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傲龙》 第一章 龙翔边境上彩城 “上彩节”是上彩这一地所特有的、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在当地有个传说,相传在上彩节那晚结识的男女,将可有情人终成眷属,共偕白头。 在那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时代,“上彩节”是男女自由相爱的好日子。尚未论及婚嫁的适婚男女,总会在这天精心打扮、穿着自己喜欢的奇装异服,戴上面具到此一游,挣开礼教的束缚,不再顾忌所谓的男女之别,趁此良辰美景,将所有烦恼尽数抛掉,痛痛快快的玩一夜。 每当到了这个时候,各方人士总会慕名前来,集市也分外热闹。这么一来,少了聒噪的媒婆在身旁搬弄长短,自己亦可率先目睹未来对象的长相,不仅喜欢新奇的孩子盼着过节,心怀憧憬的青年们也渴望能在节庆中,邂逅自己的命定之人。 相较于外头的喧闹,楚家大宅一角,传出两名女子叽叽咕咕的对谈声。 “小姐,我……我还是不敢……”绿衣丫鬟轻咬樱唇,扭扭捏捏揪着衣角。“老爷要是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小笨蛋,妳不说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楚涵嫣手拿折扇毫不客气敲上丫鬟的脑袋,恶狠狠地道:“记住,妳家小姐上彩节今天卧病在床,无法见客。” “不不不!”只见她摇头晃脑,立刻又皱眉否决掉自己的话。“弄的好像勾栏院里的姑娘,不是无法见客,呃……干脆妳就说是缠绵病榻吧,反正我这天闲杂人等一概不见。” “可是,明明老爷宴请了别家公子,要……要给小姐说婆家了。”缎儿拿帕子掩住嘴,笑嘻嘻看着她。 “死丫头,要是我嫁出去妳也没好果子吃。老头子就喜欢把人当筹码,我偏不遂他的愿。哼,天下哪里有那么多好事。” “那小姐您怎么办,逃婚吗?”缎儿傻呼呼地问。 肯定不敢啦,银子可都牢牢掌握在老爷手里,小姐跑出去摆明喝西北风嘛! “是啊是啊,本小姐马上出去钓个大金龟回来,带咱们月兑离苦海。” “小姐绝对是稗官野史看太多,不正常了。” “去去去,少在这里贫嘴。”楚涵嫣手上的折扇又敲上了缎儿的小脑袋,疼得缎儿哀哀叫痛,不过她才不管那道幽怨控诉的眼神。 “本小姐出去办事,妳给我好好躺在床上装睡,反正避开老头和那个什么少爷就好。”她交代道。 “妳能有什么事办……” “缎儿,妳聪明伶俐温柔可人,这点小事不会让我失望吧!”楚涵嫣将折扇一收,威胁的瞪了她一眼。“好好安排,我走人喽!” “喂喂,小姐,妳真这么狠心让我一个人面对豺狼虎豹?”缎儿还没抱怨完,转眼间,楚涵嫣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深幽寂静的后花园里,传来轻微叹息,久久回荡不已。 “糖葫芦、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 “香滑顺口的豆腐脑,是是……您要一碗?” “煨鸡面、酱酿排骨……咱铺里应有尽有,客官几位?” 上彩城街道上满是人群,热闹的程度简直不输给赶集。一道道小吃美名不断从两旁的吆喝声传出,阵阵诱人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整个街市都沉浸在美妙氛围中。 龙翔国已经多年没有战事,因此即便是像上彩城这样的边防重镇,人们却毫无紧张气氛,人民生活富足昌盛。 “这个怎么卖?”对着精致玲珑的小动物,楚涵嫣直流口水。 千万别误会,这些小动物只是用面食做的精致糕点,其中最壮观的就是龙翔的图腾飞龙,周围还摆着其他众星拱月衬托着的动物型糕点。 “一两银子。” “什么,一两?抢钱啊!”她视线顿时离开小动物,瞪着摊主。发财不是这么发的吧,未免太黑了。 “爱买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就好。”今儿个多的是销金财主,不缺这一人。 在上彩节有钱不赚的是傻子,而现在还在和人讨价还价的是呆子! “黑啊,不是一般黑。” 楚涵嫣不情不愿地付了银两,咬牙切齿地边嚼着精致糕点,边哀悼自己的荷包又扁了一些。 她走走停停,边赏玩边细看,一会儿又晃晃悠悠来到面具摊前,买了个面具。 眼看夜色已浓,各式花灯一盏盏点亮,将街市照耀的彷佛白日。人们也开始带上面具,享受传统节日里的点点甜蜜。 楚涵嫣脸戴面具,左手拿一包糕点,右手臂挂着几串精致饰物,腰间还围着新买的纱巾,她什么都想买,多少钱都舍得花,俨然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 为什么会这样? 敝就怪楚家老爷,虽然富甲一方,却吝啬无比,加上家教严谨,楚涵嫣难得有机会这么放纵。像楚家这样的门第,事事讲规矩,处处要体面,这样的生活对天性活泼的楚涵嫣来说简直像活受罪。 包甚者,两日前楚涵嫣不经意听见家里的下人说,老头为了拓展自个儿的生意版图,还打算与世家大族联姻,全然不顾她的想法,简直把她当货物看待—— 楚涵嫣越想越气,既然老头现在要秤斤论两地把她卖了,不好好痛快花些银子还真咽不下这口气! 时间还早,嗯,还可以多玩会儿。 缎儿,妳自求多福吧!某人很没有良心的耸耸肩,又钻进嬉闹的人群里。 不过,在她第一百零一次躲掉几只咸猪手后,楚涵嫣不禁叹息—— 哎,早知道自己就穿男装出来了! 本想体验一下上彩节的传说是不是真有其事,亏她特地打扮了才溜出家门,但那个心上人没瞧见不说,无聊的痞子却像嗡嗡叫的苍蝇般,在她身旁转呀转的不曾断过。 难不成是自己缺乏吸引良家男人的魅力?她努力检讨自己。 却浑然不觉貌美如花的她,尽避戴着面具,但那与生俱来的甜美气息,依旧吸引男人爱慕、追逐的目光。 啪哒、啪哒……几滴豆大的水珠滴落,打在她的脸上。 怎么了,是哪门哪户在浇花?她一脸懵懂地左顾右盼,只见四周小摊的店主吆喝:“要下雨啦,收东西啊,大家快跑啊!” 话音刚落,紧接着轰隆雷声响起,大雨立刻倾盆而下,丝毫不因为今天是上彩节而给居民躲避时间。 花灯一盏盏被大雨浇灭,街市许多角落陷入黑暗。人群闹哄哄推挤着散去,许多小物品被挤丢也来不及捡拾,徒留下一地狼藉。 “该死,老天真是不给面子!”楚涵嫣反应慢半拍的跺脚诅咒着,赶忙把东西揣在衣服里,挂坠绕在脖子上,撤下面具挡在头顶,充当暂时雨伞。开跑! 大雨阵阵,幕帘重重,夜路难行。 “啊!”清脆而尖锐的叫喊划破空气。 行人都忙着躲雨,吝啬施舍一丝目光注意不相干之人。 楚涵嫣惨叫着,以极不雅的姿态与泥泞地面做全方位接触,淡紫色外裙顿时惨不忍睹。 “姑娘,抱歉抱歉,妳怎么样了?”一只手伸出,原本干爽的袖子立刻被大雨淋湿。 怎么样了?当然是惨了,你看不出来?涵嫣闷声嘀咕,非常气愤,准备站起来好好教训这个走路不看路,害她跌得狗吃屎的家伙。 “啊!”怎料她才刚抬头,清脆而尖锐的叫喊又一次划破空气,她再度跌坐回泥泞的地上,淡紫色绣花外裙这次更加惨不忍睹。 “你你你!”她颤抖着往后退,也不管自己淋得湿漉漉。“别过来,再过来我要喊人了!” 臂音菩萨如来佛祖各位大罗神仙,我楚涵嫣平时绝无恶心也不做坏事,可别罚我遇鬼啊! 她根本就吓呆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恐怖的脸。 好端端的一张脸上疤痕错综,简直就像将原本细细的纹路放大数倍似的,而且颜色深浅不一,像烧伤的后遗症。 男子停顿在空中的手微微颤了颤,似乎很受伤,但还是将奋力挣扎之人用力拉起来,又赶紧缩回去。 “很抱歉。突然下大雨,我急着赶路太匆忙了,没有留心注意。”那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刻意将面容隐匿在黑暗中,似乎怕这张脸再惊吓到人。 “呃,我只是突然被吓着了,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平静之后,楚涵嫣的脑子才开始正常运转。 女孩家天生的敏锐让她知道,自己无意中惊吓的举动和话语刺伤人了。 “容貌是天生父母给的,你实在没必要烦恼,更不必在乎旁人的看法,自己活得潇洒就好。同样道理,也不必为别人偶然的大惊小敝就难过自卑……” 看到那人的头越来越低,她无奈仰头,长叹一声,终于放弃灌输大道理。 “我……我这是在说什么啊!总之一句话,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没『什么』意思呢?” 难道是她耳朵出了问题,怎么那人话语中,竟然隐隐带着——笑意? “谢谢你拉我一把,时候不早了,天色也不好,我先告辞了。” 她确实很舍不得伞下的干爽世界,可惜两人间莫名尴尬、诡异的气氛,让她窘得忍不住想冒雨拔腿狂奔回家。 她之所以想赶紧走人,是免得自己今天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让人误会。 “真的很有意思。”那人终于抬起头,带着再也掩藏不住的笑意。他一手撑着伞,一手缓缓覆上脸。 楚涵嫣这才惊觉到,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伸出的手竟然如此光滑,在黑夜里染上淡淡的光晕。 她几乎是屏气凝神,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这样,可以了吗?” 那人清朗的声音扰动了几乎凝固的空气,而下一刻,某人明显的抽气声才显得非常之不雅观。 “你你你……”楚涵嫣紧紧抱着自己的面具。“你装神弄鬼故意吓人!”她严厉控诉。 原来,那极其狰狞的面容,也不过是一副精致面具。寂寥光线下,人皮面具后的脸庞让见者无不怦然心动。 端的是丰神俊秀、气宇不凡。 修眉齐鬓,狭长的单凤双目,于顾盼流动中闪现熠熠光彩,使整个面容生动起来,不像工笔画中的美人般呆板单一。 这人五官无一不精致,组合起来却不觉得女气十足,倒有种魔魅的吸引力,让人不忍心去伤害。轻衫短帽,在袅袅雨气中隐隐绰绰,几乎被认为出世之人。 “姑娘,是妳撞上我的,可不是我主动吓妳。”男子带着淡淡笑意,心中惊讶又多了几分。 很少有人在见了他两样面貌之后,还能如此镇定。常人不外乎两种表情,极端嫌恶,要不便是迷惑到呆滞。 美丽的皮囊永远在世俗中畅行无阻,鲜少能有例外。男子模了模侧脸,在空气中冰冷而略微潮湿。 “算我倒楣。”她嗫嚅道。 昏暗的夜色掩盖了楚涵嫣双颊上的淡淡红晕,长在深闺,她还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容颜。 他明明是男子,为什么那份风雅魅力和清朗之气,竟会让身为女子的自己……自惭形秽? 向来大剌剌毫无女儿娇态的楚涵嫣,第一次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为自己此时此刻狼狈的仪容暗自懊恼。 “现在,可以让一让吗?”她暗示他堵住了自己的去路。 虽然,这种神仙似的人物一辈子都未必见得着一次,不过若是回去晚了,铁定会被老头发现的,那后果—— 好吧好吧! 她承认自己才没有那么伟大,“美色”当前可以不动声色,但关键是自己满身污泥,头发凌乱,根本就没有任何本钱好不好! 算了,与其被别人嫌弃或是取笑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不如自己先忍痛放弃,世界之大,何处无金龟,还可以保留点自尊呢! “妳很特别。”他依旧站在原地,略带兴味看着她,固执地用伞撑开两人间的一方天地。 什么,特别?可以理解为这是搭讪吗? 呀,讨厌,人家长这么大还没有被美男搭讪的经验呢!她自动过滤掉那些可恶的咸猪手。 “请收下,这雨也不知何时能停住。”那名男子低低说道。 怦怦心跳,楚涵嫣没有推辞,接过递来的雨伞,连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一并收入怀中。 “呃……” “妳的名字?” 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两人相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真有点心有灵犀的味道。 “我姓楚,楚涵嫣。”她悄悄打量着男子近乎完美的脸庞,忽略了他听见自己名字时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龙无咎。” “龙公子,多谢你的伞,请受小女子一拜。”她眨眨眼,笑着做了个万福。 客套滑稽的动作将两人都逗乐了,气氛也顿时轻松起来。 “你住哪里?明天我若要将伞物归原主,应该到哪里找你呢?”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龙无咎只是微笑,没有给出答案。 “这么肯定?”楚涵嫣有瞬间迷失在那抹迷人的微笑中,质问月兑口而出。他像一团雾,看不清辨不明。 龙无咎但笑不语,只是替她撑开伞,自己后退一步。 “夜已深,楚姑娘好走。” “哦,那么,后会有期。”对,他说会再次见面。 龙无咎微微颔首,极有风度的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当楚涵嫣的背影消失在重重雨帘后,突然从另一端窜出一道黑影。只见那黑影附在龙无咎耳边似乎在报告什么,接着很快也消失在夜幕中。 “楚……”他把玩着她遗落在地上的精致珠钗,嘴角浮现淡淡玩味的笑容。 或许,今后的日子也不会缺乏趣味。 “凄惨,凄凄惨惨,凄凄惨惨戚戚。”庭院春光明媚,楚涵嫣却裹着冬天的棉被,靠在床头长吁短叹。 “这叫自作孽,不可活。”缎儿将药碗放在案上,凉凉总结。 也不能怪她这样。 那日老爷得知真相,罚光了她当月的月俸,而小姐回来后浑身湿答答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两个难姐难妹皆被禁足一个月,不许外出。不仅如此,小姐还来个生病要人照顾,瞧瞧她在上彩节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缎儿,妳有点同情心好不好,我是病人啊!”楚涵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没有同情心﹖那这药是谁候在炉火边熬的?小姐可别狗咬吕洞宾。” “算了算了,简直反了,都欺负到主子头上,妳这个刁蛮的臭丫头。”她无精打采喝着药。“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 缎儿停下手中的活计想了想。“我也没出去外面所以不清楚,不过最近府里头似乎很热闹哦!” 楚涵嫣的耳朵马上竖了起来,美眸也精光闪亮。“什么事什么事,别卖关子快说啊!” “老规矩,拿来。”缎儿才不管呢,小嘴紧闭,任她心急如锅上蚂蚁,她稳若泰山不动。 “贪心鬼,咒妳找不到婆家!”楚涵嫣恨恨掀开被子,哆嗦着将枕头下的梳妆盒打开,挑了一颗珍珠交到她手里。 “谢谢小姐,嘻嘻……小的贪财了。”缎儿仔细用布包好,放在贴身衣襟里。 “是这样的,前天府里来了些人,好像是域外商队还是怎的,反正衣服打扮与咱们龙翔有些不同。” “老头生意往来的伙伴?”楚涵嫣挑眉。“我说缎儿啊,丫头爱财也要取之有道,妳这笔生意不怎么上道嘛!” 意思也就是这等消息不值这颗珍珠。 “没说完呢,看小姐急的。”只见缎儿清清嗓子,陡然露出梦幻般的表情。“世上怎么会有人长的那么好看呀!” “谁?”楚涵嫣疑惑了。这丫头向来爱钱,还没看她对某个男人感兴趣,今儿个这是吹什么风? “那个商队主人啊,缎儿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男子,五官精致到好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可是,全身没有丝毫女气,好有风度!”她有限的词汇无法形容那人的神韵,只觉看了一眼就无法忘记。 那个雨夜里的身影,在缎儿叙述中逐渐浮现在脑海里,楚涵嫣这才发觉,尽避过了这么些日子,她对那日的情景不曾淡忘。 “他们,现在住在我家?” “嗯!”缎儿重重点头。“每次给小姐煎药都可以经过客人落脚的房间,还可以看到那个如天人般的男子,好幸福哦!” “死丫头,我就说妳最近怎么勤快起来了,还好心到为我煎药,毕竟这点小事叫其他老妈子做便行了,原来是另有所图呀!” 她挣开身上的被褥,一脸坏笑的朝缎儿凑去,决定挠她胳肢窝以示惩戒。 “小姐饶命啊,这都是跟妳学的。”缎儿又躲又闪咯咯直笑。 “还嘴硬,看我不好好整治妳!” 路过的奴仆婢女听见小姐闺房又热闹起来,都带着无奈的笑不住摇头。 这个顽皮小姐,将来要是到了婆家,可怎么办啊! 楚涵嫣步出房间,久违的清新空气让身心顿时舒爽几许。缠绵病榻这么久,她觉得全身骨头都快散了。 深深深呼吸,明媚春光照在身上,真是说不出的惬意。正在享受时,忽明忽暗的箫声幽幽传来,给暖洋洋的春日添上几许忧愁。 是谁?她可不认为在老头的地盘上,会有哪个下人有如此闲情逸致,因为老头根本就不懂风雅,连附庸也懒得做。 她寻声信步,仔细分辨声音是打哪儿来的,那箫声听来是少有的婉转惆怅。一路凝神,她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河上水榭。 纱帐重重,熏香缭绕,一名锦衣公子独自一人临风而奏。他躯体纤长,姿态潇洒,大有玉树临风,飘然遗世独立之势。 她为什么对这身影会有熟悉的感觉?为什么明明身在阳光下,却又彷佛有冷风轻拂? 幽幽箫声传递出一种萧索离愁的味道,绵延不绝、一丝一缕,穿透了楚涵嫣的心房。 此刻她的好奇心已被全数挑起,他也许就是缎儿口中的客人之一吧!她缓缓再向前,想看看此人到底是怎样人物。 楚涵嫣丝毫不在意裙襬已被轻柔荡漾的河水浸湿,她悄悄穿越回廊,将自己隐藏在翻飞的纱帐中。 那人彷佛没有注意到外人的“入侵”,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醉心于一管长箫。 风继续吹,轻纱也时时飞扬,不断拂过楚涵嫣的脸庞。那轻柔的触感刺激着她的肌肤,终于—— “哈啾!”楚涵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男子陡然回身,目光精准地射向来者藏匿之处。 “我。”楚涵嫣心虚的伸手示意,也为自己不合时宜的举动破坏了如画景致而懊恼。 “楚姑娘?” “是你?”两种声音又一次同时响起,而上一次,是在那个雨夜。 楚涵嫣惊讶的打量着那人,站在面前的男人彷佛一缕春风——清秀的眉,一双狭长凤目出奇的清亮宁静。挺直鼻梁下薄唇永远带笑却隐含决断,隐约彰显温和性情中坚毅、不为人知的一面。五官俊雅秀气充满书卷气息,不带侵略之势,只会让人觉得温和亲切。 阳光下的他与那个雨夜气质截然不同,不似那时带着浓重的雾气和神秘。 “我们又见面了。”龙无咎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将箫放在石桌上。 “原来,缎儿说的果然是你。”自己直觉真是准啊! 他有些不明所以,以眼神询问。 “嘿嘿,没什么,只是女孩子间的小秘密。”楚涵嫣撇嘴笑。“爱吓人的无咎公子,别来无恙啊!” 第二章 “我真的很好奇。”楚涵嫣双手撑着脸颊,亮着美目,仔细打量端坐在桌子对面的龙无咎。 “不愧是楚家珍藏,好酒。”他一饮而尽,微微亮了亮杯底。“有什么好奇的事?不妨说出来听听。” 水榭桌上摆满了下人送上的珍馐佳肴,香气扑鼻,不过两人似乎都心不在焉。 看他嘴角勾起了笑意,涵嫣觉得自己心跳不觉加快几分。 “嗯,你明明那么好看,为什么要在上彩节那天戴着那么丑陋的人皮面具?” “看来那天真把妳吓到了。无咎我再敬楚小姐一杯酒陪罪。” “还好啦。这些日子生病完全是因为雨淋的,和你没关系。”楚涵嫣挥挥手,不予计较。 “原来妳生病了?难怪刚到贵府前两日没看到妳,直到今日才相见。”他眼眸含笑,定定的看着她。 楚涵嫣差点咬到舌头,话说太多,交浅言深。不过,估计他是想说她这种性格又怎么会捺得住寂寞吧! “那你带面具的原因,是不是要避免被人骚扰?”他长的那么好看,估计男男女女都会为他着迷。 “有那么一点,不过也不尽然。” “哦?” “其实,妳不觉得这个世界有太多人都执着于一副皮囊,而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他缓缓诉说,似乎深有感触,脸上带着缥缈表情。 “更重要的?”涵嫣歪头笑。“你是说心灵、内在,或者涵养?还是诸如其他看不见、模不着的东西?” 龙无咎略带兴味瞧着她。“似乎,楚姑娘对我的话不以为然。” “也不是啦。”在那道深邃的目光下,楚涵嫣觉得脸颊有些发烧。 真是的,刚才她明明还大义凛然的说不在意外表,现在又怦然心动,虚伪的家伙!她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 “我总觉得内在美固然重要,但又有谁会有兴趣去关注一个丑女的内在美?” 事情就是这么残酷,心灵上的相知总是那样可遇而不可求,而外表总是第一时间在别人心中留下评判。 “妳似乎有点悲观。”龙无咎看着她秀丽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淡淡怜惜。她明明生于大户人家,为什么还会如此伤感? “不是悲观,是事实。”楚涵嫣苦笑。“如果不是我爹有钱,如果不是我外貌还过得去——呃,请允许我这样自吹自擂一下。” 