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喜见》 第一章 潜昌五年。 春。 一行人,穿凤阳关,通云淄,走津河,进入了南安的国界。他们骑着高头骏马,穿着精贵的皮衣,由穿着看来应该来自北方,而且出身必然不凡。领头的那人,生得好看,不是南方人的俊秀细致,却一样称得上完美,高大威猛,模样英挺,充满贵气,更有一双深邃勾人的眼睛。 “爷,已经到南安境内了,要不要沿着官道走呢?”一个穿着黑衣劲装的大汉,恭恭敬敬驱马来到他的身边问。 “不用,我们不走官道,我一看见南安官员那种卑躬屈膝的奴才样就恶心,还是转道吧,省得遇到他们。”他几乎用一种非常不屑的口气在说。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更有人放肆地说:“爷,他们那样也挺好的,若不是那样,我们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得到他们的城、他们的财产,还有那些个南安美女呢,你们说对不对呀?” “就是就是,南安人可真是窝囊呀,打都不敢打,他们只配给我们当奴才,他们的房子就是我们的宝库,他们的粮田就是我们的粮仓,而他们的女子就是我们的妻妾。” “南安女人,真是美呀。”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纷纷,男人却只是居高临下瞧着一切,不发一言。 南安,这里还是南安吗?恐怕也只有这温暖的春风宣告着他们已经到了另一个国度。再也没有桃花了,甚至连他们的“英雄之城”云淄也被他们所占,南安还是南安吗?不再是了。 他一向瞧不起南安人的软弱,正是他们的软弱使得他们失去了一切,无法保护自己的土地家园,无法保护自己的妻子女儿,哼,他们只配把头放在北印人的马蹄下。 “爷,那我们怎么去京城呢?”他的近身侍从也策马过来询问下一步的动向。 他举起马鞭,指着西方说:“往西吧,沿着津河、纬河走,反正我们不急,只当是欣赏一下风景,让那个南安皇帝等等。” 一声令下,他们便浩浩荡荡地改变了方向,朝着西边走。 就这样,一直走了一个月。 由于他们常常避开大的城镇,而选择小的郡县、小的客栈留宿,所以一路走来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分。 他们原本带着一个领路的人,那人的祖籍是南安,只是后来家乡被北印人占领了,而他的娘也因此改嫁北印人,以为生存,所以他算是半个北印、半个南安的杂种。这样的人,在北印其实很多,而且往往他们的地位极低,除非真正有一技之长,否则只有当奴隶的命,而这个领路的人便是如此,一路行来,不时的被那些纯种北印人呼来喝去,稍不称心就要以皮鞭抽打。可能是因为长途劳顿,再加上实在被打得厉害,所以他病倒了,病得十分厉害,根本就没法走路,甚至连坐车也不行。 他们只好把他留在一家客栈中,让他病好了再归队。 也因此,他们没了领路的人,这才会在某一个黄昏迷失了道路。 “葛将军,爷问你,前面是什么地方呢?”一个小兵模样的人,问着另一个威武的将士。 那人瞧了瞧,也看不清楚,只知道是一片红色,非常灿烂,就好像北印柄傍晚常常能够瞧见的晚霞。 “红通通的,是什么呀?不过还真是好看。” 梆将军挥了挥手,“你跟爷说,我带几个弟兄先去瞧瞧。” 小兵调转马头,朝后面策马而去,过了一会,他又回来,“爷说大家也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而他和将军一起去。爷还说,马也累了,该歇歇腿、吃吃草,所以我们就走着去吧。” “成!”葛将军答得豪迈,一望就知道是北方硬朗的好男儿。 他跨下马背,这时,那个贵气的青年已经来到一边。 “主子,我们走吧。” 青年点了点头,走在前头。 身后则跟着三三两两的侍从。 那一片红色看起来不远,没想到这一走,居然费了一些时辰,走到近处才知道竟是满山的花朵,红的、白的居然可以自成一道天然的奇景。南国的风不大,轻轻吹拂,那散落的花瓣就会飞到半空,悠悠盘旋,如空中飞舞的美女,又如红云飘浮,赤霞腾飞,微微转,慢慢飘,时而相聚,时而别离! 苞来的几个侍从看见如此美景,一时间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话来。好美,他们北印的山水,何曾有过如此的飘然、如此的精妙,彷佛集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 “爷,那是什么花,怎么生得如此好看呢?”有人不禁这样问道。 青年也看得出神,暗自感叹造物者的神奇,听到有人如此询问,只答道:“果然是千叶桃花胜百花呀。” 一时间,众人此起彼落的发出长长短短的感慨来。 “原来,这就是南国人心中的桃花呀。” “果然美不胜收。” “是呀,南安人以美人比喻此花,一点也不差呀。” “原来这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娇柔的花朵。” 当然,除了赞美,也有人发出了怀疑。“不,这怎么可能是桃花呢,整个南国已经没有桃花了,当年老臣曾经随着先帝出战南安,虽然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可老臣至今没有忘记那时所发生的事情,整个南安都燃烧起来,火烧得好高,到处都是花朵凋零的模样。” 绵延不绝,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当北印人以豪迈姿态饮酒而歌、策马而去的时候,南安的桃花在最后的春风中哭泣。 青年剑眉一挑,豪爽地说:“看来这桃花要比南安人更有勇气、更有气魄,那么大的火居然也断不了它的根。” “爷,不如我们放一把火烧了这里吧。”他的近身侍从之一小安出了个主意,打算让他的主子仿效先帝,以此来立下威信。 青年朝他摆摆手。 “不用了,国家靠的是男人,又不是这些花,而且这些桃花能活下来,还真是不容易,就这样毁了,倒叫我有些舍不得。”他开着玩笑说。 于是,侍从们便放肆地笑闹,“原来,爷也疼惜美人呢。” 青年只是略略地眯起眼睛,对这话不置可否。美人?哼哼,数十寒暑过后,红颜还不是化成白骨,谁又能够例外呢?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为了所谓的红颜而放弃手里的东西。 “爷,我们要进去吗?” “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不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更何况我们一时也找不到路,不如一边休息一边寻路吧。” 他们一起走进了满是桃花的山,走进才知山高,阡陌纵横,地势不算好走。时而会有飞鸟从头顶掠过,五颜六色恍如山中的精灵。 有人看了嘴馋,想着捉几只来解解馋,不意那些飞鸟居然非常灵巧,对着那些飞来的石块、树枝,都能小心的避开。 青年看几个侍从忙了好久,只弄得灰头土脸一无所获。倒是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从密林里隐晦约约传来一阵歌声,歌声幽婉,有些沙哑,又有些清越,如同仙乐渺渺,甚至比那些留在北印皇宫里,由南安皇帝所送的歌女唱的曲子还要好听。她唱着:悠悠青山,桃花洗剑,拔剑兮,莫忘故乡多凄迷,舞剑惜,翩翩桃花血中泣,剑气飞,裙飞扬,少女红妆弃,欲把马蹄扬。 他飞步疾走,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可以唱出这样豪迈而凄凉的曲子。他走得极快,大伙几乎都赶不上他,而歌声却变得更加幽远,似乎转眼之间那位歌者已经越过山头,到了另一处地方。 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把大家累个半死,青年回头一看,个个气喘如牛,满脸都是汗了。 而那歌声已然听不见了,青年虽有遗憾,也不再勉强,他说:“大家就在此处休息一下吧。” 众人一听,纷纷倒地。 青年则还不觉得劳顿,便自行离开了众人,四下看看,正走着,却从山下走来一个樵夫。 他拦住樵夫问:“刚才你可曾听见有人唱歌?” 樵夫见他一身贵气,本来态度极为恭敬,但一听他话语中带着北印人特有的腔调,他的眼光自然而然流露出不满甚至仇恨,但是,毕竟他只是个山人,当今皇上都忍了,他还有什么忍不了的。 他低头放下柴担,“大爷,那歌唱的是什么?” “有两句大约是这样唱的,少女红妆弃,欲把马蹄扬。” 没想到,樵夫跟着那音就唱了起来,声音极为嘹亮,“拔剑兮,莫忘故乡多凄迷,舞剑惜,翩翩桃花血中泣。” 青年点头。 “不错,那是谁唱的?” 樵夫挑起了柴担,哈哈一笑,“什么谁唱的,我们桃花郡的女孩都会唱这首曲子。拔剑兮,莫忘故乡多凄迷,舞剑惜,翩翩桃花血中泣。”他边走边唱,毫不在意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带着宝剑的武人。 倏地,青年发觉背后有兵刃抽动的声音,他一回头就看见小安正在拔剑,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青年伸手按在他的剑上。 小安不解,“爷,此人恁地嚣张,饶他不得。” 青年只是笑笑,“欲成大事怎可如此斤斤计较,更何况,他就算唱哑了喉咙,那些南安的为官者也听不进的。” 小安似懂非懂地收了剑。 “倒是难得,连一个樵夫都如此,看来这个桃花山还真是藏着人才呢。小安,去山下跑一趟,告诉卫隆将军,我打算先不行路,去一趟桃花郡,让他们也随后赶来吧。” “遵命!” jjwxcjjwxcjjwxc 沿着桃花铺成的山路,蜿蜒而下,下而有河,是津河的支流,当地人把它叫做桃花溪。 桃花溪边,有间用竹子建的茶寮,名字起得有些怪,叫做“烟”。 “南安人就是怪,一个茶铺居然也会叫这样的名字?” 烟花?烟尘?这些都是易燃或是易逝的意思,可谓不吉利,竟然起这样的名字,以小见大,难怪南安会如此衰败了。 它哪里还有百年之前的辉煌7 一时之间,青年皱起了眉,那表情与他每次接见南安人时如出一辙。 他踏着竹阶,走到上头,这才看见小小的茶寮里面居然挤满了人,他们大多是年轻的文士,或喝着酒、或下着棋、或写着字,而更多的人则是挤在前头,个个伸长脖子不知道在看什么或是听什么。 不时还有人嚷嚷着—— “魏,今天要给我们讲什么?” “对呀,讲什么?” 青年也起了好奇之心,于是找了一张近处的椅子坐下来。 然后,就听见有个略带沙哑又有些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嗓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今天讲的是我最最喜欢的英雄。” 有人问:“是哪一位英雄?” “自然是我们南安人心中最大的英雄——叶玄真了。叶玄真,她生得好,美丽得不像红尘人,鲤鱼见了不抬头,百花见了羞红脸。女红妆,美红颜,不爱胭脂爱刀枪,剑气扬,尘土飞,马蹄声中传威名。都说天下男儿撑,我们南安女子也如男,左手弓,右手箭,弯弓对准北印巢,利箭敢把北印将军打下马。” 一听到这里,青年脸色突变,左手立即按在自己的刀鞘之上。 而他的手下则更加恼怒,他们一拍桌子扯着嗓子就喊,“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那声音如惊雷,一下子打断了说书者琅琅的话音。 大家对他们这些外来人的无礼行为极为不满,都怒目而视。 “你们是谁?” “你们捣什么乱?” “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 那些人本就是长年打仗的莽撞之人,丝毫不觉得理亏,而对面又是他们瞧不起的南安人,说话间也就更加没了礼貌。 “就是我老街瞧不上你们南安人,你们南安就连桃花也守不住,还谈什么英雄?叶玄真?你们还好意思说呢,只有国家家没了男人,才会让那些个娘儿们上战场。”卫隆将军大声地嘲笑,一旁的侍从也跟着笑了起来。 桃花郡的人都愤怒了。 就在这时,有一道笑音突然响了起来,依旧是略带沙哑但又有着独特的清脆。 “哪个小子敢笑老子?” 卫隆被惹怒了。 “是我。”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矮小的少年,身高比起北印的女子还要矮上一点,模样倒是不错,有些少年的英气,还有少女的柔媚,清清秀秀,干干浮啊,站在那里,虽然只是微笑,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大家,彷佛他身上有着魔力。 “那你笑什么呢?”青年介入问。 少年笑着说:“笑你们个个目光如炬,却还不如街口百岁老翁,他们尚且看见门前桃花灿烂,闻得花香四溢,而众位客人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青年点头,示意他继续。 少年又开口,“笑你们好没有见识,叶玄真将军是女流之辈,你们可以说我们南安没有好男儿,可是你们北印又好到哪里去?连对付区区女流也被打得七零八落丢盔弃甲,甚至连都城都没了,你们还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更何况,我们南安哪里没有好男儿了,秦家浅离有三宝,那个秦轩不就是个古今奇才。我可听说,你们国家还曾经有位公主疯狂地喜欢上他呢。” 唇角微微上扬,少年细细的眉也微微弯起,一番话却说得有根有据又带着尖刀。 青年直把剑鞘捏得“嗡嗡”作响,可就是没有动手。 “这位爷,你说,我说得对不?”他一蹦一跳到了青年跟前,毫无胆怯之意。 青年放下了手,凝着表情,很久才冷冷地说了句,“可惜呀。” “可惜什么?” “南安国当中,像你说的那样的人是凤毛麟角,其他的不过是些软弱得只能靠出卖妻女才能换得平安的懦夫。” 语气极为不屑。 少年拿起桌面上的竹筷,指着远处的红艳说:“瞧见没有,那是桃花,那也代表我们南安人,我们南安人是灭不了的,就算是凤毛麟角,也可以把北印强盗打回老家去。”如此的出言不逊,分明是已经怒火中烧。但凡有着血性的南安人,哪个不是想要国家重新繁荣,可年年面对的,只是无用的皇帝一次次的求和,用财宝、用美女来求和。 无数人都在问:南安的英雄去了哪里?南安的男人又去了哪里?他们心中有恨呀,对北印,更对昏庸无能的朝廷。 若得山花重烂漫,南安风景会依旧。所以,他们从不曾放弃过。 “强盗?说错了吧?你们南安是技不如人,输了就要认,不去找自身输的理由,却怨赢的人是盗匪,看来你们是白白担了礼仪的名头。”青年居高临下望着少年。 “是吗?我们贫弱,你们就可以擅自闯进我们的家,取走我们的财物,掠去我们的女子?这种行为在你们北印人眼中,难道不是盗匪,反而是一种礼仪吗?是不是我们以后也可以用同样的礼仪去对待贵国呢?”少年叉腰怒喝。 一时间,彼此针锋相对,谁也不肯服输。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之间必然会有一场较量,可就在这时,外头却有人高声地喊,“魏!苞谁说话呢?你老爹喊你呢。” 少年抛下了青年,奔到窗口,对着下面应,“我爹爹在哪?” “去桃花溪了,让你也去呢。” “啊,我这就去。” 他答应后,连忙要出门,出门时却又突然回头,脸上有些真诚,又有些无奈,“我们都不愿意这样,这世上是不会有人希望自己的家被破坏、被抢夺的,就算他再没有用、再无能也一样。你可以笑我们南安如今的衰败,可是我不允许你们诋毁我们的英雄、我们的桃花、我们南安人的努力。他们是不灭的,而我们南安也一样不灭,就像眼前的桃花一样,在精神上,我们是相同的,你们没有资格瞧不起我们。” 说完他走了下去。 青年看着他的背影,竟然笑了。 “可惜了!” “可惜什么?”葛将军问他。 “可惜这样一个少年,却是南安人。”这样的个性,这样的执着,这样的智慧,若身在北印必能成大器的。 “我看也没什么,一个不男不女的小子而已。”有人不服气地说。他们还在气那小子对他们主子无礼,对北印人不敬,虽然主子没说什么,但是做下人的还是看不过去。一个南安人,他狂什么? 青年则说:“南安人要是个个都这样,就是两倍的北印人也未必能赢。” “爷怎么不生气?那个小子好生无礼!” “由他去吧,做大事要有容人之量。”若连这样的度量也没有,又怎样君临天下,又怎样做更大的事情? 梆将军点头称是。 远远地,似乎又传来了歌声,缥缥缈缈。“悠悠青山,桃花洗剑,拔剑兮,莫忘故乡多凄迷;舞剑惜,翩翩桃花血中泣,剑气飞,裙飞扬,少女红妆弃,欲把马蹄扬。” 青年追出去看,却依旧什么也没有。 jjwxcjjwxcjjwxc 主子由着那少年去,却不代表所有的人心都舒坦了,更何况,北印人这么些年听到的都是南安人的奉承话,几时被这样羞辱过,还被说成强盗,怎么会舒坦呢? “卫将军,我们这样……” “这样做怎么了?你怕什么,一点也不像我们北印人,主子那叫大度,我们这些做人臣子、做人奴才的,难道就由着南安人胡来?桃花?不灭的南安?我今天就要灭了它,看他们还得意什么!” 小安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爷最不喜欢有人自作主张了。” “担心什么?什么都有我顶着呢,放火!” 一声命令之下,大家纷纷开始撤起硫磺。那夜,月朗星稀,刮着不小的南风。 若是按照惯例,这硫磺一燃,必定会引起一场大灾难,再加上这风,一夜下来,这整个桃花山恐怕就要毁了。 可是,说来也怪,他们一次次试着,却始终燃不起硫磺,他们不服气,便再试,而这火却顶多只是小小地在幽草间滚了几圈,然后又灭了。 不但火燃不起来,更夸张的是,大伙一个个都晕乎乎起来,好像犯了病一样。 “卫将军,我的头好痛。”有几个士兵受不住了,纷纷丢下火石,倒在一边,不停滚着。 “怎么回事?我的头也痛死了,这件事情倒也奇了,”卫隆把剑插在泥地上,以剑把撑着下巴,“怎么就这么邪呢?” “卫将军,我听说以前也有人烧过这山头,情况也是这样,不管烧几回都是‘不成’两个字,所以这郡里的人都说,那是桃花女神在保佑南安呢。我看,今天的情况也真够玄的,说不一定真是犯了忌讳。” 卫隆虽然有些体力不支,但仍然一巴掌甩了过去,把那说话的小子打得就地打了一个滚。 “谁叫你小子乱说!我看,这是有人在作怪。”他恶狠狠地斥喝。 “是谁?” “还有谁?不就是那个男女不分的南安小子吗?我看是他给我们下了毒。”卫隆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回去吧,解了身上的毒再说。” 可是,卫隆怎么也想不到,他以为不过是中了小小的毒,回去之后自然可以轻易解了,因为他们这一趟出门,还带了随军郎中,那些郎中全是北印的名医。可是,这次这搞不清底细的毒药却把这群名医难住了。 忙了一个晚上,加上一个白天,还是解不开,而中毒的人情况却是越来越严重,上吐下泻,脸色发青,身子甚至开始浮肿。终于,他们放弃了,束手无策。 躺在床上的卫隆心中更是恼怒,他挣扎着起来,“一定是那个小子捣的鬼,我要他给我陪葬。” 青年震怒了,他一拍桌子,桌面一下子就裂开几条缝。 “麻烦还不够多吗?” 卫隆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只好低下头。 青年转而问小安,“你们肯定是那个人?” 脸色发白的小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半晌才说:“是卫将军猜的,我们也觉得除了他,似乎没有别人了。” “是吗?” 青年走出他们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卧房,等到再出来,他已经换了装扮,戎装,佩剑,虽然剑没有出鞘,但已经带着杀气。 出了客栈,他就直接去了那间叫做“烟”的茶寮。 那少年果然在那里,只不过今日这茶寮冷清不少,里面居然一个客人也没有,他坐在靠窗的一张竹桌边,桌上摆着酒,两个酒盅,两双筷子。 青年顿时明白,原来他是在等他。 丙然上看见他,少年就朝着他挥了挥手,满脸的笑容。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样,青年也不好意思起剑了。 “坐。” “多谢!” 他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在对面的位子。 “喝酒?是正宗的桃花酒。”少年指了指桌上的酒壶。 青年也不推辞,拿起酒壶对着口就灌了一口,丝毫没有防备之心。“多谢!” 少年扬起俏丽的眉,问:“你不怕我在酒中下毒?” 青年却笑了起来,那笑是看轻一切,也是豪迈自信。“还没有人敢在我顾炎面前装神弄鬼的。” “这算是狂妄吗?”他不怕死地挑衅。 “这不叫狂妄,叫做自信。”顾炎如此回答。 少年笑了,有些甜,有些雅,有些细致,有些美丽。 “你来找我有事吗?” “你知道我是来找你?” “我不知道,随口猜罢了。” 虽然少年这样说,但是顾炎明白,他绝对不是随便猜的,聪明的他知道他要来找他,并且知道他的目的,说不定昨夜的事情真是他所为! “说吧,我听着呢。”他提起酒壶,在自己的酒盅里倒了些,然后又举起酒盅,小小地喝了一口。 “有事相求。” 少年又笑了,不过这一次却有些刁钻。 “恐怕不是求,是来兴师问罪吧,不要否认,因为你的宝剑已经告诉了我。” “你确实错了,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我只是过来查明事实。” 少年举起竹筷,在他面前挥了挥。“不对,你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认为是我害他们中了毒,也害你们没有完成心里想做的事情——烧掉满山的桃花。你心里认为这是我的错,而你的手下却是全然正确的,他们的灵魂也是干净的,干净得就像是桃花溪的溪水。对吗?” 彼炎带着研究的眼神看他。 “我猜对了,所以你不回答,或者根本不屑于回答?”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清楚地映出了顾炎的投影,“对于你们北印人来说,这满山的桃花不过是些无所谓的东西,想烧自然可以烧去。” 彼炎觉得他虽然在笑,可笑容却是如此勉强。 “那么你可以给我一个事实吗?” “我的事实就是:如果是我下的毒,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好心肠去救他们,就是他们此刻都死了,我也不会动一下眉头。”他说得坚定。 彼炎却突然说了一句令少年惊讶、他自己也十分惊讶的话来,“对不起,我并不知情。” 少年动容了,他低下了高傲的头。“好难得,没想到北印人也会道歉。” 彼炎不开心了。“我们不是野兽。” 少年却调皮地回答,“我自然知道,我决定了,我接受你的道歉,并且我要送给你你所需要的东西做为回报。我们这山能够常青,那些桃花能够存活下来,虽然不是桃花女神的帮助,但确实是天上所有神仙的庇护。” 数十年前的大火烧不了这山,如今也同样不行。 “因为山上的地质奇特,长年都含着大量的水分,所以不管是什么天火还是人为的火都燃不起来,而那些人会中毒,是山脚下长着幽碧草所致。幽碧草本身无毒,但若是与硫磺或是易燃的东西碰在一起,就会散发出巨大的毒性来,如果不及早治疗,轻者终身残疾,重者一命呜呼。”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 “那么要如何是好?” “今天早上我去过山头,看见那个样子就知道昨天夜里有人想要烧山,怕出人命便特意做了解毒药丸,你瞧,不都准备好了。”他把搁在桌面上的布包推了过去。 彼炎没有接手,他只是疑惑地说:“你为什么肯救他们?” 少年轻轻白了他一眼。“见死不救就算杀人,那会下地狱的,你想害我呀?” “可我们是北印人呢!” “北人南人,有什么区别吗?是你们太在意了。更何况,我纵然要恨,也该恨那些下命令的当权者,与你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他理所当然地说:“快回去吧,要不然可就是终身残疾了。” “多谢!”他第一次以不同的眼光打量一个南安人,不软弱,不示弱,不虚伪,真诚的、真正的南安人,这样的人是值得钦佩的。 “不谢!” 彼炎走到楼下,突然转身问:“喂,你叫什么?” “什么喂,难道我也可以这么询问你的名讳吗?”少年娇笑着。 彼炎也笑了,“那么公子该如何称呼呢?” “我姓魏,叫魏烟,烟花的烟,烟尘的烟。” “好名字,不过不像你,你既不像烟花那样容易消失,也不像烟尘那样细小无人见。你该是你门前的桃花,是不灭的。”顾炎认真地说。 少年笑了,灿烂如桃花。 那年,我第一次看见顾炎。只觉得这个北印人好古怪、好威猛也好英俊,那时我就知道他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我在心底默默期望,他的不简单对于南安不会成为另外一场血雨腥风。 他在第二天离开了桃花郡,听说走的时候来看过我,但是我不在。不能说心底没有遗憾,微微的,还是有的。 他在门板上写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会。 我却知道,再见面恐怕已然无期,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有叶玄真那样的勇气和本事的。我是一个女子。 ——秦芾。 第二章 桃花开,桃花又谢。 桃花谢下的时候,秦芾就会跑到山上,就着满山的桃花,躺下,仰望着天空。 她会想念自己已经没了的娘亲,想着她要是看见这桃花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开心得发狂,还是流出了眼泪? 她也会想着自己的名字——秦芾,她知道那是南安一位烈女的名字,她远嫁莫云,让即将展开的战火没有点燃,她以孱弱的生命救下了整个国家,让百姓不再受那战火的侵袭。 小的时候,总是看不懂娘亲的心思,如今,大了,也经历了许多的事情,更看见过遭受战火侵袭的城,那样的悲惨,根本就不是言语可以描述的。她也终于明白,秦芾的心,娘亲的心,还有自己的心。 这世间,不该有战争,不该有高低贵贱的区别,不该有怀疑,不该有嫉妒呀。 不知不觉,太阳再次披上了肩头。 “芾儿,又在这里看桃花了?”有一只手轻轻搭上了肩头。 秦芾头缓缓地右侧,然后搁在那只手上,那只手有些粗糙,却是十分温暖的。 “爹爹,你也又来想娘亲了?” 秦铭把篮子放在边上,靠着女儿坐了下来。 篮子里就像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不放纸钱,不放香烛,唯一放的只有桃花酒。 “爹爹,我要是男儿之身就好了。” 她这样抱怨。 秦铭安慰她,“在爹爹的心中,我的芾儿要比许多男儿都要强,强上许多。” 秦芾趴在他的膝上,不满地嘟嚷,“若是男儿,我就可以保家卫国,也可以保护爹娘了。” 秦铭却说:“芾儿大了,心也大了呀,可是爹爹却宁可芾儿一辈子是爹爹手裹的珍宝,一刻不离身。” 秦芾把眼睛睁得老大,“我看呀,爹爹不如娘亲大义。” “怎么?” “娘亲希望我成为秦芾,成为叶玄真,可是爹爹却只愿女儿一辈子当这桃花郡的竹子,长来长去都在这里。” 秦铭模着女儿的头发,心里感叹这女儿是越来越像她的娘了,容貌像,个性更像。 这种的个性,不知是福还是祸? “你娘呀!”他叹了一句,才四十的额头已经布满皱纹,而头发也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白霜,“她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不错,她是比爹爹要大义,她这一生就像秦芾一样,一切都献给了她的子民、她的国家,而她的命运则更像秦芾,落花飘零随风去。” 秦芾被这话说得眼眶发热,她一下就抱住了秦铭,撒娇说:“女儿说错了,女儿才不想成为什么英雄呢,和亲远嫁?征战沙场?那些事情,女儿怎么受得了,女儿只喜欢陪着爹爹溪边钓鱼,四月看桃。爹爹,这里风大,我们回家去吧。” 秦铭把桃花酒对着天空洒去。 酒香浓郁,花香则更浓。 然后,他又在风口站了许久。 秦芾猜他大概又在和死去的娘说些悄悄话,也就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他。 好久之后,他才回头说:“芾儿,走吧。” 于是,一老一少,手牵着手,下山去。 快到茶寮的时候,却看见远处一阵喧闹,而茶寮外面更停了一辆马车,马车的装饰极为豪华,看来应该是不属于民间,可是,宫里极少人知道他们住在这里,就算知道,也不会来找他们。 会是谁?两个人心头升起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烟公主、秦将军,你们可回来了。”一个身穿黄衣的婢女跳下马车,朝着他们猛挥手。 “小菊?”还是秦芾眼力好,立刻看出她就是伺候九公主的贴身婢女小菊。 “就是小菊。”小菊奔到两人跟前,然后必恭必敬的弯腰行礼,“奴婢小菊给烟公主殿下请安,给秦将军秦驸马请安。” “什么公主呀?我和爹爹早就不是皇族人了,还要这么多礼干什么?”秦芾就是受不了宫里的这种规矩。 小菊说:“那怎么成,公主是先帝赐的名号,我小菊什么身分,自然不可以无礼。” “你这丫头,就是喜欢饶舌,也不知道跟哪个人学的。”秦铭一向没什么将军派头,就是跟这些下人也是极好的,更何况这个丫头还是小九的婢女。 “自然是跟烟公主学的了。” 秦芾笑着举手要打,可刚举起,却突然在半空停下来,因为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小菊,你这回怎么如此大张旗鼓的来?”以前,这丫头也曾经来过,毕竟在宫里她和小九的关系极好,她远到他乡,小九自然会派人来看她,主要是怕她在外面过不惯,可是以前都是偷偷的来、偷偷的走,何曾是如此模样。 小菊闻言,顿时潸然泪下,她跪了下去,“烟公主,请救救九公主,救救她吧,皇帝陛下要把她卖了。” “什么意思?小菊,你不要哭,好好说呀,什么叫做卖?又不是牲口,哪里会用卖的?” 小菊就是不肯起来,她还坚持着,“就是就是,皇帝陛下就是要卖了公主。” 秦铭上前,一把托起了小菊,“告诉我们,京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菊这才委委屈屈地说出她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去年冬天,北印人攻入了青州关,我们打不过,陛下只好求和,不但割了一座城池,更打算用和亲来换取安宁。 “秦将军,小菊不懂战争,也不懂得国与国之间的那些关系,小菊更加不明白,为什么国家的安危一定要压在一个女人的肩头?将军不是常说吗?女人是用来疼惜的,小菊不懂,为什么呀?” 秦铭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一幕幕惨痛的画面。其实,关于她的问题,他活了那么久,又何曾懂过。 “那么后来呢?” “北印人说了,要和亲,可以,但必须是皇家的血统,而不要那些来历不明的南安女人。” 秦芾不解地问:“不对呀,陛下的女儿不是已经嫁人,就是还没有成年,他哪来可以和亲的女儿?” 小菊提醒说:“烟公主忘记了吗?皇宫里还有九公主呀。” 她一把拉着小菊的手臂问:“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小九她可是个……更何况,当初舅舅可是答应了凤娘娘,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小九的,怎么可以这么做?” 小菊带着哭音说:“娘娘都死了好些年,谁还会关心这个没人疼惜的九公主呢?烟公主,再大的承诺都是可以改变的,更何况,如今陛下为了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又哪里管得了九公主的死活呢?” “小菊,不许你胡说。” 马车上传来了九公主魏绫清脆的喝止。 “小九也来了?” 小菊连忙点头。 秦芾抛下了她,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里头端坐的正是她美丽的妹妹——九公主。人是美丽的、清雅的,就如同清秋里的一枝丹桂,散发着香气,叫人怜爱。 “芾姊姊,看见小九高兴吗?” 魏绫颤巍巍地伸出手,伸向秦芾,而秦芾则飞快地接住了它。 “怎么不高兴?见到妹妹,姊姊实在是太高兴了。” 她把魏绫轻轻揽入了怀抱中。 这是小九,她的妹子,凤娘娘的独女。凤娘娘出身官宦世家,因为生得美貌,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他们家的门槛,后来,她出嫁了,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魏潜。 算起来在当年凤娘娘是魏潜最喜欢的妃子,可就是身子太弱,生小九的时候几乎断了气,后来虽然侥幸活下来,可却从此离不了床。帝王无常情,对于这样一个可看不可用的妃子,拥有三千粉黛的他又怎会一直守着她呢。 