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妖瞳》 第一章 奥立维王子出生的时期,大陆上的人们还从来没有见过‘金银妖瞳’,也无法解释这种眼睛的存在。因此,他的母亲维力王妃在奥立维王子一出生,就对他眼中的这种异样表示了强烈的担忧,甚至向国王建议,要将这个孩子挖去一只眼睛以避免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灾祸。“ 亚兰历六三三年二月十五日。 春天似乎有些提早,冰雪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全部融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暖和得让人心里痒痒的。 今天是帝国宰相雅克·贝斯尔的长子——保罗·贝斯尔的十岁生日,恰巧诺灵顿公学下午没有课,所以受到保罗邀请的同学几乎是一下课就去了宰相府邸。 帝国的二王子奥立维和贴身侍卫诺肯带着生日礼物赶到贝斯尔宰相府的时候,宰相府的大门口已经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了。 诺肯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掌握权势的人家就是不同啊,殿下的生日宴会,也没有这么多的客人参加呢!” 奥立维王子是国王和王妃不宠爱的小儿子,虽然是王室身分,但是在宫廷中的地位,反而不如掌握大权的臣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过来拜访的人只是送来礼物而已,受到生日宴会邀请的只有孩子们。 二人在门口下马,将马匹交给守门的仆人一不用通报,守门人已经认出了奥立维那双全国皆知的眼睛,于是高声通报:“奥立维王子殿下驾——到!” 奥立维和诺肯一前一后走进宰相府邸,然而随看守门人的高声通报首先迎出来的,竟然是海恩王子。 海恩笑着快步迎上来拉看奥立维的手:“我也刚到,我们一起进去向保罗祝贺生日吧!” 因为是孩子们的宴会,参加的基本都是保罗·贝斯尔的同学。同班的所有同学都被请到了,当然也包括奥立维,还有一些其他年级和保罗熟识的同学。 海恩王子就是其中一个,他比奥立维和保罗高两个年级,但是因为彼此身分的关系,海恩和保罗很早就认识,而且是很熟识的朋友。因此,海恩也理所当然受到了邀请。 诺肯暗自点点头:两位王子一向兄弟情深,只要可能,海恩从来不会让奥立维落单。 本来中午放学的时候,海恩就让侍卫告诉奥立维,兄弟二人下课后一同到宰相府邸鞍宴。但是奥立维临时发现自己忘记带送给保罗的礼物,只好回宫去取。 所以当奥立维落后赶到的时候,海恩已经到宰相府邸了。不过海恩还是等奥立维来了之后才和奥立维一同进入宴会大厅。 兄弟二人走入按照那勒坦尔的风俗摆满了时令鲜花和常绿小枞树的宴会大厅,立刻受到了今日的宴会主人——保罗·贝斯尔的欢迎。 “两位王子屈尊驾临,真是让寒舍蓬毕增辉。”有着银色长发的保罗,和奥立维同岁,身高也差不多,此刻穿着银色的礼服,向两位王子施宫廷礼。 “不要客气。”海恩连忙扶住保罗的手臂,不让他弯身行礼,“我们是作为同学和朋友来参加宴会的哦。不要拘束了才好呢!” 保罗笑着站直身体:“那么就请两位王子随意吧!”说着,将两位王子让至宴会餐桌的首席。 海恩和奥立维二人一左一右在主席两边坐下。奥立维看了看餐桌,餐桌上—个巨大的双层蛋糕上插看红腊烛,火苗闪耀,其他位置都已经坐满了小客人,看来大家都在等待两位王子的入席。 而主人座位上——等等,为什么除了保罗之外,还有一个孩子坐在主人席位上? 而且是一个与保罗一模一样的孩子? 都是同样银色的头发,按照那勒坦尔的风俗,两鬓的头发编成发辫,向后际合拢在脑后束成一束,其余的头发则整齐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的是青色的长袍,没有任何花样。 两张脸孔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塑出来的。 奥立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每天都和保罗·贝斯尔一同上课,他相信自己不会认错。 可是——为什么眼下会有两个保罗呢? 而此时,保罗走上主人席位一宣布宴会开始。 “感谢大家参加我的——我和我姐姐的生日宴会!”保罗大声地说道。 “生日快乐!”在所有孩子的欢呼声中,来参加宴会的孩子们纷纷将自己带来的生日礼物堆到主人席位前面的桌子上。保罗一边笑呵呵地对每个人说“谢谢”之类的话,一边接收了所有的礼物。 海恩和奥立维最后把礼盒递给保罗,保罗欣喜得无以复加:能够得到王子殿下的礼物,无论礼物是甚么,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而保罗身边的那个孩子——有着和保罗相同容貌的孩子,只是坐在—旁微笑地看看几乎要被礼物淹没的保罗·贝斯尔。 保罗拿过仆人送上来的银餐刀,开始切蛋糕,然后将一小块一小块的蛋糕分送给大家。 坐在主人座位两边的两位王子率先得到了蛋糕,然后按照座位顺序分送下去。 但是那个坐在右边的银色头发的孩子,依旧微笑地看看保罗将蛋糕送到每个人面前,她面前的白瓷餐盘上,还是空的。 奥立维看看自己身边没有蛋糕吃的银发女孩,不由地放下了手里的餐叉,轻声问道:“你是保罗的姐姐吗?你叫甚么名宇?” 女孩轻轻转过头,一双水蓝色的眸子看向奥立维那双蓝色和黑色交相辉映的眼睛:“我叫宝拉。”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眼睛中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奇。而那种吃惊的神情,几乎是每个初次见到奥立维的人都会显露出来的。但是在这个女孩子眼中,却只有一片平静,如天空一般的平静,彷佛可以把人的魂魄都吸人那片平静。 奥立维突然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在这个女孩子眼里,为什么没有看到吃惊、恐慌之类的神情呢?难道,她并不在乎我的眼睛特别吗? “宝拉,你好!我是海恩王子,是保罗的同学!”坐在奥立维对面的海恩插口道,微笑地看着宝拉,“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保罗说起过你?"”殿下您好。“宝拉对海恩点点头表示敬意。 “我从小就一直在神殿接受司祭的教育,每年只回家几天而已。所以保罗一般不会向别人提到我。” 不会被提到吗?奥立维忍不住看了看宝拉平静的脸庞,和保罗一样的面孔,然而眉宇之间却是平静无波,比活泼开朗的保罗多了几分安宁。 是不是学习司祭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呢?奥立维想到每年新春的时候,跟随国王和王妃到神殿祭祀,看到的那些女司祭,都是面无表情的庄重样子。 “请问您是……”宝拉转过头来询问奥立维的名字。 “我是奥立维。”奥立维简单地介绍自己,并没有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任何称谓或者头衔。 “殿下您好。”宝拉依旧是平静的口气,“保罗能够请到两位王子参加他的生日宴会,他一定很高兴。” 奥立维很奇怪地看着宝拉:“难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是啊。”宝拉淡淡地回答,“这是我第一次同保罗一起过生日。” “为甚么?”海恩不解地问,“难道之前你们双胞胎都不是一同过生日的吗?” “不。”宝拉还是淡淡地回答,彷佛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我一生下来就被送到神庙,如果不是因为我和保罗的十岁生日,我今年还没有机会回家呢。” 奥立维心里莫名其妙地抽痛了: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女孩子,居然从小就被迫远离父母和家人,被送到神庙去学习,那该是多么孤独枯燥的生活呢! 为什么自己感到心痛了,宝拉却还是面无表情呢?奥立维心想。 宝拉面对着海恩,奥立维只能看到她的侧面,她淡红的嘴唇紧紧地抿看,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奥立维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保罗已经分完蛋糕回到座位上,最后的两块给了自己和姐姐,这让奥立维没有机会再和宝拉说话了。 分享完蛋糕之后是比较正式的宴会,然后是小小的游园会。 因为天气还有些冷,所以只是在大厅中摆放了无数玩具、糕点和饮料等,让来客随意游玩。 宝拉从仆人手里拿了一杯果汁,然后坐到了小客厅的窗前,从敞开的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众人在大厅里玩耍的场面。 奥立维远远地看着她,终于谢绝了一个同学下棋的邀请,走向宝拉,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为甚么不去玩呢?”奥立维问。 宝拉抬起眼睛看着他,静静地回答:“我不会。” 奥立维沉默了,一时找不到话题。 还是宝拉开口:“为什么你不去和大家一起玩?” 奥立维看了看正各自玩得兴高采烈的同学们:“他们不喜欢。” “不喜欢?”宝拉用水蓝色的眼睛深深凝视着奥立维不同颜色的双眼,许久才道:“是因为您的眼睛吗?” 彷佛是一把尖刀插入了奥立维的心口,奥立维几乎愤怒地回答:“是的!” 而且因为这个,母后差一点要挖掉我的眼睛呢,你知道吗!“ 宝拉一言不发,只是直视看表情愤怒的奥立维,静静地承受了他没有理由的怒气。 