她叹气似的吹了吹额前浏海,接着说道:“不然谁会这么殷勤提亲,即使受人冷眼也要巴结往来?好吧,的确是有沦落风尘无依无靠的女子飞上枝头做凤凰,但是那大多存在于志怪野史好不好。即便是现实,那么若是红颜老去,下场恐怕也离不开凄惨二字。” 龙无咎静静听着,修长纤细的手指把玩着白玉酒杯。清风吹送,水榭里画一般的宁静和谐。 “即使说什么褒姒、妲己等人是红颜祸水,她们还不是『名传千古』?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是,不过估计不少男子感兴趣的还是她们的容貌吧,即使大是大非也未必放在心里。” “但像诸葛孔明之妻黄月英、无盐女钟离春、黄帝之妃方相氏她们,不也找到自己的好归宿?而欣赏的人也都不是凡夫俗子。”他反驳道。 真和我杠上了。楚涵嫣看对面依旧平平淡淡聆听的家伙,又羞又急,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反击”。 “千千万万中有几个女子能有这样的福气呢?偶尔一个例子,便成后代人的榜样,其实,我看是蛊惑人心还差不多。” 龙无咎笑着摇头。一是笑她固执可爱,二笑自己怎么也无聊的谈论起外貌运气来,这不像自己的性格。 “可别不信,反正也差不多。不过个人有自己的想法,随意啦。我是觉得太多人看上某位,无非是觉得外貌顺眼,或者有利可图,才愿意费心思去了解所谓的『内在』。不然,谁会有这个闲工夫去和丑女搭讪。”喝口水润润嗓子,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聊天了,真痛快。 水入喉咙,才反映过来原来是酒。楚涵嫣憋着气,竭力阻止即将喷出的,极不雅观的咳嗽。 “我想,我会有那个闲工夫去了解妳了。当然,无关皮相。”他回道。 她正准备夹菜以缓解难受的筷子,就那样停顿在空中。 呃,他刚才说什么?她目光渐渐抬起,对上他含笑的温柔目光,忽然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楚姑娘,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今天很尽兴,希望下次我们还能有如此机会把酒畅谈。” 他修长挺立的背影逐渐远离视线,月白纱袍的下襬也在走动中不时扬起。 “他想仔细了解我?”楚涵嫣咬着筷子拧眉思索。因为语出突然,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哎呀,我看还是喝多了。吃菜,吃菜!”她拍拍已经透红的脸蛋,自我安慰道。 于是乎,本该风雅别致的水榭里,穿得花团锦簇的大姑娘独自一人凭栏而坐,风卷残云般消灭着石桌上的山珍海味。 平日夜晚,楚涵嫣或者偷看小说野史——之所以偷看是因为楚老爷子不喜欢她看这些“腐蚀”脑子的东西;或者研究棋谱——无聊之时和自己下棋也可以打发时间。 今天,这两样事她都没有做——没有心情也没有气氛,只是躺在床上呆呆盯着纱帐流苏。 他的笑容好温柔,就像龙翔春天晴日里的微风;他的眉毛也很好看,镶嵌在过分艳丽的脸上,正好多了几分英气。 一见钟情?不是吧,这不符合自己的爱情观呀。可是,怎么她的心脏到现在还怦怦直跳? 淡紫纱帐顶上渐渐浮现龙无咎凭栏临风的俊雅身影,一回首,是让她几乎失态流鼻血的笑。 啊,楚涵嫣妳这个言不由衷的家伙!算了算了,别去浪费精力幻想,还是把“众字环”解开才是,不然缎儿又要嘲笑自己不会解连环套了。 忽然,窗棂砰的一响,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谁?”她放下连环从床头一跃而起,防备地移动脚步。 不是缎儿,那丫头进来时从不敲门,也没有什么新颖花招。更不会是老头,他向来是扯着嗓子示意她出来恭迎大驾。 “不要装神弄鬼,不说身分我可不开门,更要叫人。”她侧身抵在门上,不时伸着脖子,妄图从窗那边看出些什么名堂。 “楚姑娘,在下龙无咎,就是雨夜吓着妳的那个家伙。”男人清朗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笑意。 是他?涵嫣有些急切的打开门,脸蛋红扑扑的。“龙公子,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可以来找妳?”龙无咎发现,自己近来比较喜欢看她着急羞赧的样子,于是顺从心意。 他他他……不要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暧昧话语好不好! 楚涵嫣稳住心情,灿烂一笑。“当然可以,我们楚家可是主随客便,你说什么,我绝对照办。” “今夜月明星稀,明天应该是晴天。” “那么?” “上彩节那日下雨坏了好心情,又吓到妳。择期不如撞日,今晚由我来补偿妳怎样?” “你的意思是……”心脏又开始狂跳,她知道若是现在照镜子脸一定是红的。 “说太多就没意思了,如何?” 老天爷,就允许我放纵这一晚好不好?过几天他们也许就要走了,就当为自己留个纪念吧! 从小被楚老爷严格管教,却依然不甘平静的心蠢蠢欲动,今夜的月色和星光都特别诱人,勾引着她踏出屋子,连众字环都不能阻止。 “一言为定!”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总不能掩唇娇呼来显示矜持懊恼吧,那真是太做作了。 涵嫣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解释,暂且把烦恼抛到一边,趁着月色,和龙无咎一起体验他所说的“补偿”。 呀,没想到即使不过节,街市上也好热闹,一点都不逊于上彩节那天呢!楚涵嫣咋舌惊叹,自己见识实在太少了,以后一定要多出来看看,不然像傻子整天闷在家里,脑袋迟早会坏掉。 “呵呵,你今天比较特别。” “嗯?怎么说。” “没有易容啊,你以前不是说为了减少麻烦,不喜欢别人认出真面目吗,怎么现在倒无所谓了?” “因为身边有一朵娇艳的鲜花,所以我才不担心别人注意我。” 他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惊喜”。楚涵嫣看着龙无咎一脸淡然,也不像是挑逗她的模样,可是这话说的…… 也许,还是自己多心了吧! 她局促张望间,眼光蓦地瞥见一道身影闪过。哦,难怪浑身不舒服,原来被什么家伙盯上了。劫财,还是劫色?男色,还是?这个世道好复杂啊,要加倍小心才行。 “在这里摇头晃脑,思考国家大事?”龙无咎有些好笑,从没有女人在他面前还会神游,这让他男性的尊严有点小受伤。 楚涵嫣嘴角边浮起一抹淘气的笑容,看得他有片刻失神。 “不知道了吧,你过来。”她勾勾手指,坏笑道。“本小姐的特别发现,仅此一家。” “恭敬不如从命。”他凑过去。 “对面那个十字路口。”她贼兮兮瞥向那里,忽然说道。“千万别回头,免得打草惊蛇。那人贼头贼脑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听了她的话,龙无咎眼底闪过一道狠厉之光。 丙然还是不得安身,那个人的眼线竟远从都城到这里来,还真辛苦! “你是不是很生气?”楚涵嫣疑惑的问。 龙无咎一惊,以前没有人像她这样,可以如此敏感的感受到自己心情起伏,还毫不遮掩,她太缺少处世经验了。 “没事,为苍蝇扰了雅兴才是得不偿失。我们继续逛市集,别管他。刚品尝了麻婆豆腐,我们不如再去尝尝红豆糕。” 他放任自己露面,就是要刺探一下那个人的势力到底到达什么程度,以此衡量今后行动的胜算。 “哼哼,敢打扰我们,怎能轻易放过他!” 楚涵嫣咬牙,好好一场相处的机会又黯淡几分,这口气可不能不出,不然她楚字倒过来写。 “妳要怎么不放过他?文攻,还是武吓。”他抱胸,倒要瞧瞧这丫头脑袋里装了些什么鬼主意。 “哎,这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该是多美的景致,不如也让他尝尝吧。” 龙无咎耸肩,并不反对,倒有一副坐等看好戏的样子。 “走,带你这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去开开荤吧!” 未及申辩,他已被楚涵嫣拉入一家装饰得花团锦簇的楼阁。悬挂的抢眼招牌上金光闪闪三个大字——“窃香楼”。 “妳怎么带我到这里?”龙无咎压低嗓子,试图忽略往来人群不时投来的好奇眼神。 这一男一女到勾栏院做什么,难不成是捉奸捉到这里。 “嘘,苍蝇来了。”楚涵嫣纤手捂住嘴,示意他别说话。 他忽然闻到一种属于青春少女特有的体香,从她身上幽幽传来,令他心神微微一荡。 那人影子被窃香楼无处不在的花灯照到,影随身动,即使没有脚步声,他们也可以完全掌握住他的行动。 真是笨!楚涵嫣暗暗感叹,这么弱的对手实在没意思。 “你会武功吗?” 龙无咎点点头,没有隐瞒。 “天助我也。”她双掌合十。“如果有危险可别丢下我一人啊!现在,你就养精蓄锐,等着看好戏吧!” “妳……”他看着她摇曳生姿地朝那人所在的角落走去。 “哎哟,这位公子,您大驾光临,咱们『窃香楼』可是蓬荜生辉啊!”楚涵嫣娇笑着贴上去,把风尘女子的味道学个十成十。 那人吓一跳,脸色登时大变。“妳,妳是……” “哎哟,您认识奴家?”她可不认识他耶。楚涵嫣才不管,直接用帕子在那人脸上挥了挥以示撒娇。“您认识奴家,真是奴家的福分吶!大人这么赏脸,今晚酒菜钱全免了。” 龙无咎一口气差点噎着。她以为自己是这里的老板娘?还酒菜钱全免,这是什么跟什么? 咚一声,只见那人忽然直挺挺倒在地上,就两个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看来老头给我配的防身药粉挺管用的。”她看那人动弹不得,知道是药起了效果。 那人不死心还想挣扎,可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说!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用意?”楚涵嫣把沾了药粉的帕子收好,蹲在他身边,已经不复刚才的和颜悦色。 “我又没跟踪妳,关妳什么事。” 还嘴硬?好家伙。 “哦,那么说你是跟踪他了?”那更可恶,打扰别人约会最可恶。“到底什么事!” 还是沉默。 “不说?”看他把头偏向旁边,楚涵嫣怒火顿起。“死鸭子嘴硬,可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平时被楚老爷子惯坏了的性子,使起来也挺有分量。 “妳干什么……住手!住手!”那人杀猪般喝斥,又怕惊动众人,只好压低嗓子。 “干什么?本小姐今天就要让你尝尝厉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鬼鬼祟祟跟着别人!” 第一件外衣被抛在花丛里,第二件在树枝上,第三件——秀眉皱起,她思索了下,觉得做人还是要厚道些。 于是乎,那人只剩内衫长裤,又像木板一样被拖起。半晌没声音,似乎被吓傻了。 “需要我帮忙?”龙无咎隐藏在黑暗角落的脸上隐约带着笑意,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大胆、调皮的女子。 “不用。”她也不回头,动作俐落地用方才解下的腰带将他绑在木桩上,退后几步,模索着下巴欣赏杰作。 “非礼啊!” 忽然,她的尖叫顿时响遍窃香楼,开门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因为来这的嫖客们都想看看是哪个妓女这么不识抬举,竟在妓院喊非礼! 楚涵嫣连忙跑开,紧捉着龙无咎的手。“把你的武功使出来。快走,不然就走不掉了!” “好,如妳所愿。” 他话声方落,楚涵嫣感觉身子彷佛轻燕般飘在空中,腰也被手臂紧紧搂住。她惊讶地望望地面,再望望他,神色间满是崇拜。“龙无咎,你好厉害!” 兴致一起,便收不住,也不想收。 即使没有追兵,他们也片刻不停留。 龙无咎用一锭金子“借”了匹马,抛开马主人的大呼小叫,载着两人一路疾驰而去。 龙无咎的手紧紧环住她的腰,涵嫣整个背靠在他的胸膛上。风从脸颊边呼啸而过,彷佛有种乘风破浪的刺激。 兴奋过后,心神微定。虽然有些羞赧,但她无法否认,他的胸膛很温暖。不单是身体上的温度,还有牢固、坚韧,诸如此类的安全感。 她十八年长在深闺的岁月中,从未如此亲近过年轻男子。她不知该如何表现才能让他喜欢,只是凭着本能想替他赶走麻烦,让他开心。 “龙无咎,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有点过分?”她问。 天公不作美,又下雨了。 还没等到答案,两人手忙脚乱地寻思着该到哪里躲雨。 “天太黑,月亮被遮住了,如果继续在林子跑可能会迷路。” “那怎么办?” “看看附近有没有避雨之地,只能暂住一晚。” 楚涵嫣有些结巴的问道:“那个……我们两人……在这里,过一晚?!” “有问题吗?放心,妳爹那里我会去请罪。今天发生这么多事都怪我,妳别担心。”他安抚道。 谤本不关老头的事啦!等等,他们两人要共处一室?老天,这也太让人震撼了吧! “如果没问题,那我们走吧,不然等雨越下越大,月光完全被遮住就不好了。” 龙无咎月兑下外袍,覆在两人头上,多少遮蔽些雨。楚涵嫣则负责驾驭马,边红着脸边寻找避雨之地。 第三章 悔恨,已无法表达现在的感受;愤怒,已将膀子捏得青青紫紫。机会,从来只有一次;因此,她是天底下最大的猪头! 疏雨、凄风、孤星、冷月……在偶尔找到的天然洞穴中,水气氤氲,合该是发展一段浪漫的好机会。 可是,她这猪头,竟然因为骑马时间过长,加上先前整人过度兴奋,到了洞穴不久就与周公会合,平白错过与他培养“默契”的时间! 今早醒来之后,她发现龙无咎靠着对面墙壁睡着了。篝火已经熄灭,他的侧脸在晨曦射进来的光线中显得美丽极了。 唉……一句话没说,什么事没做。 等等,妳想要发生什么事?缎儿无孔不入的声音顿时钻入耳际,明明周围没有人。 这个死丫头真是阴魂不散。楚涵嫣垂头丧气的推开房门,赫然看到自己屋里坐了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男人? “死丫头,妳还知道回来?说,昨天死到哪里去了?!”楚老爷的大嗓门几乎把屋顶震塌了。 “我……”她一时语塞。 老头怎么忽然关心起她来了?楚涵嫣觉得很奇怪,最近他不是忙着谈生意吗,怎么有空来关心她?她宁愿老头别来“慰问”。 “我……女儿只是出去逛了逛。前些日子闷在家里头养病,病虽好了但浑身难受,想出去活动筋骨,顺便呼吸新鲜空气。” “呼吸新鲜空气?呼吸到妓院去,妳也够本事的,还和一个大男人出去,妳把我楚家的脸丢尽了!”楚老爷脸气成猪肝色,唰一下从椅上站起来,步步进逼。 “爹,你怎么知道我们去妓院?”涵嫣惊呼,他们可是喊完就跑,根本没给任何其他人看到真面目的机会,除了那个“苍蝇”。 他一时词穷,不能直说,但转而更愤怒。 “不孝女,谁让妳这样和爹说话的?!怎么,到那里去很光荣,我不能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就是知道怎样!” “又没有说爹不可以知道……那么激动干什么……” “妳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老头眼刀射过来。 “没有,绝对没有!”楚涵嫣赶紧站好。 “妳,是不是和一个叫龙无咎的出去?” “呃……”爹怎么又知道? “妳喜欢他?” “那个……”爹你怎么这么直接? “警告妳,离他远点。”楚老爷威吓道。 “爹!为什么这样说,他是坏人还是和咱们家有仇?就算判刑也总得有个理由啊!”她不甘心。 “妳翅膀还没硬,就敢不听爹的话?”楚老爷怒上加怒。“我造了什么孽,竟生出妳这么个不孝女,把男人看得比爹还重要!” “爹,你在说什么呀!”楚涵嫣急得直跺脚,脸色通红,顺便祈祷周围千万别有什么下人。这话传出去还能听吗?“我哪有那样,明明是躲雨,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就这么不相信女儿?再说……”她小声嘀咕。“男人又不能生小孩,我明明是娘亲生的。” 楚老爷两眼一翻,几乎要被她气死。“还好意思提妳娘?她要是知道,还不被妳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好了好了,女儿知错了。”老头本来就是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搅三分,再顶下去没完没了。 “这还像点话。”楚老爷一撩袍子,准备走人。“以后少和他来往,他不是什么好人。” 涵嫣很委屈,难得喜欢一个人却被反对,而爹在这事上出奇执着。“为什么他不是好人?” 在爹心里,好与坏的分界线又是什么? “妳不懂,也不要多问。” 他彷佛想到什么,看着出落得越发水灵的女儿,慢慢走到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模着她的头。 “世事险恶,爹以后慢慢教妳。做爹的哪能害自己女儿?记住,别和他往来,不然受伤的终归会是妳。” “爹?”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沧桑,楚涵嫣似懂非懂,却也感受到为人父母的艰难。“那……爹为什么留他住在家里?” “以后妳会知道。但是现在,记住,不要去找他,他来找妳也不要理会,知道没有?” “哦。”她极不情愿的答应。 几多无奈,几多哀怨。 楚老爷离去后,楚涵嫣靠在床头,带着淡淡的愁绪和思索,仔细咀嚼着爹刚才那番话。 夜色正浓。 楚家豪宅灯火辉煌,将周围角落都照得犹如白昼。在后院一座宽敞而不起眼的偏厅内,圆桌旁坐满了人。 江南醉蟹、糯米扣肉、油爆河虾、红烧河鳗、鸳鸯双蛋、二度梅开……这些在龙翔并不昂贵却口感极佳的菜肴一一上桌。屋内渐渐香味飘散,混着清冽酒酿,真真让人食指大动。 “叨扰楚老爷数日,龙某过意不去,在此敬你一杯酒,聊表谢意。”龙无咎举杯示意,先干为敬。 “好说,好说!龙公子客气了,老夫可受不起。”楚老爷发福的胖脸在灯笼下笑得挤在一起,分外滑稽。“前些日子忙着处理商会琐事,无法好好招呼龙公子,老夫该罚!” 酒过几巡。 “楚家能有贵客光临,真是天大的荣幸啊。”酒足饭饱之后,那自然是满面红光。 楚老爷边劝酒说话,边剔牙,完全一副暴发户姿态。不过,他也确实是凭着投机和运气,在很短时间敛聚财富。楚家的发迹几乎可以称为龙翔的奇迹之一。 龙无咎眉头轻皱,低头夹了菜来掩饰一闪而过的厌恶和不屑。若非有求于人,他是绝对不会和此种人往来。 可惜了楚涵嫣,怎么有这种父亲。想到和她相处的日子,他心中不禁微荡,脑海竟浮现出她俏丽的身影。 “龙公子,至于你说的那批货,也不是不可以从商会管理的水路走。”寒暄过后,终于切入正题。楚老爷搓着手,神色间有些为难。 一旁作陪的众人心领神会放下酒杯,屏气聆听,绝不妄言半句。 不是不可以。 龙无咎在心里冷哼,表面却不动声色。这点小手段他未必放在心里,但看他后面还有什么说辞。 “楚老爷若有困难,尽避开口。我们商队都是生意人,希望能在双赢的情况下尽量让双方都满意。” “龙公子深明大义,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楚老爷笑得堪比太阳花。“若是运米粮油盐、绸缎布匹,那倒还好说,花些银两自然可以打通关节。不过这铠甲兵器的……”他面露难色。 “楚老爷放心,这些虽和寻常货物放在一起运送,但数量并不多,不过是为了兄弟们做买卖防身时用。”龙无咎做了个“你知道”的表情。“世道艰难,现在为了钱而杀人越货的可不在少数。” “那是那是。”楚老爷陪笑着,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不是龙无咎愿意忍下这口气,在这里捺着性子和他蘑菇,而是从境外运送到龙翔的货物,全都必须要经过上彩城,而把持着上彩城商会大权的人,便是眼前这位楚老爷。 龙困沙滩,也有些无可奈何。更何况,他确实急需那批武器来…… 冷光闪过。龙无咎和身边同伴眼神交会了下,迅速传递彼此之间明了的讯息,很快各自掩饰过去。 也许,事情不是出钱就可以摆平那么简单。不过,这最后的机会还是要试他一试。 龙无咎轻轻拍了拍手,立刻有属下将一镶着金边的檀香木盒捧上。他修长的手指沿纹路慢慢滑动。“早闻楚老爷是鉴赏珠宝的行家。这里,是敝商队在神武国经商时购得的宝物,现在龙某将其转赠有缘人。” 盒盖打开,十颗精心放置、大如龙眼的天然神武珍珠,顿时发出柔和光彩,即使室内灯火通明,也令人无法忽略。 楚老爷一双眼睛顿时发出光芒,毫不客气地拿着几颗珍珠在手里把玩,舍不得放下。“好珍珠啊,这么多年,老夫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佳品。” 神武珍珠之所以有名,在于其多数产地靠近海域,但风浪较小,且天然形成了两河夹流之势,咸、淡水适中、水质又好、温度适宜,具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龙无咎淡定的微笑中将不屑和鄙夷隐藏得很好。 “不过如此大礼,老夫真是不敢收下。”楚老爷笑呵呵地将盖子盖上,转身坐下。 “楚姑娘人比花娇,想是和这些珍珠非常相配。”龙无咎淡淡说道,眼神从宝盒滑向他,手里也把玩着一柄珠钗。 楚老爷看到珠钗登时变了脸。好你个姓龙的,竟敢用我女儿威胁?不过是个落魄皇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他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陪笑道:“那个丫头哪里配上这么珍贵的宝物,唐突了它们。” “放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龙无咎的手下庄影拍案而起。