一开始他还有这份心,可渐渐地,耐心用尽了,而她也就失去了一个丈夫对她的所有承诺,甚至连答应的皇后位子也给了别人,骄傲的凤娘娘受不了这个打击,于是在魏潜登基后的第二年离开了人世。 小九是帝王之女,却也是个可怜的盲女,对于这个世间,她是全然的陌生。第一次看见小九的时候,是秦芾随着父亲、母亲给外祖父,也就是先帝拜寿的时候。 那时,旁人围在殿内高声地说着祝词,只有她一个女孩站在角落,可怜兮兮的样子叫人心疼。 从此,她认了这个妹子。 那一年,她不过八岁,而小九就更小了,只有五岁,这—相处就是好几年,等到她离开时,小九已经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泵娘了。 “小九,这些都是真的吗?” 痹巧的魏绫点了点头。 “为什么呀?陛下怎么可以全然不顾念父女之情呢?” 魏绫扶着秦芾的手,慢慢地下马车,边走边说:“父王有他的难处,芾姊姊你不要尽听那个丫头胡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小菊跑到另外一边,扶住了魏绫。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着急地朝秦芾使眼色。 “小九,既然不是小菊说的那么回事,那么你告诉姊姊是怎么回事好不好昵?”秦芾一边扶着她向竹楼走,一边温和地询问。 “只不过是父王答应了人,让儿臣出嫁北印而已。芾姊姊,其实……”魏绫讨好地侧头解释。 “抬脚,我们要上楼了。”秦芾指示着她。 魏绫轻轻提起罗裙,迈上一步,然后又一步。 “其实姊姊不需要为小九担心,小九嫁的是北印柄的大皇子,将来小九就是北印柄的皇后了。姊姊,你说这样多好,若是妹妹当了……”她继续道。 “转弯了。” 魏绫点头。 “若是妹妹成了北印柄的皇后,自然就可以向我的夫君提醒,让他不要再对我们南安发兵了,这样父王可以安心,而百姓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秦芾突然想问一句,她心底是不是真的如此天真的以为?可当她转头看见魏绫的眼睛时,一切已经昭然若揭。那双眼睛,也许看不见世间任何的东西,可是又有什么逃得过呢?她是懂的,不但懂,而且懂得十分透彻。 于是,她不说了。但,小菊却是忍不住了。 “北印人根本就不会给九公主好日子过的,烟公主,你没有看见那些人,还有那个来接九公主的二皇子,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给我们好脸色看,就是对待皇上,也一点都不尊敬。烟公主,九公主怎么可以去那样的国家?” “小菊!不要胡说!”魏绫厉声喝道。 小菊还想说什么,秦芾却朝她摇了摇手。 秦芾把魏绫带到屋里头坐下,然后自己就坐在她的身旁,而一路默默跟着她们后头走的秦铭则站在窗边,并不开口,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那么小九你的打算呢?” 魏绫清丽的脸上依稀有着笑容,极浅极浅。 “芾姊姊,我自然是要出嫁的。” 秦芾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冷冰冰的,不知道她心中是否同样也是冷的? “小九,难道你要当秦芾不成?” 那一声“秦芾”让秦铭猛地回头看她,而魏绫也抬起了头。 “做秦芾有什么不好?姑母以前不是常常和小九谈起她的事情吗?她甚至还把姊姊的名字也取一样。” 秦芾拿起随身携带的发梳,柔柔地梳着她的,一点点,慢慢的。 “她是一个病弱的女子,而小九也是,她可以做的,小九没有道理做不成呀!” 手上的动作倏地停了。 “那么小九为何要随小菊来这里?看你们行色匆匆的样子,必然是没有告嘱过皇上,如今,那宫里必然已经为了公主的失踪而乱了套吧?” 魏绫弯着眉眼说:“小九是来看姊姊,也是来看桃花的。上一回芾姊姊不是让小菊带回桃花吗?可惜那桃花才活几天就枯死了。所以,我才过来,想看看南安国里唯一的桃花,记着它,这样就算离开家几千、几万里,我也不会寂寞了。” 这才是她的心意吧?她不是来求救,而是来告别的。 可是,她大概忘记了,桃花到了宫里就死去,花草尚且不能承受大变故,她这样娇弱的深宫弱女,又怎能禁得起风吹雨打呢?最终的命运,恐怕只是另外一个秦芾而已。 “姊姊明白小九的意思了。” 魏绫赶忙牵着秦芾的手说:“芾姊姊,这就带我去看桃花吧,看完了我就连夜回去,这样父皇才不会太着急的。” 心里这时已经有了主意,秦芾打算先稳住魏绫。 “小九,这个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们明天再上山,一大早的桃花最是好看了。” 秦芾边说着话、边使眼色,让差点说出秘密的小菊住了口。“今天小九累了,一定要休息,反正明天看了再回宫也不迟。” 魏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透出了红色。 “芾姊姊,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什么话,如此见外,姊姊可不爱听。小菊,你好好照顾公主,我去准备晚膳。” “对,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就送小九去看桃花。”秦铭体贴地把魏绫扶上了床。 魏绫感谢道:“谢谢姑父,谢谢芾姊姊。” 然后,父女两人同时走了出去。 “芾儿,桃花已经谢了。” 他向她陈述这个事实,也是在求证自己心底的怀疑。 “我知道,可是明年桃花还会开呀。”她侧过脸来,粲然一笑。 “芾儿是想留着公主到明年,到桃花盛开,还是把公主永远留在这里呢?” 秦芾的眼睛眨了眨,那里面透着睿智,还有侠义。 “芾儿的心思,爹爹难道会不明白吗?” 他悠悠长叹,“为何我的芾儿会如此像她的娘亲呢?”有很多事情,明明是无力挽救什么,却一样不顾一切,哪怕是牺牲所有也不在乎。 秦芾知道自己伤了父亲的心,也知道这样的决定可能会让父亲一辈子都寂寞,深深寂寞。可是,她不能回头,不单单是为了小九,更是为了娘亲、为了父亲,为了这个国家!她需要为他们做一点什么。 秦芾,只是个弱小女子,虽然比古时候那个秦芾要健康,要更有勇气,可是一样无力挽天,但若是有机会可以成就一点,完成一点,那就去做吧。 “爹爹,小九她是一个盲女,长年生长在深宫,她去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呀,她是我的妹妹,我不能眼看着她去死而不顾。爹爹常常教导我,为人要多为旁人想一想不是吗?” “女儿有一身武艺,可以自保,女儿更有坚毅的性格,可以代替小九和亲,代替小九做北印的皇子妃,以后的皇后,然后让两国从此和平。” 秦铭又是一声叹息,那叹息遮住了秦芾恳切的解释。其实,解释什么呢?女儿是怎样的人,他又怎会不明白? “芾儿,这样的结局,其实爹爹早就猜到了,从你娘给你起这样一个名字就知道了。”一个英雄的名字,必将被赋予一段不平凡的生命。就算带着她来到了这个远游是非的地方,也一样难以掩饰她的光芒呀。 “可即使是这样的固执,爹爹还是喜欢芾儿、不怪芾儿,不是吗?” “不错,爹爹喜欢芾儿,就像喜欢你的娘亲一样。”秦铭用衣袖擦着秦芾将要落下的眼泪,“芾儿,不要哭,秦家的子女是不轻易流眼泪的,而且爹爹也没有想不通的呀,芾儿想去就去吧,爹爹不在身边,你要自己小心,千万不可任意妄为。” 芾儿的脾气比起她的娘亲还要固执百倍,一旦下了决心,就算以后碰个头破血流也不会后悔回头的。既然这样,就放她去吧,把自己的满腔抱负交给她,把魏烟的理想交给她,他会等着,等着桃花因为他的芾儿开遍南安。 秦芾知道那一声声的叮嘱,是父亲流着血的心发出的。 “爹爹。”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她强忍着没有再哭。“爹爹放心,女儿一定平安。” “这下,爹爹放心了。” “爹爹,就让小九留在这里陪着爹爹吧,小九不适合皇宫,在那里迟早要被吞了的,至于那边,我会去解释。” 秦铭点头。 “爹帮你去收拾行装。” jjwxcjjwxcjjwxc 夜半。 秦芾牵着马缓缓走着,秦铭和小菊一路送她出桃花郡。 要分手的时候,小菊就哭了。 “烟公主,小菊会一辈子感激您,下辈子当牛当马服侍您。” 月光下,秦芾笑着说:“傻丫头,胡说什么,难道下辈子你还要当一个奴才不成?” 小菊倔强地回答,“若是烟公主的话,小菊就愿意再做一辈子的丫头。” 她是真心的,真心感谢烟公主。除了感谢,还有担忧,那北边没有甜甜的河水,没有暖暖的春风,更没有相亲的故乡人。烟公主,希望她一切安好。 “好好照顾小九,先不要说我的事情,瞒着她,她要是要回去,就说马夫突然抱病,反正找个理由就是了。”她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是不放心魏绫,“过了这一关,以后你们也不用回去了,就待在这里吧,这里有桃花呢。” 有桃花,是南安的桃花,以后恐怕再也看不见了。 好想哭,她知道那是懦夫的行为,可眼睛就是酸酸的,不晓得当年秦芾出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思,是不是也同她一样心里口里都是苦的? “芾儿,你要什么?” 秦芾放开了缰绳,一下子扑进父亲的怀中,就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哭了起来。 自从娘走后,坚强的她就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她逼迫自己成长,成长到不再软弱。 “女儿想看桃花,女儿要看桃花呀。” 秦铭颤巍巍地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布包,塞进了秦芾的手里。 “拿着,这是故乡的桃花,花虽谢了,但是它的香气却会一直在。” 牢牢握着,那是故乡的桃花,也是父亲爱着女儿的心。 终于,跨上马,不再回头,任那眼泪随着夜风一起飞走。 在风中,她唱起了歌谣,那首父亲写的歌谣,“悠悠青山,桃花洗剑,拔剑兮,莫忘故乡多凄迷;舞剑惜,翩翩桃花血中泣。剑气飞,裙飞扬,少女红妆弃,欲把马蹄扬……” 她,秦芾,终于扬起了马蹄。 jjwxcjjwxcjjwxc 南安都城金殿“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明明已经定好了出发的日期,可是陛下却一拖再拖,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真的如我们听闻的那样,你们的公主,我们未来的皇子妃逃了不成?”顾炎坐在殿前,一边打量着自己的马靴,一边咄咄逼人的追问着。 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唯唯诺诺,不敢说什么,所有的眼睛只能盯着他们的主子。 魏潜则更加慌乱了。本来什么都已经说定了,没想到那个九丫头居然会一声不响给他溜了,一个盲女,又是长年生长在宫里,怎么可能?他至今仍然想不明白。 而这样的事情不能够坦白告诉顾炎,他只好瞒着他,撒着谎,可是,总不可能一直骗下去,顾炎又是个聪明人,他也不可能由着他魏潜来骗,这些日子恐怕他早就洞悉其中的玄机。 “二皇子殿下,这怎么可能呢,只不过我的小九身体一向不好,这些天天气不好,她的病就又犯了,所以才会延误了行程。不过殿下放心,只要小女能走路了,我们马上就送她去。” 彼炎冷笑着说:“倒也不必如此心急,既然如此,那就等公主病好吧,我大哥可不希望娶到一个病恹恹的公主呀。” 魏潜赶忙陪着笑脸,“是,殿下说的是。”这样的态度,就彷佛他是一个奴才,而面前才是一个真的主子。 彼炎笑着,却突然看见在自己斜对面的小门处,站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还没有成年,他虎目圆瞪,那样子就好像是要把他给吞了,没想到这里有这样的人物呢。那双眼睛,不自觉让顾炎想起那日在桃花郡遇见的少年,很相似,一样充满了不服输的斗志。 他正想询问他的身分,却刚好跑来一个太监,他鬼鬼祟祟凑到皇帝跟前,小声地说了几句话,皇帝再次变了脸色。 彼炎坐得有些远,所以没有听见他们的耳边细语,唯一肯定的是他们谈的与此次的和亲,必然月兑不了干系。 那些个南安人!反正他们也搞不出什么花样来,就先让他们闹腾一阵吧!他全然当作看戏。 丙然,魏潜在遣退了太监之后,就对顾炎说:“二殿下,刚才得知小女的病情加剧,我想——” 彼炎站起身,不动声色成全了他的心意,“既然公主身体有恙,那今日就算了,我先回去,我等着陛下的好消息。” 他也不说一声“告辞”,甚至不行友邦之礼,姿势极高地带着侍从离开了大殿。 魏潜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说了一声退朝,马上朝着后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很快地,他就来到魏绫住的地方,一推门便问:“九丫头呢?小九在哪?” 秦芾起身,微微一福,算是行礼。 “陛下圣安,秦芾给您……” 话未竟,魏潜已经打断了她,此刻他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在意对面的人是不是对他行了礼,也不在乎眼前这个人是被他赶出京城并且永远不得入京的人,他关心的只是他的女儿,那个被他许给北印柄的女儿的去处。 “罢了罢了,小九在哪里?” 秦芾露出惊讶的表情,“小九?小九不是应该在宫中吗?陛下怎么反而问我呢?” “秦芾!”他本已憋着一口气没处发泄,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丫头敢跟他装傻,“你以为我不知道,小九自小就和你好,她如今逃出皇宫,必然是投奔你而去,若不是朕不能大肆声张,早就把你们逮到了。” 秦芾心里气愤。这个舅舅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模样,骄奢婬逸,蛮横无理,他眼中最重要的不是国家、不是亲人,永远都是自己的安逸。小九走了,他不关心她的安危,只想着要怎么把她捉回去;军队败了,他不去抚恤那些阵亡的士兵家属,只晓得用军饷去建造更多的行宫。 “舅舅何必动怒?舅舅为什么不问一声,小九好端端的在宫中,为何要逃?” “这个丫头,一点也不知道体恤朕的辛苦,难道朕就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人吗?只不过不送她去和亲,北印人怎么肯放过我?秦芾,我知道你定然晓得她的去处,说吧,我绝对不会为难你的,不但不为难你,反而我还会给你无数的珍宝,让你和你的父亲享用,可好?” “为什么一定要是小九?她只是一个看不见世间的瞎眼姑娘呀。” 魏潜不知该如何回应,一个小太监在一边插话,“北印人说了,只要皇家女孩,就算病着的也没有关系,要不然的话,就拿陛下……” 魏潜一瞪眼,厉声道:“胡说什么?还不退下!” 唉,果然没有变,南安的希望究竟在什么地方? 秦芾挺直了背脊,毫不胆怯的看着这位君临天下的亲人。“陛下,其实和亲的人选不一定要小九。” 魏潜连忙摇头,“朕的女儿不是已经嫁人,就是还没有成年,除了小九……” 突然,他的视线转到了秦芾身上。眼前的女子面如桃花,模样生得好,眼如星,眉如柳叶弯,笑时百花也失色,活月兑月兑像是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云清公主。“芾儿,你的意思是?” “我娘是云清公主,我是皇家的女儿,我也是先帝御封的烟公主,只要陛下恢复我的封号,我想我的身分一定会让那些北印人满意的,这是芾儿的心愿,请陛下成全。”她终于跪了下去,就地重重一磕。 魏潜笑得阖不拢嘴。成全,自然成全,没想到去了一个小九,却来了一个更加好的——秦芾。 小九是个盲女,他一直担心北印人会不满意而找他的麻烦,另外,他一向讨厌魏烟,把魏烟的女儿丢给北印人,那也算是报了仇。 “成全,朕成全你,你娘以前就说希望你成为像秦芾这样为国出力的奇女子,如今还真的说对了。” 他要扶起秦芾,可没想到眼前的她竟有如千斤重,根本就托不起来。 “臣女还有三个心愿,如果陛下能够答应我,臣女就心甘情愿披上红帕,远嫁北印。”她抬起头,看着魏潜。 魏潜先是一个皱眉,但马上又舒展开来。不过是三个愿望嘛,如果这件事情能够成功,就是给她一百个愿望也是可以的。 “你说。” “臣女希望以自己的行为来赎爹爹所犯的‘殿前无礼’之罪,免去他的惩罚,让他可以时时回家看望娘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却苦了爹爹。他最爱这个出生的地方,最爱娘亲,如今让他一辈子看不见娘亲,那恐怕是心底最大的悲伤了,若是能够让父母重新相聚,她就算献出一生幸福,又有什么关系。 魏潜忙说:“没想到芾儿还是如此孝顺,其实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好,朕答应你,让你爹爹可以回京。” “第二,请陛下不要治小九的罪,而且她在宫中行动多有不便,不如就让她待在我爹爹身边吧,这样我爹爹也好照顾她。” 魏潜点了下头,“好,朕答应。那第三昵?” “第三——”她顿了顿,一直都是黯淡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彩,可原本想说的话,才刚抬起头就马上转去了心思,如此的奢望说了恐怕也是无用吧,“陛下,没有第三了,若是陛下能够答应臣女的这两项要求,臣女就会欢喜感恩于陛下的大德了。” “答应、答应,朕还要送给芾儿最好的嫁妆,给芾儿最大的祝福。好,朕这就去安排。” 他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秦芾慢慢起身,有些惆怅,有些无奈,走出门外,吸进的是宫中的空气,充满了压抑和难解的疲惫。 “芾姊姊,你是有第三个心愿的,对不对?” 秦芾这才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年纪虽然小,却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她心思一转,就猜出他是正宫娘娘所出的孩子,魏潜的第十个孩子——魏昱。魏昱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那年分开时他还小,但那股聪明劲已然外露,就连爹爹也夸他将来必成大业。 这些年,小菊每次去看他们都要提到这个年纪小小却无所不通的十皇子,说他人好,本事也大。 “姊姊是希望国家富强,希望父皇善待他的子民,对不对?” 瞧着她的是双初生之犊不怕虎的眼睛,秦芾心底涌起了无数的心酸以及释然,懂的居然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而是一个孩子,不,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他将来必然可以救起南安的天下。 走向前,白色的长裙拖曳在地,她一把抱住了他。 “十弟。” “芾姊姊,放心,我一定会替父皇完成你的心愿的。”那口气竟然比他的父皇还要有气魄。 “到那个时候,我绝对不会让我们南安的女子嫁给北印人,不会让姊姊蒙受如此的屈辱。”那一夜,当他听说父皇要把失明的姊姊嫁给北印人的时候,他就发怒了,他难以相信这一切,他拔着剑要找父皇理论,可是娘亲却死命拦住他,说只有小九姊姊出嫁才可以挽救南安,挽救他的父皇。娘亲的眼泪让他止步,让他为难,他深深痛恨这一切,痛恨为什么要用女子的身体来换得自己的平安,也痛恨父皇的软弱无能。 秦芾微笑着,眼前的少年如初升的太阳,是南安不灭的桃花呀。 “有弟弟这样的话,姊姊就安心了,姊姊会在北印等着弟弟的成长,等着南安的桃花再次开遍。” 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然后转身离去。 风轻轻吹着,魏昱看着她走出自己的视线。 jjwxcjjwxcjjwxc 当夜,魏潜就派使臣去了北印人居住的驿馆,告诉他们三天后出发,只是公主的人选要由原来的九公主换成烟公主。 北印人以为烟公主也是魏潜的女儿,而他们本来就对去的是哪个公主这样的事情不甚关心,在意的只是南安君主的屈从。 所以,所有的事情就这样安排了下来。 我出嫁那天,天空下着很细小的雨,那是南国特有的雨,绵绵密密的。小的时候曾经许愿,将来若是出嫁,一定要把整条街道都铺成红色,然后我的夫婿骑着高大骏马,一路飞奔到我家门口。我穿着一身红衣,幸福站在门前,等着他把我抱上马。 娘亲笑着骂我狂,还说就是她当年出嫁也没有这样的排场呢。我说,我就要,要不这样,我绝对是不嫁的,因为我知道,我嫁的男人必定是天下的英雄,他也必定是爱我的英雄。 可是,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没有红色的街道,没有高大骏马,甚至没有夫婿。 我隔着马车的帘子,向外看,烟雨凄迷中,南安的百姓站在官道两边欢送着我,他们的脸上都有着水,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他们心中此刻在想什么呢?是想着那位女英雄秦芾,还是钦佩着我的牺牲? 北印人志得意满,脸上带着只有强盗才会有的笑容,他们得意非常,因为这一回又赢了,带走了无数的宝物还有美女,留下的只有压在南安人心头的屈辱。 我想停下马车,和那些为我送行的百姓说些什么。 可是那位姓葛的将军却拒绝了我,他说不需要浪费这些时间,还说他们高贵的爷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我见过那个所谓的二皇子,他骑着战马,看起来极为威严,他从来不用正眼看我,对我也没有敬意。永远都用背对着我。我知道他打从心底看不起我们南安,我也知道他们这次和亲,不是为了这些财物,而是为了宣告他们的胜利,宣告北印人是战无不胜的。 他们看不起我,我又何曾看高他们,他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强盗。 我鄙视他们。 ——秦芾。 第三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在南安应该还是十分炎热的酷暑,这里却已经起霜。 秦芾是个自幼成长在南国的人,自然不习惯这种寒冷的天气,最最糟糕的是所带的衣服几乎全部都是夏天穿的,根本就抵御不了北方的寒冷。 她没有厚暖衣服这样的事情,本来并没有什么,她可以让侍女告诉那些护送的军队就成了,可是那些跟来的侍女根本就瞧不起她,认为她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而那些北印人从来就不尊敬她,所以服侍她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于是她们就把心思全都用在那些随行的官员上,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嫁给他们,不一定当妻当妾,只要有好日子过就成了。 所以,不要说衣服了,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要她自己来做,好在她并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伺候她,因此做起来并不觉得委屈,只是庆幸,幸好来的是她,而不是小九。 衣服的事情,其实她曾经提过,只是那些官员有意刁难,让她去问二皇子,她岂会不明白他们的心思,高傲的她宁可受冷也不受辱,所以就一直没有说。 这一路上,马车走走停停。 走的时候,她就一直看着家乡的景致,希望能一点一滴留在心中。 停的时候,除了简单的打理,她常常一个人留在车里坐着,手里头拿着爹爹给的布包,当然还有爹爹给的宝剑,可惜不能当着那些北印人的面舞剑一番。 jjwxcjjwxcjjwxc “吁——”马匹长鸣一声,停了下来。 看看天色,正是黄昏,秦芾猜想大概晚上要在这里驻扎,她以红帕蒙面,下了马车,手里拿着洗脸用的方巾。 抬头望去,眼前的山不高,却绵延不断,连在一起看起来也是巍峨壮观的。秦芾只觉得在这壮阔的天地中,自己变得好小好小,于是多日来的气闷也好了许多。 她找到一处低洼,那里淌着水,一直蜿蜓向远处漫去,看不见尽头。她蹲,摘下红帕,开始洗去脸上的尘土。 “好巧,没想到公主也在这里。” 秦芾认得这个冷淡而无礼的声音,他就是那位二皇子。 “是啊。”她也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彼炎看着她的背影,淡淡地讥讽,“没想到你们南安皇族的规矩是这个样子,还需要劳动公主自己动手取水洗脸,不知道是太爱护自己的子民了,还是——”他在说的同时,还不自觉笑了出来。 那样的冷嘲热讽,无异是把针刺到秦芾的眼睛里。 她站起身,缓缓把红帕重新蒙在脸上。 “我们南安的人都是平等的,主子自然会爱护他们的下人。” 彼炎一把拦住了她。 她惊讶于他的鲁莽。 那一瞬间,她认出了他,那个在桃花郡与她针锋相对,而后又来求解药的男人。世间真的如此小吗?那时,她曾经说过,她不会恨任何一个北印的百姓,恨的不过是那些命令出战南安的当权者,没料到,他也是其中一个。 那一瞬间,他有些发呆,总觉得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曾相识,只是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南安的女子会有这样的眼睛吗?如此睿智,充满了不服输的斗志。 他伸手,想要摘下她的红巾,没有理由,只为心中一点悸动。 她及早发现他的举动,退后一步,厉声说:“大胆,你做什么?” 他恍然回神,又恢复成傲气十足的模样,“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要看一看公主的芳容。” 没有歉意,一副理所当然把自己当成她的主人的模样。 若说,前一刻秦芾心底还有一些对他的好感,此刻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二殿下,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失礼仪吗?” “我不觉得有何不妥呀?难道公主还以为这里是你的南安皇宫吗?以为所有的人都要按照你的意思行事?不可能了,告诉你,此刻就算我做出再过分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存着异议的。” 那种看轻她的眼神激怒了她体内的血液,“再怎么说我也是南安的公主,未来还是你皇兄的妻子,你用这样的言行对我,便是侮辱了我们和亲的诚意。” “和亲的诚意?”他大声笑了起来。“天真的公主殿下,你认为该有怎样的诚意呢?不,你我之间不是平等的,你只是南安君主打了败仗送来的礼物而已,你没有那么高的意义,懂吗?” 秦芾依然昂着头,“我懂得自己的意义,我背负的不是皇帝的命令,而是百姓的托付。所以,我不是什么礼物,你我之间也是平等的。” 彼炎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位来自南安,一直被他看轻的深宫小鸟。难不成宫里的小鸟也有着雄鹰的翅膀? 猛地,她转身面对群山,高声呼喊,“我们是平等的!” 于是,一遍遍的“我们是平等的”便在群山中来回转着。 “你瞧,连他们也认同了我。”她话语中的他们指的正是群山。 彼炎笑了,也是头一次没有任何的蔑视。 “你这个公主,还真是不一样。” 不远处,几个侍从听到这边的动静,以为出了什么状况,连忙都赶过来。 “爷,没有问题吧?”问话的是小安,他问的时候,还顺带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芾,心里头纳闷,爷几时会跟一个女人交谈了,还是一个南安的女人。 “没事。对了小安,这里是哪了?” “回爷的话,卫隆将军说这里已经是盘龙岭,过了盘龙岭就该是——” “是云淄、是云淄。”一边的秦芾喜悦的接下他的话。 “是云淄。”小安点头。 彼炎奇怪她的反应,跟她相处也有些时日了,只觉得她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子,整天就是躲在马车里,可没有想到,她也会有如此激动的时候。 “你知道云淄?” “怎么不知道?所有的南安人都知道云淄。”她几乎是自豪地说。 彼炎也感染了她的热情。“怎么说?” “因为,那是座英雄之城,叶玄真将军,还有秦轩大人就是在那里指挥部队,然后打败了北印人。”每一个南安人因此记住了这个城,在他们心中,这个城不会消失,就像他们的英雄不会消失一样。 一下子,顾炎寒下了脸。 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不过很可惜,这个你口中的英雄之城如今早已经纳入我们北印人的版图,不会再有那种奇迹了。” 他想要打击她,打击她的锐气。 可秦芾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她心里全因要看见这个城而沸腾了起来。 对此,顾炎只是冷笑。 jjwxcjjwxcjjwxc 云淄城还在。 不,云淄城已经不在,没有叶将军和秦大人的云淄城早就没有了往日的尊严,云淄的人民,如此卑微的活着,被那些北印斌族当成了奴隶,他们乞讨,他们吃着北印人丢给狗吃的食物,他们接受着北印人的皮鞭。 秦芾这才明白,顾炎的笑容所包含的险恶用意。 她的心再次冰藏了起来。 “怎么样?公主殿下,看到这样的景象,你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自从那次的口舌之争以后,顾炎就常常来寻她的麻烦,她觉得不解,为何他如此胆大?再怎么说,她也是他未来的皇嫂,如此频繁的往来,不怕人家说什么吗?他似乎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就连他的皇兄也是一样。 “很好。”她隔着帘子回答他,心里却把他咒骂起来。 “公主原来也会口是心非。” 秦芾依旧阴沉地回话,“我从来不会口是心非。” 彼炎正要继续,前面却传来了一阵嚷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他驱马过去一看,只见—个中年男子躺在地上,他的手里头正紧紧握着一把匕首,而他的侍从则把武器抵在他的脖子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问。 梆将军抱拳而立,“他是一个刺客,是来行刺殿下的,他还伤了我们的一个弟兄。” “是吗?”顾炎沉思片刻下令说:“拖去砍了。” “是!” 地上的男子开始叫嚣,“你们这群北印狈,我今天就是死了,也会变成厉鬼,咬上你们的脖子。” 士兵们开始拉他,打他。 他依然不停地叫,那骨气倒让顾炎有些佩服了,他正要叫停,却有人抢先一步。 “住手,你们住手!” 一身红装的秦芾拦在他们面前,不让他们继续。 士兵们因为她的身分不好动手,但顾炎下了命令也不好放手,他们只好看着顾炎,等候他的进一步指示。 彼炎把手往下一按。 “公主,这是何意呀?” “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问问殿下,为何无缘无故你就要杀了他?”那男人面黄肌瘦,穿得极为简陋衣不蔽寒,看样子,应该是他们南安的子民。 “公主,这个人意欲行刺,难道不该杀了吗?”他挑衅地看她。 “那你何不问问他为什么要行刺,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南安人,你便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这样做是不是有失民心?” 小安见着不满,就插话说:“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南安人只是没有用的懦夫,还有什么可问的。” 这样的话,本是最最无礼的侮辱,可顾炎根本就不阻挡,听了,甚至也不反对,秦芾一看就明白,那些话也许就是他所授意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迅速走到小安面前,扬手就挥了一掌,接着拔下发上的风钗,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刺,那凤钗虽然不是锋利之物,却一样见了血。 小安一时间受到这样的对待,只感到莫名其妙,伤倒是没什么,可被一个女人这样就刺到了,面子怎么也有些挂不住。 秦芾笑吟吟的,转头问:“殿下,如今我也行刺了你们的人,而且小女子也是一个南安人,是不是也要把我给就地处决呢?” 彼炎花了不少的时间才从刚才的意外中醒过来,他问:“那公主你有什么理由刺杀我的侍从呢?” 