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约》 前言 每年的冬末,我都会暂时离开我久病在床的姊姊,入宫陪伴我的姨娘,一直到桃花谢了的时候再出宫。那时,姨娘还不是贵妃,只是皇帝众多嫔妃中的一个,可即使是这样,能够终日让皇帝留宿,她也应该是世上最为幸福的女人了。在当时,我还很小,我很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美丽的姨娘却总是满脸的愁闷。我也不懂,清瘦明朗的姨父为什么总会在灿烂的桃花林里迷失了方向。 在我们这个国家里,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桃花祭,据说那是为了纪念一位曾经帮助过我们的先祖,摆月兑追杀来到此处创建新朝的仙子。每年,我们都会选出国中最美丽的女子,我们把她们称做“桃花仙子”。我的娘亲,也曾是艳冠一时的仙子,而如今这个国家中最为美丽的女子是我的姨娘。 姨娘很美,听宫里的人说,我的娘亲和姨娘长得一般无二,就连眉眼也似乎是相同的。就因为这个原因,我总喜欢过分地亲近她,全然不顾她冷淡的天性,我盼望著可以透过这样的眼眸,这样的嘴唇,偶尔的微笑,偶尔的失神,来寻思我的母亲。 姨娘对我是冷淡的,更确切一点来说,她甚至有一点怕我恨我。每当,姨父的眼掠过桃花留在我身上时,这份恨意,似乎就会浓了几分。每当,皇后寒冽的凝视投射到我身上,这份惧意又会使她情不自禁地瑟瑟发抖。我知道,这其中必然藏有一个秘密,只是姨娘不肯说,而大家也都避而不谈。 这世上,再坚固的墙!最终恐怕也会让风渗出隙罅来,而秘密就会顺著这毁坏的一角轻轻流泄。我是皇帝的孩子,我是姨父的孩子? 那时候,在宫里曾经流传过这样传闻,说我娘亲曾和妖怪私通,而后生下一个孩子。后来,娘亲因为愧疚带著这个孩子一起饮下毒酒,再也没有醒来。不过,很快地,这个传闻就消失不见了。就连那些碎声细语议论的宫女太监也一齐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不禁猜测著,是不是曾经我的娘亲也是皇帝的一位后妃,生下了我,但她却变了心,爱上了妖怪,然后…… 我有想过要问出我的疑惑,可在看见姨父忧伤的眼睛后,我怎么也问不出来了。 民德六年,桃花开的时候,姨娘生下一个男孩。那个小我六岁的弟弟长得很是可爱,嘴唇像我的姨父,而眼睛、额头像极了他的母亲。由於他的出生,让阴沉了数年之久的宫殿明朗不少,姨父、姨娘的脸上似乎也寻到了那我以为他们已丢失的笑容。 民德六年桃花谢的时候,我的姨娘——秦书媛正式被册封为盈容贵妃。 那年,天一直很蓝,风一直很清。 那年,我总喜欢把表弟抱在怀里,逗著他玩,看见他天真的笑容,我会笑著抬起头,寻找姨娘的眼睛,姨娘於是把我们一起抱进怀中,笑了,天地万物似乎就在那一刻融进了美好的春里。 我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继续,这样的桃花,会永远盛开。只是,命运是永远不会随人心意的。 在这宫殿里,在这充满阴谋的世界里,所谓的幸福与笑容恐怕连姨父自己也会认为是奢求吧哽遑论渺小的姨娘。 民德八年,小皇子生辰那天,一向不相往来的皇后李氏贵族送来贺礼——一盒精致的糕点。敏感的姨娘似乎从中预视到什么,她的脸色看起来无比的惨澹而忧愁。 皇后的心月复太监递上了礼物,姨娘接下。 “贵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糕点,恭祝小皇子千岁千千岁。” “多谢皇后娘娘美意,不过书儿近日偶感风寒,恐怕吃不得这些甜腻东西。” 太监却说:“小皇子不吃,那不如就请浅离少爷吃吧,我们娘娘说了,东西搁久了不好的。听说,浅离少爷非常偏爱甜食。” 姨娘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身子摇摇欲坠,风一吹就会倒下似的。 “怎么,难道连浅离少爷也病了不成?”太监不怀好意地把视线转向了我。 为了不使姨娘为难,我笑著就伸过了手。 猛地。我被姨娘一把拉住。她的指尖冰凉,那股寒意一直到达我的心里。 “娘娘?” “姨娘?” 姨娘笑了,记忆中。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笑容,也是最美的笑容。“皇后娘娘记错了,浅离最讨厌吃甜食了,是臣妾喜欢才=对。” 她打开食盒,纤纤的手指轻巧地拿起其中的一块,含在口中。她的动作是如此优雅,她的笑容是如此的甜美,她果然是我们南安最美丽的女子,就连尊贵如皇后娘娘也是比不上的。 “姨娘。”我叫了一声。 她没有理我。“果然是美昧,多谢皇后娘娘美意了。” 太监躬身退下。 “书儿。” 伺候在旁的宫女,忙把小皇子抱了过去。姨娘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中,好久好久。我似乎听到了一阵歌声,细细地分辨,才听出了那正是姨娘最常唱的曲子。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然后,我看见姨娘的唇边滑下一丝血痕,颜色刺得我不知所措。 我惊恐地挥手,想要去擦。而眼睛却突然被人捂住,那温度告诉我,身后抱著我的人就是姨娘。 “姨娘。”我哭著。 “浅离,姨娘没事。不要看,姨娘一会儿就没事了。男孩子怎么可以哭呢?浅离千万不可以哭呀!因为你身上还有那么重的担子,离儿呀,你要快快长大,大到足以保护你的弟弟不被人欺负,保护你的爹——姨父,使他不再受到任何伤害,拥有最最坚毅的灵魂和强壮的身躯,足以撑起这片天下。离儿,你可以吗?够吗?” “能。”我许下了这个一生的承诺。 “我就知道,我们秦家的子孙是没有弱者的。这下好了,姊姊可以放心了,我也可以放心了。离儿,我把他们都交给你了。离儿,叫我一声娘吧!” “娘……”曾经,在睡梦里,我千百回低低地对著这个与我最最亲近又最最疏离的女子叫娘,只是没想到,梦想成真的那一刻居然是这样的局面。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喊出这个称谓,也是唯一的一次。 “乖,离儿好乖。” 那一年,桃花谢的时候,姨娘走了,淡淡的容颜中有著无奈的失意,也有著放开后的释怀。 姨父把她葬在娘亲的身边。下葬的时候,这个双脚踏著江山,手中握著乾坤的男人哭了。都说帝主无情,其实错了,无情的只是这囚禁人的宫殿而已。 后来,我听说宫里发生极大的变故,听说李氏曾被姨父囚禁於冷宫,又听说在李氏家族的权威之下,姨父最终无奈让步。死了几个宫女、几个太监,可凶手依旧高高在上,美丽而尊贵。 对於这些,我不曾亲眼看见,因为在那个春末,自我被送出宫后,就很少进去过。 之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姨父会来到我的住处,与我一起等待桃花飞谢。 他,总是一身白衣,无比清雅而温情,只是眼中的忧愁更多了几分,而笑容更是难以寻见。 看他如此,我的心开始莫名抽痛。都说父子连心,而我也开始渐渐相信那些曾有的传闻,我其实是眼前这个温柔文雅而又多情的男子的孩子。 那日,我对著娘亲和姨娘的坟,在心里发誓一我会保护这个男人,使他不再伤心,我会保护他的江山,使它繁荣昌盛永远不败。保护他,以生命为诺。 第一章 民德二十二年。魏寒登上帝位,已经整整二十三个春秋了。虽然,这位年轻的帝王一直想要天下昌盛,五湖升平,只可惜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有李氏外戚把持朝政,而他自己更因为十四年前秦氏盈容贵妃的死忧郁成疾,心力不足了。 由於皇帝体弱多病,李氏一族更加张狂,大有得取天下之意。 这日,朝堂之上—— “陛下,微臣觉得陈嘉讳是最最合适的人选。”左丞相兼皇帝的岳丈李尘寰理所当然地向皇帝提出意见。 魏寒听到这个名字,眉轻轻地皱了一下。对於陈嘉讳,他略有所闻,的确是个聪明之人,只是过於聪明而工於心计,更何况他还是李尘寰的得意门生。禁军统领这个官职虽不算最高,不过四品,可却掌握了整个京城的兵力,如果李氏有心造反,自己岂不成了笼中之鸟? “陛下,您以为如何?”李尘寰步步进逼,“近日来,京城之中常常有一些匪盗出没,这让臣等忧心忡忡,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更遑论是看不见的地方。” “陈嘉讳确实是个人才,但他常年在锦州任职,才初初来到京城,恐怕对此地的情况不甚了解。依朕看——” 李尘寰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陛下既然也说嘉讳是个人才,那么他自然可以不负皇恩,胜任此职。更何况,臣的几个孩子长於京城,如果由他们来协助嘉讳,必然会事半功倍的。” 魏寒心想:看来这李尘寰早已把这个职务看做是囊中之物,今日如果不依他,恐怕不能善了,只是若依了他,他日必然留有祸患。 “那让朕再想想如何?众位卿家,你们以为如何?” 魏寒本是推托,想要拖一些时间,但哪里想到,底下的臣子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臣等以为陈嘉讳陈大人是最最合适的人选。” “陛下,还在担心什么呢?或者陛下心中已然有了合适人选?”李尘寰冷冷一笑,语气也开始咄咄逼人了。 “这——” “臣以为不妥。”有一道声音突然在大殿之上响起,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殿上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声音还是惯有的温柔,只是温柔之中自有它的沉著和冷静。来人十分清瘦,身上的白色衣袍是特别地乾净清爽,墨黑的长发用与衣袍同色的发带束著,显出他清俊的眉目,一双烟水无波的眼睛细而长,冷而静,细看之下尽是一片淡然。 “秦轩,你回来了?”李尘寰虽然很是张狂,但看得出来他对於面前这个文弱的年轻书生有那么一点忌惮。 “是,我回来了。李相国,别来无恙呀。”秦轩微微一笑,似水一样的温柔,似风一样的清雅。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无害而美丽的年轻人没有那么简单。这些年,李尘寰的实力越来越强,朝堂之上无人不怕,因而成了他的耳目,只有秦轩一人不畏强权,以自己的才智,对抗李氏一族。 秦轩,少年时就显露出极高的智慧,不管是诗词歌赋,还是治世之道,他是无一不通。十三岁那年,他在殿试中,以一篇“江山赋”锋芒小露,驳得李尘寰哑口无言,而他的姨父当今天子虽然不愿意唯一的外甥入朝为官,但也无奈於他的坚持,只得妥协。 在这朝堂之上,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才智,他的无双。 “李某当然不比秦大人游走江湖,逍遥自在了。”李尘寰一向讨厌秦轩,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总是咄咄逼人与他作对,更因为他身上那股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特质,除此之外,还有他的身分。这点。恐怕将永远成为李氏满门心头的一根刺——他是魏寒的孩子。 秦轩笑笑,眸光中闪动著睿智。 “是呀,这些年真是辛苦李相国了。所以,我才会过意不去回到京里,好分担一下李相国的担子。” 李尘寰心里厌恶秦轩的不识好歹,但也拿他没有办法。 “秦大人,你还真是耳目灵敏,人在千里之外,这里的事情,你居然也知道得如此清楚。如此小的一个官职,居然也会需要秦大人挂心。” 秦轩依旧是和和气气的,如此从容的表现反衬出李尘寰的焦躁。 “李相国,你也知道,浅离原就是个不得清闲又不甘寂寞之人,就算是小事,也会看得比天还重。不像李相国,是做惯大事的人,当然是不屑於做了。” 一句话,倒是堵住了李尘寰的口舌。 “哼哼。适才,秦大人似乎对在下的安排不太满意,难道,你心中还有更加合适的人吗?”’ “的确。我自然知道,李相国所推荐之人,必然是个人物,既然是个人物,又怎好屈就於这样的位置呢?而李相国的几位公子,当然也一定与相爷一样出色,既然出色,当人下属,岂不可惜。陛下,臣心中有一人,是最为适合这个位置的。我说的,也就是四年前担任此职的渠岸。一秦轩说。 李尘寰哈哈一笑,“秦大人大约是记性不好了,当年他可就是因为怠忽职守,所以才被陛下免职。你们说是也不是?”他环视一下周围,而旁人自然都是点头称是。 秦轩却说:“李相国不知是国事繁忙还是故意袒护我浅离,所以才会记错了事情。当年怠忽职守的是在下,而非渠将军。渠将军不是被免职,而是身体不好,暂时退居休养而已。而我,秦轩才是被陛下降至为七品县令,远居京外的那个人。幸好,这些年,我反思己过,也经历不少人事,如今被陛下再调回京中,绝对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李相国,记得吗?那次还是您替陛下宣的圣谕。所以,我才会推荐渠岸。” 丙然不假。李尘寰也想起这件事,脸色更加差了。 当年,正是他诱使秦轩的好友渠岸犯下错事,却不想秦轩甘愿顶罪。由於秦轩的巧言善辩,以及魏寒对他的眷顾,最终只将他逐出京城降职而已。 “陛下,您说是不是?”秦轩接著面圣而道。 魏寒轻笑,他也察觉到了局势的逆转。这个浅离,果然还是如以前一样犀利。 当年,这孩子一定要替渠岸顶罪,向他承诺,最后必然会安全无恙。还让他会得到一个永远忠诚不二的臣子,他这才同意了他的冒险 事实也是如此,不但浅离没事,反而今日还解了他的困境。 “说得也是。既然当日,渠爱卿无失,自然应该官复原职。至於陈爱卿,我会想到更适合他的职位的。李爱卿,这样的小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众位卿家,你们说,是与不是?” “陛下所言甚是。”大家异口同声。 李尘寰无奈。可也无法反驳。 “陛下所言甚是。”他说得很是不情愿。 魏寒见他妥协,才终於露出笑颜。可是,在笑容的背后,却有著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担忧。他看见李尘寰眼底深处的恶毒打量,他知道他不放过他的离儿。 早朝过后,太监刚刚领著魏寒下殿,李尘寰就一甩衣袖,疾步离开,其馀的人也都紧随其后。秦轩走在最后,知道魏寒必然亟欲见他,而他也一样,很想念他。 丙不其然,不多时,魏寒贴身的小太监就跑到他的跟前,传达了圣意。“秦大人留步,陛下尚有事找您。” “陛下此刻去了何处?”其实不问,秦轩心里也隐隐明白他的去处,天底下,除了那里,恐怕再也没有他会留恋的地方了。 “陛下去了后花园的桃林。” 桃林?此刻已是春天,想必桃花应该开了。 ★★★ 桃花林下,依稀还记得,姨娘坐在桃花前,唱著她的“长命女”。如今人走了,只有桃花依旧。 “离儿,来这里坐。” 秦轩远远地就看见魏寒站在以前姨娘常站的位置,脸带笑容,温和的招呼他。 “多谢陛下。” 魏寒一呆,继而说:“我总还记得,离几小时候喜欢缠著我,每年离宫的时候,都要耍赖,一口一声‘姨父,我要姨父!’如今倒好?我们两个居然在私下裹也如此生疏。若是我没有记错,我的离儿似乎好几年没有叫我姨父了。是离儿变了呢?还是我变了?你可知道,你这样,你的姨娘。还有娘亲在地下也会不开心的。” 这样淡淡的口气里有遮掩不住的伤感。 “陛下,礼不可废。既然,我入朝为官,自然就需要这样,而且这样该也是娘亲和姨娘的心愿。” “需要怎样?她们的心愿又是什么?” “希望陛下永保平安,希望陛下可以不再受伤。陛下和巨要是亲人的关系,那样臣不但实现不了承诺,反而还需要陛下的佑护,可是若是君臣关系,那么臣就该也必须保您无忧。”昔日的诺言,直至今日,他不敢忘却。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他生命中最最敬爱的人呀。 魏寒心里一阵发颤,不知为何,他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凝视著浅离,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才说:“离儿,你实在不该回来。” “我以为,陛下也想念臣,正如离儿想念陛下一样,所以您才会让离儿回京。” 他看得出魏寒的担忧,也明白眼下的局面是危机四伏的,内外皆不安宁。可是…… 他人在外,心却在这片桃花树下。 “不错,可我却后悔自己的任性了,我不该遂了自己的心愿,让我的离儿置身险境。璃儿,你实在不该来。”魏寒一下子就想到了秦容盈和秦书媛,她们一个是他深爱的女子,一个是深爱他的女子,最终却皆成了桃花树下的精魂。 秦轩抬起头。仰视著他,表情充满了一个孩子对於长辈的爱。“姨父,我不在,谁来陪姨父看桃花呢?” 一声“姨父”,不禁让魏寒红了眼眶。 “陛下,您放心,离儿已经长大了,也很坚强,我有能力保护您,保护书儿,保护这个王朝了。” 魏寒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他知道,离儿虽然表面上看来美丽而温柔,其实是固执而不认输。他指了指桌上的点心,招呼他享用。 “这些是我特地命人做的,你好久不曾吃到京里的食物,一定想疯了吧。”他记得,打小的时候,浅离这孩子就不爱吃正餐,偏喜欢一些小点心。 “多谢陛下。”秦轩也不客气,捧起碗就吃了起来,如同一个孩子一样。 魏寒看了,则是一脸的满足。 突然,他停下动作,放下碗说:“陛下,我朝要与北印和亲,是真的吗?” 魏寒点头。“这是李尘寰的意思,他说既然和亲可以换得太平,又何乐而不为呢?” “那割地送人,每年的朝贡也是真的?” 他再点头。 “陛下难道不知,北印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害得我们多少子民流离失所,失去亲人,失去家园。北印谤本就没有和平相安的意思,它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就是陛下的江山。陛下若是容忍下去,必然会失去民心,最终失去整个山河的。”秦轩说得很是激动。 魏寒把手搁在他的肩头,温和的说:“我并非同意,可是我派不出足以信任的人去和北印打战,这朝中的人恐怕早就成了李家的臣子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不是陛下的意思才好。陛下,请您放心,我不会让北印得逞,也不会让李尘寰得逞的。”李尘寰和北印之间,许是早就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不然的话,李尘寰也不会同意如此屈辱的条件。 “可以吗?不要勉强自己。” “陛下,为何曾做过勉强自己的事情?”他极为自信的说。 魏寒知道说不过他,也就放弃了,心裹不免感慨,为何秦家人都是如此固执而刚烈。他们明明都长得那样温柔的呀。 秦轩是在傍晚的时候离开宫的,他本想早走,但魏寒却总是不肯放人。 走时,魏寒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离儿,芙儿病了,你可要去看看?” 他想了下,才说:“不了,还是不去了。” “她可是你的表妹,而且你们还曾经有过婚约,这样……” 他还是摇头。“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了,而且有书儿照顾她,我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这些年,人在异地,他心心念念记著的,只有那个站在朝堂上忧伤的姨父,只有那纷扰的乱世,而对於那个曾与他有过婚约,却又被李皇后赐婚给当今太子—— 他表弟的女人,他想得极少,少到几乎没有。若是想起了,也只是庆幸,幸好她嫁给了书儿,不用跟著他四处颠沛,不用老是身处险境。书儿爱她甚深,必然可以给她最好的爱护。 言罢,他淡淡一笑后离开了。 ★★★ 春天,这是春天。官道两边的桃花开得异常鲜艳,在一片春色中。秦轩不知不觉失了神。忽然,风中吹来了一阵琴声,清澈如山中泉水,轻柔如三月春风。明明是潇洒自得的意境,却不知为何多了许多的凄惘,两者融在一起,竟也无比美妙,他听著不觉痴然,只觉得此曲映在心底。莫名熟悉。 “清明。”他掀起轿帘,问他的书僮。 “公子何事?” “何处的琴声,如此动人?” 清明止步!听了听,却只剩下风声,他掏了掏耳朵,还是听不到主子口中的琴声。“公子,哪儿来的琴声?莫非是公子这些天过於劳累,听错了吧?” 秦轩只是微微一笑,轻浅的笑容让清明不觉发怔。公子果然是个绝色人物,这国中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公子还要美的人了吧。 就在他还在发呆时。轿中的秦轩叫了声,“停轿。” “公子,怎么了?”清明边挥手让轿夫停下来,边回头问。 “清明,你先回府吧,我想一个人走走,看看风景。”秦轩掀起轿帘,下轿。 “哦。”清明对主子的行为有些不解,在他的记忆中,公子一直是忙碌的,忙於国家大事,忙於关心保护他看重的人。这些年,公子恐怕早就忘了自己了,伺候他这么久,何时从他口中听过“看风景”这样悠闲的事。 “怎么了,清明?呆呆的。像个小傻瓜一样。快回去吧,莫让姊姊等得心焦了。”软软的语得摧佛是在与他的亲人对话,而非一个下人。 清明曾看过主子许多种面貌,但他一直觉得只有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秦轩,温柔多情,高贵无尘。 远远地,他看著主子的背影,不觉痴了。为什么如此的人物,却把自己过得如此模样?他不懂。 秦轩沿著路走,时而有风,伴随著桃花飞舞,轻轻抬手,红色的、白色的、温柔地流动於指间,很美。 没多久,他又听到了琴声,这回不再像适才那样断断续续,似有若无,此际他听得极为真切。 南安的百姓都知道,秦家浅离有三宝,一才二貌三琴艺,可想而知,他的琴技有多好。 听著这首曲子,他不知不觉痴迷其中,无法自抑,可见其琴艺之高超。 他一路随著琴声。不知不觉来到一座木楼之下,楼门上清晰地镌刻著三个字“清风馆”,而两边则呈一联“千年空寂寞,无风花亦香”。 他对里面住著的人忍不住产生了好奇,不知是怎样的人,怎样的才情,才弹得如此的曲,写出如此的诗。他心里正在臆想著那人,此时忽起一阵大风,风吹开了楼上原本紧闭的窗户。 桃花乱舞,迷惑了他的眼。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看见一抹白影站在窗边,正仰头看天,秦轩看不见对方的容貌。 “芦儿,随它去吧,既然它们也想离了我,就是留著也没有什么意思。”懒懒的声音里有一些倦意,昕得出那是属於少年人的清脆。 “公子,又多心了,公子这样的人物,莫说是它们这样的死物了,就连鬼神精怪看了也会动心,甘愿长留君侧呢!”那个叫做芦儿的少年口齿极为伶俐。“它们飞走,必然是春风嫉妒它们可以留在公子身边,所以才故意使坏,吹走了它们。” 窗边的少年或许是被逗乐了。笑意咯咯。“芦儿,你这个小狐狸精,就晓得哄我开心。” “哪里是哄,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这里的人都说那个秦轩如何如何,我看呀,一定是他们孤陋寡闻,不知道还有公子这样的人物,若是知道了,还不羞红了脸。” 听到有人这么拿他做比较,秦轩有些啼笑皆非了。 “好了好了,服了你了。去把那些诗稿捡回来吧。” “遵命,公子。” 秦轩就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轻快的,他还来不及寻个地方躲避一下,门就开了。 他和芦儿均是一怔,他是因为适才的偷听而不好意思,而芦儿却为了他过於清丽的容貌。 “公子,能不能把你脚边的东西递给我呀。”芦儿的长相有些阴柔,笑起来时极为可爱。 秦轩一低头,果然看见脚边不知何时居然多了好几张纸,白色的宣纸上写著一梦里依稀,扶手相执。卧看江山不老。清风无辜,扰人思量,尽是浮云渐逝。 他不免因而想起宫里的姨父,想起忧愁的姨娘,他们恐怕也是如此的魂梦相依吧。心中不免生起怜惜的心意,抬起头,白衣少年依旧靠在窗边,仰视天空。不知是否还作著美梦,扶手相执呢? 他把诗稿递了过去。 芦儿笑著道谢。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对了,小扮,不知刚才的曲子为何人所奏?”他问。 “是我家公子。”芦儿说得甚是骄傲。 “不知这曲子可有名字?”他再问。 “怎么没有,曲名应为清风引,是我家公子起的。” 清风引?并不曾听过呀。他从出生那天起就开始听琴,三岁起开始学琴,而到了十岁,他的琴艺国中己然是在无人能比了。可没想到。此刻居然也有他不识得的曲子。 “你家公子如何称呼?” “宣林叶玄真。” 宣临人? “可是那个盛产香芋的宣临?”他曾听说,宣临是个非常美丽而和平的地方,是什么原因使这个少年离乡背井来到他们这个战乱不断的国家呢? 芦儿笑而不答。宣临,是人间的地盘,而宣林,那才是他的主子心心念念难忘的故乡呢。只是,这个平凡的青年不会明白的。 “你家公子弹得真好。” “那是自然,我家主人可是无所不能。”这倒不夸张,叶玄真确实是个人物,不管是在现在,还是遥远的过去。 秦轩被他的话逗笑了。他很自然地再次抬头,这一次正好对上那白衣少年的眸光。在相互对视的那一刻,他有一阵炫惑,并不是因为对方过於艳丽而妖柔的美貌,或者他清冷又带著看透繁华后的倦怠眼神,在阳光的折射下,他看见少年近乎深红的眼眸,以及眼底深处他一样熟悉的束缚和寂寞。 样的人?秦轩的笑意更深了。 叶玄真看见他的微笑,也不觉的笑了一下,可很是勉强,几乎让人以为那是旁人一相情愿的错觉。 “那就是我家公子。” “叶公子的琴艺天下无双,真希望有机会可以与他切磋一番。” 他微微对著上面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芦儿上了楼,看见主子在擦拭著宝剑——赤霜。 叶玄真瞥了他一眼,问:“为何去了那么久?” 芦儿收拾著桌上的笔砚。 “没什么,只是一个路人而已,不过长得真是漂亮。”真正的漂亮,一种乾乾净净,不沾尘世的美丽。 叶玄真听过也就不问了。 “公子,你看见那人了没有?”他自己倒多提了。 “看见了。”他不在意的回答。 “那有什么异样吗?”异样?他不曾注意,难道…… “他刚才在向我打听公子弹的曲子呢,”芦儿犹疑地说:“不过,也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路人,因为他的身上一点也没有神的气息存在。”如果是神,他们这些低等的小妖是根本不能近身的。 他皱起了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是我不好,我该问个明白的。”芦儿见状,有些急了。 “算了,有些事,也是急不得的。更何况,他和我之间。”叶玄真只是苦笑。 第二章 叶玄真常会作恶梦,而且总会一个连著一个,逼得他无法喘息。梦中,火魔族巨大的圣兽一遍又一遍地问,“你是否真的愿意,不计一切代价的要得到永生?” “是的,我愿意,”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肯轻易服输的妖精,而那一次更是如此。“我愿意,我说了我愿意。”只有活著,才可能有希望。 “可是,活著也许会很痛苦,每一步也许都会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那时候,他听不懂圣兽语气里的暗示,等到他明白了之后,一切已然是追悔莫及,永无回头之路了。是的,有的时候,活著反而会比死去更加绝望而没有期望。 “我愿意。” “你可知道,所谓的誓言也许只是无法实现的欺骗?你可知道,也许他早已灰飞烟灭,你可明白,不管他怎样变化,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上神,他是一个上神,他对天下的苍生都是仁慈的,所以他很可能只是要你活下去才许下这样的诺言。” “我愿意……” “你不怕重生后的他,依然把你当成一个孩子吗?而你是否也真的爱他,而非只是一个孩子单纯的仰慕和尊敬?” “你根本就不懂我。我愿意等他回来。” “你可知道,这一声愿意是要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这样,还是愿意吗?” “我愿意。” “那好吧,就让我看看,你们的情谊可以燃烧到怎样的程度。” 然后,圣兽引来了来自地狱深处的火焰,在火焰中,他失去了法术,失去了光明,失去了所谓魔的尊严,获得永生。可是,这一刻的永生,却足以让他跌入地狱,天火燃烧了整个魔界,多少的族人、多少的同类,都在那场火焰中死去。都说火魔族的火焰是如何的美丽,哪知美丽的背后竟是鲜血和死亡。 唯一的哥哥为了保护他不被天火烧身,也化身为火,融进他的体内,从此代替他的眼睛。 于是,他成了一个罪人,一个背负无数生命的罪人,那些妖魔没有因为他父亲的欲念而死去,却因为他的自私,走得如此不甘心, 他是活著了,痛苦而寂寞的活著, 他只能牢牢记著轩亦的长相,记著他的喜好,记著他的品性,记著他爱的桃花酒以及曲子,然后期望某一天,会有一个神,来告诉他——孩子,我回来了。 可是呀,那情谊,可还会燃烧? “公子,醒醒、公子,醒醒。”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面前的芦儿无措地望著他, “芦儿,我没事了。”他拍拍芦儿的手背,难得的温柔。 芦儿却一下子扑进他的怀中,不停地哭泣,“公子,你不要再这样了,” 叶玄真不说话,只是低著眼。白色的绸衣上,沾了一圈圈芦儿的眼泪。 “芦儿,你跟著我有多久了?” 芦儿擦擦眼睛说:“不记得了,好像一出生,我就已经跟著公子了。” “是吗?真的好久了。”他叹了口气,“芦儿,你可恨我?” “我怎么会恨公子呢?”他站起来,辩解道,“我爱公子的人品,仰慕公子的才学,怜惜公子的寂寞,我对公子有一百种情意,独独不会恨您。” “可是,是我害得芦儿无依无靠,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应该记恨吗,”他困惑地问…… 芦儿却坚决地说:“芦儿不知道什么是亲族,芦儿只知道公子,公子在,我就在。如果有一天,我就算是灰飞烟灭了,魂魄也会找到公子的。” “魂也会吗?” “当然。” 他当然知道,所谓的誓言不过是镜中花、水里月,不过此时此地,他还是笑了,可谓是艳丽无双,风情万种。 “公子总算笑了,公子还是笑著好看。”芦儿看见他笑,也就开心起来了。 叶玄真起身,看见芦儿开始忙著准备早膳,叫住了他。“不用忙,我还不饿。 芦儿,把我的琴取来吧。” “是。” 这把好琴琴名“焦尾”,在人间是大大的有名,叶玄真喜爱它的音色,芦儿就从北印皇宫中偷来送他。 扣指而抚,甬声渐起。 还是那首千年未换的清风引。 也不知弹了多久,直到身边的芦儿突然叫出声来,“公子,他来了。 “谁?” “那个听琴的人。” 手下一颤,琴声顿止。 “公子。我去把他请上来。” ★★★ 不是他,从第一眼看见秦轩,叶玄真就知道面前的人不是他。芦儿说得没错,这男人身上没有神的气息。神有神气,就算千年,就算轮回,也是不变。这千年。他寻找轩亦,靠的唯一的线索也就是这一点微弱的记忆。 