“区区边城商会会长,竟骑到龙公子头上,你有几个脑袋敢这样做?!” 龙无咎只是将茶杯盖子盖上,淡漠的脸看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极深的情绪从来都是隐藏在他心底。在那柔和美丽的面容背后,对付敌人的手段可说是毫不留情。 气氛一时僵到极点,作陪的人士或是尴尬、或是担忧、或是愤怒,各自心怀鬼胎,屋内静得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彷佛可以听到。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众人皆是一惊。 楚老爷依然保持着笑脸,微微欠身致歉道:“不好意思,各位慢用,老夫出去看看。” “公子,您看这情况?”庄影询问,杀机已现。为人下属,所有责任都指向一处——保证主子安全! 楚涵嫣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蓦然闪过龙无咎心底,盈盈笑语萦绕耳际。若是如此做,她会不会伤心? 瓣壁风沙,大漠星冷,那些被放逐的日子又幕幕展现在眼前。“龙”字一姓,大约是所有祸事的起源。 只是,他已无路可退。 “请诸位见谅。老夫有得病的亲戚从乡下赶来,必须尽快安顿下来。恕我无法再作陪,各位请随意。改天再好好宴请各位,热闹热闹。”楚老爷带着凝重意味抱拳告辞,使了眼色给手下家丁。 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带着让人几乎沉溺的错觉,侵入五脏六腑。 龙涎香?! 龙无咎的双眼突然大睁,手臂挥去,手上筷子破空飞去,屋内顿时一声惨叫。 “好你个龙无咎……你……你怎么发现的?”楚老爷捂着心口发问,嘴角边渐渐流出血丝。 “根本不是什么病重的亲戚,只怕是龙翔皇宫派来的密使吧!”他向来柔和的眸子发散出阵阵狠厉。“楚老爷,你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明,天下好事可不能都尽在你掌握。” 杀死一个小喽啰根本于事无补。只是想不到,那人不仅手脚伸向这里,连商会也收买了,这返宫之路怕是危险重重。 “你,好狠。”鲜血不断涌出,楚老爷片刻间已是气若游丝。 “不是没有给你机会,可惜,你自己不珍惜,就怪不得我们。” “哈哈……哈哈……”楚老爷子的喉咙发出残破声音,苍白脸上带着诡异笑容。“我死了,你们也别想逃……主子的人马这几天连夜兼程,恐怕,不多时就要到了。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听罢,龙无咎毫不犹豫地将刀口又刺得更深,结束了楚老爷的生命。几滴鲜血喷溅到脸上,他不动声色的用袖子擦干。惯常穿着的月白纱袍,此刻分外刺眼。 咚,身边一人突然倒下。接着,又有几人倒下。 “香味,有毒……”龙无咎的手下躺在地上惊呼。并没有人死去,只是全部失去了力气,丝毫动弹不得。 是楚家家丁趁乱又释放的另一种香味,和龙涎一样无毒,但是两样混在一起,便是让人失去反抗的迷药,效果迅速。 想到老匹夫临死前恶毒的诅咒,龙无咎一时也觉得心凉。力气正在逐渐流失,若非以前住在宫里体质上已熟悉龙涎香,怕是两种味道混合后,自己现在也浑身无力任人宰割。 “主子,您快走!四皇子的走狗一定马上就要到了!” “是啊龙主子,四皇子狡猾多端,竟然可以收买到姓楚的做走狗,我们真被他骗了!您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到时为属下们报仇就是!” 外面隐约传来马蹄声、喊叫声,夹杂楚家大院下人的惊呼声,彷佛预示着有什么惊天大事即将发生。 他亲爱的哥哥,果然还是那么迫不及待。他向来淡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龙无咎带着复杂意味,看向瘫软在地的手下们。 “放心吧,你们的家眷我自会好好安排。他,也不一定就非要你们的命。他要的,向来就是我一个人。” 不再看属下们,龙无咎脚步虚浮的从后门离开。虽然还可以行动,可逐渐流失的力气和内力提醒他,时间无多。 况且,若是楚府即将被层层包围,他哪有机会逃出去?怕是插翅难逃吧!四皇子,永远不会留给人任何后路。 上天,难道你真的非要亡我,让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永远湮灭在岁月里?他不服! 提着股真气,龙无咎仔细寻思到哪里才能有时间拖延。只要给他三个时辰,就可以将毒气压制住,毕竟他曾在宫里习惯了龙涎香。 纱窗咯吱一声撑开,从里向外流泄的灯火中明晰的映照出一个熟悉身影——楚涵嫣。 她原本打算晚上看些书,或者画几笔就歇息去,但脑海中这些天与龙无咎相处的场景却一直挥之不去,心跳也很久没有正常过。 哎,我是不是病还没有好透?楚涵嫣呆呆对着月亮,可惜明月不照她精诚,依然盈不成一个圆满。 人们常说,月有阴晴圆缺,世事也往往不尽人意,更不用说爱情了。像她们这种身分的女子,婚姻也多数无法做主。 要嫁个门当户对的,为人妇要百依百顺的,若是无法生下继承子嗣,是要懂得察颜观色给丈夫纳个几房小妾…… 她应该扯不出那种笑脸吧!楚涵嫣捏捏脸颊,觉得那样苦笑比哭还难看。对她来说,若是爱人要和其他人一起分享,她宁愿自己首先放手。 爱,就爱得痛痛快快刻骨铭心。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必须心无旁骛,因为这是一种起码的尊重。 “涵嫣,事发突然,我们要迅速离开。” 正在神游的楚涵嫣,被突然出现在窗子旁的人吓得直直后退。“你是谁,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再不走我喊人了!” “缎儿”二字已提升到她喉咙,正准备破口而出。 “别叫。是我,龙无咎。”话音刚落,他从纱窗翻身落到屋内,顺手卸了窗子的支撑,让窗户紧闭。 “无咎?!”楚涵嫣惊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吶吶重复他的名字,是否上天刚才听到她的心声? 她的闺房除了老头和家里几个奴才,还从未有陌生男子进来过,更不用说是如此丰神秀丽的美男子。 这时,烟花在空中燃爆,伴随着尖锐而悠长的鸣声,乍然听到不免心惊肉跳。 “他们快来了。”龙无咎费力支撑在案桌上,厉光一闪而过。“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涵嫣,将妳的胭脂水粉拿出来好吗?” 见她一脸恍惚不解,他再度换道:“涵嫣?” “啊?哦,好的!” 楚涵嫣被他凝重的表情惊呆了,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这么严重。对了,要胭脂水粉做什么呀? 龙无咎道了声谢,接过他需要的东西,并且从衣襟里拿出小包裹,对着铜镜开始着手准备。 他挺拔修长的背遮住了探究的视线,楚涵嫣又不好意思冒昧上去一看究竟,只好对着窗子发呆,盘算着下面会发生点什么——浪漫的事? 啊!真没脸了。 “涵嫣,过来,妳也需要这样。”龙无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呼吸显得极为苦难,身上也彷佛承受很大痛苦似的。 “你怎么了?”她上前,却不由得停下脚步,原本急欲搀扶他的手硬生生顿在空中。“你的脸!” “别怕,这是易容术,危机之时有用。” 靶觉力量不再流失,身体也舒缓不少,他觉得自己可以再支撑一段时间,直到逃出包围。 “这就是传说中的易容术啊!”恐惧一过,楚涵嫣好奇心顿起。“你又和上彩节那夜一样了。” 将精致的面容隐藏在丑陋面具下,不过这次她可不会被吓倒,再一次不雅观的跌坐在地上。 “坐好,脸不要动,现在我帮妳易容。”大手搭到她的肩膀,微微使劲将之按压在凳子上。 铜镜里出现一名活泼俏丽的女子和面目狰狞的男子,而他们此刻神色安详,有种怪异的和谐。 他的白纱袖子不时拂过她脸庞,闭着眼睛任凭摆弄的楚涵嫣,隐约嗅到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 她疑惑着,却无法说出口,因为龙无咎告诫她脸部肌肉千万不能动,这是易容过程中的大忌。 紧闭的双眼里突然出现滴滴血迹,很快不断扩散、扩散,接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影在眼前晃动,狂乱的向她伸出双手,似乎要抓住什么,又似乎想要诉说着什么…… “涵嫣,涵嫣妳怎么了?”他捉着她的肩膀。 靶觉自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压抑着即将月兑口而出的叫喊,使劲睁开了眼。 “做恶梦了?” “不,没什么。可能在你易容时不小心想到其他什么。”楚涵嫣含糊其词,不想将自己的烦恼带给他。 她呆呆望铜镜里的陌生容颜——她的鼻子变塌了,嘴唇也变厚了,眼睛更是变小了。在他高超的易容术下,自己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一个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丑陋村妇。 “开门开门,官府有令全部搜查!”官差傲慢无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一间间房门被踢开的声音。 楚涵嫣焦急疑惑地望向龙无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来不及解释。”他皱眉。“妳有下人穿的衣服?” “有有!”她急忙点头,自己以前偷跑出去时经常穿那些衣服。“就在柜子里面,我马上去拿!” 当两人刚将衣服换好,大队官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龙无咎袖子一挥将烛火熄灭,搂了楚涵嫣一齐倒在床上。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点点月光撒进,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无咎,我们……”她紧张到差点咬破舌头。 “嘘,别说话。得罪了,涵嫣。” 第四章 楚涵嫣觉得,自己被一股陌生而浓郁的男子气息所包围,被他结实的手臂牢牢困在宽阔的胸膛里的事实,令她浑身无力。 谁都没有下一步动作,仿佛静待地狱阎王擦肩而过。可惜,上天往往无法遂人所愿。 当她将心跳数到十之时,木门终于被挨户搜查的官差一脚踢开。火把的焰光还没有将屋内照亮,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将她固定在身下,樱唇顿时被准确捕获,而衣襟的带子已悄然飘落。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坚定地探入她的里衣中,梢稍使力,将之分开,露出柔滑细腻的肩膀。 楚涵嫣已然惊呆,愣愣地任凭他在自己身子上肆意动作。他在做什么,自己躺在这里又是做什么? “别动!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本官老实待在那里!”官差暴暍,手下顿时站了满屋子,行动不可谓不迅速。 龙无咎以身挡着一干人视线,慢条斯理将楚涵嫣的衣服归位,转头道:“各位大人,小的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周围“嘶”声一片,无不惊叹此人丑陋恐怖的模样,简直和厉鬼有的比,干嘛还出来吓人?! 他悄悄在楚涵嫣身后捅了下,她立刻心领神会,赶紧做娇羞状。“九哥(咎哥),你看他们好凶啊,竟敢随便闯入民宅,把人家的身子都看光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差役们顿时恶寒。 “臭婆娘,就妳那丑样,就算月兑光爬到老子床上,老子照样把妳扔出去,什么玩意儿!”其中一人很是看不过这做作的丑女。 若是美女撒娇,该是赏心悦目之事,可这丑八怪?有多远滚多远吧! “老子是老子,你是你。老子都早登极乐了,总不会从地底下爬出来把我扔了吧,有毛病。”楚涵嫣气不过,相差役玩起了文字游戏,此“老子”非彼“老子”也。 龙无咎好气又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思在这里斗嘴,她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臭婆娘,看我不打歪妳这张臭嘴!”差役抡起拳头就准备教训人,哪里来的丑八怪,这么放肆。 “慢着。”带头官差打量着床上衣衫不整的两人,若有所思。“你们两人不过是下人奴才,怎么竟能跑到主子的房间,还在这里苟合?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主子外出会情郎也要你管啊。再说,我主子可没有嫌弃人家容貌美丑,把我当好姐妹,特地让我睡这里呢!” 本小姐就是主子不行啊? 这丫头。龙无咎看着官差被气成猪肝的脸,辛苦憋着笑。可转念想到之前发生的一切,是再也笑不出来。 “算了算了,和妳在这里瞎扯也是浪费时间。” 辟差不耐烦的挥手,楚家好歹是给四皇子办事的,在新命令没有下来之前,对他们的人也不好多加为难。 “我问你们,不许隐瞒。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白色长衫,非常好看的男人从附近走过?” “官大爷,您这就糊涂了。”楚洒嫣摇头。“既然您都看见我们是什么状态,怎么还有心思去注意别人?”大煞风景嘛! “当真没有看到?” “我眼中只有九哥,不会注意其他男人的。”楚涵嫣含情脉脉望着身旁那张丑陋面皮,心里头笑翻了,却仍有淡淡的羞怯。 近来占据她心底的,多少也只有这个人吧。她扪心自间并不是那么在乎容貌,但还是被他谜一般的风度所吸引。他淡定儒雅的风度,他如沐春风的谈吐,让处于情窦初开中的楚涵嫣手足无措。 蓦然对上龙无咎射来的深邃眼神,她选择投降,调转了视线。 对了,不知爹现在在哪,怎么自家院子突然多出来这么多凶神恶煞的差役?奇怪,真是奇怪。 “就是,我家小嫣也不会喜欢其他男人的。”龙无咎也配合一番,成功让还拿着火把的大男人们不住颤抖-肉麻到想吐。 “闭嘴!”官差狠狠瞪他们一眼,不想再看到他们那两张绝世丑脸,赶紧转身朝部下一挥手。“咱们走,继续搜!” 火把撤离、脚步声远去,屋内又恢复了黑暗与寂静。在这黑暗中,楚涵嫣发现他的双眼清澈闪亮,似乎蕴藏着什么。 “他们刚才是在找你?”她问出心底疑问,顺便打破诡异的氛围。 “是的。”龙无咎放开她,体贴坐到床边腾出空间,自己靠在墙壁上调息。 “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你?”楚涵嫣斟酌着话语,因为他此刻看来十分难受。“不过如果有隐情就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和你父亲谈生意的时候,他透露自己和龙翔皇室之间有所牵扯。不过还没问清楚,就被擅自闯入的官差们打断了。” “不可能!”楚涵嫣断然否决。“老头是做生意起家的,怎么可能会牵扯上政治?这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商政一体,若是普通人,早晚给玩死,除非有那通天背景。否则在权力更迭的浪潮中,岂有小喽啰的栖身之地。 楚老头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如!龙无咎在心里冷笑,表面仍很凝重。“我的部下看到他们来势汹汹,奋力抵抗,让我们先行躲避。但是当时的情况太混乱,我和你爹……走散了。” “怎么办,这到底怎么了!”世界在一天之内天翻地覆,楚涵嫣无法相信向来瞻小贪财的父亲竟会扯到牢狱之灾。 楚家,今后会走向何处? “我爹有没有事?他根本不懂武功啊!”她焦急地揪着龙无咎衣襟,血缘牵绊让一颗心怦怦直跳。 为什么闭上眼总有血红漫过,为什么总有一个身影妄图对她说些什么,这到底表示什么,表示什么?!千丝万缕在脑海中缠绕,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别急,龙翔好歹还在太平盛事,凡事要有国法依据,官差们不能随便抓人,更不可以随便杀人,你爹不会有事的。” “真的?”听他清爽低沉的嗓音娓娓分析,有种莫名安心。楚涵嫣将泪水逼回眼眶,露出略显疲惫的笑。 “涵嫣,可以帮我个忙吗?” “没事,尽避说吧。若是你不使用易容术,我恐怕也要被抓了去。” “楚府可有通向外面的秘道?我外头有些绿林好友,到时逃出去后再要他们来解救围困,将你爹他们救出去。” “可万一我爹已经走了,不在这里怎么办?”楚家没有什么秘道,只有她以前总想着出去玩而发掘的几个偏门。“我们走了这些下人们怎么办?还有缎儿,他们也许会有危险。” 龙无咎定定看着她。“我们离开,至少有搬救兵的希望。而留在这里,除了等死或者下狱,没有任何出路。” 楚洒嫣毫不扭捏拉着他的手,咬牙作出决定。“好,我就跟你赌这个机会,随我来。”慌乱无助之下,她忽略了龙无咎说辞的前后矛盾。 既然龙翔抓人要有法可依,又怎么会随便杀人?况且,他们都是小心遵循例律之人? 只怕这背后不是那么简单。但她没有精力去分析思索,她不认为眼前这个人会欺骗她,因为那双眼睛是如此澄澈清明。 罢一出门,喧嚣扑面而来。外面焰气冲天,火把环绕着楚家豪宅,将每个角落映得通红。 “上头有令,所有闲杂人等都不许踏出楚家大院半步,违令者,斩!”所以老老实实待着去。 “干什么干什么,没见这里封锁着呢,是不是皮痒了欠揍?滚回里面老实待着去!” 他们俩所到之处无非这种驱赶式回答,语气虽然不同,动作却一样-差役们都是低着头不看他们丑脸,像赶苍蝇般双臂奋力驱赶。 若在平时,区区高墙还拦不住龙无咎,可惜中了迷香后力量流失,心有余而力不足。 何况身边还多了个累赘。无论如何,杀她爹总算有些对不起,虽然于他来说愧疚并无多少。 辟兵已将楚家包围到水泄不通,他知道为什么要如此兴师动众。龙无咎冷笑,该来的还是要来。 被差役押到前厅时,里面已经人满为患。有备而来的官差们给楚府所有人吸入迷香,造成他们浑身无力,无法反抗。 他们当然也不例外。 当楚涵嫣软绵绵靠在龙无咎怀里,慢慢滑坐在地上时,她忽然觉得他仿佛是自己的支柱、自己的天。 “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做!我要去找我家小姐,放开,你们松手!”清脆的暍斥声由远及近。 缎儿?楚涵嫣焦急望去,却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子。 “别着急,她不会有事的。”她耳边响起他沉沉安慰声,呼吸轻抚颈部肌肤,令她微微颤抖了下。 “你们这些野蛮人,就会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缎儿的吵闹很快因为吸入迷香而虚弱几分。 龙无咎紧紧握着涵嫣的手,传递安心,以及信心。 从各处驱赶过来的下人越来越多,前厅已很拥挤,于是分批转移到后院,再派人看守。 龙无咎和楚涵嫣一直守在一起,哪怕爬也要爬出前厅,因为只有离开最大目标之处,他们才有希望。 时间就在煎熬中慢慢度过。月冷星稀,夜风凄凉。鸦雀鸣叫点缀着寂静,让人更觉荒凉不安。 若是这样下去,自己没有半点月兑身机会,尤其是在龙峥赶来以后……龙无咎眉头微皱,思索怎样才能月兑身。 运有半个时辰功力才可以完全恢复,他可以赌一下吗?赌在这半个时辰内风平浪静? “官差大人,小人……我……内急!”龙无咎装作一脸畏缩地凑上前去。 在后院负责看管的差役们互相看了看,推了一个出去,把这个差使交给他。只见那人响亮地打了声呵欠道:“丑人多作怪。别人都不急,就你事儿多,滚出来,老子跟去看牢你,少打鬼主意!” 龙无咎被看守提了衣襟拖出去,楚涵嫣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也只好待在原地见机行事。 忽而又担心缎儿,那丫头脾气倔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去。她还是不清楚一夜之间为何有如此剧变,也没有人可以告诉她答案。 “丑鬼,拖拖拉拉的到底好了没有?赶快给我滚回去!”差役等得不耐烦了,使劲用脚踢他。 “官差大哥,你说,我好看吗?”低沉而清朗的声音幽幽响起,在偏僻院落竟有一种诱惑。 “妳妳妳,妳到底是谁?”借着月光,他分明看见一个美如天仙的女子,刚才那个丑男人到哪里去了?! “小女子是被楚老爷强抢来的,为了保清白之躯,才易容成丑陋无比的男子,让他认不出。” 龙无咎本身的容貌已是倾国倾城,再加上用从楚涵嫣那里取得的胭脂水粉一打扮,活月兑月兑是西施再世,流露出可人媚态。 色字当头,什么防备心早就全然不顾。差役对明显的破绽置之不顾,就想在这对美女下手。 谁叫她无依无靠呢?怨不得他。 “妳到有些心机,说,要爷帮妳办什么事?”先尝甜头再说,至于事,难就不办喽,自己没损失就妤。 “小女子不敢让爷放了我。只是刚才被抓来的一个丫头,叫缎儿的,曾经帮我不少忙,希望爷能招呼其他大人们关照一下,让她少受皮肉之苦。”