她不慌不忙地说:“他对本公主出言不逊,侮辱了我这个南安的懦夫,这样构不构得成我这一刺的理由呢?” 丙然是一个机智的女子,懂得举一反三,更难得有如此的气魄,“确实构得上。小安,还不给公主赔个不是。” 小安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虽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言行错了,因为那些南安人确实都是些懦夫,不过这个公主却不像一般的南安人,他小安愿意给这个不一样的公主赔礼。 “小安错了,小安给公主您赔不是。”他深深弯腰一鞠躬。 秦芾把那支带着血的凤钗托在手心,然后用手绢细细地擦拭,就是不说一句话。 小安不知所措起来,顾炎朝他一摆手,他才迅速离开。 彼炎则走到那个男子面前问:“看在公主的面上,就给你一个机会解释,说吧!” 男子不理会他,只是爬到秦芾脚边,不住的磕头,“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请你救救我们云淄的百姓吧,这样的日子是没有办法过了。” 秦芾丝毫没有在意他的肮脏,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们云淄怎么了?” 男子流出了屈辱的眼泪,“公主,我们云淄本是如此繁荣,我们的生活也是如此幸福,但北印那帮强盗破坏了一切,他们先是侵占了这座英雄城,然后肆意地凌辱我们,抢夺我们的财产,把我们的女人占为己有,残杀我们的孩子、老人,还烧毁了我们城中所有关于叶将军和秦大人的文字。 “他们不许我们说话,逼着我们替他们干活,我们稍有抱怨,就会惨遭杀害,我的儿子和弟弟就是因为祭奠叶将军而被他们活活打死的,如今他们又捉了我的女儿,说她偷了东西,其实只是想要把她强占而已。我去说理,却被打成这样,也就是如此,我才狠下了心来行刺,反正都是活不成,要死就玉石俱焚吧。” 一番话,如一盆冷水把秦芾打入了地狱。 她忽地转身,对着顾炎,正气凛然地说:“你们侮辱了这座城,这样的你们根本就不配拥有它。君者,必将善待他的子民,就算不是你们的种族也该如此呀。 “可你们呢?抢走了所有的财产不止,还残忍地杀害它们的主人。这样的行径,与强盗有什么区别?亏你们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口口声声说爱你们的臣民,为他们造福,只要是在你们的庇护下,必然可以阖家平安。” 老百姓的需要是如此卑微,可就连卑微的心愿也无法达成。 “公主呀!为什么我们的陛下要把我们送给北印人?为什么?叶将军和秦大人若是在天有灵,必然也会痛哭不止的。”他再次跪了下来,“公主,请你把我们的心愿告诉陛下吧,说我们不怕打仗,不怕战死,可是我们再也不要陷入如此的屈辱了。” 秦芾流出了眼泪,她好是心痛,原来南安的百姓居然如此地生活着。 而顾炎则是勃然大怒,他走到一边,大手一挥,招来了葛信,“这些情况属实吗?” 梆信皱着眉,却还是点了点头。 “父皇不是下了重令要善待领地内的南安人吗?是谁给了他们那么大的胆子,敢这么违抗君命?” 梆信知道这位殿下已经生气了,其实早在朝里,他就曾经多次接到一些奏报,状告这里的官吏奴役人民,滥杀无辜,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 “殿下。” “葛将军,我们靠武器确实可以占领对手的土地,但是只有依靠仁德威信才可以获得他们的心。再这样下去,就算我们再厉害,也总有一天会被那些百姓推翻的,那些史记里,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他剑眉横扫,怒火冲天,“去查查这些事情,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把那些官吏给我杀了,这样的害虫,只会破坏了父皇的千秋基业。” 梆信却迟迟没有动手,只是为难地站在一旁。 “怎么了?还有问题吗?” “那个人殿下最好不要动手,不然可能会伤了一个人的心。” 看他小心谨慎的样子,顾炎于是问:“什么人?” “殿下的娘亲,陛下的西宫娘娘顾娘娘。殿下可能有所不知,留守这里的护军将军成淘是顾娘娘的心月复,而这里的太守就是顾娘娘的弟弟,您的舅父顾宏。” 彼炎冷冷一笑,“我以为是谁,原来又是他。早在北印的时候,我就对这个骄纵的舅舅非常不满了,他没有别的本事,就只会拿着母亲的名字做尽坏事败坏父皇的圣德,没想到这一次又在这里捣乱了。” 彼炎一向看不惯他,而他行事也是只看对错不顾情面的,如今知道是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殿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再怎么说也是殿下的亲人,我们这次不如就稍加训斥,让他收敛一点就行了。”葛信提议道:“而且那些人怎么说都是南安人,何必呢?” “他收敛得了吗?而那些百姓又肯放过他吗?” 梆信一看这情势,就知道这回殿下打定了主意要大义灭亲。 “那殿下的意思?” “不可放,他的罪行若是属实,那就是个死罪。去吧,至于我母后那里有我顶着,你不用担心这个。另外,让卫隆去安抚一下这里的百姓,就说我们北印人对待所有的臣民都是一样的,绝对不会因为他们原本是南安的百姓而有所偏颇。” “属下遵命。” 梆信领命而去,边走心里边琢磨,这个主子比起他的父皇行事更加严厉,也更加果决,若是北印由他做主,不愁大事不成。 而这时小安已经包扎好伤口,回到主子的身边了。 看见他,顾炎随口一问:“伤势如何?” 小安拍拍胸脯,“没事,我的身子结实着呢,怎么能叫一个女人给撂倒了。不过爷,那个公主还真是凶悍,我们那里的姑娘也没这个脾气。” 彼炎笑了笑,“我也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女子。” “大皇子这下可有得受了。”小安如此调侃着。 彼炎不答话,倒是神色间有着淡淡的鄙视。 小安知道他的爷素来和东宫陈娘娘所出的大皇子不合,也就不再说了。 彼炎环顾一下四周,却是不见秦芾的踪迹。 “小安,公主呢?” “哦,她扶着那个人治病去了。”小安回答。 彼炎直蹙起眉头,厉声就说:“一个公主,怎么这样和流民在一起,也不怕失了自己的身分。” 小安一脸苦笑着说:“爷,您快别这么说,卫将军也是这么劝公主的,可是却被公主骂个半死,我小安可还是头一回看见卫将军吃瘪呢,那个样子还真是好笑。” “公主说了什么?” 小安想了想,“公主讲的那些都一套一套,文诌诌的,小安是个武人,也说不清楚,不过,大概就是说,她是南安的懦夫,她做什么就不用我们这些北印的盗……”他顿了顿,吞下了那个失礼的辞,“来关心了。” 像,确实像她说的话。 “算了,由她去吧。” jjwxcjjwxcjjwxc 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那顾宏和成淘因为杀人、奸婬等多项罪名而被顾炎判下斩立决。 虽然许多人都来劝说,可是顾炎似乎是铁了心,要为云淄的百姓除了这一害,当下就驳回所有人的意见。 狱中的顾宏求着要见外甥一面,狱卒把他的意思告诉了顾炎,那时顾炎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看的正是当年叶玄真留下的一部兵书。 “见面?” 狱卒弯着腰,不敢抬头。“二殿下,顾宏他是这么说的。” 他放下书,决断地说:“不见。”也断绝了顾宏最后的生机。 “在他滥杀无辜、在他盗用军饷、在他以暴政敛财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狱卒问:“那爷,我要怎么回答他呢?” “就说,有什么话等到五十年之后,我下了黄泉再听他的冤屈吧。” 他不慌不忙地拿起搁在茶几上的茶,掀开盖子,一饮。 “记下了吗?” “属下记下了。” 他走出去以后,顾炎又拿起那本书。不得不说,这个南安人对于用兵之道确实有见解,连他也不得不佩服。据说,她还是位女子,真是不简单。想到她,他又不禁想到那位来和亲的烟公主,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些日子他忙着调查这城里的情况,而她也没闲着,穿街走巷,把那些从南安带来的陪嫁之物分送给他们。他呢,一是因为实在没有时间,二是因为这些百姓也确实需要安抚,也就默许了她的行为,如果不是那样,又怎么会把已经到手的财物再抛出去呢? 今日,不知她又去了什么地方? 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月光流泻,照亮了整个园子,他这才看清,那园中站着的不正是那位烟公主吗? 她的面前放着桌案,桌上摆着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 弄好了一切,她就虔诚地跪了下去,仰头看着月亮,似乎在自言自语什么。 彼炎有些好奇,离开了房间,走近她。 “叶将军、秦大人,当年,你们出生入死才换来这里的平安,没想到今日会变成如此的田地,你们在天上定然也感到心痛吧,民女也是一样的,心如刀割。桃花没了,云淄没了,甚至连为国谋福利的人也不见了,民女心如刀割呀。” “今夜,秦芾在这里诚心祷告,拜请你们保佑这里的百姓从此远离灾难,拜请你们保佑陛下从此振作,不要再让南安蒙羞了。若能如愿,秦芾就算献上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对着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可以想见,她的额头必然已经红了。 “这样有用吗?如果求那些死人有用的话,你们的皇帝就不会这般凄惨了。” 彼炎突然插入的话让秦芾一惊,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她转过身,一身白衣的她有着少女的婉转,也有不属于女子的锐气,只可惜依旧蒙着面纱,看不见她的容貌,但可以想像,她必然有着倾国的容颜。 “我的事情、南安的事情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自从发生那些事情后,秦芾对他是更加的冷若冰霜,就算后来顾炎逮捕了那些罪魁祸首,她也认为他不过是故作姿态,以一时的小恩小惠来换取民心,那些都不是真诚的。 彼炎笑笑,无所谓地耸肩,他心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你说,你叫秦芾?” “有什么不对?”她反问。 “据我所知,南安的国姓是魏,你却说你叫秦芾,这其中恐怕有什么问题吧?” 他意有所指。 “哼!我是名正言顺的公主,也是皇室贵族,你休想以这个理由又去造一些杀孽。我母亲是先帝的爱女云清公主,我就是她的独女,先帝亲封的烟公主,二殿下还有什么怀疑吗?要是有就一起提吧,省得麻烦。”他们哪里需要关心她究竟是谁,他们只要达到羞辱南安的目的就可以了。 “公主对我似乎有许多意见?” 秦芾这才觉得不妥,因为这个人离她实在太接近了,他的呼吸近得她几乎可以感受到,她有些心慌地退开了几步,才道:“我如何敢,我还希望二殿下不要为难我,不要为难这里的百姓才好。天色不早,我要去休息了,告辞。” 她不想与他再说什么了。 彼炎却在她转身之时,说了一句话,“秦芾?那真是个好名字。” 秦芾淡然而笑,并不回头,只是回一句他不会明白的话,“那的确是一个好名字。” 离开云淄城的时候,城里的百姓都出来送我,满满的人群挤满了城楼,当我看着他们,看见他们眼里的希望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想到叶将军、想到秦大人,还想到了我的娘亲魏烟。那一刻,我充满了感动,我知道云淄城不会消失,只要还有南安人存在,这份对于英雄的怀念就永远不会消失。 那以后,顾炎对我的方式有些奇怪,似乎总喜欢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 那以后,我的那些侍女们开始“关心”起我的起居生活了,很快的,我就知道那是有人授意的。 对于顾炎,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将是我小叔……不过,有一点我是清楚的,我佩服他的睿智和坚定,不管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谁,我都一样感谢他曾经如此地帮助了一城的南安百姓。 有些事情说起来很容易,但做起来却是很难的。 ——秦芾。 第四章 终于,和亲的队伍到了北印柄。北印柄与南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里没有南安秀丽的水乡,没有南安的细雨迷蒙,有的是高阔的天空、广袤的天地。 秦芾早就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奢望,而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没有迎接的百官,没有欢迎的人群,甚至连踏上北印柄皇宫的正殿,朝见北印柄的君主都没有。 马车直接就把她送到了大皇子的府第。 偌大的府宅清清冷冷,虽然挂上了代表喜气的红绸,摆上了吉祥如意的双烛,还有一个个穿着红衣的下人,当然还有她这个一身红衣、盖着红帕的新娘,可是这一切加在一起,也难以拼出“热闹”这个字眼。 秦芾独自坐在喜房里,等待着自己未来的夫婿,可是,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好半晌,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发酸。她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又是一个存心要给她“好看”的北印人? 她正在心里疑惑,却听见守在门外的两个小丫头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其中一个说:“大皇子怎么还没有来?” 另外一个则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刚才看见大皇子朝着菲尘姑娘的房间去了。” “难道又病了?” “我猜就是。不过也难怪,自己喜欢的人娶了别人,心里肯定不好受,我看就是没病也会得病的。”她开始替那个叫做菲尘的姑娘打抱不平了。“其实,我真是不明白,大皇子为什么就一定要答应这桩婚事呢?” 另一个丫头大约知道一些内情,就偷偷地说:“我听说是为了咱们娘娘。” “我看不是,肯定又是二皇子给害的,谁不知道二皇子最最恨咱们家主子了,他呀,总是想着办法来害我们主子,明明就知道大皇子心里头有……”她语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旁边的丫头听了她的抱怨,不禁长叹一口气。 “唉,咱们主子就是太好心了,又怕娘娘伤心,又怕得罪了弟弟,又要顾着国家大业,因此只好牺牲自己了。” “嘘,快别说了,大皇子来了。” 终于,一切又平静了下来。 直到门外传来高声的传话。 “大皇子到——” 苞着,有人走进了屋,有人靠近了她。 那人轻轻挑起她的红帕,于是她见着自己这一辈子的夫婿。 他必然是一个温和的人,因为他没有顾炎那样霸气的眼神;他必然是一个好心的人,因为他的脸上已经流露出歉意,为他迟至现在才在新房里出现而觉得对不起她。 秦芾看到他初见她展现的惊讶,然后是赞美,那是一种不带有任何意义的赞美,就像看见任何一件美好的东西所流露出的欣赏。 但那不是喜欢,更加谈不上爱情。 聪明的秦芾马上就知道了,面前这个男人,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但却一辈子不会成为情人,即便她是他的妻子。 秦芾知道什么是爱情,娘亲曾经不只一次在她耳边述说她初见父亲时的心动。 那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 “公主,抱歉。” “没有什么,我并没有等待太久。”她礼貌的接受了他的道歉,“我叫秦芾,你可以叫我芾儿。” “秦芾?”大皇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他问:“是那个南安国的烈女吗?” “你知道?”她还是头一次遇见可以理解她名字的北印男人。“没想到,北印柄的大皇子居然如此饱读诗书。” 大皇子有些羞涩,“并非我博学,只因为我的娘亲是东骏国的人,我才会知道这些典故。” “原来如此。”秦芾知道,东骏国原来也是隶属于南安的一个城镇,当时南安、北印连年打仗,而南安的官吏又不知道体恤民情,只是一味地苛徼暴敛,结果东骏国的百姓忍无可忍就杀了当地的太守,建立了新的政权,如今算来,也有几十个年头了。 想到这些,两人都有些感慨,一个是远嫁的公主,一个是背离了原有的祖国。 “不过,这真是一个好名字。”人如其名,据说那位秦芾姑娘也是一位美人呢。 “我也这么认为。对了,我还不知道大皇子的名字呢。” “我叫顾放,你可以叫我放。” “放?”秦芾笑了起来,烛火映照之下,有些娇柔之态,“大皇子是叫我放手吗?” 他失笑否认,“自然不是,你我的婚事象征了南安和北印的从此休战,我们是和平的代表。” 没想到,他的心意居然和她是一样的。 “我的娘亲来自东骏,东骏原本为南安所有,所以我也算是半个南安人,对于我而言,自然希望我们两国的关系能够改变,不要再有战争了。” 都说从眼睛里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灵魂,确实如此,顾放是一个诚实的人,而他的话更是出于真心。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她这么说,可是也同时想起刚才听到的那段对话,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的将来会如何呢? “公主,你还有什么疑虑吗?” 秦芾不希望彼此之间存着芥蒂,也就说了出来,“我确实有个问题。” “请说。” “那是关于一个女孩的事情,我还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菲尘。” 彼放一点也不吃惊,似乎早就料定会有这么一天。“你知道她了?” “果真有这个女孩?” 彼放坐到她的旁边,从他的侧面看去,有些忧伤,那种南安人特有的忧伤。 沉默其实就代表了承认,对此,秦芾倒是不生气,只是不解,他的表情说明了他必然很爱她,而且愿意为这份爱承担一切,可是—— “既然爱着她,为什么要答应娶我?据我所知,你们北印柄还有许多成年的皇子,他们任何一个不都可以承担下你的责任吗?” 彼放很是为难,似乎有着难言之隐,而且还是无法坦白的苦楚。 既然不说,那么她也只好继续猜测下去。“是你的母后?是你的皇弟?责任?无奈?” 彼放这回吃惊了,他不敢置信地说:“没想到公主对这里的情况如此了解。” 秦芾自然不好说,这是刚才偷听得知的,只好装腔作势。 “炎弟一向痛恨我母后,所以有时候处事会针对我,而母后则希望我能够不让父皇失望,所以我才……”炎弟知道他的事情,可他还是向父皇提议让他娶南安公主,而父皇也认为他已经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便一口答应。母后为了讨好父皇,自然不能说出他已经有意中人,更何况菲尘的身分只是名歌姬,以母后的势利自然不会答应让他们在一起,在各种压力下,温弱善良的他只好答应了。 “我明白了。”她点头表示自己的接受。 彼放连忙解释道:“不过公主放心,顾放必定不会亏待公主的,顾放会成为一个好的夫婿。” “不用!” 什么?!愕然地抬头,他搞不懂状况了。是不是他听错了? “公主什么意思?” “我说不用,秦芾不要没有爱情的善待。”怕他有所误解,她连忙解释,“我知道大皇子不会喜欢我的,因为你的心已经给了另外一个女人,但是这没有关系,我一点也不介意,毕竟我也没有爱着大皇子,所以在我们之间,这是公平的;虽然我们不爱彼此,但我们却需要这样的维系。” 彼放有些懂了,虽然他没有顾炎那样的果决与气魄,可是他也拥有不凡的智慧。 “看来公主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秦芾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那上面还摆着皇帝御赐的佳肴美酒,她坐下,拿起一根筷子敲击着酒杯,“不错,可是我还需要一个盟友。” “公主,请说出你的计划吧。” “我们表面上是夫妻,可在没有人的时候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共同实现我们的心愿——南安和北印的和平。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够主导局面了,那就是我功成身退的时刻,然后,你尽可以去娶你心爱的姑娘。” 她朝他微笑。 他感激她的善意。 “可是这样公主不觉得委屈吗?” 她倔强地摇头。 于是,他明白了,他伸出手,带着少有的热情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请接受我做你的盟友吧。” 两只手交握在了一起。 “今夜,我们要好好喝一杯。”秦芾豪迈地拉他坐下。她呀,这一路上没有少受那帮北印人,特别是顾炎的气,难得遇见一个知书达理的北印人,还不把握机会好好说说话。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子,特别的仗义,也特别的有思想,这样的女子就是在北方也很少。 “公主的真性情让顾放敬佩。” “这有什么呀?顾放,你这样的个性在北印才真是少见呢。”她伶牙俐齿地躲开了他的感激。 彼放明白她是在损他,“我是赞美公主的勇气,可公主怎么反而批评在下的文弱呢?” “才不是。”她努了努嘴,表示不认同,“知书达理才是好的,我不喜欢你们北印人那种野蛮气息,就像那个顾炎一样。” “北印的姑娘没有不喜欢炎弟的。” “那是她们没有眼光。”她继续斗嘴。 彼放夹了菜放在她的碗里头,而她也不忌讳,低头就吃了起来。她也确实饿了,成亲倒是不累人,就是太饿人了,吃了一点东西,她才想起来,“你不要理会我了,回去吧,我听说你那位菲姑娘病了,你要是再不去,她的病可就要更加严重了。” 猝不及防提到菲尘,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很少有人敢如此开他玩笑,这个女子还真是特别,不知将来谁有幸可以娶她。 “那好,我就先走了,晚上你自己当心一点,芾儿。”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居然满顺口的。 “我知道了。”她受不了他的善良,一直把他推到门口。 守门的侍卫看见这个光景都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他们说说笑笑没有怒目相视,便猜今夜是不会有问题了。 今夜,会是一个美好的开端。秦芾在临睡之前还在这么想着。 jjwxcjjwxcjjwxc 听说,北印柄的朝霞特别的美丽,能够从层层的云雾里折射出五彩的霞光,所以,天还没有亮,秦芾就醒来了。 出门时,伺候她的婢女正在打盹,而门口的侍卫也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看见她出来就马上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公主好!”可见平时一定是训练有素的。 秦芾微笑着对他们说:“这里没什么事情,你们不必总是在我这里伺候。” 他们一本正经地回答,“照顾皇子妃是我们的责任。” 看见她好像要出去的样子,就又问:“公主是要去什么地方?” “没什么,只是想要去看看早上的太阳,看看北印的天是不是和南安的不一样。”前一阵子为了云淄城的事情,和顾炎总有些不开心,所以就一直躲在马车里,甚至连吃饭也是叫人送上去的,所以虽然进了北印柄的地界好几天了,还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欣赏一番,如今,正好可以去看看。 下人们为她的话感到好笑。天还会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那样吗? “公主,我们陪你去吧。” 秦芾连忙制止。她才不要一大群下人跟着,一点也不痛快。 “你们千万不要跟着,我不习惯。” “那公主是在皇子府里,还是要出去?” “自然要出去,家里头有什么好玩的。”就算是以前在南安的皇宫里,她也会觉得很闷,一个个假的山、假的池子,就连那些树木也被修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天然的韵味。 他们觉得为难,虽然大皇子临走的时候有关照过他们,要照顾好这个公主的起居,让她觉得满意,不要过于干涉她,可是,她到底是刚到这里,一个人出去,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们的责任可就大了。 想来想去,还是不能如此由着她去,但又不好过分干涉什么,他们于是有些试探性地问:“那公主可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 “那倒没有一定,只是想去找一个比较高的地方,可以让我看见初升的太阳就可以了。”秦芾答得理所当然。 其中一个比较高的侍卫一听只是这样,就建议她说:“如果公主只是要看初升的太阳,大可不必出府,我们府上就可以看见如此的好景致。” 秦芾笑了。 “难不成你们这里还有山不成?” “正是。公主沿着这条路走,一直走到底,看见了湖就向左拐,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看到罗明山了,登上了罗明山,你就可以看见想要看到的景致。” “真的吗?”她怕他们有些夸张,毕竟这裹不是野外,而是一个皇子的府第。 “公主有所不知,大皇子也是不喜欢拘束的人,所以当年建造皇子府的时候才会特意选在罗明山下。” 她立刻兴匆匆地转身离开。 一旁矮个子的侍卫却皱着眉说:“喂,你怎么让公主去那里,你忘记了吗?不单单是大皇子喜欢那里,二皇子也特别喜欢去那里,要是让他们遇上了,这可怎么好昵?二皇子天性放荡不羁,既不喜欢南安人,更加讨厌大皇子,你这样不是……” 斑个子侍卫猛拍自己的脑门,“拗,你看我这脑子,怎么把这给忘了,我只想着要拦公主出门,竟然忘记了罗明山下还住着二皇子。” 希望不要遇上才好。 jjwxcjjwxcjjwxc 丙真看见了,不是一个小小的土坡,而是真的山头,大约跟桃花山一样高、一样大,可惜没有满山的桃花。 一步步提裙而上,因为从小就随爹亲习武的关系,登到了山顶也不觉得气喘吁吁。她站上最高的地方,对着南方远远眺望。东边的太阳刚刚升起,把微蓝的天空染出一点点的红艳。 把手负与身后,太高了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公主走得好快,远远看着像你的人就赶了过来,居然追了好久还是不及公主的脚程。” 身后突然有人讲话,回头一看,才知道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顾放。 还真是巧,他不在屋子里陪着心上人,居然也登上了山头,是来看景,还是为她?看来应该是后者。虽然昨夜已经说好了,但他必然还是不放心,甚至还在为深夜离开的事情而不好意思,更或者他是想要帮她,让她在这个府上建立地位,证明她秦芾并没有新婚当夜就被夫君遗弃。 想到这一层,她心中有了一些暖意。 她没有忽略一路上来时,遇见的丫鬟、花匠看着她的怀疑眼光,莫要说他们,就是那些跟来的侍女,也对她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她们本来在顾炎的命令下不得不违心照顾着她——个早就失去了名分的公主。如今知道大皇子入房不久就离开,那还不认定她是个没有出头之日的女人,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她。 好难得,她的夫呀,是一个好人。 “顾放,你来看我吗?” 直接的问法倒把顾放给愣在那里,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南安的公主都像你这样吗?”毕竟才刚刚相识,还无法习惯她这样的说话方式。 要说她粗鲁?还是太不知害羞了? “大概吧。”这样的个性有什么不好,娘亲以前就说过,芾儿是天空的雄鹰,是草原的骏马,是满山坡的野花,皇宫的笼子怎么关得了这样的芾儿呢。 “是吗?” “你昨天不就知道了吗?”她反问。 他看着她,从头打量到脚。如瀑的秀发技散而下,发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一支旧旧的银簪子,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身上也不再是那身隆重的南安宫服,没有玉佩响得叮咚,也没有长长的丝带拖地而飞,那一身蓝色衣衫看来也是旧衣,除了她的细致,她的美丽,她柔和的容貌,她几乎就像田间走动的任何一个平凡的北印熬人。 “怎么了?看什么呢?”察觉到了他的注意,她也把视线放到自己身上,拍了拍裙面说:“嫌那些衣服过于累赘,就换下了,没有给大皇子你丢脸吧?” 她故意这么问他,也猜出他会如何作答。 “公主高兴就好,更何况,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公主这样的美人,怎么穿都是难掩其秀的。” 秦芾因为他的奉承笑开了。 “千万不要这么说,不然我会想吐的。” 她是真心要他别这么说,不是表面上说不,而心里却是喜欢。这样的女子,不会羡富贵,也不会喜欢别人随意的赞美。她是不同的。 “我们下山吧。” “不再看了吗?”他听说她起了个大早,爬得如此高,就是来看一看北印早晨的风光。 “不看了,反正以后有得是机会,更何况,我现在更想做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 她朝他挤了挤眼睛。“自然是想要看一看你的心上人了,你说我是个美人,而你居然不要我这样的美人,那她必然是个天上人间都少有的绝色了。” 彼放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想不出应对的话,只好由着她了。 “走吧走吧,我们下山,你们北印实在是太冷了,我才上来一会就快冻僵了。” 南方人确实受不了北方的气候,听说今年还有几个南安的宫妃死在父皇的寝宫呢。 “披上,小心着凉。” 一件皮毛的风衣,一下子就挡去了所有的风寒。 而穿得也不太多的他,虽然脸上有些冻红,却还硬撑着,装成无所谓的样子。 一个好男人! 不忍拂逆他的好意,她就一脸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心意。 “走吧!”他伸出手。 “好,回去了。”她接过了。 朋友之情,在那一刻真的诞生了。 很快的他们就下了山,刚走进后院,前面就奔来一个带着刀的武士。 “大皇子,出事了,二皇子来了。” 来就来了,怎么还嚷着出事了?秦芾不解地看向顾放,没想到身边的他竟然皱起眉头。 天大的事情也不过如此,有必要吗? “他可曾说了什么?” “暂时还没有,可他说要听歌,所以菲尘小姐就过来了。”为难的表情,尴尬的神色,似乎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不敢说罢了。 “菲尘?!”不是震怒,不是惊讶,只是淡淡的无奈。 “公主,你先回房吧,我处理好事情再去看你。” 秦芾既然发现了问题,当然不会同意。 “我现在不想回去,我想看看我的小叔顾炎,也想看看那位美人菲尘,还有,我不喜欢夫君如此生硬地叫我,我是有名字的,我叫秦芾,不叫什么公主。” 如此坚毅的目光,他也知道奈她不得。 只好带她一起去了。 大厅里,远远的就传来了悠扬的丝竹声,以及女子美妙的歌声。 “那是谁在唱歌?” 彼放没有回答她,在即将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才轻轻地扬起声,“那就是菲尘。” 大厅上,顾炎坐在主位,一派悠然自得。 他的周围站了许多人,有男有女,大多是一脸奉承的表情,只有一位女子手里抱着琵琶,幽怨而歌,有些姿色,却非绝色,清清淡淡,如水里芙叶,若说哪里最好看,莫过于她的眼睛了。如水如雾,深不见底,有些无奈,有些痛苦,叫人心生怜意。原来她就是菲尘。 听见有人传报大皇子回府,歌声顿止,菲尘回头,眸中竟然藏着万千的歉意。 