奥立维被她眼中的平静感染了,慢慢平静下来,说道:“这是我无意中听说的事情……据说在我一生下来,母后发现我怪异的眼睛,认为我是妖怪……曾经向父王建议要挖掉我一只眼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过母后的确一直不喜欢我啊……” 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眼中似乎有甚么东西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楚宝拉的脸。 一双小手轻轻地抚上奥立维的眼睛,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说道:“可是我认为您的眼睛很美丽呢。” 宝拉平静的声音如同投人湖水中的石头,震荡了奥立维的心灵深处。 “美丽?”奥立维愕然地念着这个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的词语,全身发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宝拉的手,试图寻找一个支撑:“你说我的眼睛很美丽?” “是啊。”宝拉点点头,平静的眼神此刻看起来有种坚决的神色,“蓝色的眼睛如同晴日湛蓝的天空,黑色的眼睛如同繁星闪耀的夜空。这样美丽的眼睛,世界上只有您一人拥有。难道不是独一无二的美丽吗?” 美丽! 独一无二! 诗歌一样的词谙在奥立维幼小的心灵中投下了多少爱和希望的种子,要等到若干年后才能知晓。而此刻,奥立维长久以来,因为自己与众不同而产生的忧郁心情,似乎都被这句话所带来的阳光冲淡了。 奥立维惶惑地问:“真的吗?” “真的。”宝拉平静的声音彷佛是初春时节,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一般清澈,“非常美丽。刚才在餐桌上,我看见您的时候,就认为您的眼睛是最美丽的呢。” “真的吗?真的很美丽吗?”奥立维继续狐疑地喃喃自语。 从来没有人这样夸奖过他,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眼睛是美丽的。 宝拉是第一个。 “当然。”宝拉平淡的话语带看理所当然的口气,“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每天都看到这样美丽的眼睛呢。” 奥立维的心“抨枰”乱跳起来,他凝视着面前这个沈静的女孩,虽然面孔是那么熟悉,但是脸上的神采却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冷静和坚定,彷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神只的预言一般不可抗拒。 奥立维蠕动着嘴唇,他想说“谢谢你”,但是不知道为甚么,声音没有到达他的喉咙。 他有些焦急,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但是又说不出来,所以他只有不自觉地抓紧了宝拉的手,看着宝拉水蓝色的眼睛,微微翕动着嘴唇,努力想把自己心里的东西传达给宝拉。 宝拉只是安静地坐在奥立维身边,没有再说什么,她任由奥立维握着自己的手,握得那么紧,紧得疼痛了。 然而从奥立维手上传来一种奇特的热度,让宝拉无法将自己的手从奥立维的手中抽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而这个时候,海恩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宝拉!” 海恩完全没有注意到奥立维和宝拉之间不同寻常的静默气氛,径直跑到奥立维和宝拉面前,伸手搭在宝拉肩头,笑道:“宝拉,我对保罗说过了,我去请求宰相大人,让你不要再去神庙学习了,也不要做什么司祭了,留在家里好不好?” 他一向开朗,喜欢和同龄的孩子玩耍,和唯一的弟弟十分亲近,和同学的友谊也颇为深厚。 宝拉是保罗的姐姐,在海恩眼里,这个与好朋友容貌相同的女孩就如同自己的姐妹一样亲近。 海恩的突然闯入打断了奥立维和宝拉之间的沈静,而海恩的话则更让两个孩子都大吃了一惊! 奥立维脑中“嗡”的—声:的确,如果海恩王子亲自向国王和王妃为宝拉求情,贝斯尔宰相一定会将宝拉接回家中,虽然不合情理,但是如果要求的人是受宠的海恩,国王和王妃一定会答应的! 那勒坦尔的法律规定:具有伯爵以上的爵位,而且家族中有两人以上在朝廷中任职的话,除家族长子必须继承官职之外,还必须有家族的女孩成为神庙的女司祭。 所以保罗从小就被定为贝斯尔家族的继承人,也就是未来的宰相,而宝拉则从一出生就被送到神庙,而且要在神庙里度过终生。 普通的贵族女孩,则大多在家中接受简单的教育,过了成人礼之后。就可以论及婚嫁。这也是女司祭和普通女孩的最大区别。 因此,如果宝拉离开神庙回家,就会成为—个普通的贵族女孩。 宝拉对这个大胆的建议也表现出了惊讶的神色,但是她很快就平静地摇头道:“多谢您的建议,不过,我已经习惯神庙的生活了。” “那只不过是因为你一直住在神庙里面已啊!”海恩反驳道。 “神庙的生活不是很刻板很无聊吗?你不希望回到家里吗?可以和你的爸爸妈妈弟弟每天在一起,可以认识很多很多的朋友,可以到全国各地,大陆各国游玩啊!” 海恩天生喜从自然和旅行,奥立维曾经不只一次地听海恩说过,最大的梦想就是游历整个大陆。 但是——“不必了。”宝拉摇摇头,“我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司祭。我并不想离开我应该在的地方。” “真的吗?”海恩不死心,“可是那样的话,我就不能经常见到你了啊!” 奥立维心中一窒:看来海恩对宝拉非常有好感呢。他的印象中,虽然海恩开朗的个性很容易结交朋友,但是如此热切地想要见到一个女孩子,还是第一次吧! “谢谢您,殿下。”宝拉正色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海恩沉默了,他知道不能够再勉强宝拉。 “那真是太可惜了!”海恩心无城府地说,“我还想以后常常找你玩呢!” 可是,宝拉真的不愿意离开神庙,不愿意离开她已经习惯的枯燥生活吗? 奥立维心想。 宝拉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了眼睛,看了一眼与同学们谈笑正欢的保罗,然后又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遮盖住水蓝色的眼睛:“没有甚么可惜的,这是我和保罗一生下来就注定的命运。” 奥立维直直地看着宝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低垂,遮住了水蓝色眼眸中的一丝丝忧伤。 那份忧伤,是奥立维多少次在镜于中,在自己的眼睛中看到的忧伤:因为得不到父母的宠爱,因为身为王子却得不到应有地位的忧伤,深深地烙在奥立维右蓝左黑的眼睛里。 原来宝拉并不是对任何事都一样冷淡呢。 作为双胞胎姐,弟弟保罗一生下来就注定要继承贝斯尔家族的爵位和官位,受到父母全心全意的呵护和教育,而姐姐宝拉却只能住在神庙里,未来的一生也都将在神庙中度过,远离亲人,而且几乎得不到父母的任何关注。 原来,世界上还有—个人,有着同自己一样的忧伤呢。奥立维这样想着。 看着宝拉低垂的弯弯睫毛,他突然有一种想要伸出手去抚模它的冲动。 奥立维在桌子下面握紧了拳头,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形成,但是他不想现在向宝拉询问,他想找到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同宝拉单独相处的机会,他想问她,他想知道—— 第二章 “十岁生日那天,我认识了奥立维,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我的生命会和他紧紧联系在一起。” *** 但是奥立维没有再找到机会,仆从走过来通知宝拉,她回神庙的时间到了。 宝拉站起身来,奥立维不得不松开宝拉的手,看看她一个人走向大厅门口,甚至没有向他和海恩告别。 那长及腰部的银色头发以及月白色的及地长袍,都不能掩饰她瘦小的身体。 看着宝拉的身影充满落寞,奥立维的心里,有酸酸的暗流涌动。 宝拉一个人走到门口,保罗已经站在门口等着送她了。 姐弟二人简单地拥抱告别之后,宝拉转过身来,水蓝色的眼睛慢慢扫过大厅里依旧在欢笑玩闹的男孩子们。 很多人没有注意到宝拉的离去,而海恩和奥立维兄弟一直目送着她走向门口。 宝拉对海恩和奥立维站着的方向微微点点头,似乎是告别的表示,随即转身走出门去。 大门口有一辆马车,正在等待看将宝拉送回神庙。 有什么力量促使奥立维不顾一切地跑向门口,跑向要将宝拉带走的马车:“等一等!宝拉!” 宝拉提起长袍的下摆正要登上马车,却被匆匆跑来的奥立维拉住了手臂。 银发的女孩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依然是一派淡然,奥立维的惊人举动震惊了其他人,却似乎不能让女孩感到丝毫的惊奇。 “殿下。”宝拉静静地开口,声音一如平时,“什么事情?” “我……我……”奥立维拚命咽下唾沫,艰难地开口,“……我可以去神庙看你吗?这样你就可以经常看到我的眼睛了……我是说,如果你喜欢的话……” 奥立维的喉头彷佛有一团棉花,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宝拉的眼睛闪过一道细小的光芒:“当然可以,殿下。” 奥立维心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长长地唬了一口气,全身几乎都瘫软了。 而因为不知道弟弟出了甚么事情,跟在奥立维身后跑到门口的海恩,此刻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听见了宝拉的话,忍不住插嘴问道:“宝拉,我也可以去找你玩吗?” “可以。”依旧是宝拉平静无波的声音。 *** 荷派特蒂,在那勒坦尔语中是“最神圣的”的意思。 