不是他,心里总免不了无比的失落。虽说有失落,但秦轩那文雅而清朗的外表却让他有了些许好感。在他的记忆中,轩亦也是如此的性情,温和如风。 “在下叶玄真,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秦轩轻轻一揖,“在下秦轩,字浅离。” “秦家浅离有三宝,一才二貌三琴艺。”叶玄真淡淡地说:“还以为那是夸大其词,原来果真如此。” 奉茶的芦儿大吃一惊,“原来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秦轩呀。” “叶公子说笑了,那不过是旁人胡乱传的,我哪里有这样的才情。倒是叶公子的琴声令人难忘,恐怕天下无双了。” 芦儿开心地说:“原来秦公子也这么认为呀,可见我平日里没有说错了,我家公子就是世间无双。” “真是个傻小子,人家秦公子只是谦虚之言,你居然也就信了。”叶玄真语气中的清冷更加添了几分。 秦轩倒是极为认真地说:“芦儿说得不错,叶公子确实配得上无双二字,而秦轩不过尔尔。叶公子,我实在爱你所弹的曲子,不知是何人谱的曲?” “一位故人。”叶玄真不爱对人谈起自己,更甚於那人的事情,总觉得那是屑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康轩不知内情,只是一心想要得知那个谱曲的人身分,“这世间的人竟然能够谱得出如此精妙的曲于。不知他现在何处?我真想与他结交。” “你想找他,我也一样呀。”叶玄真突然浅笑起来,脸颊边有个极浅极浅的笑涡,腮边微微的红,彷佛是酒醉后的迷茫,也像大病初愈的倦怠。而明明是笑颜,却依稀有著泪光闪烁。“可惜,我们找不到了。” “公子。”芦儿心里怨起这个秦轩多事,无端惹得主子伤心,“公子你不要紧吧?” 去了,就像他身边的亲人一样。难怪这曲音之中,始终有挥之不去的哀愁。 “叶公子,都是浅离不好,惹得公子如此伤心。” 叶玄真轻轻哼了一声,摆摆手。“无妨。” “叶公子,是秦某无礼,请叶公子不要见怪,”秦轩向来就是个玲珑之人,所以对方这淡淡的排斥,他很快就意会过来了,他只是不能明白,何以才相见就让他如此的不快,这样的际遇是他以往所不曾遭遇过的。 “秦公子客气了,您这样的人物,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又怎会无礼?” 芦儿一听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他的主子,向来看不起那些争权夺位、尔虞我诈的事情,而秦轩身在官场,深受皇恩,恐怕是因为这一个“官”字招来主子的不悦。 “是人都会犯错,而我浅离只是一个鄙陋之人,又怎会免俗。叶公子,如果在下不小心说错了话,或曾在不经意时对公子有过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坦荡荡的语气,真诚恳切的态度,倒让叶玄真有些吃惊,掌权的人,多得是飞扬跋扈,得理不饶人,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以前他的父亲也是这样,而在人间千年,见到的为官者自然无从免俗,几曾见过像秦轩这样谦和的个性?!越想,他倒不好意思再板著脸了, “秦公子,是我心情不好,怨不得别人。芦儿,还不去倒茶。” “是,公子,” 芦儿走过秦轩身边时,偷偷瞪了他一眼,想来还在生他刚才莽撞的气。 秦轩和叶玄真都看见了。 叶玄真蹙著眉小声骂,“不得无礼。” 秦轩却笑著感慨,“好个忠心的孩子。” “小孩子不懂事的。” “无妨。”他客气地说。 秦轩走到窗边,看见那把漆黑的琴,轻轻一拂,音色清越,无比动听。“焦尾,不愧为琴中极品。” “秦公子见过此琴?” 他点头,“我无缘得见。不过。倒是听过一个传说,有一位忠心的文官因为清廉不肯与人同流合污而遭人陷害!他宁求玉碎不为瓦全,终於被杀。他的家人将他的琴投入火中祭奠他,然而琴居然遇火不燃,取出后,依然如新,除了尾端一点焦黑。焦尾此琴,因此闻名天下。” “真是一个痴人,官场之中本来就是尔虞我诈,权力之中更是难断是非,若他聪明,就该早早抽身,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叶玄真侧目,看了秦轩一眼。 彼此视线相交时,叶玄真的目光些许探问,些许挑衅,而秦轩的则是坦荡荡,清明无比。 “有时候,也有不得为之的无奈呀!” “不得为之?恐怕也是心有所恋吧!”他笑嘻嘻的道,明明是讥讽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是可爱极了。 “恋?恋什么?”秦轩故意问。 “功名利禄、美女金钱,自然有他想要的。” “是吗?”他听得出,叶玄真虽然在说那位文官,其实却是在指他,他也不生气。不辩驳。“叶公子以为如何呢?这些东西是不是值得人为它舍身?” “不过浮云虚物而已。”叶玄真蔑视地说,气魄大如江河。“对我来说,自由自在才是最大的快乐。”当年,轩亦和他皆求自由而不得,可见其珍贵。 自由?秦轩听著也是一愣。很久之前,他曾经作过一个梦,梦见在桃花树下。恣意游走。可是,这一天若要实现,恐怕要许久,更或者永远也不可能到来。 “秦公子。你以为呢?” 秦轩欲言又止,心里许多的心思千回百转,终究只是淡然的。“这样的生活确实让人羡慕,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福气可以得到,浮云、虚物纵然转眼即逝,但如果真的能够获得也不错呀。” 叶玄真注视著他,彷佛想看出他的心意,可看了半天。却还是不懂。此人,似乎淡泊,又似乎看重虚名:此人,彷佛温和,又彷佛精明。他是个不易看透的人。 这时,芦儿端著茶走了进来。 “秦公子,请,” 秦轩还没有喝,仅只一闻就说:“深谷清泉,雨前龙井,桃花甘甜,确实是好茶。” 噗哧一声,芦儿笑了出来。 “怎么了?”叶玄真问。 “我没有放入桃花,哪里来的桃花甘甜,可见你口是心非,是个不怎样的人。” 秦轩笑而不语。 叶玄真拿起茶杯,一闻,却笑了。“这么淡的桃花味,你居然也闻得出来?” “我没有放桃花呀。”芦儿一脸不信。 叶玄真说:“烧茶时,你可将桃花投入炉火中。” 芦几点头。 “恐怕这花香已然有一点飘入茶水中了,秦公子鼻子灵敏,自然闻到这淡淡的清香。是也不是,秦公子?” “确实。” 秦轩捧起茶杯,凑近嘴边,浅浅地饮了一口,闭起眼睛,一派祥和。 ‘好茶,果然是人间极品。”睁开眼,却正看见叶玄真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叶玄真迅速的低下头去,不让旁人瞧见他眼底深处的悸动,秦轩明明不是他,却也一样喜欢喝这样的茶,喝茶时也有这样的动作, 秦轩放下茶,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公子!”芦儿惊呼。 叶玄真低低地说:“无妨、无妨,只是突然有阵月复痛,现下无事了,” 秦轩看著他,果然见他盈盈浅笑,一点也没有难过之态,他这才松了口气, “秦公子。” “唤我浅离即可。” 叶玄真也不推托,即刻答应。“那你也不要叫我叶公子了,就叫我玄真吧。” “玄真。” 一声玄真,他彷佛跌回了过去。昆仑山,宣林,还有轩亦,一切的—切。 纵然,只是欺骗自己的行为,也没有关系, “我听说秦家浅离,不但相貌好,琴艺更加是无双,可否为玄真弹上一曲?” 叶玄真如是说, 秦轩并不推辞。“若是玄真不怕在下惹人心烦,浅离自然愿意抚琴一弹。” “心烦?浅离真是过挺自谦了。” 轻轻抚来,琴音自如行云流水。叶玄真以为秦轩那样的人物,必然喜欢清雅的曲子,却不料他弹的竟然是一曲“出关”,气势宏伟,少年凌云壮志,搏击长空尽在其中。 他不禁有些动容。这个与轩亦有些相似,却又全然不同的人,虽然有所不同,却依旧让他有了倾慕之意。这容貌、这谈吐、这才情,这份难得的豁达与自在,皆是他心动的理由。 就连不懂琴韵的芦儿也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方罢。 叶玄真难得地赞美,“秦家秦轩,名不虚传,玄真甘拜下风了。” 秦轩微微一笑,“胡乱弹奏而已,哪里比得上玄真的琴声动听。” “不,那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我根本就找不到那首曲子原来的真韵。”他苦笑,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始终无法唤醒走了的轩亦, “原来?是那位死去的琴者吗哦不认为还会有人能把这首曲子弹得更好,” 低层的曲,看重的是调,中层的曲,看重的是意,而最为上层的曲,看重的则是情。如此情浓,怎会不好。 “死,我何时说过他死了。”叶玄真笑得哀然,‘他不过是远行而去,这些年我寻寻觅觅就是一直在找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寻访那些爱琴者、好琴者,可惜始终不是他。” 原来不是死别,是生离。 这样的遭遇,其实是一样不幸。 “难怪你会远离故乡,来到这里。我相信,他的曲子必然很好,但是我在玄真这里看见了相知相惜的怀念,毕竟,天下难得知音人,玄真,我相信,以玄真的执著,必然会有梦想成真的一天,” 叶玄真微笑,“天下难得知音人?梦想成真?浅离,多谢贵言。” “若是朋友,希望不要再言谢了。” “朋友?相识不过半盏茶,如何是朋友?”他问得认真, 芦儿也在一旁取笑,“就是,公子是什么人物,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为朋友的。” “相知不在时间的长短,我与玄真因琴而相识,我钦佩玄真的琴技,喜欢你的坦白率真,更加佩服你的执著。如此相慕,为何不能成为朋友?” “说得好,我叶玄真愿意结交你这个不过认识半盏茶的朋友。芦儿,午膳备好了吗?”他问,“我与秦公子一见如故,不如浅寓就留下来,吃个便饭,这样可好?” “公子,午膳早就备齐了。” “多谢盛情,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自然同意, 两人才刚刚坐好,清明却突然奔上了楼,飞奔到主子跟前,低声地在他的耳边说:“公子,燕老将军回来了,现在正在家中,” 秦轩的眉尖一下子展了开来,眼里更是多了抹喜悦之情。他起身,对著叶玄真一脸的歉意。 “玄真。” 叶玄真见了他们的低低窃语以及他的表情,了然的淡然一笑。 “我知道,浅离身在宫中,自然有许多大事,玄真又怎好耽误。”这样的语气,礼貌而疏远,没了刚才的默契。 “玄真,今日突有要事,辜负玄真一番好意,下次定然登门谢罪。” “玄真不敢,芦儿,送客吧。”他笑著说道,幽红的眸光里看不出心情。 秦轩本想再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迳自随著芦儿下楼。 叶玄真站在窗前,看著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不觉的叹了口气。 芦儿再上楼来时,看见主子的模样,於是就问:“公子,你在生气?” “我怎会生气,我只是在想,看来人生除了自由自在之外,确实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少年得志,万千皇恩集于一身,确实令人羡慕。” 芦儿摇摇头,“公子果然是生气了。” ‘我气什么?” “也许是气秦公子吧,气他不把公子当做朋友,说走就走,气他辜负公子的盛情,气他也不过是人间一个平庸的争权夺利者。可是,以前遇见这样的人,公子只会避而不见,甚至出言讽刺,却从来没有如此生闷气过。公子,秦公子他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人呀?”芦儿开始怀疑了,传说,风神是一个极为优雅潇洒的神仙,他不爱权势、不爱富贵,把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美丽,他聪明,也从容而真诚,今天见到的这位秦公子倒有几分像他。 叶玄真摇摇头, “不是,他不是。虽然他们很像,却仅仅是气质的相似而已,”他浅笑一记,似乎是在嘲笑自己一般,“芦儿,也许我是在生气,等了那么多年,却始终是失望,我能不生气吗?至於秦浅离,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关心一个才不过认识一会儿的人 “公子不是说,秦公子与您有缘,是朋友吗?” “朋友?他和我是吗?”他问。“像吗?” 芦儿回答。“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得出来,秦公子对公子而言,和我们以前遇到的人类是不同的。”他瞪著大眼睛盯著主子说。 “他和别人也是一样的,若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给了我一丝对於过去的怀念,仅此而已。”他睐了小僮一眼,“哼,真是自作聪明的小表。” 芦儿吐著舌头向他做了个鬼脸,“我是瞎说的,我就知道我们公子那么高高在上,怎么会看得上他秦浅离呢。” 等到芦儿退下之后。叶玄真却陷入了深思。他是谁?既然不是轩亦,为何会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时光又倒回了。也幸好,那不过是一个言浅而交情更浅的路人,毋需他费心去想念。 以为只是一个路人,可是如果命运中注定要有这么一个路人,恐怕就是身为魔的玄真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 秦轩回到家中,燕子含起身要行礼,他却一把托住了他弯腰的动作。 “燕老将军,毋需多礼。” 燕子含却说:“秦大人是官,而我是草民,草民见了朝廷命官,自然要礼数全到。” 他含笑道:“将军是两朝元老,而我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子罢了,就算要行礼!也该是我行才对。 燕子含双目中满是感动。“秦大人,这一拜我是拜定了,我要谢谢大人两年前救我全家之恩。” 他委婉地说:“救命?将军说错了,昔日将军遭难时,浅离虽然有心要救,却已然被贬在外,根本就是无能为力的。” “大人不用隐瞒了,那年偷偷传讯给我之人虽未露面,但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这样的气魄可以在紧要关头之际,给我指点,教我自救之法!不仅如此,大人还为在下夜入李家,偷出那份证物,让我燕家苟延残喘下来。” “将军,浅离实在不敢居功,昔日夜入李府之人是一位江湖义士,他听闻忠良遭人陷害被困狱中,心有不平,自然就拔刀相助了。将军若要感谢,自应去谢那人。”他扶著燕子含坐在上座,动作极为恭敬。 “如若没有大人,那位江湖义士又怎会知道燕某有难。”当日,本来是和朝中几位大人联名上书状告李尘寰飞扬跋扈、蒙蔽圣上,却不想还没有告成,自己反被人陷害,冠上了“通敌卖国”的罪名,还弄出了所谓的罪证。若不是秦轩,就算有幸留得命来,恐怕也会遗臭万年,名声尽毁了。“大人,燕某和家人一生都会感念大人的大恩。” “将军错了,是陛下救了将军,而非浅离:也是陛下知道将军一片忠心召将军回朝,而非浅离。所以浅离不是大人要感恩的对象。陛下才是。如今,陛下有难,国家危急,我想以将军这样的忠心,必然会挺身而出吧?” 燕子含看著他,心下明白,他爽朗地大笑。 “大人的意思,我早就明白了。既然大人能一片丹心铁骨始终不变,我燕子含又怎好落於人后呢。只要朝廷需要我,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明日我就上奏陛下,请战北印。”他虽然已经年过花甲,却依然如当年一般勇健,“大人,朝中有您,真是陛下之福、百姓之福呀!” “燕将军威风不减当年昵!” “不过,”燕子含突然皱起眉头,因为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我怕,此事没那么简单。我从卞犁到京城,一路行来,不时有人传言,北印和我朝打算和亲。” 秦轩看了看窗外的蓝天,突然一问:“老将军,此刻天气如何?” 他不明所以,不过仍是回答,“如今正是春天,春暖花开,自然是万物复苏,百废待兴的时节。” “是呀,百废待兴,将军说得不错。有人只手遮天,想要为祸江山,危害百姓。下这等卖国的协定,将军以为他还能长此下去吗?就算秦轩还是无能相阻,恐怕百姓也是不依的。国之根本,就是民呀。” 燕子含露出惊喜的表情。 “和北印的仗要全仰仗将军了。” “大人放心,若不能得胜而归,我燕子含此生再也不归故里。” ★★★ 半夜,芦儿点起了烛火。 “公子。” “怎么了?”叶玄真刚刚醒来,头习惯性依旧有些犯疼。 “他来了。” “谁?” “秦轩呀。” “是吗?”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从缝隙中正好可以看见秦轩站在对街,目光对著他站的地方。也许曾经有过一刹那的生气,可是在月光下见著他的样貌,他的笑容,他的真诚,心头的那股不适居然散去了,他现在的心情彷佛像看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旧友一样。 “他站了也快有三个时辰了。”芦儿端了杯乾净的水递给他。 “一个时辰?!” “他来的时候,公子正在休息,我不想叫醒公子,就让他走,可是他却不走。” 芦儿抱怨地说:“公子,你要见他吗?” 叶玄真推开窗户,笑著对楼下的秦轩说:“秦公子,所为何来?” “在下在家中休息。突然偶有灵感,做得一曲,所以前来想要和玄真分享。” 叶玄真这才发现他的身边果然放著一把上好的古琴。 “此刻?此地?”他有些诧异。 “与友相聚,又何需分时间地点。”月光下。秦轩一身的白衣,与月色相融。 叶玄真才刚起身,还未梳发,仅仅只是简单的用发带束著。风过时,扬起了他墨黑的发,在春风中飞舞,竟是无比妩媚娇柔。 “我以为浅离正忙於朝廷的大事,却不想还有这样的闲情。” “就是、就是,深更半夜,弹什么琴,这不是扰人清梦吗?”芦儿给了他一个白眼。 “玄真,在下可有这份荣幸呢?”秦轩问得执意。 叶玄真扶著窗棂。侧身靠在一边,“能够让大名鼎鼎的浅离在深夜当街弹奏。那也是玄真的福气了。” 他果真当下弹了起来,虽不是什么名曲,但由他弹来,却仍然非常动听。 “真是疯狂!秦公子是五分的疯狂,公子也是五分的疯狂,加起来真是十足的疯狂。”芦儿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这一切,“我说公子,虽然他弹得很好,可是眼下可是半夜,他这么做一定会被人骂的。” 叶玄真竟然笑出了声。那是秦轩第一次听见他如此愉悦的笑声,如此明媚的容颜,连芦儿也不禁愣住了。 “芦儿,下楼掌灯,请浅离公子上来吧,我要和浅离共同切磋琴技。” 第三章 四月初四,是南安国一年一度的桃花节。 “公子,真的好热闹呀。” “浅离不是说了吗,今日是酬谢桃花仙子的日子,老百姓自然会欢聚一堂。” 叶玄真缓步而走,不时环顾左右。 “说起来也真是的,浅离公子为什么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时候却不来呢?”这一个月来,基本上,秦轩每天傍晚都会到清风馆来,有时弹琴,有时下棋,有时画画,更多时候则是彻夜长谈。 叶玄真随手折下一枝桃花,在手中把玩。 “浅离说他今日有事,不来了。” “不来了?!”芦儿抱著古琴,飞快地跑到他面前,“我们不是要去宫里参加桃花宴吗?没有他来带路,我们怎么进去呢?还说今天宫里会有各地的琴师到来,这个样子,根本就是什么也见不到,太扫兴了。” 叶玄真从袖中模出一块金色的牌子,上面金光闪闪地镌著两个字——行走。 “浅离早就把进出禁城的牌符给我了。更何况,我们要进入什么地方,还需要通行证吗?”虽说没有了法术,但还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可以自保呢。“再说了,我喜欢清静,若是进去了,一大堆人问东问西,恐怕兴致也没了。” “公子说得对,我们自己进去。不知道今天这种日子他会到哪里去?公子您知道吗?” “我没问。”虽然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叶玄真却极少问他那些经世为官之道,不但不问。甚至有的时候无意中说起了也会避开话端。他欣赏秦轩是一回事,但可不喜欢他争权夺势。 “我听清明说,他好像是给一位要去打仗的将军摆宴。” “打仗?”叶玄真顿时眉关紧锁。他永不会忘记,他的族人、亲人、朋友,皆是死於血光之中的。“真是自寻死路。”那一个“死”字彷佛是从牙缝中钻出来的,听起来竟有深切的恼怒。 “我也觉得是,人类呀!”这是芦儿的口头禅,每一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或人,他总会这样感叹一下。叶玄真不只一次告诫他,既然来到了人间,就不可以说一些古怪的话了;可芦儿总是记不住。 “你错了,人类、,我想这世间凡有生命的东西都会对高高在上的感觉非常留恋,过分地留恋。”他拍拍芦儿的肩,就像是对著自己的孩子。“芦儿,我想我从来不曾懂过他们,而不懂他们,结局往往会非常的凄惨。” “公子。”芦儿轻声唤了一句,有些哽咽。 他用拇指轻轻抹去芦儿眼角的水珠,“傻瓜,那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你这样,可一点也不像威震武林、一呼百应的盟主芦青玄哟。” “我才不做什么狗屁盟主呢,谁想到只是不小心救了些人,也会给缠住。”要不是还要靠他们来打探公子要的资讯,他才不要跟他们相处呢。“我只要做芦儿,公子的芦儿。” 叶玄真笑著,幽红的眼中折射出水漾的温和,只是他没有再说什么。 於是,主仆两人一路走过喧闹的市集。走向皇城。今日的皇城一如往日的威严,还添了几分喜气和热闹,人山人海的程度居然不下於民间,身穿官服的大人,美丽娇艳的嫔妃和官眷,以及忙碌的太监、宫女来来去去。 桃花宴,果真不同凡响!叶玄真心里这么想。 等到傍晚时分,帝王站在高高的楼台上,举杯致意,然后欢呼群起,接著那些有名的乐师便带著他们的得意之作登台献演。 芦儿小声地问:“如何?” “不过尔尔,人间的俗物罢了。”叶玄真淡淡回答,“芦儿,我们走吧。” “不再等等吗?” 他笑著摇头,退出了筵席。在穿过花园的时候,意外地听到有人在假山之后谈话。 “那个秦轩还真是有本事,居然可以把原本已经成定局的事情逆转过来。” 叶玄真不觉停止了脚步。 “可不是,不但把燕子含请出山,还鼓动全城的百姓都来请愿出战,逼得李相国不得不退让。丞相大人一直在严密地监视他,居然事先一点也不知道。还有,我怀疑,当年救下燕子含和渠岸的人就是他。” “我看就是,这天下还有谁敢跟李家作对的呢?木过,我不认为李相国会放过他。今天来的时候,我可看见李家的管事在曲阳楼和一个一身黑衣的江湖人,神神秘秘不知在密谋什么,大约是……” “小心,隔墙有耳!”另一个人小心地低声提点。 “芦儿,清明可有说今天他主人去了哪里?”叶玄真问。 “好像、好像就是曲阳楼。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个分神,足下一沉,发出了极为清脆的树枝断裂之声。 “什么人?”假山后的两人异口同声。 叶玄真一把拉住芦儿,飞身飘到了一棵巨大的树上。谈话的人见不到人,以为是听错了,便各自离开。 叶玄真见人走远了,这才下了树。 “芦儿,我们走。” “回家吗?”芦儿不明所以。 “不,去曲阳楼。”若是他想的没错,此刻秦轩定然有麻烦了。对於这样的阴谋气息。他太熟悉了。 ★★★ 曲阳楼。 秦轩坐在靠窗的位子,往日的他总是七分的清冷三分的忧郁,而此刻,他的眼角眉尖流露的是难得的淡淡喜悦。 “燕将军,此次北行,除了这五千兵力,浅离再也没有别的助力了。”想来,要以五千兵力去打号称两万的北印大军,确实是一场艰苦的仗。 “秦大人,能有这些人,已然足够,我定不会有负大人所望。”燕子含怎会不知道李尘寰对於出征这件事情的百般阻挠,能够有这些兵力,秦轩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秦轩笑著说:“浅离相信大人一定马到成功。将军,对於北印大军你有何打算?” 白了头发的燕子含久经沙场,也历经了无数次的战役。但是面对著这个俊朗的年轻人,他也不敢托大。“大人可有什么好主意?” “以五千敌两万确实是我们不利,但是北印人凶残,早引起境内百姓的愤怒,将军若是能够善以利用,可获事倍功半之效。而且将军定要记住一点,此战宜快不宜慢,因为敌人看久攻不下云淄城,必然会用围城之术。这原本也不用担心,但是去年夏天,云淄数月大雨,庄稼毁去了大半,如果与敌人对峙一久,必然会水乾粮尽。 燕子含颇为吃惊,一直以来,秦轩在他心中是个谋臣,是个忠心的良相,然而这些天接触下来,竟发现他的才智可谓无双,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所不能。 “大人的话,燕某记下了。”他谦虚地说。 正在说话间,店小二陆续端上几盆菜和一壶酒上来,末了,还殷勤地为他们斟酒,“两位大人,请慢用。” 燕子含正要举杯,秦轩却用指尖轻轻地按住他的手,动作看似轻柔,却又十分有力。“老将军莫用,此酒有疑。”声音极低可清晰,恰恰让坐在对面的燕子含听见。 燕子含也是有数十年阅历的人,听了之后虽有诧异,面上表情倒还自若,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 “是有毒吗?”他猜测著,语气已是肯定。 秦轩点头,“不过不会要人命,至多让一军之首的将军您贻误出发的时间,然后自然而然改派下毒者的下属出战,一场战役也就消弭於无形,不战而败。” 燕子含看著他镇定的笑容,带著怀疑的询问:“大人如何得知有毒?”他不明白,不通武功的他如何得知。 “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寻,是那个小二泄了密。泄密的原因有三:其一是你我都不是这里的客人,也没有穿上官服,他却称我们为大人,可想是有人指点。其二是一个普通的店小二何以会把短刀佩在腰际,还在手背上纹了血刀的图案?其三,他身为一个店小二自然要把注意力放在所有的客人身上,可是他却一直留神於我们,虽然他故意走得远,我发觉他的打量,而我注意他时,他又心虚地转头。这不是有所图谋之相吗?” 燕子含略一回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人心细如尘,燕某佩服。可有人既然有心要害我们,又为什么不乾脆下重药?” “将军是朝中重臣,又有任务在身,若是出了事,自然会有官府追究,到时必然会有麻烦。他既然只需让将军小病一场就足以解决问题,又何必为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 燕子含觉得有理,正要问下一步该怎么做,秦轩却问了一句—— “大人身上可有尖锐之物?” “有。”他马上取出了,一把锐利的短刀。 秦轩笑著将刀面置於指间,细细把玩。“真想身穿战袍,与将军一起征战,为国出力,可惜浅离却是身单力薄,无能为之。” 听出他口中的感慨之情,燕子含正想安慰,却见这位丰神俊朗、眉目清秀的年轻人做出令人吃惊万分的举动,他把刀锋一转,尖利的刀口迅速地割破了手指,红色的鲜血从破口之处涌了出来。他眉眼不动,神色也是如常,只是俐落地把指尖放在燕子含的杯口上,滴入几滴,又转向壶口,也滴入少许,之后收回受伤的手,缩人衣袖之中。 看见燕子合不解又惊讶的表情,他温和地开口解释,“浅离自小就服食各种珍贵的药物,所以我不怕一般的毒药,而我的血也有解毒的功效。现下,杯中毒已解,请将军尽避服食。” 燕子含心里对他的敬意更重了几分。“可是,我可以不喝的呀!” “将军若是不饮此酒,回去时必然会有其他祸事,他岂是那么容易罢手的人。” 秦轩自顾自喝下放在面前的酒,又说:“那何不就在此地遂了他们的心愿,让我们避开一难,不必费心再去猜测他们会有什么举动。” 燕子含白眉一挑。“大人小看我燕子含了,我岂会怕他们的小伎俩。” “浅离自然相信将军的勇气和坚毅,可是暗箭难防,若是将军倒下,我从何处去找第二个将军呢?” “可是,大人……”他欲言又止,眼光始终留在那本是白色现在却隐隐印出红色的衣袖。 “区区几滴血,怎比得上那些上了战场的将士?”秦轩是毫不在意。 “大人之义,可真是……”燕子含虎目含泪,竟然说不下去。 他再次举杯,“将军,我敬您。” 燕子含依言,大口喝下去,任英雄泪落入杯中。这个年轻人,明明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其魄力远远大於一个习武之人。 当叶玄真来到之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这一老一少边说话边喝酒,少者,容貌美丽,神色从容,语态温和:老者,熊腰虎背,眼中含泪,神情激动。 他飞快地走近他们。拿起酒壶,见里面早已涓滴不剩。他先是一惊,待闻出裹面的气味虽有不妥却没有毒时,这才放下了高悬半日的心。 “玄真。你来了,这位是燕子含燕老英雄。” 叶玄真本来就心高气傲,自然不愿理会这些宫门里的人,所以仅仅只是礼貌而疏远地点头而已。 燕子含看出他似乎有话要对秦轩说,便起身要走。 秦轩忙说:“大人回到家中……” “我记住了,回到家中,必然马上闭门不纳客,称病三日,躲人耳目,等到了点兵出发前再出家门,是吗?” 他含笑颔首。 燕子含走后,芦儿比著燕将军刚才坐过的位子说:“公子,坐。” 叶玄真却没有回应,迳自往他处落坐。 秦轩笑笑,没有在意他的动作。“玄真,今日可去了宫里?可有找到你要找的人?” 叶玄真不语,只是凝视著他,幽红的眸光中有著难以遮掩的不悦。 “玄真,桃花节可好?” 他终於开了口,却是答非所问:“为什么?” 秦轩一愣,可一转念也就明白了他的心意,只是装成不明白地问:“玄真想问什么?” “我知道功名利禄自有它的吸引力,可是需要到这个地步吗?真的需要吗?” “玄真说的是何意思?来。我们不要谈这些,既然来了曲阳楼,不能错过桃花酒吧,这里的桃花酒可是出了名的香醇。过几天,桃花谢了,恐怕喝不到新鲜的了。” “我不想喝。”叶玄真的口气是从来没有过的严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受那些争权者的连累,我可不像有些人,喜欢喝著掺了毒药和人血的酒。” 秦轩听了之后也不生气,只是温和地说:“没想到玄真的鼻子如此灵敏。” 一时之间,叶玄真只觉得有一股气涌入心口,痛苦极了,压抑著他无法呼吸。 他是如此担心浅离,生怕来晚了,他有什么意外,结果换来的却是他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难道是他自作多情吗? “芦儿,”他猛地起身,不知是因为动作太大了,或是他们引人注目的美丽,总之,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他们。 “公子,怎么了?”芦儿惊惶地问。 “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家。” 