彼炎虽然看见了顾放,却不起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听说皇兄去罗明山了,真是好心情呢。” “没有什么事情就去了。炎弟,今日怎么有空来?” 彼炎微微一笑,“想着皇兄昨夜新婚,做弟弟的自然不能不识趣,打搅了皇兄的洞房花烛夜,所以只好一大早来看望皇兄,恭贺皇兄的大喜了。” 他根本就是不怀好意,根本就是对他无力反抗既成事实的一种嘲弄。 秦芾看不过去,终于替顾放说了话。“谢谢炎弟,我和你皇兄都非常感激你的体贴,特别是我,一路上承蒙炎弟的照顾,我才得以顺利到达北印,这份恩情,我秦芾永远不会忘记的。” 终于,在众多的人当中,顾炎看见了秦芾。 那确实是那位南安公主的声音,一路上,她和他之间的纠葛一次次的发生,恐怕要忘记也是不可能了。 曾经,许多次,他想过那红帕下是怎样的容貌,美丽如牡丹?清秀如芙叶?还是温温婉婉兰花香?或是清清冷冷梅花傲? 没想到都错了。 那张脸是绝色,没有人比她更加美丽,即使脂粉不施,也是倾城倾国。 可是叫他熟悉、叫他想要亲近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神情,她那似笑非笑的睿智,以及唇边始终留着的灿烂,那是桃花的灿烂,桃花的艳丽。 他应该没有见过她的,可是为何如此熟悉?似乎早就认识……扑入记忆,他想起了桃花郡茶寮里的少年——魏烟。 “你是谁?”他问得不确定。 “炎弟,你也真是健忘,我是你的皇嫂,南安的公主秦芾呀。”她软软地把手塞进了顾放的手心。 秦芾?她是秦芾,那个高傲的南安公主,骂他无礼、敢把北印人比作强盗的公主? 可,为什么秦芾会是如此的模样? “秦芾从何处来?” “自然是从南安的宫闱,如若不是,还能是什么地方呢?”这样的说法应该不是谎言吧?她不是没有看见他的疑惑和震惊,可她和他根本就没有攀那份故的必要,所以她也就干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南安的皇宫?”他依旧皱着眉,但看来是信了。“皇嫂,顾炎给你请安了。” “炎弟不用这么客气,皇嫂不敢当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炎弟要常常来哦,一家人就该相亲才是。” “弟弟知道了。皇嫂刚才去了哪里,怎么也没有看见?” 秦芾故意难得的娇娆微笑,显露出她真真假假的幸福。“我能去哪,自然是和你皇兄在一起了。” 彼炎听到此处,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极端的不舒服,就好像是吞下了一条毒蛇一样。 彼放看出两人之间不寻常,但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只当是这个弟弟因为讨厌他,连带着也讨厌她。 “没想到皇兄、皇嫂如此恩爱,这下子父皇可以放心了,我们原来还根担心呢。”说话间,还故意将视线在顾放和菲尘身上扫了一下。 彼放心里只是叹了口气,菲尘却是惊惶地退了一步。 “看你们如此恩爱,也不禁让我有了成家的念头。”他不愠不火的说着。 彼放以为他说的是真的,连忙热心地问:“炎弟这样想吗?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中意的姑娘?” “是呀。”他笑咪味地说,然后又把视线转到了菲尘身上。“但就不知道皇兄是不是愿意成全弟弟昵?” 彼放一下子就知道他的意思了,而秦芾也明白了,那菲尘更加脸色发青地跪倒在地,她不说话,只是不住的磕头,一个接一个。 “我非常中意你府上的一个歌姬,不知道皇兄愿不愿意割爱?”明明是笑着的脸,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的挑衅和得意。他知道顾放不会不答应的,为了他的母后,为了所谓的大义,他会答应,他就是那样的人。而他更加知道,菲尘也会答应,不管是否有违心意,只要他开口,她还是会答应。 “如果她愿意的话,我自然没有不舍得的。”顾放几乎是咬着牙说。 秦芾在顾炎开口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之前,抢先说道:“炎弟要人,我们自然会给,这府上的姑娘,只要不是菲尘,什么人都可以。” 所有的人都为这样一句话惊得目瞪口呆,就连顾炎也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菲尘是谁?那可是她的情敌呀。 “为何独独菲尘不可以?” “因为自从我昨天听了菲尘姊姊的歌声就再也忘不了,我想以后就跟姊姊学着唱北印的调子。对了,我还和她义结为金兰,我那么喜欢菲尘姊姊,难道炎弟真的要来夺我所爱吗?” 对面的女子,柔柔的声音,期待的眼神,明明知道这是她的计谋,不是真的如此,可还是心动了。 彼炎知道今日的事情,因为秦芾的介入,恐怕难以如此简单了,更何况他也打从心底不愿意和她为难,所以终于松口了,“自然不会,虽然我也喜欢菲尘这个丫头,但既然皇嫂喜欢,那么弟弟自然是不会夺人所好。对了,不知道皇嫂昨夜都听了什么曲子?”虽然放弃,但还是不想就这样走了,他也要为难她一下,他就不信,昨夜她真的有听菲尘唱歌。 “菲尘姊姊的曲子真是妙呀,风兮,扬兮;雨兮,飘兮,路茫茫兮,君不见兮,粗衣布裙,遥遥望西……”朗朗唱出的竟然就是刚才听到的那几句歌词,妙的是不但唱出歌中的词,还把词中的情也唱了出来——丈夫远行出征,妻子送行,又是不舍,又是期待。 彼炎这下也没有办法了,这一局他是输给了这个美丽兼具智慧的南安女子。 “皇嫂,你果真是厉害呀。”他语带双关地说。 秦芾装傻回答,“没有什么呀,只是喜欢才记下了。”还真是幸运,若非过耳不忘,又懂一些音律,否则她也没办法应对。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皇兄、皇嫂你们用膳吧,弟弟就先走了。” “以后要常常来呀。”她故意如此说。 他则别有深意的点头应允,然后离去。 彼放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他正要去扶菲尘起来,菲尘却突然对秦芾叩起头。 “公主,您的大恩大德,菲尘这辈子都不忘记!鲍主,您放心,菲尘绝对会记着您的好,不会和您抢爷的。爷,都是菲尘的错,菲尘又给爷添了麻烦……” 许是受了太多的惊吓,支撑不住的她终于倒了下去,陷入昏迷。 彼放抱着她,一脸的焦急。 “菲尘、菲尘。” 秦芾则吩咐一边的下人,“快去请大夫。” “是,皇子妃。” 彼放边道谢边奔出大厅,朝着菲尘的房间而去。 花了好长的时间,菲尘的病才好起来,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我才知道了关于顾放与菲尘的一些旧事。菲尘原本是皇子府的歌姬,是顾炎的母亲把她送给顾放的,其实用意很简单,菲尘就是西宫娘娘摆在皇子府的一颗棋子,一颗对付东宫那边的棋子。 但是,即使这样,爱情还是发生了,顾放喜欢上了菲尘,而菲尘也喜欢上了这个善良温和的男人。 也因为这样,菲尘才会说对不起顾放,才会对顾炎的无礼无可奈何。 初初听到这些的时候,我很是震惊,也极度讨厌顾炎的行为。然而顾放却显得非常大度,他说那不会是顾炎的主意,顾炎这个人太过傲气,他是不屑于利用一个女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定然是他的母后这样安排的。 我却不信,依旧坚持,顾炎这个人没什么好的。 冷血、无情、无心。 当然,是有那么一点才能。 ——秦芾。 第五章 新婚十日。 北印的皇帝一直对秦芾避而不见,秦芾知道他是想显现北印柄的尊贵,也是想告诉她,她的身分已经不再是什么公主了,虽然嫁给了大皇子,但她不过是一个落魄国家为了求取生存送来的礼物。 秦芾以非常平静的心绪接受了这些,甚至于她对这些事情根本就毫不在乎。每天,她还是过着以前那样的生活,开开心心的,会出门看北印人民是如何生活,会爬上罗明山看日出日落,要是实在没有事情,她会去找顾放谈心,总之,就是不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看在眼里。 倒是那位君王先按捺不住了,他多次地询问顾放,最近这个嫁他的南安女人在做什么,是不是每天都在盼着接见?而当他听闻秦芾居然开心得一点也不在乎他接见与否,她的眼睛里恐怕没有他这个北印柄的君主的时候,那股懊恼真是有够难受的。 那天晚上,顾放告诉秦芾,当陛下知道她好吃好睡,日子过得非常逍遥的时候,脸都发白了。 他一脸在意地告诫顾放,并且要他转告秦芾,就说妻子要有妻子的样子,儿媳更要有儿媳的样子,何况还是个来和亲的女人,更要知道礼仪分寸。 秦芾听了大笑,只觉得这个皇帝也太过小孩子气了,难怪他会气得脸色发白,本来想给她气受,可她根本不在乎,那还不是气到自己。 一番大笑后,她依旧还是南安桃花郡的秦芾。 终于,北印皇帝顾征先妥协了,嘱咐太监告诉秦芾,就说第二天要秦芾在北印的宣扬殿觐见他。 棒天,为了这君主难得的妥协,秦芾第一次换上北印女子的衣服,镶着银边,坠着流苏,衣服的袖口、领口还滚着白色的毛球。 “没想到你穿这衣服这么好看。”顾放一看见她,就情不自禁赞美了一番。 “都说不要肉麻了,你还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衣服包进一个包里,看这态势,好像是要把这些衣服也带去。 “你要带着这些吗?” 她忙着收拾,没空搭理,只是点了一下头。 彼放觉得不解,又不是去远行,怎么见一个面还要带着包袱,不过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随她去吧。 两人乘着马车一路飞驰,到宣扬殿时,正好是上朝的时辰,文武百官穿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迈着方步走入殿内。 当秦芾要随着顾放进入殿内时,侍卫居然横剑拦住了她。 “公主请止步。” “陛下要召见我,我为何不能进入?”秦芾知道顾征一定是因为想不通她为何毫不在乎他,今天想要为难她一下。 “这是南安的烟公主,还不快快退下。”顾放发现她没有跟上,回头却见她居然被拦在外面。 “大皇子,请饶命,在下也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这么做。陛下说,公主来自南安,南安人皆是懦弱之辈,而这宣扬殿上皆是勇者,这等软弱之人是不配上这样的地方的,公主若是要进,就必须证明自己的勇气。” 彼放一听,蹙起了眉头,心里琢磨着。父皇这样也太任性了,怎么出尔反尔呢? 秦芾只是微微扯动了下嘴角,问着那位侍卫,“那陛下要我如何证明自己的勇气呢?” 侍卫为难地把一直放在地上的竹篮拎了起来,掀开篮上的布,其内是吐着长舌的蛇,虽说无毒,但张牙舞爪的模样一样十分可怖。 “陛下说,你若是可以把这蛇捉在手中,那就足以证明你的勇气了。” 秦芾眉轻轻挑起,可马上又转成了笑脸,她爽快地答应,“这有何难?”伸手就要去取,却被人半空拦住。 一左一右两只手,一个温和,一个威武,却是同样出色的男儿。 彼放摇头说:“芾儿,不可,太过危险了。” 彼炎皱起浓眉,不满意地说:“你想找死吗?” 秦芾却直接推开了他们,然后对着顾放道:“无妨,那是无毒的,要不了人的性命,更何况,我也要他北印人看看,我南安人不是皆是懦夫。” 伸手出去,一把捏住了蛇身七寸左右的地方,然后又高高举起。 阳光下,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唯有她笑得天真,丝毫没有惧意。 “这位小扮,你可看清了,我秦芾不是弱者吧。” 侍卫吞了香口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顾炎瞪了一眼,他才说:“公主,你请进吧。” 她莞尔一笑把手里的蛇抛给了他,而那侍卫毫无防备,顿时手足无措,差点把蛇扔到了地上。 秦芾逗趣的朝顾炎说:“原来你们北印的勇士便是这个模样呀,今日我秦芾算是开了眼界。” 彼炎无言以对,只是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走了进去。 彼放半是感叹,半是钦佩,“这女子实在不简单呀。” 谁说女子天生就要在男子的庇护下生活,谁又说南安人就一定不如北印人,她小小一个南安女子就要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看见了俏生生立在殿前的秦芾,顾征的震惊不下于任何一个朝臣。 “南安国秦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彼征知道自己的计谋又没有达成,不免心里十分气愤,所以故意不理睬她,任她在殿前跪着。 秦芾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顾放着急的正要提醒父皇,她却比他先一步有了行动。 她竟然没有得到应允就站了起来,更加夸张的是,她居然当众打开了包里。取出自己来的时候携带的南安旧衣。 拿出其中一件外衣,然后直接就把它披在身上。 彼征看得莫名其妙,“你在干什么?” “陛下不是看见了,我正在换衣服。” 彼征向来是个容易动怒的老人,一被人激马上就变了脸色。“我当然看见了,我是问你为什么换?” “哦,是这样的。”秦芾慢慢绽开笑颜,一脸和悦。“你知道,我来自南安,在我们那里非常讲究君臣之礼,所以为了表达我对你的热爱与感激,以及我国和亲的诚意,我在来的时候特意换上了北印柄最昂贵的衣服。 “而我的夫君,也就是你的大皇子却告诉我,父皇是一个亲切的老人,他喜爱和平,希望两国成为友好邻邦,所以他会看待我如同自己的女儿,而我根本就没有必要如此隆重,穿着家居的衣服只会让父皇欢喜,因为儿臣这样做才真的表明把父皇当作自己的父亲。” “可芾儿还是觉得应该礼貌一点,君臣还是有着区别的,更何况我还是战败了的南安公主,怎么说都与父皇其他的孩子不同。可是,我没有想到,父皇真的因为芾儿把你当作一个皇帝而非父亲生气了。父皇,你可真是心胸宽广,让芾儿佩服不已,所以,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芾儿这才换上了家里穿的衣服,希望父皇原谅我。” 一番话,让皇座上的顾征尴尬不已。 表面上她把他赞美得就好像是天上地下都没有的圣人,可背地里却是在数落北印柄的失礼。 他是骑虎难下了,本想刁难她,可是如今被她这样一说,他恐怕再也不能去为难她了,否则,就会落下相反的骂名。 这个丫头,实在是难缠,南安的宫廷里居然有这样凌厉的女子。 “我自然喜爱和平,更希望与贵国透过这次和亲,从此再无争端,至于芾儿所说的过错,那当然不算什么,只要芾儿以后注意即可。”话虽说得如此漂亮,但是他的眼中却明显地透露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父皇果真是如此贤明而慈爱,让芾儿不禁有亲近之意。”秦芾正说着话,却突然装作大吃一惊的表情。“哎呀,没有得到父皇的允许,我怎么就自己站了起来?真是死罪,父皇,我……”表面上一脸的诚惶诚恐,而心里却已经笑开了。 彼征终于大手一挥说:“无妨,平身吧。” 一番过招下来,秦芾大获全胜,而皇帝是保了面子,失了里子。 秦芾笑容满面的回了声,“谢父皇。”然后才轻盈盈走向顾放,经过顾炎时却接收到他灼热的眼光,彷佛要看穿一个人的内在一样。秦芾心上一动,竟然愣了片刻,可马上平复了心里的起伏。 回了一个随意的笑容后,继续向前,直到走到顾放身侧。 彼放直说:“你的胆子还真够大的,也难得父皇今日心情好,没有计较你的言行。” 秦芾暗里扮了一个鬼脸,俏声说:“我都把他捧上了天,他还计较什么。” “谁不知道你是以退为进,明赞暗贬呀。” 秦芾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得意的笑了起来。并非是嘲笑,而是一个小孩子天真的笑容。 彼征除了那一点小孩子特性,以及对于南安人的排斥和看不起,在其他方面,他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君主,一代霸主。 对待他的子民,他宽容。 对待他的属下,他赏罚分明。 而对待自己的孩子,他也是公私分明的。 虽然是一个早朝,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她却已见他的果断和非凡的判断能力。 这些事情,说起来非常简单,要做出来却是难如登天,若是南安的舅舅也可以这样,他们南安也不会弄到这样的田地了。 说起来,顾征的两个儿子还真是分别继承了他的血统。一个文雅,一个豪迈:一个宽容,一个智勇:同样的出色,同样的不凡,相信将来不管是谁继承了大统,都可以让这个国家更加的兴盛繁荣。 不过,她期望那个人会是顾放,只有这个平和的男人才可以让两国的百姓从此远离战祸;而顾炎,他的野心太大,他是永远不会停下征服的步子的,现在的南安太弱了,根本就打不过北印,那么迟早会是他盘中的膳食。 如果,他可以宽容一点,心胸再大一点,或许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吧,可惜——不知不觉把眼光溜到了他的身上,他目光直视前方,额前正有一道深深的刻痕,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让他不痛快了。 “我觉得二殿下根本就不应该为了那一小撮卑微的南安人而杀害我朝官吏,这样做只会寒了我们北印人的心。” 原来是那件事情,说起来,从京中再遇一直到现在,也恐怕只有这一件事情他是做对的。只是这件事情必然让他得罪了很多人,顾宏、成淘在朝中肯定是有同党的,这一回他不知会如何应对。 “炎儿,这事你怎么说,顾宏好歹也是你的舅舅,而成淘的父亲当年更是为了救朕而死,你这样做恐怕……”顾征是个聪明人,他心里当然明白儿子如此做的道理,只是有些事不便撕破而已。 “父皇,顾宏虽是我的舅父,成淘的父亲固然是大大的忠臣,但此二人却残害忠良、颠倒是非、无恶不作,这样的人若是被姑息,恐怕才会寒了北印百姓的心。”顾炎眉间的刻痕越加的深刻起来。 “二殿下恐怕言过其实了,他们或许跋扈一点,但还称不上无恶不作吧。”那人继续辩驳道。 “是吗?”森冷的眼光朝着对面那人一扫,对方顿时矮了三分,“我说他们无恶不作还是客气了,他们的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父皇,我这里有三份奏折,上面记载的都是他们这些年欺瞒着您所做的罪孽,相信您看了就会明白,儿臣就是杀他们一百次也不为过。” 他从袖管中掏出一个布包,交给了殿前太监。 那位上前请奏的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更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殿下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他不免开始焦急,焦急之下,只好把矛头指向南安和北印的矛盾。 “二殿下,我自然知道他们的不是,可是你这次杀他们却不是因为北印百姓,而是为了那些南安人,臣也是为此才想不明白的,望请陛下圣裁。” 站在前面的秦芾只是轻轻一哼,虽不是特别响亮。却也足以让坐在上面的顾征听见。他本来正要看那些奏折,听到她发出的声音便又放下了。 “芾儿,你可有什么话要说?”他是想要报复她,也是要听听这个聪明的女子是什么样的看法。 秦芾上前一步,微微一拜。 “父皇,我只是想问问这位大人,云淄城如今到底是属于北印,还是南安?” 那位二品大官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说:“自然是我们北印柄的,安起二年,我北印军大败南安而得云淄,这样的事情众所皆知。” “哦?是众所皆知呀,”她挑起了眉,恍然大悟地叫道:“原来云淄城是北印的国士呀!不过,既然归属于北印,那里的百姓,我想也应该是北印人而非南安了吧?却不知这位大人为何还要口口声声说着‘那些南安人’,莫非大人想要否认北印安起大帝所做的功绩?” 那人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未了才又急于否认,“自然不是,那些人当然是北印的百姓了,只不过有些刁民不服管教,我认为成大人、顾大人用严峻的法律制裁他们是没有错的。正所谓强压之下才有良民。” 秦芾对此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是觉得再与他这样的人说下去只会失了自己的身分,所以就退到一边不再说了。 彼炎看见了她的暗自嘲笑,而顾放也看见了,至于那位上面坐着的陛下则更加好奇她的想法,因此他问:“芾儿,这位大人说的,你可赞成?” 秦芾摇摇头,唇边的笑容则加深了,笑时,两个酒窝便一直挂在两边。 “圣主常常以威信立国,而威信自古以来源于残杀与酷压,若能以理服人,以法相佐,再加上为官者自清自廉以身护德,以己守法,则威信自成。” “北印元德七年,元德帝暴政,苛捐杂税名目繁多,终引起天下不满,元德帝不思己过,反而对民众多加镇压残杀,最后落得被暴民所杀的后果。所谓以仁德治理天下的道理,由此可知。” 彼炎暗自佩服她的见解,可看到她一副清高不可亵玩的姿态,又觉得浑身不自在,纵然与她的意见有共识,却也忍不住要去挫挫她的锐气。 “大嫂来自南安,若我没有记错,南安似乎就是个以仁德立天下的国家?” “不错。”她答得干脆而爽快。 “那些所谓的仁德似乎也没有让南安繁荣起来,不但没有,反而让祖宗创下的基业一点点的被毁去了,这难道就是大嫂所推崇的‘仁德’吗?” 她固执地抬起头,接受他射来的挑衅眼光。 “道理没有错,错的不过是人、是施用的方法罢了。”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年,父亲驾着马车,她频频回首,明明是七尺的硬汉,却还是流下了眼泪,而她呢,则始终把母亲的衣物抱在怀中,任它潮湿成一片。 彼炎说:“我这才知道,原来皇嫂也是离经叛道之人,这样的话若是在南安的朝堂上说了,恐怕会背上忤逆的罪名吧。当然,大嫂也可能只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她踏前一步,美丽的大眼睛睁得好大,那里面似乎充满了怒火。“你可知道这一声随便说说,就让我的父母从此天地各一方?” 天地各一方?顾炎心头起了一个疑问。秦芾的母亲是南安前一任皇帝的爱女,她被封为公主,自然也是生长于皇家的名门,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天地各一方,岂不荒唐。可是。望着她的眼睛,他却突然有些看懂了她的苦痛,然后,那些怀疑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皇嫂,是顾炎说错了。” 一句话出口,让众人都侧目而观。这个二殿下,何时看见他跟人赔礼道歉过了。 就连上头津津有味看着两人斗法的陛下也愣住了。那个人还是他骄傲的儿子吗?看着像,又不像,那个女子还真是了不得。 秦芾侧过脸去,不是因为不肯谅解,而是心又开始疲惫起来。 “父皇,儿臣觉得不适,想要先行告退,望父皇不要见怪。”她跪去,非常诚恳地这样说道。 彼征这个时候已不太讨厌她了,看见她这副样子,也就答应了。 “放儿,你陪着你媳妇一起回去吧,南安的女人虽是长得好看,可就是身子骨太弱了一点。” 随着顾放走到门前,心里百转干回,总觉得被压得很疼。终于,她停步回望,脸色十分不好的开口。 “陛下,云淄本是南安最大的荣耀,可如今它却不再被人当作是南安的国土了,我心中虽然有千百个不愿意,但那还是不变的事实。此刻,我不谈这其中究竟谁是谁非,只盼望圣明的陛下能够善待那些失去故国的可怜人,把他们看作是您的子民。芾儿相信,云淄的百姓如能被以诚而待,必然会感恩于陛下的。”她和他们是一样的,失去了故土,远走他乡,不再期望还有回去的一天,唯有希望和她血脉相传的故乡人能够好一点,再好一点,唯此而已。 彼征把那份奏折重新拿起,打开看了一会,才试探性地问:“芾儿认为朕会如何处理呢?” “我想,陛下会秉公而断吧。”是肯定?是怀疑?是希望?其实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她只是想要一吐为快而已。 彼征颔首,表达了他对她的承诺。 “芾儿,朕未必是一个千古明帝,但是也不想以后留下骂名,所以朕必当尽力而做。芾儿不必担心,云淄的百姓就是朕的子民,朕必善待之。” 秦芾走到大殿中央,跪下,然后重重一拜,藉着这一拜表达了她所有的感激。 “南安秦芾替所有的云淄百姓拜谢陛下了。” 彼征虽然接受她的感激,却不满她的措辞。 “芾儿已经是北印柄的皇子妃了,怎能开口闭口都以南安人自居呢?” “儿臣知道了。” “芾儿既然身子不好,就先退下吧。” 依命出了宣扬殿,门廊上正有一个宫女翘首而盼,看见他们出来,就连忙迎了上来。 “大皇子,成娘娘让奴才来请皇子和皇子妃。” 彼放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娘娘一声,我们随后就到。” 等那宫女跑了,顾放才对秦芾说:“芾儿,我娘她为人不错,不难相处的。” 秦芾笑着挥挥手。 “我没有事的,更何况知道母后还是南安旧人,我就更加应该去拜见她了。” 她知道顾放不放心,是怕又有什么意外,然后委屈了她,所以才会事先对她言明,这样子,她反而不好意思了,她秦芾又不是什么弱质女流,风一吹就要倒地。“连威武的天子尚且不怕,我怎么会怕一个美丽的妇人昵?” 她朝他挤了挤眼。 彼放心中想,不知她心里是否也如她脸上那般明媚。 “顾放,你带路吧。” 顺着皇宫,绕过花园,不多时,他们就来到成娘娘居住的地方了。初宁宫位于皇宫的西侧,那是一个非常华丽的宫殿,金碧辉煌、流光异彩,足见皇帝对于这位娘娘的宠爱了。而成娘娘是一个安静的美貌女子,她像许多南安的贵妇人一样,细致而小巧,充满了尊贵之气,如同一颗小小的晶石。 秦芾不知道那位西宫的顾娘娘是如何样子,但若她身为男子,也必然被她独有的清雅而吸引,倾尽一生柔情。 “芾儿给娘娘请安。” 她盈盈欲下拜,成娘娘却笑着拦住了她。“芾儿不必如此。”她拉过了秦芾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膝前,亲热不已。“芾儿以后千万不要叫我娘娘,听了怪生疏的,还是随着放儿叫我娘亲吧。” 秦芾自小失母,对于上了年纪的妇人,亲近感总会油然而生,因而她难得乖巧地叫了一声,“娘亲。” 彼放和成娘娘早就见惯各色人的敷衍,以为她也是如此,却未猜到秦芾心里是真的喜欢这位来自南安的东骏女子。 那天,成娘娘盛情挽留,要她一起用膳,而她也就半推半就留了下来。看着成娘娘不时地为她布菜,她似乎又回到十岁左右,美丽的娘亲总在身侧嘘寒问暖的。 那天回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她坚持要走回去,顾放只好陪着她一起走。天气不错,还可以看见星星,唯一的遗憾就是天太冷了,当然把皮毛领子牢牢地裹住脖子时,还是很暖很暖的。 她在不甚热闹的路上又是跳又是蹦的,顾放不知她究竟是怎么了,更加不知道迎着天、迎着风的她,眼中早就渐渐染上轻雾。 他在她的身后,不时地喊,“芾儿,天气冷,回马车吧。” 她却是装作没有听见,当然也或许是她真的没有在听吧。她的心是一个人的,或许曾经属于爹亲,属于娘亲,属于南安,也属于桃花,如今却只能属于自己了。 任性的后果果然是满严重的,很少生病的她居然开始发起高热。 彼放想要照顾她,她却总是不让,什么都要自己处理,哪怕是在最最虚弱的时候。 他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病人,即使生了病,还可以一迳的微笑。 秦芾则说:“生病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人要是一直不生病,那准是一个傻子。” 彼放听着就笑了,也知道她应该没有问题,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 生病的那几天,心里其实很苦,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没日没夜的想着娘亲,我也知道这样只会痛苦没有意义,可是思绪自有它的主张。 心里虽苦,但脸上却还是要笑着,娘亲曾经说我过于执着,过于倔强,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背、自己扛,大约真的叫她说中了。 好在病好的那天,心也终于恢复宁静,去爬罗明山,快要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了顾炎,他正和一个身穿黄色织锦的女子在一起说话,虽然隔得很远,也未互相打招呼,但还是发现他若有若无的关切。她想,若不是身边有着旁人,也许他就会过来的,这样一想,心便又乱了,似乎期待着什么,又在排斥着什么,难以厘清。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复杂的心绪,反而让我不愿再次见到他了。好在他也很忙,我们几乎少有偶遇的机会了。见不到顾炎,却常常可以看见顾征,这个小老头似乎开始对我这个南安的小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但听了我的话,让一个通晓南安文化的北印辟吏去云淄管理事务,更加常让顾放带话给我,要我去他那里。 我自然也是乐得如此的,说一些南安的风土人情,提一下南安人民的勤劳热情,我就是要说得他对南安起好感,从此再也不起兴兵之念。想想似乎很难,不过没有关系,我秦芾有得是时间。 那年冬天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然后是春天,然后过不了多久便又是冬天了。 春来秋往,我的生活又在一个新的地方有了一个新的起点。 ——秦芾。 第六章 北印征德十五年。 不知不觉,秦芾来到北印已经五年了,算算日子,南安也该是潜昌十年了。那年的冬天,她无意中从一个南安商人的口中得知,南安宫里发生了政变,舅舅魏潜遇刺受伤。就在那个晚上,她作了一个梦,梦里红色的火龙高高飞起,飞龙上坐着一个英俊的少年,手里执着长剑,手舞动着山河,另一手揽起了日月。 醒来时,也不知其意,只觉得那少年的长相与她的十弟一般。 忐忑不安了好久,终于又等来了南安的消息,旧皇魏潜驾崩,新皇魏昱登基,南安从此易主。 带来消息的南安人忧心忡忡地说:“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能做什么?” 她则不禁露出旁人看不懂的舒心笑容。她始终没有忘记,那少年曾经那样悲伤地送她远嫁,他的眼里带着对于整个皇朝的置疑和不满,在那一天,她就预测了他的未来必定不凡。 她说过,她会等待。 而如今,他果然踏上了五彩的祥云,俯瞰山河,而她这个不在南安的南安人则第一次预见了桃花开满南安的未来。 正当南安朝政新旧交替之际,北印柄却陷入了不小的麻烦。先是春天,北印柄的西边重镇围齐因为税赋的加重而导致流民暴动,直到顾征杀了几个贪官污吏又多加安抚,才使得围齐稍定。 而入秋之后,阴雨不断,秦河开始泛滥,一时间秦河沿岸的许多村落被水淹没,好多百姓都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北印柄深秋历来有被水患侵扰的纪录,秦河的泛滥也是常有的,可是像征德十五年这样令人心惶惶的灾难确实是少见的,甚至是从来没有的。 在不断的压力下,顾征终于累得倒下了,病来如山倒,御医们几经会诊也是束手无策。 彼征不能上朝,就把所有的国事交给了顾炎和顾放。顾放几乎每天都到半夜才回来,看见他时,秦芾都会笑着问他境况如何,而他则常常只是回以苦闷的凝望。 水患严重,饥民增加,而他父皇的病情一点也不见好转。 时间长了,秦芾也觉不忍,终于在一个下午向他细细问了顾征的病况。 彼放说:“其实原本只是失眠,没有胃口罢了,可是没有想到会变成卧病不起的大恙。” 秦芾说:“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去给父皇看看。” “芾儿也通医理吗?”接触越深,他就越觉得在她身上有许多的不可思议。 “小时候无事可做,也会看看这样的书。”她不敢告诉他,她从小就爱这些,娘亲看她如此着迷就干脆把她送入皇家的太医院,若非后来的那些变故,此刻她说不定就是个了不得的名医了。“顾放,你可敢信我?” “此刻我也没了主张,不信你又能信谁?芾儿今日就随我一起入宫吧。” 他们是驾着马车去的,外面雨下得很大,而街道两边任何一个可以挡雨的地方,都挤满了无家可归衣衫褴褛的农人。 彼放不禁叹了口气,“天灾如此,北印的百姓该如何生存呢?” 秦芾却只是扫了一眼,然后脸色不变地说:“天灾常因人祸起。” 他不解,就问:“芾儿,这话什么意思?” 