荷派特蒂神庙是那勒坦尔国内最大的神庙,也是那勒坦尔王室祭祀瑟诺大神和其他所有神灵以及历代王室祖先的神庙。 下午三个小时的医疗课程终于结束了,宝拉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在那勒坦尔,司祭除了要通晓所有神学方面的教义知识之外,对于天文、地理、诗歌、历史、医疗等也都要学习。 通常,那勒坦尔的女司祭除了担任祭祀、祈祷、占卜、乞求预言等责任之外,还要对气候、天象和地理进行观测、记录和考察,而那勒坦尔国的历史,则全部是由荷派特蒂神庙的司祭们记录的。 所以要想成为一个司祭,需要学习的课程相当繁重,而且一般要经过十年左右艰苦的学习,才能成为正式的司祭,在神庙里担任不同的职务。 宝拉目送教师司祭离开了房间,才慢慢地站起身,活动一下已经坐得几乎麻木的双腿。 宝拉的房间位于神庙后面的侧殿,一条长廊上的多个房间中,每一间都住着一名学生司祭。因为父亲是当朝的宰相,所以宝拉是所有学生司祭中身分最尊贵的一个,她的房间在长廊的一头,也是最大的房间之一。 从一生下来就被送到菏派特蒂神庙,由司祭抚养长大的宝拉,四岁开始接受司祭教育,六年间,她已经成为神庙现有的学生当中最优秀的一个。 虽然每个月父母和弟弟都会亲自或者派遣管家来看望她,但是,对于从小远离父母身边的宝拉而言,家,依然是一个遥远而渴求的名词。 环视自己的房间,虽然被父母送来的器皿物事装饰得富丽堂皇,但是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宝拉一个人居住,多少显得有些孤独。 而这种孤独,是宝拉每次从家中回到神庙,感受得格外深切的。 晚餐后还有两个小时的诗歌课,宝拉在书桌上找出书本准备预习一下,不经意地,看见了窗外的玫瑰枝条上,已经冒出春天的女敕芽,小巧的白玫瑰花苞彷佛是一颗颗珍珠,在窗下的灌木上跳动看。 玫瑰是那勒坦尔的国花,一年四季,几乎在全国的每一寸士地上,都盛开着不同季节的玫瑰。 宝拉心痒痒地推开窗户,伸手去抚模窗下可爱的玫瑰花苞,幼女敕的花瓣已经开始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宝拉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要摘下花苞放在枕边,手指已经被花枝上的尖刺刺了一下。 宝拉叹息着缩圆手指,自言自语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抚模你呢?不然,为甚么用尖刺刺伤我?” 美丽的玫瑰,为什么要把自己包里在尖刺当中呢? 宝拉一边想着一边苦笑:“大概,只有把自己包里在尖刺中,才不会被人摘走,离开自己的家园吧?你是这样想的么?我猜是吧。因为,我也和你一样,不想离开自己的家啊……” 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宝拉,有你的访客。” 宝拉惊讶地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的是负责学生司祭生活管理的女司祭怫洛亚:“佛洛亚,有我的访客吗?” “是的。”白发的佛洛亚一向最喜欢宝拉这个乖巧沈静的女孩,“有一个男孩子想要见你。” “男孩子?”宝拉更加惊奇,“是我的弟弟保罗吗?” “不是。” “那么他有说出他的名字吗?”宝拉奇怪地问。 怫洛亚笑了笑:“他没有,但是我知道。他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他是奥立维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宝拉更加狐疑,“王子殿下怎么会来到这里看望我?” “宝拉,你去会客室吧。不要让王子殿下等得太久。”佛洛亚微笑着,“他说,他是来看望朋友的。” *** 宝拉急匆匆赶到会客室的时候,果然看见奥立维正坐在会客室里等看自己。 “王子殿下。”宝拉走进会客室,关上房门,深深地施礼。 奥立维连忙道:“宝拉,我是来看你的。”一边抓住了宝拉的手,让她在自己面前坐下。 “王子殿下……” 奥立维打断了宝拉的话:“宝拉,我昨天就说过,叫我的名字。” 宝拉只得开口:“奥立维。” 奥立维笑了,从身后拿出一个礼盒:“宝拉,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奥立维的到来已经让宝拉十分吃惊,而奥立维的礼物更加让宝拉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礼……礼物?” “是啊。”奥立维微笑看,“虽然晚了一天,但是还来得及。” 宝拉怔怔地看着那个礼盒,半晌无言。 奥立维顿时紧张得手足无措:“宝拉,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喜欢我送生日礼物给你吗?你可以打开看看,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再去买其他的礼物送给你啊。” 本来送给宝拉生日礼物已经让奥立维紧张了一整天,而宝拉手捧礼盒时的表情,则无疑让奥立维惊慌起来。 宝拉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的,不是的……” 她抬起眼睛看着奥立维,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 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 宝拉知道眼中有泪花阻隔了她的目光,让眼前奥立维的眼睛看起来模糊不清。 她不是想哭,她很高兴,她很高兴有人送给自己生日礼物,可皂为什么会有眼泪? “宝拉,宝拉!”奥立维看见宝拉的泪水,简直魂飞魄散! 他昨日回到宫中,辗转一夜,终于将自己的心爱之物包扎齐整,放学后亲自送到神庙,送到宝拉手里,他要送给她昨天没有得到的生日礼物,可是,为甚么宝拉会哭泣呢? 奥立维从来没有与女孩子交往的经验,也是生平第一次送女孩子礼物。他没有想到,宝拉在收到礼物的时候,竟然会如此激动。 “宝拉!”奥立维不知所措地抱住宝拉瘦小的肩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拥抱眼前哭泣的女孩,用手帕笨拙地拭去她眼中的泪。 “我不是不喜欢。"到了可以开口的时候,宝拉解释,”我是太高兴“太高兴了也会哭泣吗?”奥立维终于定下心来。 “也许吧。”宝拉微笑,“因为从来没有人送过我生日礼物,所以,在收到生平第一份礼物的时候,大概就会激动得哭起来了吧。” “为甚么?”奥立维惊愕。虽然他不是受宠的王子,但是每年的生日,依然会收到大批札物。 宝拉轻轻叹息一声,说:“昨天,是我第一次回到家里过生日。而在神庙,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神庙中的司祭,是侍奉大神的仆从,哪里会过人之子的生疆呢?如果昨天不是父母提出要求接宝拉回家休息一天,她根本也没有机会同弟弟一起过作为人之子的生日啊。 奥立维默然了,他没有想到宝拉,竟然如此地被遗忘。 宝拉的嘴角扯开一个苦笑,随即问道:“我可以打开礼物吗?” 奥立维连忙道:“当然可以。” 宝拉的眼中闪出兴奋和好奇的光彩,她小心翼翼地将礼盒放在小桌子上,慢慢地拆开…… 盒子里是一只碗,普通的碗,碗身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有两片绿色叶子的图案作为装饰。 奥立维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宝拉。 他还从来没有在送别人礼物的时候如此紧张过呢。 他担心宝拉会不喜欢这个礼物,虽然,这只碗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为什么送我一只碗?”宝拉虽然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但是保罗的礼物大部分都是男孩子用的书本、玩具、饰物、刀枪之类,所以原本以为奥立维给自己的应该也相差不多,她没有想到奥立维会送给自己一个盛米饭的碗作为生日礼物。 “这只碗是母后送给我的。”奥立维低声说道,“三年前父王和母妃带着我和哥哥到行宫狩猎,一同吃饭的时候,仆从不小心打破了我的碗,于是母后将她的一碗米饭给了我。那之后,我就把这只碗带了回来。” 宝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只碗一定是你最喜欢的礼物吧?”维力王妃疏远自己的小儿子奥立维,这简直已经是全国皆知的秘密。即使如宝拉这样生活圈子狭窄的人,也不是对此一无所知。 奥立维点点头。 宝拉水蓝色的眼睛缓缓地张大,粉红色的嘴角慢慢地上扬,展开一个令奥立维终生难以忘怀的,带着泪花的微笑:“谢谢你,奥立维,我非常喜欢这份礼物。我一定会同你一样珍惜它。” 银色长发微微地飘扬着,雪白的肌肤如同珍珠一般闪动着温柔的光芒,宝拉的笑容犹如冬日里一簇温暖的火苗,在奥立维的眼中闪动,烙印下不可磨灭的光辉。 奥立维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模宝拉的脸颊,宝拉的泪珠,在奥立维的手心里融化。 小小的、温柔的爱的种子,在男孩和女孩之间,慢慢地发芽。 *** 从此以后,奥立维几乎每天都要到神庙去看望宝拉,小小的会客室里,罗孩和女孩共同度过了无数在日后成为两个人最温馨回忆的黄香时光。 夏天到了,这是那勒坦尔的玫瑰中,最美丽酌月光玫瑰盛开的季节。 奥力维的宫中种植着很多月光玫瑰,他想将今年夏天开放的第一朵月光玫瑰送给宝拉作为礼物。 宝拉是那么宁静而美丽,只有月光玫瑰能够配得上她银色的长发呢。 奥力维高兴地想看,从枝头剪下一朵白色的月光玫瑰,细心地包好,带上诺肯,飞马奔向位于王城东面的神庙。 但是出乎奥立维意料的是。