秦轩拦住了他,“玄真,我是否得罪了你?” 叶玄真只是冷笑著说:“怎么会?”虽只有三个字,却如同冰针一样锐利寒冷。 他一甩衣袖,拂开了秦轩的阻挡,走了出去。 秦轩呆在那里,不能言语。他知道,自从姨娘走了的那个夜晚,他就没有了软弱的权利,只能站著,只能笑著,只能用不太强壮的身子,支撑另一个人手里的江山。此时此刻,看见玄真为他担忧、为他不悦、为他愤怒,这些彷佛在他坚硬的心里开了一个小口,原本就属於他的本性——温柔,一发难以收拾。 原来,他的心也会有累的时候呀!他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等发现自己的意图时,他已经站在叶玄真的面前了。 “玄真。” “秦大人,还有何事?”叶玄真不语,是芦儿开的口。 “玄真,今日我不想一个人。” “你不想一个人?自可去找那些穿著朝服的人聊天取乐,跟我说只会扫兴,没有意思。” “对不起。” 悠悠三个字,叶玄真竟被他语气里的祈谅所感。他的话,他懂,他的心,他也是懂的。原来他不是无所谓呀。 “算了,我几时是个小气的人了。”他秀眉一弯,态度软化下来,“不如去我住处吧,我让芦儿替我们煮桃花酒。” “好。” ★★★ 都说,酒之一物,小饮怡情,大饮则伤身。叶玄真却只说,小饮多因心喜,大饮常为心痛,所以,在昆仑山的那个时候,他和轩亦会对酒而笑,却不常醉,即便是醉了,也多因他故意使坏灌酒,而他也纵容所造成的。他爱看轩亦酒醉时红了的脸,喜爱看他笑著对他唱歌,疯狂的样子全然没了往日的优雅和细致的美丽,喜爱让他把自己放在他的膝上,然后他轻轻以手模著自己的额。 自从和轩亦别离之后,他已经好久不曾见过人醉了的模样了,总怕醉了的旁人会让他想起轩亦,更怕醉了的自己会跌入回忆,无法自拔。不过,好在看似清瘦俊雅的秦轩,酒量还不错。 “可惜,快要入夏了,今年的春天就要去了。”秦轩有些感慨的说。 “春来秋往,本是人生常态,浅离也是看过人生起伏之人,怎么会对此长叹不已呢?”叶玄真微微嘲笑他的矛盾。 秦轩把手伸出窗外,正好接住几片飞来的桃花,“那么应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吗?” 叶玄真心里以为,他这样的人本应笑看浮云眼前过,红尘不沾身的,只是当他说出口时,话却不再是心里所想的。“或许是,或许不是,在命运之中的生命,恐怕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这样的豁达和潇洒。” 秦轩听出他话里的哀伤,不免有些后悔引起这样的话题。不想他继续不开心。他转了个话题。 “玄真,明年的今日,不知你在何处?” “浮萍随风摇,风往哪儿,我就往哪儿。”这是玩笑之语,实际上却道出了他的心事。“怎么,浅离要留我做客吗?”他挑起秀眉,看著他。 “是呀,要是明年的春天你还在这里,我们再去赏桃花。”他半眯著眼,似乎在想像那一天的美好。他当然看得出叶玄真已经在计画离开,可是他实在不愿意这样。 “明年?今年尚未过完,就想著明年,未免太远。” 叶玄真边说边去拿酒,秦轩也在这时准备拿酒,不意两人双手相触,彼此的温度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叶玄真的手,有些冷中带暖,如冬天的初雪,秦轩的手,是温中有寒,如秋天的清风。 两人心头俱是一跳,又马上分开。避开彼此纠结的视线。 叶玄真佯装无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明年,实在太远,未来是自己所无法掌握的。” 秦轩依著他的话接口,“未雨绸缪,总也不错。” 他温和地微笑,眼中流动著特别温存的光彩。叶玄真看著他的笑,一见也笑了,不由自主。 “是呀,不错,那就明年,我们一起赏花去。” 夜不知不觉来了,人也不知不觉有了些醉意。但秦轩始终没有离去之意,而叶玄真也没有赶他的意思。 “浅离,你可有作过梦?你可有自己想要而要不到的?”叶玄真认真地问他,这样的话,若是全然的清醒,他是不会开口问的,毕竟如此内心深处的怀疑,是不能也不愿与外人分享的,可是,此刻不同,因为他已是半醉。 半醉的秦轩也没有了日间假装的面具,这样反倒变得可爱起来。“扁扁一叶舟,江中独垂钓,两岸花纷飞,烂漫三月桃。” 他抬起头来,幽红的眸光有些忽明忽暗,看不真切。“那是你的愿望?” 秦轩笑得天真,有几分孩子样。“怎么不是,我想总有那么一天,我要这样,想要如何就如何。” “为什么要总有一天,现在不行吗?”他反问他。 “现在,不行的。”秦轩竖起指,摇了好几下。“现在我有更加想要做的事情。” “那是什么?” “我想要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可以不再如此忧伤;我想要这朝堂之上,没有欺骗、没有争权夺势,臣下想到的只有如何为国出力:我想要这国土再也没有战争。百姓不会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不会担心自己的东西被异国人所掠夺。” 一股热气突然就涌了起来,眼眶中有了眼泪,叶玄真记起了轩亦毅然决定去补天时的模样,他不也曾说过,“我希望,能凭自己的力量,去挽救三界的苍生:我希望,能以这份灵魂,免去相争的不幸。” 然后,他终於去了。去补那个因为父亲和天上的火神君争夺权势而造成的天洞。他是如此慈悲而善良,结局却是如此凄凉。火神君害怕轩亦与他相争,趁他补天之际暗下杀手,可惜火神君却还是算错了一步,他满心以为他的父亲——火族的魔君死了,他就是理所当然三界之主,却不料还是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 轩亦那时以全部的神力封入三十六块天界的灵石中,想要把这三十六块灵石填满三界裂开的痕迹,只可惜大功就要完成之际,却毁於一时,三十六块填了三十五块,独独漏了支撑天界中心——天境无涯的那一块。於是,天界毁了,天境无涯成了空气里的灰尘,不复存在,而神界真正逃出那场劫难的恐怕也是寥寥数人。 “为什么要这样?自己能活著,能够自由的笑、自由的呼吸,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这样?”这样的一个问题在心中已经很久,他知道如果再不问出口,自己迟早是会生病的,“如此心善?” 秦轩回答了他,也许也是替来不及回答的轩亦给出答案。“可是,除了自己,始终还有别人呀,我爱他们,每一个人都爱。” “他们是谁?” “有姨父,有娘,有姨娘,有姊姊,有弟弟,还有这个国家所有的人,没了他们的快乐,浅离又怎会快乐?!” 叶玄真一愣,继而又喝起酒来,酒中映出他灿若桃花的容颜,以及腮边两颗小小的水珠。“果然是个傻瓜,一样的。笨蛋,要是自己为了旁人而丢了性命,做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忽地,他的手中一紧,侧头看去,原来秦轩拉住了他的手。 “玄真,不要哭,你哭了,我会难过的。” “谁哭了,我才不会哭呢?”叶玄真故意瞪他,却发现他依旧在笑,半点不知悔改的样子。 “玄真,其实哭是一件好事情,不要故做坚强,不要忍住不哭,能哭是一件幸福。” 叶玄真听出他话里有话,他觉得,秦轩虽对著他说,其实。他真正要说的是他自己。一个寂寞孱弱的少年,却得要在人前,站如高山,永不言败,很累吧?! “浅离,你累吗?可曾想过出走?” “走了,他怎么办?”秦轩这样答,歪著头的样子还是跟孩子没有两样。 “谁?” “当然是陛下,不然还有谁?”他理所当然地回答。看来,他是真的醉了,所以才会如此无所忌惮地说出心底的秘密。 陛下?当今的天子?叶玄真突然记起了那些流传於民间的故事一 秦轩的娘和姨娘都是死於剧毒,是死在李氏皇后的手中;还有人说,虽然秦客盈嫁给她的表兄秦义,但秦轩却不是秦义的,而是当今天子的孩子,因为浅离出生的时候,秦义已然病死两年了,而且秦客盈从小就和这位皇帝认识。李皇后也因此特别恨秦轩,曾经多次下毒害他,不过每一次都因为皇帝的阻挠而没有成功。 后来,皇帝怕她再起杀心,乾脆不再召他入宫了,还派了一个御医为他调理身体。如果传言是事实的话,那么秦轩对於这个皇朝的难以割舍、对皇帝的敬仰。也就有迹可寻了。 “浅离,为什么你的血可以解毒呀?”他有心试探。 “小时候,总有人要杀我。姨父总是好担心,他一担心就会给我吃很多难吃的药。有一回,我偷偷吐了。他还打了我。姨父说,那些是救命的药,可以保我性命。姨父,他总是担心,总是不开心,我多么希望他可以幸福一点呀,要是办得到的话,就算要浅离死,浅离也愿意。” 终於,没了声音,他不再说了。 “公子,浅离公子好像睡著了。” 丙然。秦轩趴在桌上,一脸的憨容。 “芦儿,去拿件外衣来,夜寒露重,他这样单薄的身子定是吃不消的。” 芦儿边走边不时回头看秦轩,叶玄真问他怎么了。 “公子,浅离公子好像哭了。” “哭了?”叶玄真也看见了他的眼泪,微微一笑,“哭了是一件幸福的事,忍了那么久,也该累了。哭吧,这里没人会看见,没人会发现你的秘密,醒来后。你依旧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秦家浅离。” 睡梦中,秦轩听见有人轻轻唤著他的名,轻轻的,就像他小的时候,姨娘常常做的那样,很温柔,很温柔。他觉得温暖。忍不住靠近了点。虽然,对方起初有所拒绝,但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 是谁?还有谁?会如此亲密?是那个艳丽无华不像凡人的少年吗?他记得他的名字就叫——叶玄真。 於是,他在梦中叫了一声,“玄真。” ★★★ 阳光的暖意。让秦轩宿醉的思维有些清醒了,头格外的痛。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叶玄真平日里睡的那张床上,水晶饰物垂吊,阳光穿过它们,整个空间形成一个玲珑的世界。 他起身,看见叶玄真坐在桌边,瞅著本来挂在床上的利剑。 “你醒了?” 叶玄真没有回头,却知道他的动静。 “叨扰一夜,抱歉。”秦轩不好意思地说。 他笑了笑,“我倒还好,只是苦了我的芦儿。你半夜一直喊头痛,一刻也不停,芦儿跑了好多家医馆,才请来了郎中替你诊治。” “芦儿呢?” “累得不行,睡下了。”芦儿这回可气死这个秦浅离亍。 “是我不好。 “算了,我这下人,平日里懒惯了,也该做点事情。早膳做好了,要吃吗?” 叶玄真问他。 秦轩却摇头,他确实没有什么食欲。 “怎么,头还痛吗?”他著急地问。 秦轩为免他担心,冲著他笑笑,以示自己无妨。“玄真会武?” “何以见得?” “因为你手中的剑,因为你看剑时的神情。”这样专注,这样视如珍宝。 “是吗?这剑叫做赤霜,是我哥哥唯一留给我的遗物。”哥哥没有死於那场大战,没有死於天境无涯的毁灭,最后却死於他的自私。那个从小就喜欢他、疼他,把他看做世上最最珍贵的宝贝的哥哥,这样的走了。“不过,你猜对了,我确实会武。” 扮哥从小就喜欢人间的东西,因此除了一身的魔功之外,他也学了人间所谓的无上武学,然后还教给他。哥哥总说,等到魔宫的事情完结了,他就要去人间,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纵剑江湖,什么叫做快意武林。 扮哥从不曾怪他怨他,连他做出这般的错事,也没有恨他,他只是想要保护他。所以,他最后的遗言还是为了他—— “玄真,你要好好活著。哥哥不会走的,哥哥会化做玄真的眼睛,陪伴在玄真身边,一刻也不离开。” “玄真,你不要紧吧?” “没事,我不要紧。你呢,你要紧吗?”是问他的身体,也是问他的心。 “我也一样,不要紧。” 芦儿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彼此凝视,似乎总有万千的言语,但是又说不出口,只好化做视线的纠结。 “秦公子,都已经那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呀?” 秦轩脸上一红,忙说:“确实,已经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叶玄真瞪了芦儿一眼,芦儿则偷偷对他扮鬼脸。 离开时,秦轩突然问叶玄真,“玄真,昨夜我可有说什么?” “没有呀,就算是说过。玄真也忘记了。”他故意说:“你也瞧见,我们都喝醉了,谁会费心去记那些醉言醉语呢?” 秦轩知道那是他的体贴,他感激他话中的谨慎。“玄真,多谢。”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叶玄真把他送至门口。 秦轩突然感叹的说:“玄真文武全才,要是你也入朝为官就好了。” 他闻言却嘻嘻一笑,笑容中还有著善意的不满。“浅离可真古怪,难道你嫌一个人喝了毒酒还不够,还要拉我作伴?!更何况,我又不是这里的人,就算是要尽心尽忠,对象也不是朝中的那一个呀。” 秦轩失笑,“对呀,看来是我胡涂了,总会忘记玄真其实和我不过认识数月。 玄真,其实我只是希望能够和你相处,长久的相处而已。” 叶玄真听著,心里下一热。 “浅离可真会说话,果然是被京人称颂的秦家浅离。为了要我为你朝谋利,也不需如此,尽说些肉麻的话来。” “看来,我还真是被玄真看透了。”秦轩也笑著回驳,“那玄真,在下告辞了。” “嗯,保重。” 桃花在飞,似乎已经开始凋谢,春恐怕就要去了。 秦轩一身白衣,看似无比潇洒,却又透著难言的寂寞与心事。 第四章 那日告别之后,就听说秦轩病了,只是是真病、假病,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在桃花节后,朝廷中因为秦轩和燕子含的病,再次起了风波。李尘寰自以为计谋得逞而洋洋得意,他还嘲笑地说:“一个是黄口小儿,一个是垂垂老矣,果然还是不可靠。” 魏寒自然是忧心万分,一半是担心出战在即,大军无人指挥,一半则是因为秦轩的病,他想派太监去询问,然而秦轩的侍从却提前入宫相告,但不言病情,只说要他不用担心,要他相信浅离。 他知道秦轩虽然表面柔弱,但其实是铮铮铁骨,根本不会听从别人的劝告,所以也只好在宫里乾著急。 李尘寰说:“要打仗,怎可没有将军,既然燕子含不行,那就派别人吧!” 魏寒不肯让步。 李尘寰也不肯善罢甘休,“陛下不该如此固执己见,如果因此贻误军机,那才会得不偿失。” 魏寒明知他其实不怀好意,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妥协。“那好,若是点军出发前燕将军还不到,那就由你看著办吧!” 就这样,过了三天。 桃花节后的第四天,军前齐点兵,燕子含一身戎装出现在大军之前,大家先是一惊,然后发出从未有过的欢呼, 秦轩也来了,依旧是浅笑的模样,清清雅雅,如水般灵秀,如风般飘逸,他对一脸怒容的李尘寰说:“李相国,这些天,辛苦您了。” 李尘寰哼哼一声冷笑,“秦大人,果然是聪明过人,不过还是要担心身体才好,不要成了出头鸟,当了冤死的魂还不知道。” 他好脾气地回答道:“多谢李相国关心,浅离自然会留得一口气在,好替李相国分忧。” 李尘寰气得无言,拂袖离去。 那天,笑容始终在秦轩脸上,不曾消失。而叶玄真也感染了他的好心情,连著陪他喝了好几壶酒。送他出清风馆的时候,秦轩还直说:“以后会好的,以后会好的。” 看他走远了,叶玄真的笑容却突然凝住了,彷佛有什么心事一样。 “都说这个浅离公子不简单,我看也不过如此。”芦儿一手拿布擦著门,一边说。 “怎么说?” “公子,你不是常说‘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可这个浅离公子怎么总喜欢与人对著干,他以为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把李氏给打垮吗?秦家早就没有往日的权势了,就算皇帝有心要护他,恐怕也是心有馀而力不足。”他早就打听过了,兵权几乎掌握在李家手中,皇帝这些年其实已名存实亡了,“他这样是不要命了吗? 这样跟李家作对,而且还是明著来,也不看看,那些与李家作对的人,哪个又有好下场的。” “他恐怕不是胡涂。而是有心为之。”秦轩如此聪明的人,要是想要躲在暗处做些什么,也应该是容易的事情,可是他定是不屑为之,也不愿为之。不屑。是因为他光明磊落的个性,而不愿,则是因为他心中的情。 “天下哪有这样的人,喜欢让所有的矛头都引向自己。 “会有,”当他要保护自己身后的那个人的时候,那他势必要如此了,“他就是一个。” 明明是弱柳之貌,却一定要站如松骨,岂不让人更加怜惜。 ★★★ 春天过去了,然后是夏天。那年的夏,似乎特别的热,整个京城就好像在火中烧烤一样。 燕子含去了将近两个月,派一员副将飞马回报了三次,皆说:喜,大胜。 魏寒是非常高兴,只有秦轩没有喜色,而且他的眉锁得一日深似一日。 那日,魏寒召他入宫,就问了这个情况。 “浅离,为何我军胜了,你反而如此不悦?” 秦轩把软垫子放到魏寒身后,入夏以来,他的身子就一直不太好,常常咳嗽,有时痰中还带著血丝。 “陛下,我何时不悦了?前方有喜事,我自然是高兴。” 魏寒靠在椅子上,视线不离他。“浅离难道连姨父也要唬弄吗?姨父看著你长大,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又怎会不明白。离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陛下,您生著病,我不想说,更何况,这究竟还是没有根据的猜测。我想,是离儿多心了。” “离儿一向谨慎,如果你会这么猜测,必然是真有其事。说吧,难道真要等到事情严重了才说吗?更何况,我哪里有这么不济了。” 魏寒鼓励地看著他。 秦轩本不愿说,但实在也不好欺瞒,也就说了。“陛下,臣认为前方不妥。” 魏寒吃了一惊,“怎么不好,那三次回报不是都说大胜吗?除了……”他顿住话,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难道……” “看来陛下也记起来了,这三次回报上印上的都是副官元彭的印,而非燕将军的。” “可是,那也不能说……” “军中要闻,自然应该印上将军的印章!此刻却成了副官的,那不是惹人怀疑吗?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燕将军两个月来一点消息也没有?所以。臣才会大胆猜测,是否他们遇到了麻烦。燕将军一向不会好大喜功,他也知朝廷困难,所以现在遇到险境,自然不愿如实相告,总希望可以自己解决。” 魏寒问言先是震惊,而后发怒。 “大胆元彭,他竟然欺君罔上。” “我猜,”他低低地沉思,“元彭应该没有说谎,他多年追随燕将军,不是那种奸险的人,” “那——”魏寒胡涂了。 “我想,他们现在虽然胜了,可是也的确遇到困难,而且是比较麻烦的困难。 他既不愿意告知实情,又想到如果连月没有消息,我们必然心焦,所以才由元彭出面。” “离儿,你说的是真的吗?”魏寒担忧地问。 他摇摇头,有些困扰。“姨父,你总说离儿过於聪明,过於谨慎,但愿此事也是离儿杞人忧天才好。不过,就算真的有事,也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会把一切安排好的。” 秦轩希望这是自己多心,可是事情往往会如他所想,一点也不错。 初秋的时候,前方传来战报——前方缺粮,请火速增援。 照理说,那批战粮不会那么快就用完,就算一时没有了,云淄城中也应该还有剩馀的粮食,尽避去年的收成非常不好。 战报一定是没有问题的,因为若非万不得已。燕子含绝对不会这么做。那就是说,此刻连云淄城内的粮食也快没了? 他最怕的就是战势拖久这点,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询问送信的兵士,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对方却也弄不明白情况,还只说战局很好,胜了多次。看来真相,只有远在战线的人才明白的。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只好尽快想办法解决。 派发军饷,护送运粮,这些原本不是秦轩的事情。可是前去送粮的官员却被民部的张言张大人一句“今年多水旱,库中无多馀钱财和粮食可供军需。”给打回票,从张言为难的表情中,可以看得出,有人从中刁难。 昂责的小将只好再来找秦轩,他知道在这朝廷之中,只有秦轩才可以帮他。果然,秦轩第二天一早就起草奏书,面请君主。 魏寒斥责道:“今年虽然多发灾祸,但难道真的连这点粮食也凑不出来吗?” 张言诚惶诚恐,看见魏寒发怒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圣上息怒,库中缺粮,确是实情。” 在一边一直有若隔岸观火的李尘寰说话了,“陛下,我认为张大人所言并无虚假。而且,当初燕将军出征,若臣没有记错,他带的军粮只会有馀而无不足,就算用得快,我想云淄城内也应该有补给的馀粮。如今,才不过区区三个月,就突然传来这样的消息,恐怕是有人想要中饱私囊吧!” “李相国,此话差矣。”秦轩上前一步,他是毫不退让。“燕将军不远万里前去北印,三个多月以来众位将士更是浴血苦战,他们为国为民,其情可嘉,其志可表,李相国怎能以一句中饱私囊来坏了他们的声名呢?” 李尘寰嘿嘿笑了一声。 “话虽不错,可是为什么短短三个月就会耗尽原来足够半年之用的粮食。我倒希望秦大人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笞覆。” “这世间的事情,本就有千百种的可能,也许是他们在行军途中发生了意外,这当然是他们护粮不力之过;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心人故意陷害,若是这样就不是他们的过错了。”秦轩边说边扫视周围,最后把视线留在李尘寰的身上。 “秦大人是什么意思?”李尘寰一脸怒容,倒也看不出是心虚还是生气。“是在怀疑我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李相国误会了。只是如今,事情尚且不明,就一味定了他们的罪名,未免有欠考虑。” 李尘寰阴沉著睑说;“那么照秦大人的意思呢?” “如今战况一刻都不能等,我的意思就是发粮增援,等到大军归来,再来查他们是失职还是遭人陷害了。” “可是没有馀粮也是枉然呀!”李尘寰一摊手,表示莫可奈何的为难。 “陛下,臣愿意五年不领俸禄,粗茶淡饭,卖画卖字来支援远行的将士。” 秦轩的话顿时让在场所有的官员都愣住了,就连魏寒也吃了一惊, 稍一意会,魏寒笑了,他在这一刻已然明白,为何浅离总说要自己信他,因为他拥有常人所无法比拟的毅力和执著, “爱卿如此为国谋利,朕又怎会不同意。既然库中没有馀粮,那就将宫里的粮食拨出一半吧。” 听见皇帝如此表示,这些为人臣的也只好纷纷开口,“圣上英明,臣等也愿意捐献俸禄去支援燕将军。” 到了此刻,一直在擦汗的张言也慌忙开口说道:“库中虽然困难,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臣就算拚了老命也一定会为圣上凑足军饷的,” 秦轩本是笑著的,现下这笑容更加温和了。 魏寒说:“爱卿们如此明理,真是我朝之福。李卿,你看如何呢?” 李尘寰冷冷地说:“臣没有异议。” 下朝之际,李尘寰突然不冷不热地跟秦轩留了话,“秦大人,真是好口才,不过有些事情,可不单单是一、两句话可以解决的。”他意有所指,似乎正在谋划什么。 秦轩淡淡一笑,“浅离自然知道,所以有空时还要向李相国多多请教了。” 和气的语气,温和的态度,把所有的心情都藏在心底。 “不敢、不敢,圣上跟前的红人,尘寰有什么资格可以指教你。” 三天后,民部拨出了粮食运往云淄城,但是秦轩知道还有更大的矛盾没有解决,如果此事不了,一切将会是白费心力。 为了这件事情,他整整想了三天,终於作了最后的决定。那天傍晚,他进了宫,找到魏寒后,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陛下,臣要做监粮史,随同他们一起出发前往北印。” 魏寒一听此言自然是不同意的,他一口驳回。“胡闹!运粮的人早就定了下来,根本就没必要让你去。更何况,你一个书生,全然不通武功,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秦轩突然屈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圣上,请听我言,若我说了,圣上还认为不应该,那么就算离儿错了。” “说。” “圣上,大军出发时的粮食明明可以用半年,再加上云淄城的馀粮,支撑一年是可以的,可如今却……”他顿住话,大大的眼睛看著魏寒,好一会才又开口,“圣上,你可猜到,这其中发生什么事?” “浅离那日不是说了吗。可能是他们失职,也可能是——” “不错,陷害。我相信燕将军,他既然承诺我。一定会得胜而回,就一定会竭尽所能,他是不可能犯下如此过错,所以只有陷害。有人不想让他取胜,甚至不想他回来。如果我没有想错,那批粮食肯定没了。而有一就有二,既然他们有心要阻拦我们,那么这次一样会发生同样的意外,即使不在京中,也会发生在运粮途中。 “圣上其实心里也明白得很,这个有心阻拦的人是谁,他的眼线那么多,手下也那么多,混了一、两个人在运粮军中,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而这一、两个人却会酿成大灾呀,粮食丢失事小,贻误军机则事大,此刻是绝对不能够有所闪失的。 “军中一旦没了粮食,军心会乱,而军心乱了,恐怕就大事不妙。如果由离儿前去监粮,一来他们会有所忌惮不敢行动,二来就算他们行动了,我也可以及时发现、及早提防。至於京里,按照他谨慎的个性,不到尽在其手的地步,他暂时应该还不会有所行动,而且还有渠将军保护您,我也可以放心。 “姨父,请让离儿去吧!姨父不能因为担心我的安危,就置天下而不顾呀。” “离儿,我不能,我……”身边的亲人,一个接著一个离开,而离儿是他最爱的,他怎忍心放任他一个人在危险之中。 “姨父。我不会有事的!离儿是福星福将,离儿有姨父姨娘,还有整个皇朝的庇佑,所以离儿一定不会有事。姨父,您不要担心,只要相信我就好了。”他有他的自信。也有他的坚持。正因为如此坚持和自信,使他拥有和长相完全不同的个性。 这是秦家人的个性,坚决?魏寒想到了秦容盈,浅离的母亲。当初那个女子宁可选择和孩子一起死亡,也不要让他有任何闪失。是的,不错,由於她的死亡,他的帝位更加的稳固,可是她也许永远也无法听到,这辈子他最大的后悔就是没有保护她。如今,这个孩子却用与她母亲几乎一样的眼神看著他,让自己放心,好让他再去为自己涉险。 “孩子,你真像你的母亲。”他感叹道,也诉说著自己的遗憾。是他,让她背上了不洁的与妖怪私通的罪名,是他促成她的死亡。 “但是,我却不是我的母亲。”有很多事情,虽然谁都没有说过,但是他这样聪明睿智的人,又怎会不知道呢?他这样说,是在承诺,向著帝王,也是向著自己亲人承诺,他不会像他母亲那样轻易死去。 “一定会活著回来?” “离儿几时骗过姨父了?”他头趴在魏寒膝上,声音倒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於是,魏寒只得妥协。 “好,你去吧。” ★★★ 那天傍晚,叶玄真拿出砚台准备写字,写完一首诗,习惯性地回过头问:“秦离,你看这首诗写得可好?”问完之后,却只听见在身后的芦儿笑了起来。 “公子,浅离少爷不在,你问哪个呀?” 他不禁笑了起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有秦轩这样一个人时时出现於生活中。因为想起他,叶玄真不免想到,似乎,有好多天没有看见他了,他在干什么呢? 他用笔支著自己的下颚,发起呆来。 “公子,我们何时出发呀?” 芦儿听似无心的问题,突然吓了他一跳。 “芦儿,你说什么?” “公子不是说,浅离公子不是你要找的人,而我们在这个地方逗留许久却毫无收获,那么就没必要留在这里呀。” 手中的笔因芦儿的话而跌落下去,乌黑的墨把纸弄脏了,连衣服都无法幸免。 芦儿连忙替他捡起笔,又替他月兑下脏了的外衣。 叶玄真只管自己皱著眉,自言自语道:“不错,多留也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芦儿收拾好残局,退到了床边,迳自开始叠床整理衣物。 “芦儿,你做什么?” “自然是收拾呀,公子不是打算要走了吗?” 叶玄真眉皱得更加厉害了,艳丽的脸虽然一如往常的娇媚,却还多了些浮躁。 “急什么,浅离和我约了一起看桃花的。” “看桃花?眼下才是初秋,那岂不是要等到明年了吗?”芦儿笑嘻嘻地问。 “反正又没有什么大事,再多留一年又有什么关系?”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抬眼时看见芦儿一脸莫名其妙的笑意,“怎么了?” “公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您可绝不会说这些话的,在公子心“中,这个浅离公子的分量一定很重吧,甚至……” 芦儿聪明地住了口,然而叶玄真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同了,他不同了,心不同了,本是寂寞的灵魂,却渐渐有了醒来的。是因为他吗?可是浅离并不是轩亦呀。难道如此坚定的心也会改变?他困惑地摇头,渐而又笑。 “不等春天了。”他终於下了决心。 “不等了吗?” 他点头。 ‘何时走呢?”芦儿追问。 “也许明日,也许一月之后吧。下次,浅离来时,我们就向他辞行。” 如此痛快的回答,倒让芦儿不解了,他还以为这位浅离少爷是不一样的,他可以让他的公子从此开心起来。原来,还是一样的。 那位叫做轩亦的神仙到底有什么好呢?会让一个魔如此执迷不悟,如此纠缠不清,这么久了。几乎舍弃了一切,还是不放弃。 芦儿问:“公子,为什么魔会喜欢上神仙?” 叶玄真笑著看他,表情是一贯的纵容。“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我第一眼看见他时,我就被他的安静祥和给迷住了。他是不同的,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属於的东西,淡淡的如风,他的气质在魔界,不,在三界都是独一无二的。他潇洒自在,酷爱自由,可是偏偏又悲天悯人,放不下一切,结果往往自己累得半死。” 第一次看见轩亦时,他才刚刚成魔,法力很低,常常无法变出正常的人形,夥伴们都笑话他。有一次,他躲到一处哭,正好被来魔界巡查的轩亦看见,轩亦没有因为他低下的身分和丑陋的模样对他有丝毫的嘲笑,反而温柔地抱著他,告诉他其实他很可爱。轩亦还说,世间的万物都是可爱的。 那一天,他就被轩亦迷住了,被他温柔的眼神。被他动人的声音。那一天,他就作了决定,一定要变成最美最美的样子,然后去找轩亦,陪著轩亦,永生永世。 后来,魔神大战开始。他的父亲要他去攻打神界:他不从,反而一意孤行从魔界偷偷跑到轩亦的地盘,从此与父亲反目成仇。 “潇洒?自由?悲天悯人?那不正是浅离公子吗?” 芦儿的一声惊呼,让叶玄真跌回了现实,也让他突然醒悟。浅离和轩亦是多么相似,容貌纵然不同,声音也变了,可是个性却是一般无二。 “是吗?” “当然,公子没有发现吗?” 确实。可是这又代表什么?不同还是不同。 ★★★ 叶玄真以为很快就会见到秦轩,可没有料到,这一等居然又过了十天。这样的情况,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於是,叶玄真有些心烦了。 芦儿说,既然担心浅离公子,那为什么不去找他昵? 他觉得有理,就去了。 叶玄真曾经在秦轩的陪同下来过一次秦府,也见过他的家人,他的姊姊秦芾。 那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子,若不是满脸的病容和惨澹,她也是美丽的,虽然不如秦轩,但各有千秋的。 “芾姊。”他把手中的食盒递给站在一边的下人,“听浅离说,一入秋,芾姊就会胸口发闷,气息难调,所以特地做了点清心的药膳,希望对芾姊的病情有所帮助。” 秦芾穿著一套水蓝色萝裙,倒有几分水中仙子的雅致。 她盈盈然一笨,“玄真真是周到,难为你还想得到。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每年都如此模样,反倒是惯了。”果然不愧为秦家子弟,语气之中总有著与男子一样的豁达与豪情。 “浅离呢?为何不见他呢?”他特意挑在正午时间来访,往常秦轩一般已经回府,陪著他的姊姊吃饭了。 “浅离?”秦芾像是吃了一惊的模样,“他随著护粮军去云淄了,玄真难道不知?我还以为浅离已经告诉你了。” 叶玄真倏地站起,脸上有些红,不知是吃惊还是气愤,“玄真不知。芾姊,为何他要去云淄?护粮自有护粮军,他一个不通武艺的人去了,不是……”秦轩跟他说过,征战的军队无故缺粮的事情,说过他对於李家的怀疑,也说过要运粮去的事情,可是说了那么多,全是废话,最重要的事情,居然瞒他瞒得好紧。 秦芾也有一些忧色。“他说,如果没有他随同,这批粮食能否安全到达,必然会成问题,所以他一定要跟著去。我知道,他这样去了一定是很危险的,可是他这个人,玄真是知道的,无比的固执,就连当今圣上也拿他没办法,更何况是我这个姊姊。” “可是、可是,云淄距离京城何只万里,他这么样的人怎能……” 她见他不安,反倒过来安慰他,“不过玄真也不必担心,我信离儿的才能,他会化险为夷的。”就像当初被贬一样。他一定会安然无恙的。秦家人,没有一个是弱者。 “那他也该跟我说。” “玄真,他说了,你会同意放行吗?”秦芾反问。 自然不会,不会。 叶玄真虽不言,秦芾却猜得透彻。“你不会,既然知道你不会放行,知道你会担忧,那又何必让你心忧呢?” 确实,他会心忧。可是,浅离难道不明白,在此时此刻突然知道后,他的心会更加不好受吗? 浅离…… 他跟跄地奔出了秦府。 看著叶玄真的背影,秦芾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深思。这位允文允武的叶公子看来和离儿关系甚好,如果离儿身边一直有他照顾的话,她也就可以放心了。 “小姐,那位公子好奇怪,他的眼睛好像是红色的。” “我也瞧见了,幽红幽红的,就像火一样,特别的美丽。” 秦芾敛神训斥她的丫头,“不要胡说,人的眼睛岂会是红色,还不去做事。” 红色吗?秦芾摇摇头,定是丫头们眼花了。 ★★★ 叶玄真回到清风馆的时候,芦儿正在等他。 他一言不发,始终是冷著一张脸,这样的情形对芦儿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主子就算心里很累很苦,但从不会在脸上有所表现,也就是叹叹气罢了。 现在,他却在生气,而且是无比的愤怒,周身似乎燃著火焰,让芦儿根本无法接近。 “公子,”不能再不说话,不然这房间恐怕也会被他的怒火烧了,“见到浅离少爷了吗?” 他怒吼一声,“没见到,让他去死。” 芦儿点头称是,然后从月复中吐出了自己的利器——玄魂剑。 “你干什么?” “公子不是要浅离少爷去死吗?我自然是想要完成公子的心愿喽。”芦儿装模作样地回答。 叶玄真轻轻一甩衣袖,袖中的飘带如流云一样飞斜而出,缠住了芦儿的剑。 “平时我也没见你这么听话过,现在倒是积极。” “哪里的话,我可是最听公子的话了,公子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外人来冤枉我呢?” 芦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用手捂著脸。 可一会儿芦儿像是突然明白什么一样抬头问他。“还是那外人其实不是外人,而是公子在乎得不得了的人,如果是那样的人,那么我芦儿就算受了一点委屈也没什么了。公子,秦公子对您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他不是那个神,可是他应该也不是普通可以满不在乎的人吧?” 不一样,是不一样,正因为不同,所以关心则乱。他害怕浅离成了另外一个轩亦,为了所谓的大义,而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他不是生气,他只是担心。 “好了、好了。”他手一松,收回飘带,那把剑又稳稳到了芦儿的手中。“芦儿,还不去收拾行装。”他认了,纵然再三否认,却终究无法隐瞒自己的心,他是关心这个叫做秦轩的男人。 在意他,在他告诉自己他们要在一起长长久久那一刻已然开始;在意他,在彼此心意相通、彼此倾慕之时已然开始。虽然,还无法找到理由,但没有理由绝不意味因此而放弃,而不敢向前。他毕竟是魔族人,魔族人勇敢而无所畏惧,面对陌生的情感也一样如此。 “去什么地方?” “云淄。” “去杀了秦公子吗?” “没错。”叶玄真故意瞪了他一眼,“不过在我杀了他之前,我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伤害他的性命。” “这算是杀机呢?还是要保护他?” “你管这些干么?还不去准备,我要尽快赶到云淄。”神话时代已然过去,历史绝对不会再重演。 “我们怎么去?雇一辆马车吗?” “什么马车!你是不是还打算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去呀?”他咬著牙讽问他。 芦儿呵呵一笑,“我知道公子心急,巴不得早日飞到秦公子身边去,我怎么会耽误公子的大事呢?我马上就为公子准备最好的马,保证三日之后,公子就可以再次看见平平安安的秦轩公子了。” “鬼东西!”一声怒骂后,叶玄真倒是笑了起来,笑靥灿烂如桃花。 第五章 出了京城,沿著官道,一路北上,虽说不能事事顺利,却也没有太大的事情发生。官道之上,常有商旅行走,偶尔也会有兵士驻守,所以并没有那些鸡呜狗盗之辈出现。 护粮的小将策马赶上。对已然有些倦怠的秦轩说:“秦大人,您那么累了,何不到马车中休息一下?” 陶将军虽然觉得这位大人是难得的忠心,居然不辞辛劳与他们同行,不过又觉得他过於紧张了,这样慎重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如此的朗朗乾坤,谁会那么大胆?! “不,不用。” 秦轩始终坐在马前,视线时而转到天空,时而又换到前方。 “我想,应该不会出事。这里的路那么宽,行人也这么多,就算李相国有心,恐怕也不会如此肆意而为的。” “不,不是这里。”他皱著眉头回答。 陶将军没有注意他的回答,只是被他皱眉的样子迷住了,不禁在心里暗想。这男人真是漂亮,就连担忧的样子也是如此好看。 “秦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不会在这里。”秦轩再次重复,“这里是哪了?” “是庐阳县了。”他回道。 “那么再一天的路程就会到盘龙岭。”秦轩自言自语。 “是呀,秦大人,您是不是担心盘龙岭上的盗匪?没关系的,我们那么多人,就算他们来了,我们也不怕,我一定会保护大人的安危。”他拍著胸脯保证。在秦轩的面前,大多数人常常会忘记他的智慧。而把他当做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想要保护他。 秦轩的眉一下子展开了,就像是阴雨的天空豁然开朗一样。 “将军要保护的是米粮,怎么倒成了保护秦轩了。秦轩有手有脚,自然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 这样的盈盈浅笑,这样的温言细语让这个年轻人红了脸,他不好意思—手拉紧缰绳,一手搔了搔头。“大人,末将的意思是……” 秦轩安慰地说:“没关系的。陶将军,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天黑之前是否可以到达津河?” “津河在庐阳县北边,大约还有……”他认真地计算了下,然后回答道:“秦大人,一定可以的,我们可以在天黑之前到达。”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骤然间抬头诧异地看著他,“秦大人,我们不是通过盘龙岭去北印吗?怎么,要走水路吗?” “不错,我确实要改变行程。” “可是为什么呀?如果大人担心盘龙岭的盗匪,完全没必要……” 秦轩一下子打断他的话,“盗匪并不可怕,怕只怕是假的盗匪。这些天来,一直没有意外发生,我不认为事情会真的如此顺利,我想有人会利用盘龙岭的传闻,来达成他们的意愿,也就是不露声色抢下这些官粮。将军应该知道吧,朝廷中有很多人都不大支持这次远征打仗。” 秦轩停了下来,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再说:“当然,这也是我的猜测而已。不过,虽没有十分把握,可是仔细一点总是没错。” “这个末将也知道,可是我觉得秦大人和我们将军的做法才是对的。那些北印人,真的很可恶!”他的父亲曾经是燕将军的副将,父亲总是告诉他,燕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可是这样的真英雄,到了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怎么不让人愤恨世道的不公。李家,都是李家,所有的人都是有怒不敢发。怕死、怕得罪。一个个好人,忠心於皇帝的人是死的死,走的走。 不过,幸好,秦大人回来了。他虽然年轻,却让人如此信任,三年前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李——”因为激动,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未出口的话被秦轩制止了。“陶将军,出门在外,不比家中,正所谓人心相隔,更要谨慎言行才好。我无意责怪,希望将军不要怪我莽撞。” “不,大人提点得对。哦,对了,大人其实不需要担心他们偷袭,我们的人也不少。如果他们来阴的,我们也绝对不会给他们好过的。” 他赞同地说:“陶将牢说得当然不错,可是自相残杀不是良策。我们同是陛下的子民,怎可在如此紧要关头浪费时间、兵力呢?更何况双方对抗,恐怕将军也无法保证粮食无失吧!” 这一席话,如当头一棒,陶将军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深思远虑。 “可是,如果走水路。会不会耽误时间呀?”他不免担心这个问题。 秦轩却一脸自信地回答,“我算过了,眼下正是刮北风的时候,我们要是顺著津河顺风而上,绕过盘龙岭,直取云淄,在时间上说不定还会快於走陆路。” “那可有船只提供?” “津河边有许多渔民,出一点钱,他们一定会愿意送我们去云淄的。” “真的?”他兴奋地问。 “应该是这样。”秦轩给了肯定的答案。 陶将军一得到答案,就马上调转马头,赶去安排了。 ★★★ 而在同一时间,叶玄真带著芦儿,一路飞策,到了盘龙岭。 一到那里,他们就察觉到这个地方不对劲,似乎隐藏某种危机。 “公子,这里好像不对劲。” “无妨,不过是一些无用的东西罢了。”高傲的眼神,飞扬的眉,月光下的叶玄真有一种近乎妖艳的美丽和灿烂。 “我知道呀。”芦儿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可是人家好久都没有玩了,可不可以跟他们玩一下?” 他轻轻嗤笑道:“不许,我们可要赶路。” 芦儿不无遗憾地说!“我就知道,是不可能如愿的。好好好,我不去惹他们就是了。” 叶玄真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因为他已经感到黑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触角。 丙然,很快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下马。”用黑布蒙著脸的男人命令道。 “不下,又怎么样?”叶玄真生气冰冷的口吻好像利剑。 “你这家伙!” 眼看那蒙脸男人就要冲上去了,却有人叫住他,“不是他们,让他们快走!” “他们不是送粮的人吗?”他不解地问。 “笨蛋。就他们两个人,可能吗?”出声的那人应该是头,态度很是嚣张。 “哦,属下明白了。喂,大爷今天开心,就放你们走吧!” 芦儿以为叶玄真会生气、会发怒,可没想到他仅仅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便带著他迅速离开。 “公子,看来他们等的真是送粮的人,也就是要对秦公子他们不利。不过,挺奇怪的,看来他们应该没有等到。难道……可是也不对呀,我们一路上打听到的消息,他们确实走了这条路。” 叶玄真回答,“我想,他们应该是从先前那个分岔路口改了路线,走了水路,所以我们一路上才没有遇见,他们也没有等到。”这个秦轩还是那样聪明,居然可以算得出他们会在盘龙岭设下埋伏。叶玄真想著想著就笑了出来。 “哦,看不出,那个秦公子还真是狡猾。那么公子,我们就快点追上去吧。” 他却突然诡异地一笑,“芦儿,你不是想要玩一下吗?我现在同意了。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游戏时间,玩够了就回来吧!” 芦儿顿时眉开眼笑。虽然跟著主子游走人间,可到底他还是一个魔,有著魔的兽性,魔的好斗和嗜血以及杀戮,这都是与生俱来的。 看著芦儿飞快地扑入密林,叶玄真下了马,亲密地把头靠在马的身上。“轩亦,这个世界,我只会对你好,也只愿意为你牺牲一切。而那些得罪我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放过呢?轩亦,我知道,你会不开心,你会责怪我的残忍。既然你怪我,既然你不开心,那你就回来呀,只有回来了,才有机会对我说教,不是吗?”他伸出手,对著遥远的天空,那是他所无法知道的世界,“轩亦,请您回来吧。” 伸出的十指,在茫茫然间始终触不到一点温度,可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淡如清风,他蓦地将十指扣牢。 是轩亦吗?那个他所仰慕却始终高高在上的男人? 还是秦轩?那个他所欣赏却让他总是无法放心,忍不住要去关心的男人? 似乎已经分不清了。 ★★★ 三天之后,护粮的船队到了津河的上游。此刻虽是秋天,但是北方的天气却是与南方完全不一样。气候较乾燥,风很大,气温也低,有一些来自南方的士兵甚至病倒了。 到了第四天清晨,那些渔民便不愿意继续护送。 陶将军问他们理由,他们却是支支吾吾不肯开口,其实他们不说,秦轩也有些明白了,云淄那里的情况一定很不好,那些渔民不肯犯险也是可以理解,至於不肯如实回答,那恐怕是害怕他们那身官服吧! “陶将军,算了,反正云淄也快要到了,让他们去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几位老人忙不迭的感谢,感激之馀他们也不禁多问了句,“大人,你们真的要去云淄吗?” “是。怎么?不妥吗?” 他们对视了一下才说:“其实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最近从云淄城里逃难的难民特别多,我想如果不是出了什么状况,恐怕也不会这样。” 陶将军却勃然大怒,“不要胡说,我来的时候,我们还打胜仗,怎么可能有什么难民逃出来?” 被怒喝的人面面相觑,倒有一点不知所措了。 秦轩挥了挥手说:“既然这样,你们也快点离开这里吧。” 看著船家一个个上船、离岸,船身越行越远,秦轩始终没有说话。 “大人,你相信他们的话?” 他摇了摇头,“不过我担心他们的话会成为事实。”虽然口中说著安慰人的话,心里早就明白,云淄一定是出了问题。 从京城到云淄,要走那么长的路程,经过那么久的时间,这期间发生什么并不奇怪,希望不要太晚才好。不过这些事,还是暂时不要说的好,大家千辛万苦,图的就是能够打胜仗,现在说了会乱军心的。 “不过,我也相信燕将军,他不会失败的。” 这样的笑容,平和而安详,大部分士兵浮动的情绪得到了安抚,大家的心又高涨起来了。 “就是就是,燕将军是不败的战神,怎么可能会输给北印人呢?” “对,对!” 一群人又说又笑再次上路了。可是,很快的,众人的心情越来越沉重,那一群群的难民,狼狈的模样、破损的衣衫,以及带著血的伤痕,开始出现在他们视线里,越来越多。 难道云淄城真的失守了? “喂!喂!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要跑出来?”陶将军一遍遍地拉住身边的人询问。 “云淄不行了。”有人这么说。 “粮食没了。”有人哭著说。 “燕将军被捉了。”更有人这么说。“北印人要曾将军开城门,还要他自杀,说若是不同意的话,就马上杀了燕将军。” 秦轩秀眉深锁,唇紧紧地抿著,眼睛凝视著远处,那裹不知怎么正烟雾弥漫,一片墨黑。 “那边怎么了?” 一个穿著士兵服饰的少年一脸哭丧地说:“那里就是燕将军被俘虏的地方,听说北印人在那里摆了什么空绝阵,一下子就—一就——”他又惊又惧,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陶将军是个急性子,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过少年的衣领吼道:“就什么?不要吞吞吐吐像个胆小表一样。还有,别人都在战斗,你为什么——” “陶将军。”秦轩制止了他,“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大人,在战场上是没有大人孩子之分,只要上场就是战士,不可以逃走。” 陶将军近乎苛刻地说,脸上是难得的严肃。 在这一刻,秦轩第一次发觉其实这个年轻人非常勇敢。 “我没有逃走。”少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秦轩一把将他揽入自己怀中,轻轻地说:“没有事了,不要怕。” “是曾将军要我出来的,他要我去通知朝廷,云淄不行了,不行了。他要朝廷派兵……曾将军想要自杀,他说是他的错……”没头没尾的话,根本让人无法听懂。 秦轩问:“燕将军怎么会被捉到的?” “城里没有粮食了,我们和老百姓每天都很饿,可是朝廷的粮食一直不到。突然有一天,曾将军说,城外不远的杨树林里有北印人的粮仓,防备不是很严,应该可以冒险去一次。於是,燕将军就去了,没想到、没想到,那根本就是敌人的诱敌之计。将军就这样被俘虏了。北印人说,如果不降,如果曾将军不自杀,就马上杀了燕将军。曾将军觉得对不起燕将军,所以就想要自杀。什么人的话也不听。他让城里的百姓都逃生去了,还让我们也走。” “你看见被俘的燕将军了?”他问出了自己心里的怀疑。 “没有看清楚,距离太远了,不过那确实是燕将军的战服。”少年肯定地说。 “那么,他是站著还是躺著。” “自然是好好地站著的,将军怎么可能躺下去呢?” “是吗?”秦轩眉间轻轻一缓,“那么,曾将军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城楼上。”他指了指远处高台上。 隐隐约约,他看见高台上确实站著一个人。秦轩点点头,召来了一个随从。 “小罗,把他带下去吧,给他换套乾净衣服,吃点东西。” 少年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说:“大人,我不是逃兵,我也要上战场。” 他温和地微笑,“我知道,放心吧,你会有上战场的机会,会的。” “我们会输吗?” “我们不会输的,我向你保证。”秦轩坚定地说。 少年笑了,陶将军则惊讶地看著他,所有的人都是怀疑地看著他。还可能吗? 连云淄的守将都被逼自杀,大将军也被俘虏,还可能胜利吗?可是为什么看见秦轩的笑容,他们就涌起一种感觉。什么都是可能的。 ★★★ 等到秦轩走上高台的时候,正看见云淄的守将曾怀逸横剑而立。而大约数百丈远处,北印人正虎视眈眈。 突然,他举起剑,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秦轩及时赶到,大声一喝,“曾将军,你就是死了又有什么意思?” 曾怀逸一阵迟疑,给了他及时相救的机会。秦轩用力地握住宝剑,锋利的剑刀割破他的手掌,鲜血流了满手。 然而他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始终都是给人温暖的笑容,即使已经是这个时候了,这笑容依然让人心暖。 “抱歉,”曾大人,在下急於救您,所以口不择言了。” “不,你说得对,犯了大错的我就是死了也不足以弥补一切。可是,如果一死可以换回燕将军的生命,那么又有什么关系。”燕子含是他的授业恩师,更是一手提携他,才使出身清贫的他有今天成就的恩人。 “是吗?”他放开了剑,一个人走向前。 “小心流箭!”曾怀逸拉住了他,急急提醒。 “大人心里原来还有他人?还想关心他人?”秦轩收住了笑容,淡淡地说:“那么,这些为了相信大人而不顾危险留在城里的百姓,你打箅如何交代?那些跟随你打仗出生入死的士兵,你又如何交代?还有以一城的性命、一国的失败换来燕将军的生命,你又如何向他交代?以他的为人,恐怕是宁死也不降的。” 一席话顿时让曾怀逸如梦初醒。 “那么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呀。燕将军被捉了,士兵们也没了粮食。” “曾将军,你以为我一个书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做什么?自然是送粮食来的。曾将军,你放心,城里的百姓和军中的弟兄不会再挨饿了。” 曾怀逸顿时面露喜色,他一把拉住秦轩纤细的手,“你是、你是秦大人?” 那种激动的眼神,让秦轩很是感动。 “不错,在下正是秦轩。” “大人,你可来了。”那么一个大男人面对著这秀气的青年哭了出来,在他的心中俨然已经把秦轩当做个可以解救一切的神了。“大人,现在可如何是好呀?” 秦轩只是说:“大人现在要做的,只是好好休息一下。” “休息?不,没有救出燕将军,我永不休息。”他固执得如同一个孩子。 秦轩笑了笑,“将军不休息,如何在三天之后同北印作战呢?” “作战?燕将军还在他们手里,我如何作战?还是燕将军他根本就……”他不语,却是紧张万分地打量著他。 秦轩点头,那是对他的怀疑的一个肯定。 “不可能呀,我明明看见了。” “我有两点怀疑。其一,既然燕将军已经被捉,那么空绝阵就没有必要再设了,可是北方杨树林里却是一片浓黑,那正是空绝阵未撤的迹象,可见林中应该有人。而且摆空绝阵是极危险的,摆阵者会损耗极大的心力,若非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连续布阵数天,可见阵中的人身分极为重要。其二,以燕将军的为人,怎肯就如此被敌人缚住,而且让他的将士因为他的被捉而受制於人。 “当然他也有可能被人点穴,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可是若真有这样的状况发生,恐怕他会舍生取义,宁死不屈。” 虽是简单的解释,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看见了希望。 “那就是说……”不少人上前询问。 “燕将军还在阵中。我想,虽然敌人很想捉到他,但却忌惮他的武功,所以迟迟不敢行动,只是捺著性子等著,等到燕将军筋疲力竭那一刻。另一边,他们想到城中没有燕将军,又少了米粮,必然不安,他们再散布燕将军被捉的消息,你们势必会军心大动,到时候,他们就可以一箭双雕了。” 一时间,欢呼声响彻天地。 “那我马上就去找燕将军。”曾怀逸提了宝剑,就要下城楼。 秦轩却怪他的鲁莽。“燕将军是要救,却不是依靠曾将军,而是在下。将军先不要动怒,且听我一言。我虽是文人,但熟知五行八卦,对空绝阵也有所知,若是能带上几个武艺精湛的将士,要闯阵应该不难。而将军虽是武者,却是完全不通阵势,若轻易妄为,只会像燕将军一样苦陷阵中。 “再说,城中百姓和三军将领皆需要将军,而几天后的大战更需‘要将军谋划、安排,将军不在这里,军心怎么会安定呢?所以,将军不如放宽心,把救人的事情交给在下,在下就算身死,也不负所托。” 如此身单力薄的一个青年,说起话来,却是振振有词,句句振奋人心,难怪燕将军会如此夸耀这个青年,他曾怀逸真的服了。 “大人,那么将军的事情就交给大人了。” “多谢。”这是对他信任的一种感激。“将军,两天后的子夜正是破阵最好的时机,第三天黎明时分,将军可打开城中的侧门,我们会从那儿进入。三天后,不论我有没有回来,将军只要接到燕将军,就马上吹起战号,与北印做最后一战。” “大人您……”他不明白地询问。 秦轩却是有意回避。“将军也知道,战场之中最注重时机,大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三天,三天后,燕将军到,大家重振声威,自然是反败为胜的好机会。将军难道不想反败为胜,好好出一口恶气?” “自然要出。”曾怀逸只是一个武人,自然无法听明白他话中的玄机。他反而释然地答应了。 ★★★ 那天夜里,秦轩就带著一队人马,趁著夜色出了城门,朝著杨树林出发。 在离杨树林大约还有百丈之处,他命令手下的人停在一处有树木遮蔽的隐蔽处。他望著夜色,手中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不时地画著,测算破阵的最佳时辰和方位。正想时,不意看见手下的人正瞧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他们彼此推让了一番,才有一个人大胆走上前问:“大人,您真的只带他们几个去闯阵,而让我们在这里接应吗?要是多一点人不是更有把握吗?我们来这里并不怕死的,还有那北印人,若是躲在杨树林的某处,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样的情况岂不糟糕。”这是在出发之前就安排的了,点兵四十名,十人闯阵,剩馀的人就在外面接应。 秦轩大约明白了他们的担忧,他遂把心里的计划告诉了他们。“我刚才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现在可以确定了,北印人确实摆下空绝阵。所谓空绝阵,又称四门阵,它分为天、地、玄、黄四门,分别位於东西南北四方。由於此阵凶险万分,除了摆阵者本人,其他的人若非熟知此阵并且周全计划,是不会接近此阵的。因为即使身处阵外观察情势,稍不留神也会被其中的迷雾所困,难以月兑身。 “而我们若是人去得太多,则会难以相顾,只会不妥。请大家尽可以放心,除了困阵的危险之外,并不用在阵中担心有人偷袭。不过,当我破阵之后,情况却又不同了,被破之门,云雾皆散,他们会明白我们已然破阵,然后会倾巢而上,到那时一番血战只怕难以避免,所以你们留在这里才是最大的危险呢!难道你们是怕了这里的危险不成?” 这样的反问,自然透著一股善意。大家都笑了,有人不服气地说:“谁怕,谁是小狈。” 他们还打趣著要比一比谁杀的北印人最多呢! 只有两个人站在暗处,背著月光,矮的那个说说笑笑,又对著秦轩指指点点,好像是在嘲笑什么,而高的则是纵容地看著,一派悠闲自得,丝毫没有临战前的紧张,也没有救人该有的激情,彷佛一切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秦轩也注意到他们,正要上前去问个究竟,可在这时派出去侦察的人回来了。 “大人。” “前方如何?”他暂时忘记那两个人。 “果然不出大人所料,北印人不敢在杨树林近处扎营,他们的人马现在也在杨树林外百丈之远。只不过我们位南,他们位北。大人,我们何时出发呀?” 秦轩抱胸而立,仔细地想著。 而在远处的那两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矮的问:“公子,你说秦公子会选在什么时候呀?” 斑的那人有些傲气,月光下,他的脸庞极为妖艳美丽。散发一股蛊惑人心的魅力。“如果我是他,我会选在两天后的深夜。” “为什么呀?现在不行吗?” 这时,那边的秦轩也说了,“就在两天后的子时吧!” “公子真聪明,果然是深夜。”芦儿笑得天真。 叶玄真不免在心里佩服秦轩的智慧。他只能算得出夜半,他竟能把时间精确掌控到如此地步,果然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只可惜,身有所累,如此聪慧却仍然无法令自己实现最大的心愿。 “子时,天会刮北风,把南端的浓烟吹向北边,那时玄门虚空对我们有利,正好可以突破。” “可是杨树林那么大,我们怎么找到燕将军呢?”他们实在没有把握。 “我想,他们应该在天门。我问过了,他们闯阵时,起的正是微微的西风,东方因为烟少,自然会让燕将军朝著光亮之处走。” “那我们救到将军后,是否就从原路返回?” 秦轩摇头。然后拿树枝指著地上画出的图样,“玄门空虚,却只可政入,不能出来。因为布阵的人发现有人攻入的时候,势必会把所有的心力用在玄门处,那时玄门便更加变幻莫测,难以看清路线。而北边有浓雾,自然也不可以月兑身。最好的地方,就是地门了。” “为何不走天门,将军就在那里,这样出来不是更加方便吗?” 他依旧摇头。“虽然将军在天门,但是既然我们可以猜得出来,北印人也应该会猜得到。那么他们一旦看见奇阵被闯,一定会守株待兔等在天门外,等著我们破阵。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便可顺利救出将军。” 大家顿时恍然大悟,不禁说:“要不是大人在一旁下令,我们就算闯了进去,恐怕也没有性命出来。” 芦儿嘟著嘴不服气地说:“这有什么,我们家公子也行的呀!”他边说边一脸崇拜地望著叶玄真。 叶玄真猛地拍了他的头一记,“不要再看了,还不去休息。从明天开始就没那么清闲了。” 芦儿笑著逃开,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公子,你既然是来找他的,又为什么不乾脆跟他说明白呢?” “谁说我是来找他的,我才不是。” “哦!”芦儿打趣地道:“我又忘了,公子是为杀他才来的。不知公子想要何时动手呀?” 叶玄真扬起一脸的怒容,“多嘴!” 只是心里却也明白自己的别扭。明明是来找他,又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关心。 轩亦曾经说过,他在若干年后,会遇见一个让他心动,让他不觉依恋,更让他不舍分离、只想在一起的人。这个人,在自己的眼中,未必会崇拜,可一定会尊敬。这个人,彼此的距离也许很远,但是心却觉得很近。 那时,他只觉得轩亦说的根本无稽而不可思议。 