀。” “不会吧?夫人真是爱说笑了,少爷和梨儿?怎么可能嘛,少主可是天人呢,梨儿虽生得可爱,但似乎是和少主不大相称呀。说实话,我觉得梨儿稍嫌平凡了些……”容婶就事论事道。 “天人?”老夫人脸色乍变。“给我传下去,尔后谁都不许再提这两个字!” “夫人何必呢?又不仅只庄内这么传,这外边的人也是如此称赞少爷的。况且,以少爷的条件并无不妥啊。” “都说别提这两个字了!”老夫人难得怒道:“这孩子天性淡薄,性子冷得没半分温度已经很糟糕了,由得你们如此推波助澜,我这孙子岂不是要孤独一生?”老夫人心情低落,红着眼继续说着:“谁要什么天人?我宁可他是个热血的平凡人,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就行……” “但……少爷打小就这性子,怎改?而且少爷有他自己的见地,怎可能任由夫人安排呢?” 容婶是齐老夫人的陪嫁侍女,主仆两人感情深厚得如同亲姐妹般,几乎无话不谈,并无主仆分际。因此容婶在齐老夫人面前,向来是有话直说,毫不修饰。 “我怎会不明白这孩子的性子?但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思索些事情,凡事皆有因果,我试着去改变环境,或许能换得阿石不同的人生,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老夫人缓缓说着,口气中不无心酸:“况且阿石的性子多半也是因我造成的,他太早担下齐庄这重担,硬生生地让他给养成了这副性子,我心里实在是对不住早逝的儿子媳妇啊……” “夫人,您别太苛责自己啊,但愿夫人的苦心,少爷能懂!” “懂!他自然懂!他只是不想受我控制、不想失去自由,更习惯于所有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中,所以也就不肯配合我了。这孩子聪明得很,谁也骗不过他。” “那夫人挑选梨儿的理由是?”容婶不能理解。 “梨儿的单纯可以卸下他的防备,梨儿的活泼好动可以改变他的生活,梨儿的天真可以瓦解他的淡漠……除了梨儿,我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夫人真是用心良苦。既然如此,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尚在适应齐庄生活的梨儿,当然不晓得齐老夫人及师父们的约定,更别提他们的暗中观察。 对打小在村庄长大又好奇心超重的梨儿来说,齐庄异于小村庄的生活方式及环境,在在都令她充满了新鲜感,尤其是那个与她性子南辕北辙的齐怀石。 她常凝视着齐怀石,对他的一举一动充满了好奇,不时跟前跟后问东问西,只差没把齐怀石给搞疯了。 因此梨儿进驻石苑书房后,从书房里头传出的咒骂声便不曾间断,这情况也已然成为齐庄笑谈一桩了。 “滚出去!”齐怀石冷言道。 “老说这句,你烦不烦啊?”梨儿不甘示弱地回嘴。 初时为齐怀石外表所迷惑,她的惟一表现是脸红羞怯、说话结巴,然而相处之后,她还是脸红结巴,只不过变成是——气得脸红脖子粗、骂人词穷! “很烦,所以请你有自知之明,滚出书房!”自从这不识相的丫头开始自以为是地担任护卫后,他就愈来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免谈,没得商量。”梨儿垮着脸回道。 “从现在开始,不准发问!不准提意见!否则我亲自将你轰出书房!” 这丫头简直像只麻雀般叽叽喳喳没片刻安静,让他耳根不得清静,再不制止,他将濒临失控边缘。 一般姑娘家多半文静乖巧,这v鳄头偏生背道而驰,好动又多话! “问一下都不行,真小气!我没事做很无聊的耶……”梨儿一副没精神的模样。 “无聊你可以上竹苑去!那里多的是和你一样无聊的人。”尤其是女乃女乃和容婶。 “都说不行了嘛,我要保护你的安全,怎可以离开你呢?” “我并不需要护卫!”齐怀石咬牙切齿重申。 “好啦,你别生气了,我不说话就是了。”梨儿突然笑道,打算改变战略。 接下来,她的确没开口说话。 但齐怀石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是不说话了,但却在一旁咿咿唔唔地比手划脚,比说话还烦人;他拿她没奈何,只能任由她去。 对付这丫头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她。 两人吵吵闹闹地过了大半个月,对梨儿来说,在齐庄的日子是愉快的,即使齐怀石性格恶劣,老是恶言相向、没啥好脸色,梨儿却能自得其乐、甘之如饴,整日在齐怀石身旁打转——对于齐怀石,她可是好奇得很! 但是,在齐庄的生活,也有件苦差事令她十分苦恼。 那就是在女乃女乃的坚持下,她每隔几日就得陪着齐怀石及杜紫妤赏月,而这一耗往往就是一整夜,说有多累人就有多累人。她真的不懂这两个人怎会对月亮这么有兴趣? 如同此刻般,齐怀石独自凝望远处,边啜饮着酒,话也不吭一声;而杜紫妤则是一个劲地弹琴。两人压根没聊几句话,更别提赏月了,说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害她直打呵欠的,简直是折腾人嘛。想起在秋水村时,大伙一边喝酒一边嘻嘻哈哈地聊着天,那样的月亮才显得美丽醉人,不是吗?可眼前这两人……真的很无聊耶! 杜紫妤边弹琴边偷偷地凝视着齐怀石,幸福满足的感受毫不掩饰地表现在她绝美的脸庞上,衬着月光美景焕发令人赞叹的容颜! 梨儿有些看痴了,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两人简直是金童玉女,像从画里蹦出来的人儿般,让人羡慕得不得了…… 但她心想这两人最好都别说话,以免破坏了这美丽的画面,因为他们一个冷得可以,一个闷得可以,简直是绝配。 初时齐怀石品酒,杜紫妤抚琴相伴,郎才女貌的画面,梨儿还颇陶醉其中,可久而久之,对琴艺没半点造诣的她,哪里受得了杜紫妤不间断的琴音催眠,不久便由猛打呵欠到索性打起盹来了。 细微的打呼声将齐怀石由沉思中唤醒,他没好气地瞧了眼睡得正甜的梨儿,只觉得这丫头的单纯和傻憨实非常人能比…… 护卫?这丫头连做侍女都不及格! 齐怀石顺手拿了件披风为梨儿披上,任由她睡得不省人事。 经过这大半个月的相处,他对梨儿已经非常地了解,对她也不再存有任何戒心,因为这丫头单纯得让他不必担忧她是否意图不轨或居心不良;她甚至傻得连女乃女乃明显的阴谋都没发觉。 杜紫妤心无旁鹜地抚琴,完全陶醉在自负的琴音之中,浑然不觉周遭的变化。 梨儿来到齐庄,转眼间过了月余。在这不算长的时间里,齐怀石和梨儿已习惯彼此朝夕相处的模式。 这天,齐怀石照例上法华寺,他和住持释因和尚是多年的忘年之交,每月相约对弈的习惯多年不变,只是这回多了个梨儿。 “这位姑娘是……”老和尚若有它意的目光望向齐怀石。 “我是他的护卫!”梨儿抢着回答,神色间满是骄傲。 齐怀石则斜睨她一眼,满脸的不屑。 “喂!你什么态度?”梨儿噘嘴道:“算了,不打扰你们无聊的棋局,我自个到处逛喽!”方才瞧见进香的人潮和各式摊贩,她早想去凑凑热闹了。 “护卫!主子在这,你还能上哪逛?”齐怀石没好气道。 梨儿涨红了脸,气短地嗫嚅道:“逛一下子就好了嘛,反正在这你又不会有什么危险,有神明保护你嘛。” “少讲歪理!要逛就去逛,没人拦你,我还嫌你在这里破坏寺庙宁静。” “干吗损人呀,你可别乱跑呀,我待会就回来了,别害我被女乃女乃骂喔!”说罢,一溜烟便不见人影。 “这小泵娘果真开朗又可爱啊,哈……”老和尚别具深意地瞧着齐怀石笑道。 齐怀石有些恼道:“不过是个又丑又笨又蠢的贪玩丫头。” “你当真这么想?”老和尚抚须大笑,对这位忘年好友有别于常态的反应感到十分有趣。“老纳挺喜欢这个小泵娘的,不矫揉造作,性格又直爽开朗,教人见了舒服,齐老夫人的眼光果然卓绝。” 齐怀石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却不加驳斥。 “前些日子听齐老夫人提起小泵娘任护卫之事,老和尚我不禁有个疑惑,你这位高手何时须要贴身侍卫来着?”两人相识十数年,老和尚对齐怀石知之甚深,不免对此事十分好奇。 “你想,除了女乃女乃,还有谁有这闲功夫玩这种把戏?”齐怀石冷言道。 老和尚抚须大笑:“哈……老夫人足智多谋,这回可是打算将你困在情关里了。” 齐怀石脸色一阵青白,冷言道:“老和尚!你到底是要下棋,还是打算耍嘴皮子?如继续胡言乱语,恕在下无法奉陪。” “息怒息怒,咱们下棋吧!”老和尚笑不可抑。 饼了许久,两人已下了两盘棋局却不见梨儿回来的影子,齐怀石脸色愈显不悦。 不时瞧着不远处的市集,眉头深锁。 “老纳认为咱俩别磨时间了,小泵娘这么久未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看来你也没心情下棋了,今日到此为止吧。” 老和尚拍了拍齐怀石的肩膀转身走进寺内,留下一脸无奈的齐怀石。 不可否认,他是担心这一去不回的丫头,但不代表他会着了女乃女乃的道,就凭这丑丫头,他怎可能认输?一旦顺了女乃女乃的意,这辈子他就别想安稳过日子了。 走在市集人群中,他总算瞧见了梨儿的身影,却也没忽略她身旁聚集的人潮。他叹了口气,看来这丫头惹上麻烦了。 “你明明偷了我金钗还不承认?各位父老,你们可得评评理啊!”正对着他的女子叉腰尖声指着梨儿吼叫。 “我没有偷东西!我也不晓得这金钗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上……我真的没有偷东西!”梨儿慌张的辩驳根本抵不上周遭人的指责。 莫约三十岁样貌的妇人提高音量哭喊道:“你没偷?那东西在你手上又怎么解释?别说这么多了,不赔偿的话,大伙们就把这姑娘给送进官府算了!” “我没有偷东西!这金钗还你就是了,我……我也不晓得这金钗怎会莫名其妙在我口袋里啊……”梨儿在众人指指点点下红了眼眶。她不知这金钗怎会在自己身上,她根本百口莫辩。 齐怀石叹了口气,这丫头天生会吸引麻烦事吗? 熬人泼辣地继续吆喝着:“你小泵娘偷东西还不承认?瞧瞧这金钗还给弄弯弄坏了呢!不赔偿,你今儿个是别想离开这儿了!”说毕还不住地拉扯着梨儿。 “不……不是我!我逛着逛着,突然就有人把东西塞进我袋里,我才没有偷东西呢!”发觉旁观人群鄙视的目光,她不知所措地快急疯了。 熬人突然神色一转,突地叹气道:“算了算了,我也不跟你这小丫头计较了,这金钗弄坏了,你只要赔偿我就得了,老娘我今天就当做善事不把你送官府了。” “你要多少?”齐怀石突然挺身问道。 齐怀石的出现令围观人慑于其气势,顿时鸦雀无声。 梨儿乍见齐怀石连忙奔至他跟前正欲解释,冷不防听见齐怀石这般问话,不禁愣在当场。 “这位俊鲍子难不成是同伙的?世风日下,怎么连这样体面的公子也当起贼来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呀……”妇人得理不饶人,叨叨絮絮着。 “废话少说,开个价。”齐怀石冷冷说道。 梨儿愣了愣,突然大声说道:“我没偷东西!”一脸的委屈。 齐怀石恶狠狠地瞪了梨儿一眼,从怀中掏出一袋银两丢向对方,见着对方欢天喜地数着银两,不由分说拉着梨儿便欲离开。 谁知梨儿竟用力甩开他的手,大吼道:“为什么要给钱?我明明没有偷东西,你听不懂吗?”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没想到齐怀石竟不为她申冤,倒像是默认了她偷东西似的赔偿银两,她明明没有做的事为什么要承认?这样不对…… 齐怀石见她满脸的怒气和眼泪,心头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你走是不走?”他怒道。 “不走!我要证明我的清白!”为什么她要如此委屈? “怎么证明?人证物证俱在。” 梨儿气红了脸!他不是聪明绝顶吗?他为何不想办法为她辩白,却还落阱下石? “对方早捧着银两走了,人群也散了,你想向谁证明清白?又有谁想听你的辩白?”瞧这丫头红着眼眶瞪着自己的模样,他简直是想痛打她一顿。 眼泪不争气地直往下掉,她真的觉得很委屈。难道没人信她?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遇上了骗子,真是个蠢丫头!没有人认为你偷了东西。”齐怀石冷言道。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给银子!这不是承认是什么!你这么聪明干吗不想办法揪出这些骗子?”她说出了心底的话,对齐怀石姑息的做法不无怨怼。 “我只求迅速解决,不想浪费时间。” “你姑息养奸!你……你根本不懂我心里的委屈……”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别哭了,丑死了。” 听他这么一说,气极了的梨儿不由分说拉起齐怀石的衣袖,便将一脸的鼻涕和眼泪全往他身上擦,接着拔腿就跑。 留下齐怀石脸色一阵青白,气得说不出话来…… 齐怀石愤恨地回到齐庄,却四处遍寻不着丫头的影子,气早消了大半,正欲走回石苑时,这才在不远处的心湖瞧见个人影。 丙然是她。他快步走至她身边正欲开口骂人,却在瞧见丫头脸上未干的泪痕时,嘴里的话硬生生吞下。 齐怀石叹了口气拉起蹲在地上哭泣的丫头,拍了拍她的头:“别哭了。” 梨儿用力挥开他的手吼道:“不要你管啦!别一副好像在安抚小狈般拍我的头,谁要你可怜来着?”一张小脸眼泪和鼻涕全糊成一团,哭得不能自已,“我不是小狈,不会对你摇尾乞怜的!收起你的怜悯,我才不稀罕……” “小狈都比你聪明多了,至少它还懂得看人脸色,哪像你这个傻丫头,横冲直撞搞得伤痕累累,笨死了!” “不要管我,走开啦!”她可怜兮兮地哭吼道。 “蠢丫头你够了吧!不过是件小事。”齐怀石在她身旁坐下。 “你走开,我不想同你说话。”今日的事对她来说是个非常严重的侮辱,她无法释怀。 “如果做任何事都须要向人解释或者取得他人的认同,这样活得没有自我,有此必要吗?”语气恢复往日的淡漠。 “我不能理解,你太冷血,从来就不在乎他人的想法,又怎懂得这种被冤枉的委屈?”梨儿猛摇头,其实心中真正气的是他的冷眼旁观。“你根本是个鬼魅,坏心肠、性格又差劲,冷血又无情的怪物!”看着齐怀石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她突然间心情好了许多,骂着骂着便笑了出来。 “性格差劲如何?冷血又如何?你的想法与我何干?”齐怀石闻言气得甩头就走。理会这丫头是他的错,活该讨骂,他真的无话可说。 正在闹别扭的两人并不知齐庄多了三名贵客,正在竹苑中秘密商谈。 “你们瞧见梨儿的模样,这下总该放心了吧?我绝不可能亏待梨儿的,如果可能,我还打算永远留她在身边。”老夫人笑呵呵说着,对梨儿的喜爱毫不掩饰。 三人暗中探视梨儿,对于梨儿在齐庄的生活十分放心,心中先前的忧虑也一扫而空,韦老不禁捻胡笑道:“这一个多月来我们三人日夜系念的,今日见到梨儿开心的模样,总算是放下心了。” “我们家梨儿没给您或庄里带来麻烦吧?”鲁伯熟知梨儿性子鲁莽又好奇心重,怕是惹出不少事来。 “你多虑了,梨儿为齐庄带来不少笑声呢,哪来的麻烦?” 一旁的容婶插口道:“是啊!自从梨儿来到庄里,夫人每天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呢。”尤其是当少爷被梨儿气得火冒三丈时,夫人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话是没错,可有一事我却不得不担心啊,今日一见,方知梨儿条件远不如庄上的杜紫妤小姐呢,当初的提议实在是……唉,这紫小姐各方面皆胜咱们梨儿,咱怕梨儿……”丁媚以身为女人的立场,暗中观察的结果令她不得不心生忧虑,她深怕梨儿会在情路上跌跤受伤。感情这事是由不得他人主宰的啊! “感情之事是不能这么比的,难道你们看不出来梨儿和怀石的感情吗?”老夫人胸有成竹笑道。“老实说,在下实在看不出,尤其是齐少主对待梨儿的方式……”韦老尴尬地摇头道:“实在是汗颜,我们教导出来的孩子似乎是傻了点……” “是啊,我们家梨儿实是在不像个姑娘家,唉……”鲁伯附和道。 闻言,丁媚叉起腰喝道:“敢情你们两人这话是拐着弯教训起我来了?老娘打小闯荡江湖、投身镖局,哪懂得什么大家闺秀的狗屁规矩的,怪我没把梨儿教好是不?” 齐老夫人连忙打圆场:“三位千万别这么说,梨儿是我见过最率真可爱的姑娘了,她一点都不傻,反而是单纯又开朗,正适合性格阴沉的阿石呢,我看这两个孩子简直是绝配!” “但……我怕梨儿的一厢情愿会成为别人的困扰……”丁媚仍不无担忧。此话一出,三人面面相觑。 “三位别担心,阿石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我又怎会不了解?此时他不过在硬撑罢了。”老夫人得意地笑道:“你们可晓得,自从梨儿来到咱齐庄后,阿石变得有生气多了。梨儿就是有本事激发他的怒气,扰乱他平淡无趣的生活,现在这小子可有生气多了,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韦老听得冷汗直流,尴尬不已:“这……这一番话真令在下羞愧,教徒无方惹出这么多事来……惭愧惭愧……” “何来惭愧之说?我确定梨儿这一辈子留在齐庄是留定了,你们等着瞧好了!” 第三章 梨儿和齐怀石的怄气维持不了几天,两人又恢复了平日的生活,一来是梨儿性格根本不记仇,再者是齐怀石实在也懒得和她计较。 “阿石,你这回还是打算依例巡视?”老夫人坐在望月亭内,微笑地望着眼前一块品茗的齐怀石、梨儿及紫妤。 “是。”齐怀石突感头疼,女乃女乃的笑意令他相当不安。 “那这回你可有伴了,梨儿可以陪着你一块去。”老夫人笑道。 此言一出,三个人同时抬头瞪大了眼。 “不!想都别想。”齐怀石冷冷回道。不留一丝余地。 “去哪?巡视什么?”梨儿不解地问道,斜眼瞪了齐怀石一眼。 齐怀石冷冷地回瞪她。要真让这丫头一块去,他恐怕会有收拾不完的麻烦事,万万不可。 紫妤来回地望着两人,没有插嘴的余地,遭冷落的委屈顿时浮上心间。似乎在她不知不觉中,大哥和梨儿的关系变得熟稔了许多?是她多心了吧…… “阿石固定每年得去巡视各地产业三回,算算时间差不多该起程了。”有此难得的好机会,老夫人笑意难掩。 “为什么不让我去?”梨儿转头质问齐怀石。 “何必问,你只会增添麻烦。”又不是去玩,沿途奔波赶路,露宿野外根本是件辛苦的差事。 “女乃女乃希望梨儿能和你一块去,这样你们彼此有个照应,我也好放心。”老夫人坚持道。 “不。”免谈,有这丫头跟着,只有徒增麻烦。 “你一定得带梨儿去,这事我决定了,你不用多说。”老夫人难得动怒道。 老夫人的怒意令齐怀石无言以对,梨儿开心地对他扮个鬼脸。 而一旁静默的紫妤却对老夫人的坚持不甚明白,心中的不安逐渐浮现。她不明白,究竟梨儿对女乃女乃和大哥而言代表了什么? 梨儿如此快即融入了齐庄的生活,令她颇觉不安…… 在老夫人生气了数日后,齐怀石只得妥协,无可奈何地应允了梨儿的随行。 起程前,他将庄内事务暂交由容伯及好友欧阳竹托管。 欧阳竹是齐庄世交欧阳世家少主,两人交情深厚,齐怀石自然对其毫无顾忌,完全放心;而齐老夫人也将欧阳竹视为自家人,仿佛是自个孙儿般信任。 但说穿了,对于齐庄的事务,齐老夫人压根不放在心上,反倒是齐怀石和梨儿两人的进展,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这天,梨儿总算和齐怀石如期起程,临走前老夫人的殷切叮咛差点搞疯了齐怀石,一路上硬是对梨儿不理不睬,直近中午抵达邻近一个小城镇,他才稍释一肚子闷气。 初次出远门的梨儿瞧任何事都觉得新鲜,一路上兴高采烈的好心情也感染了齐怀石,他不由得放慢步伐,索性找了个地方拴住马匹,打算步行开始巡视产业。 这虽然是个小城镇,但因位置距齐庄有地利之便,因此齐庄在镇上的产业有两间布庄、一间客栈和一间银号。 初时梨儿还安安静静地随侍在旁,但待抵达最后一间店铺时,瞧着热闹熙攘的街道时,她整个人便显得蠢蠢欲动起来,不时好奇地四处张望,最后索性逛进了间铸刀铺。 “这把剑如何?”齐怀石见梨儿把玩着剑,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嗯,老实说嘛,剑身锋利不足,而且过重,剑式不易流畅;剑长也过短,易守难攻。而剑柄过宽,则削弱剑势……”梨儿一手把玩着剑滔滔不绝地评断道,全然无视刀匠铁青的脸色。 齐怀石沉着脸道:“那就别买了。”丫头玩心特重,这趟路他们何时才走得完?瞧她嘴上虽叨念絮絮,双手却把玩个不停,真是服了她! “当然要买!”梨儿仰头笑得灿烂。 齐怀石皱眉道:“这剑缺点甚多,买它何用?” “它模样儿好呀——”一瞥眼瞧见齐怀石不悦的神情,连忙解释道:“呃,我就喜欢它的拙嘛!” 梨儿全然没发觉刀匠的脸色已非铁青可形容! 这丫头果然“率真”得紧!齐怀石没好气地掏出银两转身就走,梨儿开心地捧着剑,笑得嘴都合不拢地尾随而去,而刀匠瞧见了桌上的银两,这才露出了笑容。 “你走慢些,等等我嘛!”梨儿四处张望着各式新奇好玩的摊子,满脸的好奇。“难得碰着个市集,不逛逛真的好可惜!” 她咬着唇跟着齐怀石快速矫健的步伐,不免惋惜不已地望着身旁一一掠过的摊贩。 “有糖胡芦,还有糖炒栗子,我的天呀!还有香甜绵蜜、入口即化的糕点……”梨儿不住在齐怀石身后喃喃自语道,一双眼忙碌地四处张望。 冷不防撞上一堵肉墙,她揉着发疼的鼻子,满脸的垂涎表露无遗,梨儿突然瞪大灿亮的双眼! “你打消主意了吗?你也觉得可惜吧?你瞧那香味四溢的叫化子鸡……” 只见齐怀石怒目相视吼道:“不过是个市集有什么好逛的!我警告你,你最好别耽误行程,并且停止你的叨念,否则你现在就给我滚回齐庄去!” “真的很可惜啊……麦芽糖、汤圆、凉糕……”梨儿一脸的委屈,可怜兮兮地低着头。 见她这副委屈的模样,齐怀石简直哭笑不得,有种冲动想掐死这个爱吃又爱玩的蠢丫头。但见她低着头还贪婪地瞄着的摊位,水亮的双眸和一脸垂涎欲滴的模样,简直拿她没辙。 他粗鲁地拉起她的手,将银两塞入她的手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梨儿开心得不顾一切,竟在大庭广众下抱住齐怀石大喊道:“这是不是表示我们可以逛逛了?你真是个大好人!以前我错怪你了,总以为你是个薄情寡义、冷酷无情、没血没泪、不讲义气、性格差劲……” 齐怀石脸色益发铁青,瞪视着怀中骂他骂得十分起劲的丫头,有股冲动想一掌劈了她,以泄心头之愤。 梨儿浑然不察他的怒气,一转眼已开心又迅速地挥霍起手中的银两—— “这个给你,人间美味哦!” 梨儿冷不防将某个东西塞进他口中,齐怀石不及反应,已尝到口中扩散的香甜滋味。 “很好吃对不对?”说着又塞了块糕点给他。 齐怀石不予置评,但觉糕点味道香甜不腻、入口即化,且余味香馥,竟也不再排斥梨儿递上的吃食。两人并肩闲逛,齐怀石脸色稍缓,对于这个不懂看人脸色的笨丫头,只觉莫可奈何。 但是接下来,因梨儿贪玩耽误大半天的行程,以致天黑前无法抵达齐庄行馆时,齐怀石已然恢复平时的臭脸。 满眼怒意的瞪视令梨儿头皮发麻,无奈只得就近在镇上的客栈投宿。 岂料,因镇上庙会市集之故,所有的客栈早已客满,询及镇上最后的一家客栈仍得到同样的回复时,齐怀石的脸色岂止铁青可以形容,只见他顺手将一锭金子丢于桌上,果不其然掌柜见钱眼开地连忙在伙计耳边一阵低语,不一会儿就见他赔着笑脸天花乱坠地诉说他如何困难地腾出一间空房之类的话。 齐怀石不发一语,无视于掌柜讨好的脸孔,拉着梨儿便随伙计朝住房走去。 