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门》 第一章 生命到底有没有被改变的可能? 我喜欢控制一切,在我准备跨过生命边界的时候,那个人对我说:你的一生充满波折,我给你做个选择,你有机会,得到权力,并且爱上一个人,或者是,没有权力,但得到一个人所爱。 “你选什么?”他问我。 通往世界的大门已经开启,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简单,我根本不想思考,于是大笔一挥,签下合同。 他看了看我的答案,问:“你不后悔?”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我说:“不,得到权力是一件好事,爱上一个人也不是一件坏事,我要用我的爱和我的权力,去征服我所爱的人。” 然后得到幸福。 他不置可否,对我微微一笑,祝我一路顺风。 早上七点,我惊醒,发现这一切原来只是多年前相似的一个梦。 这个梦自我六岁时已经成形,只是那时情景不一样。 那时梦中的人问我的是:“你的生日礼物被设上限,你有机会,选择日本原装模型汽车,或者是迪士尼乐园即日往返机票,你选择什么?” 那时的我并没有那么干脆,我犹豫了很久。 “为什么要做选择?”我问。 “因为这就是你的人生,游戏的精髓在于面前的两个选择可能对你同样重要,但你却无法兼得。”他说。 六岁的我,醒来的时候多么伤心,我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的保姆,因为只有她能听我说。 我出生在一个有钱的家庭,父亲常年在外,与人拼生拼死争生意,我的母亲也在外面,与人拼生拼死争风头,想要多经典就有多经典。 但我也有我的王国。他们常说,没有人管的孩子是孤独而寂寞的,但这并不是事实的全部。 我用他们的钱,买我喜欢的东西,那一年,我的生日礼物除了日本原装模型汽车,还有迪士尼即日往返机票。 我挥一挥手,不愁找不到人陪伴,我有很多朋友。 虽然他们未必对我真心,但我也不是白痴,十二岁的时候,我把他们归类:小汤是可以深交的对象,因为他会在我没有钱的时候仍然听我倾诉,小林是不可依赖的人物,因为他总是偷吃了我昂贵的糖果之后就不见踪影。 我用我的方式,分辩一切,到了今时今日,依然毫发无损。 我的人生很顺利,在问题出现之前,我会先找到为我解决问题的人。 二十岁的那年,我开始接管部份的家族生意,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束缚,事实上我对市场竞争充满兴趣。 我用了两年时间,慢慢营造,得到一片天。同行之中,“名都”已经名列三位之内。 那时报纸上刊出令人精神振奋的消息,唯一能与名都抗衡的恒星也似乎出了内部状况,一时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 我收起手中的报纸,叹了一口气。对手太少,令游戏就变得单调。 在名都的大门外,我第一次看见他。 他很年轻,模样象个学生。我坐在宽敞的车子里,看他对每一个进入酒店的客人弯腰行礼。 “新请的?”我指着他问。 坐在我旁边的小汤看了一眼:“是吧,上星期来的,还是再上个星期?一个门童,鬼记得。” “你这个经理是当什么的?”我质问他:“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人事部的事,关我什么事。”他没好气。 “哪天公司裁员,我第一个开除你。”我说。 他笑,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不下数十次,已经没有威吓作用。 在我走进酒店的时候,那个男孩象对所有的客人做的一样,礼貌地弯腰行礼,并为我打开大门。 “你好,欢迎光临名都。”他的声音随着拉门的姿势柔和地响起,我记得他的笑容,干净而温顺。 我看向他,正好迎上一双明亮的眼。 惊鸿一撇,男孩的面容已经在我心里留下印象,面目清雅而端正,做个门童着实可惜了一点。我在心里暗暗想着。 “你叫什么名字?”我随便地问了问。 他只对我微笑,并没有回答。 恒星似乎已经走投无路,竟派使者上门寻求支援。 小汤对我说,千万不要放过这个机会,要么狠心落井下石,除去强大的对手以免他日为患,要么全力支持它东山再起,注资其中,逐步蚕食核心。 “工程如此浩大,就凭你和我?”我问。 “你怕什么,反正有的是资本。”小汤不以为然:“既然是战场,尔虞我诈是理所当然,没有人会说你卑鄙。” 是么。我笑。 我喜欢生活有所目标,日子过得充实,我的事业平稳,无风无浪,在这生意的圈子里呆久了,处理内忧外患自然也有一套心得,不过说到向外扩张,我倒是没有这番野心。 恒星派来的人面目严肃,明明有事相求,却俨然一副不可辱没的态势,视死如归。 “请让我见晨先生。”他说。 “阁下有什么事?”我问。 他皱起眉头,大概觉得我不够资格跟他说话。 “你们负责人不在?” “不,事情跟我说就可以。” “请代转晨先生,我们恒星是真正有诚意前来寻求合作。” “我知道。” “那么请让我直接与晨先生谈。” “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我说。见他面色一阵青红皂白:“我姓晨。” 他料也料不到显赫全城的名都总裁年纪比他小上一截,看似两袖清风。 但既是在商场上见过世面的人,他总该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当下也马上转换出正色的态度,匆匆为先前的失态道歉便迅速展开正题。 我一边观望窗外的景色一边听他的合作计划,过程如何我不在乎,我只在他结束的时候与他说:“想名都注资不难,只要恒星愿意出让百分之三十股权,名都出师有名,定当全力支援。” 来者面色惨白,室温正处适中得宜,他额上却见有汗:“这就是名都愿意支援恒星的条件?” 我转过头去看他:“你可以回去跟你家老板慢慢相量,我有时间,不怕等。” 只怕没有时间等的是他们。 恒星的使者收拾所有文件,火速离场。小汤在一旁目睹全过程,他啧啧称奇:“晨先生一副无害表情,没想到竟会趁火打劫。” “你有什么不满?” “我只是怕你心软,看来是白白操心了。” 我虽不会主动出击攻城掠地,但自动送上门来的,就没有不收的道理。 一切交易讲求公平为原则,没有谁会白白牺牲。 恒星自然明白这个玩法,他不让步,定必全军覆没。若肯出让部份主权,尚还可保存大片江山。 恒星的对手做得很彻底,封煞了他所有的后路,恒星无法得到任何银行的贷款,现在除了名都可以依靠,可以说是死路一条。 结果是明显的,三日后我收到恒星的回复,他们愿意出让恒星百分之三十股权归入名都之下。我讲求信用,即日调拨大笔资金,解救恒星燃眉之急。 小汤拿着香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对我笑得阴阳怪气。 “祝晨少爷首个回合大获全胜,前途无可限量!” “如何庆祝?”我问。 “你想如何庆祝?”他反问我。 “一切照旧。” 我们相视而笑,小汤是世家那边的人,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相识了,一直结伴生事,度过那段年少轻狂的日子。 小汤一副信不过的样子,但在这个世上,我最信的人也不过是他了。 小时候不懂事,样样喜好争风头,小汤一直跟在我后面,我与人吵架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回去告状,通常在我与对方大打出手之前,大人已经闻风而来,我次次都不能得逞,于是恨此人入骨。 小汤其实有点怕我,不过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我嫌他烦的时候他会被我欺负得很惨,但家里的人从来不说什么。 在家族里面,我是大少爷,他是小少爷,而这其中的“大”和“小”,里面自有地位高底的分别。 但对抗外敌的时候,我们是团结的。经过了这一段岁月,现在回想起来,发现除了对方,我们其实并没有朋友。 小汤曾感慨地与我说:“小旭,你可知道,我们的关系实在危险。” 我扮作惊恐:“你想对我怎么样?” 小汤白我一眼,他当然知道我在开他玩笑,他经常抱怨我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想跟我说心事的时候总被我破坏气氛。 但说给我听又如何呢,正如他所说,我们的关系何其危险。 家族里的利害牵扯错综复杂,今天可能还是朋友,两胁插刀,明天反脸就是敌人,你死我亡。 我习惯与人保持适当距离,不论是谁。小汤也一样。 罢接手名都的时候,因为年少气盛,作风浮燥,家族里面各路叔伯兄弟都料定我不成气候,并不把我放在眼内。 我十分自负,本以为理论充足,便可大展拳脚,谁知经验不够,名都经营不见理想。 那时父亲身体违和,已经不大过问生意上的事,声望逐渐下降,家族里的人开始提议拆分本家。 那一晚,母亲对我说:小旭,名都并不是你游戏的地方,你父亲怕是不行了,他以前得罪不少人,现在家族里面出了问题,各人自有各人的心思,暗箭难防,你父亲定必要成为众矢之的,你好自为知。 我并不知道原来我们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家族拆分之后,生活依然是这样过的,只是没有以前那样风光而已。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有人预言名都不会撑得过半年,月兑离了家族强大的后方支持,名都前途堪虞。那时我才惊觉,原来名都一直无法重振,是因为太过依赖。 我痛下决心,全面改革,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全在名都酒店之内度过。那时义无反顾地留在我身边的,只有小汤一人。 小汤与我合力制了一个酒店的地盘模型,放在酒店一个不外租的房间内。 “庆祝名都奠基落成。”他把第一块楼层的模型放在模型板上,然后说:“这个模型不会一天之内完全建好,它将用以纪念名都的每一次辉皇历史,以后若是有值得庆祝的大事,请在这上面加盖一层,以作见证。” 我看着小汤细心地粘好底下的模型,莫名感动。 那一天起,我与小汤成为盟友,合力建造那个细小的模型,还有,属于我们的王国。 时至今日,名都已经成为知名的酒店,荣誉模型楼高十六层。 小汤指着那个我们合力建造的小名都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笑:你和我的未来。 恒星的使者又来了。这次他对我说:晨先生,现在恒星和名都已经是伙伴关系,利益一致。 这是当然。我回答。 晨先生明白就好,实不相满,恒星内部出现问题,多少商场敌手期望此次恒星一倒不起,幸好名都出手相助。 我点头微笑,此人用词何等高明,我籍此次机会削去恒星大半主力,他竟把我捧作恩人,必定还有下文。 “先生有事不妨直说。”我请他坐下详谈。 “那我也就开门见山吧,恒星是家族生意,其架构与名都前身有几分相似,但总裁年事已高,迟早生意还是要交到年轻人手上的。” “这是你家老板的福气,江山代有人才出,何需担忧。” “晨先生有所不知,我家少爷年纪尚轻,不懂人情世故,他一直无心于商场生意,对这门家业可谓是一窍不通,如今一下子叫他接手,他自是无所适从。” “既然是家族生意,应不乏行内管教之人。你家少爷若是有心,定必如期进入轨道。” 来者叹了口气,目光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阁下可是有难处?”我问。 “不怕先生见笑,事实上家族内部倾轧之事,相信晨先生也是过来人,不难明白这其中的苦处。” “我明白我明白。”我几乎要大笑出来,这人想说什么我大概已猜出个八九分。 “晨先生年纪轻轻已有此作为,实在是业界典范,现在更是恒星股东之一,自是亲上加亲。我想先生可否在贵店内安排个位置,让我家少爷可有个安心的地方,向先生讨个学问?” 原来如此。 我挑一挑眉,不置可否。 上个星期恒星举行庆奠,恒星总裁凌老板上台致词,中气十足,慷慷非常,一个星期之后竟有年事已高,放手退位之说,不禁令人生疑。 看来,凌公子此行目的不是来讨个学问,而是来打探军情的吧。 “难得你家老板如此看得起名都。”我说:“请回复凌老板,晨旭随时恭候凌公子大驾光临。” 恒星大臣不辱使命,完璧归赵,十分满意。 小汤对我的决定极不赞同。他说:“你今日让恒星的人进这个门口,小心他日被人摆你一道,反客为主。” 或许他说得对,但这又有何相干。 凌氏风流成性人尽皆知。可惜力不从心,经营数十载,也不过得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现在竟不惜把他送入敌营,真正想置诸死地而后生。 我不怕被监视,人通常愿意相信自己所看见的,然而眼睛所见,未必是事实。利用与被利用,不过是一线之隔,凌氏为了取信于我,相信早就做好万全准备,不怕牺牲。 小汤一直埋怨我,他始终认为我行事太过轻敌。 “小旭,你不考虑清楚,日后定必悔不当初!” “小汤你真象罗嗦的太监。” “我象罗嗦的太监!”小汤几乎跳起来:“那是因为我看见你快要被刺客杀死!” 刺客?我哈哈大笑,小汤真是个幽默的人。 不要紧张。我对小汤说。就算凌氏少爷真的是刺客,我也要把他变成人质。 这样说着经过酒店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情,我看了看为我拉开门把的侍童,转过头去问小汤:“怎么又换人了?” 小汤瞪了瞪眼说:“这是人事部的事,关我什么事。” 我生气:“是是是,什么都不关你事,哪天公司裁员,我第一个开除你。” 小汤撇撇嘴,表情甚为不耐。 有人通报,凌氏少爷已到,正在大堂等候。 我与小汤对望一眼,马上一致对外,团结起来。 凌家公子衣冠楚楚,三尺以外看见我,旁边的前辈站起来,他马上知道我是谁。没想到凌公子朗朗自然,一派大气,倒是我始料未及。 千万不要低估对手。 这时我想起的,竟是小汤不厌其烦在我耳边重复的一句话。 “你好,我是凌嘉贤,此行多多麻烦了晨老板,请不吝赐教。”他向我伸出手来,落落大方,没有丝毫惧意。 我沉深地一笑,伸手与他重重一握:“客气客气。还望凌少爷不嫌弃才是。” 小汤盯着我虚伪的表情,也慎重地伸出手去自我介绍:“凌少爷,我是晨先生的助理,我姓汤,你可以叫我小汤,有事尽可找我商量。” “那日后就麻烦汤先生指引了。”凌公子马上摆出诚惶诚恐的恭敬表情,如此晓得察言观色,一点也不象是初出茅芦的无知少年。 看来那只老奸巨滑的恒星老爷子也教了个老奸巨滑的小子来,还妄想在我身边放炸弹。姑且让我见识见识你到底有多少能耐。 场内气氛一时热烈,放眼望去,多少真心与诚意的笑容,没有人理会藏在底下的虚情假意,风起云涌。 离开的时候小汤轻轻地在我耳边说:“那小子我好象在哪里见过。” “这是当然吧,凌氏好歹也算是个有头有面的人物,就算在公众场合见过几面也不足为奇。” 小汤皱着眉想了又想,似乎遗忘了重要的事般。 我从背后远远地看着,大堂经理正热心地为凌少爷讲解酒店事宜,凌少爷一脸真挚,莫不令人佩服的机灵反应和聪颖敏捷。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我叹气,小汤一拍手说:“我记起了,我在凌老板身边见过他!” 我瞪他一眼,这人说的分明就是废话,小汤马上噤声,避开我的目光。 走出大门的时候,侍童为我拉开大门:“欢迎下次光临名都。” 我惊讶,转过头去。这么温顺的声音,不可能再有别人。 “怎么原来的那个又回来了?”我指着那个门童问小汤。 小汤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刚要开口,我马上打断他:“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人事部的事情,你是个闲人,所以什么也不晓得。” 哼,我冷笑,小汤我一定要开除你。 第二章 有一段时间,我开始喜欢上进出名都的大门。 每一次的经过,都必定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和悦地说:“欢迎光临名都。” 这时我会转过头去,细细地打量他一番,于是他便向我展开清风般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但他每次都不回答。 当然,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日子久了,我发现他开始不再专注做门童的工作。有时领班会分派其他更复杂的事情叫他去做。这是一个好的改变,这孩子伶俐过人,做事也格外认真。 无论我进出名都多少次,他也一样保持着细心一致的服务和微笑。 那一晚我走得很晚,经过酒店楼下的大堂时,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深处的角落喝咖啡。不知什么令我改变了主意,我停住脚步,想了想,向他走过去。 他心不在焉,并没有留心我的接近。咖啡完整地摆在前面,早已经凉掉了。 我做个手势,侍者马上来为我重新更换,咖啡杯子碰出朗朗的细碎声音,他回过神来,看见了我,但他一点也不惊讶。 “我姓晨。” “我知道。” “你知道?”我挑挑眉。 他沉静地笑了笑:“在人低下做事,起码也得知道老板是谁吧。” “你叫晓?”我问,他马上抬起头来看着我,于是我指了指柜台那边:“我听见他们平时这样叫你。” 他并不言语,说话对他来说好象是件极疲倦的事般。 “我是否打扰了你?”我问。 “如果我说是,明天是否还可以来这里上班?”他反问我。 我失笑:“我看起来这样专制?” 他没有心情与我开玩笑,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我甚至怀疑,每天都对我微笑的那个人,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看过你的资料,这种学历来这里做这种工作,不觉得浪费?” “那么晨老板认为象我这种学历,又应该做什么样的工作才不算浪费?” 我一时答不上话来,他目光闪烁,与日间判若两人。 为什么会有一种感觉?他并不象看起来那样简单。 我们说得很少,他喝完那一杯咖啡就离开了。我坐在原位看着他推开酒店的大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正是在这个时候碰见凌嘉贤。 “晨老板,好晚啊。”他对我打招呼。 “你不也一样。”我说。 “我生来平庸,欠缺天份,凡事做起来慢人半拍,所以只好将勤补拙。”他语气谦逊,但听在我耳里,并没有多少实感。 “日后还是要靠晨先生多多提点的。”他说。 我不作声,巧词令色我已经听得够多,他的不算特别。 “晨先生喜欢在自己酒店的咖啡廊消磨时间?” “你对我的时间表有兴趣?” 这么快就开始打探我,不觉太急?他是个聪明人,马上听出我话中有话,突然转了话锋:“我刚才看见你有客人在,猜你是喜欢此地才在这里招呼朋友。” “你对名都印象如何?”我问。 “好山好水,人洁地灵。” “呵,有意思,我第一次听人这样形容。” “晨先生一手建造,名都得到今日的名气,已成为同行的翘楚,现在说起行内三大名人,晨先生位居其首,实至名归。”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口才如此了得。”我看着凌嘉贤,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觉他眉目清朗,临危不乱:“我听凌氏说过,凌家少爷不懂人情世故,无心于商场生意,但依我所见,凌少爷不但精于与人交往,更似是在商场有久战的经验。” 凌嘉贤目光流转:“我是否可把此话听作是对嘉贤的谬赞,还是晨先生如是说本是另有他意?” 我哈哈笑出声来:“凌少爷天生聪敏,才学过人,怎会猜不透晨某的心思。是你太谦虚了。” “晨先生精于洞察人心,嘉贤也不过是初上阵的无名新丁,许多事情未必做得妥善圆滑,晨先生若是肯高抬贵手,愿意卖嘉贤一个方便,请一定指正嘉贤不善之处。” 还说自己做事不够妥当圆滑,我看他都快成精了。 “一定一定。”我嘴上答应着,眼看小汤在那边两头张望。 “原来你们两个都在这里。”小汤发现了我,直奔而来,凌嘉贤对我说:“小汤与晨先生感情真好。” 凌嘉贤的目光流连在小汤身上,我隐约感到某些讯息在他眼中轻微浮动。 与小汤离去的时候,他在我耳边低低地问:“那小子没对你怎样吧?” “对我怎样?”我笑得古怪:“他才不会对我怎样,他看上的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小汤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的对手还有别人?” 我看着小汤,突然问:“小汤,你可会爱上一个男人?” 他吓一跳,用恐怖的眼神看着我:“我与你相识数十载,你别打我主意。” “小汤你真看得起自己,我看上你?镜子就在那边墙上。” “那你开我什么玩笑。”他甚为不满。 “也不是玩笑,不过是见你面带桃花,却又不见你身边有特别的女性人物,故此一问。” “桃花?真的?”小汤装得兴致勃勃,语带嘲讽:“小旭你还会看相?不如为人为到底,送佛送到西,干脆告诉我什么时候会得遇上真命天子,好让我有时间沐浴包衣,梳装打扮。” “你不相信不要紧,且看紧门户,慎防偷心之人。”我说。 小汤嘀嘀咕咕,一路上都在怀疑着是否酒店内有某女秘书暗恋他之类。 或许是我猜错了吧,毕竟这怎么看来都是一件颇荒谬的事情。 “没想到我也会撞上桃花呢,”小汤不免还是有点喜形于色:“小旭你不要让我知道你是在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淡淡地说。 