那时,他还觉得自己对轩亦的情感被侮辱了。轩亦可以拒绝他的喜欢,但是怎么可以轻易否定他呢? 难道那时他已经猜到了他如今的心情和际遇了? “轩亦。”叶玄真轻轻叫出了他的名字,“你说的那些话,究竟要告诉我什么?我对你的感情,到底又是什么?” 永远高高在上的轩亦,永远在他视线无法构得著的地方存在的轩亦,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才是人类口中的爱。 第六章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间已经到了第三天的夜晚了。在秦轩的带领之下,他们一行人走进杨树林,芦儿和叶玄真挑了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他们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秦轩的身上,一刻也未曾离开。 杨树林中巨树参夭,就算是白天阳光普照。仍是非常阴森,更何况还是这漆黑的夜里。好在那些原本浓密的烟,因为风向的关系,有所收敛,不至於迷乱了大家的视线。 当然,即使没有烟雾,杨树林仍旧是一个凶险万分的地方,那一个个玄妙的陷阱,一张张铺开的网,更是令人防不胜防。也幸好,在前面有秦轩引路,中间又有叶玄真相护,他们这一行人一路走来才避免了许多的伤害。 越走近东边的天门,地上的尸体也就越来越多,从衣著来看,其中有他们的人,但更多的却是北印人。 看来,那些北印人是被派来捉拿燕子含的,只不过阵中凶险,敌我不分,而燕子含确实又是个力大无穷、武艺超群的人。因此!他们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白白地损兵折将。 左转右拐,前进后退,如此反反覆覆不知多久,久到让有些人开始嘀咕,心裹暗暗怀疑是不是这个聪明的年轻人也会有失手的时候。才这么想没多久后,他们赫然在一处杂草丛生处,看见有几个人坐在那里,其中一人身穿官服,一脸威严,虽然已经神情倦顿,但仍是不倒。 众人一见他,纷纷拥了上去。 “将军。”一声声地叫,更有甚者已然热泪盈眶。 燕子含双目因为中了毒烟而流血不止,他勉为其难地睁开眼,看见秦轩,苍白枯槁的神情忽如雨后初晴一样,有了光彩。 “大人,你又救了在下一命,这辈子,我该怎么还给您呢?” 秦轩一把拦住他要起身的动作。 “大家同为朝廷出力,还谈这些做什么呢?轻龙、毅匀还不过来扶著将军,馀下的人去看看其他的弟兄状况如何了?” “是。” 大家依命马上行动起来。 就在秦轩为他包扎之际,燕子含关心地问:“大人,现在云淄如何了?” “将军不用担心,粮食已经到了,大家正在等著将军回去,和北印做最后一战呢!” 燕子含朗声一笑,这才放心地说:“唉,这样就好,我这些天就一直放心不下怀逸那小子。” 大家大约休息了一个时辰,开始准备起程。 秦轩召来了数个部下,“你们几个扶著将军先走,我来垫后。这个是罗盘,只要照著指示的方向,就可以找到地门了。而这张纸上写著破阵的方法,依著它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大人,您一个人在后面会有危险的,您不是说了吗,北印人都在天门呢?” 他安慰道:“无妨,我会紧随其后的。 众人听他这么说,只得依言而行。 直到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大夥才发现应该在后的秦轩居然不见了。 大家又是担忧,可是又不敢耽搁,毕竟天就要亮了,若不马上离开杨树林会有危险的。 芦儿跟在大队之后,不时回头看著,有些担忧、有些著急,可是也无可奈何。 就在刚才,公子突然告诉他,要他保护这一队人安全地到达云淄,而他自己要跟著秦轩。他这才明白,秦轩他其实根本就不打算从地门而出,他要走天门,好引开北印人的注意。 一个傻男人,明明如此瘦弱,却如此不凡,这天下间还有谁能拥有如此的勇气。 芦儿抬头望望天空,朦胧月色高挂,快要十月半了。但愿公子不要出事才好。 ★★★ 天门。 秦轩把准备好的法器,依序摆放在四周,他站在中间,等到月光把法器的影尖汇在足下时,蓦然听到轰的一声,天门破了,天门上空的烟开始悄然淡去。 天门外头,马上传来一阵声响。有走路的声音,也有高声叫嚷的声音。树叶间,隐隐露出火把的光亮。 突然,许多流箭从树林间射了进来,他想躲,却根本没法子躲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有一个人影飞身而来,一把揽起他,迅速窜上一棵大树。 他稳了稳心神,奇怪怎么还会有人在身边,“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应该去保护将军吗?” “那么你呢?你不是应该已经出了地门,更或者你此刻应该还在京中品茗饮酒,为什么你又会在这这?” 一席话,让秦轩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他虽常常笑,可是常和他接触的人都知道,他只会微笑,礼貌的笑容并没有特殊的含意。可现下他却笑得好开心,就像个孩子一样。 “玄真,你如何来了?” “是呀,要是不来,岂不更好,你今天走了,然后我们就一辈子不用见面了。” 叶玄真放开他,冷冷地笑,“还说什么朋友,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呀,什么事情都藏在心裹不说。” “我不是不说,我是怕你担心。”他著急地解释。 “你这样,我最终也会知道呀,到时候知道了不是更加担心。” “也许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理由。虽然玄真说了要陪我到明年的春天,可是你总让我觉得,你似乎就要走了。我出征送粮,彼此就没了说再见的时候,玄真就会暂时留下,那么,春天的时候,我们打仗回家,便又可以在一起了。” 眼睛似乎潮湿了,心也连同著一起湿润起来,秦轩是这么想的吗?他是那么重视自己的吗? “你骗我,”突然,他又生气起来,“如果不要分开,今天又为什么自寻死路。人死了,还谈什么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呢?我实在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轩回答,“我想玄真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就是为了朝廷也该有个限度,就算为了你的亲人,也该……”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秦轩把背靠在树干上,仰头看著微微泛白的天空,有些向往。“玄真,有人说我是个英雄,有人说我顶天立地,有人说我为国为民,其实都错了,我只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只是希望我所珍视的人可以快乐一点。如果牺牲我的性命,可以让他的心愿完成,我绝对不会顾惜的。” “那么自己呢?你自己呢?”叶玄真的脸色不太好看,往日的他,娇艳而美丽,现在,他似乎非常疲累。长长的发虽被束起,却仍有些发丝散开凌乱地垂在肩上,暗红的眼睛如今看来也没了光彩,像将灭的火焰。 秦轩看他向后挪了一步,怕他不小心会被箭射中,就伸手要拉他。没想到,叶玄真正气他不知爱惜自己,看他靠近过来,反而抗拒地再退了一步。 “小心,玄真!” 叶玄真是魔,虽然已经没有了法力,却还有身为魔才有的对危险的敏锐度,而此刻,他却乱了,甚至没有察觉危险是如此的接近。 秦轩是人,一个柔弱多病的人,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却总是义无反顾、无所畏惧。 看著那支深入秦轩后背的流箭,叶玄真觉得很痛。 “为什么你会这样,对我这样?我不是你的亲人,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怕毒箭的。”他这样解释。 “见鬼,我知道你不怕,我问的只是为什么?” “玄真难道不知道,你早就已经在我心里了。”他虚弱地笑笑。 “可是,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不知道我的过去,什么也不知道……” “那有什么关系,愿意真诚地珍惜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秦轩轻轻地倒了下来,倒在他的怀中。闭上眼那刻,他依旧在笑,好温柔得让人心动。 叶玄真接住了他,手中却轻得好像没有重量。 “秦轩。如果你在我心中。而我也在你的心里,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就是珍惜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耳语著。“轩亦,当初你想要让我明白的,是否就是这样的情感?在最最危险的那一刻,记著的始终是对方。” 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滴在秦轩清秀的脸上。 秦轩隐隐感到有人把他背了起来,那温度告诉他,那是玄真。 “玄真,不用的,我可以走的。”他知道玄真的状况也不太好,他怎么可以增加他的负担。 “难道就许你把我放在心里,不许我把你放在心里吗?”他故意装出生气的口吻。 “可是,我是男人呀。” “男人就不可以生病吗?男人就不可以让别人背著吗?你受了伤,就不要管这管那了。” “可是,我们还——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依旧坚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放心不下什么。我真不明白,天门都破了,北印人也以为救援的人会走天门,这样你还瞎担心什么?难道一定要送了性命,才算是尽忠尽孝吗?我告诉你,你要是那么做的话,没人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是一个笨蛋,还说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呢?我看也就是那样了。现在乖一点,不许说话,我带你出去。”他的脾气一下子就暴躁起来,倒像是火焰一样。 虽然被骂了,秦轩却觉得心里很暖。 “玄真,我没有要去送命,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切都交给你了。” 嘴角微微地弯著,彷佛是笑了的模样。 “还有,你的性子居然也会这样。” “不许笑!”叶玄真红了脸。性子?其实这才是他的本性,火魔族的人又怎会温文有礼,暖如春风呢?只是为了迎合轩亦,为了配得上他上神的地位,他才隐藏了自己的个性。 他带著他,穿梭於林间。 风中,叶玄真似乎听见了秦轩淡淡的呼吸以及轻柔的声音。 “玄真,我真的在你的心里吗?” “你是这么希望的吗?让我在你的心中?不管我是谁?不管我的未来过去?” 轩亦说过,人类的情感无比崇高,那是一种完全无私的,一旦接受对方,就会包容他的一切。可是,他仍然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还会有一个人可以包容他,不在意他的所有。他希望有,希望那个人就是秦轩。曾经有一个人,因为仁慈的心胸而包容了他的存在,此刻他希望再出现另一个,却不是仁慈,而是单纯的因为喜欢。 “我从来没有顾忌过,不是吗?” 叶玄真笑了,纵然是一脸的惨澹,纵然十月十五的月已经快要升起,他却还是笑了,娇媚的笑容就像是初升的太阳。他的心里似乎已作出某种决定。 ★★★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平常的百姓会觉得喜悦,毕竟这圆月代表的是团圆。然而对於遭受诅咒的叶玄真而言,那无异於灾难的降临。 火魔族的人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族人,这不是因为他们的赤诚之心,而实在是因为任何一个背叛的魔会遭受难以忍受的痛楚。 火魔族在这世间存在了上万年,其中也只不过发生了五次的背叛,而叶玄真却一人独占两次。第一次,他为了轩亦,而与他的父亲决裂,第二次,仍然是为了轩亦,他害死了几乎所有的族人。 这样的罪孽,是无法得到宽恕的。 所以,在每年的十月十五,他都会受到常人无法忍受的刑罚。 他的身体,会渐渐溃烂如异形,甚至会发出恶臭,他的脾气会变得格外暴躁,这样的他,是无法接近的,就是亲密如芦儿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也会躲在一边不敢上前。这样的他更不敢让外人看到,曾经有过一次意外,因为不小心而让凡人看见他的模样,那些人惊恐地叫著,纷纷用火把来烧他。 尽避他想解释,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听他的。於是,没有魔力的他受到了伤害。 就从那一天开始,他明白他是不会被接受的。少年时,是他的同伴,现在则是他生存的空间。 他很想逃开,不想让秦轩看见这样的他。虽然,他想试一试,可是他害怕结局。他可以不在意陌生人的攻击,却无法接受秦轩一个诧异的眼神。 但是没有机会了,因为昏睡多时的秦轩已经有了清醒的迹象。 他远远地逃到角落,蜷缩在那里。 “玄真。” 这是秦轩的声音,他认得出,即使他的再次承受著难以忍受的痛苦,他也一样认得出。秦轩,那样温柔的秦轩,在看见他这个样子的时候,是否还会对他温柔地笑呢? “玄真。” 他已经痛苦得失去了听觉和大半的视觉,隐约间,他只能够看见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黑暗中,他这样说著,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如此的颤抖,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如此的害怕,就像幼年的时候,他被其他的夥伴嘲笑一样。 “玄真,是你吗?” 秦轩听到了他的声音,也看见了他。虽然那个蜷缩在草丛里的人,一点也不像玄真,如果说那是个人的话。红得像是燃烧一样的头发,身体则是暗红色的,上面布满坑坑洼洼的洞,浓稠的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散发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过尽避是这样的玄真,他一样可以认出他来。人与人在一起,靠的是彼此灵魂深处相似的心动。所以,他知道,那就是玄真。 “玄真,你怎么了?是病了吗?还是受伤了?”他没有因为那过於诡异的气氛而止步,反而进一步地接近。 “不要过来。秦轩,算我求求你了。”叶玄真趴在草中,痛苦地申吟著、抗拒著他的接近。 看见秦轩伸来的手,他只是慌张地挥开。 尖利的爪子迅速划开秦轩的手掌,显出一条条的血丝。 “玄真,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让我帮你吧。”他这样恳求著。 “你帮我?你能帮我什么?你又了解我什么?你既无法替我消除咒语,也无法让我从寂寞的命运中解月兑。这样的你,凭什么帮我?!”叶玄真一心一意只想赶快赶走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话已经伤害了他。 “玄真,就算我不了解你,无法帮你,我也不想离开你。”秦轩知道,此刻如果他真的走了,那么玄真就会真的离开了。 “请你不要管我,你走吧!只要过了今夜,就会好了。就让我一个人吧!” 秦轩只是固执地握住他的手。“玄真会担心秦轩的安危,难道秦轩就不会担心玄真吗?你说得对,你的过去完全没有我,但我希望未来的日子我们可以一起度过。” 叶玄真低垂著头,申吟声却轻了。“为什么你可以认得出我?” “因为玄真是我的好朋友呀。因为喜欢玄真,喜欢玄真又怎么会害怕呢?” “为什么你不怕我?你不觉得我很难看、很恶心吗?”就连芦儿也不敢接近变身之后的他,为什么秦轩就是那样的不同? 叶玄真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对著他漆黑深沉的眼眸。“你的眼中为什么没有恐惧,一点也没有。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他模著秦轩的眼睛,他的脸,“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再也不会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了。虽然,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可我也知道,也许最后的结局只会是一个人永远寂寞下去。可是,秦轩,你为什么会出现呢?这样的我,还像过去一样低贱,一样难堪。你为什么还会愿意和我一起呢?” 秦轩轻轻地抚平了他的头发。 “玄真,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你的过去,虽然我自己也是前途未知,但是我想说,未来的路,请和我一起走吧。” 红色的眼泪流了下来。寂寞时,没有哭:痛苦时,也忍住了:只是现在他再也无法压抑。 “秦轩,如果你真的那么期望,就让我们在一起吧。” 秦轩紧紧地抱住了那具满布伤痕的身体,头抵著他的头发。“玄真。” 玄真,有那么一天,你总会遇见一个让你心动感动的人,他不会计较你的过去,不会在意你的不足。当你痛苦时,他会守著你;当你寂寞时,他会陪著你:当你无助时,他也绝不会离开你。这个人,就是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玄真,你明白吗?三界之中最美丽的情感就是彼此的珍惜了。 他把头放在秦轩的膝上,脸去蹭著他受伤的手掌,当他感受到那股黏的感觉时,他觉得时间也彷佛静止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温柔。 “轩亦,我想我找到这样的情感了。这就是你让我等待,欺骗我的理由吗?轩亦,未来的日子,不管苦痛,我也要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再不分开。” 那一夜,开始於漫无边际的痛苦。那一夜,却在宁静的永恒中结束。 那一夜,始终是如此的温柔。 当两颗彼此珍惜的灵魂靠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不幸也会一起消失吧! ★★★ 夜终於过去,黎妹瘁会是新的一天。 “秦轩,你醒了。” 眼光下,叶玄真扬起灿烂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的美丽而夺目。 “你好了?”他对於他的恢复也很诧异。 “嗯,都好了。”他说:“其实这是我的老毛病了,是以前中毒种下的病谤,每年都会发作一次。不过,只需要一个晚上就好了。”秦轩身上有著大多痛苦,他没理由再给他增加负担,更何况说了也没用,那不如就由自己承担就好。 “那就好了。不过这也不是法子,回到京里,我帮玄真找一些出色的大夫来替你诊治一下,好吗?” 叶玄真点头答应。“嗯。” 然后,他起身,从还在燃著的火堆上端来一碗鱼汤。“秦轩,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只要休息一下,就会好了。来,我扶你起来。吃一点东西吧。” 秦轩接过碗,道了一声,“谢谢。”突然,他发现周围的环境有点怪,这是一个被群山所包围的山谷。 “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背著你。还要躲避那些北印人,一路飞奔,不知不觉就入了山。后来,我的病又犯了,更加分不清方向。我想,也许是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飞下了山谷。”叶玄真无所谓的说。 他打量著那片群山。“不知要如何出去?” 叶玄真挑高了眉说:“要出去当然可以,我的武功要爬上这么矮的山峰还不容易!”看见秦轩露出的笑容,他又加了一句。“不过就是要等上一段时日。” “怎么了?” 他故意为难地说:“我的病是好了,可是却没有力气,要三十天之后,才会好的。”他知道秦轩是担心那些在云淄城里的百姓,担心著那场胜败不明的战争。可他偏偏就是不想让他出去。百姓?江山?他身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也太累了。他要秦轩趁机在这个深谷里好好地休息一下。 “秦轩,我知道你放心不下的东西很多,可是现在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更何况,你该做的、不该做的,能做的、不能做的,也都做全了。你就不要担心了,云淄有燕子含有充分的粮食!还有芦儿也在那里,我们是不会输的。” 秦轩笑著去喝鱼汤。“对,我们不会输。我不担心。” “不担心才对。这些天,你就抛开一切,好好休息一下,放松一下。” 叶玄真席地而坐,头仰看著天,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条。这样天真的动作,由他做来却一点也不怪,只觉得几分可爱。 秦轩无意中想起了许多,第一次看见他时的安静却倦怠,初相处时的优雅而寂寞,再到后来的激烈可又哀伤。他疑惑地说:“玄真,你好像有许多的个性。” “那你愿意和怎样的我相处呢?”他问他。 “怎样都好。只要你是你就可以了。”秦轩这样回答。 叶玄真再次笑了起来,“当然,我是我,永远都是这样。” ★★★ 两人在幽谷中待了三十天。 这三十天,与世隔离,彷佛是神仙恩赐的快乐。 只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的短暂,出了谷之后,他们依旧有著数之不尽的苦闷。 秦轩回到云淄城时,已经是第三十二天,他这才知道战争根本还没打。燕子含没有看见他回来,坚决不肯开战,任谁劝说也不肯听。 而芦儿也在担心玄真,生怕他被北印人捉到了。主子毕竟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无所不能的魔族人了,如今的他,虽然也有一身好武艺,但到底双拳难敌千军万马呀。芦儿曾偷偷去了北印人的营地,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俘虏了一个所谓圣女的北印少女,当初摆下空绝阵的人就是她。 这少女不爱说话,神态表情都极为倨傲,问她什么都不肯开口,不过应该是一个身分比较特殊的人物,因为北印人因她的被俘,也迟迟不肯开战,他们甚至派来了使者,要求交换人质。 燕子含曾经询问过使者,俘虏中有没有一个穿著白衣的年轻人。使者回答说,没有。而燕子含不肯轻易相信北印人,所以也一直没有同意这个提议。 所以,一切的战事就这样搁置下来。 “将军,你实在不应该如此意气用事。”秦轩在听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只得叹了口气。 叶玄真却说:“他这么做才是知恩图报呢!” “玄真,在国家的面前,所有的小恩小惠都是应该舍弃的。” “别跟我说这些,这些东西我可不懂。江湖人是看不懂这些大事的。” 燕子含看这个少年虽然穿著士兵的衣服,可显然并非池中之物,而看他与秦轩说话的方式,显然是与他相识。 “秦大人,这位是?” 秦轩连忙介绍,“这位是在下的知交,是特意从京城来帮助将军的。” “在下叶玄真,是秦轩的好友。不过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秦轩,我可没有这个本事来解救大家。” 秦轩一下子红了脸,也不知道是该怪他的坦诚,还是该高兴他的反驳。 “将军,你们说的那个女孩在哪里呢?” “哦,还在牢中。大人现在就要去看她吗?” 秦轩点头说:“嗯,我确实要去见她。”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她?” “也许。”他想一下,“会放了她也说不定。” 众人都惊讶地叫出声,只有叶玄真已然明白他的心意。 一个慈悲的人,怎么可能让一个少女留下做为人质呢?更何况,北印那里的战俘也不能不管。 ★★★ 北印人大都长得高大。而她却矮小而细致。倒很像是他们南安国中的少女。如果除去她脸上的寒冽冷意,她应该是一个美丽而可爱的女孩。 她在地牢中,面朝著那扇小小的窗户,外面是一方蓝天。 秦轩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你在看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看著。 “你想出去吗?” “你会放我吗?”她不回头反问他,口气里彷佛认定这个人绝不会放过她的。 “为什么不会,你们的使者来过。他说,要是能够放了你,他们就会放了我们的人。”他这样的温和有礼,这样的微笑祥和终於让这个少女抬起了头。 “你是傻瓜吗?”她问得刁钻而无礼。 叶玄真在一边看得怒气直冒,“你一个战俘,还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这里最笨的人就是你。” “他不笨吗?你们应该可以猜到我的身分了,而你们居然会用我去换那些毫无作用的下人,这不是笨吗?”少女笑得得意。 叶玄真居然也笑了起来:“对,秦轩你果真是个笨人,要是我的话,我会乾脆一点,杀了这个刁钻的丫头,这样的话,你也不用在这里受她的嘲笑了。” “玄真!”秦轩无奈地叹。 “秦轩!”少女突然吃惊地叫了出来,“你就是秦轩,就是那个闻名南安的秦轩;那个破了我空绝阵的人?” 秦轩微微的笑。“不错,我就是秦轩,不过我没有那么了不起。姑娘,很抱歉,这些天让你受了委屈。燕将军因为担心我笪安危-所以对你有所怠慢了。不过没关系,马上你就可以回家了。 “你还要放我?!你知道我的身分吗?”她极为高傲地看著他。 “我可以猜出姑娘的身分,除了北印的圣女之外,我想,你应该就是北印柄君王最小的女儿芯芑公主。 她再次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居然可以猜到,你真是聪明。”灿烂的笑容第一次显示了她的真诚。也看出了北印人特有的豪迈,“难怪,我父王常常夸奖你。”难怪那个李尘寰会特意写信来,要他们不计代价杀了他,还承诺,如果杀了他,就会给他们更多的土地。 本来以为那只是夸大其词,原来却真是这样。 “谢谢你的赞美。”这时候,牢门再次被打开,进来一个侍婢打扮的女孩,手上捧著一叠衣服。 秦轩朝她点点头,她会意地走到芯芑跟前。“姑娘,这是我们大人交代给您的。” “怎么,”芯芑不接衣服,脸上反而更加地不解,“你在知道我的身分之后,居然还要拿我去换那些下人?” 秦轩不太喜欢她说话时那种盛气凌人的感觉,所以他的口气虽然还是温和,也不免增加了一些苛责。“对於秦轩而言,世界上的生命没有贵贱,都一样珍贵,拥有同样的意义。所以,我才会愿意不以姑娘做为筹码。” 她一下子皱了眉头,困惑地说:“我不懂你的话,一点也不懂。” 而叶玄真却突然红了眼。世界上的生命其实是有分别的,只有那种心胸宽广的人才会同样的对待他们。 “你不懂也没关系。好了,等会儿我就会让人来送你出城。” 芯芑怒地睁大眼,双手握拳在秦轩面前挥动。“你是在嘲笑我的无知吗?” “你的无知根本就是事实,还需要嘲笑什么的吗?”叶玄真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那种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家伙。, “秦轩!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客人的吗?!居然让一个下人这样地嘲弄我。” 秦轩看得出,叶玄真已经非常生气了,他甚至已经感觉到他身上那把长剑嗡嗡作响。赶在一切还算平静之前,他拖住了叶玄真。 “公主,玄真不是下人,他是我的好朋友,是我所重视的人。请你不要这么说话。我以为北印人虽然与南安不同,但至少也应该谦和有礼,没想到会是这样。” 秦轩不悦地说。 “我们北印怎么了?你们南安人才是个个都是笨蛋。我就说他是下人,又怎么样?而且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也是笨蛋一个罢了。” 咱的一声,下一刻叶玄真的手已经挥在芯芑的脸上了。 他脸上的笑容极为灿烂,彷佛方才做的不过是-一个挥手似的简单动作。 “你——”她应该是吓住了,更或者是处於极度的震怒。 “我劝你乖乖地闭上嘴,不然我会杀了你,我不是开玩笑哦。”淡淡的语气里却渗透著浓重的杀意。 “你不会的。”虽然她的口气很坚定,但是却不免也有些心虚。虽然她是北印的公主,会是南安手中最有利的武器。 “是吗?你以为你是谁呢?秦轩或许会在意你的身分,但是我不会。秦轩或许会同情你,但是我也不会。如果你惹了我,我一样会杀了你,绝不会因为秦轩求情就放过你的。小泵娘,你还要再继续测试一下自己的作用吗?” 这些是真话。 任谁都看得出,那么骄傲的叶玄真是不说谎话的,不是因为不会,而是根本就不屑如此。 芯芑没有再说话,说实在的,她很怕这个长相阴柔而美丽的少年。她奇怪,像秦轩这样一个温和而祥和的人,怎么会结交这样的朋友? 叶玄真看她不语。唇角微微的弯了一下,然后他对秦轩说:“我在外面等你吧!在这里的话,我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因为她的不知天高地厚而杀了她。” 说完后,他迳自走了出去。 而芯芑就一直打量著他的背影,随后将视线转到秦轩身上。 秦轩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著这个还满脸幼稚的少女说:“在我眼中,人无贵贱之分,同样也没有国与国的区分。公主,为什么北印和南安就无法相处呢?” 芯芑困惑的摇头,她是不懂。在她的世界里还不可能想到如此深奥的道理,但眼前这个忧郁而悲天悯人的男子却让她惊讶。 然后,秦轩也就笑了。浅笑时的他总是温和得就像是风一样,让人舒适,他可以消除人内心的恐慌和紧张。 看著他要走出牢门。芯芑不由自主地追问:“你还要放我吗?” “为什么不呢?你这样的女孩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的,这里的鲜血不适合你。此外,在下对公主有一个建议,那就是希望公主不要再练空绝阵了。空绝阵虽然威力很大,但是凶险也大,对於摆阵的人更有难以预想的不幸。这一点。公主有想过吗?” 转过身去的秦轩并不知道,他身后的少女生平第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也许她还不服,也许她还骄傲,然而心里却也感激他的体贴。