及至厢房,梨儿突然望着厢房内仅有的一张床铺嗫嚅道:“可……可是只有一间房,我们两人怎么睡?” “你以为这是谁的错?”齐怀石终于忍不住怒气,恶狠狠扯住梨儿的耳朵吼道。 “好痛……是市集……才会客满的嘛……”梨儿心虚地哀号。 “你还敢辩驳!如非你贪玩耽误行程,咱们何以有此下场?你还敢埋怨!”齐怀石没好气地说道,有股冲动想痛扁这不知好歹的丫头。 “呃……只有一张床铺,那你要睡哪里?”梨儿边说边后退,免得耳朵受虐。 齐怀石闻言头疼欲裂,忍不住再次吼道:“你打地铺,少爷我睡床铺!” “我打地铺?你存心欺负我一个小泵娘……”梨儿装委屈,尽可能想拗舒服的床铺。 “爱睡不睡悉听尊便,或者你宁愿露宿街头,本少爷没意见。” 梨儿哭丧着脸抱着伙计加添的被子,哀怨地打起地铺。两人由于白日的赶路,早已是一身的疲惫,梳洗完毕后两人即刻就寝。 齐怀石困极了,打从他十五岁起每年自行巡视齐庄产业开始,从没有一次如这回般令他感到疲惫异常。梨儿当真不是普通人,她肯定是扫把星投胎转世来折腾他的,而始作俑者竟是自个的女乃女乃! 由于路程奔波,两人很快地坠入梦乡。时至半夜,困倦已极的齐怀石却被一阵细微的申吟声给唤醒了,他顿时睡意全消,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机警地寻找声音来处 丙不其然,声音是由床下传来的,八成又是丫头又出事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望着地铺上蜷曲成团的身子,细微的申吟声不间断地传出,仔细听还伴随着呜咽的啜泣…… 齐怀石不耐烦地起身下床。这丫头是否非得整死他才甘休啊?伸手拉过她的身子,只见梨儿早哭肿了双眼,泪人儿似的五官全皱成一团,说有多丑就有多丑。 “臭丫头!三更半夜你搞什么鬼?想吓人?” “我的肚子好疼,疼死了……又怕吵醒你,可是真的好疼……又怕你骂……可是肚子愈来愈疼,疼到不行了才哭的……你以为我愿意三更半夜不睡觉,故意吵醒你吗?哇……”梨儿见他一脸凶相,更加委屈地放声大哭。 震耳的哭声入耳,齐怀石真有想杀了这臭丫头的冲动;如果想法可以杀人,这臭丫头可能早死了几百遍了。 其实他早该猜到,这丫头在市集里吃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肚子不疼才奇怪,这下连他也开始觉得肚子有些不对劲了。 见她疼痛不已哭得像个泪人儿,齐怀石唤来了伙计及大夫为梨儿诊治。 无可奈何地将她扶上床铺,熬好药方喂她服下后,这丫头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沉沉入睡。 折腾了大半夜,丫头在药效运行下沉睡着,他疲累已极地望着又硬又冷的地铺,抬眼看着尚有余位的床铺,他不假思索往床铺倒头就睡。他何必为这臭丫头打地铺折磨自己! 正欲入睡,只觉个暖绵绵的物体撞进怀中,睁眼只见熟睡中的梨儿整个身子偎进他怀里。他再度叹气,已无气力、也懒得将她推开,且若因此而吵醒了她,恐怕他将一夜不得眠了,眼下也就放任两人有悖常礼的行为。 齐怀石低头望着梨儿犹带泪痕的脸庞,不自觉地伸手拭去她颊上的泪水,一时间讶于指月复柔女敕的触感,他有些恍惚地凝视着怀中梨儿的睡颜…… 以往他一向偏好骨感美女,像梨儿这样圆润软绵绵的女子倒是头一回碰到,这丫头略嫌丰满、腰肢纤细,平心而论实在难以入眼,但此刻这般柔软的触感,却令他无意推开,两人在相拥下渐渐沉睡。 “好硬的枕头……”梨儿喃喃道。 她再次拍拍枕头,真的好硬。她睁开眼—— “你——你——”突见眼前的脸庞,梨儿倏地清醒,瞪视着身旁的人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清早别鬼吼鬼叫,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齐怀石头疼地低吼。昨晚被这丫头折腾了大半夜,一大清早又被尖叫声惊醒,他简直火大到极点了。 梨儿披散着一头长发,依偎着齐怀石的身躯,在他的怒喝下顿时全身僵硬,吓得说不出话来,甚至没发觉自己的手臂尚环在他身躯上。 齐怀石有些恼怒地望着她呆愣的脸庞,红扑扑的脸蛋,黑亮的长发垂散在胸前,双眸灿亮的模样,刹那间怒气顿消。 他突然觉得,她的模样竟十分动人可爱…… 但,这样的想法维持不了多久,当梨儿语无伦次再次尖叫时,他只想掐住她的脖子,好停止这种吵杂声…… “你怎么可以……你对我……虽然我觉得你还不错,但你也不行……” “闭上你的嘴巴,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别太高兴。”齐怀石起身冷一言道。 “谁高兴了?你胡说,明明是你占我便宜……”梨儿霎时羞红了双颊。 “你放心,我还不致于饥不择食,别太高估自己了。”齐怀石露出难得的笑容道。 梨儿抡起枕头想砸掉他的笑容,却在他骇人的瞪视下,马上停止了这个不智的举动。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枕头,故作无事状,赌气地对他视若无睹。 “肚子还疼吗?”齐怀石见她如此,脸色稍缓,冷淡问道。 梨儿顿时想起昨夜的一切,哪还敢赌气,有些愧疚,感激答道:“不疼了。” “收回你的感动,千万别说些以身相许自取其辱的话。”齐怀石恶言道:“我怕如不诊治,你的申吟声恐怕会吵醒整间客栈投宿的人,除了你,我没想过害人。” 梨儿再度羞红了脸且无言以对,心中觉得委屈万分!肚子疼不说,这无赖占了便宜竟又理直气壮地凶她一顿—太没天理了!她真的好可怜,就像是被大户人家少爷凌虐的小婢女…… “省省你的胡思乱想,快整理行装上路!”齐怀石吼道。 “我真的很可怜,不但生病又被坏心人占便宜……”梨儿满怀委屈地瞪着他。 “你给我闭嘴!否则你就自行回齐庄去,别再跟着我这个坏心人,我乐得一个人轻松自在。” 梨儿登时闭嘴,十分不甘愿地收拾起行装。 看着她一脸委屈样,齐怀石莫可奈何地摇头,觉得接下来的行程仿佛有千里远般……他突然感到十分的头痛。 两人一路上巡视齐庄产业,不多时齐怀石似已习惯梨儿的陪伴。”路上她就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没半刻的安静,老为了些新奇事物玩得不亦乐乎,或为了些芝麻小事感动莫名,然而大半时候都只教他哭笑不得。 他真怀疑什么样的师父会教养出像梨儿这样单纯的小傻瓜…… 这天,梨儿又跑得不见人影,齐怀石遍寻不着后脸色益发难看。刚才还粘在身旁打转上转眼就失了踪影,八成又惹了什么麻烦事走不开身了。 丙不其然,远远瞧见围观的人潮,他心里已经有谱了,生平头一次后悔自己的决定,当初说什么他都该拒绝梨儿一块同行的。 “死丫头快滚开!否则别怪大爷我不客气!”出声之人狰狞的模样,绝非善类。 “丑肥猪!我管定这件事了,如何?”梨儿不甘示弱回骂。这次她可没冲动惹祸,横竖对方只有一个人又能拿她如何? “把人交出来!” “免谈!”梨儿紧护着身后瘦小的身躯。 对方冷哼一声,身旁突然冒出数名彪形大汉,个个摩拳擦掌。 啊啊啊……糟了!梨儿暗自叫苦,想不到对方竟然有六个人之多,还个个手持大刀。此刻对于能否全身而退,她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了。 对方不由分说开打,梨儿只得硬着头皮挥剑相向,双方没打几回合,梨儿已显吃力,姑娘家气力不足,对方又全是壮硬汉子,梨儿这一架无疑打得辛苦非常…… 不过尽避吃力,对方也不过是市街流氓,纯粹以蛮力取胜,以梨儿的功夫尚足以应付;冷不防其中一名流氓见状况不对,竟趁梨儿不注意之际,目标转向其身后的小娃儿。 梨儿奋力的挥剑抵挡之际,担忧身后娃儿安危,这才识破对方意图,然而前后夹击,梨儿根本无法月兑身。 同时数刀逼近,梨儿乱了阵脚管不了许多,下意识便以身体护住小娃儿—— 咦?没有预期的疼痛? 梨儿抬头只见来人身手利落,两三下就打得对方哭爹喊娘落荒而逃! 奇怪了,这高手的身影十分眼熟…… “你——你——”梨儿惊讶地指着来人,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高手横眉竖眼,一脸怒气腾腾…… “蠢丫头!你懂不懂得称称自己的斤两?”来人用力扯住梨儿的耳朵吼道。 “齐怀石!你这大骗子!你——你身手这么好……”梨儿回吼着,声音却愈来愈微弱。 “骂得心虚?你好意思让我出手?我真服了你了!”齐怀石冷讽,怒气未消。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存心看我笑话?”梨儿一脸的委屈,觉得自己一厢情愿的蠢。 “一开始,我即明白地告诉过你,我不需要护卫。”瞧见梨儿哭丧着脸,齐怀石稍稍气消。“你又为何笨到惹上麻烦?” 这会儿,梨儿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些坏人欺负这个小娃儿。”连忙带出身后的小娃儿。 “怎么个欺负法?”齐怀石感到有些头疼。这丫头八成搞不清楚状况。 “啊?怎么个欺负法?我还没空问……不过瞧这娃儿哭得凶,那个人又一脸坏样,我就……”梨儿心虚傻笑。 “你就不分青红皂白开打,你有没有脑子啊?”齐怀石再度扯住梨儿的耳梨狂吁。 齐怀石没好气地向小娃儿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幸亏梨儿这回没搞错,方才那群人的确是地痞流氓,平时强收保护费欺压老百姓,小娃儿的爹娘没钱给,他们正打算将小娃儿卖去做长工抵债。 齐怀石给了小娃儿足够的银两让他回家,总算是解决了这场纷乱。 “喂,做善事别绷着脸嘛,方才小娃儿都快被你的凶面孔给吓坏了。” “你能不能一天不找我麻烦?下回搞清楚状况,帮小娃儿还清欠债也就解决了,别生事行吗?”“哪行?怎可以白白把银子给那些地痞流氓?当然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才是!” “教训?你也太瞧得起自己的三脚猫功夫,你连保护自己都有问题了,还想替人出头!哼!” 不待梨儿反驳,齐怀石叹口气,再度由怀中掏出银两。 梨儿不解问道:“你干吗又掏出银两出来?” “你这个蠢蛋,张大眼看清楚周遭的状况。” 梨儿一瞧下,这才发现周遭围观的人们全没好脸色,个个叉腰瞪眼,一副算账模样。 原来梨儿这一闹,将附近的市集摊位全给砸得面目全非,满地一片狼藉。 梨儿眼看又闯了祸,面对齐怀石盛怒的脸孔,只能尴尬地傻笑。 赔钱了事后,在齐怀石的怒斥下,两人总算再度起程。 经过这次惨赔的事件,梨儿简直对齐怀石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于他的咒骂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好奇的性子收敛不少,安分许多。 “我们好像愈走愈偏僻了,会不会走错路了?”梨儿骑在马上纳闷地四处张望。看着前面是一大片深郁树林,也不知延伸至何处,像似没有尽头似的。 “没错,我们必须穿越这片树林,大约三天的路程。” “那夜里我们得露宿荒郊野外?”梨儿望了望深郁的树林及远处传来的怪声,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如果遇上了野兽怎么办?” “先拿你喂饱它,以确保我的安全。”齐怀石冷笑道。 “那怎么可以?你果真没人性,好歹这一路上我保护你这么久,居然想陷害我!”梨儿拉着他的衣袖尖叫道。 到底是谁保护谁?他叹了口气,懒得和她争辩。这一路上这丫头状况百出,不是吃坏肚子,就是好管闲事见义勇为地耽搁行程…… 回想起来,他老是得在拥挤的人群里寻找贪玩的她,不然就是得为她摆平一些混混流氓什么的,在此之前,他的人生从未如此混乱,可见她简直就是个祸乱之源! 这一路上真正心力交瘁的人是他,更加离谱的是原本月余的行程,如今已将近两个月,他们却还仅止在半途中,他还能说什么? 梨儿可怜兮兮地拉扯着他的手臂,已然无惧于他的冷面孔。“你不会真的这么做吧?我皮厚不够美味,而且说不定野兽吃了我食髓知味,最后会连你也不放过,那你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不如我们俩合力抵抗还有一线生机,你说是吧?” “如果你继续拉着我讲些废话,我肯定会做!”齐怀石又一次扯住她的耳朵吼道。“而且我知道野兽在把你吃干抹净后,你就只剩下这张厚脸皮了!” “别这么大声嘛,好痛耶,你老是骂我欺负我,女乃女乃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你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我的。”梨儿抓着发红的耳朵委屈地抬出她的靠山。 “是吗?那请问你有身为贴身护卫的认知吗?还是你根本就是当我是保镖,专程来保护你这个大麻烦的?”齐怀石改捏她的脸颊:“再不给我闭上嘴,不必等野兽来,我可能会先冲动地揍你一顿!” 梨儿吃痛,赶紧乖乖地闭上嘴,早习惯他的冷言冷语,扮了扮鬼脸继续策马赶路。 不多时天色渐黯,两人找了处较为空旷的地点准备休息。 两人背靠着树干歇息,在宁静的深夜里,梨儿听着周遭不时传出的不明声响,心中恐惧到极点了,身子不自觉地挤到齐怀石身旁,不敢离他太远。此时对着他的冷面孔总比被不知名野兽吃人肚里来得好些。 齐怀石闭上眼,对愈靠愈近的温软身躯莫可奈何。早明白这丫头超级胆小的。 其实身为独子又自小失亲的他,打小就不习惯与人过于亲近,而这丫头竟把他所有的习惯全给搞乱了,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总之——不讨厌便是了。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声,吓得梨儿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直打哆嗦,可过不了多久,齐怀石竟听见她传来一声声细微的呼声,显然已沉沉入睡。 齐怀石侧头见她不自然的睡姿,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臂,如果这一整夜她都保持这种姿势的话,明天她肯定会全身腰酸背痛的。 他叹了口气,一使力将蜷曲在身侧的梨儿揽进怀中,让她头枕在他的胸膛里,整个人倚靠在他身上。 “贴身侍卫?”他捏住她的鼻子,这丫头竟只是伸手挥开他的手,兀自熟睡。 真服了她!这丫头一点警觉性都没有,还敢说大话当什么护卫。他轻拥着她,不自觉地抚去她颊上的发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禁露出难得的微笑。 他好奇地摩挲着她柔女敕的脸颊,感觉那不可思议的柔软,微翘的红唇和小巧的鼻尖……细看之下她真的长得很可爱。 她突然咕哝几声,愈往他怀里靠,他不禁笑道:“到底是谁保护谁呀?”只得环抱着她的身躯入睡……至少是比较温暖,他如此说服自己。 时至半夜,马匹的骚动令他突然惊醒,他冷静地搜寻着四周环境—— 丙不其然,他见着黑夜中闪烁着一道奇异的光亮,立刻全身警戒地抱紧怀中兀自沉睡中的梨儿。 他无声地抄起身旁的剑,剑身的反光令黑暗中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黑影首先直扑他而来,他不动声色。直到黑影跃进视线范围内时,他迅速挥剑,命中黑影的脖子,霎时鲜血喷洒上他的右臂。 他松了口气,见怀中的梨儿竟毫无所觉地仍沉睡着,只能苦笑着抓起行装,抱起怀里的人儿,策马连夜赶路。不赶紧离开,只怕血腥味及尸体会引来更多的野兽,到时就算合梨儿之力也难保全身而退。 不加思索点下梨儿的睡穴,他不想吵醒她,不想深究为什么,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干吗对这笨丫头这么好…… 第四章 策马多时,这知觉迟钝的丫头总算是醒了。 “你干吗三更半夜骑马赶路?”她睡眼惺忪地问道,一脸的睡意和茫然。 “地方不安全,不如再赶一会路。”他懒得和她多做解释。“你继续睡吧,另一匹马已经跑了。”“好吧,因为我好困……”梨儿自然而然靠进他怀中,继续睡觉。 他连夜赶路直到天露肚白,这才停留在一处溪边,疲累已极的他抱着梨儿靠着树干闭上眼歇息。 不多时—— “啊——” 他在梨儿的尖叫声中睁开眼,只见梨儿仍靠在他怀中,惊吓地抓着他手臂,两眼圆睁——为他一身的鲜血。 “你怎么受伤了?”梨儿一问,眼泪立掉。“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你身上的血……”手足无措地模索着寻找伤口。 在梨儿歇斯底里的尖叫下,他望着她雪白的脖子有股冲动想一口咬下去,好停止这刺耳的尖叫声。 “我没受伤。”他简略地解释夜里的事。“这血该是野兽的血,我没受伤。” 梨儿仍卧在他怀中,近距离望着她泪眼,心中竟生出一股奇异的感受…… “你干吗不叫醒我?对不起……我竟然睡死了,什么忙也没帮上……” “别哭了。有人睡得像条猪,我还是靠自己妥当点,靠你我可能早成了野兽的月复中物。”他打趣道,不知为何面对她就想欺负她。 “你太瞧不起人了!我……”她抡起拳头想打人,突见他身上的血渍,忍不住又惭愧地红了眼眶,开始掉泪。 齐怀石不假思索地将眼前的泪人儿拥进怀中安抚道:“别哭了,我真的累了,你让我好好休息一会,这次换你守卫,将功折罪,行吗?” “喔……好。”梨儿连忙点头应允,迅速地离开他的怀抱,将身上的毯子及披风细心地覆紧他的身体,坐在他身边动也不敢动。 他闭上眼正欲休息,一时间却觉缺少些什么,感觉胸臆间有股空虚蔓延。少了梨儿温柔的身躯反倒不习惯了…… 他突然明白这感受时,不禁皱眉不悦于情势的演变,似乎事情已不在自己的控制之内。 见他皱眉,梨儿连忙问道:“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见他不语,梨儿愣了会儿,突然轻手轻脚地推动他的身体,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休息。 齐怀石并未抗拒,一来是疲累,二来这样的感觉的确很舒服。既然如此,又何必推却? 梨儿愣愣地凝视着他的睡脸,他原就生得好看,此时毫无防备的柔和脸庞更令她心跳加速,脸蛋倏地张红……她突然发觉自己再也离不开他了,她再迟钝也不会感觉不出自己的感情。 她喜欢上他了……然而,当这段旅程结束,两人独处的时光不再时,她该怎么办?当她得离开齐庄时又该如何自处?她不敢想象。 在这个起风的早晨,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已然陷落,她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齐怀石不过小睡片刻已觉不对劲,当他因头疼清醒时,他发觉自己该是染上了风寒。看来这丫头真是瘟神,这一路上注定噩运不断。 一抬头发现这丫头竟也打起瞌睡来,在这杳无人迹的树林里,这简直是自裁的行为,他已气到无话可说! “遇上你,是我人生最糟糕的事。” 他坐起身子,看着丫头的睡颜,冷峻的脸突然露出笑意,忍不住用力地捏了捏她粉女敕的脸颊。 “好痛!”梨儿受了惊吓般尖叫!“好痛……”睁开眼睛时刚好瞧见齐怀石缩回的手和一脸邪恶的笑容。“你做什么?好痛耶!” 齐怀石痛快地大笑。 “哈……” “你这黑心鬼!看我痛苦,你很高兴是不是?”她委屈地差点掉下泪来。“我最怕疼了,这样掐人家……你真的很坏心!” 她的委屈没有维持多久,就突然想起了昨夜里的一切—— “你……没事吧?”她尴尬地道:“我不小心打起瞌睡来了,真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我是黑心鬼,坏心肠的鬼魅。” “我又不是故音心的……”她心虚地低头。 “我们得马上赶路了,趁我的身体还撑得住时。” “什么意思?你怎么了?”梨儿不明所以。 “你这笨蛋!我惹上风寒了,再不快些找安全的地方歇息,我怕病情会加重,在这荒郊野外只靠你这个蠢丫头,我们死定了!”齐怀石吼道。 “你……”梨儿涨红了脸,虽不服气却无法辩驳。 经过一整天的赶路,两人在天黑前顺利地抵达了预定的客栈投宿。 历经一天的奔波,齐怀石此时已呈昏睡状态,在延请大夫诊治后,梨儿忙碌地煎药,继之喂药,不停地为齐怀石替换湿毛巾降温。折腾了一整夜后,她寸步不离地坐在齐怀石床榻边看护着。 望着齐怀石的睡脸,梨儿心中的慌乱不可言喻,在自责和忧心的双重压力下,不禁红了眼眶,串串的泪水滑落脸庞…… 她真的好害怕他的病情加重,轻抚着他的脸颊感受到轻微的热度,她又忍不住掉泪。都是她的错,才会令他受寒……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温暖的体温奇异地安抚了她恐惧的心理,他不会发现自己的逾矩吧……像是鼓起勇气般,她伸长的手臂紧紧地抱着他的肩,整个脸庞埋进他的颈间。 他可不能有事……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即使他老爱板个脸,性格恶劣、嘴巴又坏,但是她真的好喜欢他…… 喜欢到离不开了,怎么办? 翌日,当齐怀石清醒时,发现这丫头竟环抱着自己兀自熟睡着。还说什么彻夜守护,这丫头实在是不牢靠! 正想拍醒她,手掌却像有自己意识般的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对于自己不寻常的举动,他陷入沉思中…… 望着泪痕犹存的脸庞,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已坠入女乃女乃的陷阱之中。事情的发展已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在结束这趟行程回到齐庄后,他是否该继续完成他的计划?梨儿是不该出现的人,他又该如何安排? 就在齐怀石和梨儿远行的期间内,欧阳竹代管齐庄月余之后,他发现齐庄的一切全都维持在常轨运作,一切都有条不紊。齐庄的规模令他打从心底佩服齐怀石,也明白代管的他不过是个虚职罢了。 有时他对齐怀石的羡慕不免掺杂着嫉妒的成分,自己的平凡外貌和出众的齐怀石相比,简直有若天地之差,无法相较,甚至在经商手腕及管理方面,亦远不及齐怀石:尤其最令他羡慕的,便是齐怀石拥有紫妤这样完美的未婚妻。 一般人毕生所追求的目标,齐怀石却不费吹灰之力拥有,让他打心底怨叹老天的不公平! 尤其是杜紫妤这样一个完美的典型,一直是他遥不可及的梦想! 因此对于紫妤,他一直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他特别疼爱紫妤,一直如同兄长般的关心呵护着她,他认为完美如紫妤,合该捧在手心珍惜! 渐渐地,在齐庄的这段期间里,他习惯了每天在例行公事之余去探望紫妤。有时候他会考虑避嫌,但是这样的念头却制止不了他上紫苑的习惯。 反之,紫妤则心无芥蒂,从来她就当欧阳竹如兄长,更因欧阳竹温柔细心的个性,让她非常喜欢有他的陪伴;在欧阳竹面前她可以尽情抱怨诉说,欧阳竹绝对是个最佳的聆听者。 可在大哥面前,因为太在乎他的感受,许多话她总是斟酌再三才敢启齿;然而面对欧阳竹时,她却可以肆无忌惮、尽情地诉说一切,他从不曾有过不耐烦或不悦。 “阿石和你的婚期定了吗?”