她凝视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怨恨却又不敢言语的眼睛,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为何年年都有水患,唯独今年局面如此糟糕难以收拾?不是因为天,而是因为……”她在他的手心轻轻划了两划,那分明就是一个人字。 彼放还要问,马车却已经到了皇宫,他只好把即将出口的问题又吞回去。 入了寝宫,顾征正好睡着,顾炎的母后,那位清艳无比的顾娘娘守在一边,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竖起了食指,示意噤声,不意,这微微的动静还是让那个老人醒来了。 秦芾欲行礼,顾征只是面带倦意地说:“算了、算了,北印人都是鲁莽汉,不讲究这个的。丫头,过来坐吧!都已经五年多了,你还这么生疏。” 她也不推辞,就坐了过去。 “丫头,怎么好久不来朕这里,闷在家里做什么呢?放儿有没有欺负你呀?不要怕,告诉父皇,什么都可以说的。你们也是,都成亲那么久了,也没有生个孩子给朕抱抱,到底是从南安来的,身子骨弱,就连生儿育女的能力也比咱们北印的姑娘差了许多。” 秦芾觉得他为老不尊,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别说她和顾放不过是挂了名的夫妻,就算是真的,也不该当面说这些话。她朝顾放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没想到顾放的脸皮比她还要薄,居然。已经红了脸。 这下,她倒是在心里偷偷笑了起来。 “征哥,你呀就不要管这些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顾娘娘虽然已经四十开外了,却依旧丰姿楚楚的,只是带满笑纹的眼里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心和怒火。 她曾听顾放说起这位顾娘娘,她是王爷之女,先帝爱着的侄女,顾征的堂妹,那种荣耀足以让她如天上最亮的星辰,少女时,她已经艳名远播,只可惜这位天之骄女心里头只有顾征一人。 彼征曾经偷偷爬过墙头去看她,隔着小小的绣楼,她抛下精心做成的锦衣,他捧着衣服高声说,一辈子就只会要她一个!她则信任地红了脸。他们的情事后来不知被哪个人传了出去,一时间人人都在羡慕这一对幸福的金童玉女。 秦芾问顾放,那两位娘娘,顾征如今究竟最喜欢哪个?顾放那一回一直没有回答,但是从表情里秦芾已经可以看懂一切。 帝王家,又有几个专情的,就是顾征也无法免俗,所以顾娘娘也不过是南安的另一个凤娘娘罢了。如今那街头巷尾传着的往事,恐怕早就成了顾娘娘心里一根难以拔出的刺。 她一手托着玉制的碗,一边小心的抚着顾征,生怕他受了伤。 彼征对着这个娘娘时,总不免有些气短,往日里的威信也少了许多,他接过碗,辩解道:“放儿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羞怯了,我要是不点一下,恐怕他们一辈子都要这样了。” “父皇呀,娘娘说的没错,这种事您就不要烦心了,由我们小孩子自己去操心吧!”生儿育女?这辈子恐怕都没有这样的缘分了,但愿菲尘可以令他如愿以偿。 “是呀,父皇要多多保重才好。”顾放接下秦芾的话,跟着说:“芾儿这次来就是特意给您瞧病来的。” “小丫头一个,算了算了,那么多的老头都不行,她一个女娃可以才怪呢。” 他有气无力的挥挥手,摆明了不相信她。 秦芾自然不服,本来治与不治也是随兴而已,听了他这么看不起人的说法,她反倒是不服了,跃跃欲试的表示:“父皇,您别不信我,没准我就真的把您给治好了。” 彼征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好,丫头要是把朕给治好了,我就让你的夫婿当太子。” 本来只是随口无心的戏语,却一下子让顾放和顾娘娘变了脸色,特别是顾娘娘,她几乎是情不自禁颤抖起来。 秦芾也知道不可以当真,不过听他这么说,还是觉得好的。“此话当真?” “天子可是无戏言的。” “那好,这回我还定要治好你才行呢。” 彼征只当她是玩笑,没料到这个小丫头竟然当起真来了。 望闻问切,真像那么回事,而病因、病况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的。 到最后,顾征不禁有些将信将疑了。 秦芾在桌案上写着药方,顾征则一直催顾放去看看她都写了什么。 彼放只得把宣纸上的东西念了一念。 “芙蓉花一钱,柠檬皮一钱,接技果再一钱……”念到后来,连顾放自己都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她了。怎么都是花呀果呀,这样的东西可行吗? 丙然,顾征笑不可抑,倒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宽厚的笑容。“我就说丫头不行,果然就是不行,这么些东西,芾儿以为自己是在办家家酒吗?天子的身子,治坏了是要掉脑袋的。”他故意吓她。 怎知,秦芾半点也不害怕,反而正色道:“什么家家酒,我列出的可都是好药。” “怎么说?” “父皇血亏,芙蓉花可以补血顺气有助消化;父皇常常咳嗽,这个柠檬皮就是止咳化痰的良药,还有薰衣草可以缓解压力,有助睡眠。” 听她一笔笔分析,他不住的点头,虽然还是不怎么信,但确实有了些许转变。 “丫头,这些花花草草真的有用吗?” “有用无用,全在一试,父皇您尽避放心好了,芾儿绝对不敢拿自己的脑袋来抵父皇的铡刀呀。” 伺候着的太监拿起药方问顾娘娘,“娘娘,我可要按这方子给陛下弄去?” 彼娘娘还没有回答,顾征就替她说道:“去吧,我信这丫头。” 秦芾又把其中需要注意之处一一告诉那个太监,等都嘱托好了才让他出去。 安排好了一切,顾征要留他们用膳,顾放因为还有事情没有解决便推了,而秦芾也看得出顾征十分体虚,不宜勉强支撑着说话,所以也不好打扰,就和顾放一起出去了。 出了寝宫,还没有走几步,就见朝中一位大员急匆匆走了过来。 彼放看看秦芾,秦芾也十分体谅他,就说:“你忙去吧,反正我认识路的。” 彼放这才放心和那人一起离去。 晋江文学城晋江文学城晋江文学城 出了皇宫,赶车的马夫已经等在那里了。 车夫看见秦芾并没有走过来,就扬声问:“主子,您这是要去哪里?” “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会回去的。” 撑起宫女递来的纸伞,她信步走进市集,还是像来的时候那样,贫困的人占满所有可以站人的空间。 雨水顺着油纸一滴滴地坠落下来,秦芾伸手探了探,那是冰冰冷冷的感觉,她的视线无意中落到了一处角落,那里正蜷缩着一个苍老的妇人,满身都是雨水,可是她无心去想这些,贪婪的目光就一直留在街对角那间包子铺。 她叹了口气,走到那间包子铺,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纸包,她走近那个妇人,把纸包递给她。 老妇人一下就抢过那个纸包,其实从秦芾进入那个包子铺起,她的眼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和手里的东西。 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让秦芾觉得眼睛发酸。那年,她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曾经看见许多这样的人,他们饥饿,他们痛苦,充满了对于生活的无可奈何。虽然面对的曾经也是她的敌人,可如今,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就像她对顾炎说过的那样,百姓永远是无辜的,战争后受到伤害的,并不仅仅只是那些战败了的人呀。 “老婆婆,你怎么在这里呢?这里风大雨大,很容易生病的。” “水淹了庄稼、淹了房子,是没有地方去才在这里的。”老妇人边吃边说。 “前些年不都下了大雨,可也没有这样呀?” 老妇人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不解地看着秦芾,看了好久好久才恨恨地说:“姑娘这样大富大贵的身分,自然不会明白我们的苦日子,年年都有缴交不完的税赋,种地要交,买衣买食要交,就连打仗也要交,这样也就算了,只要日子过得去,我们也不怕,可是那些个当官的却还是不放过我们,这日子真是没法子过了。” “以前好,现在却不行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多说什么有用吗?反正是不行了。”那妇人似乎认定了必然是没有用处的,怎样就是不肯再说。 而周围的人也故意避开了她探求的视线,他们都看见她从皇宫里出来,自然不愿意相信她的好意。 “主子,雨大,我们回家吧。”那车夫原来不放心,并未走开,在等了一会儿又来劝她赶紧回去。 “好。”她坐上马车之后,却对马夫说:“我们不回去,先去一个地方。” “主子要去哪里呢?” 秦芾知道要了解真相,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那个隐藏着秘密的地方,对于这件事,她是管定了,是为了顾征,为了顾放,更加为了天下所有的苍生。 “我们就去秦河附近。” “那里正发大水呢!”马夫提醒她。 “我知道。” “而且秦河离这里可有很长的距离。” “我也知道,但我就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所以我非去不可,反正,我也不想游完秦河,就选最近的地方去吧。” “好,遵命。” 马车带着她,开始飞奔起来。 而越往前走,所见的一切便越是狼藉不堪。 她本来以为自己必然会因为大水受阻,却不料一路行来居然十分顺畅,等到了秦河,她让马车停在岸边,自己则不顾危险、不顾劝阻地走近那看来十分高的长堤。 面前的秦河,翻着汹涌的波澜,还有不住向外推的巨浪,河的这边显然是安全的,而河的那边早就被河水淹没了。看到这两岸明显不同的景况,她似乎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秘密,还有百姓的怨言。 “贵老。”她掀起车帘,问车夫。 “主子,什么事?” “这里的地势明明要低于对面,而且也没有什么村庄,更是几乎没有田地,不是正好成为泄洪之处。” 斌老是个老实人,也不会骗主子,虽然觉得有些话是奴才不能说的,可还是说了。 “往年这里确实是泄洪之处,所以百姓们的生活也没有因为这大水而有许多变故,可是今年却和往年不同了。” “有何不同?”她问得尖刻。 斌老这回支支吾吾起来。 她知道其中必有内情,就不问下去,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贵老,不要瞒我,你知道这里的地是谁的吗?” 斌老低下了头,“主子,我们都是些做奴才的,有些话,我们是不能说的。” “你不说,难道我就问不出来吗?”她提高了声音,“贵老,你也瞧见了那些受苦的百姓,难道你就忍心吗?” 斌老终于被她的语气给激起来了。“回主人,这里的土地有的是顾娘娘的,有的是那些个顾姓王爷的。” “他们要这些地做什么?”这里的土地其实也不是过分的好呀。 “我听府上有人说,那些个王爷是看中了这里的仙气,他们纷纷圈了这里的土地,纳为己有,准备百年之后把这里做为自己的归处。” 秦芾冷冷一笑,“怪不得会突然在这里筑上那么长、那么高的长堤,原来是怕死了没处安身呀。” 原来死的人还比活的人更加重要,真正岂有此理。 “贵老,你去车上看看,可有什么可以挖土的工具。” 斌老不明白她要做什么,着急的问:“主子是要做什么呀?” “我要把这里的长堤给毁去一处,这样子不就又可以和以前一样了吗?” 斌老搔了搔头皮,憨憨地笑了一声,“主子是在说笑话吧?” “你看我的样子像吗?” 这绝对不是玩笑,秦芾是一个好主子,她爽朗爱笑,待人亲切,从不摆架子,这样正正经经的严肃表情说明她是认真的。 “主子,您何苦去惹这样的麻烦呢?”贵老不忍心看她去碰壁,就好意建议她,“虽说您是个皇子妃,是一个主子,可出了皇子府,您在那些人的眼睛里,还是一个从南安来的女人,您是斗不过他们的,您也没有那样的权势。其实那些个调查官何曾不知道内情,只不过因为犯事的都是顾家人,所以干脆就睁一眼、闭一眼。” 秦芾不为所动,只是更紧地握住那伞柄。 “算我天生多事吧,我的眼里就是见不得那样的事情,看见那么多人在雨里受苦,自己却是高床软枕,我不安。” “主子,您这是为了什么呀?”没见过这样的人,她若是为了自己的夫婿,那也就算了,可府上的人早就明白这个公主不过是一个挂了名的皇子妃,顾放和她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关系,她如今冒险这么做,又能图得了什么?更河况……“我们是北印人,而公主却来自于南安呀。” “天下百姓皆相同,何曾有过区别。”这些年,在云淄的故乡人应该渐渐有了安逸的生活。“我不愿意北印的百姓也去遭受南安百姓遭受过的苦。” 斌老感动了,以前只是做为一个喜爱主子的奴才遵守着本分,如今这才带着无比的钦佩和崇敬来看待她。 “王子,这活又累又危险,让奴才帮您吧。” 撒了纸伞,两人一左一右开始挖掘起长堤,虽然有些徒劳,但他们还是没有放弃。 晋江文学城晋江文学城晋江文学城 秦芾也不知自己在雨中站了多久,她是浑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其实脚下的土地充满了危险。 应该说,如果没有人突然制止她的行动,她也许真的会一直做到让那些江水流过她的身体,然后卷走她。 “大胆女子,你竟然敢破坏留矩王爷的田地,简直不要命了,还不快住手,不然捉你去见官。” 眼前这些个带着刀剑的北印人应该就是那个王爷府的家兵,这么大的雨还来巡查,真是服了他们,不知道是这位王爷过于关心这块仙地了,还是府里的人太闲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力气去回覆他。 那人以为她是怕了,态度上也就更加狂妄。“还不快滚,你这个南安的蠢女人!” 那一声充满侮辱的话,不单单让秦芾白了脸,就是随行的贵老也被激怒了。 “你这个奴才,居然敢这么骂我家主子,你可知道她是谁?”贵老卷起了衣袖,准备和那群人干起架来。 “是谁,看那副娇弱的模样,不过就是一个南安的疯女人罢了,亏你还是北印的男人,居然甘心给这样没用的人做奴才。”那伙人一下子笑了起来。 一直住在宫里,看不见很多事情,秦芾自以为有了她的远嫁和努力,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所有的轻视还是一样,一切依旧没有改变。 一大群人的笑声里,她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个混帐东西,我们家主子她是……” “贵老!”严厉的声音,彷佛一下子穿透了所有的云层。 “是谁?是谁?我看她不过就是一个南安的蠢女人!我告诉你,就算她是个公主,在这儿还是什么都不是。”他们才不信眼前这个浑身狼狈的南安女子,会有什么特别的身分。 “和他们说什么,说了只会自贱身分而已。” 冷冰冰的口吻,再也没有平日里的随意自然,或许已经伤到极点了。 那群人看她一个南安人还如此模样,好像是高人一等,他们也发狂了,本来只需赶走她便可以,而如今他们改变了主意,他们其中一个已经取来了长绳,窜到秦芾身边就要绑住她。 斌老伸手要护,秦芾却说了一句,“随他们,我倒要看看这件事情如何收场?” 他们绑住了她,推着她朝前面走,丝毫不理会她已经疲惫不堪的状况,他们甚至故意把靴子重重踏在路面,好让那些泥浆溅上她的身子。 她越是狼狈,他们就越高兴。 斌老实在是看不下去,可偏偏这个皇子妃就是如此固执,不肯说出自己的身分,而他是下人,自然也不好拂她的意思,只好守在一边,就怕那些人过于欺负人。 一路被推推拉拉,头发早就披散开来,如今的样子,秦芾想,恐怕就是爹亲看见了,也不会相信这就是他的女儿。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冷静而严肃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过来。 “二殿下,我们捉到一个肆意破坏皇家田地的女人,她还出口不逊呢!” 她抬起头,雨水一下子迷了她的眼睛。 “秦芾!” 她提起已经湿透的衣袖,重重擦了擦眼睛以后,才终于看清楚面前骏马上英俊的男子不正是顾炎吗?不过还真是难得,她都成了这个样子,他居然还能一下子就认出来。 “你究竟在搞什么?弄成这个样子,顾放去了哪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秦芾,惊吓之余,连平时伪装得很好的兄友弟恭也给忘记了。 秦芾微微笑着,似乎什么都没有关系。 “高贵的二殿下,你不是也听见了吗?我肆意破壤了你们顾家的田地,所以我被弄成这样,大概也是合情合理吧。” 他跳下了马背,一双眼睛几乎就要喷起火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不要跟我说这样的话。”他一手拉起她的头发,指着说:“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你们……” 她一把夺回自己的湿发。“怎么了?丑了吗?碍着了你的眼睛吗?反正我是南安的蠢女人,就是再丑再笨,也和你们北印人没有关系。”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好像有许多年没有看见了,她也只有那次送亲路上,如此失态过。 “可是,我们就算再不堪,至少如今的南安皇帝还不用靠杀子民来给自己造皇陵。” 彼炎一点也不明白她的话,当他的眼睛扫向那些家兵的时候,他们全部惊恐地低下了头。他们现在是真的后悔了,谁知道这个看起来如此不堪的女人就是那个无比受宠的南安国公主,大皇子的妻子呢,不过唯一庆幸的是,在面前的是二殿下,而非大皇子。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他一下点中了正扶着歪歪斜斜,似乎要倒下来的秦芾的贵老。 斌老这一回一点也没有犹豫了。 “二殿下,公主是为了北印受苦的百姓才去破坏那些长堤的,她不是存心要破坏皇家威严,只是不忍而已。” “什么意思?”他没有明白。 “跟他说什么,他也是姓顾的,没准那些个田地也有他的份,那长堤还是他命令起的。”她是气极,也是赌气说这些。 “她到底在说什么?”他转头问贵老。 “你大人还不明白吗?你们顾家把秦河原来用作泄洪之处的口地都纳为己有,准备给自己死了以后造坟墓呢!” “放肆!”他突然扬起了手,可却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下来。若是旁人说了这样冒犯皇室成员的话,那必然是个死罪,可眼前的女子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从南安来,倔强地一直不肯低头的公主,他打不下去。 秦芾却又哭又笑,她明明是为了帮那些北印人,如今却得了这样的委屈,她也是受不了的,她虽然坚强勇敢,可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离家万里的女子,心里头憋着的那股愁,并非没有,只是没有发泄的地方罢了。 “你打呀,我秦芾要是躲一下,我就不姓秦。” 彼炎的手依旧伸了过来,不过不是打,而是轻轻拂去了她的眼泪以及雨水。 而一旁的贵老也终于说明白了事情的由来,“……工匠们都被派出来筑左岸的长堤,而来不及顾上右岸,所以才会让洪水毁了许多百姓的家,公主是看不过去,才会那么做的。” “是那样的吗?” 这回,不仅仅是带着秦芾的人低下了头,就连他自己的手下也不说话了。 “看来都是真的了,为什么那些个调查官查了那么久,就没有人把情况说出来?” 秦芾悠悠地哼了一声。 “一个顾字,千斤重,谁敢说,谁敢得罪。” 彼炎大手一挥,下了最后的命令,“小安,去,带上三百个士兵,我要去掘了那长堤。” “可是那里面还有顾娘娘的田地呀。”小安不敢动,还在犹豫。 “胡说什么,天下都是我们顾家的,我母后要什么田地!还不快去,难道还要我动手才去吗?” “不要知会皇上一声吗?”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劝他要谨慎一点。 他怒气腾腾的,“已经耽误了这么久,难道要等到天下的百姓一起指着我们顾家的脊梁骨骂才去弄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禁让秦芾有些刮目相看,她以为北印人不过是鲁莽之辈,原来他也懂这些。 “去!” 终于,一队人浩浩荡荡朝着秦河的方向前进。 而秦芾在看见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安排之后,终于软软地往下倒。 彼炎一把托住了她。 “你看什么?” 彼炎注意到了秦芾目不转睛的凝视。 “原来你是这样的。” “怎么样?”他问。 “我以为你会打我,骂我不识好歹。”而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可能她这辈子都会恨上这个北印男人了。即使在这件事情上,她或许真的说得过了头,至少以她对他的认识,他不会做出那样伤害百姓的事情,要不然当年在云淄他也不会杀了自己的舅舅。不过秦芾是女子,尤其还不是什么大度的女子,要是被打,自然会记上一辈子,打击报复。 彼炎月兑了自己的披风,围住了秦芾,就好像把她当作是一个娇弱的女圭女圭。 “我没有那么糟吧?” 她笑而不答,如水的眼睛就一直瞅着他。 “你呀,总是这么冲动,有必要弄成这样吗?”云淄时那样,第一次见皇帝也是那样,如今都那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谁叫你们北印人太嚣张了。” 彼炎模着额头,一脸郁闷,“幸好你不是男子。” 要不然以她的个性,定然要冲锋陷阵,彼此之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我要是个男子,如今天下定然不会如此。” 口气够大,也够狂,可不知怎地,顾炎真的就信了。这样一个女子,天下没准真的会因为她而改变的。 那天,是顾炎的马车送我回府的,回去的路上,我有些倦意,就靠着他睡去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竟然看见他一直看着我。 我不禁有些着慌,就问他看我做什么? 他转开了视线,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还是回答了我。他说,他希望这车能够一直往前行再也不停下来。 于是,我怔住了。 我和他之间,始终蒙蒙胧胧,有着什么,却又彼此从不说破,可是今天他却暧昧地讲出那样的话来;我想,我不需要这些,可听了却还是高兴起来。原来,我也会有这样心动、这样虚荣的一刻。当然,我不会说的。 所以,我假装什么也不懂,迷糊着又睡了过去。 我听见耳边,顾炎把牙齿咬得好响好响。 我半梦半醒,露出了笑颜。 回到皇子府,他扶我下车,他的手心满是汗水,滚烫滚烫的。 离开时,他叫我秦芾,而非皇嫂。 我故意装成生气的样子,说:“你应该叫我皇嫂,这是规矩。” 他则“狡猾”地反驳道:“反正北印人是从来不讲规矩的。” 这个男人! 我真的想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 我舍弃了将来,来到这里,可我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一个顾炎。 ——秦芾。 第七章 弥漫了许久的水气终于随着雨季的过去而消散,长堤拆了,土地又重新恢复成原来的作用,而百姓们也终于回到了家园。顾征听从顾炎的建议,从国库中拨出大量的金钱,来帮助那些流民重建家园。 至于那些私自购置田地的顾家人,虽然因为涉及的人员实在太广,而且又抬出了顾娘娘,所以最终也没有得到很大的惩治,不过大惩没有,小惩还是逃不了的,他们不得不交出许多的家财来弥补自己的错误。 百姓在街头巷尾歌颂着皇帝,歌颂着顾炎的英明神武,看到这些,再加上秦芾的药膳,顾征的病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若说有什么不好,恐怕就是顾放和顾炎的关系了。 因为顾征的一句戏言,让顾娘娘对成娘娘以及她的儿子充满了戒备和恨意,而顾炎本是一个野心极大的人,对于他而言,人生最终的目的恐怕就是继承大统,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可是没有想到,皇帝会说出如此的话来,即便不是当真的,他也开始起了怀疑。 那些日子,民间是一片欢腾,而宫里,在两皇子府上,却像是在较劲什么,气氛极为紧张,太皇子派别的,二皇子派别的,两边的人马都在蠢蠢欲动。 不过好在有皇帝在上,他们这些人也不好太过明目张胆。 水患之后,就是北印柄一年一度的节日,就像南安有桃花节一样,北印也有自己的节日——狩神节。每到那个时候,男人们就会到北印柄最高的青龙山去捕猎,到了傍晚,他们就会拿出自己所猎得的猎物相互比较,然后选出一年一度的狩神。 当然,这单单是属于男人的节日,北印泵娘只能守候在家,等待着她们心里的英雄回家。 大约也只有这一天,秦芾才觉得周围的空气不再是如此地压迫。 彼放难得换下了锦缎长袍,改换上虎皮衣服,虽然完全失去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不过看起来也满有吸引力的。 “芾儿,怎么还没有换装?” 彼放以为这一回秦芾会和往年一样,同他一起去的,如今看她还是一身简单的绸衣,不免奇怪。 “不去了,我不是男人,去了又会被人说话。”北印人不单单是看不起南安人,他们甚至还看不起生了他们的母亲,她可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去参加狩神节时那些男人的眼光,就好像她的出现玷污了什么神明一样。她很不舒服,可又想看看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常常会扮成男子去见识。 彼放咦了一声,因为他记得以往每一次,她总是兴致高昂,虽然她常常说是为了看热闹,不过,他更加觉得秦芾是为了赌气,旁人不让的,她就是越要去做给别人看。“以前,怎么没有听你这么说过?” 秦芾故意忽视他的话,只是一个劲的催着他可以上路了。 她知道,顾放是个单纯的人,他猜不到她的心思的,她不去只是为了顾炎。自从那一天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就越来越尴尬,她不知道互相叫着彼此名字的嫂子和小叔是怎么回事。 丙然,顾放并没有细想,穿戴好的他很快就出门了,临出门时,还不断地承诺今年一定要成为狩神。 想想是不可能的,有着顾炎的狩神节,又怎么会有顾放发展的余地呢。当然,这样的话是不好说出口的,不然这个脸皮薄的男子必然又要脸红了。 在送他出门之后,秦芾回到了房间,她本来只是想从自己的行囊里拿一本书看看,找了才发现,那些带来的书籍已经陆陆续续地看完了,她翻箱倒柜寻找一番,并没有她要的,可却无意中看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幅出自南安宫廷的刺绣,看那针角和手法必然是名家所成。当年,魏潜舅舅送了她不少的陪嫁,除了被顾炎扣下进贡北印皇朝的,其余的大多被她送给了云淄城的流民,没想到竟然还留下了一样,她细细地模着那密密的线纹,不是为了那精巧的手工,而是为了那织女心里所存在的希望。 殷红的桃花,如少女灿烂的笑容。 翠绿的花叶,放入南安无限的希望。 南安呀,不知怎样了? 爹爹呀,他也不知怎样了?她已经离开快要六年了。 贴身挂着的桃花香囊,早就没有了味道,她却一直看作珍宝,更加不会离身,香囊四周的布沿早就因为年代久远而开始破损裂线,不善女红的她,多少个夜里为了补好它而扎红了手指。 还有那把带来的宝剑,虽然无法像过去一样喜欢就能挥动它,她却依然会在入夜的时候,偷偷地把玩在手。 天下的男子或许会笑她不自量力、不守本分,可是没有关系,他笑自他笑,我狂自我狂。 不知不觉,泰芾又轻轻哼唱起最喜欢的歌谣—— 悠悠青山,桃花洗剑,拔剑兮,莫忘故乡多凄迷,舞剑惜,翩翩桃花血中泣;剑气飞,裙飞扬,少女红妆弃,欲把马蹄扬。 相信不久的将来,那南安不会凄迷,那桃花不会血中哭泣,而她也可以正大光明、理所当然坐着马车回到故乡,去看看桃花。 想着想着,她就这样睡着了,唇边头一次带着安静而平和的笑容。 她真希望,这样的平和可以一直下去。 jjwxcjjwxcjjwxc “秦芾姊姊不好了!秦芾姊姊不好了!” 梦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救命,那分明是小九柔弱的喊声,一惊之下,她就醒了,而让她吃惊的是,门外竟然真的如雷鸣一般被敲打得砰砰作响。 她来不及收拾好身边的东西就开了门。 门外的菲尘显然被那一把透着寒光的宝剑吓了一跳,明明已经非常焦急,却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秦芾收起剑,那宝剑回鞘的声音把菲尘的魂给招了回来,她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她倏地跪了下去,一双泪眼瞅着秦芾,然后充满悲伤地一遍遍重复着,“秦芾姊姊,你要救救殿下呀。” 秦芾硬是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看她只是流眼泪也不说话,她亦心急了。“你不要这样,出了什么事情就说呀,光是哭又有什么用。” “是二殿下,他要对付大皇子。” 彼炎要对付顾放?会吗?会!确实有这样的可能,自从那天她进宫给皇帝治病起,这样的祸端恐怕就已经造成了。 “你如何得知的?这消息可靠吗?”若是空穴来风,只怕又有更大的烦心事情。 “可靠、可靠,是我的一个小姊妹告诉我的,如今她就在二殿下府上,以前我也在二皇子府的时候很照应她,她不会骗我的。”她信誓旦旦,就想着秦芾快点动身。 秦芾想了想,还是觉得事情犹如千头万绪,搅得她思绪都乱成了麻花。“那么顾炎会在什么地方动手呢?又派了什么人去动手?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动手?” 每问一句,菲尘就摇一下头,问到后来,她也觉得自己只顾着担心,所有的关键都没有抓到,这样子,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大皇子。 可是—— 她猛地抬起头来,对上那双近乎深沉可以洞察一切先机的眼眸,似乎被迷雾笼罩的她已一点点地瞧见了希望。秦芾不是一般人,她的见解常让许多人佩服不已,就连大皇子也常常遗憾她是个女儿身。 “秦芾姊姊,请你救他,只有你可以救他,我知道。” 她对菲尘单纯的相信觉得好笑,她又不是什么仙人,可以解救一切。“你什么都不知道,要我如何去救?”虽然,她是很想去救自己的“夫君”,但能力之外也是莫可奈何的呀。 “大皇子常说你是个奇女子,二殿下也只对你折服,就连当今的陛下也十分喜欢你,这些不都说明了,秦芾姊姊是个不寻常的人,说不定你真的是一个仙人。” 菲尘的话几乎让她笑了出来,若不是情况危急,她呀真的会好好笑一番的。 彼炎要对顾放动手,那么一定会在山上,因为只有避开了人,他的刺杀才可以遂行,而且可以推给别人,不会惹祸上身,而且按照她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自己动手的,因为那样做风险也很大。 要阻止这件事情,就一定要先找到顾炎,只有他的命令,他的那些死士才会听从,那么顾炎现在会在哪里呢? 突然,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地方——青龙山顶的行宫,它本是三十年前北印柄的先皇修建的,用来给那些参加狩神节的皇族人休息的场所,可是因为地方过于简陋,而且位置又过高过险,所以那些皇族人宁可连夜下山,也不去那里过夜。 如果不是三年前的狩神节下了一场意外的大雨,顾放因此带着她进入那里避雨,她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北印还有那样一个地方。 是的,那里常常没有人烟,就算是如此大的盛典,那个行宫恐怕也不会沾到这些热闹之气。 不过,也真奇怪,为什么顾炎要现在动手呢?他们的关系正因为顾征的戏言而异常紧张,这个时候,顾放若是遭到意外,不管顾炎有没有在场,他都没法子撇清的。 “秦芾姊姊?”菲尘看她还不动,不禁推了推她,示意她可以行动了。 “菲尘,帮我去找一匹最快最好的马来。”她命令道。 菲尘马上说:“秦芾姊姊,我早就准备好马车了,还有马夫。” 