她的父王,她的兄长,她的仆人,没有一个曾经这样关心过她。 秦轩出了门,一下子就看见叶玄真靠在墙上,手里拿著剑,似乎在看著什么。 “你在生气吗?” “没有。我只是奇怪你的不生气。”他这么回答。 “她不过是一个女孩罢了。” “就算是孩子,也是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的。还是说,她的话是对的,秦轩就是一个笨蛋?” 如此挑衅,倒像极了当初他们第一次相处时的样子。 “也许吧,也许我就是一个笨蛋。” 於是,叶玄真又笑了。“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於是,秦轩的笑容更大了。温和的,带著春天才有的清香和甜味。 “玄真,如果她还继续说话,你真的会杀了她吗?” “你说呢?”他眯著眼睛问。 “我说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玄真不是那样的人。” 不动怒?不生气?他是魔,他当然不会如此。可是见到秦轩那样的肯定,他居然没有反驳。 第七章 五天之后,两国在云淄城外的一个小土坡上交换了俘虏。芯芑并没有换上南安的衣服,相反的她始终穿著北印的圣女服,长长的裙摆一直拖到地面,裙边上缀著青色的钤铛,走动时,就会发出声响。 是秦轩和叶玄真把她送出城。然后在她的坚持下,秦轩只好又陪著她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云淄城在身后。几乎都看不见了。 “姑娘,我就送到这里了,我的属下会把你平安送回去的。” 芯芑突然把他拉到一边说:“秦浅离,你来我们北印吧,我们北印柄力雄厚,资产丰富,而且我父王也一直很敬佩你。如果你来了,我可以让父王封你做护国丞相,绝对会比你在南安的官大。” 芯芑透过几天的相处,终於对他折服了。她深深觉得他们国家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一定会更加强大。 她看见秦轩只是讶异的表情,但没有任何表示,就接著说:“我还可以让父王把我许配给你,让你做驸马。” 秦轩还是没有说话,在不远处休息的叶玄真却突然笑了起来。 她恼怒地问:“你笑什么?” “笑你这个丫头还真是不要脸了,居然当街追男人!” “我就是追了。又怎么样?”她倒是毫不在意他的讥笑,反而理直气壮的反驳。“浅离是个出色的男人,我喜欢他,就是要追求他,又怎么样?我才觉得你这个男人很奇怪呢,一天到晚就跟著他,难道你喜欢男人不成?” 叶玄真一向不喜欢她,不过现在倒有点欣赏她的大胆而敢做敢为的个性了。 “看你的样子,一定是极为羡慕我的位置了,恨不得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就是你吧?”他逗著她。 “是又怎么样?”她仰起头,一甩秀发,高姿态地反问。 叶玄真大笑出声,秦轩忍不住微微脸红了。这小泵娘居然会说喜欢他?! “公主。”他开口道。 “请叫我芯芑。” “芯芑。”叶玄真故意如此唤她,还把音调叫得特别高,以至於在不远处休息的士兵也侧目而看。 “我没允许你这么叫我。”她怒道,即使她知道叶玄真的本事了得,可她的坏脾气才不会因有所顾忌因此而有所收敛。 “浅离叫得,我就叫不得?”他笑得更加诡异了,他对秦轩说:“浅离,这个小丫头真的看上你了,浅离你该怎么办呢?要不要去北印当驸马?” 秦轩只是苦笑著说:“公主,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去。北印再好,那也是公主的国家,浅离的根就在这片土地,浅离这一生都不会离开的。” “你不愿意。”她突然跳到他面前,虽然矮了他一个头。但是气势却很张扬,“你居然不愿意?!这么好的机会你也放弃,你更是一个傻瓜。告诉你,浅离,你以为你在这里,很安全吗?据我所知,南安的兵权几乎全在李家手中,就连皇帝也不得不听他们的命令。” 突然,她神秘兮兮地靠近他,“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些年李家一直都在和我们合作,他们还说,如果这次能够把你杀了,他们就会给我们许多土地。怎么样?这样的朝廷,你还愿意效力吗?” 秦轩早就知道李家的意图,所以听到这些也不觉得太惊讶,他只是一脸平和地说:“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走。因为我爱的是这片土地,愿意效力的是南安的君王。” 芯芑张大眼睛,好久之后才慢慢地说:“你果真是个笨蛋,不识时务,还整天和一个大男人腻在一起。这样的笨蛋,我也不要。” 她高傲地转过身,大步地走开了。 叶玄真心里想:浅离。其实你要是离开,或许会真的快乐一点吧!但是他还是什么没有说。 回到云淄城,秦轩和几个守城的将军马上聚在一起,开始讨论开战事宜。 叶玄真则先行回房。 房内,芦儿正在收拾房间,擦一擦桌椅,抹一抹铜镜。 他走到铜镜前,映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耀眼如花,美丽无双。 “芦儿,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彼此喜欢很奇怪吗?” “不会呀,公子和秦公子在一起,就很好呀,你们很配的。” “是吗?”他困惑地皱眉,镜子里的自己也皱眉了。“芦儿,那你说,如果我是女子,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公子从来不介意的呀,怎么如今反而如此为难起来?更何况,公子本来就是女子呀。”芦儿这么说:“虽然做男儿打扮,虽然也决定永远不会变回来,但您还是女子呀。” 不错,虽是男子的装扮,却始终是个女子。 她这样的行为。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镜子里的面孔,是属於她的,也是属於已经消失的哥哥的。如果说,她和哥哥有什么不一样,恐怕就是她的眼睛是黑色的,而哥哥的眼睛则是火魔族人特有的红色。 如果,不是因为她,不是想著要救她,如今的哥哥恐怕已在人间快意江湖了。 只可惜,哥哥为了她消失了。甘心变成她眼中的光明。 那一夜的天火始终燃得好高,醒来时,她照起镜子,她突然觉得其实哥哥并没有走。因为,拥有红色眼睛的她和哥哥已经没有区别了。 她想,如果自己始终这样,是不是哥哥就会一直存在着。那么她活著,也就是代表著哥哥也活在这个世界。 所以,她舍弃了女子的身分,以另一种身分活著。 只有这样,恐怕才可以弥补天大的罪孽。 “公子,如果您真的介意的话,为什么不变回来呢?” “不,我不介意。”叶玄真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傲气,“既然已经答应了哥哥,又怎么能反悔。更何况,如果浅离真心实意引我为他的知音,又怎么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意我是男是女呢?” “对呀,秦公子当然不是这样的人。”芦儿在心里偷笑,浅离那种痴人傻人,怎么会在意这个呢? ★★★ 俘虏交换之后的第七天,两国的军队就开战了。 秦轩坐在帐中,嘟署著下一步该如何走。 燕子含与叶玄真则出城迎战。 叶玄真武艺高超,马背上她战甲在身、一马当先,做了先锋,阳光下盔甲金光闪闪,就如同一座天神。她以一敌百,万夫莫敌,北印人望之胆怯,不敢再有恋战之心。 而燕子含虽是老将,却也不服输,杀起敌人来毫不退缩。 北印人败了,不过百天,数万的人到最后只剩下一些散兵。 胜利来临那天,叶玄真和秦轩他们站在城头,身后是云淄城的百姓。每一个人都大声地笑著、叫著,呼唤著他们心中的英雄:浅离、玄真,还有燕子含。 秦轩笑得温柔,都说他是南安最美的人,而如今看来果更是这样,笑面如花,如同南安美丽灿烂的桃花。 叶玄真笑得豪迈。从前,还在魔界时,她虽然跟著轩亦,却少有如此开怀的机会,大部分时间不是用来仰慕轩亦,就是憎恨自己的身分。后来,轩亦死了,她的心也一起走了。从此后,吏是没有了欢乐的权利。此际,她真的笑了,蛊惑的笑容映在所有云淄城百姓的心里,映在所有将士的心里,他们都觉得,这个了不起的人物是上天派来解救他们的。 当秦轩的视线掠过人群,和叶玄真的目光接触后,就再也分不开了。 就在他们欢呼著胜利的时候,他们却不知道,京里正酝酿一件阴谋。 李尘寰先是拿秦轩的无故失踪而燕子含又不肯发兵大作文章,认定两人是在暗处图谋著什么。而后浅离回来,却放了重要的人质,李尘寰更是一口咬定他是个叛徒,勾结了北印人,他和北印只是在表面上打打仗,其实早就投敌卖国了。还说要是留下他,必然是个大患,李尘寰甚至把当初粮食遗失的事情也推到了秦轩身上。 魏寒想要替秦轩说话,但是李尘寰却捏造出许多的伪证,还有那些李尘寰的门生食客也一个个上前,要求皇帝不要包庇他。 魏寒没有办法,只好推延时间,希望事情能够有转机。 正在这个时候,邻国莫云送来了婚书,要迎娶南安第一美女秦容盈的女儿秦芾。虽然是恳求的婚书,但是其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大有如果婚事不成的话,就要出兵南安。 这样的要求,魏寒如何同意。先不论秦芾是自己喜欢的人的孩子,不论容盈临死之前的嘱托,不论她是秦家的血脉,就说她的身体也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秦芾不比寻常女子,她是个久病之人,长年在家中休养,吃了那么多名药,也不见好转。这样的人,怎可能远行到如此偏远的地方? 包何况,莫云的心根本就不在秦芾身上。他们只是想找一个藉口,然后好趁著南安目前内外不宁之际,发兵而来。他们知道秦芾和魏寒的关系,知道秦容盈和魏寒的关系,知道秦家人是魏寒眼中最重要的人,更知道秦芾是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女子,所以这样的要求,魏寒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丙然,魏寒对此极为震怒。虽然!他也知道危险,但就是不肯松口。就在魏寒打算退回婚书,把莫云的使者送走的时候,久病的秦芾却突然出现在接待来使的大殿之上。那一天,她穿著一身自衣,脂粉未施,头发也是披垂下来,未戴发饰。虽是如此的简单。却是清丽月兑俗,如同临波的洛神。 “陛下,臣女愿意出嫁莫云。” “芾儿。”魏寒关心地问:“你不在家里休养,怎么来了?” “陛下,芾儿愿意出嫁莫云,嫁给莫云的君主。” “不行,芾儿这样的身体,怎么行?乖,回去休息,这件事情,你就不用管了。”魏寒也严厉起来,在他眼里,这个女孩早就拥有不一样的地位了。 “莫云的皇帝既然喜欢芾儿,愿意娶芾儿,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芾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平常人家的女子在这时恐怕早就儿女成群,可是芾儿却还一个人寂寞无依。芾儿也想找个心爱的人来爱呀。再说,如果芾儿出嫁莫云,势必可以让两国永远和睦,这样一举两得岂不是很好?”秦芾知道魏寒会不同意,而她也早就想好了说词。就像所有的秦家人一样,虽然拥有最最柔软的外表,但是内心却坚毅无比。 “不错,不错。秦姑娘如此深明大义,真是难得。” “就是,秦姑娘真是为国为民呀,有秦姑娘真是咱南安之幸,陛下有……” 无数的赞美、无数的奉承响了起来,就连李尘寰也猜不透她要做什么。 秦芾只是冷冷地微笑,无视於任何的美言。 “芾儿。不用多说,姨父是不会答应的。”魏寒不肯松口。“退朝、退朝!” 他板著脸出了大殿,走向后殿。 秦芾不顾太监的阻拦,执意闯进魏寒休息的寝宫。 “芾儿,今天你就是说上一百个理由,朕也不会答应的。” 她一边咳嗽,一边说:“芾儿没有一百个理由,芾儿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希望离儿可以平安。” “你——” “我知道,最近陛下因为离儿的事情很烦恼,可惜芾儿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根本帮不了什么忙。可是如果我出嫁莫云,那么我的身分就不一样了,对国家、朝廷来说也是有功绩的。如果,以我来提出要求可能会更加有理,就算李家不同意,但至少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当然,我也不会要求陛下就这么不管这件事,只是拖延一下时间,等到离儿回来,自然会给大家一个解释,到时候便可堵住那些人的话端了。” 魏寒一把把秦芾纳入怀中,哽咽地说:“都是姨父没有用,让芾儿担心了。芾儿,可是我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昵?更何况,莫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你身上。” “芾儿知道,所以才更要去。娘亲和离儿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陛下快乐,希望陛下的河山能够永远昌盛,今日,芾儿去了,才可让莫云没了侵犯我们的理由,这样才好呀。而且,芾儿也不会轻易死去,芾儿还要等著看呢,看姨父的江山更加美丽。看离儿的笑容更加灿烂。芾儿不会死,绝不会。”秦芾不是寻常的女子,她虽然多病,却也和浅离一样拥有极高的智慧,只是身为女子才没有施展的机会。 “姨父,请让我去吧,离儿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也想要帮助他呀。” 魏寒流著眼泪答应了。 秦芾笑著行跪拜之礼。然后起身离开。在出了门之后,她突然一阵晕眩,一口鲜血没有预警就涌了出来,她忙用丝帕捂住,血液迅速地把丝帕染红了。 她低眉自语,“此刻我绝不能死,不能!” 要死,也要等到上了官车,出了京城才行。 秦芾远嫁,两国修好,举国欢庆。在这样的情形下,李尘寰不可以逆民心,只好答应秦芾的请求,此刻不降秦轩的罪,一切都等他回来再说。 ★★★ 秦轩收到亲姊意欲远嫁的消息之时,是大败北印的第三天。 没想到这样的恶耗居然会突然的到来。 他来到那最高的城楼上,遥望南方。 “都说我秦轩聪慧异於常人,其实不过尔尔,自己考虑不周,居然会给姊姊带来如此大的灾难。” 叶玄真劝他,“浅离,你不要这样,芾姊会如此也是为了江山,也是为了百姓,为了你呀!”她很少会说这样的话,可是她以为只有这样的话,才能让他好受一点。 秦轩愤然而答,“不错,她为了千人、万人,却独独不为她自己,天下人何其多,为何要她一个弱女子去守去护呢?我算什么,平日里总说要保护心爱的人。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是如此无能。姊姊——她这样子,如何,如何能够——”他一把握紧拳头,“不行,我要回去,我一定不能让姊姊就这样走了。” 他飞快地赶下城楼。 叶玄真在他身后大声地说:“浅离,就算你不吃不喝地赶路,也不可能拦住她了。还是说,你要去莫云,去把芾姊抢回来,然后两国交战?” 他顿时止住步子。 “浅离不妨不要往坏处想,也许芾姊洪福齐天,会没事的。” “不行,她这身体,根本就是萤烛之光,恐怕是撑不到莫云。就算有幸到了莫云,莫云的人,’会给她好日子过吗?他们不要她,他们要的是我脚下的土地。” 叶玄真走近他时,才发现他的眼中似乎闪著泪光。 她不想再说什么,这时候。恐怕任何安慰,都是没有意义的了。 “浅离,我去准备马匹,希望还能够来得及。”这是目前她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多谢。” 叶玄真下楼,看见芦儿和清明正一脸担忧地朝她这个方向看。 看见她下来,清明马上问:“叶公子,我们家少爷还好吗?”正是他千里迢迢赶来报信的,虽然秦芾一再关照,别告诉浅离,但是他还是瞒著秦芾小姐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高台,秦轩背著身,又回到那里。“没事的,你们家少爷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 清明抽抽噎噎地说:“那些人真是坏,总是想著法子要害我们家少爷。少爷真是可怜。” 芦儿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骂道:“一个大男人,还哭什么,像话吗?”看见叶玄真举步要走,他就追问道:“公子,您要去哪里?” “去马厩,准备一匹好马,我要送浅离回去。” 芦儿一愣,直觉地说:“公子。没有用的,两天后秦芾小姐就要出发了。” 她无奈地一笑。“如果那是他的心愿,那么就是不能,我也想要试一试。”如果可以,她想做的更多,想要帮他,至少在这个时候,不要如此无能为力。 芦儿跟著说:“公子要陪他一起去吗?” “他一个文弱的书生,又不会骑马,我自然要陪他去。” “那我也要跟著去。” “我也要去。”一旁的清明也跟著道。 叶玄真看了两人一眼,摇摇头。 “你们就不用跟了。” 清明垂头丧气地看著地面。 芦儿抛开清明赶上已经走了好远的主子。 “公子,我要跟著您去。我绝对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 她笑著拍拍芦儿的肩膀说:“芦儿,我不要你跟著,不是不需要你的能力,正因为我需要你的力量。” “公子。”他惊喜地抬头。 “我们这里的马虽是良驹,但不是日行千里的神马,如果现在再去找,肯定也是不行。所以,我要芦儿把魔力封在马的身上,这样的话,也许就真的可以赶上芾姊了。” “嗯,我这就去做。公子,你们要几时起程?” “你何时好,我们就何时起程。浅离他归心似箭,定然也是如此希望的吧。” 本以为,一切可以顺利,没想到才到午后,秦轩就病倒了。一来是因为这数十天他一直为打仗的事情操劳,根本就不愿意好好休息,二来则是听闻秦芾远嫁的恶耗,再加上他本来身子就弱。这样的打击,他如何不倒?! 叶玄真看他一脸惨白,却还是强打精神,收拾行装,她就知道,他一定还没打消去见秦芾的念头。 这时候,她再怎么想劝,然而什么也无法说出口,只好默默守在一边。 傍晚的时候,两人起身出发。 叶玄真驾车,身在外面,心却一直留在车里的秦轩身上。 秦轩卧在车里,虽然不时地昏睡,但只要醒著,他的视线必然留在车窗外,想著秦芾不知道怎么样了。 但是有的时候,命运恐怕就是无法逆转的。叶玄真是这样,秦轩是这样。秦芾也是这样。 当他们赶到京城的时候,不但没有见到秦芾最后一面,甚至得到了他们最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秦芾死了,死在去莫云的途中。 秦芾临死前,对送嫁的人和莫云的使者说:“我虽然还没有到莫云,可我已经是莫云君主的新妃了。既然已经出嫁,就没有理由再回去,所以就算死了,我也是莫云的人了,请把我葬在莫云吧。 终於去了,她这样的女子本该拥有万千宠爱,但处在乱世,只能够无奈地离开,甚至连死后也不能魂归故里。 看著漫天飞起的布幔,秦轩勉强地靠在门上,面无表情。彷佛,心已经死去一样。 “浅离,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叶玄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红了,不知道眼泪早就布满了脸颊。 “我不哭,我眼中看多了死亡,从刚出生就经历过死亡,我怎么还会流泪呢? 这是姊姊的心愿,她以前就感叹自己没有生成男子;没有健康的身体,无法为国效力。如今。她终於以死换来两国的暂安,她是死得其所。” 姊姊呀!姊姊,可是这样的结局,根本就不值得。你知道吗?莫云的人不会死心,而李家也不会死心的。你根本就错了。 ★★★ 秦芾为国而死,追奉为烈女,秦轩为国尽忠,大败北印,终於一扫以前的种种怀疑。被封为秦王。 可是死去的人已然死去,就是再多的封赏也毫无意义。 遍来之后,秦轩一直卧病在床。叶玄真去看时,他总说自己已经好了,但是她知道他的病谤本就没有好过。 李家也派人来,每一次秦轩都称病,不去见面。对他来说,李家已然直接或间接地毁去他所有的亲人。 他痛恨他们,叶玄真从他一向透明祥和的眼睛里第一次看见杀机。 突然,在那一刻,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她想要帮他,让他再也不会被伤害,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 秦轩身子稍好之际,就到宫里去拜见魏寒。 魏寒因为秦芾的死,一直十分内疚,他甚至不敢面对秦轩的眼光。 “陛下。” “芾儿她……莫云有信说,已经把芾儿以皇妃的身分妥善安葬了。”魏寒略带艰难地开口。 秦轩的眼光留在很远的地方,似乎在看著什么,又想著什么。 “离儿?” “姨父,为什么我们会身在宫廷之内?”大大的眼睛里很悲哀,充满迷茫。 “离儿,我也常常这么想。想著,如果我们是小老百姓,也许会更幸福。你娘不会死,你姨娘不会死,甚至芾儿也会拥有自己的幸福。”魏寒勉强的挣扎起身,抚模秦轩的手。魏寒的身体还是不好,体温一直很高。 秦轩连忙让他躺下,为他盖好被子。 “姨父,你别起来。快躺下,不然又要著凉了。” “离儿。请不要怪姨父,姨父也——” “我懂,我都懂。我不曾怪过姨父,真的。”他安抚著魏寒,让他宽心,“更何况,姊姊本就是个固执的女子,就是姨父劝了、栏了也是没用的。她去莫云,是她对您的心意,是她对离儿的心意,也是她对南安的,心意。既然,她如愿以偿。我又怎会怪您呢?” 魏寒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张了张乾涩的嘴,没有说出口。 秦轩又坐了一会儿,就要起身告辞了。 魏寒突然问他,“听说,此次离儿能够有惊无险,多亏一个人。” 他一听魏寒谈起叶玄真。脸上的悲色一下消了不少,极为愠和地说:“是,若非他的助力。浅离恐怕早就命丧云淄了。” “如此能人,何不让他入朝来。也好减轻一下浅离身上的担子。” “他?”秦轩摇摇头,“他酷爱自由,生性也是散漫惯了,让他在这官场之中,恐怕不妥。” “谁说不妥?”清亮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 侍卫大声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擅闯禁宫?” “草民叶玄真,要面见陛下。” “玄真,你怎么来了?”秦轩看见她,倒有些意外。 “你能来,我为什么就不能来?”叶玄真笑得妩媚而妖异,宛若夜空里盛开的一朵妖花,闪耀著男儿少有的艳丽绝伦。“好歹我也是护粮卫国的功臣,陛下如此待我,可有违明君之道哟。”她一施巧力,推开了挡她的护卫,迳自走了进来。 “原来你就是救下浅离的能人。 魏寒细细看著面前的少年,而叶玄真也毫不示弱地回视,那表情就好像是全天下尽不在他眼中。多么骄傲的人啊! 叶玄真看见魏寒,却也仅仅是拱手行礼,甚至不行跪拜之礼。 魏寒虽然被人无礼相待,却一点也不生气。“玄真,朕要谢谢你。” “陛下要谢我什么?”她笑著问。 “谢谢你救了朕的离儿。” 她侧头看了秦轩一眼,眼中的笑意更加深了几分。 “要救他,是我自己的心意,是我高兴,与旁人有何关系?!想救的人,就是在天边,我也会去:不想救的人,就是在眼前死去,我也不会皱下眉头。” 魏寒笑了。“离儿,你这个朋友真是特别。真是有胆识,很少有人敢这么对朕讲话。” 秦轩瞪了她一眼,说:“陛下,我朋友是江湖中人,随意惯了,也不懂得宫中礼仪,陛下千万不要降罪於他。” “离儿放心,朕当然不怪他。这样的性子,正说明了他坦荡的心胸,这样的人,朝廷上要是多一点。我们南安就会更好了。? 叶玄真开始有点欣赏这个体弱的皇帝了,他终於跪了下来。‘陛下,您刚才说希望我能够入朝为官是吗?” 魏寒眼前一亮,“不错,我是有这个意思,不知道叶公子是否愿意来为南安朝廷效力?” “我不愿为南安效力,但是我确实想要帮浅离。”她乾脆地回答。 “好,叶公子果然是快人快语,那以后我就把浅离的安危交给叶公子了。” 才刚说完,秦轩就出面。“陛下,这事不妥。玄真他本不是朝廷的人,而且也不懂宫中的礼仪,更何况——” 魏寒连忙拦住他的辩词;“这件事离儿就不用管了,既然叶公子愿意,而我也相信叶公子的能力,更难得的是,叶公于此次为朝廷立下大功,我确实应该对叶公子有所封赏,所以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叶玄真心里一愣,“陛下,您信我?” “为何不信?离儿信的人,我岂能不信。” 她笑著答谢,“玄真谢过陛下知遇之恩。” 看著叶玄真和魏寒如此高兴,秦轩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也是说不出口了,更何论他真的很期望能与叶玄真一直在一起。 ★★★ 傍晚时分,两人一齐告辞,离开了皇宫。 在殿外时,秦轩突然说:“玄真,你不该来的。” “那可奇了,昔日浅离一直劝我,说什么好男儿应该志在四方,应该努力报效国家,如今我来了,浅离怎么反而说这些话呢?反反覆覆可不像那个被人称颂的‘清风秦王’了。” 他轻轻的笑语,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昔日是我的错,如今我也真的是想通了,似玄真这般的风流人物,应该活得轻松自在。青山绿水,品茶饮酒,可宫廷裹却只有血腥与阴谋。” “浅离,我是怎样的人,你又是怎样的人呢?”叶玄真笑得更加妩媚,只有在眸光流动时才会显出不经意的忧心,“难道浅离你就是那种适合血腥的人吗?” “我记得,玄真曾经怨我要把你拖下水去。” “人是会变的,如今我觉得偶尔下下水,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她正色道。人是会变的,当时还不明白心里的情意,如今明白了自然就不再放弃。 突然,秦轩收起了笑容,“你以为这样是好玩的事情吗?” “浅离,你如何就恼了呢?有我陪著你,我们作伴不好吗?”她睁大了眼睛。很是无辜,只是在心里一阵凄惶。 辟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他的周围又是如何的危险,她岂会不知。就是因为知道,因为不想让他再受伤,不想他这样无助地皱眉,她才会义无反顾地跳了进来。 “浅离。你不要担心我会受伤,我会保护自己一如保护你的决心,因为我知道我受伤了,你会更加痛苦。所以我们既然彼此真心相交,自然应该赤诚以待,不分彼此。我们两人,处在一起,可好?” 他被这些话深深感动了。他的眼中有泪,但是唇边却带著笑,他极为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说:“好,我们生死一起走吧。” 叶玄真第一次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第八章 民德二十三年。春。 叶玄真受封为忠义将军,赐金一千,官宅一座。 虽然说,天下始终不曾太平,但是朝廷里有秦轩和叶玄真这两个人,真的就如魏寒所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两人,一文一武,一智一勇,一内一外,更难得的是,两人意气相投,彼此间从无你我之分。 李家的人对秦轩早就不满,一直想方法对付他,没想到来了一个叶玄真,他武艺极高,又认识不少江湖人士,与秦轩根本就是形影不离,李家根本就没有机会下手,不但如此,反而让自己的计划屡次被两人破坏,多年来积揽的势力,也一点点被他们所削。 很多当年对李家不满又苦无办法的人。如今正好月兑离李家的控制,齐齐与秦轩交好。而旧日里被李尘寰无故贬职或判罪的臣子,也被秦轩一一找回,给予官职。” 李家想要像当年一样无所顾忌,欺瞒主上,已是不可能的了。 民德二十四年,秋,北印在边境再次进犯南安。 叶玄真带领五万大军进行抵抗,历时两年。再次大败北印。她甚至带著侍从芦儿,直捣黄龙。北印的国君害怕南安的军队,只得暂时避难。一时间,叶玄真成了南安百姓心中的一个神话。 民德二十六年,秋,在北印的皇宫,秦轩以秦王之尊与北印签下永不相争的文书。 民德二十六年,冬,叶玄真被封为护国元帅,统领十万大军,至此和李家的军力相当。而秦轩则再度加封,人称“御亲秦王”。 北印虽平,但秦轩知道平安的时局并不会长久,因为他猜得出西边的莫云迟早会举兵进犯。所以,在那年秋天他就和叶玄真开始下一步计划的部署。当然,还有李家,他们也蠢蠢欲动。太子书的妻子魏芙在那年冬天因病饼世,自此一直闷闷不乐,直到他遇见李尘寰养子的女儿——方情,一时间惊为天人。而后迷恋不已。一年后。娶她为妻,封为太子妃。 民德二十九年的春天,莫云军来势汹汹,攻入南安西境。 战火再一次被燃起。 叶玄真披挂上阵,点兵西行。 临行前,秦轩和她相约在她的旧居清风馆,饮酒饯别。 “浅离,你为何要叫浅离?这离字总是透著伤感,诉说著无尽的别离后的苦楚。”饮过酒后,叶玄真脸上泛著微微的红晕,宛若窗外飘飞的桃花,“当年进入朝廷,本是为了保护你,要在你身边陪著你,没想到这七年来,我们却是聚少离多,不常相守。” 秦轩看著她的眼光若有所思,“姨父说,人世间没有完美的事情,最大的悲哀也不是常常别离,而是相聚却不能心魂相系。若能以别离之苦·换来相聚时彼此的珍惜,一切也就值得。” 她突然握住他的手,俏丽的容颜也亮了起来。“那么我们呢?我们是否也能彼此相惜?” 他反手而握。“我以为,玄真早就懂得我的心。那一夜,你骑著战马飞来云淄救我,我就已经明白,我们彼此相系,这一生恐怕都不愿分离了。” 不错,那一夜,因为他的受难,才知道自己的心意。那一夜,也因为他见到她如此模样依然不嫌弃,而知道他的心意。可是,毕竟分离太多,她总害怕他会成为第二个轩亦。别离,并非好事呀! 半晌,叶玄真叹声道:“不错,原来是我苛求了。如今浅离平安无恙本就是我心中所想,我还有何抱怨的呢?”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身下临著无数的桃花,“不过,虽是如此,我却依旧不能——” 秦轩觉得她站在那里像是要凝成了一座雕像。心裹不免痛心,若不是因为他,她的生活会更加自由,更加好些。想到这层,他也不禁站了起来。 “玄真,你可信我?” 她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反说:“我何时怀疑过你?” “此刻也是?”他再问。 她舒开眉头,莞尔一笑,答道:“信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丙然,玄真果然还是那样护他,此时此刻真希望就这样随著玄真一起走了,然后天涯海角自由自在,只可惜不行。他觉得心中发痛发酸,可偏偏还要强做笑颜。 “玄真,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会永远相守,再不分离。”这样的承诺明明只是镜花水月,可她却笑得更加明朗。 “好,我等著这一天。扁扁一叶舟,江中独垂钓,两岸花纷飞。烂浸三月桃。 我记得你的心事,那也正是我的心事。”