这天欧阳竹总算说出了这个一直令他十分困扰的问题,他不否认自己十分在意这件事情。 杜紫妤无心拨弄着琴弦,语气无奈:“还没。” “需不需要由我出面向阿石提?他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了!”欧阳竹无端激动起来。他不懂齐怀石的想法,如紫妤这般完美的女子,正常人该会急欲婚配,而齐怀石却显得无关紧要。 “竹哥哥,你千万别同他提,我怕……”绝美的眼眸略显豫色。 欧阳竹皱眉:“怕什么呢?你们俩的婚事不是早就决定的了?他有什么理由拖延?我无法理解!”“别说你不懂,我也不明白……大哥不提,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反正竹哥哥,你别管那么多,我想,这事大哥自然有他的打算的。”杜紫妤像是在说服着自己,摆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讨厌不安的感觉。 欧阳竹凝视着杜紫妤,对于她的逃避和明显的不安感到不解,这情况非常的怪异,他暗自决定非得找齐怀石谈一谈不可,他无法见到紫妤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绝对不行,紫妤是该让人捧在手心柔软呵护的珍品!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奔波,巡视产业去的齐怀石和梨儿终于回到齐庄。 齐老夫人特地在望月亭内摆了桌酒席为梨儿洗尘;容婶也特地准备了许多梨儿爱吃的点心,三人开心地闲聊着梨儿和齐怀石这一路上发生的点点滴滴。 齐老夫人和容婶两人听得是津津有味,直拉着梨儿问个没完没了,对于梨儿的叙述简直是满意得不得了,这梨儿口中形容的齐怀石简直是和她们了如指掌的阿石大相径庭。 “这才像个人嘛!”齐老夫人听完,笑得可开心了。“就是要有些挫折才能体验人生,日子过得才有趣嘛!” 梨儿瞧着老夫人和容婶满意的模样,不禁有些心虚:“我想,他的想法可能……可能跟你们不大一样……”他气疯的成分比较大吧。 “你别担心,梨儿。女乃女乃就是希望阿石能和一般年轻人一样,而不是像个老头子的小子!” “老头子?”齐怀石突然走进望月亭里。他才进入竹苑老远就听见女乃女乃的笑声,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就听见了女乃女乃对他的形容。“女乃女乃何必没事损我。” “说了几百遍了,生气的表情要更丰富些……就像梨儿形容的模样,女乃女乃真是好期待看见你充满生气的样子。” “别玩了!”齐怀石恶狠狠地瞪着一旁傻笑的梨儿。“我后悔答应让这丫头随行,她简直是个麻烦……” “阿石,女乃女乃太高兴了,瞧你这副充满‘生气’的模样,女乃女乃真是欢喜得很啊……”老夫人和容婶露出欣慰的笑容,只差没拥抱在一块感动哭泣。 “够了,你们够夸张了!”齐怀石自然而然地挨着梨儿身边坐下,在她耳边吼道:“你再给我胡说八道,我肯定会杀了你!” 梨儿满脸委屈护着自己可怜的耳朵:“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还不闭嘴?”齐怀石用力地捏梨儿的脸颊。 “痛死了,放手啦……我闭嘴就是了嘛!”梨儿哭丧着脸,气呼呼地塞了个糕点进口中,撇过脸赌气地不再看齐怀石。 一旁的齐老夫人和容婶笑得可开心了,这孩子从小就不同人亲近,总是冷眼看世情,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让人瞧着心疼他的早熟,如今他和梨儿斗气的模样,真让她松了口气,对于早逝的儿子稍稍不再感到愧疚和不安。 不远处,正欲加入的欧阳竹和杜紫妤尴尬地停在原地,对于齐怀石和莫梨儿异常亲密的举动,两人皆感到一丝不对劲的氛围…… 事后,欧阳竹在报备完齐庄事务后,还是压抑不住满月复的疑问,他决定和齐怀石好好地谈一谈。 “看来你和梨儿相处得还不错。”欧阳竹笑道。 齐怀石挑了挑眉:“有话直说,不须要拐弯抹角。” “一向冷漠如你,似乎很习惯梨儿的陪伴,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齐怀石冷哼:“被强迫习惯,不值得一提。” “不管怎么说,你得顾虑紫妤的感受,她一直在等待着,而你们异常的关系令她相当不安……”欧阳竹突然严肃正色道:“难道梨儿的出现改变了什么?你会改变初衷吗?” “不会。”齐怀石简短答道,细长的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欧阳竹。 “这样就好,你不能辜负紫妤。”他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念着,浑然不觉齐怀石审视的目光。“为了不让紫妤担心,我想你该与梨儿保持距离吧!”欧阳竹突然激动道:“紫妤十分担忧,对于你和梨儿过分的亲昵,她感到不安和困扰!” 齐怀石表情一径冷淡,仍不做答。 “还有梨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你的感情已经很明显了,你难道不该制止防范?你难道不怕两个姑娘同时为了你心碎?” “够了,这些全不干你的事。”齐怀石转身离去。 欧阳竹一个人呆愣在原地。他已经尽力了,以阿石的聪明,他该懂得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转身离去的齐怀石,头一回感到迷惑。梨儿对自己而言是习惯,抑或其他……事件的发展似乎失控了,他是该做些事来导回常轨了。 当梨儿一如往常捧着点心盘撞进书房时,满怀的好心情在瞧见并肩而坐的齐怀石和杜紫妤时跌到了谷底。 自从回齐庄后,她总觉得他变得奇怪了,冷淡更胜以往……那些两人在外时互相依靠的日子似乎是场梦境般不真实;尤其是紫妤,她现在出现在书房的时间似乎更多了。 自己情绪的转变说不懂是骗人的,随着时间的累积,她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齐怀石仅抬头瞧了她一眼,便视而不见般的继续和杜紫妤研究着手中书册;梨儿放下手中的点心盘,默默地退至书房角落,直觉不想破坏他们两人的和谐。 梨儿暗自整理着心中紊乱的情绪,无意识地翻弄着手中的书册,偶一抬头瞧见杜紫妤绝美的脸庞,从来不曾有过的酸楚即刻涌上心间。 自己和紫妤姑娘是无法相比的吧?简直是云泥之别…… 强忍住即将决堤的泪水,她瞥过头将视线投汪于窗外,前所未有的沮丧袭上心问。 饼了好半晌,齐怀石皱眉抬眼望向梨儿,对于她异于常态的静默有些不解。这丫头一向聒噪得很,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安静了?难道迟钝的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刻意保持的距离? 紫妤顺着齐怀石的视线停留驻梨儿身上,有些不悦于他的分神。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梨儿还是梨儿,没什么不同,那是什么让她觉得不对劲? 梨儿浑然不觉两人各怀心思的注视,她看着满园的花草,头一回想念起秋水村的山光水色,她突然涌起想回家的念头,只是她好像已经舍不下齐庄的一切了,怎么办呢? 齐怀石若有所思地望着梨儿,有种奇异的想知道这丫头在想些什么。这丫头一向直率,有话便说,这会儿却满脸的心事,失去笑容的脸庞像是缺乏水分的花朵般委靡不振…… 紫妤看进齐怀石的异常,不悦地打断他的沉思:“石哥,过些天是什么日子,你没忘吧?” 齐怀石点头。父母的祭日怎可能忘得了?“预定三天后起程。” “好。”除此之外,紫妤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自从大哥和梨儿远行回来后,她的不安日益增加,却找不到人诉说。她好想念欧阳竹在齐庄的日子,至少他总懂得关心自己,愿意倾听她的心事。 面对齐怀石明显的冷漠疏远,梨儿再如何迟钝也感受到了。在不明白原因的情况,她不知所措地调适着自己低落的情绪。 困扰的她曾想过,是不是该直截了当地询问齐怀石。可一向直肠子的她突然害怕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情感,所以她迟疑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那天她站在书房外,无意间听见了齐怀石和欧阳竹的对话时,她总算明白了…… “我还是想重申梨儿的事,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梨儿在齐庄严重困扰着紫妤,你不能想办法解决吗?” “除了公事,我不想谈及任何私事。”刻意疏远梨儿的举动连自己都不习惯,内心颇感困惑。 “女乃女乃的把戏该落幕了,你压根不需任何的护卫,梨儿还有留在齐庄的必要吗?”欧阳竹急道。站在门外的梨儿顿觉心痛难抑,这阵子齐怀石莫名其妙的疏离,她总算是明白了。 自己对齐庄造成困扰了吗?原来……她是多余的吗? “齐庄的内务不须外人干涉,你管太多了。”齐怀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于梨儿,他尚无头绪,甚至是棘手……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你和紫妤会如期成亲吗?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 “会。”齐怀石皱眉,对于欧阳竹的执着不无疑心。 齐怀石异常冰冷的口吻令欧阳竹十分难堪,两人陷入沉默中;而站在门外的梨儿的情绪,更是掉到了谷底…… 是她错了,她逾越了本分,自己不过是护卫而已啊! 不能有奢望的,该压抑自己不断跳动的心才是…… 自此以后,梨儿惊觉自己的立场,她开始刻意地和齐怀石保持距离,看在齐怀石的眼里,虽是他预知的结果,却莫名感到愤怒。 “丫头!你到底又怎么了?”齐怀石忍不住走至窗边。这些天梨儿一进书房就窝在窗边的躺椅闷头看书,大半天也不吭一响,令齐怀石非常地不习惯,甚至忘却了自己也刻意保持着距离。 梨儿猛地抬头,一时间反应不过:“啊?你说什么?” 齐怀石瞧她一副失神的模样,没好气道:“大白天的发什么呆?” “没……没啊,我只是在看书。你别理我,去处理你的事吧。”她低着头不想看他。 齐怀石对她的敷衍十分不悦,心中对她这阵子的反常举止了然于心。 远行的那些日子里两人太过亲近,其实并不是件好事。也许该让情况恢复以往,才能维持齐庄一贯的平静。 只是他虽然看得透彻,却没来由地感到心慌意乱,而且千不该万不该有想结束僵局的异常举止……突然的领悟令他转身走回原位,打算继续保持两人该有的分际与距离。 两人诡异的气氛让躲在一旁观察的齐老夫人哀叹不已,找了借口连忙将梨儿从书房拉出,准备好好了解一下两人之间的问题所在。 “梨儿,老实告诉女乃女乃,你和阿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怎么说?说自己自惭形秽,说自己不自量力吗? “傻孩子,你是不是在意阿紫和阿石的婚约?” 梨儿无言以对。想说不在意,心里却隐隐作痛…… “唉,看来不说不行了。女乃女乃现在就告诉你这婚约如何而来的吧。”老夫人缓缓说着:“这事得从阿石十二岁那年说起,那年夏天阿石的爹娘出游,在回程的路上不幸遇上了盗匪……”女乃女乃忆及往事,红了眼眶。“阿石的爹娘我的独子和媳妇,都没能躲过这场灾劫……” 老夫人语带哽咽犹难释怀丧亲之恸,梨儿见状不禁随之泪水盈眶,忍不住握住老夫人的手。 靶受到梨儿温暖的抚触,老夫人安慰地笑了笑。 “据说当时拼死力保阿石性命的是陪着一道出游的女乃娘及女乃娘年仅五岁的女儿阿紫,阿石的爹娘拼死抵抗匪徒,让受了伤的女乃娘有机会带着两个小孩儿幸运逃出。躲过盗匪杀戮之后,他们三人藏匿在山中整整两日才被寻获。当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他们时,女乃娘却已伤重不愈,在临终前她将阿紫托付给阿石……”老夫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就是阿石答应娶阿紫为妻的原因,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不管我如何反对,他还是执意信守承诺。” 梨儿反应直接道:“他信守承诺并没有错,女乃女乃为何要反对?”虽然有些失落,但是她对他的感情本就是自己一厢情愿,怨得了谁? “生命中的变数太多,如此草率决定两个孩子的一生并不是正确的做法,女乃娘大概是希望年幼的阿紫能得到最好的照顾,所以要阿石立誓娶阿紫为妻,如此一来便能确保无依无靠的阿紫终生无虑。我也并非质疑女乃娘的做法,但这些年来,女乃女乃仔细观察这两个孩子,其实他们两人性子差异甚大,这种承诺反倒是阻碍了他们彼此的终身幸福,我怎能坐视不理?” “可女乃女乃会不会太过主观了?他们才貌相称,相处上也没什么问题,他没理由不遵守诺言。”泪水无声无息地滴落。 “有,你就是理由。”老夫人怜爱地轻拭梨儿颊上的泪水,笑道:“我看得出来你对阿石的影响力,阿石如果喜欢你,就有理由不遵守承诺,而阿紫是齐庄小姐的地位也不会变,女乃女乃不会亏待任何人的。” 要齐怀石喜欢自己?很难吧……他老骂她又丑又笨,他怎可能会喜欢她呢?虽然自己不自量力地存有一丝幻想。 “若他根本不喜欢……也是徒劳无功吧。”梨儿苦笑道。 “别说丧气话,一点都不像女乃女乃喜欢的开朗梨儿!”老夫人突然惊叫道:“过些天不就要起程去扫墓吗?梨儿,你也跟着一块去吧。” “我?算了,我还是别去了。” “别说傻话,你非去不可,你忘了你是阿石的贴身护卫吗?” “女乃女乃,你明知道他根本不需要任何护卫的。”心知肚明以齐怀石的身手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护卫,她充其量不过是他用来敷衍女乃女乃的一颗棋子罢了,她又怎还敢厚着脸皮任护卫一职。 “不管,说什么你都得跟着一块去。”老夫人十分坚持。 第五章 梨儿最后还是被女乃女乃硬逼着一块上路,但心中最后的一丝喜悦和期盼,却在迎上齐怀石冷冽的目光时消失殆尽。 梨儿硬着头皮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心中的酸楚因距离而愈来愈深…… 每次回头便见她心神不宁地骑着马,像是存心想摔死自己似的,齐怀石的心情便恶劣到了极点! 包令他气愤的是这丫头一路上活像小媳妇般,什么杂事都揽在身上做,简直想气死他!索性他也当作她不存在,谁也不用搭理谁。 这两人闷不吭声,却急坏了受老夫人重托的容伯。一路上容伯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尤其是想到临走前老夫人的威吓恫吓,便令他头皮发麻。心想这个差事真是棘手啊,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照顾梨儿,其他的事他这个老头实在也是爱莫能助了。 “梨丫头,你别忙了,快来吃东西吧。”容伯急着召唤她。不明白这娃儿干啥老把些杂事往自己身上揽,是想累死自己不成? 梨儿笑了笑,走去和容伯及另两名侍女一块同桌进食;隔着两张桌子的是齐怀石和杜紫妤。梨儿一路上已尽量地和他们两人保持距离,望着万般相称的小两口,再思及自己,不免觉得自己可笑和多余,所以她再也不该胡思乱想了…… 她打起精神和容伯有说有笑地用膳。 齐怀石目光飘向数桌外。瞧见那丫头的笑容就教他忍不住来气,虽然明白这样的情绪并不应该,他还是忍不住…… 不搭理,目光却无时无刻不寻找她的身影……他无意识地皱眉,心想许是上回出游两人相依为命的习惯吧。 紫妤抬眼随着齐怀石的目光望去—— 他看的是梨儿?她感到非常地难受,虽然竹哥哥要她别担心,他保证大哥会信守承诺与自己成婚,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梨儿而有所改变,但是……心中不免有疑虑,但一思及欧阳竹的一番话,她稍稍放心了。 她也看得出来这阵子大哥和梨儿似乎是真的疏远许多,近来她到石苑书房时,总发现他们俩各据书房一角,几乎没有交谈;这是个好现象,让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用膳结束后,梨儿觉得心闷,因此没入房休息。她走出歇息的客栈,独自在街上漫无目标地闲逛着。凑巧又碰上个夜市集,但最爱热闹的她此时却无心情,走在喧闹的人群中,她反倒觉得寂寞像人潮般一波波涌来,令她几乎无法招架。 她是不是该放弃了?秋水村才是属于她的地方啊……她好累…… 突然一群小孩子嬉戏追逐着,她一时失神,因闪躲不及而被冲撞个正着,一个踉跄却教她跌进了个温暖的怀抱中—— “连小孩冲撞也反应不及,你当什么护卫?” 齐怀石的冷言令她倏地清醒,尴尬地挣月兑他的怀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低着头。 她不想看他的眼,因为害怕……害怕自己愈陷愈深…… “白天忙了一整天,想不到你还有心力逛市集,明天是不是该请容伯多派些工作给你?”不悦的情绪令他出口怒意十足。 “喔……好。”梨儿不想反驳,低着头应道。 梨儿的回答令齐怀石怒气达到顶点!他恶狠狠地捉起她的手腕便大步地往回走;梨儿狼狈地跟着他愈走愈快的步伐,几次险些跟不上而差点跌倒。 直到回到了客栈前,齐怀石这才缓下步伐,用力甩开她的手,自顾自地头也不回走进客栈里。 梨儿的泪水此时无声无息地滴在被抓得红紫一圈的手腕上,有满月复说不出的心酸。 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吧……他的温柔从头至尾就只属于紫妤小姐…… 翌日,大伙准备行李时,眼尖的容伯突瞧见了梨儿青紫的手腕,惊叫道:“梨儿,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淤青成这样?” “没事的,不小心弄到的……”梨儿连忙抽回手。 “哎呀,怎会弄成这样红紫淤青的?快来上些药膏。”容伯急道。 不远处的齐怀石皱眉望去,分不清楚心中复杂的心绪。昨夜当他瞧见梨儿傻愣愣地一个人在陌生的市集闲晃,心中怒气横生,一时间失去了理智,却没想到自个的手劲之大…… 丫头一向怕疼,这次却一反常态不喊不叫,一路上任他拉扯,难怪整个手腕会红肿淤青……她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这丫头对他……用情如此深吗?他叹了口气,心绪更乱了。 扫完了墓,在归程的山路上,梨儿心情愈见低落。她好想即刻策马离开,不想回到齐庄,不想再面对自己复杂的心绪…… 但当目光飘向前方熟悉的背影时,却又颓然地放下扬起的缰绳。 齐怀石心情却显焦躁,惊觉自己对梨儿过度的在乎已超越自己所能掌握。即使保持距离,他却仍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是习惯吗?他无法分辨了。 远方传来的急促马蹄声,令沉思中的齐怀石顿觉有异! 同样的地点、同样杳无人迹的山路,该不会发生同样的事!齐怀石顿时提高警觉,环顾四周,发现无一处可供躲避之处。和当年一样以致于死伤惨重,因为无处可躲…… 数月前齐老夫人受袭之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对于齐庄的安全一向严阵以待,但这次却因情绪烦乱而松懈了防备。他懊恼地暗自斟酌着,眼下仅只有两名侍卫及自已和梨儿了…… 丙然应了齐怀石的猜测,瞬间,数名蒙面人已团团围住他们。 事发突然,齐怀石和梨儿及两名侍卫迅速互使了个脸色,急速分散四角防卫,让紫妤和容伯及两名侍女待在中间,保护他们的安全。 蒙面人总共五名,两方人马很快地陷入混战中,齐怀石游刃有余以一对二,另两名侍卫应没问题,因此他最担心的是梨儿。毕竟她应敌经验不足,恐怕多有闪失,尤其耳际又不时传来紫妤和侍女的尖叫声,简直令人分心…… “梨儿!守住西边,保护紫妤!”齐怀石命令着,十分担忧。 “好。”梨儿应道,却忍不住浑身轻颤着。 不多时,梨儿已多处挂彩。蒙面人剑势凌厉招招欲置人于死地,梨儿使剑的手腕早已酸痛不堪,无法握稳剑地颤抖着,她强忍着痛楚,尽全力抵挡对方来势汹汹的剑招。 此时,杜紫妤因害怕周遭的刀光剑影,和侍女们惊吓得互相推挤,冷不防一个踉跄整个人撞向梨儿,害得梨儿突遭撞击,出剑的手肘一时失去了准头,手臂硬生生地挨了一剑! 紫妤见梨儿手臂受伤鲜血淋漓,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竟紧紧地拉扯梨儿不放,这一拉扯令两人身子骤失平衡,双双跌倒在地上,蒙面人冷笑毫不迟疑抄剑往两人直刺而去,打算杀一个算一个! 幸好此时齐怀石已然解决掉两名蒙面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前奔而来,但因紫妤及梨儿两人此时皆背对他,这样的距离他根本来不及抵挡其剑势,他只能选择在瞬间先拉住一人往后退,暂且保全一人。 齐怀石不假思索,直觉反应地拉住紫妤的身子后退;同一时刻,蒙面人剑锋一转直接刺向梨儿—— 面对突来的转变,梨儿在紧要关头愣住了,面对直刺而来的剑势,握剑的手竟迟疑了;她这一迟疑,蒙面人这一剑直接刺入她肩头,醒目鲜红的血霎时喷出…… 齐怀石选择拉住紫妤后退的同时,原本尚来得及挡住剑势,谁知惊吓过度的紫妤竟紧紧地抱住自己,教他错失了机会。因此,他只能亲眼看着梨儿的血随着剑出而喷洒在空中…… 齐怀石亲手解决了最后一个蒙面人后,梨儿已然浑身染血,失去意识地倒躺在血泊之中。 “梨儿为什么伤得这么重?” 房中弥漫着凝重气氛,老女乃女乃铁青的脸色毫不掩饰地瞪视着众人。 众人一致望向容伯。他是当时惟一在场的人,也只有他能详述梨儿受伤的原因。 容伯在众人逼视下,只得硬着头皮将当日所见据实以告。 在众人惊呼中,容伯嗫嚅道:“……所以这一剑如果不是刺中梨儿,那就是刺中紫妤小姐了,您老这么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石选择救阿紫,让梨儿挨这一剑?”老夫夫痛心道。 “我不知该怎么说……当时的情况实在太混乱了……” 虽然容伯语多保留,但大伙却不得不怀疑,这是少主的抉择吗?心中也就不免为梨儿感到不值。瞧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可怜的梨儿这会儿怕是连心都伤得重了……”老夫人不住地叹气。 她做错了吗?说起来今日梨儿伤得这么重,她多少得负责任的,是她造就了梨儿心伤的局面,她该怎么补偿这孩子呢? 还有阿石……这孩子当真对梨儿没感情吗?要不他怎会舍梨儿救阿紫?是她猜错了阿石的感情……难道他对阿紫才是真心的? 看来她是留不住梨儿了。望着梨儿苍白的脸庞,她比任何人都来得痛苦,都怪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害苦了梨儿。 正当众人为梨儿的伤势焦急之际,齐怀石走进了梨儿的房里。一进房随即感受到众人责难的目光,尤其是老夫人更是神色严肃,不发一言。 