秦芾以食指轻点她的额头,“错了,不是马车,是骏马,那条路太窄了,马车上不去的,而且马车的速度也没有骑马来得快。” “秦芾姊姊会骑马?” 菲尘惊讶地睁大了眼。秦芾到底是什么人呀,她不是公主吗?怎么又会讲大道理,又会骑马?刚才看见她的时候,她的手里还拿着吓死人的宝剑,那些东西不是只有男人们才玩的吗? “怎么不会?菲尘不也说秦芾是个奇女子吗,既然是奇女子,自然无所不能。” 这样的笑脸,这样临危不惧,菲尘终于明白为什么大伙都那么喜欢她了。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jjwxcjjwxcjjwxc 行宫位于青龙山的最高处,若是沿着大路行走会方便许多,只是大路人流不断,若消息是真的,必然会打草惊蛇,反而让顾放更加危险;若消息是假的,那么无端揣测皇家人,可是不小的罪名,这个她担不起,而那个歌女出身的菲尘就更加担不起了。在考虑了各种可能之后,秦芾放弃了大路,让马走上陡峭难行的小路。 为了不耽误时间,她总是尽可能骑着马,若是实在危险,她就牵着马走,等过了险处再跨上马背。 当年,爹亲不同意把这些男人把弄的东西教给她一个女孩子,可是娘亲却说,男女之间哪里来的如此讲究。因为娘亲坚持,爹亲就松动了, 这一教呀,她几乎学会了爹亲所有的本事,也正是这样,她今天才能毅然策马而驰。 终于,在三个时辰之后,她爬到青龙山的最高处,站在那座行宫之外,那行宫,虽说是皇家所建,却简单得只有数间竹子搭建而成的小屋,门前围了一圈篱笆,篱笆上长着山上随处可见的野菊花,还有爬墙虎。门前冷冷清清,根本就不像有人来的模样,难道是她猜错了? 她小心翼翼走了进去,穿过长满菊花的园子,终于来到竹屋的门前,正在外面犹豫着,里面却传来了问话。 “既然来了,怎么鬼鬼祟祟地不进来?” 是顾炎的声音!心火一下子就冒了起来,本来以为只是菲尘瞎想,没想到还真的有这样的事情,若不是这样,他一个身分尊贵的二皇子,怎么会在如此热闹的狩神节到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来?必然是在这里等着他的死士带来消息。 推门而入,她的脸颊早就因为赶路和气愤,染得如同天上的彩霞。 正在桌前看书、喝茶的顾炎看到她,不禁愣住了,本来以为是宵小,没料到是秦芾。 “怎么是你?” “你要对顾放做什么?你是不是要害他?”这个时候,秦芾也顾不了和他之间的那些尴尬了,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顾放?原来你是来找顾放的?”顾炎不动声色,神色自若拿起那杯放下的茶,“要找夫婿应该下山,我想我要是没有猜错,你的顾放还在半山腰呢。” 如此明显的调侃和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分明就是有鬼。 “我不找顾放,我只找你。”她也学他,开始打起太极。 彼炎眯着眼睛瞧她,彷佛要看出几分真假,“好难得,芾儿也会找我。说吧,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风景,你以为呢?”他不疾不徐回她一句。 “我也是这样以为的。”这样以为才怪。 “那么芾儿呢?”他离开了位子,走到她的面前,深邃的眼睛可以直接看入一个人的内心。 秦芾没有躲开,反而迎了上去,没有害羞,没有胆怯,甚至没有一点点的异样,在这样的时候,她往往要比一般的人更加镇静。 “我来到山上,只是因为一个意外的消息,我听说有一个人要害我的夫君,所以我很害怕、很担心,马不停蹄来到山顶,只是想要确定一下我的夫君如今很安全。” 彼炎是一个聪明人,从一见面的那一个瞬间,他就知道了,秦芾的出现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可是,也是这一点让他很是不悦,也使得原本简单的答案就是不想说出口。 “那么现在你已经到了山上,你是不是已经确定了他的安全呢?” 秦芾摇摇头。 “原本我以为那是我的初衷,可是我想我错了,我到这里其实不是为了我夫君的平安,虽然他的武艺不高,可周围有许多的护卫,要害他没那么简单的。我到这里,只是为了一个坏人,一个要害我夫君的笨人。” 彼炎被她的话给逗乐了。这个秦芾似乎总是有道理,也有把一切改变的力量。 “是笨人吗?” 秦芾故意装作不屑一顾的表情,然后又很是惋惜的说:“在这样明显的局面下,去搞一些动作难道不傻吗?即便做成了,最终也一定会弄得很糟,因为天下人都会猜到那是他做的,一个聪明的策略者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谋略的。” 好样的,以退为进。 他起先只是低着头笑,然后突然就大笑出声,那种夸张,就是秦芾也感到莫名其妙地张大了嘴。她讲的又不是什么笑话,有这么好笑吗? “不管你是真的在关心那个坏蛋,还是其实只是想帮你的夫君躲开这一次的危机,我都替那个笨蛋感激你。”他停顿了一下,想完全了才继续说:“既然你这么友好,那么我也替他说出你想要的答案吧,你可以放心了,你的夫君安全得不得了。” “真的?”一个不小心,真情给流露出来,虽然对顾放没有爱情,但是友谊的重要也是不容忽视的。 “你不用怀疑。”他尽可能地压抑住自己起伏的心绪,“那个坏蛋可能并没有你想的那般笨。” 她哼了一声,“无风不起浪,没有盆落,哪里来的声响?” “坏蛋通常不会是傻子,不过这不代表他手下养着的个个都有智慧,所以要弄出这样的声响也不奇怪。当然,这一次顾放能够如此幸运,还真靠了老天的帮助。”如今,他和顾放的矛盾已经不单单是他们个人的矛盾了,更加成了两宫的斗争。 母后那边的人,自然会想到今日是一个刺杀顾放的好机会,所以也想当然会利用这次机会。他三令五申不许他们动手,他们却不以为然,还以为他是怕影响了兄弟的情分,其实,他压根就没有把顾放当过兄弟,他会这样,主要的心思倒是和秦芾说的不谋而合。 此刻不是与他为敌的好时机,至于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恐怕还要等上一阵子。 “什么意思?” “烈马受惊,因此惊动了圣驾,我的皇兄,也就是芾儿的夫君保护圣上回去了,一切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就恢复了平静。这个结果,不知道是他的运气太好了,还是老天真的不想让芾儿成为寡妇。” “真的?”她才不想理会顾炎怪怪的说法,她只要他给一个答案就成。 “芾儿若是现在到家,一定可以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大皇子。”虽然是优雅的笑容,但他的眼神却意外的有着侵略性。 还好,一切都没有发生。秦芾不觉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一颗心也终于得以放下。不过,顾炎虽是个骄傲得不屑撒谎的人,可对象是顾放,恐怕又要另当别论了,所以,还是先回家确定一下吧。 “你要回去了?” 背后的顾炎突然叫住了正要走的秦芾。 “是呀。” 他不说挽留的话,只道:“如今已经是黄昏,若现在下山的话,还没到半山腰就一定看不清道路,芾儿难道想成为野兽口中的食物,还是突然想与这里的山神作伴终身?更或者,芾儿觉得一刻也离不开自己的夫君?” 他指了指窗外正缓缓西下的太阳,明白的告诉她这样回去,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还在犹豫吗?或者是怕我这个二殿下对你这位南安公主有所不敬?” 秦芾终于松开了手,把原本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马鞭放了下去。 “我怕什么,反正我们都是一家人。” 她对他,从不怕,只是担心莫名的心动而已。 “芾儿,你总是叫我非常意外。” “你指什么?” “南安的公主都像你这样吗?”他问的是她的个性、她的语言、她的行为。 “大概吧。”她回答得似是而非,极端的避重就轻。 “她们也会骑马,拥有很好的马术?”他深思地盯着那条马鞭,想像一个女子穿行在无比陡峭的山崖,那需要多么高的技术呀,而她居然办到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虽然都是皇家的子女,可是又不是一起长大的,旁人如何我又怎么知道?” 彼炎想想虽然觉得有理,可总还是觉得她话里有何怪异之处,只是暂时还没有发现而已。“那么她们也像你一样如此勇敢,并且总是拥有不凡的见解?” 他的真心赞美让她红了脸,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这样。“我什么时候有过不凡的见解了,而且我也不记得你认同过我什么呀?”他对她可从来就是看轻得很,当然越是这样,就越激起她的反弹,也因此早些年的时候,常常会看见他们为了南安和北印的关系,争了个面红耳赤。 彼炎点起了烛火,拨亮了灯心,然后又把带来的点心放到桌上,他难得温柔的招呼她吃饭,“吃吧。跑了那么久一定饿了。” 她也老实不客气地低头猛吃起来。 而顾炎就坐在她的对面,在火光之下看着她的容颜。 “虽然你的那些个观点我不认同,可是你的人我却是真的喜欢。” 吃着的糕点突然从手里滑落,落在桌面上,顾炎伸手替她捡起,又递到她的嘴边,可是秦芾却一把挡开了。 “你说什么?” “我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总觉得,在南安京城里见到你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可是你是南安的公主,长在宫里的桃花,你怎么可能让我在那之前遇见呢?所以,这样熟识的感觉一定来自于灵魂深处,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 她破口就骂,“你胡说八道,我是你的嫂子,你不要乱了辈分。” 这样的理由又怎么可能挡得了个性强悍的顾炎呢?果然,这一句话只是让他不以为然地嘲笑起她的迂腐。 “那好,你说,你为什么喜欢我?你喜欢我多深?”如果说不出,那么一切都是假的。 彼炎连想也没想,就直接给了答案,“理由我刚才已经说了。至于有多深?秦芾,告诉我,你有多么爱南安的桃花?” 桃花? 来不及细想什么,关于故乡,关于桃花,秦芾总会变得特别真诚而诚实。“爱人心魂。” 彼炎感叹道:“说得好,其实那也是我对于芾儿的感情。” 她震惊了,不管是真是假,这样的说法都令她感动和茫然,她从来不是不会爱人,只是不被允许爱人而已,她的感情很浓很深,爹亲不只一次说过,她其实是一个深情专情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永远不变。 她看着顾炎绕过桌子,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做什么,她一直发着呆,还沉浸在他给予的震惊中,直到冰冷的触感让她醒来。 “大胆顾炎,你做什么?”她一把推开他,戒备的退到远处。 他恍然回神,微笑的样子是温柔,是情深,也是傲气。“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要亲近芾儿而已。” 依旧没有歉意,一副理所当然把自己当成她的男人模样。 眼前的一切怎么好像是历史重演,当初在盘龙岭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对峙过吗? “二殿下,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失礼仪吗?” “我不觉得有何不妥呀?这里是北印,不是南安,我们北印人从来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此刻就算我做出再过分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存着异议的。”顾炎也按着当日的说辞继续下去。 不知怎么,本来应该是针锋相对,可是秦芾却怎么也没有了当日的义愤填膺。 不但没有,在察觉出顾炎并没有打算做什么之后,她就更加软了下来。顾炎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可也绝对不可能让自己去强迫一个女人的,他有他的骄傲。 “我知道,北印人都是不讲礼仪的野蛮人。” 她笑容清甜声音也有几分婉转的味道。 彼炎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地继续刚才的表态,“我一直后悔着,当年若是我娶了芾儿会怎么样,你是不是也会像爱着顾放一样爱我?我不应该故意促成你们的联姻的。” “不会!我不会爱你。”她坚定地给了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为什么?”他大感吃惊。 “因为你不可能爱上南安,因为你对南安有着太多的企图。”这就是为什么她愿意和顾放在一起,却一直对顾炎冷冷淡淡,甚至有时候会针锋相对,这才是原因,一个怎么都不会喜欢南安的北印人,她怎能交心? 这一次,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好久好久。 那一夜,他始终沉默,直到黎明来临。正是这样一份沉默,这样一份无言以对,让我明白,他是真的喜欢我,不管深不深,这样一份喜欢都让他觉得左右为难。 不是因为我和顾放的关系,而是我对南安的忠诚。 而我,说实在的,看着他这样,居然有一点不舍和难过,如果彼此之间不是差了那么多,他没有那么多的野心,也许我们真的可以——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我似乎也开始喜欢他了。 在某一个时候,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爱情开始悄然萌芽。 ——秦芾。 第八章 彼征的意外落马,让一些人不得不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可是这并不能阻止他们进一步的行动,两宫的争斗似乎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至于顾征,他的态度是模棱两可的,他喜欢东宫成娘娘,可是又不放心她异族的身分,所以至今没有封后,也因此连累了那个他喜欢的皇子,顾放优秀而且仁慈,加上他日又有一个贤明的皇后辅佐着他,成为明君不是难事,可是他的血脉裹终究还是流着他们的宿敌南安的血呀,如今再加上秦芾,他犹豫了。 可是,把太子之位传给顾炎,甚至把将来的江山都给了顾炎,那他又是一万个不放心了,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担心他的野心。有朝一日,他为帝,肯定容不下这个拥有异族血脉的哥哥,容不下那个让他变了心的美丽女子——成娘娘。血染皇宫、骨肉相残恐怕会成为最终的结局,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呀。 然后,他想到了秦芾。当年若是秦芾嫁给了顾炎,这一切又会如何?这个聪慧美丽而充满魅力的南安女子,是否可以用她特有的本事改变顾炎?不去磨平他的锐气、他的斗志、他的野心,只是让他多一点慈悲,多一点兄友弟恭的心思,那么一切又会容易许多。 可是,毕竟还是不成了。 正当顾征左右为难,两宫之争暗潮汹涌之时,秦芾却处于另一种兴奋的情绪中。 她认识的那个南安商人每次从南安边境回来的时候,总会带来许许多多让她高兴、让她兴奋的事情。 南安昕隆元年,皇帝把七成以上旧宫里的宫女赐返家乡,白发苍苍的老妇、妙龄的少女都因为这意外的恩赐而感激不己,她们跪在宫门前迟迟不去,直到黄昏才流着眼泪离去。 昕隆二年春,魏昱把农民繁重的税赋减去一半,政令一颁布,所有的百姓全都喜极而泣,直到这时他们才感觉到,这天呀终于要变了。 昕隆二年秋,魏昱开科举,广招贤才,应试的文人几乎踏破了京城的每一块砖石。 昕隆三年,魏昱终于完成了改革朝政的目的,改变了原来的政局。 在那年的冬未,他开始戍边。 那商人笑得阖不拢嘴,直说这个皇帝不简单。还用他说,早些年前她就知道了。南安昕隆四年春天的时候,商人特意来跟她告别,说南安如今好了,他要回返故乡了。 他的喜悦、他的兴奋都让秦芾好羡慕,她曾作过梦,想著有一天可以骑着骏马、跨过高山,沿着旧路回家,那头是她爱的家园,她爱着的亲人,他们挥着手不停地喊叫着她的名字。 她知道,那是梦,也是希望。 商人对着平民打扮的秦芾说:“姑娘,不如和我一起回家吧,看你每年都在这里等我给你从南安带来一些物品、带来消息,既然那么想南安,何不回去呢?我的车子很大,绝对可以把姑娘带上的。” 秦芾真希望能够随着心意点头,但是做出的回应却只能相反。“还不是时候。” “时候?姑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接过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递来的南安商货,那是一个上好的陶铸花瓶,上面绘着图。 “这是南安吗?”她指着上面的画说。 商人高兴的回答,“当然,不过这瓶子太小了,根本就画不全京城的所有。” 秦芾把它抱在怀中,满脸的笑容,“够了、够了,这样已经足够了。” “姑娘,你真的想清楚了,不和我一起回去吗?”远在异国的南安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特别的亲近。 “不了,谢谢你,大叔,祝你一路好走。”她衷心地祝福。 “那姑娘可要我替你给家人捎个口信?”这些年,每次遇见她都没有过问她的姓名和身分,但是从她的一言一行来看,必定是有来头的,这样一个有着不凡来历的女孩,为什么会到北印来? 秦芾的心微微颤了一下,手心有些发汗,眼睛有些酸楚,半眯着眼的时候,似乎一下子就看见了爹亲的身影。是呀,不能回去,至少也要捎个口信吧。“若是大叔经过桃花郡,请到一处叫做‘烟’的茶寮,找它的主人,就告诉他,他的女儿很好,一切平安,若是还有希望,女儿一定会回家去的,就说……” 商人正在记着她要交代的事情,可她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他抬头看时,映入眼的唯有她的眼泪。 “就这样吧,没有别的了,谢谢了。” 转身而去,远远地,听见那商人两声的询问:“姑娘,你叫什么呀?” “秦芾,我叫秦芾,我是南安国云清公主的女儿。” 那商人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那个永远都穿得十分朴素的美丽女子,竟然就是远嫁和亲的公主,她的事迹他可听了不少,云淄城怒骂北印二皇子,大殿前勇斗北印柄君,在这里那么多年,她始终尽心帮着同胞,她很了不起的。 “公主,你是我们南安最好的公主!我们每一个南安人都爱你,想着你。” 她心满意足,眼睛因为这呼声而闪耀出无比的光芒,她爱南安的百姓,而他们也爱她呀,这辈子就算真的无法尽如心意,那也不会有太多的遗憾了。 jjwxcjjwxcjjwxc 秦芾小心翼翼守着自己的甜蜜,不跟任何人说,甚至对顾放也没有说过,她不说,是怕让北印人注意到南安的今非昔比,然后再起战端,如今天下初定,南安是禁不起任何折腾的。 可是,顾家人不是蠢人,他们拥有最好的洞察力,即使这些年忙着两宫夺权,他们的眼睛一样没有放松过对于南安的监视,她好几次在宫里面见到顾征的时候,他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而他的视线常常都盯着南安的京城。 每一次魏昱有个风吹草动,顾征就会饶有兴味地找她来,听听她的想法,末了,他总会笑笑说:这个小皇帝还真是有意思。 这些都不是很好的预示,她心里明白这个顾征已经注意到了魏昱的不甘示弱,他的不断成长。 虽然顾征不像顾炎那般气势汹汹,野心庞大,可是他一样不喜欢南安的成长,本来只是他手中戏弄的猎物,突然有一天这个养着的动物却挣开了锁链,跑了出来。顾征的心里恐怕是这样想的吧。 每一次他的微笑、他的思索都让她觉得不安,特别是这两年来,不安的感觉更重了,她一直记得,当魏昱开始戍边的消息传到北印皇宫的时候,她正陪着顾征下棋,听了消息后的顾征突然就掉了棋子,那一颗颗石头棋子不安分的在地上跳动了很久。 他目光如同野兽一样凶狠,问她,“芾儿,你说你的这个弟弟到底在想什么?开科举,兴朝政,戍边关,你猜,他下一步棋是不是就要对付我们北印了?” 秦芾大著胆子说;“十弟是不会的,我知道,我们南安人民和北印的百姓一样,已经受够了战争带来的苦痛,他们都憎恨战乱,十弟不会轻易再起战端的,他如今只是想让自己的人民过得更加好一点罢了。” 虽然在秦芾的劝说下,顾征暂时缓下了怒气,可是心里的怀疑却一直没有断过。 至于顾炎就更加明目张胆了,虽然不曾当着她的面做些什么,可是她不只一次听顾放说起,顾炎在朝中请战。 他说,已经到了不可不战的时候了,如果再由着那小鸟长大,将来一定会后悔莫及的。 他说,南安小皇帝的野心要远远超过他所展现的那样。 他说,没有一个君王是不喜欢侵占和掠夺的,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年轻血气方刚的少年,他一定会不安分的,如果等到发现他有所举动,那么就为时已晚了。 虽然,至今为止,顾征还没有说什么,但是看得出他已经动了这个念头,顾放说他劝了多次,可是好像成效有限,因为朝中大多数人都是主战派。 她实在担心,现在的局面太不安定了,她不明白,为什么顾炎和顾征一定要这样,彷佛只有把南安纳为己有了,才算满意。 她曾经想过要去和顾炎谈谈,可是一想到彼此之间的纠葛就却步了,他很固执,不是那么容易改的,就是那个晚上,他说爱她的时候,也丝毫没有松口。她怀疑,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让他放弃权力的人存在,没有吧?既然说不通,她就只能暗自戒备,为着最后的关键而准备着。 听说,顾炎已经开始练兵。 听说,顾炎和一些武将经常在暗处商量着什么。 难道,在多年之后的今时今日,两国的百姓还要经历浩劫吗? 她无法预测。 jjwxcjjwxcjjwxc 北印征德二十年。 这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还没有到三月,那河上的冰层已经开始溶化,岸边的树木也开始抽芽。 那一天,秦芾特意起了个大早,登上罗明山去看朝日,还没有爬到山顶,顾放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还穿着朝服,显然尚未回房,这样的事情并不寻常,她一下子就敏感的察觉了什么。 “出了什么事?要打仗了是不是?”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了。 “是要打仗了。”看她一下子变了脸色,他连忙安慰道:“芾儿,你不要着急,我们并不是去打你的国家,是去攻打容晴国。”容晴国是一个非常小的国家,就位于南安的西侧,它的前身是莫云,三十年前莫云发生政变,这个国家就独立出来,成立自己的政权。 “你们出兵多少?” “三十万吧!”所有的事情都是顾炎安排的,具体的时间、人数,他都不太清楚,甚至就是攻打容晴这么大的事情,他也是刚才在朝上才知道。 秦芾听了他的话,一点也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更加担心起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容晴国总共也不过区区数万人,其中还包括老弱妇孺,顾炎怎么可能动这样大的干戈,去攻打一个小小的容晴呢?这不像是他的作为,不寻常,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的。” “应该、应该不会吧?”顾放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肯定,因为她的话一针见血把所有的问题都点明了,这件事情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 秦芾一脸的不放心,“你瞧,你也开始怀疑了,事实就是这样,他们这次用的就是声东击西的作战之术,看起来好像是要进攻容晴,可就我看他们的目的没有那么简单。” 彼放皱起了眉头,温和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面对这样心焦的她,他真的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安慰了。“芾儿,你也不要多想,也许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样复杂,更何况,如果真的去攻打南安,父皇没有道理连我也给瞒着呀,所以定然是芾儿多想了。” “但愿吧。”她虽然心中早就有了想法,可是怎么说也不愿意顾放陪着她一起担心,他这些年为她做的够多了。“顾放,你知道大军什么时候出发吗?” 他点头告知实情。 “定了,大军就在三天之后出发。” “为什么这么快?就是要打仗也要准备一下吧,怎么突然就说要打了?难道顾炎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三十万的士兵可不是个小数目呀。”她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怕他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若是这样,所有的一切就晚了,甚至连补救的机会也没了。 彼放重重地点头,就像是最大的噩耗,直插入秦芾的心底。 “父皇说,要出其不意攻下容晴,所以一切的准备都是秘密进行,毕竟走漏了风声,对我们而言是不利的。” 她还怀着最后一点希望,问:“真的是三天后出发吗?” “是的。” 彼放一句话断了秦芾所有的奢望,没有时间,就没有机会去通知南安,让他们尽早防备,最最糟糕的是,她甚至没有机会打探出他们进一步的谋划。 他们会攻打南安吗?又会以怎样的方式,从什么地方入手? 一切都是一团迷雾。 jjwxcjjwxcjjwxc 三天之后,大军果然如期准备出发。 出发的时候,菲尘特意来送顾放,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他则一直不停地四处张望,总想能在送行的人群中看见秦芾。这些天,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肯出来,也不肯见任何的人,本以为,到了大军出发大局抵定的时候,她就会想通出来,没想到还是估错了她的固执。 “你的妃子似乎不怎么体贴呀,夫君远行,做妻子的却不来送,这是哪国的规矩?” 一身战袍的顾炎正在他的身边试剑,看见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就知道他在等秦芾。 彼放稍稍避开了他的剑锋,委婉地回答,“这些天芾儿病了,是我不让她送的。” “是吗?原来那样的女人也会生病?”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真的心裹不痛快,顾炎说话时总像带着针、带着刺一样。 彼放没有说话,倒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菲尘说话了。 “这些天秦芾姊姊确实不太舒服,也没和我们一起吃饭,我们送饭过去,她也总是吃得很少,没到一半就退了回来。” “她不要紧吧?”他的敌意因为知道秦芾的不适而一下就没了。 菲尘回答说:“应该没事吧,来的时候,秦芾姊姊还笑着要我跟大皇子说,她不要紧了,要他不要再担心。” 旁人以为这不过是夫妻的话别,只有顾放知道那是秦芾借了菲尘的口来告诉他,她真的已经没事。太好了,总算好了!他心里这么想着。 但愿她不是为了这次出兵生的病才好,顾炎心里则这么想。对于他这样的男人,大概也唯有想着秦芾的时候,他的雄心、他对权力的渴求才会稍稍消退一点,可是,这一次如果真的得胜而回,她和他还可能在一起吗? 点兵到现在,他铁一般的心头一次有了犹豫,而且非常大,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想到那一个沉默的夜晚,她和他在一起,她说就算嫁给了他,也一样不会爱上他,因为他是一个永远不会爱上南安的人——不但不会爱上,反而在心底还有着最大最大的。她确实很聪明,在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就料想到了他们会有这么敌对的一天呢? 她必然已经猜到他和父皇的计策了,他们当初故意不告诉顾放,就是怕她知道,这个小女子实在太聪明,也太爱她的国家,对于这样的一份心,他们唯有隐瞒住所有的人。 她让菲尘告诉顾放,她已经没有事了,那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想通了?既然无力挽回一切,那就只能坦然接受。会吗?她是那样的人吗? 他困惑,但他希望是这样的结果。 在上马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好像一下子闪过一道非常熟悉的人影,可是一转眼想要细看时,却又不见了踪迹。 难不成是眼花了?刚才那个穿着战衣的少年,好像当年在桃花郡遇到的魏烟,也像女扮男装的秦芾。这么多年了,始终觉得秦芾像一个人,到如今才终于明白,她和那个少年真的很像,若非她公主的身分,他还真的要怀疑了。 “将军,出发了吗?” 他暂时把所有的问题抛到脑后,大喝一声,“出发!” 于是,三十万人如长龙一般浩浩荡荡出发了。 jjwxcjjwxcjjwxc 其实,顾炎并没有眼花,秦芾确实女扮男装来到了军中。这三天,她过得如同深陷地狱,整整痛苦了三天也想了三天,在最后一个夜晚,她终于下了决心,准备冒险随大军同行。她明白只有在军中,才可以打探出她要的消息,也只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她才能够偷偷溜回南安,给他们通风报信。 她知道,这是背叛的行为,一旦被捉到,就是一万颗脑袋也不够砍,只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也顾不上自己的生死了。 彼炎定然非常着急,所以一路行来,大军几乎都没有什么休息。 就这样风风火火,一直赶了十多天,终于他们在一个日落的时候来到了一处叫做垄方的地方,若从这里出发,再走一天的路程,大约就可以进入容晴的国境了。 这样的兵力,秦芾估计应该不用一天就可以拿下容晴,然后,穿过容晴境内,就可以不动声响地直接进入如今南安兵力最薄弱的西境了,更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打算对容晴动手,浪费兵力,他们会干脆绕过容晴边境直接进入南安。到底会如何做呢? 大军停止了行进,在垄方驻军,每个士兵都神情紧张,似乎大战就要开始。 等大军安排妥当之后,顾炎就召集了所有的将军以及顾放来到大营,像是在筹划着什么。 秦芾苦苦候在不远处一个不太被人看清楚的角落,等着顾放。 那个会议似乎特别的漫长,直到半夜,那些人才从大营中走出来,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他们的精神看来非常好,似乎兴高采烈的谈论著什么。因为距离的关系,她听得不是很真切,不过有两个字她却听得明白,那就是“南安”,看来所有的事情还是照着她的猜想发展下去了。 彼放走在人群的最后,他的脸色很不好,近乎苍白,走路也是摇摇晃晃的,和旁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芾心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走到了他的面前,低声喊道:“顾放,我是秦芾。” “芾儿?”他惊讶地叫出声。 怕出意外的她赶紧捂住他的嘴巴,暗示他不要如此高声。 是秦芾?真的是她?这个女人到底还要给他多少个意外呢?感觉到她手心微微的凉意,顾放这才有了一点真实感,是秦芾来了,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伙伴。 “告诉我他们的安排,他们到底要如何进攻南安?” 他知道瞒也瞒不住,就把一切和盘托出。“明天天一亮就出发,目的地不是容晴,而是南安的西境。芾儿,你是对的,他们确实想要攻打南安。” 秦芾说:“我早就猜到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知道的,我心里想的,你一定知道的。”大大的眼睛,有些无辜,有些矛盾,更有着对于顾炎那些人的难以理解和怨恨。 