叶玄真接过芦儿递来的披风,佩上宝剑赤霜。“浅离。外头风大,你才病愈。不宜吹风,今日你就不用送行了。我走了。” 见她大步一跨,秦轩问!“何时能回?” “浅离放心,陛下把你托付给我,而你把卫国的重担交给我,我绝对不会负你所托的。不出三年,我必然回转。” 她大步流星,飞快地下楼,又飞快地策马而去,如风一般。 秦轩喘著气,靠在窗边,轻轻喟叹,“但愿我真能不负你。” “秦公子,你怎么不披件衣服?你这样要是被我家公子知道,还不骂死我!” 芦儿才上楼,一看见他这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就是不痛快。 “芦儿?”他一看见是他,也是吃了—惊。“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随著玄真出征了吗?” “本来是这样的。”芦儿不开心地把拿来的怀炉递给他后才说:“可是我家公子怕你一个人在这裹不安全,一定要把我留下来。我好说歹说的,她就是不让我跟著。” “玄真他——” 芦儿一口截断他的话,“秦公子也不用过分担心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本事通天,没有人可以比得过她的。要是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她,就好好地保护自己,不要老是为了所谓的朝廷,而不顾自己的安危,这样就算是为了我家公子了。” 秦轩无言以对,只剩下一番苦笑了。 “对了,这是刚才清明带过来要我交给你的。”那厚厚的一叠,分明就是各式各样的文书。 他接过,心里更觉得一阵凄苦,不由自主地想起远方的玄真策马而战时的激烈。只可惜,他身上肩负著太多使命,根本就不能相随。 他让芦儿燃起灯,靠在桌边,看了起来。 “秦公子,您真的喜欢我家公子?”在边上伺候的芦儿突然这么问。 他放下笔,为他的问题觉得困扰,“喜欢还有假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说,公子是个男儿,而你也是男儿呀。男子和男子在一起,岂不是很奇怪?” 秦轩却笑了。 “我以为芦儿是个豁达的人,却不想也一样拘泥於世俗。男子与男子就不能彼此喜欢吗?我喜欢玄真的人品,仰慕他的才情,更欣赏他待人真诚的性子,彼此喜欢讲究的是缘分,是彼此的相知,怎会因为身分或是性别而有所顾及呢。今天,他若是个女子,我会爱他,他若是个男子,我也一样如此爱他如初。” “为样不奇怪吗?你们是不能成亲的呀!”芦儿试探地问。 “喜欢也未必要成亲呀。他是女子,我必娶他为妻。他如今是个男子,我将一生视他为我的伴侣。我想,玄真也是如此设想的吧!” 芦儿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公子为何会如此看重秦公子了。不是他的惊世才学,不是他的清艳无双,更不为他的大忠大义,只因为他们是如此相近的个性,一样的洒月兑,一样的不在乎世俗眼光。同为男子算什么,只要相爱就可以满不在乎的。 鲍子没有错看他。 “秦公子,你心地那么好,又那么聪明,我相信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芦儿高兴地说。他真想一下子就揭穿主子的身分,不过又怕她怪罪,只好忍著。但是,一想到未来,两人相处的情景,他就情不自禁为他们感到高兴起来。 两人会好的,他们一定可以跨过彼此的心结的。 ★★★ 民德三十年。 那年的初秋,南安特别寒冷,魏寒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而那年就更加的差了。他常常有一种感觉,自己将不久於人世。对他而言,除了国家大事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秦轩了。 秦轩那年也有三十岁了。却从没有向他提过成亲的事。魏寒觉得他没有成亲,恐怕是难以忘记那个当年嫁给书儿的表妹芙儿。只可惜,芙儿早在四年前病逝,就算没有病逝,也是书儿的妻子,他与她自然是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这些年,魏寒也常常帮他留意一些朝中大臣家中是否有适婚的女儿,只可惜这孩子根本就不在意。除了朝廷的事,根本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让他分心。 那一天,秦轩来到后殿,向魏寒汇报朝廷的近况。说完了之后,魏寒突然递了一张黄卷给他瞧。 秦轩略带怀疑地接过,不打开就问:“那是什么?”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魏寒温和地说。 他一看,才知道那是一纸婚书,对象是北印芯芑公主。 “这是北印柄的求婚书呀,这是一件好事,如果两国联姻,自然有‘利於两国的永远修好。我们南安有很多优秀的青年,我想一定不会让芯芑公主失望的。”秦轩就事论事地说。 魏寒不满意他的敷衍,沉声道:“这个我也明白,我要你说的是,你觉得这个公主如何,是否可以当你的妻子?” 秦轩觉得头痛。这些年他当然知道姨父一直在操心他的事情,他没有告诉他自己和玄真的事情,不是担心什么,而是总觉得国家未定,谈私情未免过早,没想到今日…… “陛下,公主很好,但是陛下还是为她另选合适的夫婿吧!”他婉言拒绝。 “这是为何?既然好,为何不能成为夫妻?实话告诉离儿吧,据北印的来使说,他们公主对你极有好感,有意相许,现在只求离儿可以点头答应。”魏寒皱著眉头说。 他莞尔一笑,“陛下就不要操心我了,当年我就说过,国家未定,我是绝对不会考虑个人问题的。” “离儿说什么傻话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常理·离儿就不要再诸多藉口了。还是离儿——”魏寒突然止口,心中起了疑窦,“难道离儿还在想著……想著芙儿?” 秦轩哑然,他知道姨父是误会了。 “离儿,当年的事你也应该释怀了,毕竟死者己去,来者可追,莫要如此耽误了自己。” 他敛起笑容,正色道:“姨父,离儿当然不会如此。对於芙儿,离儿从来只有兄妹之情的。姨父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心爱的人,带到姨父跟前来的。” “离儿心中可有了人选?”魏寒心喜地问。 他再次微笑,笑容中倒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反而添了一些羞涩。 看他这个模样,魏寒也就明白了。 “真好。”魏寒慢慢地倒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看著天空,“这样姨父,也放心了,只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再不快点,我真怕等不及了。” 秦轩只觉得一阵不祥,“陛下,不要这么说。姨父您会千秋万代,永远不离开的。姨父,还记得吗,那年桃花节,您、书儿还有我……”正要询问,却看见魏寒已经不知在何时睡著了,清瘦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淡淡的忧愁。 秦轩轻轻替他把摊在一边的奏章收了起来,然后才告辞离开。 ★★★ 魏寒虽然还是病重,但是为北印鲍主选婿却是耽误不得的大事,於是,那年秋天,南安开始热热闹闹地为这个年轻骄傲的女孩挑选丈夫。 北印驸马最后的人选不是威武的将军。不是那些高官子弟,是个年轻俊秀的探花郎。看过他的人都说,这个探花郎像极了一个人,分明就是秦轩年轻时的模样,同样的美丽,同样的温柔,同样的谦和,也是同样的智慧。 知道内情的人都在悄俏议论,这位公主果然也是一个痴情人。 婚事订在传统的佳节——中秋。 那天,整个京城都被喜庆的气氛感染,每家每户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是掩不去的笑容。 秦轩和一些同僚也因此放下许多的心事,难得地醉了一回。 回到家中时,已是夜半。芦儿为他沏了醒酒茶,他就坐在院子里,一边喝著茶,一边看著天。圆圆的明月悬挂在半空,如此皎洁而清丽。 这样寂静的夜,他的心控制不住的寂寞。他是如此地想念著远方的玄真。 “这时候,你会想著谁?” 怎么?醉了吗?为何会听见玄真的声音?他疑惑地摇摇头,似乎想要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 “怎么?放下一切,匆匆忙忙赶了几个晚上来到你这里,你却连一句话也没有吗?”背后的嗔怪声更加清晰了。 他终於看清楚,面前站著的不是幻影,分明就是一身战衣的叶玄真。 “玄真,你来了。”所有的激动,皆化为淡淡的笑容。 “嗯。”那一端,她也是极淡地回答。 “我刚刚让芦儿准备了陈年的桃花茶!不如玄真也来一杯吧,” “好。” 叶玄真的笑容此刻更加真切了。”路的风尘,满脸的忧心,可不知怎地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不安居然完全平复了。很安静,这样的感觉永远只有在她与他相守那时,才会有。 接过他递来的茶,她不喝,只是看著而已。 “浅离知道我会来?” “我?当然不知。我臾是一个书生,又不是算命的。只是自从在玄真离开我之后·我总会想著,想著天下何时能够安宁!想著国家何时能够繁盛,想著陛下的江山何时能够尽握在他的手中……” 她早就知道。他这样的人,怎会说出一些好听的话来? “只是这样?”但心里却又希望他说些什么。 “当然还有。想著那时,玄真就可以回来,我们桃花树下,恣意山川。” 她一下子就像个孩子一般高兴起来,“没想到浅离也会说这样的话。” 芦儿在一边插嘴道:“每个人都是会变的,就像我怎么也想不到满不在乎的公子,居然也会有一天因为害怕秦公子娶了北印鲍主而星夜赶路,回到这里。” 芦儿逗趣的表情再加上他的动作,让叶玄真满脸通红。 而秦轩也忙不迭地解释,“我并没答应这件事。” “我知道,你不会。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藉口回来,回来看看你。”她本是魔女,少有羞涩,可是听著他的激动,听著他的著慌,她仍旧要感动,仍旧要脸红。 本有千言万语,此刻却觉得不用说了,因为彼此的心意早就相通。最后。所有的相思都化为一句,“知我者。玄真也。” 顿然,她泪盈於睫。 秦轩指著天上的明月道:“玄真,今生我是不会娶妻的。”他的视线定定的望住她,“玄真,今生我定然不会负你。”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誓言更加真诚的呢? “纵使——” “纵使我早就失去了自由,纵使前尘尚未可知,纵使你我皆为男儿。”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言语更加动听的呢? “玄真,你可信我?”他再一次这样问她。 她长叹一声说:“你这样的人,我如何不信?” 叶玄真是未得奉诏,私自离开边境的,所以不能久待。第二天,天未明,她就离开了京城。 临行前,芦儿想要跟著她,可她依旧不同意。 她说:“好好照顾秦少爷,他身子弱,千万不要让他太累了,必要时动一点脑筋、动一点武力也未尝不可。” 芦儿巴著马头,不肯松手。“跟著他这样的书生,真是没意思,整天就会跟那些蝌蚪字打交道。 叶玄真笑盈盈地模了模他的头,“不许这么说他,他呀,是个真英雄。” “我知道,我知道。”芦儿只得放开了手。 “记得,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芦儿点头答应。 “记得,我不在的时候,秦少爷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芦儿再次点头。 看著旧主就要离去,芦儿突然好奇地问了—句,“公子,您那么喜欢秦少爷,何不乾脆告诉他实情,那样他肯定会更加高兴的。” 在马背上的叶玄真一愣,眼神有些黯淡,但也有一些期待, 昨夜,似乎有梦,梦到了许多过去的事情,也梦到了许多现在的事情,过去中有哥哥,有轩亦,还有那个相争的魔幻世界。 扮哥还是原来的样子,红色的眼睛,长长的红色的头发,如同火焰一样的激情,他温和地抱著拥有黑色眼睛的自己,说:“真呀,只要你开心,哥哥无论做什么都会开心的。” 轩亦也是原来的样子,长长的头发用蓝色的丝带系著,耳边坠著蓝色的流风环,乾净而温雅,美丽而不染烟尘,智慧而夺目。 他也极为温和地说:“我的孩子,你要快乐,一定要快乐,这样我才能够快乐呀!” 现在中则是她,则是浅离, 那一片美丽的桃花林里,她和他是那样自由自在。秦轩一身白衣,温和地浅笑。而她是一身女子装扮,不是过去魔族人的妖艳,也不是如今男子装扮的洒月兑,是娇娆万分的女儿样的俏丽无双, 醒来时,突然觉得,也许她的生活可以重新开始。 叶玄真对芦儿说:“也许,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纵马而去,扬起一地烟尘,远远的那一身红衣,彷佛天边的云霞。 第九章 月圆夜,影无双,愁郁多因长别离。 长别离,难相聚,不知黄泉几世遥。 那一夜正是中秋后的第三天,秦轩看著魏寒在石桌上边咳著血,边费力地用手沾了水,在上面写下了这样的诗句,精通医理的他知道,魏寒的生命恐怕是到了尽头了。 魏寒是他生命里最亲的亲人,如今却要离他而去,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心痛。 可偏偏他必须想,而且还要想得万分周全。因为魏寒已经把南安的命运放在他的手中,稍有不慎,就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知道一旦魏寒死去。李家势必会孤注一掷来逼宫。这些年,李家的势力已然被削了不少,但是谋划很久的他们是铁定不肯放弃。於是,他们看准了年轻单纯的书儿。先是用他和魏芙原来的关系从中挑拨。结果使得他夫妻两人不和,甚至累得芙儿过早离开人世。 而后又用美人计,把方情嫁给他。方情从小就由李尘寰一手调养,样貌并不是十分美丽,却是无比妩媚,温柔如水。书儿那时刚刚失去妻子,如何禁得起这样的女子诱惑,一时间就被迷了心智。 魏书要纳方情为妃,魏寒是极力反对的。可没有想到,这孩子会铁了心,不但不放弃,反而更陷入其中。魏寒认为秦轩和他兄弟情深,就找他来说理。可没有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已经对他有了嫌隙。 那天,魏书一直寒著脸,就是不松口,直到最后,才赌气地说了一句,“美儿心里只有你,难道我连找一个心里只有我的女子也不可以吗?” 如此的语气,如此的生疏,又是充满了抱怨,秦轩纵然再聪明也只能无言以对了。 最终,他还是娶了方情。 那以后,书儿的笑容似乎多了,只是他微笑的对象从来就不是秦轩。 从皇宫出来以后,秦轩又忙了半宿,任谁劝了也不听。 他时而冥想,时而执笔在纸上写著什么。 清明在一边掌灯,而芦儿则在另一边研磨。 突然,他放下笔,问芦儿,“几更天了?” “已经三更了,秦少爷应该休息了。”芦儿板著脸说。对於这个秦轩,他真的好没办法,从没见过像他这么敬业的人了。 秦轩欠了欠已经有些僵硬的身子,清明连忙替他披上一件外衣。 “芦儿,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付与你。” 芦儿问:“什么?” 他把桌上的信笺折好了,交给他。“这封信,务必要交给你家公子。” “什么束西那么要紧,需要忙到这个时候?”芦儿虽是接过了信,但对於他刚才的固执却是非常生气。 “我们少爷的事情当然是很大的。”清明洋洋得意地说。 芦儿一听突然就怒了,他大声地说:“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照顾他,他才会有这样不好的生活习惯,睡觉的时候不睡,吃饭的时候不吃,真怀疑你们家少爷是不是要变成神仙呀!” 胆小的清明顿时眼泪汪汪。“少爷,你看芦儿……” 秦轩听著好笑,但又不敢笑出来。对於这小孩脾气的芦儿,他也是没办法。 “芦儿,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秦少爷哪回不是用这些话来敷衍我?!哼,我也不管了,这一次我定要告诉我家公子,看她怎么说你。” 他只能含笑以对。 清早,芦儿骑了一匹快马,直奔叶玄真处。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魏寒也一天一天衰弱,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无法撑起身,贪看一眼院子里的花朵。 朝中的人看到这个光景,纷纷开始活动起来。 那个时候,宫里是特别的忙碌。宫女、太监。还有那些禁军来来往往。 那个时候,太子府是特别的拥挤。大官小辟,纷纷带了礼物前去。 唯有秦轩,与众不同,彷佛是众人皆醉,唯他独醒。他敏锐的视线一直留在李尘寰身上,留在皇后娘娘身上,留在那个美丽的太子妃身上,留在那批被李家控制的军队上面。 军中的异动虽然还不明显,但确实已经有了蛛丝马迹。 秦轩知道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一方面联络渠岸,一方面等著叶玄真的消息。 不过,他心里虽然著急,在人前却不能表现出来,在魏寒跟前更不能有丝毫不安。 每天的清晨,他都会入宫来给魏寒请安,傍晚的时候再次入宫,陪著他,直到深夜。 这期间;他很少见到书儿,似乎是书儿有意回避吧。他们只有见过一次,他笑著问候,书儿则是一脸的漠视,有点冷,有点敌意。 对於这样的结果,他没有办法,而且也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些了。 那天傍晚,天气很好,天边有红色的彩霞,风是轻轻的,是春天的风。 魏寒吃过药,闭著眼,人却是清醒的。 “离儿,你可曾怨我?怨我这样胆小,怨我负你娘亲良多?怨我爱著你的娘,却又娶了别人,最后连她的命也无法保全?怨我娶了你的姨娘,最终还是害了她? 怨我用著金碧辉煌的宫殿禁锢住你的灵魂?”他突然睁开眼清冷地微笑,一如十几年前的样子,“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是呀,在我死前,还是要任性一下。” “姨父,您不要说了,我懂,我都懂的。这里有我。您不用担心。”秦轩轻轻地握住了他冰冷而纤细的手。 魏寒笑得更加飘忽,就好像正作著一个不会醒来的美梦。“离儿,有你陪著,我可以放心;江山有你护著,我可以放心:子民有你爱著,我也可以放心。我唯一放不下的,恐怕就是你了。” “姨父不要担心我,我是顶天立地的秦家人,自然可以承担一切。” 魏寒挣扎著想要起来,却再也没有力道,他唯一可以做到的仅仅是把怜爱的视线凝在秦轩身上。 “傻孩子,真是个痴心的傻孩子。如此单薄的身体,如此柔弱的离儿,姨父真是难为你了。” 魏寒是在民德三十一年的春天死去的,那时南安的桃花又开了,嫣红的花瓣飞满了整座的宫殿。临死之前,只有秦轩陪在一边。秦轩就像少年之时那样,紧紧地依偎著他,彼此的手牢牢地握著。那一刻,在他们的心里都有一种感觉,这一刻就是永恒。 这一生,虽然没有彼此承认过对方的身分,只是拥有的感情却浓於世间任何一对父子。这一生,常常分离,不能聚在一起,而相聚的时候,往往就是灵魂深处最刻骨的记忆。 耳畔似乎已经传来了太监凄厉的叫声,“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了!” 门外不时有嘈杂的脚步声,来来往往。 秦轩只是盯著魏寒,毫无血色的唇边终於吐出了几个字,很轻很缓,“爹爹,离儿不觉得为难,所以您放心吧。” 突然,门被大力地撞开,冲进来的正是禁军统领渠岸。 “大人,果然不出您的所料,京中有大半的护军都反了。” 他只是带著一种倦怠的神情说:“他们可有什么名目?” 渠岸看了看他,不敢开口。 “将军但说无妨。” “妖孽无道,祸乱朝政,谋害陛下,以霸江山——”渠岸说不出了,“大人毋需在意,那不过是他们掩耳盗钤的诡计,大家都明白想要霸著江山的正是他们。” 秦轩倒不怎么在意,脸颊边也留著一些不经意的笑容,他淡淡地讽刺道:“好一个妖孽无道。” 他的心里,莫名地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个也被人称做妖孽的女人。不知,那时,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大人莫要过於悲伤,人死如灯灭,陛下他——” 渠岸正想安慰他,这时却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穿著盔甲的士兵,他手中还拿著滴血的长剑。 士兵大声叫著,“大人,他们已经闯进皇宫了。” 渠岸其实一看见他的样子,就猜出了几分,他连忙对秦轩说:“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随在下去安全的地方吧!” 没想到,这提议被他摇头拒绝了。 “大人,我们的兵力远远比不上他们,宫中就要失守了,若您不走,是会有杀身之祸的。”渠岸一把拉住他,却不免被他意外的冰冷和轻盈所惑。 “陛下在这里,我也要在这里。”他的笑容更加虚幻,就好像隔层纱一般。“而且,我知道他会赶得及回来的。” 渠岸知道他说的是叶玄真,那个艳丽却威武的男人。 “可是,事有万一,万一叶将军没来得及日来,那大人不是白白送了命吗?” “他信我,正如我信他。” 秦轩的固执,此刻渠岸才算了解。他不走,渠岸也只好暂时留下,等待著或许是援兵,或许是敌兵。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厮杀声和兵刃相接的声音就到近处了。 渠岸紧张地拿著刀望著门口。 秦轩倒是没有任何的不安,他反而拿著一本奏章,看了起来。 终於,门开了。 门外站著的不是叶玄真还有谁?手中执著赤霜剑,身上溅著几处血迹,头发也微微散乱,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艳丽妖魅之美。 她笑得张扬。 “我要谢谢浅离如此信我,可是说实话,我此刻更希望你在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 秦轩放下手中之物,含笑以对。“我知道,你绝对会来的。” 门外的敌兵也在此时蜂拥而至。 叶玄真眉眼都不曾动过一下,只是反手一劈,那人就应声倒在地上。 “真是些该死的家伙!” “来吧,我护著你先出去。”她招呼著他,看他似乎仍不放心那具已泛冰凉的躯体,又说:“放心,这里还有芦儿,出不了事情的。” 叶玄真一把揽起秦轩,如风一样在剑刃间游走。所有的阻拦,对她而言,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秦轩在她怀里,在一片血腥之中,他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桃花香。 他的眼中没有旁人,唯有玄真。他一生,对生死从不会有任何惧怕,这一刻却希望,他和玄真能够活下去!绝不要死。 “玄真,你定要平平安安地活著。” 叶玄真虽然双手都不得空闲,但依旧听见他的耳语。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依旧紧紧地抱著爱人的手臂。 “放心,不但是我,你也一样会平安无事。” 很快地,他们冲出了围攻。 很快地,叶玄真所带的五千精兵,扫平了规模庞大却短暂的叛逆。李门上下,一干人等许多都被投入狱中,只放过方情的父亲方诚,唯一遗憾的是,李尘寰的女儿李婉,因为没有直接参与谋反,再加上她是旧皇的妻子,理所当然地逍遥法外。 叛乱既去,接下来就是新帝登基的大事,却不想在登基大典那天发生了意外。 民间不知怎么居然家家户户都在传言,说秦轩是陛下的孩子。说他才能盖世,又屡立奇功,只有这样的人来统治南安。才可以使国家兴盛。 甚至有人纠结民众在宫外请命,说旧皇其实是立秦轩为新帝的。 这件事本是宫中的隐秘,却突然之间暴露出来,显然是有人有心为之。 朝堂之上,大家也是议论纷纷。魏书站在金殿之上,阴沉著脸,未露声色。已然是皇太后的李婉一派端庄,笑意隐隐,彷佛眼前一切都是一场闹剧。 这恐怕就是他们的计量吧,就算叛乱不成,也要令他们兄弟从此不合。 叶玄真看秦轩极是担忧,笑著凑近他的耳旁说:“这样岂不好,你若是为帝,相信百姓会服,相信这里大多数的人也会乐意的。” 秦轩第一次动了怒,他拂开她,低声说:“我浅离岂是这样的不忠之人。” 她也不生气,反而说:“莫要生气。我说的是实情。很多事情,大家恐怕都是心知肚明的,这天下本来就该是你的。你名正而言顺。” 他坚决地摇头,“玄真,你错了。” 然后,他大踏步地走出殿外,向著宫外走去。 叶玄真知道他的打算,虽然有些怪他的傻气,却在心里敬重他的不慕名利。 丙然,秦轩一走到宫外,马上就对著门外无数的人跪了下来。 众人看他出来本是欢呼起来,但是一见他如此模样顿时都安静了,没了声响。 大家既惊讶他出尘不染的容貌,更困惑他如此痛苦的神情。 “大人您何苦要如此呀?”有人去搀扶他,也有人这样问他。 他只是跪著不起。“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因为陛下才是真龙天子,也是唯一的一个。我浅离只愿此生能够好好辅佐陛下,保护南安百姓一天比一天幸福。若能如此,我浅离这一生心愿足矣。若大家真心为了南安,真心为了浅离。就请让我的心愿达成,不要再提如此荒唐的言语了。众位,我浅离在此叩谢了。” 他重重一拜,额上顿时鲜血四溢。 百姓看得感动,甚至有人都哭了出来。他们也齐齐跪下,大声地说:“祝我朝千秋万载永远不衰,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祝秦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因为此事抑制四窜的流言,登基大典才能如期举行,可是到底有多少人开心著,又有多少人不怀好意,却又是无人能知了。 年轻的帝王魏书,始终没有露出笑容过。 秦轩猜得出他的心事、他的烦恼。因为新帝登位,头一件大事便是处置那些密谋叛乱的人,而这里面的人有他挚爱的家眷,他必然不愿意伤害方情的,可是根本不能不定罪。 在登基三天之后,他亲自召见秦轩,希望他能够网开一面替他想个名目,保全方诚还有李尘寰的性命。 秦轩觉得很是为难,因为就在前一天夜里,他就收到由十位朝臣联名上书,要求定方诚死罪,并且彻查此事的奏章。他们知道秦轩身分特别,又拥有大权,如果他也能联名的话,就一定可以的。就算李婉有心阻挠。也是不能。 秦轩却迟迟没有落笔,他没有动。不单单是因为爱惜弟弟,想要顾全他的心愿。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安宁。李家在朝廷中的势力早已经是根深蒂固,他们对於这个朝廷、这个国家的意义我都是不一样的。此次叛乱,涉及的人员之广、官员之多,简直可以撼动整个朝廷。 而叛乱就是死罪,死罪一出,朝廷中就会因此失去许多官员。那么朝廷之乱事小,百姓不安事大,他们看见宫里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会觉得不安,境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国若此时来犯,更会是雪上加霜。 包何况,他们的行为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是叛乱,但从表面上来看却又没有显露出来。 他思量再三,想前想后,终於还是觉得国家的安危此时才是最为重要的。他在那份奏章上。把“叛乱”改成“骚乱”,把“死罪”改成“发配”一如此一来也可保全许多人。 叶玄真知道此事之后,居然勃然大怒。 “浅离,你傻了吗?他们如此害你,你还想要替他们月兑罪。不错,你今天为了当今的天子做了如此的人情,可是明日昵?他们是不会改的,他们会想更加恶毒的计谋来害你。你以为发配边疆就行了吗? “不够的,这朝中还不知有多少他们的耳目,只要他们在的一天,你始终是如坐针毡。我知道你聪明!可是事有万一,你是顾全不了永远的。照我的意思,此刻正是铲除李家最好的时机。夺了他们的权!削了他们的兵力,再把那个罪魁祸首给杀了,那才是一劳永逸!” 她一把扯过那张锦缎说:“浅离。改了它、改了它。” 秦轩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那种忧愁,那种无奈,看著她心里很是难受。“玄真,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怕我上了如此的奏章,会让天下人对我误会,让天下人以为浅离胆怯,不敢和李家斗。然后贻误国家大事,怕朝中那些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这次叛乱的名由,所谓‘扫除妖邪’也确实存在,要不然一向不惧生死的浅离怎会如此妥协,也许从此之后,他们就会认为——” 叶玄真一把捂住他的口,“浅离你知道我的心事,也明白我的担忧,我怎么让那些污水毁了你的名声呢?”浅离,什么人呀?清风明月,如此皎洁,怎可被人如此污蔑呢? “玄真,我不在意,什么我都不在意,我只要陛下好、国家好就可以了。” 叶玄真再也捺不住了,她怒吼一声说:“这天下又不是你的天下,就算它繁荣昌平,也与你浅离无关。更何况,如今连陛下也去了,你应该无所牵挂了呀。” 秦轩毫无预警地流下眼泪,一滴滴,清澈得一如他的品性。 “玄真,对不起,我不能因我的私利而让朝廷陷於不安之中,我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呀!” 好一声“无可奈何”,却让生气的叶玄真顿时泄气。对於这样一个忠心的好男人,她该怎么做。能怎么做昵? 她放开了手,可是心却更加揪紧了。 第二天天一亮,秦轩就把奏章递了上去。魏书看见之后,心情顿时如雨后初晴。而众臣们却大部分露出了不解以及不满的表情,最后他们只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在他们心底,恐怕也是认为这一次是浅离做错了。 看到这一幕之后,叶玄真更加打定心意。绝不能让事态如此下去了,就算是违背浅离的心意,她也要做上一做。 那天,下朝后,她对芦儿说了一句话,“杀了他们,明白吗?” 芦儿的眼眸中露出了野兽才会显露的凶残。 “每一个吗?” 叶玄真犹豫了下,然后还是点头了。 ★★★ 南安的京城,连著下了好几天的雨,绵绵密密的,殷红的桃花被打落在地上,四处都是。 天空始终没有化开,有些稠郁,似乎那股悲哀始终不曾消失。 秦轩因为操劳魏寒的丧事,再加上叛乱的事情,也没有好好休息一下,而紧跟著的雨季,终於让他的体力不支了。 那天午后,他和叶玄真正在下棋,门外突然来了宫里的小太监,他喘著气,只说陛下要马上见他。 秦轩换了朝服,就进宫了。 金銮殿上,魏书早就等在那里,除了他,还有方情和李婉,两人都是一身素服。 