他并不在乎这恼人的气氛,床上苍白的人儿才令他神色骤变,一股怒气直冲心间—— 她不该伤得这么重的,以她的能耐怎可能抵挡不了这一剑?他不懂那一刻她的迟疑……他其实也该来得及救她,不料惊怕过度的紫妤却紧抱住他不放,因此绊住他救人的时机,这也才让梨儿结结实实挨上这一剑。 面对众人责难的视线,他不想多做解释。事已至此,解释又有何用? “你可来了!你说,为什么梨儿会伤得这么重?” 凝望着梨儿苍白的面容,没来由的浮躁令他十分不悦,因而怒道:“估计错误。” “估计错误?这是什么解释?估计错误?阿石,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是不是在你的计算中,梨儿不及阿紫重要,所以你舍梨儿救阿紫?”老夫人气极了,口不择言道:“生死关头哪容得你估算?你这孩子感般冷血,即使你不爱梨儿,这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是人都会有感情,你又怎能置梨儿的生死不顾?” “女乃女乃言下之意,难不成当时我该让紫妤挨这一剑?我就该对紫妤无情无义是吗?”他冷言道,着实受够了女乃女乃的无理取闹。 “你……气死我了!”老夫人气头上哪顾得许多,勃然大怒:“你可知你伤梨儿最深的不是身体,而是她的心哪!你要知这回你是再也找不回那个毫无心机、一心一意爱你的梨儿了!女乃女乃希望你别后悔!” “女乃女乃,别胡闹了!你可知若紫妤挨上这一剑肯定活不了,而这强悍的野丫头一定撑得住,我的判断不会有错。”只是,他没料到的是,梨儿会让自己硬生生挨这一剑。 一颗眼泪瞬间由她眼角滑落,滴落在枕上。她是醒了,只是痛得不想睁开眼,听见了老夫人与齐怀石的对话,她更不想睁开眼…… “是,你没错!是梨儿活该伤这么重,你给我滚出这个房间,我再不要见到你这个没心肝的孩子,你真是令我心寒到极点了!” 乍见梨儿眼角的泪光,齐怀石倏地一阵心慌,情绪恶劣到极点!不禁月兑口怒道:“别无理取闹,你怎么不问问这丫头,是否存心找麻烦?明明可挡下这一剑,却在关键时刻迟疑,是存心要我面对众人的指责,还是借此要我负责?” 齐怀石的一翻话令众人全愣住了! “你——我真为梨儿不值啊,我可怜的梨儿……她的手臂废了,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还能得到什么好归宿呢?”老夫人心痛地摇头, 手臂废了?抬眼望见众人责难的目光,他这辈子从不曾如此失控和愤怒,当时他纯粹是信任梨儿的武功,非关抉择!他又何必向众人解释…… “好!顺你们的意,我该死,我该负责任,行了吗?”他的口气愈透森冷,令众人有些畏惧。 老夫人欣喜抬头,满脸期望地看着他—— “我娶她为妻。”他冷道。 此时众人一愣,相对无言。梨儿这一剑到底值不值得? “算你有良心,你可得信守承诺,这在场的人全是人证,你这辈子别想耍赖!”对老夫人来说这一剑可值得了。 包多的泪水滑落她的枕边……椎心刺骨的疼痛伴随他们俩相拥的画面,怎么也抹不去。 他看见了,惊觉她的清醒。这一切她全听见了吗?他神色一黯。 “梨儿哭了?”容伯发现了梨儿串串滴落的泪水,不禁惊叫道。 只见梨儿仍紧闭双眼,却掩不住满脸的泪痕。大伙不知她何时清醒,少主残酷的话她又听见了多少? 这眼泪是悲?是喜? “梨儿,你怎么啦?是不是伤口又疼了?别哭了……” 她缓缓睁开眼,空洞的眼神没有焦点,半晌才回过神来。 “别吓女乃女乃,是不是真的很疼?”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串串滑落。真的很痛,连心都拧痛了…… “容伯!快喊大夫进来,想个法子给梨儿止止疼,这怎么可好?梨儿哭成这样,肯定是痛极了!”其实老夫人何尝不明白,这眼泪非由伤口触发,是从梨儿心里流出的眼泪。 “梨儿不哭了,女乃女乃告诉你个好消息,阿石说要娶你了,你高不高兴?” 出乎众人的意外,梨儿没有任何的反应。 齐怀石无名怒火上升,自梨儿醒来她的视线就不曾望向他。这丫头在耍什么性子?她为什么而哭,真是伤口疼吗? 她突然闭上眼,一滴眼泪再度滑落…… “梨儿,怎么啦?你不开心吗?怎么不说话?”老夫人难过得握着梨儿的手,不住地询问。 “女乃女乃,我好累……想睡一会儿……”微弱的气息喃喃说道。 “好好好,女乃女乃不吵你,等你伤愈了,我们再来谈你们的婚事。” 齐怀石压抑不住怒道:“你耍什么脾气?挨这一剑了不起吗?” 梨儿眉头紧皱,仍不睁眼。 “都说要娶你了,你还想怎么样?这一剑换一桩婚姻划得来!” “阿石!你给我闭嘴!马上给我滚出这个房间!”老夫人气急败坏地吼道。 梨儿突然痛哭失声,令众人全吓呆了! 悲切的哭声扰乱了齐怀石的思绪,教他无法反应。 “梨儿别哭,阿石是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梨儿泣道:“是我武艺不精……是我精神恍惚才受了伤……不关任何人的事……不要任何人负责……是我自己的错……” 梨儿哭得全身颤抖,无法抑止的伤痛令她不禁呕出鲜血—— “呕——” 所有人顿时惊骇得手忙脚乱,直呼大夫, “是我错……不关任何人的事……不要谁负责……是我不好!” 梨儿不停呕血、身体羸弱的模样,拧痛了所有人的心;容伯容婶泪水盈眶,老夫人则早已哭红了双眼…… “阿石!你即刻给我滚出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靠近梨儿的房间!”老夫人沉痛说道:“阿石,你走吧!不用再来探视梨儿了,既然无心就做得绝决一些,免得梨儿痛苦啊。” 他该拿她怎么办?虚月兑的感觉在全身蔓延,触目惊心的鲜血刺痛他的双眼。 他该拿她怎么办?再次问自己,仍是无解。 他拧着一颗心转身离去,站在门外,耳畔却再也挥不去那一阵阵哽咽低泣…… 一剑换一个婚姻划得来…… 耍什么脾气……挨这一剑了不起…… 存心找麻烦……存心要我自责…… 紫妤挨这一剑肯定活不了…… 噩梦不停纠缠着,她不再想,但这些话却句句深植在心里,怎么也抹不去,一声声提醒着她的不堪。 头疼得快爆炸了,这些声音依然回荡在耳际…… 她一睁开眼,老夫人愁眉苦脸的脸庞马上凑上来;愣了愣,她随即露出笑容。 她不想让女乃女乃为她担心。 “傻孩子,怎么这样不懂得保护自己,让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呢?” “我……”她说不出当时她会迟疑的原因,所以会受这么重的伤,她真的是活该。 “你别怕,告诉女乃女乃,女乃女乃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她摇摇头,突然惊觉一道炙人的目光,抬眼望是齐怀石冷然的目光。她很快地抽离目光,不想再见到他伤人的目光。 齐怀石站在门外,眉头紧皱,尤其见到她迅速闪躲的目光,不禁又涌起怒火! “女乃女乃告诉你啊,阿石答应娶你了,女乃女乃高兴死了!” “女乃女乃,我受伤跟他无关……女乃女乃误会了,是我自己功夫不济才挨上这一剑,不干他的事!”她淡然道,事实如此。 “笨孩子,你别再为他月兑罪了。肯定有错,女乃女乃不会放过他的,女乃女乃说什么也会为你做主,你放心吧。”老夫人边说还边转头瞪齐怀石。 “女乃女乃,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嫁入齐庄……我根本不适合这里……况且他和紫妤姑娘早有婚约啊,难不成女乃女乃要因我受伤而拆散他们?这没道理的。况且我会受伤,真的不干他的事,我说过了是我自己不济事……”用受伤强求来的婚姻,她真的办不到。 这一番话令齐怀石怒火上升,濒临爆发边缘。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女乃女乃早知道你喜欢阿石,现下他肯娶你,你竟然拒绝,你是不是病傻了?” 老夫人心急下的一番话,反倒令梨儿愈加感到悲哀和羞愧。她真的真的是心死了……在那一剑刺入她肩头一刻,抬头见到相拥的两人时,她就已经想通了。 他突然对她的抗拒产生了厌恶,冷不防恶言道:“你真的病傻了!原本就不容易嫁得掉,现下又废了只胳臂,齐庄不收留你,你能上哪?” 梨儿心头一疼,眼泪便不听使唤淌了下来。心真的好痛好痛…… “阿石!你给我闭嘴!你非得把梨儿伤得遍体鳞伤才甘心是吗?” 再次看见她的泪水,他有些愕然……这丫头真伤这么重?他沉默了。 老夫人见齐怀石不言,这才转身对梨儿道:“梨儿,你听女乃女乃说,阿石已经答应了,齐庄没人会亏待你的,女乃女乃不会让你受到任何的委屈,所以等你把伤养好了,我们再来谈婚事好吗?” “女乃女乃,这件事以后再说好吗?”她闭上眼,不想再谈这件事。 “嗯,你好好休息吧。” 齐怀石沉默地望着她,心中百味杂陈。他突然有种预感,这丫头似乎有了什么打算……他有些感到不安,却不明白这样的不安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人叹了口气,感受到两人之间暗浮的气氛。难道这两个孩子真是无缘吗? 老夫人退出门外,望了站在门外的孙子一眼,缓缓说道:“阿石,事情发生后女乃女乃一直在气头上,也许对事情的看法有些偏颇,现在你愿意认真一次解释给女乃女乃听吗?女乃女乃想知道你内心真正的想法,别说气话。” “我并非轻估梨儿,抑或不顾她的生死,纯粹信任以她的能耐绝对可全身而退,我只是信任她,没料到——事出乎意外,对于梨儿在紧要时刻的迟疑无法理解。”齐怀石平心静气说道。 “唉,你这孩子虽绝顶聪明,对女孩家的心事却从来不懂。听你这么一说,女乃女乃大略猜得一二,你想听吗?” 齐怀石点头,两人并肩走至不远处的望月亭,天空浮云蔽日就如同他们的心情般晦暗。 “以女乃女乃对你的了解,你该是信任梨儿,认定她抵挡得住饱势,所以故意引敌刺向梨儿,以便先行救阿紫月兑险,你当时的想法是如此没错吧?” “没错。” “是没错,可惜易地而处,不要说是梨儿,你这么做,任谁都会感到心寒的。梨儿的迟疑,多半也是出自对你的失望而自我放弃,这样你懂了吗?” “她真是个蠢丫头。” “不过……看来你也不如我预期般喜欢梨儿,也罢,尔后女乃女乃不会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你可以轻松了。” 齐怀石无言,却无轻松的喜悦。 当齐怀石再度踏入竹苑已是数日之后。在老夫人的严格限制下,他被禁止进入梨儿的房间,以免影响了梨儿的心情。 当他推门而入时,就只见梨儿坐在床上兀自发呆,素来爱笑的脸庞无神而空洞,浑然不觉他进入的身影,甚至她仿佛不存在这空间里,早已魂飞它处…… 心痛?这是他心底的感觉吗?他不确定…… “丫头?”他忍不住轻唤,恐惧她似是要消失般的身影。 梨儿顿时回过神,在转眼瞧见他的刹那,绝望的哀伤一瞬间闪过她苍白的脸庞。 “伤势如何?”那样怕疼的性子,受了这么重的刀伤却不哭疼…… 梨儿露出笑容;“没事的,不过是小伤罢了。” 小伤?她的右臂等于是废了,是小伤吗?他对她的逞强感到愤怒……和心疼。 原来是心疼……自从梨儿受伤以来,一直存在心中不明的气闷和不安,原来就是心疼……他不想再欺骗自己不在乎了。 “你也同其他人般,认为我当时的做法是错的?”齐怀石皱眉,视线投注在梨儿的右臂。他其实并不想多做解释,但心里的问话却无意识月兑口而出。 梨儿瞧见他紧皱的眉间和脸庞因愤怒而僵硬的线条,一股心酸真涌心间。她想,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该结束了…… 可别给人家添麻烦了……媚姨的叮咛音犹在耳,她该做得到的。 “别生气了。”她灿烂的笑容里有些微的轻颤。“都怪我学艺不精,才会一个恍神就挨了刀,是女乃女乃疼我才怪罪到你头上,你别生气了好吗?” 他真的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望着她憔悴的病容和逞强的笑容,他真的气得想打她,但出不了手,所以他选择头也不回地离开…… 凝望着他的背影,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自己一厢情愿、咎由自取的难堪又怪得了谁?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梨儿的伤势慢慢地复原了,但府里的气氛却愈见沉寂——因为梨儿的伤是痊愈了,但却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她依旧有着灿烂的笑容,惟一的差别是,她不再走进书房、不再绕着少主打转;她像失去翅膀的小鸟,谁都看得出她的不快乐,而且每个人都不自觉有种感觉——这只不快乐的小鸟似乎就要飞离他们而远去。 齐怀石的怒气已经达到了顶点,他站在石苑外却举步不前。他想也许到了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就在此时,齐怀石在众人的错愕中,宣布了他与紫妤的婚期。 齐老夫人为了这件事,连续数日生着闷气,对齐怀石不理不睬。 就因这一连串的事件,让庄内上下笼罩在一片低迷的气氛中…… 是预料中的事,所以梨儿并不似齐老夫人般闷闷不乐,她只是因此而变得更加静默寡言,不复往日的开朗与活泼。 她这样的情况让齐老夫人及容婶等人瞧着心疼,却束手无策。毕竟齐怀石决定的事情,任谁也无法改变…… 最后,齐老夫人压抑不了满怀怒气地召人唤来了齐怀石,打算兴师问罪一番。 “你真打算在这个时候和阿紫成亲?你是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 “和紫妤的婚约早在数年前即已决定,女乃女乃该有心理准备才是。”一贯的冷淡。 “在这个时刻宣布婚期,甚至会卒到决定在近期完婚,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或者我该说——你到底在逃避什么?”老夫人气极道。 齐怀石不语。也许女乃女乃说对了,自从梨儿来到齐庄为庄里所带来的变化,他发现已非他所能控制,他不该让这种迷惘和失控的情况继续,因此他作出了成亲的打算。 “不说话,是因为不敢承认吗?”老夫人激动怒道:“你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所以现在你打算向我宣告你的胜利吗?难道你就不能明了我的苦心吗?如果你当真对梨儿没有一丝的感情,女乃女乃无话可说,可是你明明——” “婚期既已决定,多说无益。”他截断女乃女乃的后语。 “你——你这孩子真令我失望啊!”老夫人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摇头叹息。 听闻喜讯前来的欧阳竹,也许是除了杜紫妤之外,惟一开心的人。 他兴冲冲地登门贺喜,但在乍见书房内的齐怀石时,却像被泼了冷水般,他的好心情消失无踪。 这不是一个即将成亲的人该有的神情,以阿石的性子,面无表情是合理的,但满怀心事,甚至是愁绪,令与他相知甚深的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据说梨儿受伤颇重,他却在这个时机宣布婚期……是有什么用意吗? “要就进来,不想进来就快滚。” “这么大的火气,不像你,更不像就要当新郎官的人。”欧阳竹微笑着踏入书房。 齐怀石不语,放下手中无意识把玩的水剑。 “有事吗?” 真的不对劲,欧阳竹从没看过这般的他,明显的情绪低落,语气有着淡淡的哀伤,太奇怪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成亲之事有变数吗?” “没有变数。”仿佛突然回神般,齐怀石口气显得不耐烦。 “今天我是特地来恭喜你和紫妤的。”欧阳竹继续问道:“还有关于龙庄的事。我听说你不择手段断了龙庄所有的交易?这么做齐庄的损失也不小,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何以如此?” “我早该这么做,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你从来不冲动,难道是因为梨儿受伤?”欧阳竹不无试探。 “这些年暗中调查的证据,已足够判定龙庄罪状。”太晚了,如果早一步解决,也许她就不会受重伤了…… “摧毁龙庄,你似乎没有预期的喜悦。” 齐怀石再度握紧水剑,喃喃道:“太晚了……” 欧阳竹不再追问,害怕自己一再逼问下会有反效果,齐怀石可能因此而发现他对梨儿超乎常理的关心……婚期已定,可不能再有风波,否则紫妤情何以堪? 思考多日,最后齐老夫人还是无法放弃,在几经思索下,趁着齐怀石与紫妤成亲前夕,决定命人唤来紫妤,准备和她长谈一番。 有些事情搁在心里她老觉得不踏实,总觉得这两个孩子是在拿自己的一生开玩笑。 “阿紫,你当真仔细考虑过成亲之事?”老夫人暗自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和自己不投缘,有些话她甚至要在心里反复斟酌,才能对阿紫提及。 “和大哥成亲是我打小的心愿。”紫妤有些不自在。 紫妤在来的路上其实有些气闷和不平。自从梨儿来到齐庄之后,她便觉有受冷落之感,她认为这全是女乃女乃的错。 从小她便对女乃女乃有一种畏惧,这种感觉随着年岁增长不曾稍减,也许是打从心里害怕女乃女乃会将没血缘关系的她赶出齐庄,这样的阴影一直存在内心里,也就自然而然地和女乃女乃保持着距离。 “我不服气,为什么女乃女乃这么喜爱梨儿?甚至在我们成亲前夕对我如此?”当她听见女乃女乃果然是为了梨儿而找她来的,不禁伤心道:“梨儿没有一样比得上我,女乃女乃你太不公平了……” “傻孩子,感情的事无关比较。老实说,你的条件样样都在梨儿之上,不管是容貌才艺都无懈可击。”老夫人温柔地轻抚她的脸颊:“但是性情上,梨儿却远比你来得适合阿石啊。” “我不能理解,既然我的容貌才艺全都无可挑剔,又怎可能输在性情?我不懂,我比梨儿温柔乖巧;我不懂……”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比较不得的,你和阿石青梅竹马,却从不曾用心了解阿石的性情,加之你本身的性子和阿石原就难以迸出火花啊。” “大哥生性淡漠,我怎会不懂?我一直很小心不去惹恼大哥,凡事战战兢兢不惹麻烦,免得大哥心烦,我如此做错了吗?” “阿紫,这是你自认为如此,但事实呢?你和阿石都是女乃女乃看着长大的,难道女乃女乃会不了解你和阿石吗?其实你和阿石不适合啊……” 紫妤无法置信地摇头。 “阿石确实是性情淡薄冷漠,但你知道吗?那是因为他打小就是个非常聪颖的孩子,他比其他人都早看透人性罢了。十二岁遭逢失亲之恸,经历了人间最痛苦的死别,他了解了愈在乎的东西失去,痛苦程度便愈深,因此他懂得凡事淡然视之,以旁观之姿处事,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消极做法啊。” 紫妤静默不语。打小长在优渥的环境,她很少去深思他人的想法和做法,她只是依着自己的喜恶行事,一直以来她认为大哥的冷漠似是天性使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今……女乃女乃这席话是她从不曾深思过的。 “但凡事洞悉透彻,人生便少了许多意外的惊喜和感动,当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握估计中时,这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女乃女乃几翻搅尽脑汁想改变阿石的性子,希望他可以过得更自在快乐些,但往往白费心机,直到阿石接掌了齐家所有产业,我更是彻底地放弃了。”老女乃女乃此时露出释怀的笑容道:“可是当我瞧见梨儿时,我又升起了一丝希望,梨儿天真烂漫、性情开朗,配阿石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紫妤不语。她渐渐有些明白了,就像她非常喜欢丫环小春的陪伴,因为她性子爽直又毫无心机且活泼。有小春陪在她身边,她可以放松心情,明显感染到小春的温暖和快乐…… “阿紫,你静下心想想,难道你没发现在梨儿来到齐庄后,阿石的改变有多大吗?” “大哥变得易怒,但……”她无言。大哥自梨儿来到齐庄后的确改变了许多,大哥开始像常人般动怒,微笑的时候也多了些。 “我代你说吧,阿石开始像个人了是吧?他开始会发脾气、会懂得开心。别怪女乃女乃有话直说,你当真看不出来阿石和梨儿是相爱的,一旦分开了,两个人都会痛苦吗?” “这只是女乃女乃的猜测罢了,怎做得准?女乃女乃可知,若我得不到大哥,我也会很痛苦的?女乃女乃你不能这么偏心,这样对我是不公平的!”紫妤急道。她不管了,若想这么多,她就永远得不到大哥了。她惟一的心愿,日夜盼望的就是与大哥婚配,怎能放弃? “女乃女乃的确喜爱梨儿,但女乃女乃保证就事论事,谁也不会褊袒,你自个想清楚了,别把自己一生的幸福给葬送了。”眼见着紫妤执迷不悟的表情,老夫人了解了今天一席话全白费工夫了。唉,阿紫这孩子凡事只顾自个的性子,是不会体会他人的痛苦的。“罢了,女乃女乃话说明白了,只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你们两人之间的婚约,别到最后令三个人都痛苦。” “女乃女乃,你怎能这样对我?为什么你认定我们三个人都会痛苦?为什么?女乃女乃,你不能因为喜爱梨儿就不顾我的幸福啊……”紫妤崩溃似的吼着。 老夫人的脾气眼看也要爆发了,冷冷说道:“女乃女乃打小疼你和阿石,从不曾有任何差别,你这番话真令我心寒,我累了,你走吧!”已经可以预见的痛苦,这孩子却这般傻气…… 紫妤一踏出了竹苑,顿时红了眼眶。她并不想惹恼女乃女乃的,可是她真的不服气,女乃女乃仿佛在暗示自己和大哥的婚姻不会幸福,她好气女乃女乃笃定的眼神和难以辩驳的谬论。女乃女乃可知道这些话对她而言有多残忍?大哥是她打小期盼的夫君,是万中选一的不凡男子,如今他们成亲在即,她已然成为众人钦羡的焦点,女乃女乃却在此刻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惹她心烦…… 大哥怎会爱上千般不如她的梨儿?不可能的!如果大哥真喜欢梨儿,又怎会坚持和自己完婚呢?思及此,她仿佛说服了自己,反倒暗自深深埋怨起女乃女乃的偏心,对梨儿也平添几许恨意。 时间过得很快,梨儿的身子已复原了大半,而齐怀石和杜紫妤成亲的日期也近在眼前了。 梨儿一如往常坐在湖边,静伴她身旁的是齐怀石交还给她的水剑。 他叮咛着,要她多多练习手臂使剑…… 望着平静的湖面,她轻抚着水剑。这一阵子她很认真练剑的结果,是印证了大夫的诊断,她的右臂虽无大碍,但却再也无法行云流水般使剑;一使剑,手臂便觉酸痛难耐。 懊是离开的时候了……师父们叮咛过要她保护这个家,如今的她根本无能为力。 女乃女乃要她想办法让齐怀石爱上她,事实证明她办不到……泪水缓缓滑过脸颊。 她只能放任自己痛快地哭泣…… 最后她拭去泪水,毫不犹豫地将水剑掷入湖心。 看着它即将没入湖心之际,她竟随之跃入湖心—— 她不舍啊! 就在她伸手即将触模到水剑之时,一只臂膀横过她的腰际硬是将她扯离,不论她如何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剑最后的一丝光亮迅速没入幽黯的湖底…… 唉伤愈体力不支的她开始感到痛苦,湖水不断灌入她的喉间,无法呼吸的痛苦令她开始剧烈地咳起来,她顿时失去了知觉。 “搞什么鬼?