她的委屈让他觉得怜惜,她的勇气叫他钦佩,如此小小的她,就是穿着男装也是那么娇弱,难为她了。 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亲近秦芾,一个他名义上的妻子。许多个夜晚,他也问过自己,如果没有菲尘,他是不是会因为拥有秦芾而感到幸福?答案大概是肯定的吧,就是如今,他也不免为她心动不己。 “秦芾,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不过,不管怎样我都是你的夫君,一个夫君保护他的妻子,那是天经地义的,所以,让我陪着你去吧。” 秦芾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困惑的问:“可是我是要去通知南安呀,如果你这么做不是背叛了同胞吗?” “没有关系,对我而言,那本来就是一场残忍的杀戮,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痛恨战争,所以我不认为那是背叛,就算硬是被定下这样的罪名,我也不会后悔的,因为我的心是开心的。” “是这样吗?”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柔和过,彷佛是春天的泉水一样。 “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不过那都不重要。”关于心底的那些秘密,他想保留,成为属于自己的故事。爱也罢,欣赏也罢,他都要像当初说的那样,有朝一日成全她所有的梦想—— 回家。 “不要多想了,要走的话就要趁早,不然就来不及了。” “好。” 她答应了。 月光中,两个人,共骑一匹马,朝着西南驰骋而去。 jjwxcjjwxcjjwxc 是一个如厕的士兵,首先发现有一团阴影突然冲进了夜色。 然后,马夫点马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匹战马。 再然后,照顾顾放的下人来报,说大皇子突然失踪了。 大战在即,战策才刚刚定下来并且公布,而这个和平的拥护者却突然没了踪影,一切都太凑巧,但是,没有道理顾放会为了一个所谓和平的理由,而背叛同胞呀? 猛地,顾炎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那么一切的不合理又会变得合情合理了。 秦芾。 如果在出发前,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么秦芾定然已经来到军中了。而此刻,她一定和顾放在一起,她是要去通风报信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当下就做了决定,要不计代价把他们追回来。 他疾步前去牵了一匹马出来,跨上之后,就飞快地沿着他们的马蹄印奔去。 “二殿下、二殿下。” 一直跟随他的几位将军,看见顾炎追了上去,他们也不敢懈怠,纷纷跨马追了上来。 jjwxcjjwxcjjwxc 也不知道在夜色中驰骋了多久。 反正,当顾炎发现顾放带走的那匹马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异常的诡异,不远的地方弥漫着浓浓的烟幕,巨大的气流在当中好像形成了一个漩涡。 彼炎正在犹豫要否继续前进,他却听到了细微的申吟,低头看去,这才看清楚躺在马背后的影子,不是别人正是顾放。 彼炎跳下马,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他的衣领就问:“秦芾呢?秦芾呢?” 彼放虚弱得完全没有力气,但他还是强忍着痛苦说了出来。 “芾儿要去南安,就必须穿过那个烟雾……她如今就在里面……她遇难了吗?那不是普通的迷烟。” “为什么她在里面,你却安全的在外面?”顾炎近乎苛责的逼问着他。 “我们本来应该在一起的,可是,在最后一刻,她把我推了出来……她真是一个傻女孩,我是她的夫君呀。”他一边说一边喘息。 彼炎气急,一扬马鞭,它便重重地甩在了顾放的脸上,上面顿时印出一条血痕。“你这样没用的男人,根本不配拥有她。” 彼放并不反驳,甚至不动怒,那样平静的表情,好像是在看一个闹着脾气的孩童。 “你喜欢她,对不对?” “喜欢又怎么样?”他才不怕坦白呢,就算对他,对秦芾,对父皇,他一样可以坦白所有的情感。“没错,我就是喜欢,不但喜欢,我还要把她从你身边抢走。” 抢吗?不需要,因为秦芾从来都是自由的,她的、她的灵魂都是,只要他能够、他有心,他便可以。 “顾炎,去救她吧,她如今一定也很需要你的帮助。” 这么多年,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许多事情的发展他都看在眼里。秦芾对顾炎是不同的,而顾炎对于秦芾也一样有着不寻常的意义。 “我自然会去。” 秦芾是他喜欢的女人,纵然有着不同的理想、不同的心思,可是即使这样,他也不要就这样不明不白失去了她。 他是爱她的。 在要闯入那团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迷雾之前,他的手下也赶到了。 “二殿下,不能去,是罕见的迷城,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他们中间有人认得这个古怪的奇观,就大声叫着要他停下来。 没想到,顾炎只是毫不在意地朝他们挥挥手。 “葛信,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没回去,你就按照原定的计划.出战南安,知道吗?” 那是他进入迷城之前,最后的一句吩咐。 众人扶起丁受伤的顾放,问他,“二殿下要去做什么?” “救他心爱的女人呀。” 这世上,只有爱可以磨平一切。 那一个夜,是从来没有过的压抑和窒息,我不怕死亡的来临,只是为自己没有达成目的而难过。 似乎要睡去了,在闭上眼的时候,我看见了故乡的桃花,闻到了花的芬芳,桃花下,爹亲的笑脸是从没有过的温和与慈祥。 投入他的怀抱,他对我宠溺的抚模。 我眯起眼,桃花瓣扬了我一脸,蒙胧中我竟然看见了顾炎。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想到的竟然是他。 我终究还是爱上他了,虽然一直压抑着自己,但是感情往往不是自己的心控制得了的。 彼炎,我很想他。 可是,这辈子大概不能见了吧。 ——秦芾。 第九章 秦芾是一个清丽的女子,南方的秀美,北方的大气,总能在她身上找到一个最好的融合。 她是一个拥有无限力量的女子,女人的敏锐,男人的勇气,常常让无数的北印辟吏无言以对,明明心里佩服得要命,可面子上依旧不能输给她这样的小女子,与她争,与她辩,就算错了也不知悔改;这一点,就是顾炎也不例外。 每每他强辞夺理之时,她就会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出那不是什么好的意思,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心里恐怕早就在骂他这个不讲道理的野蛮人了。 而每每他最后理屈辞穷,甘拜下风之际,她又会笑开了容颜,很天真,很漂亮,恐怕只有孩子才会有那样无邪的笑吧?他还是觉得很熟悉这样快乐的她,如在南安秀气的林子里纵情奔跑跳跃的小鹿。 疑惑过,心里也琢磨过,却一直没有明白过来这熟悉来自何处。如果说,出发前那惊鸿一瞥给了他心头一个启示,那么如今在这个充满危机的迷城里,在他怀中生死未卜的“少年”,恐怕就能给他一个最终的答案了。 原来,秦芾不是别人,她就是桃花郡里让他心仪难忘的少年——烟。 魏烟曾经告诉过他,烟就是烟花,是天空中最美丽却也是最短暂的华彩。 那时,扬着笑容的少年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不管是烟,还是秦芾,最终可能都只是天空中美丽而短暂的华彩? “芾儿……不,也许我该叫你烟。烟,告诉我,你会活下去,对不对?”他从不信命运,更不信什么“生命只要灿烂一刹那就已经足够”这样的傻话!他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男人,而在他的眼里,其实秦芾的个性也应该是和他相似的。“芾儿,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不会在这里认输吧?” 左手一遍遍地抚模她的脸颊,而右手则一直抵着她的心口,用内力尽量维持她的生命。 彼炎心想,若是以往,秦芾定然会一脸怒意,斥责他的轻薄无礼,可如今这样安安静静,甚至没有一点抗拒,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芾儿,难道你真的甘心吗?甚至连爱着的家也不管了?” 也许是那一句“家”终于让昏睡的秦芾有了一点感觉,她似乎轻轻地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也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不只这样,似乎还能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轻哼,哼着一首曲子。 他一时惊喜不已,以为她已经醒来,可马上就发现其实她还留在自己的梦中,而那歌声也不过是她在梦中轻唱着而已。他低头,细细地听,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明白过来。 拔剑兮,莫忘故乡多凄迷,舞剑惜,翩翩桃花血中泣。 少女红妆弃,终把马蹄扬…… 在南安,曾为了一首歌而心动,总想找出那个唱歌的少女。 在南安,那个叫做烟的少年,曾经让他第一次感到南安也有不凡的人才。 在南安,公主秦芾带着屈辱和亲远嫁,走进了他的国家,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只笼中的金丝雀,没想到却是料错了,她的勇气和聪慧从此叫他心折,甚至渐渐忘记原本对她的敌意。从那时,心头就有了她,纵然知道她和他在国家这个话题上,永远也不能有妥协的一天,却还是爱上了。 原来,她是桃花山中唱歌的少女,她是茶寮里嘻笑怒骂的少年魏烟,更是高高在上、聪明美丽的公主秦芾。三个人并非真的是三个人,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呀南安国里盛开的鲜艳桃花。 “芾儿,原来你竟然有那么多的面貌,我都给你瞒了去,不知道是我太笨了,还是我的芾儿太聪慧了。” 左手渐渐移了下来,然后与她十指交握。 “芾儿,若是你活了下来,我就什么都依你,只要你活下来就好了。” 秦芾作着梦,这定然是梦!只有在梦里,她才能够得到顾炎这样温柔的承诺吧? 她似乎第一次对顾炎这样微笑,必然是在梦中,只有在梦中她才会如此肆意放松自己,随着自己的心、随着自己的情去爱一个人,不再去想别的什么。 心口很热,有一股力量召唤着她。 耳畔很吵,那耐性极好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不停地唠叨。 于是,她终于有了醒来的心意。 “好吵呀。” 以为自己是很大声的喊叫,然后那个抱着自己、视己如珍宝的男人一定会被她吓一跳,可是她显然高估了自己。 那小猫一样的喊声,顶多在空气里如羽翼一般微微轻颤一下。 “秦芾,是你吗?” 那么大的眼睛看着她,他是在害怕吗?担心她会死去?傻男人!她秦芾怎么可能就这样断了性命呢,她不死,她还要活下去,十年,百年,这样活着,一直到她成了一个老妖怪也不死去。 “你好大胆,怎么可以这样抱着你的嫂子呢?”她故意瞪大了眼睛和他对视。 “我告诉你,你这个笨蛋,你要是再不醒来,我还会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情呢。” 他明明差点哭了出来,却依旧是一副凶巴巴的脸孔。 她赌气,“你敢。” “看我敢不敢!”他驳回去。“你骗了我这么久,骗了我那么多事情,我要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报复。魏烟,你说对不对?” “我骗你什么了?你猜不出来只能说你眼力差、人笨罢了,还怨我。还想报复昵,你作梦!”虽然吸气的时候觉得很痛,吐气的时候又非常的累,可是看到了顾炎,就觉得自己不再孤单,竟然什么也不怕了。 有他在,有他陪着,就是在地狱也没有关系。 “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难道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她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他,她其实只是一个被夺了名号的虚名公主?若是真的说了,按照当时的景况,他定然不会答应要她的,他要一个真正的公主,一个能令北印人大声嘲笑南安无能的证明。而她,还没有那样的资格,他从来不需要一个对南安不重要、对北印又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你不是公主吗?” “谁说公主就一定要住在深宫内苑呀?” 他深思,探究地打量着她,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不是别人,她始终是那个狡猾的小女人。 看着他懊恼万分的表情,她好想笑,可是胸口却痛得笑不起来。 彼炎赶紧再次用右手护住了她的心脉。“芾儿,你到底怎么了?” “进来的时候撞进了气流里面,不容易才挣月兑出来,可却还是受了伤,顾炎,我很痛。” 她难得柔顺,把头枕着他的手掌。 “你要我做什么呢?”他对她千依百顺,“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把它摘给你的。” “我要那东西干什么?”不能吃、不能用!她丝毫不领他的情,“要是你真的对我好,就给我唱歌吧,唱我喜欢的歌。” “你喜欢什么歌?” “你不是自认为聪明吗?既然聪明就应该无所不知呀。” 彼炎无奈于她的刁钻,可还是听她的话乖乖唱了,唱的是她心里最爱的歌,“悠悠青山,桃花洗剑……” 突然之间,泪水迷蒙了她的眼。 突然之间,心里全部被这个男人所占据。 她还能想什么,还能求什么,这辈子恐怕再也不会遇到另一个让她如此心动的男人了,不一定会说好听的话,不一定发着美丽的誓言,只需要这样,把心坦白给她,懂得她的心思,即使是不同的灵魂也可以相爱。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她不会再奢求更多的爱情了。 看她脸色发白,不停地喘着气,他焦急地叫她休息。 她却调皮地永远不让他放心。“好端端的偏偏唱这个,难道我的小叔也是女子不成?” “芾儿!”他怒吼。 “坏脾气的男人,顾放竟然还说你是每一个北印泵娘心中的偶像,看来真真瞎了眼睛。”终于不支,她再次倒了下去。 天还是昏的,远处腾起的气流形成一道可怕的屏障,挡住了他们的路,眼前可以看见的是一片黄沙,没有边际,让里面的人难以预见活下去的希望。 他如何才能让她活下去呀? 不信佛的他,第一次有了要祈求天上神明的意愿。 jjwxcjjwxcjjwxc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时间也一样在黄沙滚滚中流逝。 偶尔若是风势小一点,他们也可以同外面的人一样,抬头便可看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若是风大了,那么周围就会成了黑漆漆一片,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五丈开外绝对是看不见的。 秦芾曾断断续续醒来过,只是每一次的苏醒都很短暂,长的不过一两个时辰,短的大概只能看上一眼,而且即便是醒来了,她的思维也非常混乱,常常嘟嘟嚷嚷,双手不停地舞动,他根本就不解其意。 唯一觉得庆幸的就是,她的求生意志还很强,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放弃。 彼炎一直把她抱在怀中,就像是怕一旦放开,就再也找不到她。 如果没有她,或者她不是伤得如此重,他一定马上走,虽然挡在面前的气流很大、很厉害,但他确信自己过得了。可是,秦芾在身边,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了,这样脆弱昏迷不醒的人儿,恐怕再也禁不起那样无情的折腾了。 这里除了黄沙,还是黄沙,不要说疗伤的药物,就是维持生机的东西也是没有的,如果秦芾一直不能稍稍清醒的话,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坚持多久。 这些天,满脑子装的只有秦芾,关于北印皇位与夺取南安这些多年的心愿都没有想过,一次也没有,他甚至开始对这次的远征产生极大的反弹情绪,如果没有来的话,他的芾儿还在皇子府过着快乐安逸的生活,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濒临死亡。 在第五个看得见月亮的晚上,秦芾因为严重缺水发起高烧,疯言疯语的状况也更加严重,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裂了开来。 她的生命就好像到了一个生死的门槛,这边是生存,而那边则是死亡。当她痛苦得难以支撑的时候,就会牢牢捉住彼炎的手,以此求得力旦。 彼炎安慰她,说无数的话,唱她喜欢的歌,就是不让她轻易倒下。 jjwxcjjwxcjjwxc 心里头像是火在烧一样,连同着灵魂一起燃烧。 很口渴,口中干涩不已,就是口水也不再有了。 秦芾难受地辗转着,哑着喉咙没有意识的喊叫,“水……我要水……” 当然,这样做并不是真的希望什么,只是想要达到一种望梅止渴的目的。 可是没想到真的得到了回应,她感到唇边开始一点一点湿润起来,那是水的气息,绝对不会错的,难道这也是梦不成?若真是这样,就算睡多久也是可以的。 她开始不停地吮吸,大口大口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有了一点点满意的迹象,一直锁着的眉头也终于展开了。 彼炎的左手就放在秦芾的嘴边,手腕上还有刚刚用利刃割开的口子,而他的右手一直贴着她的胸口,纵然功力已经快要无法持续也一样不曾间断。看她舒展开眉头,顾炎喜悦了起来,从来没有过的欢欣,这样的表情,是满足,也是幸福,恐怕此刻就是要他拿生命来换秦芾的性命,他也是肯的。 她笑着。 而他也是。 jjwxcjjwxcjjwxc 娘亲说过,这个世间到处都充满奇迹,只要等待,总有一天奇迹会来临。娘亲是一个过于天真而固执的女子,所以不论是怎样的命运,她都甘之如饴。 总觉得,对于这样一个盼着奇迹的人,上天直的亏待了她。 娘亲死的那年,爹爹和她就日日夜夜守着她,照顾着她,在心里求遍了天上所有的神仙,可还是没能留下娘亲的命。 生命可会有奇迹? 虽然不曾放弃,也不甘心随波逐流,可是娘亲的经历,以及后来颠沛流离、无所归依的生活,都让她不得不想,所谓的奇迹到底在哪里?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带来奇迹?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才可以换来奇迹? 当再一次从以后永远也不会了断的恶梦中睁开眼睛醒来,看见顾炎深情的凝望时,她终于不再怀疑,原来顾炎可以带来奇迹,原来爱可以换来奇迹。 她的手始终与他交握,他们的视线也不曾分离,而心灵更是因此连在一起。 “顾炎,我睡了很久吗?” “够久了,久到我开始担心害怕。” “不用害怕,秦家人都不是弱者。”她虚弱的承诺。 “我自然知道。”从一开始,她为他的部下解毒,或者更早,他就知道她不是一个弱者。 “为什么你会来呀?你不是很想攻打南安吗?你不怕就这样毁了一切?”心里居然有些窃喜。 “你是我的女人,我自然要来。”霸气得理所当然极了。“而且我要的东西也不可能就如此简单毁了。” “呸,谁是你的女人,你这样可是。” “我们是野蛮人,不讲伦不伦的。”他再次拿她原先的话来压她。 她头一次没有出口讽刺,不知道是认了,还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称呼,她略带思索地问他,“这么久了,你说你的大军如今在哪里呢?会不会真的去攻打南安了?没有大帅的军队还真是少见呢。”如今就是真的去了,她也不怎么担心了,因为没有顾炎,更因为已经误了最关键的时机。 他看她左右动着头,很不安分,赶紧用手压住了她。“安静点,这些事情我都不想了,你还想什么。”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住了,本来是展开的笑容也突然僵住了。 她侧转的视线终于看见顾炎手上血迹斑斑,聪明的她,一想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为什么?”她模着自己的唇角,那上边恐怕也是红色的未干血迹,是顾炎的生命。 “我爱你!我告诉过你。” “难道我一直不醒来,你就一直把血给我,直到流干为止?”她瞪着那道伤口,彷佛就要把它一口吞下。 “也许吧。”他被她的表情惹笑。 “为什么?你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可能是我们同归于尽?!”眼泪来得突然,因为感激而动情,而流泪一向是她不喜欢的,可他让她顾不了了。“你原可以走的,如果你抛开我,就可以活着走出去,出去之后,你还是你的二皇子,说不定还是未来的国君,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留下,根本不值得。” “值不值得要我说了才算,而且我也知道,我们都不会死,因为我相信有我在你身边,你不会死,等好一点我们就出去,活着出去。” 她突然间推去他的掌握,用尽全力爬了起来。 “你做什么?”他一下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子压住了她的鲁莽。 “我已经好了,我们可以出去了。”与其这样,把两个人困死,还不如他一人独活。 “你现在还不能出去,如果你真的好了,我自然会和你一起出去。我不是要和你一起死在这里,那样我也不甘心的,但是我更不要把一个死了的你带出去,我还要和你过一辈子呢。” “这里没有药、没有水,我能好吗?”她问他。 “每个人都有自愈能力,更何况你还懂得武艺,没有药也一定成的;至于水,我给,哪怕就是流尽了血,我也要你不放弃。” 突然之间,她安静了。 彼炎重新把她抱入了怀中。 她乖乖地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头深深埋入他的胸膛,好久好久。 “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这样,我会溜走的,把你扔在这个杳无人烟的地狱,我不会管你,更不会傻到以为自己的血就是源源不断的水源;真的,我不会给你,一滴也不给。”她闷闷地有些哀伤地说:“因为我不爱你,就是爱了,你的性命也不可能重过于我。” “你还更是现实。”他打趣着说:“不过没关系,我爱你就行了,我喜欢这样,你的体内有了我,然后你就再也无法撇清了,不能总说,你是南安,而我是北印。” 这就是他对她的爱吗? 爱入心魂,像她爱着桃花一样,可以舍断一切。 “你真爱我?有多爱?” “你爱桃花吗?有多爱?那份爱就是和我的一样。” 许多年前,在青龙山的行宫里,他曾经这样说过,如今再次说来,那一夜、那一幕似乎又在眼前重现了。还是同样的话,恐怕也是一样的感情。 若非心底各自还存在着不同的心意,两个互有好感的人早就在一处了。 “你呢?芾儿,你可爱我?”手指轻轻挽起她一撮头发,他温温柔柔地问。 她反反覆覆想了又想,终于决心说一个谎言,“不爱。” “骗子!我知道你爱我。” 她扯开了嘴角,背着他露出甜蜜的笑容。爱上他是很容易的,可要坦白开来却是难如登天。 “芾儿,要是我们总这样,没有一切的干扰就好了。”他这样感叹。 她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看银白色流的月光,还有他醉人的眼神。 本来想好要他一个承诺,却也知道这样的话只有在这里才可能维持下去,一旦出去了,便还是两个人的世界,所以还是不要了,此刻就信了他,全心全意,“这月色很美,像桃花郡的月亮。” “芾儿,你就那么喜欢那里吗?我以为你会更喜欢你的故乡——京城。” “京城?那裹不过是一个用黄金堆砌的坟墓,它埋葬了娘亲,埋葬了爹爹和我的期望。”她的口气直到如今还是充满了怨恨。“我痛恨皇宫,痛恨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他是个极端自私的家伙,不关心他的子民、他的国家,甚至连亲人也不放过。” “他把我和爹爹赶出了京城,从此不允许我们再入京城,不许我们去看已经过世的娘亲,一切只因我的娘亲拥有比他更高贵的身分和血统。他是个残忍的君王,他的品性决定了他永远也不可能获得民心,他不配坐在那宫殿之中。” 似乎记起很久以前,她初到北印,第一次见到顾征时,她就对无端挑衅的他说过类似的话,她还说,道理没有错,错的不过是人,是施用的方法罢了。 当他用话讥讽她的时候,她突然就生了好大的气,直到今日他才恍然明白过来,那时她的心正在流泪。 天地各一方的父母,颠沛流离的生活,原本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却又何其不幸地遭受了这些。 “芾儿。”他抱得更紧了,总觉得就是把心都给了她也不够弥补昔日的过错。 “别说你同情我,也不要说道歉的话,我从不认为那些遭遇是什么耻辱,这些年包括在南安、包括在北印,我都生活得很好,做我想做的事情,为了我的心愿而努力着,我觉得那也是一种幸幅。所以,顾炎,我不是可怜的南安公主。” 他怎么忘了,秦芾不过是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娇弱,她其实拥有着骄傲的个性,所以,她不接受同情和怜悯。 他靠近她,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她没有躲开,全心全意接受了它。 于是,在相识的许多年之后,他们拥有了彼此之间第一个吻。 甜甜蜜蜜,如同梦里。 彼炎说我一定会好,所以不想放弃我。 不知道是他真的可以掌控情况,还是生命的奇迹会继续延续,总之三天之后,我真的退了烧,也几乎不再陷入昏迷。 第三天的夜晚,我们决定闯出这个黄沙之地。 我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每一次我看向他时,他总给了我坚定无比的微笑。 那气流还是和进来时一样,或许还更加厉害了一点,它把我们团团围住,然后又拚命地把我们向上推去,我想,若不是他抓牢了我,我必然会死在这里的。 越到后来,行路越难,就是踏前一步,脸上也会有裂开的感觉,因为风大大了,所以顾炎就让我闭上眼睛,由他来带路,而我也依了他。 大约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无意间往胸口一模,却发现那个随身携带的桃花香囊竟然不见了。 一下子,我失了魂。 那东西不单单代表了爹亲的爱,故乡的依恋,更是我这些年努力生活的全部动力,如今突然失去,我怎么能够释怀。 我睁开了眼睛,使劲要拉回自己的手,发了疯似地要回去。 彼炎扯着喉咙喊,“快点闭上眼睛,风大大了。” “不行,我要回去,我的桃花香囊丢了,我要去找它,没有了它,我活不成的。” “不要胡说,不过是死物而已!听话,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他始终都不曾松手。 我火了,毫无理性地喊叫,“你懂什么,那是我的桃花,爱入心魂的桃花,不是死物,你根本就不懂!你一个人尽避逃命去好了,谁要你多管闲事来这里的。” 我没了分寸,而顾炎居然好脾气地忍了下来。 “你不要胡闹了,没有了它,你也一样活得下去,因为在那里,”他伸手一指,指向南边,“在你的故乡桃花那,那里盛开的红色鲜花,才是真正的桃花;难道,你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回家吗?” “回家?”我沉默了下来,沉默之后的眼睛里便有了全然的希望。”我可以?” “只要活着就可以。你要活吗?” “要。”风中,我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又重新开上眼睛,向前走着,虽然眼前只是漆黑一片,我却似乎看见了红艳艳的一片,那是故乡三月的桃花。 如今是几月了?南安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早、特别美,桃花开了吧?爹爹的桃花酒也一定重新酿上了吧? 好想回家。 ——秦芾。 第十章 在第十天的黄昏,他们终于逃了出来。 两个人筋疲力尽,已经撑到了极限,走路时步履蹒跚,左右摇晃。 就在要倒下之际,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他们高声叫着“二殿下”,欢呼着他的获救。 彼放也赶了过来,一把托住了秦芾。 彼炎原本疲惫的眼神却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他一直瞪着兄长放在秦芾腰侧的手。 彼放略带尴尬地笑着说:“二弟,你们可出来了,我们大家都很着急,若再不出来,恐怕葛信将军就要冒险冲进去了。” 看来所有的将军全部都在这里了,临走前的那句“三天后开战”算是白说了。 可是,怪异的是,他竟然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一种轻松感。若真的打了,他怕自己和秦芾那一点点好不容易才摊开的感情也就烟消云散了。 彼炎扬声一映,“葛信。” “末将在。” “我不在的时候,大家都怎么样?” “没什么,就是非常担心二殿下。”葛信忽地低下了头,有些犯罪感地说:“对不起,二殿下,我们没有听你的命令去进攻南安,我们真的不放心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算了,过去的事情就不用提了,我们先回营吧。” 梆信一愣,而秦芾终于缓下了心情。 真好,一切的悲剧还没有发生。 战场上讲究先机,没了先机再想战胜日益繁荣的南安,恐怕难以如愿了。 虽然暂觉心定,可是所有的局面并没有因此改变了什么,就像她在里面想的那样,出来之后,他们始终是不同的个体。 回营后的第二个夜晚,顾炎就和几员大将重新商定了计划,锐利的眼光锋芒毕露,秦芾知道他下了狠心,不达目的是不甘心的。 面对这样的他。她甚至觉得去求也是多余。 彼放问:为什么不去试试? 秦芾则说:没有用的,希望不在顾炎身上,而是在魏昱身上,在命运身上。 她是聪明的,这样的顾炎充满霸气,感情的东西已经压在心底,他甚至觉得打败南安其实也是在帮助秦芾,让南安属于北印,然后就可以陪着她回家了。想得那么理所当然,也理所当然认为秦芾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彼放继续问:那还要不要再为她的南安做些什么? 秦芾闪烁的眼神充满了智慧和笑意,她说:已经足够了,我已经做了最好的。 然后,顾放就明白了,她用爱拖住了顾炎,让南安挣得准备战争的时间,所以,一切会变得不再容易。 很快地,战鼓就敲响了。 三十万大军并没有一起出发,顾炎大概也没有了一开始的自信,他只是试探性的派出一万人组成的军队,而且为了躲开迷城的危险,他也微微改变了原来的路线。 半天后,他们进入南安的西境,当然,这一路走去非常不顺利,几乎所到之处都遭受到猛烈的攻击,等到他们狼狈撤回的时候,一万的人已经变成聊聊数百之众。 士兵们伤痕累累,战衣上全是血迹,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身边同伴的。 看到这样的惨境,秦芾没有丝毫的喜悦,她只是更加的痛苦,就像她以前说的,人民是相同的,他们喜爱和平,不希望战争,哪怕是得胜的战争也是一样的,可是掌权者总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子民,把祥和的天地染上红色。 她很自然地拿起药箱,要给那些受了伤的士兵医治。 营房前,顾炎却拦住了她。 “放心,我的医术你应该信得过,而且我也不会因为他们是我的敌人就动了杀机,我不是你。”