他上前,叩头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婉是冷冷一哼后,侧过脸去。 “不知陛下找秦轩来,有什么事?” 魏书满脸的怒容冷笑说:“大家都说秦王爷是一个言而有信、大忠大义的人,没想到王爷也只是个口蜜月复剑、残忍无比的小人,既然王爷根本就不愿帮忙,又为什么要答应朕?” 他委婉地问:“陛下为何发怒,浅离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爷何必如此装假,既然做起事来如此不留馀地,又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我们认识多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一边一直不曾说话的方情突然冲了下去,她一把揪住他狠狠地说:“别以为事情这样就算了,我就是变成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不会的……”可能情绪上过於激动,她话未完,就昏厥了过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魏书一个箭步扶住了她。 秦轩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陛下。” “拿去看吧,不要说你不知道这样的话来敷衍我,我不是小孩子了。”魏书对著他甩下一本册子。 他俯身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许多人的名字,为首的正是李尘寰和方诚。 “如此狠毒,如此卑劣,一夜之间居然就取了数百人的性命,而且还不留痕迹,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江湖人所为,秦王爷果然是智慧超群。父王说王爷是仁者,原来这就是仁呀,连一些老弱妇孺也没有放过。” “陛下……”秦轩心中已然凉透,却想不出好的理由可以解释。 “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魏书抱著方情,满脸悲苦地说:“若是没有,就跪安吧。还有一点,算我求你了,放过这宫里的女人吧,她们和朕一样,都已经是无亲无故了。” 魏书愤而离去,他的眼中是冰冷一片,其中再也没有对於幼年时候的怀恋。李婉紧随其后,在经过秦轩身旁的时候,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是无比的凄厉,透著杀机。 秦轩只是跪在那里,好久不曾动过,直到小太监对他说:“王爷,陛下已经走了。” 他茫然然地环顾四周,果然是一片寂静。 “死了很多人吗?” 小太监先是—惊,然后才忙不迭地回答,“回王爷的话,是有这回事。那些在牢里的,还有那些大人的家眷,几乎被杀尽了,老人小孩都有,他们的死状十分凄惨。不过,您也不要难过,陛下只是一时的气话,他会明白的,这些人不会是您杀的,您这样的好人,怎么会?” 秦轩苦笑著摇头,叹了一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终因我而死。” 小太监看著他的背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酸酸的,在他的眼里,秦轩一向是个温柔而谦和的男人,他说什么也不相信皇太后和皇后的话,这样的人是不会杀人的,他只会救人。 秦轩到了家中之后,叶玄真还坐在那里。 她一看见他,笑著招呼,“浅离,我想到了一步,准能叫你俯首称臣的。” “玄真,你为何要如此?” 她无辜地开怀而笑,“浅离这是怎么了?为何这么愁眉苦脸的?” 他深邃的眼睛终於正视著她那双幽红的眸子。 “玄真,你知道我的心事,正如我知道你的,既然如此相知,你为何还要如此?” 叶玄真怎会不明白呢,从他一出门时,她就猜到了。 “不错,我们彼此相知。所以我才要帮助你做这些事情。他们如果不死,将来死的就可能是你。这些年来、他们对付你的手段之狠之卑劣,你我难道还不能明白吗?”她乾脆地坦诚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她而言,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根本就没有错。 “那么那些孩子呢?难道他们也该死吗?”秦轩头一次对她如此严厉地说话。 叶玄真闻言—惊,她转头看向芦儿。 一旁的芦儿只是手足无措地低了头,一向口齿伶俐的他,根本就不敢看他主子的脸色。 她一看如此模样,也就明白了,难怪秦轩会这样生气,可是芦儿再怎么说都是低等的魔兽,这些年因为她的控制,才收敛著,如今得了命令,再加上确实有心要来帮忙,会有这样的结果。也就怪不得了。 叶玄真敛起了笑容。眉间也少了往日的轻松。 她咬著牙说:“没错,我杀了人,那又怎样?浅离难道不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秦轩也不闪避,直接说:“若是浅离的命要用这些人的死来换,浅离宁可此刻就死了,免得……” 她不等他说完,啪地扬手一挥,身边的棋盘顿时跌落在地。青白的石子一个个在地上不停滚动。 她冷笑著说:“浅离好是不凡,原来你是如此不在乎自己,可见都是我自作多情了。不过好在,今日里作奸犯科残害人的是我叶玄真,与你浅离的清明并没有多大妨碍,我不过是个是非不明的江湖人,是,个小人,而你秦浅离还可以高高在上、福泽四海。” 她边说,边逼近他,长长的外衣拖在地面,那些小石子随著起伏不停晃动。 秦轩负手背过身去,叹息道:“玄真何苦如此说自己?” 沉默良久,她才从齿缝里喃喃进出话。“那么浅离又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深幽,不知看著何处,许久许久才说:“如今,京中诸事都算平定了,玄真不如——” 叶玄真突然就笑了,艳丽而妖媚,“我自以为懂得浅离,直到今日才明白人心始终隔著肚皮,难测呀。浅离是要赶我走吗?浅离是怕我毁了你的前程吗?浅离是怕我的血腥染了你的名声吗?” 秦轩转过头去,看著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已然解释了一切的心事。 他不是有心要赶她,他是怕呀,害怕自己身上的灾难会波及她,害怕曾经给过的誓言,不但无法实现,反而让心爱的人陷入困境。 “浅离,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不怕因果报应的,我只要浅离好就好,只要看著你平平安安就好。” 秦轩默然。他本就知道玄真的心思,他这样的说法也更叫他无法放心!他本是那样自由自在写意江湖的人,却为了他沾染了满身血腥罪孽,若是相爱的结局是这样,那么他宁可什么都不要了。 “玄真,我的心,你都明白,我的意,你也都看得懂,所以——” 叶玄真叹了口气,眼神中没了冷冽,多了些了然,以及了然后的不舍。 “秦轩,你的心太软,人也过於慈悲,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你都要苛求,要面面俱到。这样的你,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人留在这里?只可惜,我命里欠了你的,总不愿意让你忧心,总不愿意违了你的心意,哪怕明明知道我的主张才是对的。” 她瞧了瞧窗外,又说:“今日天色己晚,明日我就向陛下告辞,重回西境。只是这一别,不知又要何时才能相见?”她语毕垂泪不止。 往日,总见她笑语如珠,又或是从容不迫,从不见她这般娇柔的模样,一时间秦轩打乱心神了。 叶玄真取下常伴身边的赤霜剑,递了过去。“我不在你身边,这把剑就留给你防身吧。有些人是不能留情的,你不要为了一时心软。而让身边的人觉得心痛。” 他接过剑,也把她拉入怀中,把自己韵脸颊和她的碰触在一起。 她心中又喜又苦,这样有违礼教的行为。对於他而言必然也是从未有过的吧。 只可惜,已是离别在即了。 叶玄真突然仰起头,把自己的唇贴在他的唇上。 然后她的口中尝到了咸咸的酸涩味。 ★★★ “公子,你为什么不说是我做的呢?那些小孩还有老人都是我失手,才会——” 芦儿这样问。 “傻孩子,你或者我,其实都是一样的,他的心思我怎会不明白,他是担心我呀!这个傻瓜,真是个傻瓜。”叶玄真笑著说。 “可就是因为他是个傻瓜,公子才会如此喜欢他,对不对?”芦儿似懂非懂地问。 “不错,就是因为他是个傻瓜,我才会如此心动。芦儿,留在他身边,保护他,千万不要让他发生意外,如果再出什么差错,我可再也不会饶你了。” 芦儿拚命地点头。 “公子,你把你哥哥的宝剑给了他,那是不是代表你要重新开始?” 叶玄真对著皎洁的月亮,微微弯了眼睛。“是呀,我也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听见我的芦儿叫我小姐,而不是公子了。” 她要重生,如果在浅离的身边,她的心必然不会再被恶梦所侵了。 那样温柔的人,足以让她觉得温暖。 从此寂寞不再。 第十章 民德三十一年的那场血案,虽然很快就变成了历史,但是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却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在他们的心中。秦轩的存在就像是一个神。他慈悲而聪慧,他本著救国爱民的心,为南安祈福。可是,突然之间这个神的形象却蒙上了阴影。 有些人是应该要死,但是那些孩子却是无辜的,那些老人更是无辜的。莫名地就被利刀断了生命,这样的结局太过凄惨了。 百姓也曾经希望,这个贤明的清风秦王可以像以前那样站出来,解开他们心裹的疑团,并且捉到那个真正的凶手。可是,他只是沉默。 有的时候,沉默并不是一件好事情,它往往代表了默认。 於是,他们就想,也许秦轩心中对那个皇位也是有所企图的,当初的样子,也不过是取信民众而已。 再加上后来又从宫中传来一些不好的传闻,不久之后,原本的平乱之战,就成了两虎相争了。 只有跟在秦轩旁边的芦儿,才突然明白当初公子的感叹。原来这就是秦公子的心思呀,他想要把一切的罪过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突然问。芦儿觉得这瘦弱温雅的男人,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人,他的品性根本就是旁人无法相比的。 也从那一刻开始,他才铁了心,从此要以性命来保护他,不负公子所托。 叶玄真走后,芦儿常常会变著法子找来些新奇的东西,让秦轩开心。而秦轩也确实常常带著笑容。可是,他也知道,秦轩的心一直都没有快乐过。 叶玄真的离去,魏书的嫉恨,同僚的不解,甚至是百姓的误会,每一件事情都是他心里的阴影。 当然,这些难过,这些寂寞,他从不会对外人言的,他只是更加竭尽心力为魏书的社稷著想。 而这些竭尽心力的事情,在魏书的眼中,在方情、李婉的心里,却成了另外一种别有用心的计谋。於是,在她们的拨掇下,魏书更加地疏远秦轩,朝廷里发生的大事也不再与他商量,只把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丢给他。 所谓的秦王爷,早就是一个空名了。秦轩在朝堂之上,处境尴尬,更是处处受到排挤。李家留下的馀孽,都看著他的笑话。嫉妒他才能的人,更会公然与他作对。不理解他的人,还在为那场血案而挑剔。而那些理解他、为他著想的人,却在魏书的有心为难下,不是被贬,就是外放了。 芦儿好几次都要写信告诉叶玄真,却每一次都被秦轩发现而拦阻。 他笑著对自己说:“芦儿,我这样挺好的,逍遥自在,也许不出几年就可以和你家公子归隐了。”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任谁都听得出,可惜秦轩就是一个固执的人。 民德三十四年,渠岸将军被外放的时候,来到秦府来与他饯别。 酒过三巡,渠岸终於忍不住了。“大人,走吧,您这么做不值得的。一山是不容二虎的。正所谓功高震主,大人虽无伤他之意,他却有防您之心呀。” 秦轩模了模前不久在狩猎时,因同行的同僚“无意”之举而留下的箭痕·半晌才微笑著答:“渠将军是误会陛下了:陛下只是考虑到浅离身体不好,才不像过去那样给我许多工作。陛下是个好皇帝。至於走,我想会的,如果有那么一天,这个朝廷不再需要我了。陛下在没有浅离之下,也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浅离自然就会放下一切去浪迹天涯的。” 青白的衣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更显得他弱不禁风。 渠岸看说不动他。只好又说:“那不如请叶将军回来吧。” “渠将军说笑了,玄真远在西境,正在为国出力,我怎可无事就让他回来呢?” 渠岸只得放弃了劝说,带著满月复的担忧离开了京城。 送行时,渠岸和芦儿都看见了秦轩的笑容,明媚得如天空里的太阳。他真的如此高兴吗?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吧。 因为,正如秦轩所言,魏书是一个杰出的皇帝,虽然年轻,少不经事-但是他的睿智、他的果断,都让他在处理政务上得心应手,他亲贤臣、远小人,刚登基之时就招揽了一批杰出的年轻人入朝来帮他,一切都有了欣欣向荣的景象。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偏见,他只会针对秦家的浅离。 也是因为如此,秦轩才会虽然被如此看待、如此疏远,却一样可以露出坦然的笑容。 ★★★ 民德三十四年冬天在一片平和中度过,然后就是春天了。 那一年的春天,对於南安,对於魏书而言,充满了新的希望,方情的肚中孕育了南安的新生命,而西边的莫云也终於投降了。 那年的春天,有点懒洋洋,有点欢喜,有点寂寞。 秦轩常常在入夜的时候,想起叶玄真,想起临别时彼此的亲近,他会莫名地脸红,也会莫名地期待。玄真要回来了吧?而陛下也可以独当一面了?这样的话,他和他就可以从此在一起,再不分离了。 有时在处理公务,他会难得的失神。 芦儿和清明也替他高兴,他们都觉得一切会好起来的。 转眼之间,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桃花节,宫里还是像往常那样摆起了桃花宴。 秦轩其实已经许久没有入宫了,但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却不能不去。 芦儿替他换上了朝服,清明替他拿来了朝靴。 他换好了,就独自一人起身去了。 芦儿本要跟著,但是他却拒绝,只说去去就会回来的,所以用不著陪。 然而他并没有去桃花宴,他一个人去了皇陵,拜祭魏寒。 没想到,在那里他居然遇到了魏书。 魏书跪在那儿,面向著魏寒的灵位。 秦轩在他的不远处,静静地凝望著这一切。他心里想:姨父,这样的结局,想必您也会高兴的吧。书儿很好,南安很好。百姓都很好。 茫茫然,他似乎又看见了魏寒清瘦的脸,他怜惜地模著自己的睑一问:那么离儿呢,我的离儿又好不好呢? 他会这样回答:如果他们都好,离儿又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好呢? “秦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侍卫的大声厉喝,同时震醒了两人。 “秦王爷,你不在前面用酒,到这里来做什么?”魏书一脸的不悦,皱著的眉简直可以打上十几个结了。 秦轩在父亲墓前,被弟弟如此对待,总免不了也有一种无人能解的凄苦。曾几何时,他的弟弟,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竟然会用如此戒备的眼神看著他? “书儿。”他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句。 “秦轩,你逾越了。”魏书面无表情地数落他的过错。 他上前,跪地一拜。 “是巨无礼,请陛下降罪。” 魏书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在笑他的言不由衷。“秦王爷说笑了,这天下还有谁有这个能耐敢降罪於你,连先皇都对你言听计从,更何况我。” 秦轩听他讲话咄咄逼人,丝毫不曾顾念从前,他也觉得看来是自己要离开的时候了。“陛下心中有怨?” 魏书冷冷一笑而言。“不敢。王爷若是无事,就请出去吧,我想和我的父王讲讲话,不想有外人在场。” 那一声“外人”居然像尖刀一样刺中了他的心。 “原来在陛下眼中,浅离不过是一个外人?” 看著他强装的笑容,魏书也不觉心里一阵刺痛。若不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们两兄弟又怎会走到这样的田地,怪只怪秦轩的野心太大,而他的父王又太宠信他了。 “那么王爷认为我和你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秦轩的浅笑突然变了,变成了张扬的狂笑,笑得似乎发生了什么荒唐的事情,又似乎嘲笑著天下的一切。 魏书脸色有些发青,他口气很坏地说:“秦王爷难道疯了不成?若是病了,就回去养病吧,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他长长一叹,“不知者谓我癫狂,知我者才解我心伤。书儿终究是大了,也该可以独当一面了。就是一时迷了路,摔了跤,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哭嚷著叫浅离哥哥了。看你如此,表哥很是欣慰,我终究没有辜负姨父姨娘的托付呀。如此的话,也该是表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魏书一震,心中有极大的怀疑和不信,但是在看见秦轩满脸的忧愁之后,他居然呆住了。幼年那一幕幕的情景很清晰地浮现出来,他的父王,曾经多少次背著他出宫来看秦轩? “父王还有母后的嘱托?” “不错,我在姨娘临终之时答应过她,要照顾你,而我也答应了姨父要永远保护你,让你成为一个好皇帝。” 难道,他看错了他? 难道,他是真心为了他? 难道,李婉皇太后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他的父亲并没有要立他为帝的意思,而他的娘亲更加不是因为父亲的背离以及姊姊的介入而选择自杀的?甚至连他的发妻的死也不是因为他? 不,不会有这样的人的! 若真是受了委屈,他又为什么要任由事态的发展? “王爷,不要说了。过去的事情,朕不要听了。朕只要问一句,王爷肯舍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归隐吗?” 秦轩也终於懂得魏书的心意了,“自由自在本是臣多年的心愿,如今可以如愿以偿,又怎会不愿意。”名利、富贵不过过眼云烟,最重要的总是亲人的笑颜。 他的爽快答应,又让魏书意外了。 不过意外归意外,他的同意离去倒让魏书觉得放松许多。毕竟,他的名太响,他的功大大,又有让人迷惑不清的身世,他的存在总让魏书觉得芒刺在背,不管他是否是忠心的,这样的人还是远去比较安全。 “那三爷打算从此去往何处?” 秦轩莞尔一笑。 “快意江湖吧。” 正说著话,冷血的刺杀却突然发生了。 三枚从暗处射来的飞箭,齐齐地射向魏书。 两枚被侍卫所挡,另外一枚却成了漏网之鱼。 “有刺客!捉刺客!” 眼见著就要刺中魏书,秦轩却忽地向前一扑,挡在了前面,飞箭由前至后贯穿了他的右肩。 魏书抱住了身子向后倒去的秦轩。秦轩虽然脸色有些白,但是微笑却一直留在脸上,一点也没有消失。 “为何?你为何要这样保护我呀?” 他抬手捧起魏书的脸,仔细地端详著,“陛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怎么可以被这些宵小夺了性命。” “可是,就算我没有了,也还有你,若是国家有你来统治,想必会更好。你为什么连命也不要地就来救我?”魏书紧紧地捉著他的手臂。 “傻瓜,因为书儿不是外人,书儿是我的书儿呀!” 魏书一下子就明白了许多。浅离怎会是外人,浅离怎会害他,就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背弃了他,他也必然和他在一起的,只可惜,为什么这个道理他如今才明白! 他泪流满面,全因为误解他如此之深。 很快地,刺客就被捉到了,只可惜还没有拷问什么,他就自尽了,可见应该是个死士。 魏书在此刻倒也不关心刺客的问题,他的心全部系在秦轩的身上。好在大医说,那箭伤并没有射中要害,肩部的伤势只要稍做调养就会好的。’ 他这才放了心。 秦轩微笑地推开了魏书的双手,勉强地站起来。 “我早就说了,自己是小伤。不要紧的。” 魏书正要去相扶,方情和李婉却在这时到了。 方情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了所有的事情。说实在的,她对秦轩有很深的恨意,但此刻却由於他舍命救下魏书,这份恨少了许多。 她看见秦轩后,虽是微微点头,但确实已然表现出自己的谅解。 秦轩看见她这样,也觉得很是欣慰。看来当初书儿如此坚持自己的选择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婉关切地上前询问:“陛下,您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无妨的,不过是一个刺客而已,他想刺杀儿臣,是秦轩表哥替我挡下了一箭。”魏书再次用温和而又依赖的眼神看著秦轩。 李婉又问:“那刺客呢?” “已经被拿下了。”魏书照实回答。 “是吗?” 此时,大家的眼神全部都留在秦轩身上,而受了伤的他,却始终看著低头沉思著的李婉。 他把手按在那把叶玄真所赠的赤霜剑上,手心微微出汗。 突然,他眼前银光一闪,李婉衣袖中抽出一把尖刀,刺向没有防备的魏书,他身形微动,费尽全力,振臂一挥,锐利的宝剑一下子挣月兑剑鞘。 一声锐利的相击。 一阵短促的相搏。 喧闹后,则是死亡一样的寂静。 李婉不敢相信地看著胸前的红色长剑,不停地摇头,平日里的端庄全然不再。 秦轩依旧在微笑,虽然他青色的朝服已经被血所浸湿,虽然他的胸口正刺著那柄短剑,可是任谁见了他的笑容,都会觉得那样的人是世间最美丽的人,那样的笑容是世间最美丽的笑容。如清风,似明月一般无华。 “你会武?想不到我李婉谋划了许久,计算了许久,却还是错算了一步,秦浅离,我真的弄不懂,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倚在魏书怀中,看著蓝天。 “我不会武,但是,为了这一剑,我整整练了三年。上天见怜。这一切都没有白费。娘亲、姨娘,你们也可以放心了,我终於为你们报了仇。浅离虽然不爱杀人,也从不杀人,但是今天我却不后悔。 这一个巨大的秘密突然暴露出来,让许多人都大受震惊,,特别是魏书。 “是你?!”魏书怒目而视。 “哈哈哈——”李婉笑了起来,笑得却比哭著还难看,“没错。就是我杀了她们。她们夺了我的丈夫,她们都应该死,而你们这两个孽种也一样。可惜呀,我一直没有做到,本来以为这次可以成了,却还是功亏一篑。” 她不停地笑,不停地吐著血,“这些都是因为你这个笨蛋——秦浅离。我设计让你的未婚妻嫁给魏书,你也不生气,你的亲人一个个远离你了,你也不害怕:我让魏书恨你入骨,你居然还想要保护他。如今居然为了他,连著牺牲了两次,甚至连命也不要了,我李婉输给了你这样一个笨蛋,我认了,认了。” 她仰天而笑,口中喷出一口血来,缓缓倒去,终於没了性命。 秦轩眼前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模糊,只有思绪是清醒的。 “书儿。” “表哥,我在这里。” “你是姨父唯一的孩子,知道吗?无论怎样都不要怀疑他,要爱他。所以你一定要完成他的心愿才可以,你要让这个国家越来越强大。” “我知道的。” “书儿,我真不放心就这样离开你呀。”他模索著魏书的脸。 魏书抱著他的头,一直说:“我不会让表哥走的。” 众人看著一切的发展,都哭了起来。 秦家浅离,恐怕至死都会是一个英雄。这样的男人,这样柔弱,这样温雅,却足以撑起整个天空。 ★★★ 而此时此刻正从西境赶往京城的叶玄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赤霜剑是与她心脉相连的,当它起鞘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了。 然后,侵袭而来的,就是鲜血的气味,死亡的预兆。’ 她知道这一次,秦轩是有难了。 她与他,早就连在一起了,就算不能同生,也要同死。 这是她生命中第二次的抉择。她愿意坦然接受这一切,哪怕结果是死也可以。 她离开了军队,来到暗处,匍匐倒在地上,准备解开当年咒语。 用不死的生命换回暂时的法术。 她当然知道,解除咒语的瞬间,会引来天火烧身,她也知道这一次再也没有另一个好哥哥会来维护她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她也愿意。 爱,原本就可以燃烧到如此的模样。 终於,她启动咒语,终於,命运的轮盘开始逆转。 一瞬间,天昏地暗;一瞬间,血光冲天。 燃起的是火焰,不灭的是心中的爱情。 她在烈火中煎熬著,哪怕已经撑到了死亡的界限,她也不肯放弃。 一幕幕的情景,感动了火魔族的圣兽。 火焰中,飞起的巨大身躯,那就是火魔族的万年圣兽,它的外表虽然凶狠,但是眼睛中却露出了仁慈而同情的眼光。 它在心底感叹这个孩子的执著,赞美她的毅力,也为她心里的爱情所感动。 它笑著熄灭了天火,重新赐予她魔族的神力。 “孩子,你赢了,你赢了,原来人间的爱情竟然比火焰还要美丽。你去吧,不过这一次去了,就没有退路了。从此后,你不再是火魔族的圣女,也不再拥有不死的生命,甚至连那些法术也会在三天之后一起消失。” 叶玄真对著漫天的红色,笑著说:“谢谢您,我不缓筢悔的。” 天火渐渐消退,魔兽也消失了,天空又回复了原样。 她飞身一跃,登时如飞风一样在空中飞翔。 风鼓起了她的衣衫,吹开了她常年都紧紧系著头发的蓝色丝带,登时她的满头的乌发就披散了下来,露出她女子的模样,绝艳无双。 ★★★ 秦轩虽然看不见这一切,甚至他的眼睛里已然没有了光彩,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要看见叶玄真了。 他不顾别人的劝阻,勉力地挣扎起身,“我这一生,从不曾欠过什么人,却没有想到会欠玄真那么多。总以为可以有那么一天,朝廷的事情了了,就可以陪著他桃花树下。寄情江湖。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辜负了他。若有来生,我定然不会再违背诺言了。”伸出手,伸向远方,他想著那应该就是叶玄真在的地方,“玄真,我真想看看你呀。” “浅离,你既然这样想我,为何不早些叫我回来,为何还要让我离开呢?既然想我,为何不许我今生。却要许什么来生?” 突然响起的声音,是如此甜美,也是如此的清朗,而来人,分明是战袍在身,宝剑挂在身上,但美丽的容颜,娇艳的模样,以及满头被散的青丝。又让旁人辨别不出性别来。好半夫,才识得那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绝色的女子,这世间的女子恐怕难出其右了。 大家正怀疑她的身分。 “玄真。”而秦轩的一声呼唤却解开了众人的疑团,原来那位少年英雄竟然是个女子。 “浅离。”叶玄真推开众人,一把托住他,两人脸贴著脸,鼻对著鼻,“秦轩,你未欠我,也未负我。在如此的生死关头,你念念不忘的,放心不下的终究是我叶玄真,而不是别人。你承诺的来世,也给了我,这样的你,何曾负我!” 秦轩笑得甜蜜,笑得温柔,这些年虽然经历了许多的风雨,许多的磨难,看遍了生死与血腥,但是他的笑容却一如他当年初入朝廷的模样,如此乾净,如此透明,让看见的人都会觉得温暖,觉得更诚。 “这一生,不要分开了。”他这样说。 “当然,就是浅离想,我玄真也不会答应的。” 叶玄真一把托起他的身子,向前走。 众人来不及惊讶她的力大无穷!只是关心他们的去向。 “你们去哪?”魏书追问。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淡地回答,“你表哥一生为了国家社稷,为了江山百姓,为了你还有你的父王,已经做得够多,牺牲得够多了,难道连他就要死了,你还不肯让他得到一些安宁吗?” “我不是,表哥他——”魏书确实是无言以对。 叶玄真对著怀中的睡颜,露出了怜惜的表情。 “这深宫、这皇权,已经给了他太多痛苦的回忆了。从此以后,他不再需要这些了。如果,你真的要你的表哥走得安心,就好好打理你的江山吧!” 魏书追了几步,又问:“你会救活他吗?” 她不答。反而回眸一笑,顿时百花齐齐失了颜色,“你认为,像你表哥这样的人应该死吗?” 众人在心里都大声地呐喊:不该死,不该死。 那是魏书,也是南安的百姓最后一次看见叶玄真和秦轩。 夕阳下,他们看上去倒不像是人问的人,更像是天上的仙人。潇,洒、自在。他们都觉得,秦轩是不会死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就算要死,那个美艳的女子,那个拥有无数奇迹的女子也不会让他如此死去的。 在那之后,秦轩和叶玄真的故事成了南安一则不朽的传奇。 在那之后。魏书励精图治,创建了一个南安盛世。 尾声 一叶扁舟,烟水之间,两岸桃花,缤纷灿烂。 细听,那船上,隐隐之间传来如珠的笑语。 细看,那船头,分明是两个人的身影。 船头垂钓的那人,头戴斗笠,一身白衣,斗笠下,是—张异常清秀,温雅的脸庞,微笑时,就像是春风抚过脸,这样的人物大约也只有天上才能看见。 在他身边的那位,穿著水蓝色的罗裙,长长的秀发被在双肩,虽是如此简单的装扮,却难掩她艳丽无双的容颜,顾盼问,双眸流动,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妩媚与炫惑。 她抚琴,唇边带笑。 “浅离,你觉得如何?” 秦轩笑著回答,“同样是清风引的曲调,却与十五年前全然不同。那时,虽然动听,却不免心伤,如今听来却让人倍觉欢喜。” 叶玄真捂唇,但笑声却已然逸出口来。 “浅离难道不知道,曲随心动吗?” “玄真,你曾说要去寻那个教你曲子的人,为何这些年都不见你去寻找?” 她低头,眼角带著温柔。“他要我明白的,我已然明白,他要我找、到的,我也已然找到。既然已经如愿,又有何必要去寻他呢?” 她嫣然一笑,如百花盛开。 秦轩则是笑眸以对。 突然,从船舱里传来一阵争执声。 “你家公子怎么这么奇怪,一时是男人,一时又是女子?” “人家秦公子都不说什么,要你这下人多事!” “那么芦儿你是男是女呢?” “笨蛋,我当然是个男人了。” “啊哦还以为你也是个女孩子呢!” “你想得美。” 舱外的人。笑不可抑。 浅离,你看我换回女装,怎么从不问什么。也不惊讶呀? 因为不论是女是男,你都是我的玄真……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