刚才不是没看到她倔强的模样,如此也正是一个好借口。 “原来是这个啊。”官差已经开始宽衣解带。 “这当然没问题,爷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美人,你就乖乖躺在那里给爷好好疼爱吧!” 他带着婬笑边月兑衣边走向龙无咎,幻想着待会儿的温柔乡是怎样销魂,也就根本没注意到“美女”嘴边狠厉的微笑。 “刚才你怎么了?”趁差役们不注意,龙无咎悄悄回到原地,立即遇到楚涵嫣的关怀。 他的双眼透着淡淡笑意,也不说话。 她见他衣衫整齐,应该没什么事。可是刚才那个差役呢?其他官大人忙着闲聊解闷,楚涵嫣可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人不见了。 忽然,樱唇被准确捕获,她瞪大了眼睛。不是被“非礼”的惊慌,而是,有没有人看到啊?美眸左顾右盼,幸好大家都没有精力管闲事,也就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正在慌张之时,牙关被温柔撬开,从小碧守的禁地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袭击。 她目瞪口呆,她无法言语,初吻在这种状况下丢失,是她从来没有想到的。印象中,应该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或是新桐初引的清晨……现在这样子真是一点美感没有啊!尤其他们两个还化妆这么丑…… 胡思乱想之时,楚涵嫣觉得舌尖上多了个药丸。这是什么?她拉回心思,以眼神询问。 大功告成! 龙无咎很是君子的立刻退开,绝不占女子半点便宜。这倒让她生出些许遗憾,说不清,道不明。 “这是迷香解药。含着它,等完全融化,再过些时候效果完全发挥,身体也可以活动如常。”他话锋一转,说道:“很抱歉,让妳觉得尴尬了。” 他指的是开始解药含在自己嘴里这种情况。“不过当时事发紧急,我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将计就计,还请多包含。” 他神色之间有些许疲惫,眼神也黯淡几许,而涵嫣更是注意到了腰带上的几点血迹。 “你刚才……那个差役怎么了?这个解药是从他那里『拿』的?”她忽然有些许心神不宁。 “我取下面皮,让那人见了真面目。” “你!”涵嫣差点惊呼,硬是将音声压在喉咙口,随后赶忙压低嗓子。“你疯啦,他们正在找你啊!” “那人还以为我是绝色美女,色心顿起。”龙无咎轻笑,笑声中盛满了不屑。 听到此处,心又忽然提到嗓子眼。涵嫣颤着声音问:“有没有,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看到她紧张的模样,龙无咎忽然觉得有丝丝温暖。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却可以如此关心。而同为同胞骨肉,竟会自相残杀,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我假装答应他的要求。” 不用多加说明,涵嫣立刻明白“要求”二字表示了什。该死的家伙,到被猪油蒙了心! “我对他说怕自己身子较弱承受不了,先让他交出解药以此恢复体力,也好尽力『配合』,让他心满意足。” “真狡猾。”她大概可以猜到下面发生了什么。 “解药既然到手,趁他不注意,我用他的刀解决了他,到地府做个风流鬼也不错。” “其实把他打晕就可以,不一定非要他的命啊。”到底是活生生的人,而且也没有在楚家杀生。 “看到我脸的人都要死。” 楚涵嫣注视着轻描淡写说出警告的龙无咎,忽然觉得陌生感如潮水般一荡一荡冲刷着心房,甚至有些后怕。他身上有着太多的谜题,她完全不了解,而且无论怎样,也触及不到他心底最深处。 “那,我也看了你的脸,你会不会也杀了我?”她带着试探和勉强的笑意。 “当然不会。”他立刻否决。“那是对敌人而言,对我喜欢的人,不必要加以伪装。妳说是吗?” 他,是在向自己表白引涵嫣定定注视着龙无咎,他也毫不回避她的眼神。两人就在视线交会中,含蓄地传递着彼此心意。 忽然,她展开一朵迷人的笑容,为了“喜欢”二字。爱情中的女子往往会这样轻易地卸下心房,鲜少例外。 她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谜一般的男子。 为了可以把酒言欢,为了可以此生依偎,荆棘密布中,她选择无条件的信任,只因为他。 “无咎,谢谢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若是逃出后能找你朋友帮忙,让楚家这次逃过一劫的话,我们一定做牛做马来报答!” 他只是微笑,对她的誓言不予置评。 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 “是不是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嗯,不像以前那样软绵绵,好像力气又回来了,那个解药果然有用。”楚涵嫣感叹。“你是不是也好点?” “早就好多了,我在等妳。”龙无咎看了看四周。 因为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的看守,差役们已经十分疲惫,监视也不像开始那严密。 “抓紧我,马上有好戏可看了。”他勾起笑容,有一种事事尽在掌握的笃定。 “没问题,什么都听你的。”除了他,她已无人依靠。 当初为她夺解药时不得已含在口里,融化的部分已经将他体内的迷香全部清除完毕。 宝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该是放手一搏的时候。 龙无咎沉声道:“我数三声,妳只要闭上眼睛,抓紧我,其他什么都别管。” “明白了。” 外面隐约传来匆匆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训练有素的模样。看样子有另一队人马就要赶到。 惊动这么多人,他是否该感谢龙峥对自己的重视? 龙无咎望了眼四周,看见已有差役准备去门口看个究竟,估计是盼着交接班的伙伴。楚家地形在他刚到的几天,便已了然于心,所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反而没有多少顾虑。 “抓紧,我们要出发了!”龙无咎衣袖一抖,挥手撒出随身携带的几颗烟雾弹,炸得院里顿时白烟弥漫。趁此迷烟遮目之际,他运足功力,带着楚涵嫣如轻燕般掠过高墙翻过屋顶,朝着远方飞去。 惊呼声、喧闹声全部被他们抛在脑后,如雨般的箭镞二掠过身边。他不能回头,也不会回头。 楚涵嫣丝毫不觉得害怕,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安心,因为有一方可供避雨栖息的天地-他的胸膛。 陌生的男性气息层层迭迭包裹着她,在清风徐来的夜晚,幽幽浸入呼吸,也浸染到心底…… 第五章 “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还可以逃出来。”楚家豪宅已经越来越远,差役们的喧嚣叫嚷也被抛在脑后。 他们几乎月兑离地狱,去迎接明天的太阳。 “可是我爹……”楚涵嫣想到爹,又难过起来。混乱之下根本无法找人,而且他说,爹似乎已经离开了? “放心,只要妳还活着,就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找妳爹。他也是老江湖了,有朋友有经验,不会轻易遭遇不测。” 龙无咎用劲捏了捏她的手,传递信心。这一捏,楚涵嫣才反应过来,从逃亡到现在,他们的手,一直紧握着。 “谢谢,我知道了。”她大着胆子,让手停留在他略微冰凉的大手里,来降低不断汹涌的热度。是爱情的温度,还是奔跑的躁热?她不想去分析,只想这一刻,停留在他掌心中。 突然间,远处传来轰然一声,似乎是房屋倒塌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胆颤。 “无咎,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她怯怯询问。 “没有。是不是刚才太累,出现了幻听?”他神色自若地轻轻抚模她的秀发,柔声安慰,并回头看看来证明。 “也许吧。”楚涵嫣自嘲地笑笑。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连他给自己易容时也能联想到恐怖画面。真不知撞了什么邪! “无咎,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找你的朋友呢?”她带着轻松的语气回首,愕然发现他僵直的视线死死定在远方。 顺着视线望去,那里,焰气冲天,艳丽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幕,将四周照得无所遁形。 浓浓烟火不断汹涌着上翻,火藉风势,更加肆无忌惮地照耀燃烧,似要烧尽所有物体。 “不!”楚涵嫣尖叫着,膝盖一软重重跪在碎石地上。“他们怎么可以,怎可以!” 双腿仿佛被抽去力气般动弹不能,她胡乱地在地上艰难爬行。原本青葱般美丽纤细的十指沾满沙土。 “我要去救他们,去灭火。对,赶快把火灭了他们还有救,一定能救回来!” 她语无伦次说着,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但是,尽避她急着回去,可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站起来,快给我站起来啊!”她狠狠拧着大腿,企图以疼痛来恢复知觉。 “妳这样虐待自己有什么用?他们,没救了。” 他的话语直刺心屝。 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远方不断燃烧的大火,是她最后的印象。 小雨淅淅沥沥,给凄凉午夜增添了几许迷离伤感。群山、溪流、树木、庙宇、屋檐,都被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爹,缎儿……”她呓语着。 她看见火舌无情吞噬着亲人,狰狞着将雕梁画栋烧成灰烬…… “爹!”楚涵嫣翻身坐起,粗重喘着气,浑身已是冶汗涔涔。 “涵嫣?”龙无咎结实的手臂将她牢牢固定在怀里,温暖的手不断从她额前滑过,以指来梳理被汗浸湿的发丝。 她目光迷茫的掠过龙无咎,看着周围阴森潮湿的石壁,神色也渐渐清明起来。 “这里是哪里?” “本以为荒郊野外没有避雨之地,不过沿途中,偶然发现了一个洞穴。”龙无咎悉心安抚着她。“这里深幽隐蔽不容易被发现,也许连老天都在帮助我们。” 雨滴不断敲打着石壁,发出细微的响声,聚合在一起,悠悠回荡在洞穴内。 “下雨了?” 模不清她是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 “下雨了!”楚涵嫣一下子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有片刻眩晕。她扶着墙让身体平稳,急促喘着气。 “涵嫣,坐下来休息。妳情绪太过激动,这样伤身体。”龙无咎试图开导安抚她。 突然,他的手臂被她远远甩开,楚涵嫣尖叫着冲出洞穴。“老天终于开眼,楚家有救了!”她边奔跑着边念念有词。“爹、缎儿、管家……坚持一会儿,等我回来,一定把你们救出去!” “楚涵嫣,妳到底发什么疯!”龙无咎愤怒的冲进大雨里,试图捉住精神不稳定的她。 她知不知道自己身体还很虚弱?如此不爱惜自己,是不是病倒了才愿意老老实实养病?他无法再放任她将渺茫的希望当作寄托,因为若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后受到的打击会更大。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发酵,混杂着愧疚、懊恼、甚至自私的情绪,逐渐膨胀。 “龙无咎我警告你,别试图用刚才的方法刺激我,你自己是胆小表不代表我也是!”楚涵嫣愤然甩开他的手,再次冲向雨中。 转身前,她那抹警戒的眼神刺得他心痛。 “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吗?”他不放弃,再次捉住她,用力将她的身子转过来。 “我知道什么都知道!你没看见现在下雨了?楚家燃烧的火一定被雨熄灭了!我要去救他们,他们一定还有救!” “妳想到的事难道官差们没有想到?他们的经验比妳丰富太多,对付『逃犯』的手段也不是小儿科。真以为他们没有想到妳会自投罗网?说不定他们正设了圈套等妳钻进去。” “龙无咎!”大雨打在楚涵嫣的脸庞上,带走她汹涌而出的泪水,她狠狠盯着他道:“我去救我的朋友、我的亲人,用不着你『关心』,而且你的关心我根本承受不起,放手!” 他胸膛急剧起伏,彰显着怒气。但从小养成的自制力让他很快平息怒火,用冷静的语调避免火上浇油。 “不可以。我不能让妳白白送死,这也算是……一种补偿。”这不是比谁声音大,谁更强硬的时候。 “你这个冷血的家伙,那里也有你的商队、你的好友!你怎么就忍心看他们被活活烧死?对啊,我怎么忘了,你是主子,只要你活着就可以,他们的贱命根本不值钱!” 啪!螓首猛然偏向一边,她白皙的左颊上一个红红的掌印。 “你打我?”她好像惊呆了,喃喃重复着三个字,似乎没有想到印象中的翩翩公子也会这样。 “对,我是打妳。”龙无咎丝毫没有愧意。“我要打醒妳,让妳看清楚今天晚上到底要做傻事到什么时候。” 她两眼发直,简直不敢相信他竟如此对自己。 “妳以为就只有自己心存善念,别人都自私冷漠?”他指指她的心房又指回自己的心脏。“我冷漠?那里同样有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兄弟,难道我就愿意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笑话!” 楚涵嫣呆愣着。寂静之中,他的喝斥犹如炸雷般字字句句在耳边引爆,听得她心脏纠结起来。 “贱命?呵呵,如果不是妳楚大小姐提出来,我还真不知道原来生命可以论贵贱。” 她慌乱地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她绝对不是。 “想送死?这还不容易,立刻去就是。”薄唇微微翘起,龙无咎精致俊美的脸上满是讽刺。 “他们正巴不得妳马上去,不仅捉到一个活口,而且还是楚家的大小姐啊!如此正好将她老爹引出,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么划算的买卖,还要靠妳楚大小姐成全。” 雨水几乎将全身淋湿,楚涵嫣擦去不断滑落的雨水以及泪水,眼前人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 “不服气?”他将她的动作解读为赌气、怨恨,忽而轻笑一声。“算我枉做小人。楚大小姐请放心,龙某绝不会再干涉妳半分自由,想怎样便怎样,即使再回楚家也与我无关。妳继续当救人水火的慈悲人,我就继续冷血无情。这样可满意?告辞。” 他冷冷瞥了她一眼,毅然潇洒转身,将她一个人留在风雨里。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远,直到挺拔俊秀的身影隐匿在黑夜雨帘中。 不时上窜的火苗倒映出带着思索的俊秀面容,一双狭长的凤眼不似平时那么清亮有神,染上些许疲惫。 龙无咎少有的放纵自己的思绪神游,往后的计画和那个人的身影交错而过,形成错综复杂而毫无章法的画面。 她是他的克星吗?为什么冷硬从容的心,在遇到她后就开始变得游移不定,甚至瞻前顾后? 这不是他的风格。 曾不止一次被告诫,凡是即将成为自己弱点的一切,都要在形成威胁前抢先除去-这是成为一个合格统治者的基本要求! 他尝过什么都失去的滋味,所以,更加珍惜翻盘的机会,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正如历经繁华之后的凄凉,才会更加怀念过往。 时间从未像此刻般漫长难熬,龙无咎也第一次无法掌控自己的心。他不断拨弄树枝来掩盖烦躁,结果只是欲盖弥彰。 石壁上的影子陡然起身,形成强烈压迫感,将洞穴空间挤压得愈形狭小,近乎变形。 龙无咎低咒,狠狠盯着洞外雨帘,似乎下了决心般跨步走向那里。一次,就这么一次,他放弃所谓的原则。 没有光的雨夜,周围景物似乎都一样,看不分明。凭着记忆,他走到刚才发生争执的地方,希望能看见熟悉身影。 没有人。 再向前,还是没有人。 她终究还是去了吧!上彩节那晚雨夜的相遇,楚家水榭的畅谈,窃香楼的恶作剧,甚至差役面前乔装作戏。 那张俏丽笑脸如此可贵,在自己阴郁的生活中,仿佛刺破乌云的光线,张扬着青春热力。 慢慢调理气息,龙无咎正准备返回楚家的时候,阵阵啜泣呜咽隐隐飘入耳际,他脚步立时停住。 是她,一定是她。 循声而去,看着跪在雨里的纤细身影,他的心头漫过一丝怜惜,带着放松后的心情缓缓走过去。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残酷的事?”仿佛感应到来者,楚涵嫣轻声询问。也许并不在意答案,只是想找人倾诉。 “前几天还在吃喝玩乐、到处闲逛,转眼,楚家灰飞烟灭。”前方的大火已经熄灭,她似乎可以想象到那里是怎样的狼藉一片。 “佛说因果报应,几世循环。是否,我们楚家上辈子做了天理难容的恶事,这辈子要以如此方一一来偿还?” 她知道不会有答案,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爹很贪小便宜,我知道的,但他对这个家没话说;缎儿古灵精怪,陪着我长大;还有厨房的胖师傅,老管家……” 龙无咎站在她身后,默默听着。 “我怎么可以轻易去送死呢?”楚涵嫣咯咯笑了,诡异笑声此时听来尤其凄厉惊心。“都还没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我怎么可以死?那太便宜他们了,我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慢慢站起来,虚浮而吃力。湿漉漉的长发凌乱披散,惨白面孔上挂满雨水以及泪水。 “有没有觉得我是在说笑话?”她看他一直沉默不语,以为他对自己的誓言无法认同,不由苦笑。 “对啊,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可以和那些幕后黑手较量?但是,难道他们就是龙翔的天和地?无咎,你说过天理昭彰,龙翔到底讲个『理』字。我坚信会有真相大白的时候。即使无法血债血偿,我也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没有,我,只是心疼。”龙无咎上前拥紧着柔弱身躯,下巴抵在她潮湿的发上。 她在他怀中无声的啜泣,这一刻,不行……就让她再为他们哭最后一次。 “记住,妳不是一个人。即使天下人都抛弃了妳,至少还有我。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我知道。” 他以为她会穷追不舍的质问,已做好万全准备回答,怀里人却半天没有动静。 “涵嫣?”他拍拍她的肩膀。“妳……不想知道他是谁?” 她的身体猛然滑落,龙无咎一把搂起她,避免两个人跌倒。 “涵嫣?!妳怎么了?” 模上额头,好烫。 “妳就这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听不见,只是沉睡在自己的梦里。也许梦里只有快乐和温馨,而不必遭遇这些腥风血雨。 昏迷前,她隐约听到某个人说至少还有他,而自己,正靠着他的胸膛。真好,至少还有他。 “我该拿妳怎么办。”幽幽叹息穿梭在雨帘里。黑暗中,隐约有两个人依偎着前行。 火没有熄,很好。 龙无咎一手搂着楚涵嫣,一手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希望火燃得更大点,因为怀里这个人几乎冷僵了。 春雨,也可以寒透人心。 他的大手移向楚涵嫣的领口,轻轻解开衣襟。春风得意时,夜夜笙歌。他曾轻松而挑逗的解开过各色绝艳女子繁复的衣物,却从来不像今天如此紧张笨拙,甚至带着点怜惜。 将她被雨浸透的衣服月兑下来,她柔滑的肩头呈现在眼前。嬉笑怒骂活泼可爱的她,这时的柔弱直刺心怀。 他是君子吗? 不是,即使曾是,那个龙君子也已经死了。所以,他再也无所顾忌。 龙无咎冷静的将她外衣的盘扣全部解开,再除去潮湿的内衣,不带一丝欲念,将她光果娇躯揽在怀里。 肌肤相贴,她的冷刺激了他的热。 冷热逐渐交融,在生理和心理上,窜生出一股无法言语的感受。近乎于,快感陡现。 先前留在洞穴内的中衫已经干爽,他用这个遮盖住两人的身子。他知道,她会害羞。 “无咎?”怀里人儿突然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别怕,我在这里。” 半晌的沉默。 也许,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场面,而他不会吝啬。 “是你给我暖的身子?”楚涵嫣明亮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从来不曾昏迷过。 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龙无咎点点头,已经做好被刮耳光的准备。