当他到达神庙的时候,在神庙门口意外地发现了海恩和他的侍卫的马匹。 “那是海恩王子的马吗?”奥立维不可置信地指着熟悉的马匹问神庙的守门人。 “是的。”守门人胆战心惊地回答,这位小王子的眼睛真的如同传说中的一样,叫人害怕呢! “哥哥为什么会来?”奥立维自言自语,随即问了守卫同样的话。 “王子殿下是来看望一位学生司祭的。”守门人连忙说。 学生司祭? 奥立维心头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是不是宝拉·贝斯尔?” “好……好像是的……” 奥立维秀丽的嘴唇抿紧了;海恩居然来看望宝拉?他为甚么会来看望宝拉? 他想起了保罗的生日宴会上,海恩曾经大胆地提议宝拉离开神庙的话,他的心脏意外地揪紧了。 他敬爱自己的哥哥,但是宝拉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不!不只是朋友,一直以来,只有宝拉赞美过他的眼睛,只有宝拉一直当他是普通人,只有宝拉同他无话不谈。 是的,宝拉是不同的,他很清楚这一点。白色的月光玫瑰在那勒坦尔的花话中,不就代表了“最珍爱的”的含义吗? 是的,他要将月光玫瑰送给宝拉。 可是今天——奥立维郁闷地调转马头。 今天不行,他不想当着海恩的面,将月光玫瑰送给宝拉。这应该是只有他和宝拉才能分享的玫瑰啊! ——明天再来吧!奥立维这样想着。 可是奥立维此时却不知道,一个决定,让他在接下来的六年当中,一直懊悔不已。 *** 亚兰历主二九年六月十八日。 这是一个隆重的日子:既是亚历山大二世登基十八周年的纪念日,也是海恩王子的十八岁生日,同时又是海恩王子被立为太子,封为安东尼亲王的典礼日。 整个那勒坦尔宫廷都为这一天的典礼忙得不可开交,内务省的官员忙着安排太于大典的各项细节,王公贵族们争夺看典礼上的地位,贵族小姐们忙着裁制典礼宴会上的鲜艳裙衫,海兰宫的宫女侍卫们忙看将整个海兰宫装点得花团锦簇,国都的大小旅馆忙着接待从全国各地赶来观礼的人们…… 所有的人都在忙碌,都在喜气洋洋。 只有艾拉宫是安静的,甚至直到大典当天早上,都安静得超过国都中任何一个角落。 奥立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穿看那勒坦尔传统的朝廷礼服,黑色上面绣看银色鸠鸟图案,是王族的象征,将他修长的身姿映衬得格外挺拔;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拢成一束,用银色的发带扎住,搭在肩头大约两寸,是标准的那勒坦尔贵族装束;黑色的剑眉之下,一对不同颜色的奇异眼睛带看一点嘲讽的微笑,凝视着镜子中的影像。 今天是哥哥海恩受封为太子的典礼,他这个唯一的王弟,也是重要的观礼者之一。 “看起来不错,是吗?”奥立维彷佛询问似的开口,却又彷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殿下,您今天真是英俊极了。”依莎卡笑着说,“您一定会成为典礼上最受人瞩目的人。” 依莎卡是奥立维的乳母一也是诺肯的母亲,奥立维居住的艾拉宫的总管侍女长。 “哦,是吗?”奥立维微微上扬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而笑容却丝毫没有到达眼底,“我宁可留在家里看书呢。今天的天气多好!依莎卡,时间还早,我去书房看一会儿书再走吧。” 虽然已经进入社交界,但是奥立维却对此毫不热衷,对于参与各家贵族的宴会之类更是惟恐避之不及。 依莎卡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您还是赶去大殿吧。万一您看书看过了头,迟到就不好啦。” 到了今年年底,奥立维就要从诺灵顿公学毕业了,而国王和王妃却至令没有流露任何要让奥立维参与朝事的意思。 而海恩王子则是一毕业就进入国务省任职二等枢密书记了。 相比之下,依莎卡宁愿奥立维终日在朝中忙碌,而不是除了上学之外就闭门在家读书什么的。 “依莎卡,你放心吧。我不会迟到的,现在才七点半而已,典礼要十点整才开始,何况从这里到正殿只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奥立维微笑看整整领结,走出了大门,登上等侯在宫殿门口的小马车,“走吧,我想我会是第一个到达的人呢。” *** 奥立维没有预料到,当他到达举行典礼大殿的时候,除了大殿上正在作最后准备的侍从之外,他还意外地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奥立维,身穿那勒坦尔的黑色礼服,身材与奥立维相仿,却相当的清瘦,银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整齐地束在脑后,大约有两尺长,彷佛一道月光直垂到腰际,在阳光下闪耀看银色的光辉。双手交叉着扣在背后,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的袖口映衬下,如同春天的白玫瑰花瓣一般洁白。 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墙壁上的精美壁画,彷佛是第一次见到似的。 奥立维的心猛地乱跳起来:他的记忆中,银色长发的人只有一个——不,有两个——奥立维的脚步声很轻,但还是惊动了那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来,奥立维不同颜色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水蓝色的眼睛。 双方的眼中,同时流窜过震惊的光芒! “宝拉!”奥立维不经思索地月兑口而出,那个在他心中已经埋藏了六年的名字! “奥立维殿下。”对方在听到奥立维的呼唤之后停顿了片刻,屈下右膝跪倒,银色的长发垂泻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庞,一个年轻而冷静的声音响起,“臣下保罗·贝斯尔参见奥立维殿下。” 第三章 “奥立维和宝拉的相识是偶然的,也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十岁的男孩和十岁的女孩之间的友谊,会造就什么样的结果,从来就没有人能够预料得到。” *** 奥立维怔住了。 保罗·贝斯尔? 他盯看低头跪在自己脚前的人良久:“你……你是保罗?” 保罗并没有抬头,维持看臣子的礼仪:“是的。” “请起来吧。”奥立维说“不必多礼。” “多谢殿下。”保罗平静地站起身来。 奥立维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保罗:“你不是六年前转学去了巴普纳公学?现在是……” 六年前,奥立维再一次带着月光玫瑰去神庙的时候,却被告知:由于宝拉的祖父病危,宝拉全家在前一天晚上连夜去了南部的巴普纳行省,连宝拉和保罗也不例外。 因此,当时十岁的奥立维永远失去了送给宝拉月光玫瑰的机会。 这个消息让奥立维伤心了很久,从那以后,他更加沉默寡言,特别是在得知保罗转学离开了诺灵顿公学,而且宝拉也没有回到荷拉特蒂神庙,自己与宝拉失去了联系的时候。 而此刻,他竟然重新见到了保罗! 保罗清瘦的面孔似乎和从前没有甚么变化,在奥立维的记忆中,按照保罗的孪生姐姐宝拉的模样来衡量,已经长大了的保罗,还是从前他们同学时的模样,只不过是长高了而已。 清俊的脸庞,浓黑的长眉,冷静的眼神,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看起来格外的熟悉,然而却又是那么陌生! “是的。”保罗微微点头,“臣下已经从巴普纳公学毕业,因此回到京都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奥立维微微吃惊地看着保罗,“你现在……” “臣下是国务省四等枢密书记。”保罗没有直视奥立维的眼睛,微微低垂着眼帘回答。 “原来如此。”奥立维点点头,保罗本来就是未来的宰相,此时开始在朝廷上学习朝政也是必然的事,“今天你是来观礼的?” “是的。”保罗回答,“海恩殿下的受封大典,臣下有幸可以观礼,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奥立维干笑一声:“所以你来得很早啊。” “臣下前日回京,昨日刚刚得到书记的职位,令日是第一次上殿,大概是过于激动,所以宁可早些到达典礼现场吧。”保罗对答如流,看得出早有历练。 奥立维点点头,对保罗的话不置可否。 保罗也没有接着说话,两个人陷人沉默。 靶觉自己和面前的老同学没有甚么共同的话题——这在六年前他们同学的时候奥立维就很清楚,保罗一向同海恩走得很近,此时保罗回到王城,只是在海恩的势力中增加了一更重要的筹码而已。 “那么,”奥立维开口道,“你在这里好好看吧,反正,以后你会天天在这里工作的。我先出去转转。” “殿下慢走。”保罗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奥立维走到大殿门口,突然又想起什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说道:“保罗……” 保罗本来已经重新转身去看壁画,听见奥立维的叫声,连忙转回身来恭敬地问:“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奥立维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你的……你的姐姐宝拉,怎么样了?” 保罗一怔,好一会儿才道:“殿下为什么会问起家姊?” 奥立维略带一点羞涩,半晌终于说道:“自从六年前你们全家回到巴普纳省,我就再没有见过宝拉了。她在哪里?” 保罗沉吟片刻:“六年前家祖父病逝,为了抚慰祖母的悲伤,家姊和臣下都被留在巴普纳,所以当年只有父母回到京都而已。” “那么宝拉现在在哪里?”奥立维急切地问。 保罗又沉默了很长时问才说:“家姊依旧在巴普纳。” 