傻丫头你疯了……” 齐怀石怀抱着已然昏迷的梨儿,想起乍见她跃入湖中的那一刻,心中极度的恐惧,他忍不住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不自主轻颤着。深刻的无力感让他了解,自己没法子承受失去梨儿,但他似乎觉醒得太晚了…… 她因剧烈的咳嗽而骤醒,睁开眼两人四目交接,却是无语。 串串的泪水滑落她的脸庞…… 望见她的泪水的刹那间,齐怀石想起她做的傻事,一股怒气直冲心间——他伸手打了梨儿一记巴掌。 “你搞什么鬼?你竟然想自尽!”他虽愤怒,更多的情绪却是心痛。 她感到脸颊热烫的痛楚,突然轻笑起来。 “你误会了,我干吗自尽呢?过些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我怎么会做这种触霉头的事……你误会了……”梨儿轻轻挣月兑他的怀抱,露出笑容道:“对了,我好像忘了恭喜你了!” “不用勉强说些言不由衷的话。”齐怀石瞪视着她苍白的脸怒道。 “没有勉强,我是真心祝福你和紫妤……” 梨儿急得拉住他的手臂解释,却被齐怀石反手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紧紧互拥……却无言以对。像似突然清醒般,她猛地挣月兑他的怀抱,避如蛇蝎般不住地后退。不该…… 他们不该这样的……齐怀石见梨儿已踩入湖中,伸手想拉住她,谁知她却愈加后退—— “别碰我!”梨儿吼道,眼泪不争气地直往下掉。不该…… 乍听此话,他气得想转身离去,再也不管这折腾人的丫头,可抬眼望见站在湖中全身湿透哭泣颤抖的人儿,却怎么也无法放心离去。 两人竟就如此对视许久,仍是无言…… 饼了许久,梨儿突然回过神,连忙拭去满脸的泪痕急道:“别误会,我不过想玩水,却不小心将水剑给掉进湖里了……”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只想拾回水剑罢了,怎会做蠢事?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也没法子使剑了,留着水剑也没用……” 齐怀石凝视着她的笑脸,心疼,却不知如何表达。 “你就要和紫妤姑娘成亲了,我怎会想破坏喜气……恭喜你们了……”发现自己控制不住的哽咽,她只能急逃离现场。 梨儿转身离去,留下他无语凝望着她的背影…… 齐怀石和紫妤如期地成亲了。 齐庄并无任何状况发生,一如往常般平静。 “怎么?成亲不过十余日,瞧你一副心绪不宁的模样,女乃女乃真是心疼喔!”齐老夫人甫踏进石苑的书房中,瞧见沉思中的他,忍不住揶揄道。 “女乃女乃,你错了,我心绪如常,何来不宁?只要女乃女乃别生事,便天下太平。”齐怀石冷笑应道。 “天下太平!你没发觉这儿气氛窒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吗?” “女乃女乃机关算尽还是没能改变我的决定,女乃女乃想必十分懊恼吧?”齐怀石露出笑容。 老夫人脸色乍变,愀然道:“女乃女乃懊恼的并非你的固执,而是改变不了预料中的不幸啊。” “女乃女乃言过其实了,何来不幸?太自以为是了。” “一桩婚姻,三个人痛苦,难道不算不幸吗?”齐老夫叹气道。 齐怀石不语,一来,是争辩何益?二来,短时间要女乃女乃妥协是不可能的。一切已成定局,也没什么好说的,心里不过有些不明所以的失落罢了。 自他成亲后便不曾见到梨儿,她几乎是足不出竹苑,即使他至竹苑,也因她的刻意闪躲而见不着人。 但,见了面又如何? “夫人,你会不会觉得自从少爷成亲后,庄里好像平静许多,其至是有些……”容婶欲言又止,露出尴尬的笑容。 “无聊是吧?原来你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啊……真是太平静了,没有任何的惊喜和期待,这样的日子真是很无聊啊。”老夫人失望地喝了口茶,又不禁叹了口气,连茶都显得淡而无味。 “梨儿呢?”容婶好奇地张望。 “我让她帮我到孟家取些东西,免得在庄里闷坏了。” “也好。自从受伤事件再加上少爷成亲后,梨儿的模样让人瞧着心疼,真不知该怎么才好?”容婶和老夫人两人相视叹气。 迅速奔回竹苑的梨儿,在到达竹苑后缓下脚步,紧绷的心情这也才放松下来。自齐怀石成亲后,她便回到竹苑里,除非必要她不会踏出竹苑一步,她很满意这样的生活,不用去面对自己的不堪。 她曾提过要离开齐庄,却被女乃女乃拒绝了,而事实上她也不舍得离开。 见不见面也不重要,只要知道他就在附近,也就够了…… 齐怀石并不常到竹苑,女乃女乃每天早上在大厅和他用膳、讨论庄内及各地分号的状况,这样的情况下,两人已有月余不曾见面。 梨儿很满意这样的局面,她不否认自己深受思念之苦,但见了面又如何?使君有妇啊…… 梨儿迅速地走进竹苑。 见到梨儿回来,老夫人见她的神色慌张,不禁担心道:“你怎么啦?又不赶时间,怎会急得这样气喘嘘嘘的?” “没事,只是想快些回来罢了。”不想见到他……不想再感到心痛。 “女乃女乃很担心你的状况呀。”老夫人将梨儿拉至身旁坐下,紧握她的手道:“梨儿,你不快乐,你是否后悔没答应阿石,让他负责?”梨儿的憔悴明显得令人心疼。 “不,我不后悔。” “可是女乃女乃后悔啊,女乃女乃该逼你们成亲的,不管用什么方法,就算下迷药也该硬将你们俩绑在一块。” “女乃女乃千万别这么做!”梨儿惊道。 “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做?你们两个各自不快乐地生活着,你教我于心何忍?” 梨儿低头不语。经历过这些风风雨雨,她早明白了,她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梨儿了…… “别骗女乃女乃了,你们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快乐的……你以为阿紫很幸福吗?以阿紫的性子,如果得不到丈夫全然的疼惜和爱,她是不可能会快乐的;她是极端需要人呵护的人,初时她可能沉浸在终于得愿的快乐中,但日子久了,她就会明白了。” “如果我介入他们之间又如何?我们三个人一样不快乐。如果我的幸福是建立在紫妤的妒恨和痛苦上,我也无法心安,对三个人来说都是折磨……况且他压根不是发自内心想娶我,何必呢?”她苦笑,女乃女乃和自己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悠悠道:“可是女乃女乃真的很心疼你啊,瞧你变得这么憔悴,整个人都瘦了,唉,都是女乃女乃不好……” 梨儿偎进老夫人怀中,她的苦涩是一辈子也淡不了了。 “女乃女乃……” 齐怀石在竹苑前踌躇不前,远处传来的笑语导引着他的步伐,理智却催促着自己离去。 但,当他回过神时却已站在竹苑的凉亭前,眼前所见是女乃女乃和容婶快乐的笑容;而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他却见不着她的脸庞,该是如同以往般灿烂充满热力的笑容吧! “我的天老爷!梨丫头!你想气死我是吧?”容婶拔尖地叉腰叫道。 “对不起嘛,我的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啊……容婶,你就饶了我吧!”梨儿哭丧着脸,捂着耳朵求饶。 “天啊……梨儿,你真不是做女红的料,睢瞧这歪七扭八的绣线和乱七八糟的线头……”容婶拿着帕子惊呼,一脸的不可置信。 “哈……” “咱们快快将这帕子给毁尸灭迹吧!不然给外人瞧见传了出去,咱们梨儿恐怕是嫁不出去喽……”老夫人的揶揄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欢乐的气氛在众人瞧见不远处的身影时凝结,容婶和老夫人一阵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 梨儿不明所以地转身,脸上的笑容在望见来人的刹那隐没—— “阿石,今儿个怎有空上竹苑来?”老夫人调侃着,心中却不胜唏嘘。 齐怀石不语,目光飘向低着头的梨儿,莫名的怒气扬起……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上竹苑来却臭着张脸,到底是谁又惹着我们家齐大庄主了?”老夫人瞧瞧孙子又望望梨儿,只能不悦道:“上这儿来干啥?事已至此,来这儿何用?” 他不想理会女乃女乃的讽言,细长的眼眸一径直盯着梨儿。 这是自他成亲后,头一回见到梨儿。她的身子瘦削,素净的脸庞不见往日的红润光彩,水灵的大眼衬着消瘦苍白的脸蛋,不复往日的笑容…… “你的伤势没事吧?”他绷着脸面对她的苍白和憔悴,情绪低落。 “哎呀!我早就没事了,女乃女乃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真的没事了。”梨儿的脸蛋漾着淡淡的笑容,双眼却显得无神空洞。 靶受到梨儿疏离的态度,他无话可说。 梨儿变了……她真的变了……她不再像往日般老爱在自己身旁打转;见了面,更是客气疏离得莫名其妙。 梨儿感受到他的注视,抬起眼却望进他愈见阴郁的眼神中,一颗心不由得往下沉去。 “阿石,别发愣了!没事你就走吧。”老夫人受不了这种气氛,情绪不佳地下逐客令。 面对如此尴尬的处境,梨儿暗自下了个决心。她该要离开了,她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第七章 平静的时间过得特别快,转眼间又过了一个月,老夫人再度走进石苑。这回老夫人的脸色少了揶揄,多了些愁绪。 “新婚满月感受如何?” “女乃女乃非得如此乱我心绪?”齐怀石面无表情,语气却显烦躁。 “不想问我梨儿过得如何?”女乃女乃缓缓道。 “不须问。女乃女乃那么喜爱梨儿,何虑之有?” “真希望是我多虑了……”老夫人若有所指。 “女乃女乃不是特地到石苑和我谈梨儿的?”这一个多月来没再见到梨儿,他突然想起成亲前心湖的一幕,她泪眼婆娑绝望的模样,不禁苦笑:“难不成是特地来问我的新婚所感?” “其实何必问?你失神的模样儿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坦白说,他想念她的聒噪、她的纯真憨傻;想念她的笑容和陪伴……他头一回感到寂寞空虚,日子虽然如他所意料中的平静,却也出乎意料的……无聊。 没了她的陪伴,他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无波,他却觉得缺少了什么。那些个容易触发的惊讶慌乱和怒气全没了,生活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后悔?他对这浮上的念头十分抗拒,更不想承认自己这阵子变得易怒,平复不了内心的空虚和不安是因为后悔。 当紫妤推门而入时,抬眼所见是齐怀石沉思的模样。他的冷淡并不因两人成亲后有所改变,他依然是从前的冷性子。 是她的期望太高了吗?紫妤失望地自问,她幻想过千百遍成亲后他们之间的改变,然而却只是空想。时至今日,她依然猜不透他的心、不懂他的想法,这令她十分的心慌和不安。一切和从前无异,为什么她会觉得欠缺了些什么?她甚至觉得自己比起成亲前来得孤独和不安…… “有事吗?”齐怀石已回过神,一贯冷淡的口吻。 “夜深了,我想问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些点心?”紫妤显得慌乱。 “不用。” “喔,那……那我回房了。”她仿佛被泼了盆冷水般,急急忙忙逃离书房。 望着紫妤离去的背影,他想起了梨儿以往捧着点心来扰他时的灿烂笑容,想起每回她名为为他拿、却是自顾自吃得满足的模样……他很明白自己对紫妤产生不了碰触的,却对梨儿的想念与日俱增。 他想念她的馨香,想念她傻乎乎的笑容,想念她咋咋呼呼的傻话,想念她粉女敕脸颊的触感和柔软的唇…… 他,保有了自我,却永远失去了心…… 紫妤仓皇地奔出书房后,失神落魄地走入石苑与紫苑间的竹林里。 无人竹林已然成为她习惯性沉思的地方,她一如往常般呆坐在竹林里,脑子混乱得不知该想些什么,只是重复着成亲以来不断浮现的疑问…… 她和大哥的相处和从前不同吗? 他们两人间到底缺少了什么?她又期盼着什么? 为什么当她和竹哥哥一块时没有这般的尴尬不自然?为什么她会有想逃离大哥的冲动? 她和大哥都没有改变不是吗?那她心中的不安又是想改变什么?她无法停止这般漫无止境的猜测……或许她该找个人来谈一谈,安定自己飘浮不定的心情。 一涌起找个人谈的念头,她下意识便想到了欧阳竹。 “你和阿石相处得如何?”欧阳竹微笑问道。望着紫妤绝美的脸庞,心中却不免感到一丝惆怅。“没什么两样。”紫妤应道。 “你瘦了,气色也差……难道阿石对你不好?” 欧阳竹的关心令紫妤难受得掉下眼泪。她突然明白自己的生活缺少了什么,就是关爱呵护!她完全感受不到大哥的爱…… “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全乱了手脚了……”欧阳竹慌乱地握住她的手。“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无论如何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竹哥哥……你对我真好。”紫妤奇异地感受到自己情绪的放松。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阿石怎会让你哭泣?和梨儿有关吗?” “我也不知道……成亲后大哥和从前没两样,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石苑书房里处理齐庄事务,而梨儿自从受伤后便不再上书房了。”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哭泣难过?” “大哥陪我的时间太少了,而且我们两个之间好像缺少了什么,我自己也不懂……”她……她也不明白,只觉得时而期待、时而失落的情绪起伏,让她快要无法承受。 “是吗?那我该怎么帮你?” “竹哥哥,你可以常常陪我聊聊吗?我真的需要有人听听我的感觉,我怕我会做错,会不懂大哥的想法。” “没问题,只要你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紫妤松了口气,她总算可以尽情诉说她的烦恼、她的恐惧和她的一切想法了…… 她又瘦了…… 当他踏入竹苑时,望见她的刹那,胸口像是遭受了猛烈的撞击般。 她拄着下巴坐在凉亭里发愣,脸上清晰可见茫然失神的神情,他迟疑地立在原地不动。 她突然感受到他投注而来的视线,抬头乍见他时,自然浮现的笑靥在恢复神志的刹那随即隐没。 “不高兴见到我,嗯?”他走近她,望见她隐没笑容后苍白的脸蛋,心情十分不悦。 “我去告诉女乃女乃你到了……”梨儿急于逃离,却冷不防被他抓住手臂。 “为什么急着想走?”他不喜欢眼前的她,尤其是她一副想逃离他的模样。 梨儿用力挣月兑着。“没有……我只是要去告诉女乃女乃你来了。”她低头不知所措。 “你瘦了……”他凝视她瘦削的脸庞,竟有想伸手触碰的念头。 梨儿直觉地后退,幸好此时女乃女乃和容婶来到,她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躲至老夫人身后。 “你来这儿有事吗?”老夫人见状心里便觉难受。唉,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陈腔烂调难道没人避得过? “没事。只是来看看竹苑有什么需要。” “你顾好齐庄和你的妻子就够了。”老夫人意有所指。 这聪明的孩子该懂的,但她是否该下帖重药,免得到时又闹得满城风雨? “也罢,既然今儿个你来了,女乃女乃恰好也有些事情同你商量。梨儿过来——”老夫人将身后的梨儿推向前:“梨儿,你将昨天我们所作的决定告诉他吧。” 抬眼望见齐怀石疑惑的神情,梨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毕竟两人已恢复不了往日熟稔的感觉…… “梨儿,无妨,你就直说吧。”老夫人催促着,这件事对他们三人都好,非做不可。 梨儿鼓起勇气抬起头,正视齐怀石缓缓说道:“呃,我希望可以认你为义兄……” 对于女乃女乃的提议,她没有异议。 齐怀石则面无表情地瞪视着她。瞧她清秀的脸庞漾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永灵的双眼蒙上层薄雾……见她这副没生气的模样,他的心里愤怒异常。 “义兄?”齐怀石冷笑道:“谁给你这个权利提出这种要求?” 梨儿顿时刷白了脸,蹒跚地后退数步差点跌跤。 “我不愿意!”齐怀石吼道。 “为什么不愿意?”老夫人生气不已。“我很喜欢梨儿,我希望她做我的孙女,你连女乃女乃这点要求都不答应,你到底想怎样?”老夫人继续怒道:“你可知我同梨儿的师父们保证过,梨儿即使做不成我的孙媳妇,我也会收她为孙女,你现在连这点小事也反对,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齐怀石无语。他知道方才那一刹那自己失控了,他下意识将心里的话和心情毫无保留地表现了出来,他根本就不想认梨儿为义妹…… 梨儿望见了他的为难,强忍心痛道:“对不起,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你们别吵了……” 梨儿说完,立时转身奔出厢房,泪水瞬时由双颊滑落,看在老夫人眼中万分心疼。 “你何苦如此伤人?你真是让女乃女乃心寒……” “我反对认她为义妹。”这次他闷心决定,不想去探究原因,更不想解释。 “你反对?我可怜的梨儿,不但与你做不成夫妻,如今连当个义妹都被拒绝,你这是要置梨儿于何地啊?” “是啊……咱们好不容易才想出留住梨儿的法子的……”容婶埋怨道。 “你存心要逼梨儿离开齐庄是吗?那你得逞了!” “不……”他不知该如何整理此时纷乱的心绪,确定的是他并不希望梨儿离开,非常确定。 老夫人看出了他的挣扎,冷冷说道:“早在你决定迎娶阿紫的同时,你就该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你不是向来绝顶聪明吗?” 齐怀石无言以对,远望梨儿离去的背影,只能自问,他做错了吗? “还有,既然做了,就别忘了你的责任,你得顾着阿紫的感受!”老夫人脸色严肃。“现在的你没立场吧涉梨儿的事,你该多用心在你自个的妻室身上,这分寸,我想不用女乃女乃提醒,你也该懂。” 懂又如何?很多事难以控制……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很棘手,她只能直截了当问清楚。 “梨儿打算离开齐庄吗?” “我都说梨儿不干你的事,梨儿的事归我管,没你插手的分。”老夫人怒道:“我问的是阿紫的事。” “阿紫?女乃女乃所指何事?”这阵子庄内事忙,他很少过问紫妤的事。 “这阵子阿紫和欧阳竹过从甚密之事,难道你不曾耳闻?” “我会和紫妤谈谈。” “别拖延,以防日久生变,人言可畏啊。” 齐怀石和老夫人同时陷入沉默中,事情的转变出乎意料之外,对于紫妤和欧阳竹异常的状况感到十分棘手。 齐怀石如同往常般在书房内处理庄务,但心情却始终纷乱异常,静不下心来处理向来得心应手的事务。 当紫妤踏进书房时,他竟没来由地觉得心烦意乱;而紫妤打了个招呼后竟也若有所思般呆坐在窗边,两人就这样各自陷入沉思中,没有任何的对话。 饼了许久,齐怀石抬眼望见呆坐在窗边一脸哀伤的紫妤,不禁出声问道:“你很安静,发生什么事?” “大哥不是喜欢安静吗?!”紫妤反问,眼神哀伤依旧。 “你有事吗?”齐怀石审视着她,心中浮现女乃女乃的疑虑。 “没事。”紫妤低下头应道。 两人再度陷入沉思中,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杜紫妤逐渐觉得坐立难安,随手拿起茶几上散置的书本,翻了几页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无心拨弄着琴弦也提不起兴致,只闻不成调的琴音回荡在偌大的书房里…… 成亲数月以来,她仍不习惯这样的角色,不知所措的情绪占据了大多数两人独处的时间。她不懂自己在面对齐怀石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无法放松心情、没法掩饰心中的不安,对于现状她有着强烈的不满和迷惘。 她凝视着自己的夫君,一股骄傲之情油然而生。她的夫君是万中选一的绝世人才,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对象……但,心里的空虚感却真实得令她难受,这就是她期盼已久的生活吗? 与日俱增的罪恶感又该怎么办? 在书房里的齐怀石心绪烦乱,无意识地走进竹苑,并不否认心底强烈的想念。 走进竹苑大厅中,只见女乃女乃恍神般凝视着窗外的荷花池。 “女乃女乃不是打算上法华守住一阵子?为什么还没起程?” 女乃女乃回过神缓缓说道:“已经没有去的必要了。” 老夫人对视的眼神中有难掩的失望。 “女乃女乃不再问我感想如何?”齐怀石迟疑问道,不解女乃女乃脸上的失望和难过。 “何必问?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作茧自缚没话好说。” “梨儿她还好吗?” 女乃女乃瞪视着他冷冷说道:“你不知道吗?梨儿今晨已经离开齐庄了。你称意了吧?” “她离开了?为什么?”齐怀石浑身一震。“她为什么离开?” “你问这什么傻话?齐庄凭什么留住梨儿一辈子?”老夫人难得怒道。 闻言齐怀石只觉心口被掏空般,一股莫名的心慌和焦躁直袭心间…… “我拿什么理由留住她?我真的好难过……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是做人不能太自私哪,想将她留在身边是我的私心,但我也无法见梨儿硬留在这儿触景伤情啊!” 他无言以对,只觉空虚的痛楚逐渐扩大,溢满胸臆间…… “你伤梨儿很深,就放了她吧,梨儿的一切已和你无关。”有些事情她非得警告这孩子不可,为了他们三人的幸福。可见他失魂的模样,老夫人又顿觉心酸:“你已经负了梨儿,女乃女乃希望你别再负阿紫,你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明白。” “明白有什么用,就怕做不到,只怕你给的不如阿紫想要的!你以为女人那么容易满足吗?得到了名分,得不到真心,不会有怨吗?” 老夫人叹了口气,这聪明的孩子怎会不懂,还需要她教训吗?这番话进了他的耳,进不了他的心。 梨儿的离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一时间无法平复,老夫人心想只能择日再谈阿紫的事了。 这种焦躁窒闷的感觉是什么? 齐怀石毫无头绪,身在一向能令自己平心静气的书房里,却有着有别以往的窒闷。是近来燥热的天候的关系吧……他自欺欺人地想道。 他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窗边躺椅上她习惯趴睡的木枕、茶几上有她未看完的书本,甚至在书柜上还留有她上街时买回来的小玩意……他没想过收拾,从来没有。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荡在整个书房,久久不散…… 他迅速走出书房,急需透气纾解这种窒闷……不自觉地,他走至心湖边。 