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名节依然被看得很重。他确实唐突了。 “谢谢。” 就这样?他挑眉。意料中的责骂没有出现,反而是--谢谢? 楚涵嫣可以清晰感受到肌肤相贴的触戚,他结实光滑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给自己带来一种莫名安心。 “放心,我不会要你负责什么的。”她埋首在他怀里,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回避或者起身的动作。 时间静止,寂静蔓延,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妳以为我会负责?” 轻轻一句话,让洒嫣颤抖着,脸色唰一下惨白。她羞愤而抗拒的企图月兑离他的怀抱,原来自己到底还是被所有的人抛弃了。 妳以为自己是谁,楚涵嫣?她质问着,为心中那点妄想的破灭心如刀割着,但更多的是羞耻。 “看,妳又误会我的意思。”龙无咎带着某种阴谋得逞的坏笑,一使劲又将她拉回坏中。 “对我来说,妳不是一种责任,那样的话太过沉重。妳也不想我们之间只是由责任而不是爱情来牵绊是不是?” 他的手指缓缓从她的额头滑过,来到眉梢、眼角、鼻梁、直至诱人的红唇,最后停留在此轻轻触碰着,带着无尽怜爱。 她静静听着,不自觉又向他怀里移动几分。龙无咎将这下意识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弯起来笑了。 心情起落,那种从天空跌落复又升起的感觉,让她手足无措。欣喜之余,她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仿佛泥土般,由着他尽情揉捏,且尽在他掌握中。 “你是谁?”涵嫣闷声闷气问道。如果命定之人是他,那么以前的迷雾她希望解开。 “我是龙无咎。” “这我知道,可是你真的只是个普通生意人?” “是的,在流放的那些日子里,经商可以给我、给那些兄弟讨生活。而我的另一个身分,是龙翔国的六皇子。” 她霍地抬头,几分震惊几分悲痛,却也和隐约料想中的差不多。他果真并非普通人。 “六年前,我被四皇子龙峥,也就是同父异母的哥哥,假借父王之手流放到大漠边关。今天,他又想在我回都城之前,斩草除根。” 六年时光浓缩在这几句话里,听来云淡风轻,而最深层的痛苦,往往无法用语言来说明。 “那么追杀你和烧了楚家,甚至逼走我爹的人,都是一个来路?他们都是龙翔皇家,也就是四皇子的人?” 他看着她,缓缓点头。“是的,就是我那个野心极大的哥哥。他以为妳爹要帮我对抗他,就先下手为强。其实,妳爹根本没有参与政治漩涡的兴趣,他只想好好做生意,再为妳找个好婆家,好依靠。”他说着善意的谎言。 “不要再说了!”楚涵嫣拼命捂住耳朵,拒绝再听半分。说这些有什么用,到底有什用!“爹,女儿不孝。”泪水再度夺眶而出,无法停止。 她哭得如此伤心,将隔在两人之间的衣衫都快要浸湿。 龙无咎静静任她在怀里哭泣,眼中复杂的情绪,也许她永远不会懂。 第六章 洞穴内除了火光和影子,就是嘤嘤的啜泣声。楚涵嫣放纵地哭着,仿佛要将压抑许久的悲恸全部释放。 不在乎孤男寡女的拘束,不在乎果裎相对的尴尬,她只是静静俯在他肩膀上,痛快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下巴被轻轻托起,脸颊上忽然有一个柔软的物体在滑动着。 “还要哭多久?”龙无咎以舌将她的泪舐去。“再哭,我就一直这样,直到妳不哭。” 她哽咽着,愣愣看向他。 “哭在妳心,苦涩,却也由我来品尝。”他带着泪的舌尖轻刷过双唇,有种别样诱惑。 还是发呆时的洒嫣较为可爱,比哭泣时好看多了。 龙无咎正暗自得意自己刚才感性的劝慰,突然,他的双唇被结结实实堵住,一双水气迷蒙的眼放大在面前。 在情事上从来都是主动的他,却因一时大意屈居下风。好胜心被挑起,他单手固定住她纤细颈脖,霎时反客为主。 激流不断在双方唇齿间荡漾回转,原先弥漫的些微苦涩很快被甜蜜冲淡,直至消散。 “妳……”他确实没有想到她会如此主动,甚至带着点诱人堕落的“放荡”。 “你说我的苦涩由你品尝。不要,最起码,也应该由我们承担。无咎,我不想再说谢谢,因为说太多也没有用。”楚涵嫣微笑着,努力将泪水逼回眼眶。“我答应你,不再哭了,因为哭泣没有用,只是徒增伤心。未来的日子里,除了寻找我爹下落和复仇,我们更应该快乐。可以相信我一次吗?” 不等龙无咎有所反应,她继续刚才直接感性的表白。不那么浓烈,却很温柔;不那急切,却又真挚。 心火一再燃烧,洞穴的悲凄开始渐渐染上春意。身影在石壁上互相纠缠,仿佛一出无声皮影戏。 对不起,这样利用你。 涵嫣在心底道歉。她控制不住自己,只想找些什么填补自己悲伤到空白的心,否则她会被茫然和仇恨逼疯。 她知道性与爱不能剥离,所以,在弄清自己的心后可以如此义无反顾。去它的礼教,什么都没有了的人,往往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承受着她的急切和疯狂,不时冒出的疑惑也在逐渐强劲的温柔攻势下,落荒而逃。 偶尔的被动滋味由她来给予,确实非常美妙。不像以前那些女子总是小心翼翼地对他屈意承欢,或是为着某些目的取悦他。 现在身旁的她,笨拙而努力,生涩却大胆,像一个懵懂孩子似的竭力探索未知的一切。 楚涵嫣在努力,十分努力,可不解人事的她,匮乏的知识让她无法更深一步。只有不断啃咬着他,茫然无措。 气温在节节攀升,她脸颊嫣红,双眼娇媚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这大大的满足了他身为男子的自豪。 龙无咎轻轻一笑。“接下来,由我来。” 不想拒绝,也没有必要拒绝。 “明天离开这里后,就跟着我好不好?” 她轻喘着,不知是因为难受还是伤心。不拒绝,也不回答。发丝散落在两人之间,密密缠绕。 “要知道,这是妳做出的选择。”他轻柔而坚定地占有她,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出了这里,我是龙翔国的六皇子龙无咎,而妳,楚涵嫣,将会是我未来的妻子。” 将她的惊喘堵在檀口,他粗糙的掌心在她身上游移抚模。她在激情之中啜泣流泪,悄悄破了自己今后不再哭泣的誓言。 激情如波浪一波一波冲刷拍打着堤岸,将各怀心思的两人悉数卷入其中,酝酿浓情。 石洞内的春光隔绝外面细雨重重,明天,他们将会踏上未知的旅程。 四月的上彩城充满浓郁的春天气息。鲜花争艳,柳絮纷飞,河道上船只往来,游客如织。 因为楚家在一夜之间被灭满门,现在做生意的人也有些胆颤心惊,不再妄想接什么大买卖,能赚平安小钱就好。 新颁布的法令加紧了对水路运输生意的盘查,扩大防止走私。如此,让水上生意更加难做。 龙无咎又使用了易容术,让两人在诸多眼线下也可以行动自由。现在,他们的目标是--龙翔都城。 “臭叫花子,偷东西偷到大爷的船上,也不看看老子在水路上的名号!”大声叱喝引得河道上众人争相观望。 有些兴起的人还把船只划了过去,就为了一探究竟。顿时,那条华丽船舫周围布满船只。 龙无咎和楚洒嫣两人交换了眼神,一起看向那里。 只见船头上,一个果胸剽悍的男子破口大骂,手上提着乞丐的衣襟,拳头也毫不留情的落在乞丐肩膀和胸膛。 乞丐手上拿着几个精致糕点,可能因为逃跑的时候曾掉在地上,已经很脏了,但他仍舍不得丢。 “看你人高马大,肚子饿去做苦力赚钱就是!偷?真白长了这副好体格。这种人,大爷我最讨厌!今天就是要好好教训你!” 拳头不断落下,发泄怒气也是嫌弃。周围叫好声、惋惜声、感叹声都有,就是没有人喊“住手”。 那乞丐倒也有骨气,半天不吭声,任由他打,但时间一长,再也支撑不下去,咳出了血,低低申吟起来。 龙无咎原本抱着少惹麻烦、闲事不管的心态,但在他听到声音后,脸色立时大变。“妳在这里等着,我处理一些事情马上回来。”他吩咐楚涵嫣在原地等待,独自走向“热闹”的地方。 看乞丐在申吟,大汉兴奋起来,欺压弱者的本性更加显露,再加上没有人出面阻拦,很是猖獗。 突然,大汉落下的手臂在半空被牢牢固定住。 “妈的,谁敢管老子闲事?!”他抬头痛骂,就看到眼前站着一个棉布衣衫的普通男子,笑瞇瞇看着他。 “小子,闲饭吃多了是不是?滚--”话没说完,就看到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在晃动。 他舌忝舌忝嘴巴,看看那人--什么意思。 “这位兄台,得饶人处且饶人。你都把他打成这个样子,天大的气也总该消了吧!这点银子,就当我来替他赔不是。怎样?给点薄面。” 大汉斜眼打量眼前之人。普通的容貌普通的身材,丝毫没有特别之处,不过他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嗯,你这人倒上道。”他毫不客气的收下银子,鄙夷看着躺在地上低低申吟的乞丐,啐了口。“滚出我这艘船,脏死了。” 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各自归位,只有一个青年独自拖着几乎不能动弹的乞丐慢慢行走、换船。 “你怎么把这人带到船上?” “涵嫣,妳先出去等着,过些时候我再解释,现在没有时间。”他打断她,示意她安静,一面小心清理着那人的伤口。 “哦,那……你小心。”楚涵嫣又看了他们一眼,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怪怪的。 也许连日逃亡的日子,让她神经敏感了吧!她自嘲笑笑,掀帘子暂时离开。 乞丐低声申吟着,原本因疼痛而混浊的眼睛,现在却是谨慎审视着他,似乎在考虑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庄影,你怎样?能不能说话?”龙无咎拿下易容的面皮,露出美丽的脸庞,因焦急担心显出几许苍白。 “主子?”庄影谨慎黯淡的眼睛顿时闪出光彩。“你是龙主子?”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行礼。 原来主子真的逃出去了,他们的牺牲,值得! “别动,你现在很虚弱,而且又受了伤。”龙无咎感到有丝愧疚。“其他人是不是……” 庄影眼中的光彩顿时熄灭了。 楚家那场熊熊大火又重现在面前,耳边充斥着哭喊和惨叫,那是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龙无咎已经明了。 “不说了,你好好休息,跟我们一起回都城,我不相信在那里『他』还敢这么明目张瞻去杀亲手足。” 庄影点点头,但转而吞吞吐吐问道:“主子怎么把她带在身边,难道?”杀楚老爷那一幕他仍然记忆犹新。 “我自有安排,而且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庄影看主子神色如常,料想他对她必然有所隐瞒,也就很快将担忧隐了去。下属的责任就是保护主子,其余事务没有必要妄加猜测。 “主子,我们今后……” “别操心。你体内的迷香余毒还没有完全除尽,而且一条腿也折了,先养伤才是。” “属下无能。” “你能活着出来就已经是万幸,不要胡思乱想。就算刚才的屈辱也没什么,大丈夫要能屈能伸。”龙无咎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你自己上药,我先出去和她说明。” “主子……”庄影欲言又止。 “有什么尽避说。” “属下中毒流浪那段时间,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听说陛下似乎龙体欠佳,正在召集分封在各地的皇子回宫。” “不错,我早已知晓此事,所以挑这个机会回去名正言顺。” 原来如此。 “属下觉得,楚家一事牵连甚广,想必已经惊动朝廷,龙峥殿下暂时应该不会轻举妄动。即使我们折兵损将很多,但从长远来看,未必就是大祸。” “所以,我还真有些感谢放火之人。”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简直是蠢到家。 龙无咎看庄影面色阴沉,似乎仍有心事,颇为不悦。 “还有什么事,在我面前还需要隐藏吗?” “属下不敢。”庄影从破烂衣服里掏出一串珍珠项链。“请给楚小姐,这是她一位故人的遗物。” “这是?”从龙无咎手里接过珍珠项链,楚涵嫣疑惑了。她不觉得他在这个时候还会有心思搞浪漫,赠送珠宝表示心意。 “庄影交给我的。” “就是刚才那个乞丐?”她似乎有点明白了。“他是你的朋友?你们俩倒也好玩,全部成了落难少爷。” 涵嫣仔细欣赏珍珠,在柔和光泽中渐渐迷失。因为她看出这不是由工匠精心制作而成,而是外行人用银线一颗一颗串起来的。虽然粗糙甚至还留有线头,但也需要很大耐心。 “他当时那么饿,怎么不用珍珠换银子去买干粮?被人打也不换。是没想到还是项链有什么特殊意义?” 若是定情信物,那么情有可原,但无咎为什么拿给自己看。 “他是我的手下,从楚家那场大火中逃生的。”龙无咎深呼吸,仿佛很艰难说出这些。 楚涵嫣欣赏珍珠的动作就定格在那里。“你是说,楚家,仍有人逃生?!”那是不是代表,还有希望找到其他人? “为什么摇头。无咎,你不要摇头好不好!”她紧紧揪住项链,后退了几步。 “庄影说,放火的官差们看到被关的人全部中了迷香没有反抗能力,在火引燃后,就退到外面等着。他因为曾跟随我在宫里做侍卫,所以有点本事还可以行动,只是逃走反抗时被差役打断了一条腿。” “所以--”楚涵嫣低下头。 世上果然没有什么奇迹,起码对她来说。 “那天下雨了……”龙无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从焦木中慢慢爬出来的时候,听到低低申吟声,一个姑娘被压在烧焦的横梁下,一直咳着血。” “那个姑娘……”她重复着。 “那个姑娘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串珍珠项链,告诉他,如果他可以逃出去,请把这串项链带给楚涵嫣。” “缎儿!”十指痉挛的僵直着,她几乎要把龙无咎的衣服扯破。 可爱的缎儿聪明的缎儿调皮的缎儿……从她嘴里套消息都要付钱作为报酬的缎儿,每次总是小心翼翼把得来的珍珠收藏好的缎儿。 “她说,涵嫣小姐平时总是丢三落四,也不好好珍惜首饰,到时候嫁人都没私房嫁妆了,她想替她好好存起来。可惜,时间不够,只有这么一串珍珠项链。” “不要说了!”楚涵嫣一把推开龙无咎,伸手就要把项链扯断。“我不要什么嫁妆,不要,全部不要!老天您把缎儿还给我,我只要她!” 千涵嫣!”龙无咎大暍一声。“妳就这样对待他们以生命保护的遗物?妳把它扯得再碎也没有用,缎儿还是不能活过来。还是,想把最后的纪念全部破坏干净才开心?” 她虚弱的靠在船舱内,不住喘息,仿佛要滑下一样。 “不要憋在心里。”看她只是一脸茫然,龙无咎以为她是伤心到哭不出来,上前扶住她,轻声道:“我不介意把自己的肩膀借妳靠一靠。” 他试图使气氛轻松一些。 散乱的长发遮住了眼睛,楚涵嫣的面容沉浸在阴影中。再抬头时,原先的激动已然换作了平静。 “无咎,你去照顾他吧,我没事!”轻轻推开他的臂膀,她希望自己可以独立支撑。 人生中那么多互相搀扶的手,总有一天会因种种原因逐渐少去,而自己,不能跌倒。 掀开舱帘,湖面波光粼粼。水浪翻腾,霞光点点,夕阳的惆怅和余晖的美丽尽收眼底。 迸人感叹时光流转,逝者如斯。是否,她也可以放下往日种种,将自己锤炼到顽强坚韧? 晚风吹过,她衣袂飘飘,仿佛几欲飞升的仙子。落日照射在她秀美的脸庞上,像镀了层金一般。 龙无咎怕打扰她,隐身在船舱里,看着如画情景,见她裙襬翻飞,突然有一种她几乎要离他而去的感觉。 “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回里面歇息。”他走出船舱,来到她身边劝道。 披风落在身上,身上顿时被一种温暖包裹。楚涵嫣回首,眼前是他关切而温柔的笑。 “不了。我想吹吹风,挺舒服的,还可以清醒清醒,我总感觉最近的生活都仿佛做梦一样。” 她顺从的任手被执起。 “妳的手那么凉,还说没关系。”龙无咎带着责备。 她只是微微一笑,眼光重新投向辽阔水面。 “妳看,船再行驶十多日,便可以到龙翔都城,那是我生长的地方。” “也是一片伤心地吧!”她轻轻靠紧他怀里。“我即将离开我的伤心地,而你却又主动回去。真是世事难料啊!” “那是以前,伤心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龙无咎带着傲视天下的豪情和笃定,一手揽住她的肩头。“回去之后,我要清清楚楚告诉他,龙家天下,不是他龙峥一个的。” 第七章 爆阙近在咫尺,青石砖两旁的御林军持戟而立。龙翔崇尚红色,大红战袍衬得战士们英姿勃发。 一辆马车踏露行驶,纱帘不时被晨风吹起。马车之后有一人骑着一匹骏马,似乎是护卫模样。 骑马之人瞇起眼睛,眺望远处巍巍爆阙和翻飞旗帜,双腿猛一夹马,很快行到马车旁。 “主子,马上就到宫门口,不过没有迎接的官员。”庄影道。 车帘被挑起。 “嘘,小声点。”龙无咎示意安静,继而讽刺一笑。“对落魄皇子哪里需要什么高规格迎接,没有杀手欢迎我们就不错了。” 庄影眼神一暗,不再说话。 “不过好歹父皇有令,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何况都到了皇宫,在里面死个皇子可丢了天家颜面。” 龙峥一向最好面子,他太了解。 “庄影,你先去府上安排进驻事宜。”他感叹。“离开多年,也不知变了多少模样。” “属下遵命。” 马车继续不疾不徐地前进,车内重新恢复静谧祥和。 也许是连日奔波,加上失去亲人好姐妹的痛苦,楚涵嫣身心疲惫,就在车内睡着了。她原本是靠着车厢壁,但因为车马颠簸,熟睡之时也控制不住自己,这会已经改成躺卧姿势。 龙无咎苦笑着帮她调整,免得她血液流通不畅,睡醒后手脚麻木。 楚涵嫣秀眉微蹙,似乎对打扰她睡梦的人非常不满,嘴里小声嘟囔着胡话,睫毛也一摄一掮,像把小扇子似的,摄到某人心底。 她静静躺着,不知道觉得舒服的枕头其实是龙无咎的腿,也不知道两人以极其暧昧的姿态坐在马车内。她长长的黑发披散在他双腿之上,似乎将两人密密缠绕。身体这样接近,心灵也是否可以亲密无间? 车入宫门,向着六皇子府邸前进。车轮辗过小石块,忽然一个颠簸,惊醒了熟睡之人。 “无咎!” “我在这里。”龙无咎收回复杂的目光,紧紧握着她的手。“别怕,我们快到家了,很安全。” “哦,不好意思,我睡着了。”楚涵嫣红着脸,赶紧起身。清醒后可再也不敢随便睡别人的腿,而且还是男人的腿。 拜托,妳更进一步的事都做过还怕这个?她心里有个声音非常不层的指出做作之处。 可是,那是爱到浓处情不自禁啊! 好一个“情不自禁”,妳真好意思说!那个声音又在讽刺。 “不要紧,就这样躺着,在船上那些日子都没睡好。”龙无咎稍稍用力按住她身子。 楚涵嫣只好认命的继续躺下去,仰望着他俊美温柔的脸庞。他实在很体贴! “看什么呢?”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没有!”回答那么快,摆明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好,妳什么都没看可以吗?是我在看妳。” 她就这样躺在他双腿上,承受他含笑目光,任红潮蔓延。 “无咎,你和你哥哥为什么有这么大仇恨,就是因为争夺王位吗?”该说点什么掩盖情绪。 虽然史书上说皇宫的历史就是一部血泪史,但她没有亲身经历,依然带着几分好奇。 “我根本不在乎那个王位。只是,他们做得太过分。” “无咎?”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淡漠神情下的波涛汹涌,不由握住他的手。“是不是指暗杀的事?” “不。如果单是暗杀我也无所谓,可是,龙峥和他卑鄙的母亲竟将莫须有罪名按在我娘头上,说她和侍卫私通!” 于是,三尺白绫结束了一位典雅女子的生命。 “父皇被几可乱真的假象给蒙蔽了,赐死我娘,并下令立刻将我流放到大漠边关,这一住就是八年。” 原来他们这么狠毒。 楚涵嫣不自觉起身,将眼前淡漠陈述着这一切的龙无咎抱在怀里,像安抚孩子那样,企图安抚他。 “别担心。”他在她怀里苦笑。“已经这么多年,再深的伤口也会结疤。更何况我不需要用眼泪和哀叹来祭奠母亲。” 对,不需要这些,要的是那些人的血和泪!嗜血之光一闪而过,埋藏在心底的仇恨如惊涛骇浪般拍打着脆弱的心房堤岸。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总觉得茫茫人海,我们相遇、相爱、直到在一起,是种缘分。”她在他耳边倾诉。“而且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龙峥。无咎,我相信凭你的才华智慧,一定可以报仇,并且找到我爹。” “放心,我也不会令妳失望。”转瞬间,他已恢复常态,顺手挑了车帘。“已经快到了,我们下去走走路顺便活动筋骨。” 龙无咎率先下车,微笑着伸出手牵她下来。这一刻,楚涵嫣觉得自己像被极度珍视的公主。 空气微动,他眸光一凝,身形快若惊鸿。楚涵嫣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子就在空中猛然旋转。 银白暗器闪烁微光,犀利地划破空气,直直朝他们射来。不,确切的说,目标是楚涵嫣。 哼,雕虫小技!龙无咎在暗器接触皮肤的一剎那,迅速转身,三指牢牢捏住薄如蝉翼的小刀,瞬间发现刀柄处有张纸条。 “又是龙峥那路人马?”楚涵嫣靠在他怀里,惊魂稍定。 六弟一路劳顿,五日之后,皇兄定当摆酒款待,还望拨冗赴宴。 