只是我没有把话说得清楚而已。 这桃花于你来说的确难得。可惜怎么看都是个劫数。 但从那个时候起,小汤开始注意起打扮。 女孩子们迎面走过,上至主管下至女侍,小汤必定压低声音,逢人必问,是这个?还是那个? 我保持神秘,回答:都有可能。 这个玩笑开得久了,小汤也就慢慢没有放在心上。 凌嘉贤一如既往,处处下功夫,学习各方事宜不遗余力,也不见有什么不比平常的举动。 小汤说:“那小子倒是学得卖力。” “那对我们来说可是越来越危险。” “呵,终于觉悟了,”小汤一副不屑表情:“后悔引狼入室?” “这倒不是。”我说:“大不了必要之时换掉真经,让他走火入魔,再废他武功。” “精彩精彩,”小汤拍手:“小旭你几时改行拍电影?” 说笑归说笑,凌嘉贤这皇家卧底倒是不能不防的。 小汤不以为然,他对凌嘉贤没有一点好感,这使我放心。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特别留意起某一个人。 他叫晓,除此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我向人事部有意无意地提起要好好看照此人,于是,那一天之后他马上得到提升,转到新的部门,不需再做门童的工作。 晓连跳几级,现在已经是小小的领班,虽然他平日少说话多做事,并且为人平实,但这种升法,还是惹人注目,奇怪的闲言闲语早就流传开去。 晓常看见我,他大概对自己突然时来运转的原因也猜得出个几分。但他并不动声息,以不变应万变。 我故意选择他当值的时间去他管辖的咖啡廊喝一杯咖啡或是一点饮品。他通常会亲自来招呼我。这时,我会有机会与他说上几句话。 “晨老板今晚要喝些什么?”他问。 “一样。”我回答。 于是他按我的习惯,亲自调制饮品。 “没想到你还会调酒。”我说。 “若想别人听你做事,自己先要做得比别人好。”他看我一眼。 “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用错人。” “晨老板眼光独到,一向自信。” “这句话听起来,你也一样自信。” 他笑了笑,淡淡地。我发觉我喜欢上这个笑容。 “你可习惯这个职位?”我问。 “生活于每个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可以习惯。” “听起来,你对生活有意见。” “说不上是意见,只是方式与别人不同,看到的景色自然有所差异。” 我细心地留意他的眼睛,他有一双清澈透明的眸子,闪动着看透人心的智慧。他长得十分雅致,柔和的气质和温顺的态度,让人觉得可以接近又似不可接近。 “你进入名都多长时间?”我问。 “三个星期多一点。”他回答。 “啊,我不知道你来的时间真得这么短,”我说:“经验不够,看来这么快让你做这种工作还是有点吃力吧。” “时间和能力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晨老板。”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吹捧自己的意思,但也并不同意我的说法。 “哦?”我有点兴趣:“每个相当的职位,都需要有相对能力的人去担当。我想知道,就这个岗位来说,你会如何处理意料之外的状况?” “晨老板所指意料之外的状况即是如何,举个例?”他放下调酒器,把刚刚调好的酒注入高高的杯子里,并推到我的面前。 我接过他放下的酒杯,顺势握着他的手。 对于我的举动,他有点意外,但马上把那一刹那的惊慌掩盖过去。 “晨老板,这就是你所举的例子?”他问。 “现在开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我说:“你不必把我当成是老板。在我的地方,会出现什么样的酒客,我都很清楚。” “假如我对你说,我要求得到特别的服务,晓,告诉我,你将如何处理我对你发出的邀请?” 晓有一下子的沉默,而事实上,他只思考了几秒。 “先生,你需要的一切服务,相信名都完全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他说。 “什么?”我不可置信:“这就是你的回答?” “为什么不,”他微笑:“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到底需要什么服务?” 晓的眼神明亮,没有丝毫杂念。 人一旦有了邪恶的思想,就会显得可悲,并且可笑。 我发现他总有办法让人自惭形秽。 这就是他的方法。 放开他的手,我独自喝着那杯有着奇怪颜色的薄荷酒,酒中传来诡异的清香味道。 “这是什么?”我指着酒问。 “独门秘方。”他不经意地说:“放心,死不了。” “这世上总有更厉害的毒药,让人生不如死。”我自嘲。 他依然微笑,没有说话。 或许就是那时候中的毒,我不着边际地想着。要是哪天真的无法退回,死在这个人的手上,算不算值得? 第三章 凌嘉贤在名都明查暗访已超过一个月,我问他:“凌少爷实战这些时日,有何感想?” “名都机制稳健,行事作风大胆前卫,于同行相比敢于创新,更显活力。” “凌少爷十句出口说尽名都好话,倒是真心诚意对名都抱有特别的感情呢。”小汤在一旁笑着说,语带双关。 凌嘉贤看他一眼,神情认真:“名都乃是行内焦点,行事决策对业界皆有影响,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得交待清楚。我是外人,本无立场评断个什么,但如今名都与恒星既已结成联盟,我自是希望名都前景良好。” 小汤文墨不足,凌少爷又说得理不可驳,他们眼神交流,其间暗潮翻滚。 我在一边冷眼旁观,凌小子不知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若说他是有心想要拉拢小汤,与之结好,但言行上却又不见有奉媚之势,令人费解。 许是那晚所想的,是我多心了? 以前我以为,名都每一处地方,理应是我所熟悉不过的。 但我同时开始发现,原来环境和人物,不同的组合,可以幻变出不同的印象。 现在我每晚坐在名都别具风格的咖啡廊里喝酒,喝上了瘾。 这个不良的习惯一旦继续纵容下去,美丽的故事尚未发生,怕也先已酒精中毒。 “晓,说些你的事吧。”我摇着酒杯说。 “从出生到现在,我过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我没有故事。”他说。 “总有些可得忘记或不得忘记的。” “可得忘记的早忘记了,不得忘记的并不见得是愉快的回忆,既然如此,何必重温。” “晓,我发现我在你面前不懂得如何说话。” “晨老板这样说不是在见笑我吗。”晓抬了抬眼,接着说:“你面色不好,可是遇上烦心的事?” “是,每日都有不同的问题发生,我已经不晓得怎样处理了。” 他打趣:“位高权重,身不由己。” “付出多少,好歹都是自己的生意。不必抱怨。”他说。我叹气,疲倦地把头伏在吧台上。 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模模糊糊地梦见些古怪的影象,不经意间听见有人在那边低低地说话:晨老板睡在这里是要受凉的,快差人去取件衣服来。 我会对一个地方感觉如此放心,而且没有丝毫戒备,实在不可思议。 多少年来,我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一觉了。 晓不知不觉与我建立着一种微薄的关系,似稳固又脆弱。 我喜欢来咖啡廊喝酒的事慢慢传遍整个名都,现在每个部门的人都对晓客客气气,恭敬万分。 晓总是默默接受着一切,他并不怕流言,与我交往,一如平日。 人事部经理知道我对晓有好感,我还未开口,已经自作主张做了个顺水人情,于是晓创下纪录,成为名都之内升迁最快的“优秀员工”。 有时我并不很清楚晓的心思,他对于自己得到的特别待遇,到底是抱以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他会不会感觉不快? 我开始在乎某一个人的感受。而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多么陌生的感情。 “你会爱上一个男人吗?”我问小汤。 小汤对我冷笑:“晨少爷,这个玩笑你已经在两个星期前开过了。” 我叹了口气,不作声。 小汤看我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有点怀疑起来:“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一切都似是而非,好象只有我在一厢情愿。 那个晚上,我依时出现在吧台前,晓为我准备了一杯清水。 因为每晚都喝酒会对身体不好,即使是咖啡,也一样。晓如是说,于是他只给我喝水。 “我来见你好象只为讨一杯水喝。”我转着杯子,自嘲地说。 晓笑而不语,他有无限的耐心,每晚听我天南地北,不着边际的说些有的没有的话。 这种生活太过惬意,我怕有一天总会得结束。 我对晓说:“晓,你有没有特别的心愿尚待完成?” 晓想了想,说:“算有吧。” “是什么呢?” “你对别人的愿望感兴趣?” “说来听听有什么关系。” “成就愿望最大的满足感,就在于独力完成的过程,既然与旁人无关,何必拉人下水。” “晓,无论是什么,你总有托词。” 他笑了:“晨老板有尚待完成的愿望?” 我学他的口吻:“算有吧。” “是什么呢?” “可不可以交换?” “那你还是不要说好了。” “啧。”顺势喝完那一杯水。有时我发现自己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连行为都会变得孩子气。 晓现在已经是部门的助理,本无需要再处理前台的事宜,但只要我还是出现在吧台前,他就必定上前亲自为我打点。 我对晓太过在意,态度明显,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汤对我说:“小旭,注意身份,可得回头且回头。”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虽然晓从来没有表示过要接受什么,但相对地,他也从来没有表示过要拒绝什么。 晓是个敏感的人,我不相信他看不出我对他快要越轨的感情。 但他什么也不说。我也不说,那是因为我怕一旦挑明,游戏就得结束了。 晓处事总是恰到好处,无论是私事或是公事。 他很快得到信服,现在名都之内,已经没有人敢对他有任何微词。 我对小汤说,最近名都事务繁忙,我或许需要一个秘书。 小汤自然知道我的心思,他说:你心中既是早定了人选,就算我有一千个理由反对,你大概也会有一千个籍口驳回。 我笑,在这名都之内,大概也就只得小汤可以把我看得如此透彻,真是深得我心。 “小旭,你可别忘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你的对手正处心积虑,处处捕捉你的弱点,你行事切记小心,一点也大意不得。” 我频频点头称是,听小汤苦口婆心,劝戒我千万不要主次不分,本末倒置。 我怎会忘记名都之内还有一个凌嘉贤,但这又如何,我才不担心,一切自有小汤挡着。即使是我不仁不义,小汤生来本就一副侠义心肠,我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拜托他处理,也不过是顺手罢了。 我喜溢形于表,晓问我:“什么事情让晨老板你这样开心?” “晓,你办事稳当,细心妥贴,我打算让你处理名都内部事务。” “你在说什么?可是我又要升职了?”晓失笑。 “算是吧。”我也笑:“你以后不必再到任何部门报到,明天起你将要尽快熟习名都各阶层日常琐事,我需要你快一点进入状况,好在事务上助我一臂之力。” “听起来似高层打杂。” “是秘书。” “称谓真是一门艺术。” 一抹难以察觉的讽刺浮现在晓的唇边,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不愿意?”我这样问的时候,晓有点惊讶,随即敛下眉目。或许我应该给他时间,好让他考虚清楚? “我倒是忘了,”我说:“如果你觉得为难,不要勉强。” “怎么可能。”晓以一种我无法看透的表情淡淡回应:“这对我来说,当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出自真心,但我已不愿多想。 期待你的表现。我举杯对晓微笑。 定必不会让你失望。晓回答。 晓正式成为我的秘书。 在他上任的第一天,就遇上了凌嘉贤。 那本是意料之内的事,我只是没想到发生得这么快,一切尚未来得及准备。 因为晓一整天都跟在我的身边,所以凌嘉贤也看出了些许蹊跷。 初见晓时,凌嘉贤有一下子的惊讶,他盯着晓看了一会儿,相比较之下,晓就显得比较大方,他微微点头,向凌嘉贤先打了个照面。 凌嘉贤马上恢复过来,也向晓点头致意。 “这位是?”晓一脸询问的目光,我马上介绍:“恒星下任继承人,凌嘉贤先生,现在是我们酒店的实习主管。” “恒星下任继承人?”晓似笑非笑,伸出手去:“凌先生,幸会。” 这也难怪,我想着。晓并不知来龙去脉,对凌嘉贤身为恒星继承人,却跑来名都挂实习之名一事感到不可思议,自然觉得可笑。 “我是晨老板的新任秘书,多多指教。”晓似乎对凌嘉贤并不反感,笑意盈盈:“我叫晓,凌先生直接称我单名即可。” “哪里,既是晨老板挑选的,必定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以后还请晨先生的秘书多加照料才真。” 小汤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当下在我耳边小声地讲:晨旭啊晨旭,你果然厉害,瞧你招的天兵真是个妙人,竟可与凌少爷口锋旗鼓相当。 小汤暗喻晓深藏不露,与凌嘉贤一般耍弄官腔,还分外高明。 无论旁人如何说,我对晓的应对还是颇为满意的。 坐得上这个位置,自然需要相应的手段来与之抗衡。一切看来理所当然,我不认为晓有失却的地方。 晓学习能力超乎常人,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本来天生就是管理的人才。 对于酒店的日常事务处理,晓自行开发出自己的一套理论,并且加以实施,一点也不含糊。 我开始放手某些名都内部的管理,晓一手接过,办得妥妥当当,无可挑剔。 小汤看着这一切的进行,但毕竟还是有所顾忌,他对我说:“小旭,不要太过容易轻信他人。” “放心,晓断不会与凌嘉贤联手来对付我。” “你这样有信心?” “是,我知道。”我说。我是这样的了解他。 晓的心里有某个非得实现的目标,虽然他从来没有说,但我知道。 他是个有抱负的人,可惜欠缺机会。但他遇见了我,以前我不相信缘份,但从晓开始,我变得可以接受一些平日听起来甚为荒诞的事,诸如注定或是命运之类。 我的改变令小汤担忧。 但我依然坚持,并且快乐。 “晨旭,哪天你真要是死在这个人手上,我也绝不会觉得意外。”小汤伤心地说。 我不由得大笑起来。 小汤的想法总是比人快一步,喜欢作最坏的打算。 晨旭,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好自为之。小汤老气横秋,语重心长。 先不论以后将会发展如何,今日我且相信自己的选择。 晓并没有让我失望,他一直如此出众。 就连凌嘉贤,也对晓露出钦佩之色,畏惧三分。 我对晓说,凌嘉贤是个怎样的角色,他本无权插手名都事务,若是此人对你有所阻拦,大可不必理会。 晓对我说,原则自然是不得不讲,但行事方式千差万别,无需要用最决断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他比较喜欢凡事留一线,好使他日有转圆的余地。 小汤对晓无疑还是欣赏的,只是他比较习惯长线观察。 晓自然也知道小汤对他存有戒心,不过他依然故我,也没有必要特别讨好他人。 如是者,小汤对我说,“小旭,我还是相信你的眼光的。” “那可是晓已经通过你私自设定的测试?”我问。 小汤对我嘻笑着说,“此人勉强合格。” 我放下心来,共谋大事者,最忌互相猜疑,既然小汤已经可以全然接受晓的行事作风,前景必定一片大好。 本以为一切顺利,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最近发现凌嘉贤开始有异动。我对小汤说,你且看紧此人。 小汤暗暗点头,凌嘉贤平时深藏不露,做事按部就班,现在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想必是被逼急了。 我对小汤的结论有点讶然,“凌嘉贤被逼急了?他被谁逼急了?” 小汤笑:“你以为还有谁?现在大权在谁手上?谁又相信谁了。” 自晓介入名都高层管理之后,凌嘉贤再也按耐不住,情况再明显不过。 我只是没想到凌少爷竟会被区区一个名都的行政秘书克制住。形势变得十分有趣。 于是我更加放心,放任晓的权限越来越大。 晓也毫不手软,气势凌人。 小汤不得不佩服,他说小旭你果真是捡到宝了,再好的武士也需要上等好剑,才可以赢得漂亮。 我当然知道。 晓就是我手上的剑,助我大杀四方,扬名立万。 我与小汤兵分两路,晓对我说他计划与开发部商讨名都后半年发展的方向,晓的身份早已超出秘书的范围之外了,但我在后方全力支持,并不限制晓的行动。小汤见我有得力助手在支撑大局,于是全副精力,集中监视凌嘉贤。 晓大概知道恒星的事,他从旁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消息。 他问我,当初恒星求援,我何以如此狠心,几乎扼杀恒星命脉。 我说,商场之上敌友不分,切勿妇人之仁。 今天是盟友,共战沙场,下次见面,可能已经成为敌人。 晓表情黯然,他虽理解圈内人心险诈,可是要他做到心狠手辣,有违他的本意。 我见他情绪低落,于是打趣他,“晓,你已是名都的人,理应与名都共同进退,不要再为旁人闲事伤了心神。” 晓深深地看着我,那一刻,我以为他有重大的事情要说与我知。 我在等,晓最后只一摇头。 “今天是盟友,共战沙场,下次见面,可能已经成为敌人。”他笑得颇有忧郁之意,“小旭,你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 “不要相信任何人。”我说。 晓,你要知道,这个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值得依赖,你风光的时候招人妒忌,靡败的时候又惹人嫌弃,世人本是如此现实。 晓细细地听,目光沉静。 “如果哪日有人挡你去路,大可手起刀落,不必犹豫。” “倘若那人是你至亲,又当如何?”晓问。 我笑,“你想有所作为,先要六亲不认。太过优柔寡断,会让对手有机可乘,置你于死地。” “真是骇人听闻,”晓目光闪动,“如果哪一天,我与你反目,你将如何处置我?” 我回视着晓暧昧不明的眼神,我问,“晓,你会吗?” 你会成为我的对手吗? 这个实在难说。晓与我开玩笑,我却觉得心脏隐约扯过一抹刺痛。 旭,说不定,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是敌人了。晓在我耳边低低地说,语气调侃。 我心底一阵骚动,闭上眼睛。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请务必保持沉默。 千万不要告诉我真相。 第四章 最近小汤总是行踪飘浮,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好不容易才捉住他。 我问:“小汤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 小汤说,“监视凌嘉贤呀。” “那你有什么结论呢?” 小汤支支吾吾,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凌少爷可是打算与恒星暗中策动什么惊世大阴谋?”我问。 小汤冷汗涔涔,突然没来头地冒出一句,“或许凌嘉贤有他的苦衷。”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小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晓得体谅人? 我捉着小汤的衣领把他逼向墙边,生气地说,“小汤,凌嘉贤到底用什么来收买你?我出两倍,你不能倒戈。” 小汤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竟无法回应我开的玩笑。 我开始感到事情有点失去控制。 小汤什么时候藏的心事,我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 晓留心观察着我和小汤,他问,你们出了什么问题? 出了问题?我呆了呆,我和小汤之间会出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 凌嘉贤在我不为意的这段时间,在背后做了多少动作?我实在太粗心。 事态严重,我不得不从祥计议。 但是我又能做些什么?真是越来越复杂。 小汤心不在焉,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无巧不成书,凌嘉贤突然病倒,暂停在名都的所有实习事务,已经几天不见人影。 我站在名都的办公室内,从十六楼的窗外望下去,窄窄的街道和马路,规则地延伸围绕,成为这个城市不死的风景。 “晓,我该怎么办呢?”我无意识地问着。 “什么怎么办?”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笑着问。 “我和小汤相识十八年,到现在才发现我竟猜不透他的心,原来我并不了解这个人。” “事情一日未到最后,一日不能妄下断语。”晓说。 是,我轻轻一笑。