那难解的郁闷却如影随形般,随着湖水的波光,激荡出更多不安焦躁的波纹……这种寂寞空虚的感觉又是什么? 商场失利抑或庄里出状况时,他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像是被掏空般……就是被掏空的感觉,整个齐庄都充斥着这种感觉……真是棋错一着,满盘皆输? “紫妤,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据我所知,梨儿已经离开齐庄了。”欧阳竹心疼地望着紫妤不安的脸庞。 “和大哥在一起时我还是不知所措,怎会这样的?我很不安……”紫妤突然握紧欧阳竹的手:“竹哥哥,是我哪里不好吗?为什么总是捉模不到他的性情?” 从不曾看轻自己的紫妤的这番话,简直令欧阳竹心疼得极欲发狂! “别怪自己,你是如此完美的女子,是阿石不懂得珍惜,他原就性格冷漠,你又何必苛责自己。”紫妤无言以对,泪水滑落绝美的脸庞…… 看见她的泪水,欧阳竹突然激动地上前紧紧拥住紫妤,她初时的惊吓和挣扎,却让欧阳竹的温柔呵护给瓦解了。 就放纵自己一次吧,她真的好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逃避似的接受了欧阳竹的拥抱。 拥有紫妤,欧阳竹原本认为这是他此生可触不可及的梦想,可如今她却真实的在他怀里。 此刻,他觉得彼此的距离拉近了,强烈的喜悦蒙蔽了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道德规范全没了踪影,他的眼中只有紫妤,即使自己扮演的只是兄长的角色,他也满足了。 而远在秋水村的梨儿浑然不知齐庄将掀起的风波,日子在她自我疗伤中,缓慢而如常地度过了。 转眼间,她离开齐庄已时过大半年了。 时间消逝的速度远超乎了梨儿的想象,总觉得仿佛昨日还在齐庄,耳畔还回荡着他冷冷的嗓音……不成眠的夜里,她会无意识地回想齐庄的一切,那些她怎么也挥不去的点点滴滴。 这天,梨儿仍如往常般坐在溪边洗衣服,手里无意识地搓弄着衣服。 大半年了,不算短的日子,她却尚未从齐庄的伤痛中解月兑,经常不自觉地陷入回忆中不可自拔,整个人也因此而憔悴不堪。 想看到……想听到……想到心都疼了…… 这样的心疼怕是根深蒂固,再也抛不掉了。很想很想见他一面,哪怕面对的是他的嘲讽、他的咒骂,甚至是冷淡也是好的…… 但没了立场、没了理由,她拿什么去见? 心好疼…… 兀立在溪边好半晌的丁媚,心疼地凝视着失神的梨儿。 不禁后悔着,如果当初不让梨儿离开秋水村有多好,她还会是那个开朗爱笑的丫头,不会像现在这般要死不活。 “梨丫头,你就行行好,媚姨我只剩没几件好衣服了,别再糟蹋我的衣服了!”媚姨往梨儿头上敲了一记,试图唤醒失神的她。 “啊……对不起,媚姨……”梨儿回过神。 一瞧见梨儿失魂落魄的模样,丁媚整个人便失去了控制,一把将梨儿拥入怀中咒骂着:“你这笨丫头!笨死了!把自己搞成这副憔悴的模样,是存心要让我们伤心死吗?”两人哭成一团。“你知不知道?韦老这些天整夜不成眠,老坐在房里伤心,后悔答应让你上齐庄;还有老鲁这些天老是喃喃自语着,念的都是你,你怎么忍心让他们这么为你担忧?” 梨儿闻言哭得更凶…… “媚姨从小是怎么教你的?” 丁媚气得推了她一把,梨儿踉跄地跌跪在地上,眼泪如断线珍珠般串串滑落…… “你给我说话,不要像个活死人般来伤我的心,你这狠心的孩子……”媚姨低子紧抱着梨儿,一只手却气愤地捶打着梨儿的背。 “媚姨……对不起……你别哭别哭……我真的好恨自己,让你们全都为我担心,我恨死自己了……”梨儿仓皇地为媚姨拭泪,自个的泪水却怎么也停不了。 媚姨心疼地搂着她,拿着手绢为她拭泪:“答应媚姨别再难过了,别再为过去的事伤心了好吗?” 梨儿点了点头。但真忘得了吗?当她离开齐庄时也曾告诫自己,她一定要把齐庄的一切全忘了,把齐庄所有美好的和痛苦的回忆全都忘记,但,不容易忘啊……那些回忆仿佛已深植在记忆深处,再也磨灭不了。 “你这笨丫头,知道吗?戒酒多年的老鲁这些天夜里,竟气得喝起闷酒来,直嚷嚷着要像你小时一样,狠狠地打你一顿看你会不会清醒点……”媚姨无奈地摇头道。 梨儿闻言再度泣不成声…… “他们总在早晨时叮咛我别告诉你,他们怕你会更难过……我们总是说服自己,过一阵子你可能就会恢复正常了……可是我们真的很担心你的身子……”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们担心……都是我不好……” “别自责了,我们都记得我们养大的是个爱笑的丫头,没人想看到你哭泣,答应媚姨好吗?别再自己一个人躲在溪边哭泣,媚姨会心疼的……” 梨儿点头,连忙擦去止不住的泪水,强忍着不再让泪水泛滥。 “韦老和老鲁都是大老粗,他们不懂,但是媚姨懂你的痛苦,要你短时间遗忘是不可能的。但是梨儿,你要看开一点,强求或期盼一个不爱你的人,这不是傻是什么?这样以泪洗面忧郁地过日子,对谁都没好处……你还我一个活泼爱笑的梨儿,好吗?” 梨儿只能猛点头,心里却明白地知道,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无忧的自己了…… 第八章 平淡似水…… 偶一抬头,他竟无端浮起这般感受,一切事物都在掌控之中,齐庄平静如昔。这不就是他曾要,甚至是他自己选择的生活? 她还好吗?刹那间他仿佛望见她漾着灿烂的笑脸趴在窗台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会想念……他神色转黯,那傻丫头当然会想念这里的一切,而且肯定是以泪洗面。 很少见到她哭泣,最近却睁眼闭眼都是她泪眼模糊的样子…… 她的眼泪和哀伤会持续多久?多久的时间会让她忘掉齐庄的一切?随着时光流逝,她会遗忘这些,然后……嫁人生子? 他缓缓闭上眼,难忍的失落袭上心间…… 紫妤站在书房前好半晌,连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该走进去,还是离开逃得远远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悲哀、很寂寞…… 她苦笑着转身离开,精神恍惚般走回紫苑,方抵达门口即望见欧阳竹伫立在前院的身影,她低落的心情稍解。 欧阳竹没有忽略紫妤情绪的低落:“又苦着个脸,都说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瞧你的模样想骗人还是骗自己?” “讽刺的是,我的悲哀连自己都骗不了,何况是骗人?”紫妤苦笑。 “你和阿石之间没有改善吗?” “说来好笑,大哥对我的态度从来没变过……”紫妤的泪水滑落绝美的脸庞。“梨儿离开齐庄大半年了,却还存在大哥和女乃女乃的心中……而我身在齐庄,他们却对我视而不见,这算什么?”这些日子以来,紫妤的骄傲和自信全消失了,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看着她的憔悴,欧阳竹心中十分不舍。他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却仍终日想念着她的一切,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地上齐庄见她一面。明知道两人此举十分不合宜,但他已经放不下紫妤…… 此时,齐怀石独自一个人待在书房中,寂寞感更甚以往。 最近他的举止是大大反常了,并非冲动的人却每每在热闹熙攘的市街上搜寻着熟悉的身影;不是容易失控的人,却在充满回忆的各个角落里迷失……他承认自己是彻头彻尾地输了,甚至没有扭转的法子。 书房外乍然响起的呼声,引领他回到现实中,他迅速地奔出书房,只见个身手矫捷的黑衣人隐没在黑暗中,他毫不迟疑地追上前一探究竟。 随着黑衣人奔至齐庄后院的竹林里,齐怀石冷眼看着眼前蓄意引他出庄的三个黑衣人,神情没有丝毫的惊慌,但他双眼却不住向四周打量,似在寻找些什么。 “你们是梨儿的师父是吗?”他发现四周并无任何动静时,神色黯然问道。 “齐庄少主果非常人,这么快就发现我们的身份。”韦老揭下面罩,满意地望着眼前俊雅挺拔的少年。 “你们三人夜探齐庄,所为何事?”他一贯冷淡的口吻直截了当问道。 “在下的确有事要烦劳齐少主,事关……”韦老眼见齐怀石冷淡的模样,一时间语塞,竟是和媚姨及鲁伯三人相顾无语,难以启齿。 他们突然对自己的决定感到迟疑…… 齐怀石神色间闪过一丝激动的情绪。难道是梨儿出事?他眉间紧皱,见三人迟迟未语,神色间不免浮现一丝怒意。 三人正不知如何开口,一直在观察齐怀石的媚姨眼见他怒意跃然,不禁感到忧心忡忡。他是值得他们托付的人吗?瞧他如此这般冷漠…… 正当媚姨犹豫之际,韦老却了然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道:“我相信他!” 三人相视点头后,忽地齐膝跪下。 他们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齐怀石眉间聚拢,满脸的不悦! “你们三人有话直说,如此行为休怪我即刻离去。”话落随即转身欲离开。 “齐少主请留步!”韦老急喊道:“三老此来,实有要事相求!” 媚姨突然迅速地走进附近树丛里,抱出了被点了睡穴的梨儿;齐怀石乍见梨儿时有些慌乱和愕然,此举落入三人眼里,令三人稍感心安。 媚姨怀抱着梨儿走至齐怀石面前,满溢哀伤的眼神说道:“我们希望暂时将梨儿托付予齐庄。”齐怀石很快地恢复了心绪,挑了挑眉,望向红了眼眶的韦老,等待一个理由。他不认为倔强的梨儿会心甘情愿回齐庄,惟一的可能是这三人的自做主张。 “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这个托付?” 他的冷淡令三人面面相觑,韦老叹气道:“我们没有其他人可托付,确保梨儿安全无虑……想来想去只有齐庄了。” 媚姨突然尖声怒道:“你何以如此冷漠,难道你不明白梨儿爱你吗?”她好恨眼前这个冷酷的男人,又是心疼梨儿的委屈。 齐怀石望着梨儿沉睡的容颜,心头愀然疼痛,却是无语。 “我直说了吧!我们昔日的仇家找上门了,梨儿留在我们身边太危险了,况且我们并不打算躲藏,这些恩怨是该了一了……但是梨儿是无辜的,我们不能拖累她,她是我们最心爱的孩子,我们非得保她周全不可!”韦老激动地诉说他们的无奈:“我想只有齐庄的势力可保她无虑,惟今之计,也只能将她托子齐庄!” 齐怀石不语却毫不犹豫地将梨儿纳入怀中,解上的外衣紧密地覆住梨儿的身躯。 她瘦了……他望着她的睡颜,瘦削的脸庞不复往日的圆润,眼下的阴影令他不自觉地轻抚着。她真的憔悴了许多…… 而当她睁开眼望见他时会有什么样的情绪呢?他突然失神地望着她的睡颜发愣。 三人见齐怀石细心呵护的模样,始露感激而无憾的笑容,心中的大石这也才卸下,他们终于可以不带遗憾地离开…… “尚有一事,此时若不说只怕没机会了。”一向沉默的鲁伯缓缓说道。 “的确没机会了,我们就告诉齐少主请他代为转告梨儿吧,梨儿曾经那么想知道的事……”媚姨和鲁伯犹豫地望向韦老,询问他的意见。 “该说吗?”韦老犹豫着。 “不说,似乎对梨儿不公平。这是我们亏欠她的,我们不能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过这一辈子。”鲁伯黯然道。 “唉,也许真是时候了。”韦老面色凝重对齐怀石道:“齐少主,此事事关梨儿身世,请齐少主定要代为转告梨儿……”韦老语带哽咽,另两人竟也顿时红了眼匡。 齐怀石怀抱着梨儿静听。 韦老缓缓说道:“话说十多年前,当年我们三人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虽有侠名却做了不少自以为是行侠仗义的错事,尤其是自称铲奸除恶的荒唐事。这其中有一件,是令我们感到终生遗憾的……那年我们会同一些自命清高的武林卫道人士,誓师铲除武林败类,没想到我们误信江湖传言,在未先证实又急功之下,误杀了……”韦老一度哽咽,无法言语。 媚姨泪水盈眶接着说道:“我们犯了此生最大的错误,误杀了梨儿的家人……” 韦老缓缓又接道:“那一夜,我们听信贼人之言,错杀了梨儿的爹娘,待我们杀红了眼,乍听幼小的梨儿哭声时,发觉对方竟只是无力还击的百姓,惊觉状况不对劲恢复理智,却已经太迟了,梨儿已成了孤儿……” 齐怀石闻言即刻低头探视怀中的梨儿,只见她熟睡依旧。 “你别担心,我们点了梨儿的睡穴,不到天明她不会醒的。”媚姨泪眼婆娑望着齐怀石,对于他的细心十分欣慰。 “我们三人从那一夜后退出江湖,不再杀戮,带着忏悔的心,决心抚养梨儿成人,因为把她交给谁我们都不放心。从那时起,她已经成为我们最大的责任……”韦老话至此已是老泪纵横。“这就是梨儿的身世,希望你代为告知梨儿。” “请你代我们告诉梨儿,她的师父们当年真的不是有心毁她家园,这十多年来我们时时都活在悔恨中……”鲁伯像是自言自语般诉说着。 媚姨拍了拍两个老友的肩,安慰着:“当梨儿知道这一切后,她该能明了为何我们不准她喊咱爹娘了……我们不敢辱没了她的爹娘啊。” 齐怀石沉思了会,继之冷冷说道:“这件事没有告诉梨儿的必要。” 此言一出,三人皆愣在当场,无法理解地瞪视着他。 “没有必要告诉她这件残酷的事,明了真相对她而言只有痛苦,没有任何益处。” 三人如五雷轰顶般面面相觑,也瞬间明了了齐怀石的所指何意。 “你们的心愿、遗憾、亏欠,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梨儿要如何去面对残酷的真相?这对她太残酷了。”齐怀石怀抱着梨儿,缓缓说道:“三个抚养她成人、如同亲人般的师父,竟是她的杀亲仇人,你们可以试想当梨儿听到真相时会有多震撼和痛苦!” 齐怀石言未尽,三人已是愧容满面、冷汗涔涔。原来他们自认梨儿该明了自己的身世,只想在自己时日无多时了一桩心愿,却未曾替梨儿设身处地着想,他们真是糊涂至极! “三位无须自责,由三位抚养成人的梨儿开朗活泼,任谁都会同意她是在快乐中成长,三位早已功过相抵。”他轻抚着梨儿的长发。“但她永远不需要知道残酷的真相。” 三人着实佩服眼前心思缜密的伟岸男子,他保护梨儿的心明显地不下于他们,他们真的可以放心将梨儿托付予他。 “齐少主,你说的没错。”媚姨心疼不已地望着他怀中的梨儿。“梨儿永远不用知道此事,我们不能让她担这沉重的往事,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见到梨儿过得幸福快乐,没想到在最后关头差点做了错事,我们三个老人实不如你,真是惭愧。” “我要你们三人立誓,今生绝口不提此事,保有梨儿一辈子无忧。” 三人毫不迟疑立下誓约,齐怀石满意地转身欲离去,却听见媚姨略带迟疑,甚至哽咽的轻呼…… “齐少主,你会善待梨儿吧?”媚姨万般不舍地拉着梨儿的手,对齐怀石投以哀求的目光泣道:“这大半年来,梨儿失去了从前的开朗快乐,总是眉头深锁、郁郁寡欢,还得在我们面前强颜欢笑……我们真的很心疼这孩子,她把心丢了……” 齐怀石一愣,低头凝视梨儿,眉宇间神色黯然。 “梨儿爱你,爱得很深……”媚姨担忧道:“梨儿的善良,你该明白,她不懂得争取,更学不会耍手段破坏,所以她受伤很深……” 韦老深觉不妥,出声打断:“阿媚!齐少主已成亲,多说无益,说这些话对梨儿是种伤害,对齐少主而言更是种压力,别提了!” “我非说不可!”媚姨一向直性子,不吐不快:“齐少主,如果你对梨儿无意,请别让她受伤,齐老夫人承诺过收梨儿为孙女,就请你让梨儿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齐庄吧。” 齐怀石闻言一愣!当时女乃女乃提及此事,他断然拒绝,如今他依然有着拒绝的冲动,但话到嘴边却迟疑了…… “阿媚,你别为难齐少主,我相信他和齐老夫人会好好照顾梨儿。”韦老看出齐怀石的犹豫。 “我保证会照顾她。” 得到了齐怀石的保证,三人暂时松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望了望齐怀石怀中的梨儿最后一眼,寂然地消失在夜色中。 齐怀石目送三人离去。义妹?他苦笑…… 一阵冷风袭来,他拥紧怀中的人儿,他突然感到怀中的温暖似乎在全身蔓延,心头传来阵阵痛楚,混合了压抑、无力、害怕、恐惧和不知所措的情绪,他激动地贴近她的脸庞。 她依旧安稳地在他怀中沉睡…… 然而天亮之际,这一切是否会回到原点?义妹?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仿佛有一辈子的时间没见到梨儿般,他轻拂着她的长发,感觉到怀里人儿的颤动,低头只见梨儿恍惚地张开眼…… 氤氲的双眼,在乍见眼前的脸孔时,不敢置信地眨了眨,随即下意识地用力推开他的怀抱,隔开两人不该有的碰触。 那一刻间,他感到失落;怀中的温度骤降,不由感到一丝冷意。 这叫咎由自取吧?他摇头苦笑。 “我……你……这是哪里?师父们呢?你……”梨儿乱无头绪,只能直摇头。 “别慌,你师父们将你暂时托付予我。” 她一时无法理解,脑袋一片混沌无法思考。眼前魂牵梦系的脸庞近在咫尺,眼泪不听使唤地串串滑落双颊,突然发现自己的想念,竟是如此强烈…… 他伸手为她拭泪。“他们有事待办,所以希望你回齐庄一阵子。” 闻言梨儿哭得更凶…… “为什么丢下我……我们说过生死与共的,他们怎可以丢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为什么?” “他们答应,过一阵子就会来接你。”齐怀石轻抚她的脸颊道。 “不要骗我,我早知道有仇家上门,你们别再骗我了……”梨儿失控地哭吼着。 齐怀石无意隐瞒:“他们为顾及你的安全,才将你托付予我。”紧搂着她颤抖的身躯,前所未有的痛楚及无力感顿时袭上心头。 “我不要,我不怕死,我可以为他们而死……” “别哭了……”不顾一切将她单薄的身子拥进怀中。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离我而去?我不要……我宁可和他们死在一块啊……”她失神地挣月兑开齐怀石。 “他们不要你白白送死……”他心一横,硬是冷声说道:“难道你想要成为他们的负担和包袱吗?” “我是负担……”梨儿失神地哭道:“我是包袱……我根本连使剑都有困难……我根本没法子保护他们……我是个没用的包袱……我的右手早……废了……”说完梨儿已失去意识,昏厥在他怀中。 这一整夜他没有离开她身边,任她依偎在怀中、任她不时受噩梦侵扰时无意识地捶打着他的胸膛,手臂上因她的紧握和捶打遍布青紫的伤痕。 看着她不安稳的睡脸、轻拧的眉间、紧抿的双唇……在在都令他感到胸口不明地闷痛起来。 一大清早,齐老夫人收到消息即刻赶至石苑,一走进屋里即被两人不合宜的睡姿给吓着了! “你们这是……唉……阿石,你该懂得避嫌……”老夫人轻轻地想扶过梨儿的身子,谁知梨儿的手却紧紧地拉着齐怀石,怎么也不肯放。 齐怀石看了老夫人一眼,轻轻地将梨儿再度拥入怀中,梨儿这才安稳地又在他怀中沉睡。 “哭闹了整晚,她累了,让她休息吧。” 是喜是忧,她也说不出,只叹太晚了吧……这两个孩子真令人心疼…… “你后悔了吧?现在知道你自己失去的是多么珍贵……”老夫人叹道。 齐怀石黯然不语,感觉到怀中的温暖如此真切…… “女乃女乃不是嘲讽,只是惋惜。”老夫人深吸了口气:“事已至此,你该有分寸的,与阿紫成亲,你仅完成了承诺,并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应有的责任,这点不需要女乃女乃来提醒你吧……” 他无法否认的,他和紫妤间的距离,早已生疏得无法拉近…… “你就先好好照顾梨儿吧,待梨儿苏醒你即刻离开,我不容许你再度扰乱梨儿的生活。” “我明白。”齐怀石不假思索应道。 唉,他们是如此地相配,为什么要有遗憾?老夫人摇头苦笑。 齐怀石懂得女乃女乃脸上明白的遗憾,无意识地轻抚着梨儿熟睡的脸庞…… 一夜折腾下,梨儿心力交瘁病倒了。 整个人憔悴得令人心疼,容婶特地为她煮的稀饭,她也视而不见,不吃不喝。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整天,梨儿的身体毫无起色,每况愈下…… “梨儿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容婶急得直跳脚,她只要一喂她,不多久便全吐了出来。 唉进门的齐怀石和齐老夫人见状脸色愀变,齐怀石突然上前打了梨儿一个耳光,吓得老夫人和容婶全白了脸! “你耍什么性子?你这样是想折腾谁?不吃不喝对谁有好处?”他吼道:“你在向谁乞怜?你不照顾好自己,又怎么保护你的师父们?” 梨儿脸色苍白得骇人,颊上热辣的痛楚令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掉泪。 “别再给大家添麻烦了,你师父们我已派人暗中保护,有任何问题随时会有探子回报,你毋须烦恼,更不该让他们担心。”看见她的泪,他的气愤和心疼是无法言喻的。 “我知道了……”梨儿低着头应道,眼泪仍是不停滴落。 齐怀石不由自主伸手想拭去她的泪—— “不要碰我。”她突然说道,眼神中有一丝决然……她想起了两人之间该有的分际。“不要碰我……不要理我……我会照顾自己……” 说罢,她强忍着泪,颤抖着端起食物开始进食。 这时齐怀石只觉心痛难抑,突然转身大步离去,径自留下梨儿食不知味地愣愣望着他的背影。老夫人和容婶齐声叹气。这孩子这回可尝到苦果了吧,这丫头刻意的保持距离已经确切地击中阿石心门了…… 两人随之退出房间,无意打扰失神的梨儿,让她好好休息且沉淀激动的情绪。 “少爷这招果然有用,梨儿总算是肯吃点东西了。”甫走出门外,容婶松了口气道。 “可是这碗粥梨儿吃来恐怕是苦涩不堪的……”老夫人万分地心疼这两个互相折磨的孩子。 “唉,夫人怎么这么说呢?这粥我可是下足了功夫煮的,怎可能苦涩呢?夫人你真爱说笑……”“掺着泪水吞怎会不苦?” “说得也是……唉,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果真难尽如人意啊。” 在老夫人及容婶的照顾下,经过几日休养的梨儿,身体已逐渐好转,但情绪却愈见低落。再度回到齐庄,她的心中百感交集。 梨儿呆坐在竹苑的荷花池边,她想离开这儿却走不了,齐怀石下令守卫不得放她出庄,违者重惩。 她不禁苦笑,明白他是遵守与师父们的约定,要保护她的安全,但这样漫无目标的枯等,苦得令她几乎无法承受,她成天担心受怕会传来噩耗。 这般担心受怕的日子,他懂她的痛苦吗?他能不能别管她,见了他,只会让她更痛苦…… 远望着她,齐怀石伫立在远处,胸口像有千石重压般窒闷难忍,她终日愁眉不展甚至毫无食欲,她的身子愈形清瘦,无神憔悴的神情令他几欲气疯了;而她似乎对他视而不见,她的反应微弱得令人气结。 他没法子不管她,她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 凉风袭来阵阵冷意,他忍不住走至她面前,沉声命令道:“这里风凉,进屋去。” 乍听他的声音,梨儿浑身一震,下意识低着头害怕看见他的脸,害怕自己流露不该有的情绪…… “我不冷。” “你别逞强,这些天你病了几回了,你这般不爱惜自己是存心糟蹋自己,还是想气死旁人?”见她低头不看他,气闷得难受,忍不住斥道。 “你放我出庄吧,我想找师父他们。”她缓缓说道。 “没这个必要。我说过已派人随身保护他们,你不须担忧。” 