纸条上的瘦金字体刚劲有力,她就是觉得笑里藏刀。 “不愧是龙峥,连邀请都这么有创意。”楚洒嫣咬牙,楚家的大火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不过宴无好宴,我们--” “去,当然去。”他哂笑。“这么一份见面礼当然要好好回报,更何况一路上他给的照顾也不少。” “万一他要什么贱招呢!” “那我们也不必做什么君子了,涵嫣,妳愿意跟我去?” “当然。”她不带一丝犹豫。“若要报仇,别忘了算我一份。”更何况,我要和你分享一切,哪怕是痛苦。只是她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爹那里可有什么消息?我们离开上彩城也好些日子了,不知道你朋友那里调查出些什么了?” “暂时没有。不过我保证,有消息立刻通知妳,倾六王府之力也要找到他。”他微笑,郑重许诺。 回望来时路,朝阳透过云层放射出绚丽光彩。露珠早巳凝干,点点水气消散在尘埃中。 莺声娇语,将四王府点缀得奢靡柔媚。 舞妓们扭动细瘦腰肢,水袖挥处皆是媚眼如丝。歌女伴唱,端得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两队舞妓在乐曲演奏到最高点时,同时将水袖奋力抛起,形成一道如梦似幻的白色纱幕。 臂者惊呼,享受视觉与心情的双重激荡。 激昂乐曲陡然转换为靡靡丝竹之音,伴随着水袖在空中缓缓落下。这时,众人才发现大厅中央出现了一朵大型莲花。花办和着音乐缓缓张开,将藏匿其中的女子逐渐展现在众人眼前。 极品! 看了此女子面容后,众人皆是此般感受,继而感叹四皇子权力无边,竟能找到如此人间绝色。 那名女子媚笑着,舒展了身躯,在莲花里蹁跶起舞。眼神所到之处,引起抽气声一片。 昔日曾有某朝贵妃以“步步生莲花”名动一时,首开缠足之风。“三寸金莲”一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龙翔不鼓励女子缠足,所以没有金莲之说,但是那名女子别出心裁的诠释,让美丽的舞蹈不再留有缠足之后的残酷。 有个人不爽,非常不爽,怎么看都不爽。 楚涵嫣直觉不喜欢这个女人。她的眼神太勾人,根本不像“好女人”;她的腰肢太纤细,一看就是经过特殊训练;她的容貌太美丽,像妖精一样。 好吧,是自己不对,有点嫉妒。 包关键的是,为什么……那双媚眼为什么一刻不停的黏在龙无咎身上!实在是太过分了! 忽然,她一直放在桌下握成拳头的手,被一只大手包裹。楚涵嫣一惊,眼神飘向在旁边冷静喝酒的龙无咎。 他回了个微笑,单手在桌下慢慢掰开她的拳头,再慢慢舒展纤细手指,似乎在安抚她-放心,我不会动心。 楚涵嫣羞赧着低头吃菜以掩饰嫉妒之后的尴尬,懊恼自己总是对爱人缺乏基本的信心。 不知何时,一舞已毕。 龙峥在上位懒洋洋鼓掌,邪肆的眉眼间有挑逗,也有算计。 “后面肯定有什么阴谋,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小心。”楚涵嫣悄悄在他耳边嘀咕。 “我知道。”他以唇形示意,并不出声。 龙潭虎穴,倒也别有滋味,他一定奉陪。 “六弟几年才回宫一趟,对四哥这次的安排可满意?” “多谢四哥费心,无咎十分满意。”他皮笑肉不笑,礼数周到。 “那就好。”龙峥点点头,似乎很开心,但眼神在掠过楚涵嫣的时候有少许停顿,又像在玩味着什么。 绝色美女已结束表演,乖巧的走到龙峥身边,斟了杯酒。 “四皇子……”娇滴滴的嗓音听酥一千人。 龙峥大笑,环视羡慕的众人,接过酒杯之时,一把将女子拉过来搂在怀里,滴酒不洒。 “美女投怀送抱,龙某怎么能做不解风情的木头,各位说是不是啊?”就着她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对对,四皇子说得对极了!”一旁众人呼应道。 “无咎。” “四哥有什么吩咐?” “你看,她美吗?”龙峥将怀中女子的下颚用力抬起,正对着龙无咎,像展示货物般。 美女娇女敕的肌肤被大手捏得很疼,很疼,但她只能僵硬地保持笑容,不敢露出半分不快。 “是很美。”他淡笑着喝酒,忽然有些享受身边之人的坐立不安和嫉妒,虽然明知这种心情很幼稚。 “听到没有,我们一向眼高于顶的六皇子在称赞妳美丽吶,妳还不过去表示一下。” 龙峥!你自己无耻,不要把人硬塞过来好不好?讨厌死了!楚涵嫣真想上去把他无耻的笑容揍扁。她谨慎看着美女,又偷偷瞧瞧龙无咎,女性天生的独占欲和嫉妒在此时加倍发酵。 美女翩然而来,姿态袅娜,真有步步生莲花的感觉。 龙峥此时拍了三下手,只见那名女子神色一凝,似乎有痛苦闪过。只是速度太快,楚涵嫣来不及看清楚。 美女站在龙无咎身旁,看了看龙峥面无表情的脸,香肩轻轻上挑,纱衣立刻缓缓落下,露出洁白细致的赤果身子。 是羞怯?是寒冷?粉色蓓蕾在空气中绽放,她低下了绝美的脸庞,似乎要流泪般。 “六弟,可满意?既然觉得她很美,四哥也不是小气人,就将她送给你,也算是接风礼物。” “四哥说笑了。”龙无咎起身去拿楚涵嫣的披风,将美女裹起来,遮住其余官员垂涎和猥亵的视线。 “君子不夺人之好。她本是四哥家的,我怎好意思拥有。四哥的心意我收下,只是这人还请继续留在你身边。” “难道她不够美?” “不,很美。” 楚涵嫣又开始握拳了,虽然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非常美艳。 “可是我已有了心爱之人。”他望向楚涵嫣。“看遍百花,独爱这枝,还请四哥成全。” 龙峥很少有的愣了下。他仔细打量着两个风格回然不同的女子,没想到他竟然舍牡丹而选杜鹃。 “齐人之福又不是不可以。”他不死心。 “很抱歉,我和她都无法接受。” “原来我这个弟弟还是情种。”龙峥玩味看着楚涵嫣惊讶激动的表情,放声大笑。“来,为我们这个皇家难得的情种干杯!” 在座官员各怀鬼胎,夹在两位从来就是敌对的皇子之间假笑着干杯喝酒,祈祷筵席赶快结束! 后来发生什么,楚涵嫣不太清楚了。因为她很高兴,太高兴了,又无法当众说什么去表达,只好喝酒,不断的喝酒来发泄。 所以,当她昏沉沉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就已经是六王府她住那间房的屋顶了。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有没有发酒疯?有没有呕他一身?有没有说什么胡话?楚涵嫣使劲想,可醉宿后的头疼让她一切思考停顿。 梳洗完毕后,她准备到外面走走,呼吸新鲜空气,也理理思路和情感。昨天,算是表白吧! 楚涵嫣边走边想,随手摘了朵蔷薇,指尖被刺破也没有反应。蔷薇花儿美,也美不过恋爱中的女子。 “是谁?无咎?”她的双眼忽然被蒙住。 “来,慢慢跟我走,小心脚下。”龙无咎像个调皮的大孩子般,固执地蒙住她眼睛,两人僵硬的调整步调一起行走。 “你装神弄鬼做什么呀,快把手拿开。”她虚弱抵抗。 “那样就没意思了。”坚决不从。 “讨厌。”口是心非。 “呵呵。”随便妳说。 两人歪歪斜斜来到水榭。 “好,睁开眼睛吧!” “如果没有有意思的东西,我可要唯你是间!”楚涵嫣插腰,在看到周围的景致时硬生生将末说完的话吞回去。 这里和曾经存在的楚家水榭回廊一模一样。轻风过处,涟漪荡漾,白色纱帐蹁跶飞舞。 水榭周围,是开了满池的荷花。荷叶宽大碧绿,上面闪烁着清晨凝结的露水之光。 那些荷花或迎风摇曳,或含苞待放,千姿百态各显美丽。而一漾一漾的河水,更使它们有了一种动态美。 也许是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池面有种水气氤氲之感,呈现出如梦似幻的美丽景致,仿佛仙境。 “奸漂亮!”她睁大了眼睛,双手撑着漆木栏杆向前倾。“你怎么弄来的?我记得刚来时这里是枯池,没有荷花也没有水榭。” “有心,就可以办到,何况是为了妳。” “嘴好甜!”她根本无法拒绝,这算是……幸福的感觉吧! “我是想让妳开心,可是妳怎么流泪了?像小孩子一样,又哭又笑,小心长皱纹。” “长满皱纹成了老太婆你也休想甩掉我!” “娘子,遵命。” 水榭承载着沉浸在爱河里恋人的欢乐和悸动,荷花、荷叶、池水,甚至露珠都仿佛感染上了这份幸福。 楚涵嫣兴奋地跨出栏杆,蹲在边缘,搅动起池水。“无咎,这池水好像也特别清凉呢!”手心满是水,不断往空中抛洒。当它们纷纷落下时,点点清凉也仿佛沁到心里。 忽然,楚涵嫣注意到自己手臂内侧,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紫色线条,因为和经脉颜色有点相似,所以平时都没有发现。 她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可是又不像是颜料画的。等会儿回去再仔细清洗吧! “在看什么?” “当然是美丽景色啦,我都流连忘返哩!”不想让他担心。 “那我就在这里建座屋子,窗口正对荷花池,方便妳天天欣赏好不好?” “臭美,学人家金屋藏娇!”你会宠坏我的!她心里满是说不出口的感动。 “妳当然人比花娇。” 他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嘴滑舌?!楚涵嫣无语问苍天。此时庄影的身影一闪而过,恰巧他们同时看见。 “他应该有要事找你。”她语调里隐约有着快乐被打断的落寞。 “嗯。我先出去,晚上再来找妳。”他笑得暧昧,让她陡然想到那个雨夜在洞穴之中的火热缠绵。 “你走,赶快走……晚上别过来,我才没有时间等你!”回答她的,只是他一声轻笑和一个潇洒的转身。 静夜星空,可以读出缠绵的依恋;微荡涟漪,可以传递绵延的思念;而这满池荷花,该是绽放着他们历经风霜的爱情? 她站在水榭中,穿梭的清风带来阵阵淡雅清香。有曲水流觞的风雅,有柔情似水的甜蜜,似乎每朵荷花都蕴藏着他的情。 不能自私享受爱人的赠与,自己也该有些行动。毕竟,爱除了诉说,更要实际表达。 对,那就这样吧!她通过膳房,决定要自己做些家常菜,等他回来吃。 第一步,出去买菜! 第八章 “放我出去!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放我出去!”楚涵嫣徒劳的死命敲门,可外面守卫闻风不动。 来龙翔都城后第一次出门,结果刚准备付银子就被两个大汉掠来这里。如果没有记错,这就是四皇子龙峥的地盘。 这个家伙,贼心不死,竟然把鬼主意动到她身上。想用她威胁无咎?抱歉,她宁愿自杀也不愿留个弱点给敌人。 楚涵嫣捶打着脑袋,自己也实在不小心,一味想着做菜,却忽略他们目前的处境,若是爹在的话会说自己年纪轻见识短吧! 她算不算是不孝女?爹的下落没有着落,却和无咎那样……可是,他的体贴关怀真像毒药一样,让人无法抗拒。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门开了。 斑大身影遮蔽了光线,她瞇起眼睛打量。想装神弄鬼?不好意思,她最不怕这个,又不是没有和无咎装过。 “楚姑娘,手下粗人不懂怜香惜玉,粗鲁了些,没惊着妳吧!”龙峥道。 废话,看到你就已经非常讨厌,哪有时间理会惊不惊…… “怎么六弟没有和妳一起,是不是另外有约?” 又是废话。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你能把我掳到这里? “楚姑娘真是惜字如金。” “也不是,只是不知道和你说什么。”她冷冷回应。 他和他母亲那样对待无咎母子,也那么狠心烧了楚家,这个仇迟早要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撕破脸硬碰硬。 “这么没兴趣和我交谈?”龙峥邪笑着慢慢走近她,非常享受一触即发的紧张空气。 “你想干什么!”涵嫣再迟钝也能感到一种诡异。 龙峥的轮廓和龙无咎有几分相似,算得上英俊,但常年沉溺酒色,使他面色浮肿,眼光根本不那么清明,整个人就“俗气”二字来概括。当然,恶毒的心肠更不是一般人能具有。 “干什么?”他邪笑着,刻意缓慢松开领口扣子。“既然楚姑娘不愿意在言语上和本皇子交谈,我们不如寻找其他方武。或者用似乎比较符合妳的喜好。” “你胡说!” “少装清纯。”龙峥嗤笑,把外衣扔在一边。“都不知道被龙无咎睡了多少次,想必对闺房之事也驾轻就熟。不然凭妳这副模样,能拴住他风流多情的心?别开玩笑了。” 撇开身分,即使两人容貌也不在一个水平上。论艳丽,她连当日宴席上的芙蓉都比不上。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无耻!”无边的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在他的地盘,是不是插翅难逃引楚涵嫣绕着圆桌,力图做最后抵抗,哪怕明知是徒劳。 “我是光明正大的无耻,不像有些人,表面正义凛然,其实都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譬如说,我那个君子六弟。” “你就会血口啧人。” 简直是放屁,自己不好还非要把人拉下水,心比黑夜还要黑! 争辩之间,龙峥已将内衫月兑去,露出一身精壮肌肉,张扬着昭示自己的存在。 “不许过来,再过来我就自尽!” 楚涵嫣没有办法,情急之下只好将发簪拿下使劲抵着喉咙,尖端刺进肌肤,已有了点点血珠。 “想死?好啊,真不错,还省得我动手。放心,死后我会把妳衣服扒光悬挂在城门上。哦对了,我会特别吩咐下人帮妳梳妆打扮一番,保证栩栩如生,和活着时没两样。然后,再引妳的无咎来欣赏,妳说好不好?” “你简直没有人性!”楚洒嫣颤抖着,但她现在再怎样懊恼当初随便出游也没有意义,活着受辱,死了也会任人糟蹋? 无咎,你在哪里?我怎么办……不能哭!心底有个声音提醒她,软弱只会让施暴者更加兴奋。 就在分神的时候,龙峥看准机会飞身扑向她,沉重结实的躯体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滚开,你滚开!无耻、流氓、小人,你根本不配当龙翔国皇子!”泪水到底被逼出,她的尖叫凄厉悲惨。 “很好。再骂啊,还有什么词汇尽避骂出来,本皇子照单全收。”龙峥狞笑着把她的外衣撕裂。 “怎么不死了?舍不得我六弟?哼,妳以为,他以后还会要妳这个破鞋?别做梦了。”他轻声冷哼,很满意楚涵嫣陡然变色的脸。 “龙峥,为什么这样对我!” “谁让妳和龙无咎扯上关系,只要和他在一起的人,我绝对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他貌似怜惜的抚模她柔滑细腻的脸蛋。“可怜人儿,只好替情郎受苦了,放心,我会让妳享受到的。” 楚涵嫣死命转过脸颊,不想被他的脏手碰到。但头发猛然被揪起,她吃痛得皱眉,死命压下尖叫。 “我就是要弄脏妳,凡是他喜欢的东西都不得善终。怎样,如此一来是不是比他自己受苦更难受?哈哈哈哈……” “你这么狠心一定会不得好死!” “好啊,那我现在就让妳欲仙欲死。” 男人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压迫着她,混浊气息直直扑向她。她的下颚被大掌固定着,受难般承受排山倒海的肆虐。 龙峥得意的在她胸口、颈项上制造痕迹。没有爱,一方是痛苦的申吟,一方是凌虐的快感。 楚涵嫣再也无法忍受他的气息,奋力挣月兑掌控,贝齿狠狠咬下。龙峥立刻捂着嘴起身--舌头被咬破了。 “贱货!”他骑在楚涵嫣身上,一个巴掌过去。“想为他守身如玉?也不想想妳够不够格!” 血丝慢慢流下嘴角,楚涵嫣大笑着回头,似水眼眸中全部是怨毒。“除了欺负弱小你还会什么?你连无咎一个指头都比不上!除去天生的皇子身分,你什么都不是!” “贱货!”龙峥被戳到痛处,连续几个巴掌打到她眼花。 对,他就是嫉妒,嫉妒龙无咎的一切。除了要当皇帝,他还要把从小压在自己上面的弟弟连根拔除,好好出口被轻视的怨气! “妳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原本还在兴头上,龙峥忽然觉得手臂一麻,仔细看去,经脉行走处,赫然出现一道淡紫色线条,而且有逐渐加深的趋势。 他掐着她脖子恶狠狠间,忽然又觉得浑身奇痛,仿佛骨头被穿刺一样。小针似的密密麻麻不断刺激,龙峥简直要疯了。 “贱人!妳到底和龙无咎合谋耍了什么花招?!” 楚涵嫣趁他疼痛松懈之际,赶紧月兑离掌控,蜷缩在角落里。“活该!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天给你报应了!” 他有事,自己却没事,而且一点感觉没有。可是那道相同的紫色线条又怎么解释?涵嫣不清楚原委,防备地看着他。与此同时,她也悄悄松了口气。 如此情况,龙峥必定不敢再轻举妄动,而没有拿到解药前,自己的性命大概可以保住了吧。 “很好,你们两个狗男女设局来陷害我是不是?想我死?没那么容易!有妳在这里,还怕没有谈判筹码?好好等着看吧,在他心里,是龙翔未来的皇位重要,还是妳楚涵嫣重要!” 龙峥忍着痛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睨视。“今天算妳命大,可是以后不会永远都是好日子。谁让妳跟着他,好好享受今后的生活吧!” 破门而入的侍卫将龙峥搀扶离开,而楚涵嫣被押进大牢里。 黑暗、阴冷、饥饿……但这些都比不上从魔掌逃月兑的庆幸。 无咎,我在这里,你知道吗?我等你。 六王府的夜晚静谧阴冶,月上树梢,风穿回廊。书房灯火未熄,将两个人的剪影投射到纱窗上。 “没有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快,也这么顺利。” “看来几年前主子将芙蓉安插在那里是明智选择。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龙峥那种人。” “别小看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拱手相让。不过如此一来,倒让我顺水推舟演了出戏,加深他的疑惑。” “平时想接近他确实十分不易,听芙蓉线报,他连用膳也要下人先尝,就是为了防止别人下毒。宠幸女子时也做足准备,几乎不留一丝空隙,即使她也很难有机会接近。” “所以当日在楚家他用混合的迷香,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两种无毒的混合在一起,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两人轻笑着,随即沉默。 “那她……” “我必定不会负她。” “也不是负不负的问题。属下怕到时候她知道一切后会受不了,或者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来。若对您不利的话……” “那就永远把事情埋藏在地下,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其中一个身影缓缓移动,似乎踱着脚步沉思。“忘记你自己曾告诉我什么了?开弓岂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做到这步,就不能回头,无论输赢都要走下去,走到底。否则前功尽弃不说,那些牺牲者在地下也不会瞑目。” “属下没忘。”只是到底有些可怜她,毕竟,在整个事件里她最无辜,而且投入了那么深的感情。 “不说这些了,东西可都准备妥当?” “一切都安排好,就等天亮。” “很好,我不信这次扳不倒他。所有的恩怨都要在明天了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注定是后者。” 不知过了多久,灯火熄灭,周围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震撼发生的前夜总是格外宁静,从来如此。 青石彻成的古城墙巍巍耸立,向远处延伸。绵延群山起伏,在清晨的雾气中时隐时现。 万里江山,引天下英雄竞相争夺。男儿泪,女儿痴,世间也不断上演幕幕悲喜剧,甚至生离死别。 空旷的城墙上,那两人的身影尤其显眼。龙无咎只注视着他们,根本不在乎周围埋伏的士兵。看见楚涵嫣被粗麻绳捆绑着受制于人,他心头似乎被刺了下,又很快平复下去。 “龙无咎,你心爱的女人就在这里。嗯……滋味很不错。”他猥亵的靠近嗅了嗅她,做陶醉状,一语双关。“如何,将解药交出来,我放她走。” 他很希望看到有人变脸。 “四哥说笑了。我怎会对你下毒,又怎么有机会对你下毒?”龙无咎将剑鞘抱在胸前,说得好整以暇,丝毫不受影响的样子,坚决不称他的心。眼光看向楚涵嫣时,深深凝视了一眼,随即转过目光。 “别装了,你利用她下毒,这个计画果真天衣无缝。”龙峥咬牙。“世人都说六皇子温文尔雅、善良宽厚,真是天大的笑话。利用人心为己卖命的本事,你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四哥在说什么?我不懂。”他淡淡一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不如先将涵嫣放下。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不用牵涉到无辜之人。” “你利用她来下毒还装无辜?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强。”龙峥将利剑横在涵嫣颈上。“废话少说,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难受她也别想好受!” “无咎,别管我,毒死他最好,正好可以报仇!”