胜负还没分,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放弃。 这凌嘉贤下的是什么样的毒,竟迷得小汤晕头转向,迷失本性。 因为凌嘉贤突然消失,恒星马上派人登门致意。 “希望嘉贤少爷没有给晨老板带来什么麻烦才好。”恒星的那个专用的和平大使,外交大臣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一张烫金请谏:“恒星定期召开的股东大会设在每月月初,虽说只是家族会议,但晨老板既然已经加盟,也可算是恒星重头人物之一,请务必出席。” 我接过那张请谏,草草看过,“放心,晨某一定准时。” “那就打扰了。”恒星的人一回去,晓就走了过来。 他问我:“你会去?” “为什么不去?” “凌嘉贤突然撤退,小汤莫名其妙立场不定,你不觉得情况有失常理?” “这时恒星偏偏及时出现,邀请你参加一向不对外的家族会议,此举难免惹人猜测,恐怕是另有意图。”晓说。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即使这是早为我安排好的一场戏,我还是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为什么不呢,我有恃无恐,即管看看恒星能耍出什么花样。 鲍司的车子驶过繁忙的大街,我意外地看到小汤和凌嘉贤。 我把车子停在远处,看见小汤正和凌少爷在说着什么,凌嘉贤正听得一脸专注,笑意天真。 小汤手握洁白的纸巾,温柔而细腻地为凌嘉贤拭去额上的汗。 这两人其间动作之亲密,简直令人侧目。 扁天化日之下,我不知小汤与凌嘉贤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 这是几时的事?几时?我失神地想着。 我开着车子在路上转了又转,最后返回公司。 小汤坐在办公室内,嘴里还哼着歌,心情大好。 难得的是凌嘉贤也在场。 我把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小汤看见我,表情煞时僵住,似做了亏心事。 凌嘉贤眼看气氛不对,马上站起来笑着说:“晨老板,真是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嘉贤在名都实在学到不少东西,接下来也该回恒星,真正实战了。” “我明天将正式离开名都,这段时日打扰了晨老板,还未真正表示过什么谢意,不知晨老板可否赏面,让嘉贤作主请晨老板吃个晚饭?” 我猜凌嘉贤绝不止是想请我吃饭那样简单。 “凌少爷客气了。”我说,“凌少爷既然离开,理应是由晨某做东,为你荐行才是。” 凌嘉贤只微微一笑,便答应下来。 我在名都设下房间,等凌少爷大驾光临。 晚上,凌嘉贤孤身付宴,我为他倒酒。 “凌少爷想必是有事要与我说,可是?” “晨老板真是敏感过人,看来我是没有什么事可得瞒过阁下。” “我不想浪费时间,请入正题。” “我就实话实说了。”凌嘉贤看我一眼,神色认真起来:“恒星数月前运作不佳,出了状况以至身陷险境,多得晨老板出手相助,但以此为由要求恒星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实在非恒星所愿。晨老板也知道,恒星一直都是家族生意,也没有拆分的意思。如今恒星已经平稳安定下来,所以,恒星希望能如数购回晨老板手上的所有股权,在此恳请晨老板卖恒星一个人情面子,他日定当图报。”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冷笑。这凌嘉贤虽口口声声说是希望我卖他一个面子,但语气口吻却是十足的威胁,想必手里还有底牌未出。 我生平最讨厌被人支使做事,既然股权在我手上,是非决定就是我说了算,我倒想看看他打算拿什么来与我交换。 “凌少爷提得出这样的要求,想必是有备而来吧。”我根本不想再假装,干脆直接与他交锋:“你凭什么来跟我谈条件?” “就凭这些。”凌嘉贤丢过来一叠文件,我接过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影印版本,但晨老板也应该知道这些文件源自何处吧。” “你如何得到这些。”我问,随即恍然大悟:“你竟利用小汤。” “说是利用太难听了。”凌嘉贤一点也不在意:“你情我愿,他并没有损失。” 真是峰回路转,凌嘉贤的对手明明是我,最后受害的人却是小汤。 “你果然本事,短短时间之内可以扭转人心,告诉我,你用的是什么方法。”我嘲讽地问。 凌嘉贤突然笑了起来:“晨老板,你会不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样的方法?你一直派人监视我,我和小汤做过什么,我不相信你会看不见。” “真有意思,”我赞赏地拍了拍手:“那么你想我怎么做呢?” “后日就是恒星股东大会,我只希望晨老板在会上宣布交还恒星股权而已。” “那之后又如何呢?” “恒星和名都依然是盟店关系,晨老板大可放心,今日所有我手持的文件原版及副本,事后一定如数归还名都,我保证绝不流落他人之手。” “听起来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晨老板是个识时务的人,应该会有理智的决定才对。” 这小子果真不简单,我笑得十分开心。 “且看事态如何发展。”我说,“后日恒星股东大会,晨某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就一言为定了。”凌嘉贤说,“我等你好消息。” 难怪小汤会被迷得晕头转向,这凌少爷手段的确高明。 可惜用来对付我还是棋差一着。 我问晓,假如此事交由他处理,他将如何解决。 晓说,既然凌嘉贤可以做到委曲求全,牺牲色相,小旭你也大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晓一向是个认真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起竟也懂得跟人开这种玩笑。 晓,我到底是不是做错了?我问,我是否应该把恒星的家业归还恒星? 房间里没有亮灯,晓就坐在沙发的那一端,漆黑之中我只看得见他指间微弱的星火,缓缓升起的烟雾掩盖了他沉静的目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旭,你说得对,商战之中,只有赢与输,没有所谓对与错,一切不过是依随规则,参加的人只需遵守,结局与人无尤。 我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晓一直望着窗外的天空,外面灰黑一片,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两日后,恒星内部举行股东大会。我与小汤一同前往,受到贵宾式待遇。 凌嘉贤亲自上前招呼,无微不至。 “两位这边请。”他独自开了房间,招呼我与小汤。 我知道他心里记挂的是什么,我一日未把决定说出口,他恐防事态有变。 “会议将在一小时之后举行,晨老板不知已经想得如何?”凌嘉贤一锁上房门,马上转身问我。 我打量着恒星的客房,笑嘻嘻地说:“这里风水真的不错,你说可是?小汤。” 小汤四周观看,摇了摇头:“与名都相比,还是差了一点。” “小汤你要求太高了,”我假意责怪:“怎样说恒星也算是名都的盟店,不要如此挑剔。” 小汤笑:“可惜你在恒星知名度不够,人家不愿意与你合作。” 凌嘉贤站在一旁,看着我与小汤你一句来我一句往,隐约发现形势有点异常。 “晨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凌嘉贤警戒地问。 “凌少爷如此聪明,竟不知晨某意思?”我语带嘲讽,“凌少爷不必紧张。晨某这次来参加恒星大会是带着万二分的诚意,并没有退出的打算。” “看来晨老板是心意已决,定要插手恒星内务了。” “可以这样说。” “你不怕?”凌嘉贤面色灰败,状态失调。 “我怕什么?”我挑一挑眉,一手翻出那日凌嘉贤用以威吓我的文件:“凌少爷指的可是这个?” 凌嘉贤料不到我会留有一手,当下惊在原地。 “这并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凌少爷,不过可能是你涉足名都事务不深,有所误会,这种东西就算你批量影印,派至街上人手一份,对名都来说,影响不大。” 凌嘉贤不可置信,目光转向小汤,小汤坦荡自然,并不回避。 凌少爷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他妄想操控人心,以为小汤会为了他不顾一切,可惜他错算了我与小汤相识十八年的交情和信任。 “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我看着凌嘉紧丧失反应的呆滞目光,冷冷地说:“这一切,都只是做给你看的一场戏。”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轻信得这么容易。 凌喜贤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情绪不稳,十分狼狈。 看着他苍惶离去背影,小汤似乎心有不忍:“看来凌少爷受的打击不小。” 我不屑地轻哼:“是,都是因为你欺骗了他的感情。” 小汤生气:“你以为那是为了谁!” “小汤你激动个什么,整个过程,最享受的人不就是你吗。”我调侃地说。 “晨旭,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认识你是我上辈子造的孽!” 或许吧,我想着,要是哪天小汤真的出卖我,那大概也是我上辈子造的孽。 恒星股东大会依时举行。我和小汤皆有列席参与。 整个过程我和小汤都是众人注目的焦点。这也难怪,全场都是恒星家族的内部成员,只得我和小汤两个外人,免不得惹来人家奇异的眼光。 但我并不介意受到瞩目,小汤当然也不可能介意。 凌嘉贤坐在宽长的会议桌旁,心不在焉地听着报告。室内气氛沉重,大概除了我和小汤,没有人的心情会感觉轻快。 整个过程细听下来,无非都是关于恒星日常事务的状况陈述,我实在听不出什么重点,不觉之间已渐显疲倦之色,凌嘉贤瞪着我,却又不能发作。 直到恒星所有部门皆发表完毕,凌嘉贤有气无力地结案陈词:“各位,相信名都与恒星之间结为盟店之事,大家都已经略知一二,今天有幸请到名都晨老板和他的助理前来参加这次的恒星内部会议,本来就是为了要正式作个介绍的,所憾恒星有突发事件出现,而凌老板一直未能解决以至到现在仍不能依时出席此次会议,我谨代表凌老板向各位致歉。” 场内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我发现小汤突然面色苍白。 凌嘉贤继续说:“恒星一直致力发展周边产业,凌老板有意在本年全情投入主力于国外的生意,故在本月底将会把恒星完全交予凌少爷打理,在此先与各位知照一声,此消息将会再择日向外界发出宣布。” 我皱起眉头,这凌嘉贤说话的语气着实有点古怪,但问题出在哪里,我一下子倒是想不出个明确。 小汤用手支着头,我莫名其妙,只觉得小汤可能已经察觉到某些我们意料之外的危机。 “小旭,情况有点不妥,”小汤在我耳边小声地说:“我怀疑我们这次可能中了凌氏的计。” 我吓一跳,小汤表情认真,不象是在说笑。 “凌嘉贤并不是凌氏正式继承人。”小汤说:“第一天见到此人的时候我一时想不起来,我的确是见过他,他以前常跟在凌氏身边,是凌氏的私人秘书,但他并不是凌氏独子。” 我不可置信,小汤看着我,摇了摇头。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如果凌嘉贤不是凌氏独子,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幕后策划? 大门在这时突然开启,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那人背光而入,一边走上会议桌的主席位一边歉意地对着众人说:“对不起,各位,家父有要事故不能来,这次大会就由我来代为主持结束。” 我与小汤面面相觑,真是峰回路转,我们想也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之下见到真命天子。 真正的凌少爷登场,凌嘉贤就马上让位了,凌少爷转过头去问:“大会开到哪里?” 凌嘉贤看了我一眼:“刚好说到名都晨老板加盟的事,正想介绍。” “哦?”凌少爷感兴趣地向我看过来:“这位就是晨老板?” “幸会。”他对我伸出手来,我只好勉强与他相握:“恒星与名都加盟以来,我都不曾真正拜访过晨老板,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我僵硬地说着。 “名都在同行内声名相信没有人不知道,有晨老板的加盟对恒星来说的确值得高兴,”凌少爷说:“但我在此想宣布一件事。” 大家都安静下来,凌少爷扫视全场,石破天惊地说:“由于恒星是属于完整的家族生意,而名都与恒星管理机构存在实质的差异,在各自营运上难以取得协调,故此在我们双方以各自最大的利益为前提经过详细研究之后,名都决定,将所持股权全部交还予恒星酒店。” 这个消息充满爆炸性,全场轰动。就连我和小汤都一时无法理清头绪。 “凌少爷,这之中是不是有所误会,名都此行并非是为交还恒星股权而来。”我说。 凌少爷并不惊异于我的反应,他微笑地说:“看来是我和晨老板沟通得不够,如果是细节方面的事宜,不如我们再详细谈一谈?” 会议被压后二十分钟,凌少爷邀请我到他在恒星的私人办公室。 “凌少爷,请你解释何以为名都擅做决定。”我说。 凌少爷倒下一杯酒,递了过来:“晨老板先不要动气,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我觉得好笑:“那么我倒要仔细听听凌少爷的理由。” 凌少爷不紧不缓地看我一眼:“名都一定要归还股权,这不是请求而是要求。名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凭什么。”我也不高兴了。 凌少爷丢给我一张磁盘:“晨老板不妨先看看如何。” 我不发一言,留心地看着凌少爷为我启动磁盘。直到我看完所有内容,我头痛地用手支着额。 “你伪造名都数据,你如何得知系统密码?”我问。 凌少爷并没有正面回答我,他说:“晨老板,你今天所看到的不过是恒星为名都准备的一小部分而已,最精彩的相信你也可以猜到是什么。” “你想怎样?” “晨老板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在说谎,今天阁下所见一切,足以令名都毁于一旦。” “这就是你的目的?” “恒星与名都是联盟之交,也算有个名份,晨老板你可以放心,我原无意思对名都不利。” “我明白了,”我说:“当日所有在恒星购得股权,晨某定当如数归还。” 凌少爷停了一停,莫名诡秘地笑了起来:“晨老板真是爽快,但名都对恒星来说,短期之内仍有威胁。” 我抬起头来,盯着他问:“凌少爷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凌少爷开心地摇了摇头,对我俯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晨老板能够暂时放弃名都,对恒星来说,比较安全。” “放弃名都?” “是的。”凌少爷目光冰冷,脸上笑意一扫而空:“晨旭,除非你想自己多年全力建造的名都声名尽毁,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你可以坚守,与恒星对抗到底,然后亲眼看着名都如何被彻底粉碎,或者选择放弃,让恒星代理名都事务,恒星可以考虑留名都一条活路。”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恒星对我的报复?” 凌少爷看着我一派平静,他说:“商场之上,敌友不分,切勿妇人之仁。你若想有所作为,先要六亲不认。太过优柔寡断,会让对手有机可乘,置你于死地。” “这一切,都由你教我,旭。”他说。 我呆在当场,作不得声。 半晌之后,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我说:“晓,你一直都在骗我。我那么相信你,没想到你才是名都的间谍。” “我没有骗你,旭。”他对我说:“从你认识我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我姓凌。” 是,我知道,从我打算接近他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怎会得一点也不怀疑。 凌嘉贤实际上只是个烟幕,让我轻信这一切。 那一天凌氏的人对我说:我家少爷不谙商场生意之道,希望晨老板给个机会让他在名都讨个学问。 我所有目光放在凌嘉贤身上,熟不知他们意有所指,凌家少爷另有其人。 真不到我不服。这一个圈套,完全为我一人设计。 二十分钟已过,恒星家族大会继续进行。 会上,凌晓郑重地作出宣布:“经过我和晨老板的私下协商,名都愿意归还恒星股权,并继续以恒星盟店身份存在。今后名都所有事务,将由恒星代理。” 剧情急起直下,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如堕五里迷雾。 小汤吓得不轻,询问地转过头来看我,但我已经没有心情回应任何人。 模糊之中,不断响起晓刚才一直问我的话。 为什么要相信我,旭? 为什么你要相信。 第五章 晨旭一生无忧,本以为是上天眷顾,没想到以前所有繁华皆是假象,一次失手,足以致命。 这一次的打击,对我来说足够彻底。 连续几天,我病倒在家中,无法恢复。 凌晓算得准确,我花了毕生的精力建造名都,每一步走过来都不容易,名都里面的一砖一瓦全部混合着我的心血和期望。他料定我不会拿名都来与他硬碰,因为我不舍得。 他知道我宁愿让步,也不愿看到名都被损分毫。 晓掌握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看透我所有心思。因为他曾经与我那么接近。 小汤在我的床边照顾我,他说,小旭,这一场仗,你也输得无话可说了。 人家的目标原本就是我,小汤赢得那么漂亮,问题却出在我身上。 “小汤,今天以后,我名存实亡。”我说。 “我知道。”小汤微笑。 “为什么你还可以笑得出来!”我扯着小汤的衣服,情绪激动。 小汤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他说,“小旭,你还年轻,这个世界仍然继续。” “你可记得,以前名都事事受挫,如果当年你象今日这般靡烂,名都绝不会享有现在的盛名”。 “小旭,你所遇到的,不过是一次考验,我们只是回到原点,没有什么不可以重新开始。” 整个事件下来,小汤一直保持冷静,我觉得不可思议,他只苦笑着说,如果连我也倒下去,小旭你又该怎么办。 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小汤会对我说这种话了。 我依然是名都老板,但幕后决策却不由得我说话,真是滑稽至极。 小汤说,小旭你莫急,只要我和你人还在,一切有转机。 凌晓用的是什么方法?我想也想不通,他能盗用名都密码,事情并不简单,到底他还掌握了些什么? 凌晓正式进驻名都,事事都插一手,我真后悔以前把这人教得太精,现在他打正旗号,来对付我。 凌晓见我瞪着他看,对我微笑,他说:“旭,你以前总对我说,行事要预想三步,我今日青出于蓝,你是否觉得欣慰?” 教养差一点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对这个人做出什么事来。 “凌少爷举一反三,晨旭望尘莫及。”我说:“不过我也说过,世事变幻无常,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我一日还在名都,你一日未算得逞。” 凌晓呵呵地笑起来,他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伤了身子。” “不知凌少爷对名都未来发展有何高见?”我讽刺地问。 “这个我早在一个星期前已代晨老板想好了。”凌晓休闲地坐在茶座里,手指沿着茶杯的边沿一路划过去:“名都这一年内,将以恒星的利益作最高目标,配合恒星一切发展。” “恒星与名都是盟店,是伙伴,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晨老板,你说可是?”凌晓笑得很是畅怀。 这个简单的茶座是名都所属咖啡廊的其中一部分,以前我每晚都喜欢来这里喝一杯清水的地方,现在只觉得每个景致都刺我眼睛。 “晨旭,虽然你依然对名都有影响,但你最好不要乱来。”晓的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嘴边却带着笑意:“你要知道,现在名都既敏感又脆弱,轻轻一捏,也是碎得容易。”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实在不必一再提醒我,现在名都是什么处境,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更关心,他这样说倒是显得有些浮燥,似害怕被我发现反攻的破绽般。 反正我也没有选择,姑且先照凌少爷所希望。 午后的阳光明媚,投射在整面透明的落地玻璃窗上,我与凌晓坐在光线充足的茶座里,如果是以前,这将是一个愉快而轻松的回忆,可惜人面桃花,一切不如当初。 “你忠心的家臣来了。”