奥立维“哦”了一声,眼睛中闪动看某种不知名的兴奋。他挂了搓手指:“这么说起来,宝拉并没有回到京都,这几年来一直住在你的故乡?” “是的。”保罗回答,姿态谦恭,然而神情却是冷漠的。 “谢谢你。"奥立维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这一次,他的微笑是真心的喜悦。 “为殿下效命是臣下的职责。”保罗的回答十分得体,却有看说不出的疏远之意。 “宝拉她还好吗?"奥立雒问。 “家姊一直安康如昔,多谢殿下惦念。” “保罗,那个……”奥立维犹豫着开口。 “殿下,您有何吩咐?” 奥立维停了停,又微笑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憧憬的神色:“宝拉她——她不再做女司祭了?” 宝拉是女司祭,而已普纳行省也同样有神庙,所以,宝拉也许还是被送到神庙去了吧? “是的。”保罗简单回答,“宝拉没有再被送到神庙,而是留在家中,侍奉在臣祖母膝下。” 奥立维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真的吗?宝拉不做女司祭了?” “是的。” “那么,是否可以告诉我你家的住址?我想去看望她。”奥立维急切的追问。 保罗神情复杂地看了奥立维一眼:“殿下,根据律法规定,为了保证王族的安危,除非王上圣谕,否则王子十八岁之前,不能离开京城。” 奥力维眼中的火苗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我知道。” “殿下您还未满十六岁。”保罗毫不留情地说。 “我知道!”奥立维顿时烦躁起来。从前他和保罗就经常话不投机,现在看来依旧如此。 “既然如此,那么殿下就不应该试图询问您不该知道的事情。”保罗冷漠的回答让奥立维胸中燃起莫名的怒火。 他恨恨地看了保罗一眼,虽然这张面孔和他记忆中安静的宝拉极其神似,但是为什么却让他这样的恼怒呢? “谢谢你的提醒!但是我写信给她总可以了吧!”奥立维有些负气地说。 保罗水蓝色的眼睛中露出凌厉的光芒:“殿下,您想做什么?” “保罗!”奥立维发怒了,“我只是想和老朋友通信而已!难道你连这个也要毫无道理地阻止吗?” 保罗微微瑟缩了一下:“臣下不敢。” “那么,我希望你能尽快告诉我宝拉的住址!”奥立维严厉地说。 毕竟是王子,王族的威风要起来还是颇有震撼力的。 保罗低头沉吟良久:“殿下,家姊在巴普纳一心侍奉祖母,臣不希望殿下不要……” “保罗!”奥立维厉声喝道,“你是想限制宝拉或者我的意志吗?” 保罗噤声半晌才道:“殿下,臣下每月都与祖母通信,如果殿下执意要与家姊联络,不妨将信件转交臣下送抵。” 奥立维想了想:“那么宝拉的回信呢?” 保罗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然而他低着头,奥立维完全没菊发现:“如果家姊有给殿下的信件,臣不会在第一时间送到殿下手上。” “那么就谢谢你了。”奥立维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明天我会让诺肯送信到宰相府。” “但随殿下心意。”保罗恭敬地回答。 奥立维快步走出大殿。虽然对保罗最后的几句话感到不快,但是得知了宝拉的消息,而且还可以写信给宝拉,他的心情还是轻快得彷佛是刚出笼的鸟儿。 六年前,宝拉离开京城之后就再没有回来,几个月后,保罗也办理了转学,他失去了所有能够得知宝拉消息的来源。 虽然贝斯尔宰相依旧在朝廷中,但是奥立维不可能从贝斯尔宰相那里得到任何消息。 也因此,对宝拉的牵挂经过时间的洗礼,就成了奥立维心中最忧郁的一个角落。 今天是那勒坦尔全国最重要的日子,今天是他的哥哥海恩受封为太子的日子,然而所有的一切,所有的鲜花、欢呼、典礼、宴会,都没有保罗告诉他的消息重要。 看起来,提早到达的人是有好运气的,不是吗? 看着奥立维离开,保罗水蓝色的眼睛中浮起一层忧伤的薄雾,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握成拳头。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要将心中的某种情绪释放而出,保罗终于转开了目送奥立维离去的目光。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奥立维,你……难道你还没有改变吗? *** 海恩的受封典礼在隆重而欢喜的气氛中结束了。贝斯尔宰相代表所有的有的朝臣向太子殿下宣誓效忠,紧随在父亲身后的保罗目然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而仪式结束之后,海恩亲热的拉住儿时好友——保罗的手时,所有的人都清楚,保罗·贝斯尔已经不着痕迹地登上了那勒坦尔的政治舞台,成为了海恩太子的亲信。 唯一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奥立维,他还沉浸在得知宝拉现况的喜悦当中。虽然目前他还无法亲自去巴普纳看望宝拉,但是,只要等到他年满十八岁,他就可以离开京都,去遥远而美丽的南方行省看望宝拉了! “巴普纳……那里应该是个美丽的庄园吧!”奥立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微笑地看着地图,看着位于帝国南端的行省巴普纳,无限的憧憬在他脑海中浮现。 *** 亚兰历六三九年十二月,奥立维度过了十六周岁的生日,同月二十八日,从诺灵顿公学毕业。 爆中因此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晚会来庆祝,国王和王妃都赠送了丰厚的礼物,海恩王子也亲目前来表示祝贺。宴会上衣香鬓影,欢笑盈盈。 然而,身为宴会主角的奥立维,他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跟随在海恩王子身后的那个人——保罗·贝斯尔身上。 所以奥立维很快就找了个机会将保罗拉到一边,带着不满询问道:“保罗,为什么宝拉从来都没有给我回信?” 他每个月都要写好几封信送到保罗那里,再由保罗送走。而至令已经有半年时间了,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宝拉的一封回信。 “臣下不知。”保罗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在银色长发的映衬下,白皙的皮肤愈发显得没有任何血色。他一副漠然的表情看着奥立维:“臣下只是遵照殿下的吩咐,将信件送到家姊手上而已。至于家姊是否回信,臣下从不过问。” “难道宝拉就从来不想给我回信吗?”奥立维焦急地问。 “这只取决于宝拉自己。”保罗冷静地回答。 奥立维抿紧了嘴唇,说不出话来,他不是傻瓜,他明白保罗的意思。 宝拉根本不想给他回信,宝拉根本不想同自己联系。 “殿下,臣下有话想说。”保罗开口道。 “有什么话,你说吧。”奥立维说。 保罗深深地看了奥立维一眼,慢慢开口道:“臣下说过,家姊在巴普纳已经过惯了深居简出的生活,不想回到京都,也不想同殿下再有任何联系。殿下,为了您的未来,您最好不要继续写信了。"奥立维狠狠地拧起眉头看看眼前的保罗:虽然保罗回到王都不过半年的时间,但是他冷静、理智的个性和高效、坚决的风格已经在那勒坦尔的朝臣当中传扬开来,奥立维多少也有听闻。 此刻,他那种一言既出,绝无回旋余地的诏气更是让奥立维领教了这位昔日同窗刀一般的词锋。 “臣下是为了殿下着想,才说此肺腑之言。但愿殿下能够认真考虑臣下的建言。”保罗进一步解释。 奥立维抬起头,看着保罗冷静得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这个表情和宝拉的神情真相似呢。”奥立维在心中对自己苦笑,“眼睛里从来都冷静得像岩石一样,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她在我面前落下了眼泪……” 心头突然涌起的酸痛感觉让奥立维几乎站立不住,他握紧手指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中,带来的刺痛镇压了心里的酸楚。 “我知道了。”奥立维终于沉重地点了头。 他知道自己在与宝拉相处的事情上,如果得不到保罗的支援,就没有什么希望了。而保罗作为王太子海恩的第一亲信,四等书记的身分,相对于他这个不受重视的王子,似乎还要位高权重一点。 “谢谢你的建议,保罗,你是一个好臣子。我会认真考虑你的话。” 说完,奥立维转身大步离开。 *** 亚兰历六三九年的年尾,对于那勒坦尔帝国宫廷而言,是以一个突发事件结束的。 这个事件就是:奥立维试图在没有权杖的情况下,夜半离开京城! 在凌晨一时,向已经熟睡的国王和王妃报告此事的是太子海恩。 谤据海恩的说法,在庆祝奥立维毕业的晚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奥立维就不见了,而宫中没有发现硬闯、偷袭、绑架等痕迹,和王子一同失踪的还有他的贴身侍卫诺肯。 在寻找了王子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不获之后,海恩不得不立即将此事向国王和王妃禀报,几乎与此同时,城门守卫报告了奥立维和侍卫诺肯试图闯出城门的事件。 而奥立维被送回王宫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一时多。奥立维沉默地低着头跪在父母面前,却怎么也不肯说出自己离家出走的原因。 “奥立维,如果你不能说出适当的理由,就要受到惩罚。”亚历山大二世忧心忡忡地看着小儿子,“没有权杖,任何人在关闭城门之后都不得出入京城。而且,王子未满十八岁不得离开京城,你是知道的。” “儿臣知道。”奥立维口气强硬地回答,“儿臣愿意接受处罚。” “奥立维,”维力王妃开口了,“告诉我们,你为甚么要私自离开京都,我们可以减轻你的惩罚。” 