她的少食令她的身子无从调养起,硬逼她入食又吐得一塌糊涂,他简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无力感骤升…… “进屋去,否则我扛你进屋!”他命令着,将她纤弱的身子揽进怀中。 “放开我,别可怜我,别这样看我……”她痛恨他脸上清楚的怜悯。“我没有乞求你的怜悯……所以你也别理我好吗?” “你到底想怎样?”他气极了,却无法和从前般骂她或者敲她的头、掐她的耳朵。 “别理我……只要让我出庄……”梨儿咬着唇。 “办不到!”望着梨儿泛血丝的唇,齐怀石怎么也放不开手,任由梨儿在怀中挣扎。 梨儿气力不如他,不禁气得撇过脸不再看他,两人不再交谈,却谁也离不开对方…… 得到梨儿回到齐庄的消息,紫妤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当下已是千疮百孔,尔后还有什么更严重的情况,她不敢去想象。 梨儿为什么回到齐庄? 乍听梨儿回到齐庄的消息时,紫妤呆愣了好半晌无法言语和思考,恐惧感顿时袭上心间。 她为什么要回来?因为大哥吗? 她该如何应对?她对自己的威胁程度有多严重? 这一连串的问题扰得她心烦意乱。 不行!她非得做些什么才行……紫妤打定主意随即差人唤来厨娘,打算为女乃女乃及齐怀石准备点心,顺便了解梨儿回齐庄的原因。 忙了半晌,她正兴冲冲亲自端着点心走进竹苑,却见到齐怀石和梨儿在荷花池畔相拥的一幕—— 紫妤愣了半晌,只觉浑身血液凝结,她疯也似的打翻手中的点心,愤怒地望着两人! 听见声响,齐怀石和梨儿转身,发现了紫妤和一地的狼藉,梨儿慌乱地挣月兑齐怀石的怀抱,难堪地面对紫妤明显的愤怒不知所措。 齐怀石则是一贯的冷然,面无表情。 杜紫妤突然发狂似的哭诉着:“你们这算什么?你们把我当什么?” 面对紫妤的指控,两人皆无言。 “妻子对你而言又到底是什么?”紫妤激动地对齐怀石哭吼着。 梨儿见状吓得后退了数步,她未曾见过紫妤有如此失控的情绪,她知道紫妤受到伤害了…… “你误会了……”梨儿有股冲动想上前向紫妤解释,正欲前进却被齐怀石给拦住了。 “你进屋去。”齐怀石仍旧面无表情。 齐怀石的无动于衷,令紫妤忍不住月兑口而出心底的恐惧:“你对梨儿安的到底是什么心?你们……” 齐怀石皱眉不语,任由杜紫妤尽情地发泄。 紫妤突然不顾齐怀石的拦阻,疯狂也似的奔至梨儿面前吼道:“你为什么回来?你根本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要回来破坏我的生活?” 梨儿眼眶泛红,不解她的指控,却对紫妤痛苦的模样感到十分难受。 齐怀石将梨儿拉至身后,对于紫妤疯狂的情绪有所戒备。 紫妤见状心冷了,泪水串串滑落,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成亲后,这一切不像我的想象?” 齐怀石冷冷地看着近乎歇斯底里的紫妤,对她的失控或多或少可以理解。 紫妤不否认心中的恐惧害怕,不全因梨儿之故,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突来的脾气是因自己心底的罪恶感…… 她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如果他知道了会原谅她吗? 她屏息以待,对于她的无理取闹他会有什么反应。 “你累了,先回紫苑吧!”齐怀石口气中是全然的命令。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想不出话来和他吵架,他们之间一直是如此的,连吵架都吵不起来,无关紧要、没有温度…… 她一反常态缓缓地转身走出竹苑,她不知道接下来她该怎么做才好。 乱了……一切都乱了。 第九章 对于那日发生之事,梨儿自责不已,愧疚得整日待在房里,说什么也不出房门一步。 “她还好吗?”齐怀石问道。 “别担心,我不会让梨儿闲着胡思乱想。”老夫人表情显得十分不悦,她已从梨儿口中了解大致情况。 紫妤终于压抑不住了,对于预期中的结果,老夫人不意外却心痛难抑。 “是啊……”一旁的容婶忍不住插嘴道:“老夫人千叮万嘱要我们编派许多的事情让梨儿做,填满梨儿的时间,为的就是不让梨儿想太多了。” 齐怀石不语,女乃女乃的确是思虑缜密,他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但见不着梨儿却教他忐忑不安。 “梨儿的状况并不好,她少食少睡又胡思乱想,身子一直好不起来。所以有件事女乃女乃想和你商量商量。”老夫人停顿了会,决定暂时隐瞒些事情:“我和梨儿打算上法华寺住一阵子。” 明知女乃女乃有心隔离两人,他无话可说。 “我没意见。” “这段时间,不准你上法华寺打扰我们,专心将家务事处理好才是。”老夫人忍不住暗示着,此事极难收拾,她不希望梨儿介入其中,一是为了保护梨儿,更是为了紫妤的幸福。“还有,阿紫这阵子情绪不稳定,你得好生照顾着她点。至于近来庄内流言甚嚣尘上,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吧……”老夫人若有所思地望了齐怀石一眼,欲言又止。 齐庄恐怕要出乱子了,端看阿石的神情多半是心知肚明的,就看他如何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了。 而齐怀石明知老夫人必定隐瞒了些事情以至于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但他无意询问,因为女乃女乃担忧的事情,他确实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起程至法华寺前一日,在容婶的托付下,梨儿不得不走出竹苑代为处理事务;深吸了口气踏出竹苑,在她的心里只有竹苑是容许自己的范围,一旦走出竹苑她便觉浑身不对劲,她本就不属于齐庄,只是个过客罢了。 迅速地完成了容婶的托付,她循着小径绕道回竹苑,压根不想与任何人接触;此次重回齐庄,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氛,无意间瞧见庄里侍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她们异样的神情总让自己有种不安的恐慌。 在她离开期间,齐庄发生了什么事吗? 和自己有关吗?她不敢想象…… 你为什么回来?你根本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生活? 她忆起紫妤的指责,她真的破坏紫妤的生活了吗?为什么一向完美温柔的紫妤会发狂似的哭诉指责?而齐怀石对自己的呵护也明显得令她混乱…… 正觉心乱之际,一抬眼竟瞧见了紫妤呆坐在凉亭的身影,刻意想避开的事反而避不了。梨儿想加快脚步尽速离开,耳边却已听见紫妤轻柔的问话—— “为什么回来齐庄?你的师父们为什么要将你送回齐庄?”紫妤失魂落魄,语调却出奇的冷静。梨儿无言以对,师父们的原意仅想以齐庄的势力保全自己无虞,却似乎造成了齐庄的困扰,可是她不懂自己怎会卷进这场纷乱中? “你别误会了,我只是暂住而已,过阵子我就会离开了。” “影响已经造成了,离开又如何?”紫妤冷笑,目光凌厉瞪视着梨儿:“败在百般不如自己的人手上,我真不甘心……” “你真的误会了,他只是信守承诺照顾我,我在这里不会影响齐庄任何事物!我保证过阵子我就会离开了……”梨儿急着解释:“而且我明天就上法华寺了。” 紫妤瞪视梨儿的目光有明显的愤怒悲哀,过于激动的情绪令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自小大家闺秀的修养也令她说不出任何骂人的话来,只能瞪大着眼无声地掉着眼泪…… 梨儿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紫妤过于激动的情绪令她顿觉昏眩不已,纤弱的身子不住地轻颤晃动,惊觉紫妤的状况不对劲,梨儿正想冲向前扶持—— 忽见一个身影一闪而至,顺势扶住她摇晃的身子。 “紫妤,你别哭……别哭,当心哭坏了身子……”欧阳竹心慌意乱地拥抱住紫妤,心疼她所受的委屈。 抬头望向梨儿的眼神中有难掩的责备:“你快走吧,免得紫妤见了你难受。” 梨儿急着解释:“我无心造成……” “别说了,请你离开!最好是远远地离开齐庄,再也不要回来!”欧阳竹有心迁怒,口气愤怒。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因为齐怀石回来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若非你有意,阿石又怎会受影响?”欧阳竹说毕,拥着紫妤拂袖而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梨儿的泪水无声滑落。 是啊……若非自己痴心妄想,师父们又怎会将她送回齐庄? 她深吸了口气,在心情未平复下她不想回到竹苑,不想让女乃女乃或容婶见着担心,她不知不觉走向心湖,一个可以放松呼吸的地方,纾解胸口的气闷和心痛。 整整一个下午,她就这么呆坐在心湖边,时而哭泣、时而呆愣,任由刺骨的冷风吹拂着苍白的脸庞、疲倦的身躯…… 不知呆坐了多久,她凝视着湖心竟有股冲动想跃入水中,了却这一连串难耐的痛苦,因为她累得再没有承受的气力了。 冷不防虚软的身子撞进个坚硬的胸膛里,她抬眼望进一双愤怒的眼眸中。顿然清醒时,脸颊已硬生生挨了一巴掌,火炙般的痛楚扩散至全身…… 齐怀石望着梨儿顿时红肿的脸颊,后悔的情绪随即涌上,他气愤当所有人都急着寻找她时,这丫头竟有轻生的念头! 他被恐惧冲昏了头,一时间失了力道,才会硬是重重地打了她这一巴掌。 梨儿心力交瘁下,整个人便向前倾倒,昏厥在他的怀中…… 当夜,梨儿高烧不退陷入昏迷,急坏了老夫人等人。 “你这孩子是疯了吗?为什么下这么重的力道?”老夫人轻抚着梨儿红肿的脸庞心疼不已:“怎会无缘无故发高烧?好不容易才调养好的身子,怎又生起病来了?” “她是在心湖畔吹风引起的,发现时已觉她浑身冰冷。” 老夫人叹了口气:“就算想打醒她,你也不需要下手这么重啊,你瞧梨儿的脸都肿了大半边了,你真狠得下心。” 齐怀石无言以对,握拳的手轻轻颤抖着,不怪女乃女乃责备,他的确是失去了自制,被她的举动给乱了心绪。 “我想,你还是和梨儿保持距离才好。我们照原订计划上法华寺,梨儿在那里养病会好些。”老夫人摇头叹息,梨儿这次回到齐庄的时机太不凑巧,介入了阿石与紫妤之间,对三人一点好处也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齐庄笼罩着一股沉闷的气息,每个人都满怀心事,尤其是主事的齐怀石,他的情绪不佳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庄里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避之惟恐不及;而在众人好奇的观望中,杜紫妤的情况更是怪异到极点,一对夫妻仿佛陌生人般彼此回避着。理当出面阻止这场面的老夫人却和梨儿避居法华寺而不在庄内。 这天一如往常的清晨,却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展开来——有人撞见了难以启齿的事,事情很快地在庄内蔓延开来;有人惊讶、有人愤怒,更有人打抱不平,却也有人心惊胆战。 所有人的目光全指向发生祸端的石苑,皆屏气凝神观看着即将而来的风暴。但石苑一如往常的平静,这种异常的沉闷令众人的情绪紧绷到了极点,却没人敢打破沉默。 而杜紫妤则镇日呆坐在房里,整个人呈现极度恐惧的状态。 她犯了滔天大罪了,该怎么办? 她原只是贪恋受人呵护、有人全心爱她的感受,不意时间愈久,她却愈陷愈深,终至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 她只是寂寞啊…… 他会有什么反应?会如何处置她?他会在乎她吗?她除了等待,别无它法。 然而出乎众人的意料,浮动的人心在经过数日并无任何变化的日子后,慢慢地沉静了;虽然流言还在,但却没人敢提,因为没人懂少主的心思和他的想法,没人敢轻举妄动。 经过数日足不出房的紫妤,在心境上却有了巨大的改变,她的恐惧不安、她的罪恶和悔恨全慢慢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怨怼和愤怒…… 若无其事?这算什么?她杜紫妤算什么?她狠狠地摔烂了一屋子的摆设,也没办法平息内心的挫折。 谤本没人在乎她,犯了大错竟也没人理会……她杜紫妤到底算什么?一个根本不重要的人? 她的世界自此全面崩溃了! 在法华寺的齐老夫人暗中得到消息,不禁再三叹气。 “是我们不忍见梨儿心伤,才到山上寻清静,没想到还是出了乱子来。夫人,这怎么办才好呢?”乍听之下,容婶吓出一身冷汗。 “不忍梨儿难过是其一,其二是害怕阿石对梨儿的感情日益明显,会伤害了阿紫,没想到阿石竟任由事件发展至此。” “少爷真是不诚实,明明喜爱梨儿却偏偏坚持迎娶紫小姐,那样聪明的人,作出这样的错误决定,到头来惹出这场祸事来。” “阿石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孩子算计过头了,反而赔上三个人的幸福。阿紫也是我带大的,见她闯下这样的大祸,我比谁都要难过。” “紫小姐该有分寸的,一向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怎会傻得做出……” “倍受冷落又绝望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是报复也成、因寂寞而寻求慰藉也好,总之是错了……唉,我早该在他们成亲前不顾一切拦阻才是。” 老夫人神情沮丧,不住叹气。 “夫人,您别自责了,我们都明白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的。” “但我猜到却未阻止,甚至若我不曾将梨儿带回齐庄,这一切也不会发生……梨儿的确是事件的导火线。” “其实少主生性凉薄,而紫小姐任性,偏偏欧阳公子又情痴少见,我想即使梨儿不出现,这样的事情还是有可能发生的,梨儿只是让事件发展更加迅速。夫人,您别再难过了,不如想想少主会如何处理。” “这孩子精得像鬼,依他的反应来看,恐怕是不搁在心里当回事。所以就算阿紫当真做了错事,我不怪她,只是难过罢了!”老夫人红着眼眶:“她可知做了这样的错事,尔后她要如何去面对世俗的眼光?这可是一辈子的烙印啊。” “他们成亲不到一年,这怎么可好?”容婶急得跳脚。“接下来咱们要如何防范,可别让这事闹开来才好啊!” “感情的事防得了一辈子吗?如果当事人无心,这事也不过是个开端罢了。” “难道我们就只能在一旁干瞪眼吗?这可不行哪!” “其实我们也无能为力……”老夫人有无限的挫折和心伤,这些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任一个受伤她都万般不舍。 齐老夫人终究还是得回到齐庄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 当齐老夫人回到齐庄,事情却已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欧阳竹竟无视世俗的眼光,在众目睽睽之下闯进齐庄紫苑打算强行带走杜紫妤,此举在侍卫的拦阻下,双双被带至齐庄大厅,等候处置。 在大厅上,齐老夫人望着齐怀石的冷静、欧阳竹的狼狈和紫妤的失魂落魄,她难过得快掉下泪来。 “阿石,阿紫是你的妻子,该怎么做你就自己看着办吧,女乃女乃也不知该怎么处理。”老夫人神色凝重:“至于家法……陈年教条不提也罢。” 早预知的悲剧,她对自己的不加制止实感愧疚,没有立场来责备紫妤,更不忍心以家法来鞭打惩罚。 “成全他们。” 此语一出,大厅上众人瞠目结舌。 老夫人闻言摇摇头,这孩子如此断然岂不伤人太甚?女孩家的心思,阿石全然不懂。阿紫如对阿石还有情,那她情何以堪? 老夫人硬是强迫梨儿一块进入大厅,整件事情其实和梨儿是月兑不了干系的,她希望可以一并解决四个人的爱恨纠葛。 梨儿立于老夫人身旁不语。她不懂紫妤为何会犯此种错误,她不也是深爱齐怀石吗?她不懂……目光望向齐怀石,对于他此时仍维持一贯的冷静感到迷惑。他不在乎紫妤吗?为什么没有人询问紫妤的想法呢? “哈……哈……”紫妤突然狂笑,此举令众人更加错愕。紫妤的笑声混杂着呜咽的泣声,凄厉骇人。 大厅中所有的人此时皆不知所措,老夫一脸忧伤,齐怀石平静如常,只有欧阳竹的兴奋令人愕然! “紫妤,他成全我们了!他成全我们了!你没想到这么容易吧!” 只有欧阳竹是真正高兴的人,所有人都陷入不解的混乱中,尤其是紫妤,她活像发疯似的又哭又笑,而当欧阳竹冲向前欲拥抱紫妤时,紫妤却用力地推开他,不由分说地冲至齐怀石面前—— “成全我?”紫妤眼中满是愤怒:“我做了此等丑事……你为什么不生气不愤怒?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吗?我红杏出墙、我不守妇道……你不该生气吗?”她哭喊着,眼泪飘飞,愤怒的神情渐转为凄楚。 齐怀石不语。事情发展至此他也有错,他又有什么资格责备紫妤?这件事情他早发现却无心制止,也许罪魁祸首是他,而非紫妤;成全她,是弥补也是私心。 紫妤无法忍受他的冷淡,不禁拉扯着他的衣领吼道:“无动于衷?这算什么?你又当我是什么?”此刻她真懂了——他是一个无心的人。 “如果你和欧阳竹两情相悦,我愿意成全你们。” 老夫人忍不住哀叹,这孩子真不明白女人的自尊其实胜过一切,还是装傻? “你这么轻易地成全我?在你的心里,我到底有多少分量?”紫妤瘫跌在地上,哀伤泣道:“你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紫妤,你不须要如此感情用事,目前我们只须解决问题,你大可不须在乎我的感受。”齐怀石淡淡说道。 “那我的感受呢?你在乎吗?你根本不爱我,为什么要娶我?”紫妤嘶吼的控诉令人鼻酸。 “我承诺会娶你为妻。” “只为承诺?不为我……对不对?” 齐怀石无语,眼光不意地飘向立于大厅角落的人影,这些日子他已明白自己的心…… 紫妤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角落——她突然再度狂笑,突然失控般冲向角落的梨儿,将暗藏的匕首抵住梨儿的脖子! “啊——”一阵抽气声。 众人措手不及,面对这一幕混乱无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情绪激动的紫妤手中的匕首在梨儿雪白的脖子上划出血口,鲜血汩汩而流…… 乍见刺目鲜血,齐怀石不敢妄动,不禁沉声吼道:“紫妤,你冷静点,放下刀子!” “阿紫,千万别做傻事……”老夫人惊叫,连忙安抚道:“你别激动啊,万事好商量,别伤及无关的人……” “无关的人?大家心知肚明,大哥的一切变化都是因为她来到齐庄后;女乃女乃,你当初说的对,但对我不公平……是她破坏了我的一切!事情不该这样的,我没想过背叛大哥,从没想过,但我没法控制……”紫妤哭得凄惨,颤抖的双手因激动又划下了数个血口。 “别激动啊,孩子……”老夫人的心情十分复杂,心疼紫妤又担心梨儿的安危。 梨儿呆愣着任由紫妤扣押着。她其实不难挣月兑,但紫妤的指控声声入耳,句句令她难受自责,根本不敢过度抵抗,以免紫妤在激动中受伤,加之血流过多,她已渐感晕眩,体力已有些不支。 “是她毁了我的人生!都是她!她不该出现的……你们怎么能了解我的心慌和寂寞?我不想做错事的……是他们逼我的……” 看见梨儿的不适,齐怀石吼道:“住手!你快放下刀子!” 眼看梨儿状况不对劲,心慌意乱下他猛然抢过一旁侍卫的佩剑挥剑相向。此时场面形成了极其失控的局面,齐怀石长剑直指紫妤,三人表情复杂,刹那间众人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妄动……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老夫人被这等阵仗给吓坏了,气急败坏吼道。深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不管谁受伤都会令她无法承受的。 紫妤手中的匕首在齐怀石挥剑相向之际已然从手中滑落…… “大哥,你对我太绝情了……”紫妤身子一软,状极狼狈瘫跌在地上。 梨儿因体力不支,身子一软,也往下坠去…… 齐怀石一个箭步冲向前,接住她虚软的身子,纳入怀中。 另一方面以眼神示意两旁的侍卫,迅速冲向前一左一右钳制住失神落寞的紫妤。 一场慌乱方受到控制,冷不防欧阳竹不顾一切冲撞侍卫,硬是挡在紫妤身前,阻止侍卫的行动。 “谁都不准伤害她!”欧阳竹护卫在紫妤跟前,一副拼命的神情。 “你们全下去!”老夫人将守卫斥退:“你们这些荒唐的孩子……” 老夫人走至紫妤跟前,怜爱地将她扶起,眼神中满溢心疼。 “女乃女乃……”紫妤缓缓泣道:“我终于懂了……我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是不是太晚了……”他的绝情将她最后的一丝期盼都给扼杀了。 “不晚,没有铸成大错,没人受伤,一切都来得及……”老夫人真的很心疼这些孩子。 “女乃女乃,您相信我……我并非蓄意伤害梨儿……我只是一时间克制不住自己的不甘心,匕首……我是打算用来自尽的……做了这样的丑事,我根本没打算要活下去……”紫妤哭得凄惨。 “不,阿紫,你千万别做傻事,你听女乃女乃的话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解决这些事情好吗?”老夫人心疼地轻拥着紫妤颤抖的双肩:“别管世俗的眼光,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女乃女乃都不会怪你……” “女乃女乃……谢谢你……”紫妤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去。 “阿竹,你也先回去吧,麻烦你明天再来一趟,女乃女乃有些话想问问你。今天大伙都累了,明天再谈好吗?” “好,但紫妤她……”欧阳竹神色忧心。 “别担心阿紫,我会命人照顾她,你别担心了。” 女乃女乃对欧阳竹显而易见的冷淡,令欧阳竹尴尬且羞愧万分地离开。 老夫人叹了口气,转头想探视梨儿,这才发现齐怀石早已将梨儿带离,不禁摇头苦叹,对这些孩子的糊涂十分无奈。 翌日,待众人心情平复后,老夫人选择在竹苑内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 竹苑内,齐怀石、紫妤和欧阳竹全到齐了,连梨儿也无可避免地陪伴在老夫人身旁。 “今儿个大家的情绪都较为平静了,女乃女乃希望这件事情能有个圆满的结束……”老夫人转头注视着紫妤轻声问道:“阿紫,你愿意听女乃女乃一次吗?” “我别无选择……”紫妤显得极度的疲累和憔悴。 “别这么说,女人不须要认分,还是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女乃女乃希望你自己作个决定。女乃女乃很公平,所以你别委屈自己,千万要理智的选择;如果错了,你得自己承担后果。” “我懂。”紫妤来回地凝望着不远处的齐怀石、梨儿和欧阳竹。 “女乃女乃提醒你,别被世人既定的眼光给蒙蔽,此刻不须在乎他人的感受,问问你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最后作一个选择,你希望留在阿石身边,或者想选择爱你的欧阳竹?” 紫妤深深地凝视着齐怀石,再望向欧阳竹,刹时间被两人天差地远的条件给刺痛了心…… 出众不凡的大哥是她打小的梦想,但却在他挥剑相向的那一刻,她的梦破灭了;貌不出众、平庸的欧阳竹,却无怨无悔地守在自己身旁,成为自己最后的情感支柱。 她凝视着欧阳竹,他真挚诚恳的脸庞在眼前晃动着,相对于齐怀石的冷淡,她明白地摇着头,不甘的情绪仍在心中翻腾…… 刹那间,齐怀石挥剑相向的一幕再度占据所有思绪…… 她认输了,虽然大哥曾是她的天地、她的一切,但这天地却不属于她,就算她选择留在齐庄又有何意义? “阿紫,你还好吗?或者你需要再多一点时间考虑?”女乃女乃了解身为女人会有的挣扎,一生的抉择是该慎重。 紫妤再度望向欧阳竹,在他的脸上看出了深切担忧和焦急……她不安的情绪稍稍平复了。她想这辈子她再也遇不上像欧阳竹这般全心疼爱呵护自己的人了;也许也只有欧阳竹真诚的心,可以包容她一切的任性和缺点…… 紫妤缓缓走至欧阳竹的面前轻声道:“你愿意带我离开吗?” 欧阳竹激动万分地握住紫妤的双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夫人微笑道:“女乃女乃尊重你的选择。”她双手拉住紫妤的手:“阿紫,你别担心,你永远是齐庄的一分子;你会是齐庄出阁的女儿,齐庄是你的娘家,遇着了困难,齐庄会保护你一辈子,这是女乃女乃给你的保证……” “谢谢女乃女乃……我觉得好羞愧……”紫妤哭得伤心,其他人看着,一样心酸不已。 “别这么说,其实这件事大家都有错,但人活着得往前看,所以你答应女乃女乃一定要好好地过,否则女乃女乃也于心有愧。” “女乃女乃,我会的……”紫妤突然觉得如释重负般轻松,因为她的人生重新有了起点,一切可以重新来过。 “欧阳竹,你此次作为令女乃女乃十分失望,但事已至此,女乃女乃相信你是真心爱阿紫,请你一定要善待阿紫,否则齐庄不会善罢甘休。” 欧阳竹正色道:“紫妤是我此生梦寐以求的伴侣,我绝不会辜负她。” 听见了欧阳竹的誓言,有好半晌紫妤只是呆愣着,过往一一浮现脑海中。最后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走至齐怀石的面前。 面对面,她心中不免仍感到一丝的不舍和不甘心,她深深呼吸后,缓缓说道:“大哥,你该给我写封休书了。”闪动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已经坦然面对幻灭的结果。 齐怀石面对泪人儿般的紫妤有些迟疑,抬眼望向老夫人却见其点头首肯。 他缓缓说道:“你永远是齐庄的一分子。” “谢谢你,大哥。” 第十章 震撼人心的风波过后,齐庄表面上虽已恢复往日的平静,但浮动的人心却未平复;世俗所不容的风波,缘起和结局都太过惊世骇俗,也难免议论声此起彼落…… 面对世俗的批判,齐老夫人全然不在意,在她的主导下以隆重的仪式促成了欧阳竹与杜紫妤的婚事,整件事情总算有了个不甚完美的结果。 然而此事却在梨儿心中产生了许许多多的疑问,她仍旧足不出竹苑,继续等待着师父们的消息。 她呆坐在凉亭里,望着迎风纷飞的花瓣雨,心绪也似随着飘忽不着边际,纷乱不踏实……轻捻起飘落手心的花瓣,仿若紫妤令人炫目缭乱的艳绝丽容,却有着无法自主离枝飘飞的命运,她眼中的悲哀和寂寞太明显了呀…… 难道他们都没发现吗?抑或是自己的错觉? 梨儿叹气,放手让花瓣随风飞翔。她想,即使紫妤选择重新开启人生起点,但这个遗憾却会永远烙印在心中,无法磨灭吧。 齐怀石突然走近的身影,令梨儿心绪顿时烦躁起来,望着他的眼迸出不悦的火花。 面对梨儿似是指责的目光,齐怀石剑眉微皱:“有事?” 梨儿原就单纯,心里的话压根藏不住,未及思考,话已月兑口而出:“为什么你不好好珍惜紫姐姐?” 齐怀石细长的眼微眯,面无表情让人读不出任何想法,他只是沉默地凝视着梨儿,嘴角似笑非笑。 面对他的凝视,梨儿尴尬得手足无措,对于自己的多事有了自觉。愣了半晌后连声说道:“对不起,我又多事了,你当我没说。” 转身想逃离他视线—— 齐怀石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没有让她离开的打算,他想知道此刻梨儿心中的想法。 梨儿低头咬着唇,心想自己也许又惹恼他了吧!她不该问的…… “有话直说,不须要吞吞吐吐。”齐怀石没有放手的意思,握着她的手臂甚至加重了力道,他想知道她的想法。 梨儿吃痛,不禁怒道:“都说对不起了,你还想怎样?” 面对梨儿的愤怒,齐怀石反而嘴角上扬露出微笑,乐于见到梨儿充满朝气的模样,即使是生气也好。 “别一副笑话人的模样,在气头上瞧见你的笑容,真的让人很火大!快放开我!”梨儿极力挣月兑他的钳制。 齐怀石笑意更深:“放手,你还不逃得老远吗?上回一逃就是大半年。” 这番话像是刺到心坎里般,唤起了过往的回忆,梨儿的怒气顿时消逝无踪,缓缓说道:“我本就不属于齐庄,离开是正常的事。” 见她再度失去朝气,齐怀石突然叹口气,放开她手,转移话题道:“我与紫妤并不合适,仅能有兄妹情分。” “可是紫姐姐爱你啊!当初不爱她,又为什么执意娶她?” “也许我错了。”错在没有将她留在身边。 “什么也许?根本就是你错!”梨儿怒意再起:“既然你娶了紫姐姐,不管对错你都该尽全力去爱她,不该让她留下永生的遗憾的,你太可恶了!” 对于梨儿的指控,齐怀石无言以对。 而面对他的沉默,梨儿顿觉自己过于激动,讷讷地说道:“你别生气,我知道自己又多事……” 齐怀石突然伸手为她拂去发上的花瓣,轻柔的抚触令两人在刹那间愣住了,对望无语…… “别这样……”她想起了紫妤哀伤的眼:“没有心就别这么做……” 齐怀石胸口仿佛遭重击般隐隐作痛,还来不及反应,梨儿已转身奔回屋里,仅留下满天落花雨兀自飘飞…… 接下来,没有任何事发生,齐庄一如往常地运作着。 竹苑里不断传来齐老夫人的哀叹声,扰得容婶不得不出声制止。 “我的夫人,拜托您别再叹气了,这阵子庄里发生的事够多了,心情放轻松些吧。” “你哪里知道我的烦恼了?”老夫人浑身提不起劲,心烦得不得了。 “还不就是梨儿和少主的事,您的想法谁猜不着?” “连你都明白,这两个孩子却给我打迷糊仗,一点进展都没有。” “照理说,少主和梨儿目前没有任何阻碍,为什么迟迟没有我们想要的结果?”容婶不解问道。“没那么容易吧,梨儿显然对于阿紫一事耿耿于怀,而阿石原就被动,短时间想有进展可难了。” “紫小姐的事已有了完满的结局,梨儿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心寒吧,个性单纯的梨儿没法理解阿石对紫妤的冷淡。” “那夫人可有法子化解他们之间的僵局?” 齐老夫人陷入沉思中。就差最后一步了,不择手段也得将这两个孩子拴在一块…… 饼了数日,齐怀石神色严肃地踏进竹苑里,凉亭里的老夫人见着他异常的脸色,不禁担心问道:“阿石,有事吗?” 齐怀石眼神望向一旁的梨儿道:“探子来报,今早失去了梨儿师父们的消息。” 仿佛晴天霹雳般,梨儿慌张地拉着齐怀石的衣袖连声问道:“为什么?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慌得红了眼眶。 “梨儿,先别急。阿石,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女乃女乃冷静地拉着梨儿的手安抚着。 他却毫不避嫌地轻搂着她颤抖的身子。“暂不清楚发生何事。不过你别担心,目前虽然得不到任何消息,我已加派人手搜查中。” “你答应我会保护他们的……你答应的……”盈眶的泪水串串滑落。 “梨儿别慌,听听阿石的想法,他会有办法的。” “直到昨日他们尚在掌握中,奇怪的是今天一早却失去他们的踪影……这事有些不寻常……”他轻搂着她的腰,伸手拭去她颊上的泪水。“许是担心你,他们一直不曾离得太远,昨天他们最后的落脚处是苍山,我打算即刻起程至苍山了解状况。” “我也去……”梨儿拉着他的衣襟,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不行,太危险了。”齐怀石沉声道。 “不,我一定要去!我不要等在这担心害怕的……我一定要见他们一面才安心……”梨儿态度十分坚持。 “不行,你身体尚未复原,不适合奔波。”齐怀石厉声拒绝。 “求求你……我不要在这等……” 老夫人看不过去:“阿石,你还是带梨儿一块去吧。没有消息的情况之下,你要梨儿在这干等也不是办法,她留在齐庄反而更心焦痛苦,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子,怕又要给搞坏了。” 齐怀石皱眉沉思,低头望见梨儿哀求的目光,他只得点头应允。 “阿石,这次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梨儿,我不准你再让梨儿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懂吗?好好把握机会吧。”老夫人笑得别具深意。 “我知道。” 梨儿心系于师父们的安危,并未发觉老夫人的弦外之音,倒是齐怀石非常慎重地应允着,双手不曾放开梨儿。 在梨儿的坚持下两人迅速整装起程,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老夫人露出一丝笑容。 “夫人,您的笑容似乎相当诡异……”容婶皱眉,对梨儿的身体放心不下,对于夫人的笑容十分不解。 “哪有?”老夫人笑得更贼了。 “这失踪记不会恰巧和夫人有关吧?难道……” “别瞎猜了,只要能将这两个孩子拴在一块,什么事我都做得出来!” “对了,少了我们这些闲杂人等,也许他们俩可以有所进展。” “没错,希望这次可以逼他们俩老实面对自己的感情。” “夫人果然是老谋深算,佩服!佩服!” 一路上梨儿的静默令齐怀石非常不习惯,就像根鱼刺哽在喉间般难受。 迎风驰骋的她蹙眉抿唇的模样,比起一年多前初入齐庄时,竟是成熟了许多,不再有着少女般的天真无忧。她的改变他无话可说,只能紧随其后保其周全。 “梨儿住手,别再策马疾行了!你该休息了。”他策马并行,沉声命令道。 “不能休息!师父们的安危等不得,不能停……”她空洞的双眼直视前方,没有稍停的打算。 “事情没有你想的严重,你别急。” 梨儿苦笑:“的确很多事都不如我想象。”亲情、爱情都让她身心俱疲,如果可能,她宁可回到一年多前的自己——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梨儿陷入痛苦的回忆中不可自拔,下意识地挥动马鞭,急速狂奔。 “梨儿停下来!你和马都不能再如此奔波,别冲动误事!”齐怀石紧追其后,大吼:“我说停下来!你听到了没!” 梨儿速度稍缓,眼神呈现呆滞;即使缓下速度,她仍直视前方,没有与他交谈的打算。 他十分不悦,见梨儿这般失神,他既心疼又愤怒,却无计可施。 齐怀石策马至她身侧:“你身体虚弱,根本不适合奔波赶路,我们必须找地方歇息。” “别管我,我担心师父……没时间歇息了……拜托你好不好?”梨儿强忍着昏眩和头疼的痛楚哀求着,颤抖的手紧抓着缰绳不放。 “我答应,但……”齐怀石一把拉住梨儿的手臂,坚持道:“你必须休息!” “不要你管!”梨儿赌气,再度策马狂奔。 “快停下来,这样太危险了!”齐怀石有生以来感受到最极度的恐惧。 梨儿已顾不得许多,她一心一意只想逃离他的身边,恨死了没用的自己,管不住的心又忍不住为他而狂跳…… “梨儿停下来,前面是险坡!”齐怀石吼道,紧迫其后。 梨儿闻言恐惧且慌乱之下竟用力扯紧缰绳,在马匹嘶鸣挣扎的同时,梨儿瞬间由马背上跌落……千钧一发之际齐怀石在瞬间接住梨儿的身躯,却因马匹在强烈的拉扯下,双双坠马滚落险坡…… 幸亏险坡下是一片柔软的草皮,只是满布石砾的斜坡令两人苦不堪言。 又闯了祸的梨儿不敢吭声,磨破的手肘和膝盖也令她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这丫头,急躁的性子老改不了,我真服了你了……”齐怀石倒卧在草地上,浑身是伤。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太着急了……你伤得如何?”梨儿整个人仍被他紧拥在宽阔胸前,十分地尴尬。 “你要真是故意的,恐怕我们俩的麻烦不只如此。”齐怀叹气道,浑身酸痛的感觉逐渐加深,他不禁皱眉。 突见他状似痛苦的皱眉,额间不断冒出的冷汗,梨儿一时惊吓过度,紧拉着他的衣襟,眼泪直掉:“你疯啦?干吗不放手就好了……我一个人受伤就够了,为什么你要……” “不想让你受伤,不想再让你埋怨。”齐怀石躺在地上喘气:“上回你受重伤的事简直像一场噩梦,我受够了。” “都说不干你的事了,你何必又提起……”梨儿难受地松开手!“我都快忘了。” “含着眼泪说忘了,想骗谁?”齐怀石吃力地起身,浑身酸痛不堪。 她明白当他们跌落险坡时,是他将她紧环抱在怀中,他身上的伤痛必定是数倍于她,思及此,不禁心急如焚想要起身检视他身上的伤痕。 谁知齐怀石却将她硬是钳制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叹道:“皮肉伤罢了,放心好了,我已经习惯爱惹麻烦的你了。” 梨儿心系于他的伤势,挣扎想起身:“快起来检查哪儿受伤了?” “别担心,我没事。这次不算最惨,我还撑得住。” “干吗说得我像扫把星一样?好像谁遇到我谁便倒霉。”梨儿陷入自责中,难受地将脸贴进他的胸膛。“你何必跟着一块坠马,是我自作自受……” 梨儿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了。当她发现浑身是伤的他,而自己身上伤痕却屈指可数时,她的不知所措、迷惘和哀伤,都不断地引发出泪水。 “拜托你千万别哭……这阵子睁眼闭眼都是你哭泣的脸,已经够了。”他突然间将梨儿拥入怀中缓缓说道:“别再哭了,别用眼泪折磨我。” “我不哭,你也别对我好,我会离不开的……”梨儿喃喃自语般:“宁可你像从前一样冷言冷语骂人,这样我会好过些。” “那就别离开了。”齐怀石轻抚着她的脸颊笑道。 “什么?”梨儿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不用离开齐庄,我没打算让你离开。”齐怀石微笑拥着她。梨儿呆愣着,尚无法理解他话中含意,眼泪却成串成串滑落。 “别哭了,都说受不了你的眼泪,而且你哭泣的模样真的丑死了。”轻抚着梨儿的发丝,他非常肯定自己内心的缺角,再也不想失落相属的那一部分。 不待梨儿思考,他忽地吻上梨儿的唇…… 梨儿的困惑,在两人唇瓣交触的刹那迷失,她全然无法反应…… 最后两人狼狈地回到客栈,梨儿担心齐怀石的伤势,一直待在他身旁寸步不离。 对于方才两人亲密的接触,她混乱得无法思考,干脆保持距离,当作没事发生般。 等大夫检视过两人的伤势后,梨儿这才发现齐怀石几乎是遍体鳞伤、伤痕累累的。 梨儿坐在一旁桌边,不知所措地呆愣着。 “这阵子你很不好受,现在我又害你受伤,真的很对不起你。”梨儿哭丧着脸说着,心里的难过无法形容。 “不仅这一阵子,自从你出现后我的疲累是前所未见的,烦恼的事更是多如牛毛。”齐怀石并不在乎身上的伤势,皮肉伤罢了,根本不碍事,只是嘴上忍不住想揶揄,爱看她傻气的脸庞。 梨儿露出尴尬的笑容,心想这一年多来所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和自己都月兑不了干系,想着想着又陷入忧闷的情绪中…… 没想到梨儿完全不争辩,一个劲又跌入自怨自哀的情绪里,他忍不住叹气,打算揭发这桩大阴谋,终结梨儿担忧的心事。 “眼前这事虽和你月兑不了干系,却是阴谋一桩。” “阴谋?谁的阴谋?”梨儿情绪紧绷急问道。 “明天即见分晓。” “你把我搞糊涂了,阴谋?”梨儿绕过桌缘奔至床边,紧拉着齐怀石的衣服哭道:“我师父他们有危险吗?” 齐怀石叹气地为她拭泪:“你别急,你的师父们不会有事,主谋者有别的企图。” “我还是不懂,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别拐弯抹角的,到底谁是主谋者?他们的企图是寻仇,不是吗?”梨儿急道,压根忘了保持距离的打算。 齐怀石将她揽至怀中安抚。 “坦白说,就在你师父们失踪前,我已派人与追杀他们的仇敌谈判,解决了他们之间的仇恨。” 梨儿瞪大了眼打断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齐怀石冷笑道:“有人刻意保持距离,如何告知?” 梨儿不好意思,想起当时的刻意疏离:“我只是……” “别解释了。”齐怀石叹了口气,回归主题:“基本上对方的态度已软化,也达成了彼此间的共识,可却在数天后传出你师父他们失踪的消息,这没道理,非常令人起疑,所以我不排除有人从中作梗。” “谁会做这种事?你查到了吗?” “当然。”齐怀石冷笑道:“你想,除了多事的女乃女乃,还有谁会做这种蠢事?” “女乃女乃?”梨儿瞪大了眼不敢置信:“怎会是女乃女乃?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为了将你留在身边,女乃女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齐怀石没好气道。 “我还是不懂,抓走我师父他们和将我留在齐庄有什么关系?” “不是抓走,该说是你师父他们自愿失踪的。而玩这把戏的目的,是想借机将我们俩凑在一块,这么说你懂了没?” 梨儿顿时松了口气:“你早知道了,为何不揭穿?” “不顺女乃女乃的意,事情还是没完没了。”没说出自己打算将计就计,齐怀石轻抚着她的发,眼中满是笑意。 “又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梨儿对女乃女乃的居心感到十分难堪。 齐怀石蹙眉不语,拥抱她的双臂加重了力道,两人紧紧相偎。 梨儿圆瞪着双眼挣月兑他的怀抱,忍不住后退数步急忙说道:“其实你不用理会女乃女乃的做法,将事情揭发后,我们就会回秋水村去了,到时候女乃女乃自然会放弃,什么事也没有了……而我也不会再回齐庄了。” 不想再心伤,所以有些事情得先做好安排才好。梨儿这样想着,虽然此时自己的心似乎又开始晃荡,空虚而慌乱地跳动着。 齐怀石突然下床逐步逼近,梨儿被他的举动吓得节节后退…… “你想干吗?”梨儿不无迷惘,猜不透他的心思。为什么她觉得这阵子他变得奇怪了?老爱抱着她亲她,她不敢乱想…… “在你将我的人生搞得一团乱之后想一走了之?”齐怀石绷着脸不语,细长的眼透露一丝的危险气息,逐步靠近梨儿,直到两人几乎是脸贴脸靠在一块。 “你……怎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事了吗?”梨儿双手挡在齐怀石胸前,阻止他怪异的行径。 “你想我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吗?”眼前丫头紧张的模样令他突然轻笑起来。 “你……你想怎样?我又不是故意的,如果真是女乃女乃的计谋,过不了多久,你就再也不需要忍受我的存在,齐庄会回复往日的平静,不是吗?”面对他的脸庞,梨儿心跳莫名,不懂他的想法,却又不敢胡乱忖测。 “已被搞乱的人生是无法拼凑回原来的模样。”齐怀石再度将她拉近,轻抚着她的脸颊。 梨儿被齐怀石亲昵的举动吓得手足无措,脸红心跳不止:“那你……你打算怎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齐怀石笑得邪气:“你搞乱我的人生,就拿你往后的人生来赔偿。” 梨儿欲抗议的唇已然覆上另一片温暖,两颗炙热的心已无法拒绝地呼应了;齐怀石轻轻吻着梨儿红润的唇瓣,前所未有的亢奋和激情左右了两人所有的情绪和理智…… “记住,永远保持你的笑容,再不要掉一滴泪,因为你哭泣的脸庞实在太丑了。” “你——” 梨儿来及抗议,已被拥入他的怀中,恋眷着彼此的温暖,慢慢地展开这一夜…… 混乱的早晨。 梨儿圆睁双眸凝视着齐怀石的睡颜,心跳再次乱了频率,昨夜的事是真的发生了吗?不可思议呀…… 刺眼的光线唤醒她的理智,她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起身着衣,尴尬地奔回自个房里,呆坐在床边久久无法思考。 乱了…… 不懂他对自己的心思,停不住对他的爱,梨儿的心乱得可以,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后悔昨夜的一切,但后续该怎么结束呢? 先走再说!没法思考的梨儿打定主意,收拾起包袱便头也不回地想逃离此地…… 没想到,一打开房门—— “想一走了之?”齐怀石双手抱胸,瞪视着她手中的包袱冷冷问道。 梨儿羞红了脸连头都不敢抬,她已下定主意不再缠着他,昨夜美丽的意外可以让她拥抱着回忆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他简直要气疯了!经过了昨夜这丫头竟还想离开自己,这算什么?他愈想愈有气—— “我……你……”她支支吾吾老半天说不出任何字句。 “关于昨夜,你打算怎么处理?”齐怀石没好气道,搞不懂这丫头心里在想些什么。 “怎么处理?”梨儿不敢置信瞪着他尖叫:“我比较吃亏……你还怎么样?我都不要你负责了……” “不要我负责?”齐怀石恶狠狠地掐了掐她的脸颊。“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 “好痛,放手啦!不然你想怎样?不要你负责都不行吗?” “不行。”齐怀石叹了口气,猛然将她拥至怀中。“我没打算放你走了。” “你是说真的?”梨儿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襟,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再正经不过的脸庞。“不反悔?我不是在做梦?” “你绝对不是做梦,我可以证明。”齐怀石突然掐住梨儿的脸颊,邪恶笑道。 “好痛,快放手啦,你好过分……你这么恶劣,谁会相信你的话,谁要和你这个差劲的人在一块!” “你没得选择!”齐怀石将梨儿拥入怀中。“没有你的日子索然无味,再没有惊天动地的芝麻小事,这样的人生太无聊了。有你在身边,我的生活才会变得刺激。” “这理由太牵强了,你不能说些没有我不行、或者是更肉麻点的话?”梨儿雀跃的心漾出灿烂的笑容。 “免谈。” 齐怀石出其不意吻上她饱满诱人的红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躲在一旁偷看的众人,此时皆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终究是如愿以偿! 韦老三人和齐老夫人欣慰地相视而笑,总算是没白费做这一场戏了。 “夫人,太好了,任务圆满达成!”容婶开心得手足舞蹈,感动得直想哭。 “这么容易满足?才怪!”老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除非他们俩快快给我生个胖娃儿,那才叫大功告成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