凌晓说,我转过头去,看见小汤。 小汤匆匆赶过来,他生怕我一时情绪激动,会做出不妥当的决定,又怕我被人欺负。 凌晓冷笑,他对小汤感觉一般,或许是小汤以前怀疑过他,所以他一直对小汤有戒心。 但小汤是对的,错的是我,我应该相信小汤的怀疑。 小汤看见凌晓,也是一副备战的警觉神态。凌晓挑一挑眉,调侃地说:“小汤助理今天怎么这样闲?” “凌少爷也好兴致。”小汤轻哼一声,看看摆在桌子上的茶具。 凌晓无意与他争个长短,站起来看我一眼,走掉了。 “那家伙没有为难你吧?”小汤问。 “他想要的都到手了,还想怎么样。”我赌气地说。 小汤惊奇地看着我,但没说什么。 我一阵头晕目眩,小汤说,你最近担心的事太多,身体会受不了。 “你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你可以放心,只要我还在这里,姓凌的应不至会做得出什么。”小汤说。 “想要继续与此人对抗下去,起码先照顾好你自己。”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拜托小汤先留守名都。 “有什么事情一定要通知我。”我对小汤嘱咐。 小汤对我点头,一切有我,你不必担心。 我离开名都,走在炙热的大街上,太阳直直地照在地面上,一切看起来都似着了火。 我想我可能发烧了,面前的景物都有点模糊不清,我突然想起我有份文件忘记带上,就放在办公桌上。 虽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但现在是名都的非常时期,一点点的疏忽都要不得,尤其凌晓就在酒店之内,要是再有个什么线索落在他手上,不知道他又会打什么样的主意。 我又折了回去,门童为我打开大门,并适时送上一句:“欢迎光临名都。” 我呆住。突然时间交错,又似熟悉,又似陌生。 那时晓就站在他站的位置,做着他为我做的事情。 凌少爷忍辱负重,终于得到回报。 我苦笑,天下间多少荒谬的事不会让人碰上,那时凌少爷大概也想不到计划会完成得这么漂亮,只因为晨旭一时错乱,竟对一个侍童动了意,于是凌少爷将错就错,遂了我的心愿。 想来这一切其实是我一手促成,与人何干。 我要不是肋长凌晓的声威,他何时才可以做到这一步。 电梯直达顶楼,在我面前迅速开启。 我走出去,远处已经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里禁止外人出入,我生了疑心,越走越近。 办公室的门并没有完全关闭,从隙缝里可以看见说话的人,正是小汤与凌晓。 “晓,恒星已经得回想要的一切,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小汤语气甚为冷淡,看起来是想与凌少爷作个谈判。 晓处变不惊,情绪平稳,一点也不与小汤动气。 “好歹我也曾经算是名都的人,总有点感情。” “晓,你不必惺惺作态,你当初承诺只取回恒星应得的,现在又出尔反尔,算是什么意思?” 晓冷笑一声:“恒星当初走投无路,求名都出手相救,名都不也一样趁火打劫,我不过是以名都家训自铭,得个保障而已。” “你最好赶快收手,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小汤不知哪来的信心,对凌晓出言威胁。 晓根本一点也不害怕,他说:“小汤,你可以对我怎样,当初你怀疑我,小旭也不曾相信你半个字,你是个聪明人,你瞒过小旭假意接受我,背地里却想着除掉我的方法,你对朋友可谓仁至义尽。可惜,你的手段一样不堪。” “小旭如果知道,名都所有机密皆是你我之间所作的交易,不知会有何感想?” 小汤面色发白,他指着凌晓:“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从来没有勉强过你。”晓笑了笑:“是你自己心浮气燥,看不得自己喜欢的人移情别恋,才会鬼迷心窍了吧。” “你用名都密码与我交换,也不过是想早早打发我回恒星,小汤,我的确要谢你卖我这么大的一个人情,单以我的智慧,还真想不出这么厉害的方法呢。”晓有点嘲讽地说:“小旭一直把你当作心月复,没想到最是接近他的人,最是出卖他得彻底。不过,我告诉你,小汤,无论你为他付出多少感情,他永远不会爱上你,你最好不要忘记了。” 我整个身体靠在墙上,一阵天旋转。今天的太阳肯定没有升起过,我也肯定没有醒过来。 这是一个梦。 我想我的面色不会比小汤好到哪里去。 晓的声音继续在说:“小汤,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与晨旭相处十八年,他都不曾发觉你对他有意,可见他对你没有一点感觉,你甘愿以朋友身份潜伏至今,许是不想打破这之间唯一的平衡,你既然能把名都密码交予我手,我也相信你早已为名都留有后路,事到如今,你也有两个选择,维持原状,你和小旭依然是相交十八年的挚友,或者,成全小旭,为他取回名都控制权,他会感谢你,可能还会原谅你的背叛,并且以身相许。” 凌晓大笑起来:“小汤啊小汤,你选哪一样?” 今天我才发现,凌晓是个恶魔。 整个世界都倒转了,我浑身颤抖,站也站不稳。 我已经听不下去,头痛得越来越厉害,我跌跌撞撞地按原路模索回去,按下电梯的按钮,我想我可能会晕倒在电梯里。 小汤演技太好,事前如果有人对我说出这个版本我一定不会相信。 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开始发生? 我无法理清短短数十分钟内接收的全部信息,电梯的门打开,我倒出去几乎撞跌一个人。 凌嘉贤吓了一跳,赶忙把我扶住。 现在任何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人都是我的救星,我几乎虚月兑,死命抓着他不肯放手,凌嘉贤惊呼:“晨旭你搞什么,你中暑了!” 见鬼,这里冷气这么强,中什么暑,但我根本发不出声音,无法反驳他,凌嘉贤利索地命人安排房间,把湿毛巾敷在我的额上。 “冰块等会儿送过来,你先躺躺吧。”凌嘉贤似乎对照顾病人很是熟悉的样子,我放下心来。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沉睡过去了。迷迷糊糊地,我又作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梦。 凌嘉贤不知给我吃了什么药,我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出了一身的汗。 醒过来的时候,凌嘉贤就坐在一旁,看着一本书。 “醒了,要不要喝水?”凌嘉贤瞄我一眼,但根本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是不是要自己去倒?”我问。 他笑了,唤人取了一杯盐水,看着我喝下去,他说:“做病人还这么不客气,晨旭你火气十足,应该不至于太快挂掉。” “对病人说话还这么不客气,凌嘉贤你存心气我,是怕我挂不掉吧。” 凌嘉贤哈哈大笑,他说:“晨旭你真是有趣。” 这个人敌我不分,他似乎早忘记了当初上当受骗的事。 我突然心血来潮,于是问他:“你恨小汤吗?” 凌嘉贤听得糊涂:“我恨小汤?我为什么要恨小汤?” “因为……”我想着合适的形容词:“他欺骗你的感情啊。” 凌嘉贤先是一呆,随后大笑起来:“什么欺骗我的感情,晨旭,这种事情你也太认真了吧。” 是我太认真吗?我想着,还是你太开放? “晨旭,象我们这种人总不可能对每个人都付出真心,这个世界又有谁没有了谁就活不下去呢,说出来你也不要相信。” 听起来真让人沮丧,我问:“你当初以小汤为目标,你怎么知道他会接受你?” “因为他根本就是这种人啊。”凌嘉贤说得理所当然。 “你一眼就看出他是这种人?”我很惊奇。 我与小汤相处十八年尚看不出一点眉目,莫非我天生迟钝? 凌嘉贤笑了笑:“这有什么好奇怪,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特质,是同类自然就会吸引同类。” 那我算什么?好象不是同类,也好象不是异类,不伦不类。 我抚着额头,拒绝承认这个事实,我说:“凌嘉贤,是你。一定是你让小汤变成这个样子。” 凌嘉贤一头雾水,他问:“小汤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语。 凌嘉贤转动眼睛,已经猜出八九分。他笑:“可是小汤突然开窍向你表白?” 我整个人弹起来:“凌嘉贤你说什么?!” 凌嘉贤坐在椅子里看我,对我的反应尤为不屑:“你不知道?小汤对你有情有义,傻子都看得出他对你有意思,你说你不知道?” 那么明显?连旁人也看得出来?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察觉?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凌嘉贤,凌嘉贤白我一眼。 “晨旭你假装个什么,”凌嘉贤对我冷笑:“你根本就是同一类人,你别对我说你当初把晓摆在身边是为了养眼。” 我气极,凌嘉贤俯身打量我:“晨旭,你好歹也算长得端正,应该很吃得开。” “你这个死变态离我远点!”我一手推开他,凌嘉贤一时没听清楚,问我:“你叫我什么?” “变态!” 凌嘉贤呆了一下,随即爆笑出声,他笑倒在椅子里,一边说着:“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晨旭你真逗。” 我气得脸色发青,他把我当玩笑。 “晨旭,你当你自己是什么?”凌嘉贤笑意不断,盯着我说:“正人君子?” “名都为何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你以为凌晓凭什么可以轻易得到这一切?晨旭,你敢说你对晓没有动过一点歪心?” 我瞪着他,凌嘉贤继续说:“晨旭,我告诉你,我是个变态,你一样是个变态。” 凌嘉贤说得对。我躺到床上,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这该怪谁,不过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怨不得别人。 为什么那时会对晓着迷,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许是他那一身淡淡的气质,心中永远似藏有心事,不愿与外人诉。 不经不觉间,觉得他需要保护,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觉得应该为他付出所有。 我只是想不到这竟全是骗局。 小汤曾经对我说,小心凌晓。但我没有听进去。 晓应对得体,他既不拒绝我也不接受我,让我猜来猜去,落入他的圈套。 我笑起来,凌嘉贤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晨旭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有气无力,早已丧失所有斗志。 转过头去,我问:“凌嘉贤,你早知道小汤对我有意,为什么还选他作目标?” 凌嘉贤低头看着我,他说:“晨旭,我说过,象我们这种人总不可能对每个人都付出真心,大家喜欢可以共走一程,你还指望天荒地老?我对名都下过功夫,小汤怎会不知道,我以他作目标是因为我料定他会接受,为了名都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是是是,又是为了我,真是愚蠢的问题。 换过一套干净的衣服,我自己驾车回去。 凌嘉贤在后面担心地问:“晨旭你不会有事吧?” 有事,我会有什么事,以前所有惊喜意外,都不及今天听回来的万分之一。 我的样子看起来那样糟糕?连敌人都怕我支撑不住,死了对手,谁来与他们继续嬉戏。 回到家中,我倒在床上,象与人大战了几百回合,又象十年没有睡过。 梦中一直徘徊在生死边缘,遇上一个人。 我站在远处看他,觉得十分面善,不知在哪里见过。 那人手中拿着契约给我看,他说:你有两个选择…… 还未说完,我已经尖叫起来。 黑暗的房间里电话响个不停。 我吓得一跳,大概是病热未退,又出了一身汗。 小汤在那边热心地问,“小旭,你可还好?”没事人一般,也不觉与平日有什么不同。 我心里不是滋味,一点准备也没有,不知该如何出来见人。 小汤见我久久没有动静,有点担心,他问:“小旭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过来看你?” “不要不要!”我一叠声地拒绝,激动异常。 小汤起了疑心,他问:“小旭你怎么回事?” 我一手把电话挂断,心里跳得飞快,我想这次完了,小汤一定会过来。 随手抓了件衣服,我逃到街上去。 我不知自己想去哪里,更加不知以后要如何面对小汤。 或许这也是一场戏,凌晓与小汤串通又骗了我一次,如果是这样,我便不怪任何人。 但这到底没有可能。 我彻夜不敢回家,在街上荡来荡去,我在想明天我是不是连名都也不要回去比较好。 但这当然也是没有可能。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中,家里的桌子上摆着新买的药,小汤明显还是来过。 他有钥匙,死了,我以后还回家不回? 我一边这样想的时候,一边吃着小汤买给我的药。 回到名都,小汤把我拉至一边。 “小旭,我已经想到令名都反败为胜的方法。”他说。 我听着并不作声。 在昨天之前我一定会抓着他问个仔细,但现在我真的没有这个兴趣。 正如凌晓所说,这一切其实由小汤安排,他当然可以亲手平复。 见我一点也不热心,小汤颇有失望之感。 “小旭你是不是有事?”他问。 我侧开头去避过他向我额上伸过来的手。顺势说:“不是,我昨天有事外出,吹了一夜的风,有点感冒而已,小汤你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小汤一向敏感,已经察觉出我态度与平日不同,他默默地离开。 此时我最需要安静。 可是天不如我意,我在酒店内遇见凌晓。 “嗨,晨老板。”他向我打招呼。 我瞪他一眼。 晓呵呵地笑:“晨老板最近吃了火药,脾气这样差。” 我对这个人认识得不够,以前我不知道他还会说风凉话。 “晨老板似乎不愿意看见我,”晓笑眯眯地说:“不过我可是有事要找晨老板商量。” 说得真是好听,他何曾找过我商量,他只会要挟我。 我不置可否,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吓倒我了。 凌晓把我带去预留的空房间,请我坐下。 他递给我一杯冰水,说:“那时晨老板日理万机,每天抽空前来,也只喝这样一杯加了冰的清水。” 我抬眼看晓,他表情平淡,并无嘲讽之意。我叹一口气。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处处也不想去,却一心想着见他一面。 我不知道,那时的晓,却也是怀着不一样的心思,每晚等待着我的到来。 说不清我对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恨意,他好象让我得到了一切,又好象让我失去了一切。 “晓,你想与我商量什么?”我问。 晓拉开半边窗帘,指着远处的高楼:“旭,你可看得见?” 我走过去,站在一旁,这里景色如旧,夕阳如旧,我不知道是什么勾起了晓的回忆。 晓指着远处一栋颓败灰暗的建筑大楼,对我说:“那里的三栋楼宇太旧,已决定在月底清拆,空置的地皮将会重新拍卖,我打算取得那地,建个设备完善一点的福利院。” “建福利院?那种不赚钱的东西建来有什么用?”我问。 “是没什么用。”晓看着我:“所以才找你商量呀。” “这是什么意思?”我越发听得莫名所以。 “因为这次投地的所有费用皆由名都支付。” “什么!”我跳起来:“晓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晓一脸认真:“那块地我志在必得,也早以名都的名义参加了竞投,只要契约一到手,我便马上动工兴建。” 我哭笑不得,就算他要耍我,也不必用这种方法。 “凌晓你脑里想的是什么?”我问:“为什么不建医院不建公园,你只是想找个理由,浪费名都资源。” “也不可以这样说,”凌晓想了想,说:“小旭你不知道?现在有钱人不做善事会折福,反正用的是名都的招牌,也算为名都图个声誉。” “凌晓,你说过这事是找我商量,如果我不同意,你又打算怎样?”我赌气地问。 凌晓也敛起笑意,一脸不高兴:“晨旭,我脾气不好,受了刺激就会发疯,也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 这是什么态度,似足小孩子吵架,你敢打我我告你老师去。 简直不可理喻,我没好气,径自甩门而去。 他想怎样就怎样,我不管了。小汤掌管外交及财政,不会轻易让他得逞的。 然而三个星期之后我竟收到通知。小汤对我说,你投的那块地已经批下来了。 我疲倦地闭上眼睛。欲哭无泪。 “小汤你为什么不阻止呢?”我问,“那是凌晓要投的地。” 小汤惊讶:“什么?不是真的吧。你为什么不说呢?”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哪里去问?”小汤嘲弄地说:“我已经两个星期找不到你的人了,你倒说说你这段时间都在搞些什么鬼。”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搞些什么鬼,小汤两个多星期找不到我的人,当然是因为我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又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 烦死了。 小汤正秘密行事,努力争取名都,我却呆在原地,不思进取。角色完全倒错,有时我很怀疑,我和小汤到底谁才是主谁才是次。 名都能捱到现在真是一项奇迹。 我百感交集,万般惆怅。一切由得小汤独自在忙,我想一走了之。 想归想,我和凌晓这场仗还未打完。 “小旭,建设工程会马上展开,你是否有兴趣来参加奠基仪式?” “凌晓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放心,我只要你这一块地,其余费用,恒星会接手承建。” 咦,奇了,原以为这是凌晓一时意兴之作,但如果连恒星也涉足其中,那么凌晓是来真的? 越来越不知道他想要怎么样,我对他说:“凌晓,别以为你掌握名都些许要害就可以翻云覆雨,我不会同意你如此任意妄为。” “晨旭,如果你答应把此地借予我用,我可考虑撤回恒星,放手归还名都。” 竟有这等好事?我说:“凌晓,你若肯遵守诺言,我大可把此地低价卖断给你。” 凌晓沉默了一阵,说:“晨旭,你别搞错了,我真想要这地,当初大可以恒星之名参加竞投,反正此地我不买,借不借我用你自己考虑,我不勉强。” 我与小汤商量。 小汤说,如果用这一块地能打发他走,倒也不是不值。 连小汤也这样说,我思前想后,只得让步。 我与凌晓签订合同,无偿把此地借予他建福利院之用,倘若他日恒星不再投资建设,或是打算拆除福利院,名都可无条件收回此地。 凌晓过目合同,并无异议。 协议生效,三天之后,凌晓彻底离开,一切回复正常。 小汤对整件事并没有发表太多的意见,凌晓突然愿意放手名都,变得如此好说话,小汤私下与凌晓交涉过什么内容,我已经不想追究。 小汤不动声色,解决所有问题。我也不动声色,扮作毫不知情。 如是者,双方对结果都保持沉默。 第六章 我在那个酒吧里遇见凌嘉贤。 他并没有招呼我,远远地看见我,他对我微笑。 “你一个人?”我问。 他喝一口酒,说:“我一个人来,但从不一个人离开。” 我点头,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来找你的。”我说。 “我知道。”他回答。 “有些事我不知该对谁说。” “那也不要对我说。” “凌嘉贤你怎么这样。” “晨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 我忍不住笑起来。 凌嘉贤递给我一杯酒,他说:“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浪费美丽的夜晚,属于狂欢的时间请狂欢。” 酒吧的光线暗下来,外面响起人们高呼作乐的叫嚣。 “节目开始了。”凌嘉贤说。 “什么节目?”我问。 凌嘉贤看我一眼,似笑非笑。 答案马上揭晓,台上跳上一位眉貌出众的男子,身穿紧身黑衣,神情挑逗,惹得台下一片疯狂尖叫。 我皱起眉头,因为我不习惯这么大声的音乐和节奏。 凌嘉贤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我看着台上的男孩表演得投入,动作越来越不堪入目。 臂众看得痴迷,里面混杂着男人和女人的喝彩声。 男孩把整晚的气氛推至最高峰,我看见有人冲上台去把他抱起来。 场面混乱之至,我和凌嘉贤坐在角落里,凌嘉贤细心地观察我的表情。 “觉得兴奋,还是不适?”他问。 “你常来这种地方?”我反问。 凌嘉贤笑而不答,我显然问了个白痴的问题,我如何晓得来此地找他,自是因为知道他是这里常客。 “晨旭你应该快快熟悉自己的喜好。” “凌嘉贤你不要拉人下水。” “咦,奇怪,不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吗?” “我来找你谈正经事。” “正经的事在正经的地方谈,我现在没空。” “凌嘉贤,你不可以抽点时候听我说话吗?” “晨旭你怎么象个小孩子。”凌嘉贤叹气:“自己的感情烦恼自己解决呀。” 我也不明白,但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只好死抓住他不放。 