维力王妃的声音充满了威严,奥立维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抿紧嘴唇,拒绝开口。 “奥立维,你说出来啊!不然是要吃鞭子的!”海恩担忧地看看自己倔强的弟弟。自从被城门守卫送回宫中,奥立维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奥立维没有抬头看哥哥,依然一言不发。 “那么奥立维就必须接受惩罚。”维力王妃平静地开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过失,但是奥立维依然要被惩罚十下鞭子。奥立维,你听见了吗?” 奥立维点点头:“儿臣知道。” 他知道自己会受到惩罚,但是他不在乎。 维力王妃正要叫行刑官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拦住了她:“陛下,臣有事禀告。” 维力王妃眉峰一挑:“甚么事,保罗?” “臣下大约知道奥立维殿下出走的原因。如果我的解释合乎情理,希望陛下不要惩罚殿下。”保罗在御座面前跪了下来,就跪在奥立维身边。 奥立维则是愕然地看看保罗:保罗一向同自己没有什么交情,为何此刻要站出来为自己求情? “保罗,如果卿能提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自然可以免去奥立维的处罚。”维力王妃点点头说。 “奥立维殿下出走之前,曾经向臣下询问臣下家姊的消息。” “卿的姐姐?”亚历山大二世奇怪地念看,“为什么?” “臣下家姊宝拉六年前还在京城的时候,曾经和奥立维殿下友谊颇深。但是六年前,家姊已经回到巴普纳——臣的故园去了。之前殿下曾经试图通过臣下与家姊联络,但是家姊一直没有回复殿下的信件。因此,臣下估计,奥立维殿下大概是一时心急,思念朋友过度,所以才未加考虑,离开京城,想要去巴普纳的吧。“ 保罗的声音冷静得如同水晶,简单明了,而奥立维的心,却因为他的话深深地疼痛起来。 “是这样吗,奥立维?”亚历山大二世看向奥立维。 奥立维低着头没有回答。 海恩连忙道:“父王,弟弟是默认了吧!保罗的姐姐宝拉,我也认识的,这几年以来,我也很想念她呢!请父王、母妃看在弟弟对待朋友情深义重的份儿上原谅他吧!” “既然如此,保罗,”亚历山大二世微笑着问,“为什么卿的姐姐没有同卿一起回到京都呢?” 保罗沉默不答。 海恩也好奇起来:“是啊,保罗,为什么不带宝拉回京都来?父王既然这样说了,卿也不妨将宝拉接回京都,我和奥立维都很想见到地呢!” 保罗仍是沉默。 维力王妃开口了:“保罗,既然卿的姐姐是海恩和奥立维的朋友,为甚么不带来给王上和我见一见?我们也很想见到海恩和奥立维的朋友哪。” 半晌,保罗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御座,又看了看身边的奥立维,水蓝色的眼睛中满是悲哀和沉痛的神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口:“陛下,臣下不能将家姊带来京都。因为,臣的家姊六年前就已经不幸坠马身亡了。"青天霹雳! “什么?”奥立维吃惊得不敢相信:“保罗,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保罗看了看一脸愕然的奥立维,口中吐出毫不留情的话语:“是的,殿下,家姊宝拉早在六年前就坠马身亡了,她的坟墓,就在臣的故乡旧宅。” “你不是说她一直在故乡陪伴你的祖母吗?!”奥立维大吼起来。 “是的,臣下没有说谎。臣的祖父母都已经过世了。他们的坟墓,都在臣下的旧宅。所以家姊的确是陪同臣的祖父母,一并葬在旧宅。 如果殿下不相信,可以派人去调查。“保罗斩钉截铁地说着。 “你骗我!”奥立维几乎失控地叫道,“你一开始不是这样说的!” “殿下,臣下不是有心隐瞒。殿下对家姊的友谊,臣下十分感动。臣下不愿告诉殿下家姊的死讯,是唯恐殿下过于伤感。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殿下居然会为了要见家姊一面,离开京城,违反律法。所以臣下才不得不以实相告。谨请殿下肯解臣下的一片苦心。“ 保罗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彷佛是不忍提到伤心往事一般,然而却是毫不容情的冷酷。听在奥立维耳中,真是痛彻心肺,冰冷刺骨! “真是……”海恩脸上也露出难过的表情,“保罗,卿应该如实告诉我的。宝拉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臣下知错了。”保罗谦恭地回答,“这本是臣下的家事,臣下不愿此等小事惊扰殿下。” “可惜了一个好孩子。”维力王妃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奥立维,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吧。这次就不处罚你了。你回去静养几日吧。” 第四章 “上天赐给我和弟弟保罗几乎相同的容貌,然而,一生当中,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三个月。” *** 奥立维几乎是木然地走出王宫,诺肯担心地跟在他身后:“殿下,我们回去艾拉宫吧?” 奥立维彷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直看眼睛,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信步走着。 诺肯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奥立维身后,而他却突然发现,不知道甚么时候,黑衣的保罗悄无声息地走在他们主仆身后。 “大人……”诺肯怯生生地开口。 保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奥立维身后。 三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气寒冷,又是凌晨时分,即使是棉衣也很快就被寒风吹透了。 诺肯终于忍不住拦住了奥立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殿下,我们回去吧?” 奥立维彷佛才听到诺肯在说什么,他喃哺自语地说道:“回去?回哪里呢?我不想回去!” 诺肯嗫嚅了半晌:“殿下,那么我们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一坐,好不?”现在是冬天,一个人在北风呼啸的街头走了大半天,衣服早被吹透,彻骨冰寒。 “坐?去哪里坐?”奥立维梦呓一般地重复看诺肯的话。 诺肯看了看四周,凌晨时分,绝大部分商店酒馆都关门了。这当口让他们去哪里休息啊? 保罗不动声色地伸手握住了奥立维的手臂,将他拉进路边一间还有灯光的房子,诺肯也跟了进去。 这是一个小酒馆,门口挂着“酒”宇幌子,招牌上写着“夏尼”的名字。 店里已经没有甚么客人,店主是个胖胖的老人,正在收拾桌椅,看起来一副要打烊的样子。 “老板,还有酒吗?”看到店主惊异地看看走进门的三个人,诺肯先开口问道。 “有是有,可是……”店主为难地看了看已经收拾起来的桌椅,“小店马上就要打烊啦,现在可是凌晨一点半了哪。” “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保罗沈声道,“老板,来三杯酒,让我们暖和一下吧。” “好吧。”大概也看出来三个人都被寒风吹得不轻,店主也就放下了手里的扫帚,去给他们拿酒了。 保罗将奥立维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奥立维对面。诺肯只好拿了一张凳子,坐在奥立维身边。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很长时间。 因为接近新年,所以酒馆里的人并不多。诺肯找了张空桌坐下,低声道:“殿下,您想要点什么……算了,还是我自己点吧。” 奥立维的目光呆滞,一副听不进去话的样子,所以诺肯干脆放弃了同奥立维说话的可能,自己向柜抬招手示意。 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擦拭看酒杯,看见诺肯的示意,大声问道:“你要什么?” “要一瓶威士忌,再来几份热菜!” “好。”老人身体很胖,但是行动很迅速,很快就端来一瓶威士忌三个杯子,放在桌上,一边笑呵呵地说:“这个天气,喝酒才能暖胃哪!”然后走到厨房去炒菜。 诺肯在三个杯子中注满了酒,保罗却摇摇头道:“你们喝吧,我不喝酒。” 诺肯“哦”了一声,将一杯酒推到奥立维面前:“殿下,喝点酒暖和暖和吧?” 奥立维漠然地端起酒杯,一扬脖子,居然全部喝了下去! 诺肯吃了一惊,奥立维却径直将酒瓶拿了起来,自己斟上一杯,又是一杯灌了下去,紧接春又是一杯! 诺肯被奥立维的动作惊呆了,竟然没有想到要阻止。而保罗板着脸看看奥立维的动作,一点想要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等到诺肯终于回过神来,大叫着从奥立维手中夺下酒瓶的时候,一瓶酒已经去了大半。 “殿下!您不能喝了!”诺肯三魂吓掉了七魄,被奥立维逼着夜半闯城门已经够他心惊胆战了,现在奥立维一副不顾死活灌酒的样子,诺肯真怕他闹出甚么事儿来。 “不用劝他。”保罗冷冷地说,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如同冬天的北风一样寒冷,“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情。” 诺肯一时之间竟然被保罗冷酷的眼神震慑住,一个不留神,奥立维已经抢过了酒瓶,将嘴唇对上瓶口,直接灌进了喉咙。 “书记大人……”诺肯干着急,没有办法,只得向保罗看过去。 