她大喊。 “贱女人,这里哪有妳插嘴的份!”龙峥立时甩了她几个耳光,狠狠揪住她的秀发,刀刃随即在脖子上划了一下,那洁白颈项上立刻涌出血丝。“我倒想看他要的是郎情妾意,还是龙翔的大好河山!” 龙无咎沉静地看着暴力血腥,身形闻风不动,只是额上凸起青筋昭示他正压抑着愤怒。 “想用我来威胁无咎,让他放弃和你争夺王位?算盘打得真响。若龙翔由你当皇帝,必定杀戮成性、民不聊生,可怜了无辜百姓。” 楚涵嫣微微一笑,深深呼吸一口气,望向城墙下抱剑而立的龙无咎,眸光里盛满柔情。 “无咎!做龙翔的皇帝,为我报仇!”她用尽力气大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脖子迎上犀利剑锋。 龙峥没料到她竟会玉石俱焚,没有心理准备,一时慌了神,赶紧把剑向后撤,人质死了手上可就没有筹码了。 就是这一刻! 龙无咎瞧准了他慌乱之际,拔剑飞身而上。龙峥因为身边有个累赘,身形慢了几分,立刻多出几个伤口。 不过龙无咎到底小心着楚涵嫣,所以缠斗中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各自受了些伤。而楚涵嫣夹在两人之间,也没少受苦。 周围埋伏的人看到主子和六皇子打成一团也乱成一团,不敢贸然放箭,若是误伤龙峥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我和你拼了!” 龙峥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毒发,任何胜算也没有,倒不如同归于尽。自己做不成皇帝,他也别想! 有了如此想法,龙峥立刻甩开楚涵嫣,毫无顾忌的朝龙无咎冲过去,施展招式要与他同归于尽。 我要保护他!在电光石火那一刻,楚涵嫣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说什么为国为民,那是大义凛然的说辞,其实,自己所爱之人能够平安顺心、健康快乐,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 剑锋毫不留情地刺进她的身体,她被反绑的双手无法挣开,不能抱着他,只好僵直身体站在那里,亲眼看刀锋再次拔出时,飞溅点点血迹。 她又一次见到血腥,这次不是脑海里萦绕的血泊身影,而是自己。可是她并不觉得疼,只是感到溅到脸颊上的液体是温热的。 “涵嫣!”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到了龙峥惊恐的面容,也听到了龙无咎声嘶力竭的叫喊。 她终于可以为他做些事了。 一朵满意的笑容凝聚在嘴角,她闭上眼沉沉倒地。世说人生皆苦,确实好累,活着太累。 只是,舍不得他。 第九章 楚涵嫣似乎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遇见了魂牵梦萦的爱人,也经历了焚烧一切的大火。 身体隐约疼痛着,注意力却被某些片断吸引。 那些片断反复地闪过眼前,彷佛每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交织着悲喜血泪。她的身体无法动弹,思绪却不断运转,就如同对红尘流连的人依依不舍。 是很累,也很苦,可是自己依然甜蜜。 因为那人不经意的一笑,因为他悉心体贴的关照,也因为同生共死的历练中提炼出爱的真谛。 那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仿佛早春的杨柳风,仿佛清爽的杏花雨,萦绕在周身,保留着眉心最后一点清明。 其实她意识已经恢复很久,可总觉得眼皮沉重,就是睁不开眼。浑身也懒洋洋的,似乎要把那些担惊受怕日子的睡眠都统统补回来。 她,要继续活下去。 “我不想死。”嗓子似乎被火灼烧,楚涵嫣刚开口便觉得难以继续说话。“水在哪里?” 耳边立刻响起瓷器打碎的清脆声音--她简直又要昏死过去,难道喝口水这困难? “涵嫣?”男人沙哑低沉的嗓音中有某种试探和小心翼翼。 谁的声音,那么接近,好像就在耳边;又那么熟悉,似乎这么长的日子一直伴随在她左右。 “我就知道,妳会挺过来的,为了我,妳绝对不会死的。” 她感到自己的手被牢牢紧握,放在某人脸颊上使劲摩挲,似乎是要确认什么,抓住什么绝不放过。 “疼。”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手背娇女敕的肌肤被刺得发疼。 “涵嫣,妳感到疼?”耳边沙哑嗓音透着颤抖的幸福。“好,太好了,觉得疼就好,没有大问题……妳终于醒过来了!”逻辑有些混乱,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 “无咎?”所有意识回到她脑海里,直接连结上跌落城墙的片断,还有龙峥惊恐的面容。“龙峥!” 她的身体猛然被搂进一个温暖怀抱。“别害怕。我在这里,他已经没有能力再伤空口妳,别害怕。” “他怎么了?” 楚涵嫣打量着四周,还是那间熟悉的屋子,可是总觉得过了好久,有什么改变似的。 “妳已经昏睡十几天了。”他轻柔而急切的确认着她是否一切安好,像瓷器般珍惜。“龙峥大势已去,没机会再伤害妳。” “为什么?”事情有些接不上来,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中毒,需要解药,我做个『顺水人情』。” “放弃权力的交换条件?” “他根本没有选择,人到底还是怕死的。比起生命,地位也不算什么,起码对他来说。匹夫之勇后就没招了。”他埋在她颈间,努力嗅闻发香好平复自己复杂的情绪。 在她昏迷的日子里,龙翔的权力中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需要解药,龙峥安插在各处的人脉大半已被龙无咎掌控或铲除。所以再硬撑下去对他根本没有好处,倒不如风光体面的认输退出。 哎,现在轮到脸颊皮肤受苦了。楚涵嫣苦着脸,为不断传来的细微刺痛感--他多久没照镜子? “无咎,我喘不过气。”所以放开一下子嘛!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龙无咎赶快松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不断道歉。“我立刻去刮胡子。” 好可爱。 “哈哈,你现在好丑,满睑胡渣,连庄影都比你好看。”她靠在床头,看到玉面公子现在这副模样,有点小小的幸灾乐祸。 龙无咎有些呆,突然伸手模了模她额头,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说这些话。是不是摔到哪里了?” “别担心,我完全没问题了。”她轻轻打开他的手。“除了头有点晕,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不不不,就是躺得身体有点难过,想出去散心,你陪我好不好?” 把伤口疼痛忽略不计,不想让他担心。经历生死之后,她似乎拥有另一种平和心境。 “散心?” “没错,就是这样。”她微笑着看他。“无咎,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泪水太多,苦难也太多。所以重生之后的庆祝,要坚决摒弃抱头痛哭!你觉得我这提议如何?是不是很不错?” 他惊讶之后,是深深了然。她的笑脸是那么明亮,历经黑暗之后仍散发着熠熠光彩,似乎世间一切苦难都无法折磨压垮。 龙无咎苦笑着摇头。“鬼灵精怪的丫头,都快被妳弄糊涂了。” “这有什糊涂的。你忘记啦,我曾对你说过什么?”她不满。 “怎么可能忘。”他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笑。“洞穴中,温柔乡里,一位佳人娇喘着说今后不再流泪……” “闭嘴闭嘴,你讨厌死了!”道貌岸然的家伙,说起下流话也那么优雅,简直坏透了! “哈哈,这就叫姜是老的辣。如何,今后要学习得还有很多吧。”某人很是洋洋自得。 “哼,你们这些无聊的臭男人,我才不要学!”楚涵嫣瞋骂,却掩盖不住小女人般的幸福。 “别图嘴上痛快,妳可是马上就要嫁给某个『无聊的臭男人』喽。”龙无咎窃笑,非常满意她的陡然变色。 “怎么,呆掉了?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 “你,要娶……我?龙无咎娶楚涵嫣?” “否则还有谁。”龙无咎懊恼。“除了我,还有哪个傻瓜愿意接收这么凶悍的姑娘?哎,命苦哦。” “想得美,你不要,其他人抢着要呢!”她转而露出得意表情。“这么说来,你是傻瓜?” “当然,就算是傻瓜,我也是天底下最划算的傻瓜。” “油嘴滑舌,该打!” “打伤了没人陪妳洞房,要考虑清楚啊。” “我要掐死你,看你再胡说!”现在她连要嘴皮子都比不过他,以后还得了!涵嫣未雨绸缪。 原本即将上演的泪水大战被轻易化解,仆人们惊诧听着屋内传来的笑声,也感慨有情人终于不再遭受折磨。 王府一扫十几日来的阴霾,仆人们脚步轻快,花圃里的鲜花都分外娇艳,好事将近吧,因为一切阻隔都被扫除,包括龙峥。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龙无咎想要的东西,大好河山即将在握,他十分有把握让那些无法见光的事,永远湮灭在时间和记忆里,永远…… 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因为那时即将举行龙翔国的新帝登基大典,所谓双喜临门。 楚涵嫣这两个月中的任务就是暍好、吃好、睡好,把自己养好,然后风风光光做龙无咎的新娘,龙翔国的皇后。 “啊!腰好像又粗了。”在婢女量过身形后,她惊呼。这些日子自己简直像小猪一样睡了吃、吃了睡。 龙无咎忙于朝中大事无法抽空陪伴,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知心姐妹。虽然活得堪比神仙,可她总觉得有些事放不下,又没办法深思,因为想多了脑子就疼。 包重要是她昏迷那么久,错过那么多事,以至无法将所有事件连接在一起。譬如他怎么和龙峥谈判交易,甚至让身体尚且硬朗的父亲退位,让他做龙翔皇帝。 “哎,我是不是灾星?”楚涵嫣愣愣地捧着华丽布料发呆。“好像什么事都在我不在或者不知道的时候,就进行得特别顺利。但只要是我参与的就波折连连……”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裙子下襬忽然动了动,她翻翻眼睛,就知道这个家伙不会老实呆着!弯腰,伸手,起身,一气呵成。 “哈,调皮的小家伙,又来咬我衣服,都被你咬破几个洞了!”涵嫣三指拎着一团白花花、胖呼呼的小东西。“这么调皮,小心哪天把你给蒸熟吃了!” 喂,吓唬小动物是不人道的。 龙无咎为了替她排遗寂寞,百忙之中特意抽空送来一只小兔子。每当软软的小身子抱在怀里时,就会令她想到他。虽然这个小可爱非常调皮。 小兔子的眼睛更红了,似乎很害怕的样子,小爪子在空中挥来挥去,想安全着陆。 “知道怕了吧,以后看你还敢不敢?” 牠好像懂人性似的,前爪抱在一起作揖,睫毛不断颤抖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连楚涵嫣都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真的是个虐待可爱小动物的凶残家伙了。 “小姐,这有您一封信。” “谢谢。”她把小兔子放在腿上,从婢女手里接过信,有些好奇地看着信封上娟秀的字体。“好像是女的吧!” “小姐,妳妤厉害,那人真的是女的,而且还是个大美女!”大家都是年轻姑娘,加上性格善良,相处久了也没有主子、奴才之分。 “大美女?”楚涵嫣称稍吃惊。在见过各式华贵人物的六皇子府的仆人眼里,能用大美女称呼的实在不多。“她还在不在?我想见见。” “她送上信就走了,好像有急事的样子。”其实心中还有个疑问,那女子怎么可以随便进出王府。 “我知道了,这里没事,妳先下去休息,有事我再吩咐。” “是,楚小姐。哦,不,未来龙翔的皇后!” “死丫头,贫嘴。” 时间突然漫长起来。 以前没有他的日子里,独自回忆往事,和婢女商量大婚细节,亲手缝制嫁衣,都可以将一天打发,但今天不行。 已是深秋时节,楚涵嫣整了整披风,仔细关好房门,捏捏手里龙无咎给的护身药粉,朝约定地点走去。 她没有想到,王府不远处竟还有处宅子。看信上叙述,砖石瓦片都不新,该是建造了很久,只是隐藏在大片竹林中,没有太多人注意。 某种不知名的花香隐约飘来,窜入鼻尖。涵嫣却皱了皱眉,本能感到不舒服。这种香太过诡异,甚至带着记忆深处某些场面的印记。 记取上次教训,那次之后楚涵嫣几乎足不出户,即使偶尔散心也必定有护卫跟随。因为她已不单纯代表自己,还有整个龙翔。 这次之所以例外,是因为见的是一位“故人”,有着一面之缘却记忆犹新的故人,而且,还有为了爹的消息。唯一的条件是,她得独自前来。 别无选择,楚涵嫣知道的。尤其是在登基大典前夕,她不能去打扰无咎,因为还有那多不服气的人虎视眈眈。 苞着香味,她终于在日落之时找到了林中小屋。造型古朴别致,流露主人的淡淡风雅。 透过纱窗,可以看到一盏油灯,灯光使得室内影影绰绰,朦胧迷离。她抬了手准备敲门。 “啊……请,再快点……”女子的声音响起。 她就这样定在那里,小手距离竹门仅仅几寸。 申吟声仍然不间断从缝隙中传来,扩散到空气中,使竹林四周都隐隐浸染了春意,还有更加浓烈的趋势。 这唱得是哪出戏。楚涵嫣抿抿嘴,退后三步,站立在门前,等待屋内之人结束鱼水之欢。 她睑蛋有些红,仿佛夕阳西下时天边彤云那般色彩。她想到了那个雨夜,想到了龙无咎温暖的胸膛。 突然觉得似乎有些热,她将披风解下挂在手臂上,正在这时,门打开了。一张雨后承恩露的脸首先映入眼际,她也不禁为这张脸惊艳。 “楚姑娘,不好意思,让妳久等了,他今天兴致特别好。”芙蓉随手佣懒的撩发,风情万种。 “没关系,人之常情。”这样说应该没错吧,嗯。 “呵呵……”芙蓉掩嘴轻笑,婀娜转身。“跟我进来吧。” 落了座,楚涵嫣忍住捂鼻子的冲动-屋里味道实在太婬靡,她不习惯。偷瞧芙蓉,却是神色自若,看来是风月场中老手。 没有人先开口,她们就这样静坐着。在外面等待了好些时候,涵嫣有些生气,这个芙蓉对客人未免太不客气。 “想知道你爹下落?”她淡淡的道。 涵嫣心一动:“当然想。”又连忙补充。“有什么条件尽避说,我一定会努力去办。” “楚姑娘身后有大靠山,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芙蓉笑意盈盈,听在涵嫣耳里特别不舒服。 “今天妳邀我来恐怕不是谈靠山问题吧!”她嗅嗅茶香,还是放下杯子。“我知道妳以前是跟龙峥的,现在他失势妳却一点牵连没有,还活得很潇洒,应该很有本事,我自愧不如。” 讽刺我?想她楚涵嫣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人。 “妳爹早死了。” “芙蓉妳不要太过分!”楚涵嫣霍地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不想再和她啰唆。 “过分?”她一个箭步冲到面前,柳眉皱起。“我好心告诉妳真相,妳还骂我过分?果然不识好人心,妳眼睛真瞎了。” 楚涵嫣不理她,侧过身子继续往前走。 “楚家大火,不错,是龙峥干的,可惜啊,妳爹之前就死了,尸体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得一乾二净。” “妳到底是谁?!”涵嫣猛然定住,转身逼问。那场大火,除了无咎、庄影和她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知道内幕。 “我是芙蓉啊,忘记了?” “少给我打马虎眼,有事就快说,不想说不勉强,反正我马上就走。”别以为可以摆姿态。 楚涵嫣就是不喜欢她,这种随便出卖自己的女人,几乎没有诚心可言。 “妳干什么!”她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景色惊呆了,赶紧后退几步,发现身子已经抵上了墙。 芙蓉的轻纱外套已经飘然落地,露出一身赛雪肌肤。可在雪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不像是伤痕,倒是情至浓处情不自禁留下的印记,她并不陌生。 芙蓉毫不在意的身子,似乎还很骄傲般自如在屋内移动。她走到床边轻轻挑起一条腰带放在脸颊摩挲。瞧见楚涵嫣脸色登时僵硬了,嘴角边勾起诡异笑容。 “是不是很漂亮?” 她认得,没错。世上只有一条这样的腰带,她亲手给龙无咎缝制的,上面点缀了两人初次见面掉落的那柄珠钗的珍珠。 “妳想暗示什么?很抱歉,我不相信。”这不能代表什么,她信任他,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那么轻易断裂。 “楚姑娘,放轻松、别那么紧张,我并没有非要妳相信啊。”芙蓉微笑,放下腰带将衣服穿上。“我有时都不敢穿衣服,因为很疼,他每次到这里都有些不知节制,像欲求不满要发泄似的。” 楚涵嫣厌恶的和她保持一定距离,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如此豪放、厚颜无耻的女子,先前仅存的同情一扫而空。 如果她要刻意制造某些误会,那么恭喜,至少有一定效果,因为怀疑会像种子在心灵深处生根发芽。 “妳可以去买些药膏,或透过人脉弄到宫廷秘方,我想对妳来说这不是难事。我还有事,告辞。” “想不想听个故事?我保证很有意思。” “不想。”她僵硬回答,抬腿就走。 “落难皇子和富家女,好一出艳情戏!呵,可惜落难皇子杀了不肯合作的豪宅主人,而他又是富家女的爹。那女子一直被蒙在鼓里,和他回到皇宫……” 楚洒嫣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眼前一切似乎都消散了,只有芙蓉那一张一合的艳红嘴唇,不断放大、逼近,直至将她淹没。 涵嫣走后,从内层隔间走出一个赤果上身的精壮男子,油滑的皮肤上还留着温存之后的痕迹。 “芙蓉,我帮妳演了这出好戏,该怎么奖励我?”他在她耳边轻笑,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不等回答,一把抱起芙蓉径自走向床榻,伸手卸了帘钩。屋内重新响起低沉断续的申吟声。 第十章 落日余晖洒在烟波浩淼的江面上,碧波荡漾,金光闪烁,不时有鸟类展翅在水面掠过。船舫徐徐行驶,水面不断分开,又不断合起。 “谢谢你陪我来散心。以前和爹、缎儿他们出门游湖,心情就会好很多,烦闷也会少些。”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 “无咎,还没有我爹的消息吗?再过十日就是大婚典礼,我希望他老人家能亲眼看到我嫁人,这也是爹一直叨念的事。”楚涵嫣看着翻滚江水,语气有些哽咽。 “娘很早就死了,是他把我拉扯大。爹虽然小气贪财,可对我真的很好,很好。” “吉人自有天相。妳是个这么善良的女子,妳爹一定不会有事的。”龙无咎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虽然现在还没有消息,但等我登基后,立刻下令倾全国之力去找,不信找不到。妳别整天胡思乱想,好好给我做美丽的新嫁娘才是。” “真的能找到?”楚涵嫣捂住脸,似乎有液体顺着指缝流下。“都已经过了这么久,还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已经……” “不要总往坏处想,只要一天没找到尸首,就表明妳爹还活着,说不定他还在找妳。” “真的吗?”楚涵嫣轻笑出声。“世事变幻,谁又能预料谁的将来,而我现在才知道,其实人心真是很玄妙的东西。” “涵嫣?”龙无咎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劲。 “为了权力野心,可以将恨说成爱,可以用微笑掩盖血腥。” “船头风大,我们还是进去吧。”他勉强地笑了笑,白玉的面容上找不到一丝破绽。 她终于绝望了-直到现在,他仍然可以那么肆无忌惮、面不改色的说谎。 到底,自己才是最大的傻瓜。 “这二十天来,我想了很多很多,曾经疑惑的事,也渐渐清晰有了眉目。是我自己太傻,被所谓的爱情蒙蔽双眼,竟然和杀父仇人卿卿我我,像个小丑般给人看戏。” 莫非她知道了引龙无咎强压下震慑的表情。 “闭嘴!不许这样说自己,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害怕失去她的恐惧第一次无法掌控地席卷了龙无咎的心灵。 “龙峥是狠心,可惜缺乏心计,输给你并不奇怪。”她挽起袖子,手臂上淡紫色的线条已经褪色,几乎融入到肌肤里。“当时没注意,直到他说自己中了毒是我害的,我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一个药引,借着爱的名义去做最恶毒的事。” “妳不信任我?到底是谁在妳面前瞎说?!” “说出来再让你杀吗?”她轻笑。“纸包不住火。人在做,天在看,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数。” “好,就算我以妳作药引,促使龙峥身上的毒发作,但这也是唯一除去他的方法。龙峥为人极其小心,一般的药物根本无法近他身,只有透过无毒的药混合去引发--” “就像楚家当日的迷香?你们两兄弟真的很像--只是他太过张扬,而你却是不动声色。”