音乐响起,刚才疯狂的表演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台上的男孩也不知被人掳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根本没有人关心这种事。 灯光明暗之间闪烁着一种令人迷惑的眩晕,凌嘉贤一直盯着我看。 “你看什么?”我问。 “看你。” “那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在情海惊涛里面翻了船。” “凌嘉贤!”我又好气又好笑。 他一点也不在意,说:“我看晓也不是没有感觉,他不说,只是不想输。”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个人。”我不悦。 “呵,因爱成恨。” “凌嘉贤,我不是找你来谈这些的。” “那么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张开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只好又噤声。 凌嘉贤点点头,他说:“不要紧,慢慢来。” 为什么他会是这种人呢?我想着,为什么小汤也是这种人?为什么全世界都变成这种人?连我自己,都快要以为这才是正常。 音乐不经意之间已经换成柔和的舞曲,凌嘉贤取走我手中的酒杯,他轻轻地拉起我的手,说:“来,陪我跳一只舞。” 我没有拒绝,在今天以前,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跳舞。 但我觉得这再自然不过,好象一切本应就该这样发生。 我对凌嘉贤没有感觉,凌嘉贤也不见得会对我有感觉,但我们却那般有默契。 我觉得不可思议。 “凌嘉贤,你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我问。 他并没有回答,我和他的距离这么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晨旭,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倾尽所有的感情,就可以得到一个人所爱。” 这怎么可能。我没有回答。 凌嘉贤自嘲地笑了起来。 爱一个人多么难。他说。 象我们这种人,总不可能对每个人都付出真心。他重复地说着,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值得你为他付出超过三分之一的自己。 凌嘉贤把头枕在我的肩上,我听着耳边浅浅的呼吸声,音乐有点遥远,这个人如此无力。 我无语。与他跳了一夜的舞。 在黑暗之中,谁需要救赎,谁又需要被救赎,爱与恨实在模糊不清。 或许凌嘉贤是对的,这个世上还有谁没有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事情呢,说出来你也不要相信。 晓之于我,我之于小汤,都是一样的吧。何必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 小汤发现我每晚行踪不明,终于按耐不住地来问。 “小旭,有人看见你夜夜出入蓝天酒吧,这可是真的?” “是。”我没有一点掩饰的意思。 “有人看见你与某人一起。” “是。”我笑,我想不是有人看见,是你亲眼目睹吧。 为什么把责任推向他人身上,凌嘉贤当初一口咬定小汤身份,想必也是在那里见过小汤出入自如。 “我不知道你还和凌家的人有来往。”小汤说,他有点不高兴。 “你放心,上过一次当,怎样也不会再错第二次。”我说。 “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我与谁交往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小汤担心的是什么,他怕我会成为凌嘉贤的目标。 “小汤,有些人你永远也不必要等,有些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我说。 小汤何其敏感,他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 “晨旭,你无需教我做人的道理,我比你更加晓得。” “是,小汤,你是对的。”我说:“我相信你。” 小汤抬头看我,情绪有些不稳。但我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心软。 “小汤,我一直视你为兄弟,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一样。” “晨旭你不用再说,我什么都明白了。”小汤说。 我只好不再作声。 小汤静静地离开,我坐在那里,继续看着二十六楼外面不变的天空。 有些问题不能不解决,我身边所得不多,我不想再失去什么。小汤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是这不可能用爱情来回报。 我曾对凌晓说过,若想成功,先要六亲不认,切勿让对手挑穿弱点,看出破绽。 人非草木,我终究做不到。 所以惨败。 日子平淡下来之后,与以前无异。 名都各项事务,依然繁琐。 小汤给我看当日的报纸,上面有恒星最新向外界发布的消息,凌氏退居二线,本地所有事务正式交予独子凌晓接管。 “你的对手终于加冕。”小汤说:“今天是否值得纪念?” 我合起报纸,转向小汤。 “凌晓精心布置,也不过为这一天,他可满意?”我问。 “小旭,你以后将会有很多机会重新认识此人。” “是,我以前一直小看他,才会让敌人有机可乘,他让我上了昂贵的一课。” “你打算报复他?” 我抬起头,突然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会报复他?”我问。 小汤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觉得我开始有点看不懂你。”小汤说:“你变了,小旭。” 与我相识十八年的小汤对我说他看不懂我。他说我变了。 我不置可否。 跌得越重,得到的教训会越深刻。 就算我真的变了,也是因为时势所逼,非我所愿。 你可以选择征服,也可以选择被征服,不会有第三条路。 凌晓精于算计,我不过是输了第一回合。 一切才刚刚开始,胜负未定,现在尚且言之过早。 我仍出入蓝天酒吧。如果是夜寂寞,或会见到凌嘉贤。 “晨老板,你真闲。”凌嘉贤每次看见我,总不忘调侃一句。 “我专程来见你。”我说。 他恍然大悟,以手抚着心口,扮作感动莫名。然后微笑地喝下一杯酒。 “晨旭,你在打什么主意?”凌嘉贤说:“你放时间在我身上,也不见得能听见精彩的情报。” 我不说话,对他微笑。 凌嘉贤在蓝天似乎十分自如,总不停有人前来邀约,但他十分挑剔,所有不合意的对象,他拿我来挡掉。 有时他会很主动,我也没有看见凌嘉贤被谁拒绝过。 他和别人离去的话,我就继续坐在场内看表演。 当你慢慢熟悉一个地方,就不会再对什么觉得惊讶。 以前看不惯的人和事,突然变得理所当然。 角度不同而已。 最近天气很坏,连下了几场雨。 我回到名都的时候,刚好看见那个穿得一身名贵的女客。 她从酒店内走出来,站在名都门外,似乎在等车子。 雨下得很大,她并没有带伞,一边用雪白的纸巾擦着随风飘打过来的雨水,一边焦急地两头张望。 我认得她,她曾租下名都最贵的房间,却让房间空置一个星期。美丽的女孩遇上麻烦,我默不作声,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女孩发觉有人接近,抬起头来,看见了我。 我把手中的伞递给她,她有点茫然,下意识地接过。 直到我离开,她仍未完全晓得作出反应。 一年一度的金融慈善晚宴,每年都由名都作主场,每到这个季节,名都之内,出入的皆是各界名流。 小汤早在一个月前准备好一切,晚宴之上,每位客人都得到完善而殷勤的服务,名都口碑一向胜于同行,风头不减。 此时也是一个好时机,你若想在商场上大展拳脚,先要为自己铺好稳健的基石,笼络应酬,必不可少,这里名人名商数以百千计,只要有胆量,不怕没有人赏识。 我站在场内一角,一边喝着冰水,一边听小汤在耳边指点,此人是什么什么来头,彼人又是什么什么身份。 “瞧,一次名都晚宴,已经可看尽商场百态,人性虚假。”小汤叹气。 我转过头去,不由得嘻笑起来。 名都年中举行这种舞会不在少数,不知为何小汤今晚特别感慨。 “小汤你开始对人性不满,这将是你事业上的危机。”我说。 不汤看着我,他说:“这不可能。” 此时正有相熟的人上前与小汤打招呼,小汤马上换上一副职业式笑容,速度之快,令人佩服。 商场百态,人性虚假,小汤刚才所感所叹,可是因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笑。 不经意之间,感觉那边有人在看我。 凌晓倚在窗旁,远远地向我举了举杯,我看着他,于是他便向这边走过来。 真是冤家路窄。 “晨老板,好久不见。” “凌少爷新任恒星总裁,可喜可贺。” “不过是家族生意而已。怎及得晨老板当年力挽狂澜,令名都起死回生。” “那些旧事,提来做什么。”我敬凌晓一杯:“祝凌少爷前途似锦,无可限量。” “多谢。”凌晓喝尽杯中的酒,心照不渲地对我微笑。 “不知恒星年后打算如何发展?” “同行之内,哪位不是唯名都马首是瞻,名都决策影响之大,应该是由晚辈来讨教才真。” 凌晓伶牙利齿,本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但今天对弈,才惊觉比想象中更难应付。 我对他笑了笑,说:“凌少爷抬举了,晨旭何德何能影响他人,凌少爷既是新登龙门,必有创意之举令同行大开眼界。” “让晨老板见笑了,凌晓初出茅庐,想要有所作为,还得前辈多多指教。” 我真是对这种谈话厌倦之极,只得说:“凌少爷何必妄自菲薄,你有多少本事,各人心中有数,没有哪位前辈会敢对恒星有半点微言。” 凌晓挑一挑眉,不作反驳。 现在的晓态度十分嚣张,当初那个灵气逼人的少年已经消失无踪。 我不禁失望。 “晓,你终于得到所有,你可快乐?”我问。 凌晓呆了一下,他没料到我会问出这种问题。 “晨旭,只要我认为自己是快乐的,那么我就是快乐的。” “是,你一向自信。” “我对自己做过的一切从不后悔,即使再给我十次回头的机会,我依然会作出相同的选择。” 凌晓目光坚定,似肩负一种使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无言,以前我看不见晓的野心。 他的执着,到底是源于哪个他非要完成不可的愿望? 晓毕竟还太年轻,他不懂得什么时候应该掩盖自己刺眼的锋茫。 这不打紧,来日方长,终有一天,他也会自某人身上得到教训。 我倚在窗旁目送凌晓离去的身影,舞会在辉煌的灯光之下显得华丽。 有位漂亮的小姐频频向这边张望,她身穿直身黑色长裙,简洁而精致的发饰束起她柔软的头发,白皙的颈上戴一串闪闪发亮的钻石链子。 音乐响起的时候她步向前来。 “可不可以请我跳一只舞?”她的手指纤长幼细,上面并没有涂上任何不当的颜色。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她把手放在我的掌握之中,在旖旎缠绵的旋律里面我们走进人影流动的舞池。 这位小姐显然视交际应酬于家常,她所有礼仪皆得体,舞步娴熟,动态自然。 “希望我的邀请不至令先生的女伴不快。”她说。 “并不,”我说:“我正愁长夜寂寞,不知与谁共舞。” “先生贵姓?” “敝姓晨,早晨的晨。” “姓晨,”她思索一阵,眼前一亮:“名都晨老板?” 我笑而不答,反问:“敢问小姐芳名?” “我姓苗,苗芷君。” “小姐好生面熟。” “先生莫要见怪,我冒昧兹扰,其实是为了向先生道谢。” “道谢?” “是,那日我身负重要的约会,被大雨挡在名都门外,幸有先生借我雨具解我困境,免我于狼狈。” “那日小姐想必是时间紧逼一时忘记了准备,那场雨可是已经下了足足一个星期。” 她低下头去腼腆一笑:“想是近来工作太过繁忙,天气琐事都不曾放在心上,以至有所误失。” 没想到苗小姐看似千娇百媚,竟还是个女强人。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苗小姐巧笑倩兮,与我舞罢一曲,留下名片,翩然离去。 我把名片翻过来细细观看,上面由浅紫的暗纹作底,镀着金边的黑色字体玲珑地排列开来,仿如那身穿黑裙的年轻女孩。 小汤找到我的时候刚好看见苗芷君在我身边走开去,他停步注视良久,然后转过头来问我:“小旭,你认识她?” “刚认识。”我说。 “你可知道她是谁。” “诺迪臣银行行政主管,金融界才女。” 小汤有点意外,他对我说:“晨旭,我一直以为你闭关自守,苗芷君一直在国外任职,上星期才调回总部,没想到你消息倒是比我还快。” 我呵呵笑,把苗芷君给我的名片递给他,说:“何必调查,瞧这上面不是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小汤接过,然后对我诡异地笑起来。 “这苗芷君一向自恃才貌过人,态度飘忽,小旭你可要加多几分诚意,先下手为强。” 说得我好象准备了什么惊世大阴谋一般,想当初我在名都之外见到苗芷君,还不知她原有这么大的来头。 早知那时不要送她雨伞,坚持送她一程就好了。 饼犹不及,会不会被以为是登徒浪子,反而被倒扣分数? 看来苗小姐对名都印象还不错,这当是一个难逢的机会。 得好好加以利用。 第七章 我开始与苗芷君相约。 一切十分自然,电话由她打来。 “晨老板,我是诺迪臣苗芷君,名都委托诺迪臣的业务以后将由我接管,如果晨老板方便的话,可以抽个时间听听我的建议。”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起工作态度一丝不苟。 “可以,晨某就在名都设宴恭候苗小姐。”我说。 她一呆,随即又说:“可不可以换个地方?” 我也觉得突然,问:“苗小姐可是不喜欢名都?” “不是,”她在电话里面笑得清脆,说:“那天欠下的人情,我想好好款待晨老板以作谢意,我一人久居国外,闲时也喜欢作些家常小菜,如果晨老板不嫌弃,芷君想请晨老板赏面来我家作客吃个晚饭。” 苗小姐说得顺理成章,盛情难却,我愉快地答应下来。 晚上,苗小姐准备就绪就等我登门拜访。 我带上由秘书精心为我挑选的礼物,经过花店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一大束的红色玫瑰。 这世上没有不喜欢美丽花儿的女孩吧,我想着。 苗芷君为我打开大门时看见那一束玫瑰的表情,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笑容和天真,来自女孩子与天俱来的纯美和妩媚。 苗芷君是一个热情的女子,她年轻而充满活力,工作以外的时间永远带着恬然的笑意。 她为我倒下一杯红酒:“这是年份极好的佳作,晨老板试试?” 我接过,浅尝一口:“没想到苗小姐事业之外,也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哪里。”苗芷君笑:“我的工作还称不上是事业。” 我打量苗小姐的居所,简单而温馨的装潢,舒适而人情味十足。 “这里所有摆设皆由我亲手布置,希望不至太过凌乱。”苗芷君见我一直打量她的屋子,随口说着。 我抬起头来,真正讶异:“苗小姐不说,我还真以为这一屋的设计出自名家之手。” 这不是恭维,我不知道苗芷君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她笑了起来。 我对这位可爱的女子是真正的欣赏。 “名都的投资眼光一向准,晨老板想必是早有一套心得。” “我以为苗小姐会有更好的建议。” “这是自然,我已拟定全套计划,明日诺迪臣将会有专人把计划书副本送至晨老板处。” 对于工作苗小姐信心过人,一点也不谦虚。她有一种风范,让人依赖。 “我一定仔细过目。”我说。 苗芷君笑而不语,一直凝视着我。 被美丽的女孩子注视本是我的荣幸,我转过头去,对上她深有内容的目光。 “晨老板的事我早有耳闻,名都是诺迪臣重要的客户,在我回国之前,我已经认识你。”她说。 “是吗,那么现在苗小姐见到晨某真人,竟不若传说中拥有三头六臂,是否失望?”我问。 她呵呵地笑了起来:“晨老板真是会说笑。” “一直听说晨老板是业内出名的年轻才俊,只是没想到真的这样年轻。”她喝了一口酒,浅浅的酒意泛上她晶莹的双眸,闪亮异常。 窗外月色迷蒙,房间之内充满酒精醇厚的味道,还有玫瑰盛放深深的香气。 那一晚过得特别漫长。 苗芷君懂得制造和控制气氛,而且还是个中高手。 我早已经忘记她对我说过什么,她离我很近,润泽的肌肤似溶合了摆在屋子一角的玫瑰花香,透出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她的眼睛,她的动作,她所有的暗示,我都可以准确无误地接收。 第二天,诺迪臣的专员送来苗芷君为名都度身订造的计划书。 小汤惊叹,他看着我说:“小旭,苗小姐的思路果然是不同凡响。” 我沉默不语。 苗芷君的电话一天来回几次,次次都是为公事而来。 信号已经十分明显。 我不是一个冷感的人,我清楚知道苗芷君的意思。 我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但我礼数周到,苗芷君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人。 苗芷君所有的邀约,我都准时出席。 而且每一次都礼貌性地带上一束花。 苗芷君并不说什么,愉快地收下,用精致的花瓶插起来观赏。 我和苗芷君约会的地点开始转移,从户内到户外,从城市到效区,已不分限制。 在所有人的眼中,我无疑是对苗小姐展开了追求。 而苗芷君也没有任何意欲阻止的打算。 我和苗芷君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神秘,虽然我们都没有开口,但在苗芷君的眼里,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邀请。 小汤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无奈地对他笑笑,说:“小汤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我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否认些什么。” 苗芷君花费了不少的心思,为名都的投资方向作出明确的提示,其中自然还有来自她本身不便对外宣布的内幕消息。 苗芷君的出现,令名都更加如鱼得水。 因为苗芷君回国的消息已经渐渐传开,各方人士争相笼络,她慢慢变得繁忙起来。 小汤对我说:“小旭,你的对手简直以数以百计,小心有人图谋不轨,抢了美人归。” 我一点也不紧张,真要这样,也是迟早的事。 小汤见我无动于衷,竟有些悻悻地:“小旭你对自己可真有信心。” 我不以为然。 苗芷君所作一切,明显都在讨好我,我乐得坐享其成。 即使平日再忙,我也会准时接到苗小姐“公事”式的电话,日长夜久,我也晓得礼尚往来致电问候。 苗芷君对于利用时间得心应手,她日日总有忙不完的事,但无论我什么时候约她,她都能抽出时间来应约,看起来又不似想象中那般不得了。 那天我致电到诺迪臣,苗芷君刚好开完会。 她听见我的声音似乎有点意外。 我约她午膳,她爽快地答应。 到达约会地点的时候,我看见苗芷君早在座上,并且不是一个人。 她远远地看见我,高兴地招呼我过去。 我直走过去,她与她身边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我说。 “打扰的是我,我不知道苗小姐与晨老板有约在先。”那人说。 “大家不必客套。”苗芷君热情地为我们介绍:“旭,这位是恒星的凌先生。” 我轻声一笑,伸出手去:“凌少爷,幸会。” 凌晓看我一眼,也伸出手来,勉强一握。 苗芷君心细如尘,马上察觉我和凌晓之间气氛有异,她不动声息,稳住场面。 看来凌晓此行是有事要与苗芷君商讨,但我突然杀入重围,他又不好开口。 我幸灾乐祸,凌晓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他必会重新把握时机。 席中我们闲话家常,大家都有意不提公事。 末了,凌晓向苗芷君提出邀约,态度诚恳,虽然名为正事,但苗芷君还是下意识地看了看我。 我在一旁好整以暇,不作表示。 凌晓把苗芷君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也下意识地看着我。 这两人真是有趣,我对他们微笑。 想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苗芷君欣然接受邀请。 凌晓如释重负,他对我充满警戒,因为现在的我对他有莫大的威胁。 我在心里冷笑,凌晓好不容易争取到今天与我对等的地位,不知此时心里打的又是什么样的主意。 苗芷君把一切淡化,依然谈笑风生。我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抬起眼来刚好看见凌晓在对面直视我的眼睛。 战争终究还是开始了。 我万分期待。 凌晓与苗芷君相走甚密。 小汤说,凌晓诡计多端,恐妨会对你不利。 我并不在意,苗小姐天生丽质,追求者甚众,我无权干涉。 日子平稳度过,加入了一个凌晓之后,苗芷君的时间表似乎更加忙碌,小汤十分着急,他说晨旭,你怎么可以任凭凌晓一人占了好处去。 我说,苗小姐眼光独到,我有什么办法。你逼我也没有用。 “你天天坐在这里当然没有办法!去追呀!”小汤说。 “追?追谁?”我问:“你叫我去追凌晓,还是苗芷君?” 