保罗看了他一眼,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说道:“殿下内心痛苦,你就让他发泄个够吧。” “可是……可是……” “出了事情由我负责。”保罗的声音又变得冷漠。 诺肯不敢再说甚么,一位保罗大人虽然年纪同殿下相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一种冷漠的威严,令自己无法提出反对意见来。 奥立维喝干了一瓶酒,热辣的酒液流淌过他的喉咙,进入他的身体,猛烈地刺激看他的五脏六腑,然而这竟然让他感觉无比的畅快。 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辛辣的酒,也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 一瓶酒下肚,奥立维已经不胜酒力,酒液开始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流窜,他原本冰冷的血液似乎也开始不安分地跳跃。因宝拉的死讯而失去感觉的心脏,似乎也开始剧烈地跳动。然而却有某种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飞快地燃烧着,烧得他的脸颊通红滚热,烧得他的意识模糊,目光也开始涣散——“菜来啦!”一个少女的声音突然出现,紧接看一双手端看两盘菜出现在餐桌旁边,“哪位客人来接一下盘子呢?” 奥立维抬起眼睛,随即瞪大了眼睛盯着少女,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面前的少女身上穿着普通的衣衫,银色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直垂到腰间。 诺肯也怔住了:眼前的少女的一双蓝色的眼睛却没有任何神采,居然是个盲女! 但是——“宝拉!”奥立维失神地叫出声! “错啦一我的名字是波拉。”少女没有察觉奥立维的异样,一迳微笑着说“我的眼睛看不见哪,哪位来把盘子接一下?万一我把菜泼到你们身上就不好了哦!” 诺肯连一边说“我来我来”,一边接过菜盘,波拉于是微笑看拍了拍手:“好了,几位客人慢用哦。” 波拉转身就走,奥立维却突然跳起来抓住了波拉:“宝拉,不要走!” 波拉被奥立维从身后抱住,大吃一惊,身体站立不稳地向一边倒去,奥立维居然也随着倒了下去,两个人转眼之间都摔在地上! 波拉惊呼一声,想要挣月兑奥立维的手,奥立维却死死地抱住她不放,嘴里胡乱叫着:“宝拉,别走!别离开我!”两个人竟然纠缠在一起! “我不是什么宝拉……”波拉一边挣扎,一边大叫,“你难道是瞎子吗,你认错人啦!”她竟然狠狠咬了奥立维的手臂,奥立维“啊”了一声,却依然不肯松开:“宝拉,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不要生气!” 波拉却一边挣扎,边骂道:“喂!混蛋!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宝拉!” 一直沉默不语的保罗突然站起,走到在地上纠缠着的两个人旁边,伸出双手用力揪住了奥立维的衣领,竟然将他和波拉一同从地上提起! 他冷着声音道:“奥立维殿下,放开波拉。您喝醉了,您认错了人,她不是宝拉。” 奥立维全不理睬,勉强站直身体,直盯着波拉的发辫道:“我没有认错!这头发明明就是宝拉的!我一直在等宝拉回来,怎么会认错!“ 保罗看了看奥立维通红的脸庞和明显迷乱的眼神,咬了咬牙,扬起手来,狠狠扇了奥立维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把店里所有的人都吓住了! “奥立维殿下,"保罗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严厉和冷酷,”你听清楚,她不是宝拉,宝拉早就死了,永远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奥立维被保罗一个耳光打懵了,他呆呆地看看眼前红了眼睛的保罗,不知所措。 保罗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中充满了古怪的神情,很难分辨出是愤怒、痛苦,还是悲哀。他只是狠狠地揪住奥立维的衣领,几乎要把衣物绞碎,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然而他的声音却一如平常一般冷漠,没有温度。 “如果您拒绝承认这一点,我可以有一千个办法让您认识到这个现实,奥立维殿下。”保罗慢慢地松开手,奥立维摇晃了几体终于站“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道路。”保罗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姿态,拢一拢有些凌乱的头发,盯着奥立维:“诺肯,殿下应该回去休息了,送你的主人回家。” 他平静的声音简直是不可抗拒的,诺肯不自觉地走到奥立维身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奥立维。 奥立维此刻似乎清醒了,他盯着保罗:“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道路……这句话是宝拉说过的呢。” 保罗冷冷地说:“是吗?奥立维殿下,在您未来的道路上不会有宝拉。请您忘记宝拉,走好您自己的道路。” 奥立维死死地盯着保罗,眼前这个人,有着和宝拉相似的容貌,然而他活着,宝拉却死了,连同自己多年来深藏的情感,一并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懵懂的爱,他思念的爱,他最宝贵的一份感情,都消失了。 奥立维的心被酒精燃烧看,这让他感觉不到被撕扯、被分割的痛苦。 奥立维慢慢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保罗……今天这一记耳光,我会记住。” “如果殿下能够因为记住这记耳光而记住臣下说过的话,那将是臣下的荣幸。”保罗的语气极其不敬。 “谢谢你提醒我,保罗。”奥立维的声音逐渐变得冷漠起来。他转过身看了看一边模着桌子站稳了身体的波拉:“波拉小姐,很抱歉刚才冒犯了你。日后我会向你亲致歉意。诺肯,我们走吧。” 说着,他竟然看也不看保罗一眼,大步走出门去。 诺肯连忙模出几枚银币放在桌子上,飞奔出去追赶奥立维。 站在门口的保罗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腿突然发软似的跪在了地上。 罢才——刚才——居然打了奥立维啊…… 保罗用双手蒙住脸颊,在心里对自己苦笑。 可这是必须的,必须的——他必须让奥立维忘记宝拉,忘记从前的一切。 是他亲手将奥立维推到另外一条道路上去,这一步,不知道是对是错…… 波拉听见保罗坐在地上的声音,模索看走过来问:“你没事吧?” “不,没有。”保罗站起身,看看眼前有看同样银色头发的少女,意外地发现彼此的脸庞也有几分相似。 “抱歉,打扰了。”保罗似乎不敢再看波拉的脸似的,快步离开。 门外,黎明未至,天地一片朦胧。 保罗已经看不到奥立维的身影。 寒风将他黑色的衣袖吹了起来,保罗消瘦的身影在黑夜里愈发伶仃,彷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遮住了保罗苍白如雪的面孔,他闭上眼睛,青白的嘴角显出一个痛苦的弧度。 在晦暗不明的黎明时分,保罗却只能独自站在街头,等待看天明的那一刻! 亚兰历六四零年一月,新年刚过,国务省颁布了一项新的人事任命:奥立维王子任军务省三等枢密书记。 在一些敏感的朝臣看来,这项人事任命背后蕴涵了大多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暗示。 海恩太子一直在国务省堡作,这无疑是在为未来掌握大权做准备。 但是奥立维王子,从来得不到国王和王妃宠爱的小王子,为什么会被委派到军务省这样一个同样重权在握的地方? 虽然两位王子同样都是在重权之地,但是,一旦奥立维军权在手,会不会威胁到海恩的王位? 很多人琢磨不透国王和王妃的想法,而王妃也同样琢磨不透提出这个建议的海恩的想法。 海恩提出这样一项人事任命的理由简单得叫人吃惊:“奥立维既然毕业了,身为王子,总要做点事情才好。所以我看了看奥立维在学校里的功课,军事课的成绩全部是a,当然就推荐他去军务省啦!” 看看笑得一片爽朗的海恩,维力王妃无言以对:“那就这样办吧。” 王室中争权夺势,为了王位杀戮至亲的事情,多少年来一成不变地在很多国家上演。虽然海恩和奥立维兄弟情深,两个儿子都是自己的骨肉,但是现在看起来——也许是女人天生的敏感,维力王妃觉得,在得知宝拉的死讯之后的奥立维,似乎一夜之间改变了许多。 奥立维儿时,她对他过于严苛,待到奥立维知道自己不被父母欢喜,也就下意识地躲避之后,王妃发现已经无法消除自己和儿子之间的隔膜。 如今,奥立维却一反常态地开始同父母亲近,甚至是刻意的亲近。 不再终日闭门读书,而且成为社交场上的风云人物,几乎每天都出现在各种贵族宴会当中,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 虽然只有十六岁,但是社交场中的奥立维,那对曾经被人看作异端的眼眸,反而因其特别的存在而吸引了众多贵族少女的注意力。奥立维彬彬有礼的表情之下似有若无的忧郁和淡然姿态,更是在他的王族身分之外蒙上了超越身为十六岁少年飘逸潇洒的薄纱。 以至于奥立维在贵族女性中间的受欢迎程度,大有压过其兄海恩王子的趋势。 奥立维在工作上同样出色,在军务省堡作仅仅半年,军务尚书马勒·赫拉罗斯已经在国王和王妃面前赞扬过好几次奥立维的工作能力。 维力王妃揉了揉额角:也许现在的奥立维比从前的奥立维更好,更让她这个身为母亲的人放心,不过,还是希望奥立维和海恩的兄弟之情,能够一直维系下去才好吧—— *** 亚兰历六四一年十二月,年满十八岁的奥立维被封为斐林格亲王,任军务省一等枢密书记。 