她再也不想看他。“用我去当药引是不错,你可知道他差点夺去我的清白?” “怎么可能?”龙无咎的脸色终于显现苍白,他以为龙峥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忌惮几分。“可是,只要人情绪一激动,那个药散发的香味,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生效!” 按楚涵嫣的冲动性子,必然会和他起冲突,那么很自然就会使两种药物气味混合。 “真以为事情都在你掌握?万一时间有偏差,万一我改变策略和他周旋,万一药会失效……那么多情况,你竟然忍心让我牺牲?”她心碎了。 “涵嫣,是我不好,没有想到那么多。无论怎样请相信我爱妳!为什么就听别人胡言乱语而不相信我?” “哈哈哈哈……”她放声大笑,眼泪都笑出来无法停止。“龙无咎,你怎么还好意思说爱我?把心爱的人往火坑里推,就是爱的表现?这种爱谁敢要?!” “妳不要曲解我的话!”他焦急着上前辩驳。本以为湮灭在时间里的往事重新被揭起,刺得两人鲜血淋漓。 “妳也知道龙峥的厉害,朝野布满他的人脉,如果按照普通方法,根本没有把握扳倒他。不错,我是利用了妳,可这也是为了我们今后的幸福啊,难道妳想永远生活在龙峥的阴影下?” 他只有这么一个让龙峥放松、警惕的机会,他真的没有想到要伤害她。可是他到底负了她。 王位也好,报仇也好,爱与恨也好,他终究是负了她。原以为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赎罪、补偿她-虽然他并不后悔杀了她爹。可是,也许没机会了。 “等你当了皇帝,还是会继续利用人、利用我,因为你谁都不爱,就只爱你自己。” “到底是谁灌输妳这种想法?听我说,事实不是妳想的那样……”他近乎徒劳挽留。 “不许过来!你再上前一步我就跳下去!”楚涵嫣激动道。 “好好,我不过去,就站在这里,妳别激动,有什么事慢慢说。” 她只是流泪,久久不能言语。眼前曾令她痴迷的脸庞依然俊美如昔,可惜时光流转,谁也无法回到从前。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呵?在杀了她父亲后还能对她含情脉脉?他为何能将那些虚假的誓言说得如此逼真、如此深情款款? 一面说爱,一面继续做恶,如果这就是他所谓的爱情,那她宁愿永远不要去深爱一个人,也不要被他深爱。 “涵嫣,先过来,任何事都可以好好谈。妳需要知道前因后果,不要只听有心人的一面之词。”到底是谁加油添醋、对她泄漏一切?龙无咎简直想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我给你做的腰带还佩戴在身上吗?” 他一愣,登基前夕论功行赏之时,芙蓉什么都不要,就只要他身上的腰带,以及保留她在六王府附近的那处住宅。 他原本不打算给,可是君无戏言,承诺的话既已出口,也不好收回。何况,她并未提出太过分的要求。 心已冰凉……楚涵嫣淡淡笑了,抬眼望着滔滔江水。她曾爱得那么浓烈,此刻也不过是梦一场。 “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龙无咎有片刻不置信,回神后赶紧点头。“绝对可以相信,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阻隔,我发誓。” “陪我看看江水吧,希望解释清楚后,误会可以像流水一样消逝。” 他松了口气,有些无奈走到她身边。“傻丫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还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的……” 瞳孔猛然放大,他不可置信望着她,感受到刀锋刺人体内的疼痛。他那身月白长衫霎时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几乎在同一时刻,楚涵嫣飞奔离去,身子如断线纸鸢般向江水里跃去,水花四溅后再也不见踪影。 那日荷花池边的欢笑是那么地遥远讽刺,她仿佛看到花办片片散落在水中流逝而去,只留一池狼藉。 “涵嫣--”龙无咎呆呆看看江面,没有注意仍插在身上的刀子,不相信活生生一个人就消失了。 天地忽然变色,狂风大作,江面上波涛汹涌,似乎要将船掀翻一般。他随着她跳入江中发疯般地寻找,却被巨浪打得失去方向。 血染红了周围的江水,仿佛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人吞噬。又一个巨浪扑来,将龙无咎卷入漩涡中,又重重甩向浅滩边的石块上。 他后脑遭到激烈撞击,刀仍刺在后背心口位置。意识在逐渐流失,他只看到一个人影不断接近,来不及看清是谁,便失去意识,坠入沉沉黑暗中。 距离被庄影救上岸已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里,登基大典延迟了一年,皇后之位至今空悬。 龙无咎依然是翩翩儒雅佳公子模样,谁都无法相信龙翔与凤栖之间激烈的战争竟是由他亲手开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温柔眼眸中已经没有笑意闪动,有的只是客气敷衍罢了。 曾经艳冠一时的芙蓉同样失踪了,庄影知道,她已永远不能开口。因为她爱了不该爱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更害了不能害的人。 庄影有时也会想,爱情到底是什么呢?楚涵嫣简简单单、全心全意地爱主子,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而主子呢,昔日雄心万丈的他,从没想过会儿女情长牵扯不清,甚至爱上出卖者的女儿。 可是世事就是如此,否则世上痴男怨女也不会这么多。譬如他们、譬如飞蛾扑火般的美丽芙蓉…… 哎,这不是他该想的事。看天上乌云密布,风雨欲来,庄影摇摇头准备回宫,看皇帝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夏日将至。在这季节交替中已是连日阴雨,凄风阵阵,大雨将宫殿楼阁几乎浸泡到仿佛失去根基。 龙翔与凤栖的边关战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茶。身处高位的决策者们,在看不见的地方角力厮杀。 长安宫的灯火彻夜未熄,将桌案上那人照射出斜长的影子。俊秀的侧脸似乎是因为疲惫,有些许暗淡。睫毛半垂,遮住他曾经动人心魄的眸子。修长的手不时揉着眉心,似乎那些堆积成山的卷宗战报给他带来沉重压力。 紧要关头,手下第一大将远走他乡,真是种讽刺。看不出轩辕还是个情种,竟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誉功勋,仅仅为了一个女人。 龙无咎的嘴角勾勒出接近讽刺的笑容,那张精致到艳丽的面容生出别样风情。接着,唇角缓缓放平,紧紧抿起来。 是啊,竟只为了一个女人…… 他看看站在宫门口的宦官宫女们,精神快要被睡意征服。身子站在那里,脑袋却不时一点一点的晃动。看来他最近国事繁忙,倒真疏忽了对奴才的管教,个个都忘记规矩二字怎么写,胆大妄为起来。 他冷哼一声,将笔重重放在砚台上。墨汁淋漓,毁了身上的昂贵衣料,更惊得一旁奴才们颤抖不已。心烦意乱之下,他干脆把那些人全部撵出去-这些人无精打采的看着心情就烦。 长安宫再次恢复寂静。在这一个人的宫殿里,各种情绪暗暗滋长,左右着他的思绪。 有种最为激烈的叫做“寂寞”。纵是傲然俯视大好河山,身边没有分享之人,心就像缺了一角。回首往昔点滴,繁华喧闹也如流云般散去,又岂是奈何二字可以道尽。 空气渐渐波动,隐约有箫声传来。在阴霾雨夜,更增凄凉之感。这箫声如此熟悉,仿佛几个轮回前就曾听过。 “涵嫣,是妳吗?”他痴痴立在窗前,向雨帘中望去。可那儿除了纷纷大雨,别无其他。 箫声越来越近,频频萦绕在耳际。他几乎慌乱的四处寻找,来确定这不是连日疲劳而导致的幻听。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别人不会想到,从来都是淡定从容、谈笑自若的龙无咎,竟会出现像此刻这种无措的表情。他一直都是极有城府心计的,从来就是。 “是在找我吗?”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回荡在空旷寂寥的长安宫殿。 他倏然回头,看见宫门旁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大雨已将她淋得浑身透湿,雨水迤逦在身后,拖出细细长长的水痕。 “涵……嫣?”小心的确认着,似乎怕声音大一点,就会将眼前幻象惊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要一直找我,还有什么意义?”白衣女子一步步向他走来,睑庞毫无血色,像衣服那么苍白。 “妳果真没死。”龙无咎痴痴地看着朝思暮想的容颜,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绝对不会。 “是不是很失望?”她笑了,微微摇首。“我只不过是露个脸,那些守门的卫队全部像见了鬼似的,拦都不拦就让我进来。” “那是因为我下诏只要见到妳,哪怕和妳相似之人,都要第一时间带来,若是本人亲自前来,当然更好。” 他伸出了手,噙着笑意。“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我们分开了那么久,以后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了。” 楚涵嫣娇俏一笑。“你这么肯定我会重新回到你身边?”说着这些话时,却没有抗拒他拥抱的动作。 “是的,妳仍然爱着我,我肯定。” 娇媚的笑瞬间定格,她的眼眸没有焦距地望着远方。“你一直都那么自信,仿佛世事都尽在你掌握当中。” “我根本不在乎其他事情,只要妳回来就好。”他贪婪的嗅着她的发香,弥补分别日子中的焦虑与懊恼。他知道自己为了帝位付出那么多,而现在,他愿倾尽所有去换得她嫣然一笑。 离别的滋味,尝过一递就可以。 慢慢的,幽幽发香中渗透了淡淡血腥。腥味漂浮在空气中,那么遥远,又那接近。 低下头,他看见自己左胸上插着一把尖刀,刀锋紧紧刺进胸膛里。好熟悉的场面,三年前船头那一幕再次上演。他可以承受身体的疼痛,却无法再次目睹她的离别。 “开心了吗?”他轻声询问。“如果仇恨还是无法消除,那么妳可以这样。”他反手覆盖在她一直握着刀柄的纤手上,带着她使劲,将刀锋深深的推进胸膛。 “只要妳开心,就好了。”他用带血的手抚模她的秀发,一如多年前互相依偎的亲昵。 “为什么这么做?”她声音微颤。 原本她打算和他同归于尽。既然上天惩罚她无法超月兑出爱与恨的轮回,那么即使下地狱,也要这个罪魁祸首一起跟随。 “是不是这一刀可以化解恩怨,将所有往事做个了结?”龙无咎喘息着询问。“如果我死了,妳会不会永远记着我,永远……爱着我?”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算了,我不应该奢望的。”他艰难苦笑。“涵嫣,我还应该谢谢妳亲手结束这些痛苦的日子。既然这一世无法厮守,下一世……我仍要寻到妳。” 这时,庄影带着人冲进长安宫。他违抗了皇帝不许进来的命令,即使被杀头也在所不惜。 “把刺客拿下!” 楚涵嫣就这样呆呆任士兵绑住,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佩刀。她成全了他,就让他们来成全她。 “不许……为难楚涵嫣……违者……斩……”视线纠缠着,龙无咎像是要将她的身影永远烙印在心田。 她看着他倒在血泊中,向来漠然的眼光似乎有什么即将爆裂。 这一世已落魄纠缠如此,愿下一世,不再相遇。 她在最美好的年华与他相遇,付出那么深刻的爱情。期望与他白首到老,期望平静恩爱过一生。 可是,谁辜负了谁,谁又背叛了谁。生死不过一瞬,而在爱情与权力的天秤上她永远是高高翘起的一方。 他曾爱过她吗?为什么舍得用自己去做诱饵,又为什么愿意丢掉生命,是因为愧疚吗? 涵嫣理不清楚头绪,脑子里纷乱不堪,生活于她,倒像是一种负担了。不过总有什么牵引着她,继续生活下去。 日子如流水。 她被困在了长安宫。因为他一句“不许为难”,她便为难了自己,甘愿在这凄冷的宫殿守候。 檀香幽幽氤氲,如天际云雾掩映朦胧烟月。楚涵嫣极爱这靡靡忧郁的檀香,这会勾她忆起诸多往昔。 许是记忆搁置太久,在往事织就的网中翻拣,却不小心牵出许多线。记忆的匣子上布满灰尘,偶一拂过,惹来满身尘埃。 而这一困,便又是三年。 尾声 “外面风大。”紫貂披风轻轻落在楚涵嫣肩上,猛一回首,是他温暖的笑。 楚涵嫣拉紧身上的披风,不做声。这几年来,他们之间的对话屈指可数。她没用,忘不了他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她怕死,因为无法面对爹;她更恨自己,什么都不敢去做。所以,不如就困在冷宫偏院里,直至自己成为一抹幽魂。 “我知道,妳还在恨着我。”龙无咎喟道。 不,不是恨,而是空茫。经历过生死一线的人,已经不会对生活有太多多余的情绪。 “我晓得不管我再说什么,恐怕都无法改变妳对我的看法,不然……也不必等这么久。”龙无咎自嘲地笑笑。“就算自私也好,我也想把妳一直留在身边。” “不是。” 他有些疑惑,难道真是上天怜悯,让他听到她的声音? “涵嫣……刚才是不是妳说……” “不错,我答应过你,那一刀可以化解恩怨,将所有往事做个了结。”她没有想过继续活下去。“既然你没死,就当承诺生效,我们之间再无怨恨。” “或许我当年死了对两个人都好。”他黯然。 “如果这就是天意,谁也没办法。”她喃喃低语,心底深处甚至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自己算是虚伪的女人吧! 龙无咎从没有告诉她,他的心脏异于常人,长在右边。所以,那两次的刺杀都没有伤及要害。 不过既然她认为是命运,自己又何必去说穿。诚实是在有前提的条件之下,他不会亲手扼杀一丝希望。 “我知道爹是为龙峥做事的。” 所有的一切,庄影都已在这几年的光阴中点滴说明。起初她并不信,毕竟他们是一丘之貉,但当她看到庄影那双清澈无欺的眼睛,以及对所有事件前因后果的全盘分析之后她选择了相信。 残酷,但胜王败寇天经地义,若异地处之,恐怕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铲除一路障碍。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么做没错,甚至是必须的。可是我无法做到全然置身事外,所以才弄得一塌糊涂。”她幽幽说道。 “我从没奢望妳能谅解。” “如果我们早一点相遇,早一点相爱,你是否仍会杀了我爹?” 看到他的为难和沉默,楚涵嫣已经知晓答案。 “为什么不回答?哪怕欺骗我也好。”她故意轻笑,却有种释然,到今天他们终于可以坦白。 “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没有要伤害妳的意思。欺骗和不说出真相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当时我只是不想有任何事情阻止我们在一起。”他走到她身边,试探的敞开怀抱。“涵嫣,我们都已经不年轻了,人生到底还有多少岁月经得起我们挥霍?妳回来吧!” 心念一动,抗拒便溃退千里。 他若认真起来,哪位女子可以逃离?是啊,因为仇恨,蹉跎了青春岁月,让嫁衣在年岁中逐渐陈旧,让容颜在铜镜里慢慢老去。谁也不是胜者,都输给了时间与恩怨。 “那芙蓉呢?你难道从来没有对她动心过?” 她到底还是问了。龙无咎有种轻松甚至愉悦的心情,这表示她到底在乎他啊! “我就知道一切是她耍的花招。涵嫣,一条腰带不能说明什么,这是她要求赏赐功臣的,我当时没有多想就给她了。” 看她仍是低垂双眼,他叹气道:“无论怎样,在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如果说我要美女,龙翔那么大哪里没有,何必招惹她。当初我爱上妳,又何曾以容貌论之?涵嫣,对我有点信心好吗?” 懊原谅他吗?是自己说那一刀就结束一切。可是,她到底心有不甘,她怎能那么容易就放弃。 “涵嫣,我知道妳左右为难。”龙无咎轻轻吻了吻她的秀发,没有预料中的抵抗,他悄悄地开心。“时间会证明一切,我有信心。” “还疼吗?”纤指在龙袍上缓缓滑动,滑过他的胸口。是种妥协的暗示。 “不了,只要妳不再难过,它就不会再疼。”他拿出一本册子。“还记得妳总也解不开的众字环吗?我已经解开,在妳离开的日子里。这本册子是我写的,记录各种连环解法,喜欢吗?” 看她仍是一动不动,微笑有了苦涩尴尬。“没关系,还有半辈子的时间,我会努力让妳开心的。” 是啊,半辈子。他们已经用了六年时间纠缠仇恨,那么下面的时间,是否可以单纯享受一下关怀,甚至于是爱情? 楚涵嫣没有足够信心,怕这些都已凋零在时光里。 仿佛看出她的忧虑,龙无咎浅浅笑道:“那么就从现在起,妳和老天一起监督我吧!” 话音刚落,他唇上便有柔柔触感,是她的。 说什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不要忘,也不想忘。只有这种牢牢掌握在手心的真实触感,才是真正的幸福。 他织就了一张网,将她困住。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涵嫣曾在这张网中挣扎过,逃月兑过,最后……选择妥协。 “我会试着重新开始。”她伏在他肩膀上,觉得今夜的月色特别柔和。 “我不会让妳失望。” 夜风轻轻穿过回廊,吹拂着花儿摇曳生姿。它们吐露的芬芳渐渐将每个角落填满,也许,春天真的不会遥远了。 全书完 ★编注: 欲知凤真与轩辕天藏的故事,请看纯爱了土了《烽火迷情》之一--情锁钗凤。 欲知方澄碧与日延王子的故事,请看纯爱了20《烽火迷情》之二--情降啸虎。 欲知诗华公主与钟慕卿的故事,请看纯爱了29《烽火迷情》之三--情猎悍神。 敬请期待幸运新系列爱情选择题之首波主打--“可不可以别相遇”。 后记 结束自虐幸运 烽火迷情一系列到这一本终于结束,幸运的自虐也暂时段落。 《情牵傲龙》写得很痛苦,写完后就只有一个“累”字,也不知道为什么,前面从没有出现这样的心情,也许是里面的情感比较累人吧! 涵妈和龙无咎那种快乐之后、信任凋零的苦需要去揣摩,可怜我这现代人又哪里有那种经验? 可是,他们的爱情和无奈又不时在脑海里纠缠,逼着我继续写下去,不然就心神不宁。 曾经看过关于灵感的论述,说是笔会央求你将脑海中的点滴立刻记录下来。 幸运写作时也需要有灵感,不过更多是“磨”。 有时我写一个片断可以在电脑面前呆坐几个小时--每当那时真怀疑是电脑阻塞了思考,换古老的手写方式不知会不会好点? 哎,这些都是外在因素主要因素还是自己功力不够,生活阅历少。看别人写出情深似海,就恨自己铁石心肠,写不出那么感人的片断和情感。 其实原来故事的结尾不是这样,因为写到后来已经月兑离了大纲,有越写越惨的趋势。 天啊,不要吧,妳写的是梦幻美丽的言情小说,ok?我不断这样告诫自己,于是最后定稿就是这样了。 这次之所以是开放式结局,是因为我觉得结尾也是新生活的开始,不如在最充满变数的时候戛然而止。 一个故事到此完结,哪怕皇帝身分是坚贞爱情最大的绊脚石,我在这里也不多论述江山美人的选择问题,免得大煞风景。 他们之间确实有爱,只是在爱意萌生的开始就被命运捉弄。 为保自身安全,龙无咎杀涵嫣的爹没错;楚老爷为自己主子卖力也没错;龙峥为了皇位除去对手也没错;楚涵妈爱上了龙无咎,以及为爹报仇更是没错;甚至芙蓉为了一份不可及的爱情如此决绝,于她来看也没有大错。 每个人站在各自的立场都没错,可是自己认定的做法却伤害了周围的人,酿成无法弥补的遗憾。 老调重谈,就是“灰色地带”,世界永远不是黑白分明的两色。其实小说写起来好像容易理解,用到现实生活中也未必适应。毕竟小说人物是自己笔下的设定,而鲜活的人需要切实去了解。 将脑海中的点滴梦想变为实体,嗅着墨香与人分享,是美丽的事,但同样也是t个痛苦并快乐着的过程。 原本是青春飞扬的年华,却写这些愁肠百转的故事,没有多少轻松场面,难怪有朋友说我未老先衰……就像幸运明明是胆小的人,可是还是喜欢看一些经典恐怖片--自虐。 本想在系列的终结画一个圆,可终于还是不太圆满,只好画一个圈,回归起点。 他们的故事在第一本中就初露端倪,而我现在是负责将时间拉回去,同样又是一种回归。 写作时还在想,像我这么啰唆的家伙,在第四本后记应该滔滔不绝吧!可是真到这时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阅于剧情人物的阐述有些空茫。 好的作者不应该将自己的观念反复阐述,而是要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自己去感受,那种共同呼吸的感觉非常棒! 不管怎样,朝这个方向努力吧!以后幸运也会多尝试其他的风格和写法,希望大家能喜欢。 我们下次再见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烽火迷情1:情锁钗凤 烽火迷情2:情降啸虎 烽火迷情3:情猎悍神 烽火迷情4:情牵傲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