小汤刹时呆住,他以为自己一个不慎,触痛了我的往事。 他太多心,我顺应他的意思,摆出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小汤马上不敢再说什么。 晚上,我打电话给某人。 他在电话里一听见是我,态度十分不耐烦。 “晨旭,你不要每次失恋都来骚扰我。”他说。 我笑,说:“凌嘉贤,出来陪我说话。” “你是个神经病,”凌嘉贤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平白失掉多少机会。” “我请你喝酒。” “晨旭,为什么你不害怕?”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我在等我们擦出火花。” “你去死。”他甩掉电话,但还是出来了。 我很喜欢凌嘉贤,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那当然也不是爱情。 我和他跳舞,喝酒,流连各种声色场所,肆无忌惮。 “凌嘉贤,要是有一天,你爱上我,那该怎么办?”我问。 他撇了撇嘴,不屑地说:“晨旭,你没有这种福气。” “那么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你,那又该怎么办?” 凌嘉贤立刻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晨旭,那要是真的,我会整死你。” “唉呀,好恶毒的人。”我笑:“你怎么这样狠心。” “晨旭,你接近我是什么用意,大家心里明白,不必欲盖弥彰。” “你一直当我是敌人,所以看不到我的好处。” 凌嘉贤顿了一下,然后说:“或许吧。” 这小子倒是坦白得可爱。 我夜夜笙歌,依然过得称心如意。 那一天,诺迪臣那边致电过来,留言说苗小姐有要事与我商量,希望我回复。 这才想起,原来我已许多时日不曾见到苗芷君本人。 她约我在餐厅见面,我按习惯,顺手带去一束鲜花。 苗芷君每次都很守时,我到达之前,她就坐在那个镶钳着整面落地玻璃窗的桌子旁,气氛竟有一点寂寞。 我的步近惊动了沉思的女孩,她抬起头来,刚好对上那一束盛放的玫瑰。 她有点惊讶,接过之后露出一抹浅淡的苦笑。 “晨旭,你可知道,送花给一个女子所代表的意义?”她问。 “美丽的女孩就应用美丽的鲜花赞美,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原来是我误会了。” 我识趣地转开话题,我问:“苗小姐说有要事,不知可是计划书出了问题?” 苗芷君看了看窗外,突然说:“晨旭,最近我忙于为恒星处理某些事务,我从凌老板口中听到不少关于你的事。” 这又怎样呢? “晨旭,你可知道凌老板如何说你?” “他不至于说我坏话吧。”凌晓绝不是这种人。 苗芷君笑了,她说:“的确不是坏话,相反,凌老板对你赞不绝口。” 这倒是有意思。 看来凌晓出乎我意料之外,用了另一种方法来投苗芷君所好。 凌晓知道苗芷君对我有好感,于是借用我的名声,取信于苗芷君。 “听说名都与恒星是盟店,旭,这可是真的?”苗芷君问。 “是。”我笑。 没想到凌晓连这个都用上了。 真像他的作风。狡猾的小狐狸。 “原来如此。”苗芷君释然:“这倒是好办事。” “什么事?”我问。 “恒星向诺迪臣贷一笔款项,数额十分庞大,如果没有足够的保障,诺迪臣未必愿意冒这个险。” 敝不得。 凌晓铁定是用了我的名义作担保。 真是越来越有趣。我喝了一口酒,微笑。 “名都信誉良好,全行皆知,如果名都和恒星是盟店关系,那么这次的贷款便不是问题。”苗芷君说。 “其实这次贷款的事也并不急。”我说:“这其中尚有某些细节我仍需要与凌老板商议,至于何时要麻烦到苗小姐,我会再与你联络。” 苗芷君有所意会,她态度暧昧地看着我,说:“好。” 我突然有点明白当日为何凌晓坚持要名都的那一块没有什么价值的地皮。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掩饰的名分。 名都的声誉对他来说还有一点价值,凌晓早在当初就打算加以利用。 那一家毫无回报的福利院,并不需要太大的投资,但在外界看来,恒星和名都并不单单是共同做了一场善事那样简单。 埃利院间接来说,是名都和恒星共同捐款建造,因为有了这一层联系,名都和恒星的“盟店”之说,便更无破绽。 凌晓一波三折,想得真够长远。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深谋远虑,简直叹为观止。 但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这一切自然也是有所代价。 凌晓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但这一次,他打算用什么方法来与我对抗? 我饶有趣味,等待凌晓有所行动。 诺迪臣的贷款被我挡了下来,恒星短期之内并没有明显的动静。 小汤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他说:“晨旭,你终于还是报复凌晓的吧。” 我躺在皮椅里懒懒地看着窗外,随便地吸一口烟。 “这不算是报复吧。”我说:“眼看有人要利用名都谋求私利,我当然不可能不作出反应。” 小汤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小旭,一旦扯上晓,你就变得额外执着,你敢说你这次的处理不会有任何私人恩怨的感情在内?” 我不作声。 就算是,那又怎样。 我不可能任由凌晓在我面前胡作非为。 他应该尝到一点教训。 一切还未开始,小汤着急得还太早了些。 晚上,我意外地接到凌嘉贤的电话。 “晨旭,你可有时间与我见一面?”他问。 “真奇怪,平时我约你还得三催四请,今天早上太阳可是从西边升起?”我扮作惊喜,不觉揶揄他一句。 我与凌嘉贤在蓝天碰面,他一个人在喝闷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我坐在他身边,看他一副烦心模样:“这次轮到你失恋?” 凌嘉贤并不作声。 我看了看台上,有点失望:“今天没有节目要表演吗?” “晨旭,我今天约你来是谈正经事。”他皱一皱眉,因为我对他漠不关心,他有点不高兴。 “正经的事在正经的地方谈,”我说:“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浪费美丽的夜晚,属于狂欢的时间请狂欢。” 凌嘉贤没想到我会用他当日调侃我的话来敷衍他,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笑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坏了你的兴致?”我问。 “晨旭,你应该知道恒星与诺迪臣贷款的事。” “自然,我还是担保人呢。”我嘲讽地说。 “恒星有点麻烦。”凌嘉贤说:“希望你高抬贵手,不要阻止这次贷款事宜。” “我听说恒星这次贷款的数目不在小数,名都到底要不要冒这个风险作担保,我还得仔细考虑。”我说。 “晨旭,我们不过是借用名都推荐一下而已,名都并不需担当任何风险,你有意为难,不过还是为当日恒星与名都之间的一点过节。” 你倒是清楚。我在心里冷冷地想。 “凌老爷在位时,手段蛮横,得罪不少商家和同行,现在晓可以说是一步也错不得,大家都虎视眈眈,想置恒星于死地而后快。”凌嘉贤说。 “晨旭,如果你看过晓的计划,你会知道晓投放了多少心血在上面,他只是需要某些成就它的条件。” “晨旭,晓一直都在等待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休闲地喝着酒,一边听着凌嘉贤卖力的演说。 “上一次你家少爷差你来转移我的视线,这一次又差你来做说客?”我问。 凌嘉贤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晓并不知道我和你仍有来往。” “是么,真是可惜。”我说:“不然他铁定能再安排一场精彩的好戏。” 凌嘉贤抬起头来注视着我,他问:“晨旭,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憎恨着晓?你是因为输给他而心有不甘,还是因为得不到他而心怀怨恨?” 我对上凌嘉贤的目光,眼神变得锐利:“凌嘉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凌嘉贤不甘示弱,与我正面冲撞:“晨旭,你越是执意,越是显得你在乎而已!” 我霍地站起来,对着凌嘉贤说:“这算什么?谈判?” “就算是,你也没有这个资格。”我不屑地对凌嘉贤冷笑一声:“如果你要名都成全恒星一番大业,就叫凌晓亲自来与我说!” 我生气地扬长而去。 真后悔与这个人纠缠不清,早在当初,就该与姓凌的断绝所有关系。 与一个随时随地可得看透自己的人在一起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他知道所有关于我的弱点和过去,尤为可恶。 他凭什么要我放过凌晓,真是好笑。 我就是决定要与晓周旋到底,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第八章 我与苗芷君恢复来往。 一切还是由苗芷君主动。 她以恒星贷款之事为籍口,反正有用不完的理由。 我不置可否,顺水推舟。 自从那天与凌嘉贤不欢而散之后,恒星终于有了异动。 小汤与我说,恒星那边的秘书打电话来过几次,说希望与我预约一个时间。 这不必说,自是凌晓本人将要登场了。 他静观了这许时日,调兵遣将,全部打回,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上阵。 我当然是收拾好一切等他来。 小汤代我回复,那边对我定的时间毫无异议。 “晨旭,不要感情用事。”小汤说。 “你怕我会再被凌晓所惑?”我摇头:“小汤,你大可不必担心。” 小汤叹气:“晨旭,你就是这个样子我才担心,我不是怕你被凌晓所惑,而是怕你分不清自己感情的方向。” 好深,怎么小汤今天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若是病饼一场,也应当有免疫能力,我被骗过一次,怎么说也该能辩几分真假。 晚上,在名都豪华厢房之内,凌晓单刀赴会。 他风采依然,一如当初我所见之少年。 但凌晓的世故,并不在他的眉目之间,此人深不可测,最会得让人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他的设计。 这正是我对他最欣赏的地方,也是我最痛恨的地方。 “要晨老板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见我,真是不好意思。”晓对我举杯:“晓在此先敬晨老板一杯。” 我并不作声,微笑地回敬他一杯。 我很有兴趣,想看看他要如何来说动我。 “凌晓此行所为何事,相信晨老板也该略知一二。”凌晓说:“如果晨老板肯成人之美,凌晓定当感激万分。” “名都与恒星虽为盟店,却是有名无实。”我说:“你要我出手相助,请先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凌晓轻笑起来:“当日恒星遭遇困境,晨老板也不过是要恒星百分之三十股权便肯慷慨解围,只要条件得当,晨老板相信自是乐于予人方便。” 没见过求人还这种态度的,我笑了起来:“那么请问凌少爷,你这次打算给名都什么样的条件?” “晨旭,”凌晓不答反问:“你希望恒星给你什么样的条件?” “如果恒星所有的我都没有兴趣,你怎么办?” “这不可能,你今天既然肯花时间来见我,心里早有一套打算,不要再转弯抹角,何不爽快一点。” 说得真是精彩,我讽刺地为他鼓掌:“晓,你可知道,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性格。” 凌晓表情冷静,盯着我看。 “不要急,”我暧昧地说:“长夜漫漫,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研究解决问题的方法。” 晓见我打算拖延,也不紧张。 “晨旭,告诉我,你想怎样?” “你以为呢?” “我不够聪明,猜不到晨老板意欲如何。” “是么?我以为凌少爷最是精通观测人心,无往不利。” “请入正题。” “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晨旭,你会。” “因为你恨我。”晓说:“你的对手现在太弱,这个时候就结束游戏的话,未免没有意思,你会等,你会等我爬得更高,拥有得更多的时候给我致命的打击,这才是你的本意。” 晓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茫,我终于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被这个人所吸引。 他太出色。 疯狂的艺术家最大的心愿,是创造出完美无暇的作品,然后亲手把它彻底摧毁。 不过我并不是艺术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凌晓太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事实上我并没有想过要毁灭他。 不过他的推理同样有趣。 他拥有作为一个战斗者必需具备的气质,眼光,胆色,还有疑心。 我轻轻摇动着杯里酒,久久不语。 今晚,我终于可以见识到完整的凌晓。以前的一切都是伪装。 “晓,你真自信。”我说:“我喜欢自负的人。”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你要明白,恒星可以给我的,我都不缺。” “你可以考虑,用其他东西来交换。”我说。 “其他东西?其他什么东西?”凌晓皱眉。 看着他困扰的表情,我脑中闪过某个想法,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是,”我说:“凌晓,你认为你还有什么东西是有价值的?” 凌晓一时听不懂我说什么,不知所以然。 “晨旭,你可不可以说得再坦白一点?” “听不明白?”我笑:“你说过,我恨你,所以除了你以外,恒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引起我的兴趣。” “那即是什么?” “那即是,对我来说,只有你本人比较有价值。” 凌晓不语,静静地注视着我。 就是这一双眼睛,我淡淡地回视着他,我那时到底是如何陷得彻底,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凌晓,我想要的,就是你。” 我一字一句,说得足够清楚。 凌晓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很镇定。 或许他会认为这只是我用以报复他最直接的方法。 凌嘉贤说过,凌晓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证明自己的机会。对他的家族来说,凌晓掌控着全部的命运,他每一步都错不得。 我轻挑地笑着,等待他的回答。 但凌晓却持续在沉默。 我不介意,他的挣扎和抵抗,都是我期待的一部份。 “晓,你一向都精于计算,告诉我你的答案。”我说,语气里满是挑拨:“你会不会为了恒星,出卖你自己?” 凌晓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晨旭,你把一切复杂化,不过是为了在我身上出一口气。” 我饶有兴味地听着,他继续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你开的所有条件我都答应,你几时联络苗芷君?” 没想到他会这样爽快,我不免觉得意外,我说:“凌晓,你的答案好厉害。” “少废话,恒星的贷款你打算什么时候放行?” “这个好说。我心情好的时候,自然就会晓得替你办事。” “晨旭,你不要出尔反尔。” “凌晓,我说过的话就会守诺言,但在此之前,你也别要忘记先完成你的条件。” “好。”凌晓也不推搪,他看着我似笑非笑:“那么请问晨先生,你想要凌晓如何为你服务?” 我想起以前曾与晓开过类似的玩笑,那时的晓纤尘不染。 而此时的晓却一脸的挑衅。 为什么他总可以保持着这种骄傲,是时候该有人来教教他什么叫做客气。 我说:“晓,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这一个星期,你最好有方法可以令我开心,我高兴了,问题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对于我这个无赖的要求,凌晓也没有表示惊讶。他问:“晨旭,如果一个星期后,你坚持说自己不开心,那我怎么办?” 真是一个好问题,我心情愉快。 凌晓无疑是个精明的商家,在每一项条款弄清楚之前,他不会轻易签下合同。 “晓,你不是一直都对自己很有自信的吗?”我挑了挑眉,说:“不过某些事情,某些投资,在某些时候也需要负担某些风险。这种道理,你不可能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结果都是你说了算。”晓有点不屑,他对条件并不满意:“我似乎不能得到足够的保障。” “凌晓,你好像还没有看清自己的立场。”我轻哼一声:“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试,或是不试。” “我不免强你。”我说。 “你可以回去慢慢想,我很有耐性,一定等你。” 凌晓已经被逼至绝路,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好,我接受你的要求。” 最后,凌晓用僵硬而冰冷的声音这样回答。 我对他举杯,“祝你成功。” 夜如此美好,我今天才发现,我以前错过了多少寻欢作乐的好时光。 真是大快人心。 晓遵守他的承诺,在这一个星期之内,他必需用尽所有方法,讨我欢心。 小汤得知此事,他不可置信。 “晨旭,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质问我。 “你招惹凌晓,凌晓不会轻易罢休。”他说。 “是么。”我冷笑:“他当然不会轻易罢休,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本事来反了我。” 小汤认为我太不清醒,但他并不知道,今日的晨旭已不比当日。 我对凌晓的动向有十足的把握。 恒星所有事务暂交凌嘉贤打理,因为这一个星期,恒星总裁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需完成。 我坐在车内,看着身边的晓一脸百感交集,无法平复的表情就觉得异常痛快。 “晓,给你一个提示,”我说:“想要让别人高兴起来,自己先要高兴起来。” 晓瞪我一眼,他不敢相信我竟连他的喜怒哀乐都要管。 见他不服,我把车子停在路边。 转过头去,我对他说:“凌晓,我不想和一个面无表情的木头在一起一个星期,看见你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就觉得生气,我要你笑给我看。” “你说什么?”凌晓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说,我、要、你、笑。”我狠狠地说得咬牙切齿。 凌晓被动地看着我,对于我的变态,他已经习以为常。 但他不会在这种时候作无谓的坚持,晓听话地对我露出一个标志式的笑容。 “晨老板,你现在心情可有好转?”他一边笑着一边恶质地反问,同样地咬牙切齿。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尚还可以。” 接着我向他靠近了一点,凌晓马上警觉地向后退开,但车门限制了他的行动。 凌晓满身戒备,我对他的反应甚觉刺激。 我故意向他欺身过去,把他困在更窄的空间里,凌晓周围的空气马上凝固,亮起危险的信号。 “晓。”我叫了一声。 “什么?”他紧紧地盯着我问。 “你怕?” “晨旭,这里是马路,请你赶快开车。” “如果我说不呢?” “晨老板若是不愿意,由我来开车送你回去也是可以的。” “可是我并不想回去,怎么办?” “那就不回去吧。”凌晓指着后面说:“警察来了。” 我回过头去,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凌晓已经推开车门,逃到街上去了。 他并不习惯与人太过亲密,真是越来越有意思。 凌晓头也不回,走得远远的,渐渐地已看不见人影。 真有性格,这种程度已经接受不了,他打算用什么来支持自己一个星期? 不过挣扎的过程还是必要的。 抬起手来,我看了看表上的时间。 二十分钟吧,二十分钟后他一定回来求我。 我移过身去,坐在副手席上,从车上随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慢慢翻看。 看完杂志之后,我点燃一根烟,休闲地打发时间。 十五分钟后,凌晓重新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坐了上来。 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我缓缓地吐出最后一抹烟雾,打量着他。 “终于都想通了?”我轻佻地问。 凌晓发动车子,最后他说:“晨旭,我不会再中你的计。” 是么,我轻笑出声。即管看看如何。 