口气中颇多的埋怨,却又很精准的拿捏住分寸,让顾炎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她的本事和她的善良,他只是关心她的伤初愈,不宜劳心劳力才挡住了她。 叹口气,他放下了挡着她的手,让她进去。 掀起布帘的时候,秦芾倏然止步。“顾炎,为什么你非要这样昵?两个国家和平相处不好吗?难道一定要把南安消灭了,才能满足你的野心?你就不怕这鲜血让你从此恶梦不断吗?” “秦芾,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我的理想就是让我的国家变得强大,变得无人可敌,如果有人想要阻碍我,我自然不会答应。” “魏昱不是要阻碍你呀,他不过也是抱着同一个心愿在努力着。”她几乎心痛地说。 “这是男人的决心,你不会明白的,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你的弟弟魏昱,他的野心很大。” 他的固执叫她头痛。“那么,你不会停止?哪怕得用许多人的生命来实现你的理想?” “不错!” 她的拳头握紧了,另一手则紧紧抓着布帘,若不是控制着自己,她也许真的会冲上去打他。 她叹了口气。 “其实,我早就该懂的,那一次我说自己不会爱上一个不喜欢南安的人,你没有反驳,只是沉默,我就明白了,你的心如刀似铁。顾炎,其实你不爱我,你爱权力更胜于我秦芾。” 她入内,门外却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对你,我不会放弃。” 她苦笑。这算什么呢? 士兵好奇地看着他们,奇怪于他们的对话。 她翻开了药箱,很仔细地给他们上药,帮他们取出刺入胸前的箭头,为了让他们不那么痛苦,她也会讲笑话好分散他们的心思。 “皇子妃,你爱北印吗?” “是呀,爱,没有人会不喜欢那样英雄的民族。”当她真心实意的回答。“因为喜欢,我才住在北印十年之久。” “那你为什么还要背叛北印,背叛自己的夫君昵?”小士兵不能理解她的行为。 “我爱北印,可是我更爱自己的故乡——南安,若是我为了所谓的荣华而背叛了自己的民族,那才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南安和北印,让你很难取舍吧?”他有些理解了她的为难,确实故乡是自己的根源,这是不应该忘记的。 “我的民族明明是你的敌人,更加让你远离故乡,成为没有家园的野鸟,这样的民族是英雄吗,你也喜欢吗?” “之所以为英雄的民族是因为它的强大、勇气,以及难得的不欺凌弱小,这样才能真的显现完美,只有这样的气概才保留住我秦芾的心。所以,它是,即使它是造成我痛苦的源头。” 在士兵眼中,这个女人不再渺小,她高贵得就像是一座神只,而她的话也充满了智慧。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们都不喜欢战争,看见战死的同伴,还有在自己手里死去的南安人,我都觉得难过,我希望不要再打仗了,也希望我的民族能够永远保留住你这样美丽而且高贵的公主。”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所以我的心才没有变,我真心爱着北印。” 彼炎,这样的心情,你能够明白吗? 是不明白的,不是不懂,而是不愿。所以,第三天的早晨,新的军队又在阳光的普照下,向前出发了。 一定又会失去很多的生命吧。 奇迹,如果真的有的话,请再次让她拥有吧。 我没了分寸,而顾炎居然好脾气地忍了下来。 jjwxcjjwxcjjwxc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祷真的有了作用,在回来之后的第三十个黄昏,从北印传来了急件。 彼炎接过那份封了腊的密件,在光亮处拆开来看。 恐怕是北印有了非常大的变化,不然他的表情不会如此震惊而且剧痛。 “殿下,发生什么了吗?” 那是一份由西宫顾娘娘传来的急件,上面并没有写得很明白,只是说:父皇病危,宫中已变,速归。 可是,即使是这样不明不白也够明白了。 彼征发生了不测,而且已经快要不行了,若非这样,他不会要他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回去,而且还是由他母后发的信函。 “葛信。” “末将在。” “点上一千个士兵,我要连夜赶回北印,皇宫里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属下遵命。” 而此同时,在自己房间里的顾放和秦芾也收到类似的信件,只不过发信的人换作东宫成娘娘。 “怎么了?”秦芾凑了过来。 “是父皇,他好像病得很重。” “好端端的,怎么又病了?”她皱着眉头问他。 彼放倒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 “母后怎么说?” “她要我们尽快回去,一刻也不许耽搁。” 秦芾认同母后的意见,这个时候,做为长子的顾放确实应该在顾征的身边,按照顾征对于顾放和他母后的喜欢,他应该会把江山留给顾放,若是这样的话,北印和南安也可以从此和平相处。可是,当然还有别的可能,那就是顾征自始至终一直存着的心思,他对拥有异族血统的顾放并不放心。 对,顾放要回去,马上!只有比顾炎提前一步入宫谒见皇帝,那么他才会比顾炎多一分得胜的希望。 “母后说的对,我这就去准备。” 突然,外面闹腾起来,秦芾高声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是葛信将军在点兵呢。”守卫回答。 “难道又要打仗了?”他怀疑。 “不,应该是顾炎要回北印。顾放,我们没有时间了,一定要马上出发,我担心晚了一步,就会再有意外发生。” 对于宫廷,似乎永远伴随着阴谋和变化,杀戮和血腥,自古以来,从南安到北印,都是一样的。皇家出身的她更加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甚至连东西也不准备了,就和顾放一人一匹战马,飞奔出营。这一次的目标不再是南安,而是北印。 jjwxcjjwxcjjwxc 飞马而驰,他们终于要进入北印皇城的城门。 城门口,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顾炎手下的将军卫隆。 “顾放,快停下!” 彼放一拉缰绳,停了下来。 “芾儿,何事?” “你最好还是不要去了。” “这是何故?” “那里,”她指着城门之内说:“可能已经变了天地。”没有道理一扇小小的城门需要卫隆这样的二品大员来守卫,除非他是在等什么人,或者是抓什么人。没想到他们一路飞奔,还是晚了,局面一定已经被顾炎和他的母后控制住了。 “你是说父皇已经驾崩了?” “恐怕这还不是最坏的,”秦芾摇摇头,“顾放,你是聪明人,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在看见卫隆之后,我不信你没有感觉,你只是骗着自己罢了。” 不错,不是没有感觉,而是骗着自己。 天变了,鲜血恐怕已经染了整个皇宫。 “如果我是你,此刻我会选择避开锋芒,等到下一个时机到了再作他想。” “可是,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一走了之?那里面还有我的母后。” 秦芾猜到过于正直的顾放一定会给她这样的答案,既然猜到,也就不想说劝解的话了,只能陪着他,但愿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芾儿,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回到南安去吧。”他给她自由,以及全部的祝福。 “说什么呢?当初的约定可不是这样的,我还要等着我的好朋友登上北印的帝位呢,这个时候让我走,那是不可能的。” 双脚一夹,那骏马飞奔起来。 彼放迎头赶上。 所有的事情果然和秦芾心里想的一样,或许还要更糟。 在城门口,卫隆拦住了顾放,他不但不尊重顾放,反而斥责顾放为逆贼,是害了陛下的主谋。 “卫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秦芾厉声问道。 没想到,卫隆谤本就不理会,还是一把绑了顾放。 “顾放是陛下的长子,他那么善良,怎么可能杀害陛下?” 她紧紧扣住卫隆的大手,卫隆一震,本想一把甩开她,没料到她竟然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还依旧抓着他。 “可不可能,属下不知道,只知道遵从顾娘娘和二殿下的命令。” “那是愚忠!” 卫隆冷笑一声,毫不在意。“是吗?就算是又如何?反正这天下除了陛下,我只信二殿下一个人,他说什么我都信。” 她也知道跟他辩理是没有意义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去见顾炎,并且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隆将军,我不逃,对于我的命运,我绝对不会躲避,我就问你两件事情。” 沉默了许久的顾放终于开了口。 “请说。” “陛下真的走了?” “不错。” “那我的母后呢?” “妖妃成悦仵逆谋反,毒害了陛下,已经入狱了。” “原来如此。”他的眉本是紧紧皱在一起,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展开了,眼神中的伤痛也渐渐转变,留下了无奈。“卫将军,芾儿不是我家人,不知道卫将军是否可以通融一下,不要捉她?我想,顾炎一定不会要你捉她,对不对?” “这件事情,大皇子可以放心,二殿下有交代,绝对不可以为难秦芾公主。” 卫隆一板一眼交代着顾炎的命令。 “芾儿,这下你真的自由了。” 秦芾正色,脸上燃起怒火。“顾放,你也太看轻我秦芾了,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以为,我和顾炎又有怎样的关系?我是你顾放的妻子,不是他的。卫将军,”她转向卫隆,“你也一起绑了我吧,我要和他生死在一起。” “属下不敢,公主不要为难我。”他怎么敢绑她,她是顾炎最在乎的女子,他不要命了才会得罪她。 “好,我不为难你,我陪着我的夫君,这总行了吧!” “遵命。” jjwxcjjwxcjjwxc 彼炎是在他母后的宫中得知顾放被捉的事情,顾娘娘一听顾放落狱,不禁笑了起来,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顺利解决了一般。 只有顾炎不动声色,既不喜,也不忧,只是追问:“就他一人?” “不,还有公主秦芾。” “她人呢?” “她和反贼顾放在一起。” “大胆!” 一句大胆,让顾娘娘不禁皱眉看着她的儿子。这些年,他和那个南安公主的是是非非,她虽然不曾亲眼见到,却也听了不少,难不成儿子真的喜欢她,这些年一直不肯娶妻也是为了她?若是这样,还真是太糟糕了,先不说她和顾放的关系,就是她本身也是充满矛盾的,又是一个南安女人。 “我怎么交代的,不许为难她!你是怎么办事的?” 卫隆连忙解释,“不是属下的意思,是公主她自己要这么做的,她说要和顾放生死在一起。” “她果真这么说?” 卫隆点头。 彼炎笑了,这个女人永远都那么难以控制呀。 “二殿下,要我去把她带来吗?” 他摇头。“你带不动她的,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而且我确实也非常想见她。” “我儿,你——”顾娘娘欲言又止。 “母后,儿臣要你原谅我,也给我祝福,我想要娶这个南安的女子。” “胡闹!她是顾放的女人。” “我知道。” “她是南安的公主。”她口气更加尖锐。 “我也知道。” “这样你还要?”她不解。 “是的,因为儿臣实在爱惨了她,不借一切也要她。” 这小子,居然用这样的口气来跟她说话。 “可是,据母后所知,这个秦芾公主并不喜欢你,要不然她此刻也不会留在顾放的身边。”要一个怀有异心的他族女子,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天下为了这个女人断送了。 “她爱我,只是她不承认罢了,现在,我就去劝她。” 他飞奔而出,甚至都没有和他的母后告别,这一点更加让这个坚强的女性下了一个决心。 jjwxcjjwxcjjwxc 被关入地牢的顾放和秦芾终于看见了成娘娘,从她的口中,他们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原来陛下在两个儿子远征之后,身体状况就一直不好,即使吃了各式各样的药也是没有效果。 彼征明白是到了要下决心的时候,看着一直和自己相爱的成娘娘,他终于立下诏书把皇位留给顾放,并且让顾放称帝以后,把他的两位爱妻同时奉为皇太后。 他这样做是出于情感的考虑,更是出于理智的考虑,他相信,他的大皇子顾放一定会成为一个受百姓爱戴的君王。 这事,做为他的青梅竹马的顾娘娘自然是无法接受,她没有想到,在临死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还是那个女人。 由于她的精心设计,成娘娘母子才会落到这样的田地。 “我没有害陛下,那毒药不是我放下去的,为什么都没有人相信我?”秀丽的女人,彷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连耳边的白发也增添了许多。“顾娘娘她太狠心了,怎么可以把这样的罪名推给我,我就是死了,有什么面目去见陛下呀!我的儿,你知道吗?陛下要立你为帝,他是爱你的,他也是爱我的。” “母后,睡吧!我知道父皇是爱我们的,正如我们爱着他,他会明白一切的。” 彼放让母后躺在自己的膝上,尽量不让地上的湿气碰着她。 成娘娘在儿子的安慰下,紧张许久的精神终于放松,缓缓睡去。 秦芾看着这一幕,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于成娘娘和顾娘娘之间的恩怨,实在不是她这个晚辈可以议论的,今日就算顾娘娘密谋下一切,其实也是无可厚非的,她只是一个不甘心和其他女人分享夫君的女子罢了,若换作是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度量去原谅什么。 她想的是下一步该怎样去走。 还没有来得及计划什么,狱卒突然在外面高声地喊,“二殿下到。” 她猛地就站了起来,手里面拿着的是顾放给她防身的短刀。 黯淡的光线下,顾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一个女人拿着武器,戒备的看着他,以防止他对她的男人动手。 这实在是非常刺眼。 “芾儿。” “请不要叫我芾儿。” “芾儿,不要闹了,和我一起出去吧。”他好声好气的劝她。 “你以为我在胡闹吗?错了,我是在保护我的夫君,我的男人。”她把短刀更牢地握住了。 “一个男人也需要被保护吗?” 不知道这样的口气算不算是嘲笑,反正她听了非常不快。“女人和男人从来就是平等的。” “我才是你的男人。”他怒道。一切还没有安定,他实在没有精力在这里为了儿女情长费劲。 “那是你说的,我从来没有那么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放了你的大哥。” “放肆!他的罪名足够他死去一百次,我怎么可能放了他。” “那不过是虚假的罪名,你敢对天起誓,一切就如你说的那样?你一定不敢吧!放了他,那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该做的,就算要对决也要公正一点,不要让天下的人都看轻了你。” 彼炎突然上前一步,捏住了她的手腕,不料秦芾居然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笑了起来。“若是不知情的人,定然以为你是在为我着想,其实你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他,以退为进,这么多次了,简直是屡试不爽呀。” 他忽地推开秦芾,她没有防备一个晃荡,竟然退了一大步跌倒在地。 彼炎立刻上前一步,冲到一直沉默不语看着他的母后的顾放身边,而利剑也已经出鞘,对准了顾放。 “你不可以杀他。” “为何不可?他阻拦了我的路,让我的母后不开心,他更加夺走了我喜欢的女人,所以我要杀他,此刻就要。” 他动了剑。 “你杀他,我就杀了自己。”她反手把剑头对准自己。 彼放和顾炎全部受惊不已。 彼放喊着,“不可以,芾儿。” 彼炎只是与她对峙,“你不敢!” “你看我敢不敢。”一用力,剑身已经有三分之一进入她的胸口。 “你。”顾炎脸色发白,他无法忍受这个女人为了保护另一个男人而费尽心思。“为什么我们同样都是北印人,可你却总是为他,为什么?他可以给你的,我顾炎一样可以给你,地位、皇权、爱情什么都可以,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给我一个理由。” 她坚定的看着他,“因为,我不爱他。”因为不爱,所以做得再多,心也是自由的;因为不爱,所以可以用这样的恩情交换以后的所有;因为不爱,所以他给的一切,她秦芾统统都可以不要、不在乎。 可是,顾炎是不同的呀!因为爱着他,今日若是随他而去,心便从此没了;因为爱着他,今日若是答应与他相守,故乡也从此没有了。爱情,会成为心里的剧毒,看着将来夫君远征去攻打她的故乡,她不知道是应该祈祷他的死亡,还是生存,就是因为爱,所以才不能呀。 “不爱他都可以为他舍命,那么若是爱了,那还得了。我算是服了,秦芾,我不懂你,从不懂。”他没有听明白,她的话里其实含着深意,他只是固执地认为这个女人不值得去爱、去珍惜。“好,我由着你吧,反正你总是有理的,反正天下也不是只有你秦芾一个女人,以后,你生也好,死也罢,都不关我的事情了。” 他夺门而出。 她愣愣地发着呆。 “听说嫉妒会让一个聪明的人变笨。”身后的顾放这样说。 “你说什么?”秦芾终于软弱的靠在墙上。 “我说,他会明白的,你是爱他,所以才会如此在乎他,终有一天他会明白其实你是多么为难。” “为什么我就没有爱上你?”她叹了口气,胸口因为伤口而痛,也因为顾炎的误会而痛。 “对于爱情,你过于苛求,苛求专情,苛求完美,这些都是我不能给的。” “或许吧。” “你还好吧?” “死不了的,放心吧,我知道顾炎放不下我的。”爱入心魂的人,怎么可能说放就放呢? “我也这么想,他会明白过来的。可是,芾儿,以后千万不要再为我的事情而如此伤身了,我毕竟还是一个男人。”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会不安的,就算是为了以后两国的和平,也没有必要拚上性命呀。 秦芾点了下头。 “芾儿,你和顾炎,还有我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娘娘已经醒来了,显然许多的事情她也听见了。 “母后。” 彼放不想她再累着,就代她回答了,“母后,是这样的,芾儿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妻子,可是我们没有夫妻之实,我喜欢的是菲尘。而顾炎和芾儿,我想,他们应该是互相喜欢吧。” “芾儿是顾炎的女人?那个菲尘,那个原本是顾炎府里的歌姬才是你的女人?” 成悦一时接受不了。 “抱歉,母后,让你失望了。”他自小都没有违背过母后的意思,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事情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好呀,你居然留着两个顾炎的女人在身边,天下的女人难道都死绝了不成?” 成娘娘顾不得秦芾的伤势,一心只想出口怒气,“还有你,嫁给了我儿,心里居然喜欢顾炎,难道你不知道他正在攻打南安吗?一个残忍的杀害你同胞的人,你也喜欢吗?” 秦芾低下眼帘,视线看着伤口,刀还未取出,她知道那上面早就已经沁出血,只不过因为光线的关系,什么都没有看清。 彼炎,是她喜欢的人。 南安,是她喜欢的国家。 少女时代,作着爱情美梦的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爱情会和她的国家产生如此的矛盾。 “母后,你说的没错,我不该喜欢他的,可是,感情的事情,我如何能够料到?母后,原谅我,我真的不是存心的,真的……” 一下子,秦芾昏厥过去。 被锁链锁着的顾放在一边无能为力,只能不停地呼喊,“芾儿、芾儿,你怎么样了?来人啊!快救救芾儿。” 狱卒听到喊声,不慌不忙的赶来了,边走边抱怨,“喊什么喊?难道是人死了不成?” “大胆奴才,这位秦芾公主是你们二殿下的心上人,你如此诅咒,难道不怕你们二殿下治了你的罪吗?”顾放站了起来,一时间过于用力,链条震得嗡嗡作响。 那狱卒也着慌了,赶紧跑到外头去禀报情况。 彼放这才放下心来。 饼了一会,狱卒便领了一个御医到牢里。 他细细查看了她的伤口,一边查一边叹道:“姑娘,身上居然有那么多的伤口,还真是命苦呢。” “她怎样?会好吗?”顾放略显焦急的问。 “回大皇子,她的命不在自己身上,那得靠上面的人呢。”御医一语双关地说。 可惜乱了阵脚的他已经没有工夫去理解,他只是不停地说:“不管怎样,你一定要治好她,她绝对不能死,这辈子,她够辛苦够累了。” 御医叹了口气,继续为她施针布药。 大约忙了一个时辰,才算完成。 走之前,他递给顾放一包药,“这药……” “我知道,是给她用的。曾大夫,该怎么用昵?” “唉,她醒了便给她服用吧。”说完后,他就走了,走时还在自言自语,“但愿二殿下能够及时发现,救下秦芾公主。” 这些年,他们这些御医也早就和这位平易近人、精通医理的公主混熟了,他们都喜欢她,若不是上面有严令,谁又愿意让她受折磨呢? 为了方便顾放和成娘娘照顾好秦芾,那狱卒也算通融,就除去了两人身上的链条。 彼放就这样一直守到半夜,成娘娘实在不愿意儿子这样辛苦,就对他说:“你去歇息吧,这里有母后就可以了。” “母后,难道你肯原谅我了?”他惊喜交加。 成娘娘走上前,模着他的头发说:“放儿难不成以为母后是铁石心肠的人?母后无论做了什么,那也是为了我的放儿更加好。” “放儿知道,谢谢母后。” “去吧,你也累了。”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 “你还担心什么,难不成怕母后害了你的红颜知己?”她的笑容有些僵硬。 彼放失笑。“自然不会,放儿怎会怀疑自己的母后呢。”他依了她的要求,回到了自己的榻上。 jjwxcjjwxcjjwxc 秦芾终于醒了,可惜不像上一次那样一醒来就看见顾炎。难道顾炎真的打算就这样随她去? 她摇摇头,不知是拒绝这样的想法,还是感慨顾炎的感情不过如此。 “你醒了?” 她认出坐在身边的那道黑影就是成娘娘。 “母后。” 成娘娘不冷不热应了一声,秦芾为这过分的淡漠感到悲哀,她以为她和成娘娘之间早就有了母女情分,毕竟大家在一起也有十年了吧。 “对不起。” “算了,反正大家如今都是阶下之囚了,还有什么原不原谅的。这是曾大夫给的药,我让狱卒煎好了,还是温的,你喝了吧。”她把药碗递了过去。 秦芾接过碗,然后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娘亲。” “你叫我什么?”她一把拖住那碗。她以前曾经让她叫过,可除了头一次,这个南安的女子就只叫她母后,而非娘亲,如今——“娘亲呀。这么多年,除了回家的希望外,我就只希望有这么一天可以叫你娘亲,好可惜,我和顾放不能如你的愿。” 秦芾拉回药碗,想要喝。 “别喝!”成娘娘伸手要拦,她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和悲哀。 秦芾一把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娘亲,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放,而我也希望顾放好一点,再好一点,来补偿他对我的放任和承诺。” “你知道,若没有这些,我是没法子活得如此自由而开心的,若是我的生命能够成全这一切,我秦芾就愿意这样,我的命运,我绝不逃避,若是可以,我也想看看我这样的人到底会有怎样的结果。” “芾儿。”秦芾是懂的,懂得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的行为。“娘亲对不起你。” 那毒药本是为自己准备的,没想到……不,她不能害了这个女孩!她挣扎着要去抢那药,可是秦芾却抢先一步灌了下去。 “你何苦这样?明明知道还喝?”她最终抢到的只是一个空碗。 成娘娘若失去灵魂一样,跌在榻上。 “娘亲,你说的对,不管怎样,我都不该爱上顾炎的,爱上了他,就是在心灵上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不,爱情是没有对错的,从没有。”她自己不也真心爱上了顾征吗? “不!我的一切,从一开始,从桃花郡的那一场桃花雨开始,就错了。”她的嘴角流出了血,浓黑的血。“娘亲,去叫顾炎吧,若他真的如他说的那样爱我,也许我还是保全你们性命的最后筹码。” 成娘娘含泪点头。 jjwxcjjwxcjjwxc 而同一时间里的顾炎,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到秦芾此刻已陷入危急之中,他只是埋怨着她的固执,埋怨着她如此在乎顾放。 他知道自己放不下她的,谁能够放下爱入心魂的女人呢? 可是他又想不到好的法子,所以只好用无数的国事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暂时忘记这个女人。可是,显然成效不大,因为出现在脑子里的始终是秦芾,就是秦芾而已。 他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居然看到秦芾一脸是血的对他挥手。 她一声声地逼问:难道权力和真的如此重要?难道一定要用无数的生命来成全你的理想?若是这样,就用我秦芾的鲜血来换吧。 刹那间,漫天红雨,如同南安三、四月的桃花。 那年在桃花郡,看见的桃花也是如此吧,带着特有的艳丽和凄厉。 惊醒于梦,他的心口依旧很痛。 他的手胡乱一抓,本想喝口水,却抓到了一张纸。 那上面只有几个大字:公主危险,顾娘娘欲害之,速救。 “来人呢!”他大声传唤。 门外的小安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进来瞧瞧。 里面居然已经乱成一片,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散落在地,烛火一不小心碰到纸张,已经开始烧了起来,眼见着就要烧到奏本了。 “二殿下。” “是谁来过?” “宫里的小太监呀,他说是曾大夫让他来送一封信。” “混帐东西!”他怒吼一声。“小安,快去传曾大夫到牢里去。” 而他自己则马上跑着出去,连衣服也没有穿戴整齐。 jjwxcjjwxcjjwxc 彼炎不信命,从不信,他只信自己。 可是这样的局面,他又该怎样去补救、去挽回呢?他后悔自己当初一走了之,难道这也是说了违心话的结果吗? “二殿下,老臣无能为力了。” “你不是已经解了两种毒吗?” “二殿下,两种毒虽然已经解去,可是当它们在公主体内的时候,已经相互融合,产生另一种致命的毒性,这种毒,老臣也是爱莫能助呀。” 成娘娘只是在角落里哭泣,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想这样的,早知道这样,我根本就不应该下毒。放儿,是母后错了,母后该抢下那碗毒药的。” 彼放无奈地叹息,一边要顾着秦芾,一边又要安慰脆弱的母后。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秦芾死去?”顾炎懒得去管他们,一心只想救活秦芾。 “那也不尽然。臣听说过,公主的故乡南安物产丰富,地灵人杰,我想那里也许会有治愈公主的灵药。” “找得到吗?”他一把拧起曾大夫的领口。 “我想只要尽心,就没有办不到的。” “那她会不会……” “这个二殿下放心,老臣已经给公主服压制毒性的灵药,所以她的性命暂时无虞的。” 秦芾拉了拉顾炎的衣袖,他连忙蹲子,把耳朵凑近了。 “顾炎,我又让你为难了。” 他的眼睛都红了,显见他有多着急。“你知道就好,哪一次不是这样,一定要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才开心。” 她把脸搁在顾炎的手上,让彼此的温度连在一起。“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 突然之间得到爱的告白,他居然觉得眼睛酸酸的。“这算什么?这个时候才想着说这些,难不成你想用这句话来困住我的所有?” 秦芾轻轻地模着他的眼睛、他的唇,然后就笑了,“是呀,我想看看自己的分量,到底是我这个你爱入心魂的女人重要,还是你的理想重要。为了得到答案,我心甘情愿这样。” “你——”他又气又急,心里却是无限的动情。这个女人,他该拿她怎么办? “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她的机智让他头痛;她的勇气叫他心痛,他懊恼于她的聪慧,可是如果她不是那样,他怀疑自己是否还会爱上她。 不可能吧! “我不以为怎样,我只是把自己的未来和性命都交给你了,顾炎,我的男人。” 终于,落下泪来!男儿不是无泪,只是未到伤心处而已。他是英雄,他是霸主,他的雄才伟略常让他的对手觉得无能为力,可是,面对着秦芾,一切彷佛都消融于烟雾中,只剩下满肚子的柔情万种。 “芾儿,你赢了,你赢了,从今以后,你要怎样就怎样吧,我不会再去干涉了,谁叫我爱上了你呢,从此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吧,一辈子都不分开了。”这样霸气的男人终于也让步了,成了绕指柔。 “故乡的桃花一定开了,好美!” 她闭着眼睛想像。 他承诺道:“放心,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是的,回家。” 彼炎拦腰把她抱起,背脊挺直得如山脉一样。 “顾放,我走了,好好照顾北印柄还有我的母后,如果芾儿能够活着,这江山就是让给你也无妨,若是不能,我必回来,血染宫门也在所不惜。” 如此誓言,大概也只有顾炎这样的人物才会发下,他是在向天下狂啸,他是为了手中的女子才放弃一切的。 彼放一直追着顾炎到了大门口,看着他翻马而上,看着马蹄下风烟滚滚,他不禁在心里想,也许这辈子再也看不见这个同父异母却一直不相容的弟弟了。 事实,也确实这样。 出皇城门的时候,我和顾炎最后一次看见了那位寂寞的顾娘娘。 她没有拦着她的儿子,只是问了他一句,“炎儿是为了什么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江山?” 彼炎回答,“是母后最想要,却也失去的东西。我知道,母后并不看重这皇城里的一切,你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就是父皇给的爱。我爱这个女人,为了她的生命,我愿意交换我的未来和所有。” 彼娘娘温和地微笑,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女人如此温和的笑容,不带半点的怨恨,只留下甜蜜的幸福。 “去吧,我的儿子,希望你比我幸运。” “母后,我会的。” 风烟中,终于看不见顾娘娘了,也看不见那座还在暗灰的天空下屹立的皇城。 我的南安,您的女儿终于要回来了。 “秦芾,你不许死。”风中有他霸气却也温柔的命令。 我回答,“放心,为了自己,为了南安,我不会死的。” 四月,故乡的桃花开遍了吧! ——秦芾。 尾声 芾德元年,顾放继位,成为下一任的北印君王。 同年五月,北印和南安签订了互不相犯的盟约。 从此两国无事,百年来一直未有战事发生。 两国的人民为了缅怀这位牺牲自己成全百姓的公主,于是就有人把她和顾炎的事情写成了故事,一时间传遍各地。 那是怎样美丽的女子?那是怎样聪慧的女子?那又是怎样的爱情? 也像南安的桃花一般艳丽无双吗? jjwxcjjwxcjjwxc 芾儿,你说我若是为帝,会怎样? 你一定会成为天下的霸主。 那么,顾放呢? 他则会是一个仁君。 那你喜欢谁做皇帝呢? 问话的男子口气已经泛酸了。 女子则安慰他说:这个我也没有答案,不过我却很清楚自己喜欢顾炎当我的男人,只有他一个。 然后,霸气而英俊的男子笑着把清雅的女子抱在怀中,悠悠然说一句:芾儿,我爱你!我不后悔为你放弃一切。 蓝衣女子已经大月复便便,却还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说:炎,我也一样,我承诺一生的爱。 悠悠青山,桃花沉剑,拔剑兮,满眼山川多妖娆;舞剑惜,翩翩桃花青山笑,剑气飞,裙飞扬,少女红妆弃,终把马蹄扬。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