诸如此类的场面时有发生,凌晓慢慢没有那般生涩,令我觉得失望。 “晨旭,你会喜欢什么?”晓问。 我笑,凌晓视娱乐我为一项艰巨的工作,处理得格外认真。 “我兴趣广泛,不知凌少爷指哪一方面呢?” “各方面都说来参考一下。” “这个真难说,我比较善变,通常这一分钟喜欢的东西下一分钟就会讨厌,如果说得太简单会对你不起,如果说得太复杂又怕你听不懂。” “真是语无伦次,晨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凌晓,你必需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不喜欢被反驳。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应该肯定它的准确性,还有,我最讨厌别人说谎。” 凌晓不耐地瞪着我看,一眼就知道他又想要发表议论。 “还有,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讨厌对我公开不满的表情。”我指着他说。 晓哭笑不得,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或许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屈辱,但此时他也无可奈何。 他恨我也不要紧,我占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现在在他的眼里,除了我将没有其他。 这正是我想要的。 凌晓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他用了短短的时间,调整好所有心情,对我严阵以待。 他精挑细选,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小心地过滤,然后把大部份他不喜欢的内容删减去掉。 慢慢地,他甚至学会在听我说话的时候,配以真假难分的笑容。 我看着他的改变,并不作任何表示。 当然,我不会天真地以为凌晓真的变得驯服,他只是暂时性藏起他的尖刺,假装容易接近而已。 不过这也没关系,我不在乎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只要看他这一张听话的脸。 听闻有某知名艺术家的雕塑设计在本城巡回展览,凌晓突发奇想,邀我去看。 我并不是个艺术爱好者,一向不喜欢那些放在展览馆里只得半截的手手脚脚。 凌晓说:“看看无妨,艺术使人心境开朗,说不定经过这次之后,你便会爱上它。” 要我爱上那些人体器官,不可能。 但我也没有拒绝,因为我想看看口口声声说艺术可以使人心境开朗的晓,又会对这些美丽的肢体作出什么高层次的评价。 用以展览的会场布置得明亮而宽敞,安静的气氛显得有点严肃。 凌晓带我一路看过去,我走马观花,一目十行,只得他一人看得仔细。 我指着一个题名为“世纪末纯真”的展品,对晓说:“瞧,这里有一只被扭烂了的花瓶。” “那个是用了抽象手法表现的一条楼梯,它融合了后现代主义的前卫思想,配合简约的艺术风格,用以表达人类内心激烈的矛盾和挣扎过程。” “晓,你好专业。” 他递给我一份入场简介,我低头看了看,恍然大悟。 “但我还是觉得它像个花瓶。” “是吗,我倒觉得它像一条鱼。” 我和凌晓对望,艺术真是博大精深,它刺激人类无限的想象力,可惜我们只能联想到花瓶和鱼。 如果真有这么一条楼梯,恐怕没有人会敢走过去。 这次展览的内容并不多,一会儿就看完了,可能是因为“抽象的手法和后现代主义的前卫”,使每个展品看上去都似同一条扭曲的楼梯。 但看完之后,我的心情也不觉有什么不同。 于是晓说:“先不急,艺术观感也不是一两天可以养得,后天轮到名画家巡回展览,不如到时去看。” 安排得还真丰富,以前我怎么不觉得凌晓是个这么附庸风雅的人? “画展过后还有音乐会,音乐会过后还有话剧,总有一样会合适。”晓说。 “如果不幸地全部不合适那又如何?” “这不可能吧。” “我记得你说过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是那样也没办法,之后还有杂技,马戏,游乐场。” “你当我是什么?”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即使活到八十岁,依然会有或多或少的童真。” “那种东西我早在十岁那年就已经没有了。” “你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喂。” “算了,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问题,你真是个难讨好的家伙。” “这个你倒不必担心,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来取悦我。” “晨旭,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讨厌?” “晓,我来告诉你,你这个话题真是影响我的心情。” “凡事最好预留一线,日后好有转圆的余地。” “你这句名言我早听过了,你可记得你当日如何对待名都?” “旧事何必重提,我那时不过是为了激发你。” “是么,凌少爷你用心良苦,我真是冤枉了好人。” 凌晓自觉理亏,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晨旭,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心情好了一点?” “没有。” “怎么会,今天又没碰上什么倒霉的事。” “但也没有碰到什么开心的事。” “你的心态并不正确,知足常乐,人要适当地保持良好的心情,工作才会事半功倍。” “多谢你的提醒,这正是你本周最大的任务。” “但是你对我有偏见,这个规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提议?” “不如马上约苗小姐前来,商讨好贷款的细节,事情有了定案,我也得可以更安心地侍候晨老板,说不定效果比较好。” “不如直接带你去银行拿钱,你只需要带上一支ak47,中间过程便可全部省略。” 凌晓见游说失败,只好不再作声。 这小子花样特别多,日日新款,敌人永远会有意外惊喜。 不过此时他有小辫子被我捉在手里,我当然得好好招呼。 反正他的绝学正是逆境求生,他不怕出卖所有。 包括他自己。 第九章 与凌晓在一起之后,我发觉平白多出很多乐趣。 苗芷君看着我一脸轻快,笑问:“旭,你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看着她:“开心的事?哪有什么开心的事?”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样说。” “知足常乐,人要适当地保持良好的心情,工作才会事半功倍。”这可是某人教的。 “原来如此。”苗芷君笑笑。 “最近你似乎很忙。”苗芷君目光看向窗外,有意无意地说着:“每次打电话过去,都说晨老板与凌老板一同外出了呢。” 我不语。 “想必是为了最近贷款的事宜吧。”她说。 “是的。”我正好如她所想,随便地附和着,也不作太多解释。 “那么晨老板与凌老板商量得如何了呢?” “应该是没有问题吧。”我说:“我看过凌晓为恒星所作的计划书,的确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并且回报率高,值得投资。” “如果连你也这样说,那我就好办事了。”苗芷君浅浅一笑:“合同已经草拟好,迟些我会差人送过去给两位老板过目。” “有劳了。” “旭,有件事我不得不问。” “什么事?” 她欲言又止,一双眼睛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 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这样为难?我心中暗自揣测,有几分预感,但又怕真会发生。 “旭,我们相处这些时日,可是我一个人独自在误会?” “我不明白苗小姐所指何事。”我态度有点勉强。 “晨旭,我对你如何,你多少有点知觉吧。我们也不必再这样拖缠着不明不白,你若是没有那个意思,干脆给我一个答复,断了我的心思。” 苗芷君的确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她不单在事业上独当一面,即使是私人感情,也不拖泥带水,敢作敢为。 我想如果我不给她一个结果,实在是辜负她的一番错爱。 “苗小姐言重了,”我说:“晨某何德何能可得小姐垂怜,承蒙小姐美意,是我没有这个福气而已。” 苗芷君当然也是个明白人,听我话已说到这边份上,也就是水落石出了。 她很有风度,只说:“我都晓得了。当初仅为晨老板一束玫瑰而生了错觉,实在是我想得太多。” “我说过,美丽的女孩合该用美丽的鲜花赞美,请相信我每次都谨以致诚把花送到苗小姐的手上,并无他意。” “真正是。”她笑:“请原谅我今天的失仪。” “是晨某处理失当,礼待不周才真。” “怎么我们越走越回去,越说越客套了。”苗芷君笑了起来:“一切维持原状可好?” “那是自然。”我说:“苗小姐仍然是晨某不可多得的朋友。” 她微一颔首,不语。把界线划得那么清楚,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去的时候看见凌晓与小汤。 小汤自是没有好脸色给凌晓看,但凌晓也不在乎,当他透明。 小汤说:“凌少爷真是日理万机,事务干到名都来了。” 凌晓说:“你少跟我废话,晨旭在哪里?” 小汤不屑:“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凌晓也不甘示弱:“你是堂堂名都副将,你怎么做人家的助理?” 小汤气极,拍案而起:“凌晓你这是什么态度?!闯到别人的地方撒野简直有失你恒星总裁的身份!” 凌晓呵呵地耻笑:“小汤你真是老土。” 这个两个人孩子气十足地争得互不相让,目光纠缠,战火连天。 我忍不住要笑,凌晓说得对,人无时无刻得保持一点童真,直到八十岁,这一生便也就过去了,多么快乐。 愉快的时候就畅快地笑,痛苦的时候就尽情地哭,淋漓尽致,何需装模作样。 小汤本就心有不忿,仍记着当日被凌晓辱没过那一场,平日不见还可以当没事,深明大义劝我如此这般,千万别把凌晓放在心上。岂料一到自己见到仇人,又分外眼红,说过什么都抛到上世纪去了。 正欲开口还击,一见我站在门外,小汤整个气势低落下来,意兴阑珊,不高兴地转过头去,也不想说话了。 凌晓知机地转过头来,看见我,马上啉声,也是一句话也不说。 “你们真热闹。”我说:“不是又在交换什么不得了的情报吧。” 小汤一震,他很敏感,直觉这句话是冲他而去,面色发白。 凌晓在一旁也有点讶异,晓与小汤不约而同对看一眼,沉默的信息在两人眼中迅速流转,都怀疑是对方泄露了机密。 他们并不知道,那一天我也是这样站在门外,窥视了一切。 小汤有点怨恨地瞪了瞪凌晓,晓有点无辜,却无从辩白。 我欣赏着两人精彩的表情变幻,突然说:“晓,我今天见过苗芷君了。” 晓蓦地回过神来,他看着我,却又不知该如何接续。 “诺迪臣要求先看一看你的计划。”我说:“你把你的计划书整理好交给我。”这项要求是我加的。 晓有点莫名所以,呆呆地看着我,好象不能接受事情突然有所进展般。 今天星期几?他想着,为什么晨旭变得那么好沟通? “这个自然。”他想了想,总觉得不妥:“晨旭你不是与我开玩笑吧?” “你觉得好笑吗?”我冷哼一声。 之前为了这事扰攘不休,费尽心机,出尽法宝,现在看到转机又疑神疑鬼起来,得来如何轻易,不费功夫,是不是尚暗藏了杀机? 晓心事重重,将信将疑。这可好,现在轮到他来担心,我或会背叛他。 “你的计划书几时送过来?我很忙,怕没时间看清楚,误了你的大事。”我一副不在乎的表情,说:“还有,白天我自顾名都不暇,没空管你恒星的家事,你哪天晚上做好了亲自送来我家。” 晓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他的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失魂落魄,忧心忡忡。似有事发生。 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晓一直等一直等。 他的家族,他的亲人,他的仇人,所有的人,都在看他,晓无路可寻,为过这一关,他不得不依附我借出的力量。 他明白,他首先得过的,是我。 是夜,他带着完整的计划书及设计图,敲响我家的门。 我拉开大门,凌晓缓缓抬头,灯光从屋内静静透出,那一刹那我竟生了错觉,似看见当日那个无依无靠的清雅少年,清澈如水的眼,里面没有一丝内容。 那时的晓柔顺却带几分凛冽,气质沉寂。喜欢低低地唤我一声晨老板。 凌晓的表情很认真,也很紧张。 凭他的见识,不应觉得不安,无论面对任何场面,他都视作等闲,为什么今天却像个怯场的学生。 他恐惧着什么?我很疑惑。我的视线自他怀中抱得死紧的一大堆图纸及文件中移开,看见晓略显苍白的脸色。 凌嘉贤的话闪过,他说你不会明白,晨旭,你不会明白。 晓其实很害怕。他害怕失败,害怕被拒绝,害怕不被承认。他一直都那么努力,在证明自己,请你给他一个机会。 我看着凌晓,晓心神不定,目光游离,却又默不作声。 他随我走进大厅,我把所有光线调高,为他倒了一杯酒。 晓下意识地接过,匆匆喝得见底,仍无一点血色。 “从哪里开始?”我问,从中抽出一份,翻开细看。 其实这些我之前都见过,凌嘉贤曾把全部影印本拿来,逼我承认凌晓的心血,绝对值得全力投资。 那时我说什么?我说要我承认凌晓,叫他自己拿来给我看。 如今坐在我面前的,已是凌晓本人。 晓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尖锐,没有了平日的自负和倨傲,他突然变得没有信心起来。 他还太年轻,我想着,我看不见他所承受的,我一直以为他无所不能,无所不通。 但他也不过是不得不面对。只好全身戒备,假装刀枪不入。 “晓。”我叫他一声。 晓眼光一直流连窗外,回过头来看着我时,他灵魂闪动,突然露出一抹熟悉的笑意,往日的凌晓一下子回来了。 他说:“刚才想些事情,晨老板,我们开始吧。” 我不作声,打量他,晓并无异样,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晓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恒星即将开展的投资项目及计划,我们打算以层进的方式拟定本年度恒星的方向……” 凌晓侃侃而谈,把他的设想说得十分透彻,并且完美。 他的计划看来毫无漏洞,可行度很高,又极具创意。我点了点头,凌晓继续把细节一一说明,滴水不漏。 凌晓的确不简单,这个计划不是一时三刻可得完成。想必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定了雏形,我突然想起凌晓当初潜伏名都时,所听所说所想,都曾隐隐泄露出他的设想。 原来早在一开始,凌晓就有必不可输的打算。 他有他非得完成的目标与愿望。 “凌晓,”我说:“你的计划不错,名都一定全力支持。” “这么简单?”凌晓不相信。 “是没这么简单,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这次的计划,名都很有兴趣参与。”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名都会支持恒星发展此次计划,但相对地,名都对此计划拥有一定程度的控制权,以及其收益所得。” “晨老板最喜欢趁火打劫。” “商战之中,只有赢与输,没有所谓对与错,一切不过是依随规则,参加的人只需遵守,结局与人无尤。”我笑:“晓,我自你处,也学到不少。” “晨旭,你不怕?” “怕什么?” “只要有机会,我或会再摆你一道。” “呵呵,”这凌晓真是江山不改,品性难移:“我们如今共坐一条船,大不了一起沉下去,我怕什么。” 凌晓淡淡地笑了笑,突然问:“晨旭,你听过生死门吗?” “生死门?那是什么?” “古老的童话中,曾有这样一个传说。频临绝境的人,会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看见一扇门,这是一扇审判之门,如果他生前作了好事,那么他可以跨过生门获得重生,如果他生前败了风德,那么只有进入死门,得到清算。” “听起来只不过是个寓意显浅的童话,”我说:“它教人向善,宣扬因果报应,但是善与恶底线为何,谁有标准来正确划分?” “问题就在这里。”凌晓看着我:“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恶人,也没有真正的善人,一生中所作的好事与坏事,无法计算,那么最后这个人是进入生门还是死门?” “童话变成智力问答。”我皱眉:“凌晓你想说什么?”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任何看似绝境的时候皆有生机,愚者坐以待毙,智者会寻找机会,化不可能为可能。” “晓,我听来听去,不过是听见你绕了一个大圈子在赞美你自己。”我说。 晓笑了起来。 “晨旭,其实生和死都不可怕。”晓说:“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我相信我可以看见我的未来。” 凌晓对自己太有自信。他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这一点,我比谁都更有体会,经验惨痛。 如果他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我,那么是他太过异想天开了。 他一旦进入状态,会比任何人认真,而且执着。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我。 “你可以考虑要不要和我合作。”我说:“不过你也没有多少选择了。” 凌晓根本不作他想,他说:“晨旭,一切就依你的条件进行。我没有异议。” 我点了点头,说:“我会尽快办妥此事,希望你的计划可以如期进行。” 凌晓沉默,他不惜把心血卖与他人,也是为了要证明自己? 我似乎看见自凌晓身上投下的重重暗影,晓也不如外表看来那般如意而已。 一切已成定局,晓接过我敬过去的酒,一杯接着一杯。 窗外夜色迷蒙,晓目光精闪,神色倦疲,渐渐已有醉意。 你会是我的生门。晨旭。晓说。 他只能这样相信,因为除此以外,他已无退路。 夜还在继续。 我把半醉的晓送返家中。他已经有点含糊不清,抓着我以寻一点依靠。 屋内亮起微弱的灯光,空气有点异常,宽敞的室内气氛暧昧。 我把凌晓放倒在床上,用冰凉的毛巾敷上他的额。 晓并不至于人事不醒,他安静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着什么。 “晓,你还好吧?”我问。 “晨旭,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什么事?” “要让一个人开心,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这个难说。” “你开不开心?”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转过头来:“你说过,我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要努力让你开心。” 我笑,没想到凌晓在这种时候竟还想着这些事,那不过是我一时起意,要寻他高兴的籍口而已。 “不要再想了,快睡吧。”我说。 听了我的话,凌晓蓦地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双肩颤抖,不可抑止。 “晨旭,你知道女人最爱问的问题是什么吗,她们缺乏安全感,每隔三分钟都忍不住要问她的情人,你爱我吗?然后男人最妙回答的是,亲爱的,不要再想了,我们上床睡觉吧。哈哈哈……” 我皱眉,这凌晓一喝醉了,就马上变得语无伦次。 “晨旭,你还等什么呢?”凌晓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浅浅地蒙上一层亮光:“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蒙胧的光线底下,晓显得迷离而不真实,他说:“晨旭,你说过你想要我,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呵,”晓并不以为意,他说:“我以为这也是契约要求的一部份。” “你喝醉了。” “那是你以为我喝醉了。” “晓,够了,停止这个话题。” “为什么?” 我俯视着睡在床上的人,我说:“晓,你别以为我不敢,我是喜欢你没错,但我希望你接受我的时候起码得保持着一定的清醒。” 晓满不在乎,他说:“晨旭,你这个假道学。” “随你怎样说。” 晓又习惯性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面,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在我拉开大门的时候,我听见晓自枕头深处传来的声音。他说:“晨旭,你不要后悔。” 我停了一停,准备离开。刚要把灯关上,只听见凌晓在那边急急地说:“不要关掉。” 迟疑的手留在半空,晓用手掩住眼睛,讷讷地说:“我不喜欢太黑的地方,会做梦。” 我站在门边,看他这样又有点担心,进退也不是。 “我没事。明天自会去签你的不平等条约,哈哈哈……”凌晓犹自笑出声来。 我重新把门关上。决定不走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凌晓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也不闻不问。 夜已深,街上悄然无声,没有月亮。只得室内壁灯上的微弱光线。 凌晓继续看着天花板,并不睡觉,一味地沉默。 我看着他。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昏暗的室内轮廓模糊。凌晓的心已经不知飘往何处,眼内一片迷茫。 我坐得离晓很近,他闭了闭眼,十分疲倦。 “晓,你在想着什么?”我低低地问。用手轻轻掠起他落在额前的发。 晓微弱的呼吸着,他突然对我说:“晨旭,你知道吗?在七岁之前,我并不是凌晓。” 我有点莫名所以,“晓,你在说什么?” 晓睁开眼睛,看着我,他说:“在我七岁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这或许就是个玩笑吧。”凌晓有点轻蔑地说:“直到那一天,有人来到我面前,对我说,晓,我们回家吧——” 晓停住了。 我不语。 晓的思绪飞得老远。 我在那个地方等了七年。晓说。 晨旭,你永远不会想象得到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孩子们都活不长,要不就被领走,要不就是病死,你听过普通的感冒也可以死人吗。 药不够,饭不够,被不够,床不够,就连收容的孩子地方也快要没有了。 晓迷糊地笑了笑。 当他来接我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跟他走。他说他是我的父亲,我就相信,有什么关系,谁也可以,只要带我离开那个地方,无论是谁,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这不是真的,晓。”我说。 凌晓哈哈大笑,转过身去又把脸埋进枕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稳:“是报应。凌氏意外不育,后继无人,于是他才想起那个被他遗弃了的女人。” 她曾经用孩子威胁他娶她入门,可惜她身份太低。凌氏根本瞧她不起。她轻易就被钱给打发了。 她连孩子也没要。 她恨那个男人,也恨他的孩子。 凌氏不知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终于查到孩子的下落,随便办个手续,随便地领回家去。 家族里面,没有人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因为关系到家族的声誉,还有继承问题。 当初那个女人那样地爱他,但到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怀疑,这真的是他的孩子吗? 凌晓的声音变得冰冷:“那一天,他带孩子到医院,验血验身份验dna,他对孩子说,你有没有福份做凌家的人,就看你的运气了。” 运气。 孩子想也没想,全部照办。 ——因为他希望他的的确确是凌家的儿子。那样他便不用再回到以前的那个地方。 他不想要尊严,也不想要骨气。 他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晨旭,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贫穷是一件多么可耻以及可怕的事。 家族里面的人并不愿意承认他,因为他是一个威胁。 他们都在等,只要他走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晓神经质地笑着,他说: “我不能输。晨旭,我那么努力,得到今天,我不能输。” 因为我输不起。 第十章 三天之后,名都与恒星签下合约,共同发展晓新策划的方案。 恒星顺利得到诺迪臣的贷款,以及名都的担保。 “晓,你终于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说。 “是,我不会忘记这全是来自晨老板的恩惠。”凌晓不屑。 “名都和恒星,真正成为合作伙伴,不再有名无实。”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从今以后,我和凌少爷你可是帮交呀,你对我不该客气一点么?” 凌晓没好气,根本不理我。 恒星发展计划顺利进行,凌晓运筹维握,操控全局。 现在恒星与名都,相互合作,可是关系密切。 小汤并不信任凌晓,他一直觉得凌晓若是抓住了机会,是一定会作反的。 我不反对小汤的忧虑,但现在的晓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对小汤说: “如果凌晓真正对名都不利,恒星也绝对占不了半点便宜。” 小汤早就放弃意见,怎么说都已经走了这一步,他也只好由得我去。 凌晓办事迅速,动作快捷,短短时间之内,已略显成绩。他把下一步的计划交与我看,我虽没有表露在外,但也着实惊叹。 “晨旭,以这种速度建设,不出三个月,我们就可完成第一期工程。” 凌晓眼中,熠熠生辉,毫不掩饰他的自信和锐气。 “晨旭,你知道吗。在很久以前,名都就已经是我的目标。” “我的理想,并不是与你同步。”凌晓说:“我要超越你。” 我高兴地为他鼓掌: “好实际的理想呀,凌晓,你让我找到了目标。今天起我的理想是永远不被你超越。” 凌晓并不以为然。在他眼中,没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我也这样认为。 凌晓说过他不想输。我当然也不例外。 如是者,凌晓全力投入恒星的发展,心无旁骛。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一意孤行,非要在恒星事务上硬插一脚,或许我只是对幕后的那个人感到兴趣。 凌晓总有办法让我刮目相看。 小汤说:“晨旭,你早就忘记了家仇国恨,你看看自己的表情,当初你受惑于凌晓的时候,就是这一副昏头转向的样子。” “怎么可能。”我说:“小汤你有偏见。” “是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我小气,我多心,我没度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小汤你怎么这样说呢。在我心里,你当然是比谁都重要的。” “晨旭,你拿你这句话问问你自己的心。” 我只好不再与他争辩。小汤永远介意这件事,到底是谁放不下呢? 每次见到凌晓,他都有事在忙。现在的时间,二十四小时对他来说最好变成四十二小时,恐怕还不够。 “晓,你可不要倒下去。”我说:“凌氏里面不会再有第二个可得顶替你的耐力碱性电池。” 晓对我笑笑:“晨旭,别担心。在达到目标之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这块电池超能量发挥。” “那敢情是好。”我说:“你要努力挣钱,然后记得名都会分占三成。” “晨旭,为什么你总能说出破坏气氛的话。” “晓你应该觉得高兴。名都将会成为你征霸四方的强大后盾。” 凌晓看着我,好一会儿。突然问: “晨旭,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有利可图。”我答。 “此次计划全为稳固恒星根基而设,短期内根本没有实际的利益回笼,名都若用同等的资金和精力发展其他计划,都可以轻易达到期望的利益。为什么偏偏选择投资在恒星?” “因为我和你有仇。”我说。 “晓,你说过。我现在的对手太弱。我要耐心地等,直到敌人真正强大起来的时候再给予致命的打击,好来满足我变态的破坏欲。” “你真的会这样做?”晓倾身向前,挑衅地问。 “你以为?”我也倾身向前,迎上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距离晓那样近,我甚至可以看出流动在他眼眸深处,不为人知略带危险的信息。 “晨旭,我好象没有跟你说过,从我姓凌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有输过。” “是吗。”我笑:“这个世界总有意外发生。” 凌晓继续凝视着我,似乎要彻底看穿我的思想。 外表看起来雅致而斯文的凌晓,内里藏着无限的心机,变化多端,难以预测。 充满攻击性的对手,实在令我着迷。 恒星的计划进展顺利,凌晓主持各个项目,干净利落。 除了诺迪臣的分期贷款,名都投入在恒星的资金也是不菲。 小汤拿着帐簿,丢在我面前。 “恒星预算出现问题,名都投放的资金已经超出最低限制。”他说:“晨旭,你确定凌晓没有搞鬼?” 我拿起帐簿细细翻看,惊讶地说:“啊,我都不知道呢。怎么好象一夜之间,我们投放在恒星的数额已经这么庞大。” 小汤生气地瞪着我:“晨旭,你是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我笑:“小汤你不要这么激动,我自会去向凌晓问个清楚。” “晨旭,你要上了凌晓的当了!” “小汤你别总把我当作三岁小孩,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那你倒说说,你在做些什么?” 我笑而不答。 在恒星里我可以出入自如。我直上顶楼,在看见凌晓时,他正在为新一期的工程作最后修改。 看见我他一点也不奇怪,凌晓已经习惯我不定时出现在他身边的事实。 “我以为晨老板事务繁忙,怎么这种时间也那么闲?” “凌晓,恒星计划预算频频出错,你可知此事?” 凌晓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生意之上有误差,在所难免。” “名都履行合约,支持恒星发展,但恒星屡屡超出预算,名都投放的资金也受牵连,接近底线。” 凌晓放下笔来,笑意更深:“你家财政大臣开始有意见了?没想到小汤比我预料之中的还要更早发现。” “凌晓你这是什么意思?” “晨旭,你不要忘记,合约内名都将全力支持恒星计划进行直至完成。如果你中断投资,也不是不可以,名都毁约根本没有损失,不过是退出此次计划的参控权以及失去部份资金而已。” “凌晓,这才是你的本意吧。”我说:“你故意修改计划,更改预算开支,也不过是想逼名都退出。” “晨老板,你误会了。”凌晓笑说:“计划的更改是为了更好地实行,况且我没有阻止名都继续投资,只要晨老板愿意,凌晓无任欢迎。” 我冷笑,晓果然设想得片瓦不留,我若是继续投资,将会跌入他的无底深潭,若是放弃,却又正合了他意。 “凌晓,你不要忘记,诺迪臣的贷款你还欠三期,没有了名都的保证,你的计划一样胎死月复中。”我语带威胁。 “要晨老板担心了,这个问题其实也没有你想象中的复杂。当初恒星无名无份,诺迪臣当然不敢轻易相信恒星,但恒星计划开展至今,成效有目共睹,足够显示恒星有绝对的发展前景,现在即使没有了名都的保证,诺迪臣也承允可以如期完成贷款。” “好厉害。”我实在不得不赞赏凌晓的精彩安排:“凌晓你利用名都声誉取得借款在先,控制名都投放资金在后,一石二鸟,真是令我不得不服。” “晨老板言重了,由此至终都是你主导我跟从,我也从来没有逆过晨老板的意思呀。生意之上,你情我愿,大家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我点头,说:“凌老板所言甚是,我获益良多,只好按你意思进行了。我愿意退出恒星所有计划,即日生效。” 凌晓倒是没想过我会这么干脆,他有点讶异。 “晨旭,你真的愿意放手?” “为什么不,你设计得如此周密,我根本没有还击的余地,只好就范了。” 凌晓半信半疑,我满不在乎,他又担忧起来。 我失笑。 看来我是注定要栽在这个人的手上了,真叫人不甘心。 知道消息的小汤,对着我大发雷霆。 他生气地教训我:“早就跟你说过凌晓不会轻易罢休的,你到底是中了哪门子的邪,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上了他的当!” “我也没有办法呀,”我委屈地说:“谁叫他比我聪明呢。” 小汤见我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更加生气: “晨旭!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名都对你来说还不及平白冒出来的一个外人?!” “小汤你说到哪里去了。” “我说你怎么让人耍了还不学乖!” “你生什么气呢。名都又没有损失。” “没有损失?!”小汤几乎跳起来:“之前投放出的钱你当它是水!没有损失!” 我笑嘻嘻地说:“小汤,那些钱绝对不会成为水,恒星的计划我也不会放弃,不出一个星期,凌晓就会来求我,你信不信?” 小汤一时呆在当场,他说:“晨旭,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说,凌晓会亲自来求我。” 我笃定地看着小汤,窗外有凉风和蓝天,一切那么如意,游戏进入高潮。 丙然,还不到第三天,凌晓已经气势冲冲地直闯进名都。 他是名都常客,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气急败坏,长驱直入,粗鲁地打开大门,旋风直扫到我面前来。 我坐在皮椅里安静地看着他,晓情绪激动,我说:“你最好先冷静下来,否则我不会考虑与你交易。” 凌晓指着我就大叫起来:“晨旭,你好卑鄙!” “是吗?”我笑笑:“与你比起来,不足挂齿。” “你到底用什么方法,让诺迪臣终止对恒星的货款?!” “这很简单,因为合同上写着:假如名都放弃在恒星的一切投资,诺迪臣即不必履行其余下的贷款款项。”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在签约时根本就没有这一项!” “你签的时候的确是没有。”我开心地说:“这是我后来加上去的。” “即使你擅自更改合同,没有恒星的承认怎会生效!” “谁说没有恒星的承认。”我淡淡地说:“我能耐再大,也不可能模仿恒星签下合同。” “我从来没有签过这样的合同!这怎么可能!” “是呀,怎么可能。” “晨旭!” “你别急,恒星是家族生意,每个内部人物都那么有份量,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无法联络公事繁忙的总裁时,也总有一两个可得代替恒星负责签署文件的人吧。” “你说什么?” “你还是没有一点头绪吗?” 凌晓呆了呆,他不可置信地说:“晨旭,你竟利用凌嘉贤!” “凌嘉贤地位仅次于凌老板,他有足够权利,代替恒星签署任何合同。” “凌嘉贤怎么会随意听你摆布?” “凌老板你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凌嘉贤事事为恒星着想,他没有做错啊。生意之上,你情我愿,大家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晨旭你少讽刺我,我不会承认这张合同。” “好啊,你把它撕了吧。”我说:“不要紧,我这里还有一份,诺迪臣那里还有一份……” 凌晓虚月兑地跌坐下来,用手抱着头,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凌嘉贤出卖我。” “他没有出卖你。”我看着凌晓,说:“他急于要我承认你,我说名都愿意为恒星作担保,他想也没想就答应签约。他只是不知道你之前也签过类似的东西而已。在他下笔的时候,你的合约就已经失效了。” 凌晓怨恨地抬起头来,用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看着我。 我并不害怕,俯过身去,我调侃地问: “晓,你现在的感觉如何?你曾费尽心机得到一切,把我骗得随心所欲,现在也不过是得到一点点回报。” “晨旭,你……”凌晓根本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凌晓把头埋进双手里面,不肯作声。 我叫了他一声:“晓?” 他没有回答。 我为他倒了一杯清水,放在他的面前。 “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我每晚去你那里,也不过只为讨一杯水喝。”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你曾经对自己是那样地自信,你每晚都在等待,看我一步一步掉进你的圈套。” “不要再说了!” “晓,你说过每个人都会有他的生门和死门。但这两者并非是绝对的,你应该知道,我既然可以成为你的生门,同样也可以是你的死门。” 凌晓忍无可忍,抬起头来:“晨旭,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凝视他的眼睛,轻笑出声。 “晓,从你认识我的那天起,你就知道我想怎么样,你以为你如何能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相信你?” 晓微微地颤抖着,他转过头去避开我的视线,我用手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我。 我说:“晓,不要以为我每次都会原谅你。忍耐也有个限度,总有一次,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凌晓惊恐地望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低下头去,深深地吻住他。 晓的双手被我抓在手中,事实上他并没有挣扎。因为他已经无法反抗。 凌晓再度落入我的掌握之中,他变得听话,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 我把他留在身边,看他辗转反侧,爱恨交缠。 晓一脸不服,敢怒不敢言。十分有趣。 他耿耿于怀,每每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晨旭,我从来没有输过给任何人!” 我笑,把他拉过来,在他耳边再次调侃地说: “可是晓,这个世界总有意外。” 凌晓浑身一震,他并不情愿接受这个现实。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晓无力地申吟,喃喃地不断重复着。 凌晓受到打击,对我既惊惧又怨恨。 我们之间的契约在这里才真正开始生效,无论我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作出什么样的要求,晓也只得接受。 他怎能拒绝?他不得不放弃,无谓的抵抗以及坚持,他只能选择被征服。 晓,为什么我会那么地喜欢你呢?我嘻笑地把他抓在手中。晓被动地看着我,又觉得自己很是委屈。 “晨旭,我知道你恨我,你早就想报复我了,我就知道。” 晓一下子又变成爱闹脾气的小朋友,不停地指责和控诉。 “或许吧。”我并不否认:“凌晓,你知道,你并不容易对付。” “晨旭,如果你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你便错了。”晓说。 “是么?你尚有什么方法?”我问:“别客气,我自会给机会你完美发挥。” 晓闭口不语。 他哪来的方法,晓不过是虚张声势,他早就被我逼得走投无路。 我并不着急,我有太多时间,可以慢慢与他玩下去。他一辈子也逃不掉。 晓玲珑剔透,早就猜出我的心思,所以他害怕。 凌晓当然是不会安份下来的,他一直伺机反扑,只是招式老早被轻易拆穿,苦无对策。 我对晓说:“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赢过了我,把我打倒之后,你又能怎样?” 晓不知道,但他视我如天敌,定我为奋斗的终点。 晨旭,我恨死你。我恨死你。凌晓最爱诅咒。 但一边还是要按我的意思行动。 “晓,为什么你老看不开,你说过,知足常乐,人要适当地保持良好的心情,工作才会事半功倍。” “晨旭你少说风谅话。” “我以为这是凌氏家训。” “晨旭,你别得意,”晓咬牙切齿地说:“你会后悔的。” “是是是,我知道。”我顺着他的意思,晓的气势一下子又没了。他很伤心,扯着我的衣服不死心地问: “晨旭,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凌晓从来没有输过,也没想过会输。 他的自信如今被人捏在指间,轻弹得破。 “晓,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我说。 你总会遇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这也是一种缘份。 你应该庆幸,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就算你不打算接受我,也没有关系,我会等你,给我最后的答案。 这是一场战争。你站在场上,就不能退避。 别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这本就是至死方休的游戏。 我既是你的生门,亦是你的死门。如何转化,在你一念之差。 别妄想离开。 我们之间, 永远,不会结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