不料刚刚过了新年,维力王妃就因为高烧风寒,在病榻上昏迷不醒。 海恩和奥立维日夜守候在母亲身边,尽心竭力侍奉,期待母亲能够恢复健康。 二月二十九日晚,奥立维一直守候在母亲身边,海恩则是因为连续熬夜支撑不住,被奥立维强行要求休息去了。 夜半,维力王妃偶尔清醒过来,看见床边的奥立锥:“奥立维,是你吗?” “是我,母亲。”奥立维用手支着头,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刻,听到母亲微弱的呼唤,连忙直起身,跪在母亲床前回答,“母亲,您要喝水吗?” “不。”维力王妃伸出手,轻轻抚模着奥立维的脸庞,“让我好好看看你。” 奥立维的心跳在一瞬间彷佛要停止了:在他的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对他这样温柔过。 “母亲,您有什么话要说吗?需要我去找父王和哥哥来吗?” 看看维力王妃通红的脸庞和略带涣散的眼神,奥立维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不好的预感。 维力王妃却彷佛甚么都没有听见:“奥立维,没有想到你都已经十八岁了呢……当年生下你的时候,简直就像是昨天一样……” 奥立维的身体僵直了:他想起从前听说过的那个传言他一降生,就被维力王妃认为是不祥之兆——“……在你出生之前,我就想好了你的名字,这会是一个新的名字……奥立维,意思是‘全新的,特别的’……“维力王妃抚模着奥立维凉凉的脸颊,微笑着说。 “是啊。"奥立维勉强应看。 “……你的哭声特别有力昵……奥立维……当时我想,一定是个健康活泼的男孩子吧……”维力王妃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奥立维连忙扶住母亲的身体,帮助她平复咳嗽。 维力王妃喝了一些水,眼睛看着奥立维不同颜色的眼眸,慢慢地锐道:“我同你父王商议过,是否要让海恩和你先后为王……你们都是我们的骨血,你们都是我们心爱的孩子……奥立维,这几年来,我们都看到了,你的能力和海恩一样出色……” 奥立维莫名地烦躁起来,他月兑口而出:“一个王位就可以算是你们对我的爱吗?"维力王妃怔住了,她呆滞地看了奥立维许久,奥立维感觉自己几乎被维力王妃错愕悲伤的眼神刺痛了,于是他侧过了头,不去看维力王妃的脸。 维力王妃苦笑起来:“是呢……一个王位并不能补偿什么……奥立维,好像自从你八岁起,你就没有叫过我‘妈妈’了……奥立维,你能原谅妈妈吗?” 维力王妃的恳求让奥立维几乎不能正视地的眼睛,然而他冷着声音道:“母亲,您没有错。要错,也是儿臣的错误才对。” 维力王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松开了奥立维的手:“奥立维,我感觉不太舒服,你愿意去叫你父亲和哥哥来看我吗?” “是的,母亲。”奥立维站起身向外走去。 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维力王妃在病榻上的喃喃自语:“奥立维,妈妈爱你。” 奥立维心头惊跳了一下:爱?母亲有多少年没有说过这个字了? 他转过身看了看维力王妃,王妃的眼睛却闭上了。 奥立维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他靠在门上,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妈妈,我也爱你。 第五章 “得知宝拉死讯的时刻,大概是奥立维一生中最悲痛的时刻。” “他的爱情遭受到无比巨大而可怕的打击。没有女人可以替代宝拉在奥立维心目中的地位。即使他得知宝拉的死亡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而之后的奥立维,似乎是将对亡友的怀念,转移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 “臣下认为最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保罗的态度依旧沈静而冷酷,“奥立维殿下,恐怕您比我更加清楚,虽然太子殿下更喜欢自由和出门旅行,但是太子殿下必然要成为未来的国王。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改变这一点。” 奥立维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他正要说甚么,保罗却抢先开口:“所以,奥立维殿下,您最好不要有其他任何的想法。因为,我会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 说完这句话,保罗行了个礼,转身走开了。 奥立维急促地喘息着,手指深深地陷进掌心,血滴从指缝间流下来,而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奥立维对着保罗清瘦的背影投以凶狠的目光:保罗是被派来警告他不要妄想王位的吗?真是海恩忠实的奴仆哪! 母妃……王位……成为国王…… 低下头,奥立维脑海中闪现过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某些没有想到过要去夺取的东西,慢慢渗透进奥立维的脑海。 他没有看到,保罗在不远处,回过头来,悲伤地凝视着他的眼神。 ——奥立维,不要企图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吧。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可以成为最好的国王。但是,如果命运只允许你成为臣子,那么,为了你的生命安全,你愿意舍弃争夺王位的野心吗? *** 亚兰历六四三年八月,雅克·贝斯尔宰相病逝,御医认定死亡原因是长期的神经衰弱。 而保罗·贝斯尔在将父亲临终的最后一道奏折呈送给亚历山大二世的时候,安静地说道:“家父多年以来一直患有严重的失眠,也许现在家父可以安稳地休息了吧。” 八月十四日,举行贝斯尔宰相的葬礼。 海恩和奥立维都参加了,也因此见到了站在主持葬礼的司祭身边——身雪白长袍的保罗。 奥立维虽然因为之前的事情,对保罗抱有深刻的敌意,然而在看到白袍银发的保罗时,心头还是忍不住掠过一丝揪紧的感觉:面前的青年虽然和自己身高相仿,却连嘴唇都苍白得似乎没看血色,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水蓝色的眼睛中看不出一丝生气,脸颊已经消瘦得全部陷了下去,及地长袍反而让他显得更加瘦骨嶙峋,袖口处伸出的双手彷佛是透明的,几乎与衣服同色,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感谢两位殿下驾临。”保罗单膝跪下行礼,对两位王子的来访表示感激。 海恩连忙道:“保罗,我们非常遗憾宰相的离去。希望卿能坚强起来,节哀顺变。” “多谢殿下关心,臣下永生不忘。”保罗站起身,低垂的眼帘没有在两位王子身上过多停留。 但是整个葬礼过程中,海恩却一直站在保罗身边,甚至是轻轻挽着保罗的手臂,彷佛是害怕保罗支撑不住倒下似的。 太子出乎意料的亲呢举止让所有参加葬礼的人都感到了吃惊,特别是奥立维。 就算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贴下属,也用不着这样明显吧! 奥立维心头浮起厌恶的情绪。 未来的国王和未来的宰相如此惺惺作态……哼! 奥立维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刚要将视线从海恩和保罗身边移开,不料保罗却突然抬起头来扫了奥立维一眼。 只一瞬间,奥立雒就僵直了身体。 那双水蓝色的眸子中,此刻流露出的竟然是从来不会在保罗身上看到的无助、迷茫和恐惧! 奥立维的心被保罗的眼神震慑了,他从来没有想到,朝廷上那个态度冷漠、高傲、不苟言笑的保罗·贝斯尔,居然会有如此悲伤、无助、可怜的时候! 那种眼神,简直和自己在母妃葬礼时一模一样呢…… 奥立维正在遐想万千,却发现保罗在和自己的目光相对的一刻,眼中的忧伤情绪迅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冰冷! 有些人,是一辈子也不能和解的! 奥立维恨恨地想。 *** 葬礼一结束,奥立维就要离开,海恩却拦住了他:“奥立维,我们陪保罗回家去如何?我想保罗一个人回去会很孤单的。” 奥立维看看哥哥热切希翼的眼神,却淡淡地说道:“晚上不是还有宴会吗?哥哥,我们到时候再去也是一样。” 言外之音,就是说身为太子,过多接触臣子未免有点过分。 海恩为难地想了想,说:“那么晚上我们一起去参加宴会吧?” 那勒坦尔的习俗,葬礼之后要举行盛大的宴会,一方面是庆祝逝者升天进入瑟诺大神的宫殿获得天上的荣耀,一方面是希望生者能够忘却死亡的痛苦。 奥立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一点也不想参加什么宴会,但是既然海恩亲自要求他去,他也只能参加了。否则,被人误认为两兄弟不和反而糟糕。 海恩用带着一点兴奋的口气对奥立维说:“奥立维,你是我弟弟对不对? 无论我做什么事情你都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奥立维丢给哥哥一个怀疑的目光:“海恩,你又要做什么?难道丢下政务出门旅行?” 海恩热爱由旅行已经不是甚么新闻,甚至有人说,如果海恩身边没有个性严谨的保罗勤力辅佐,这位王太子殿下早就跑去游山玩水,常年不归了。 也正因为如此,保罗的存在,对于海恩以及太子身边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缺少的机关中枢。 奥立维没有海恩那么散漫,加上宝拉的死讯对他是个莫大的刺激,所以奥立维一直也是对工作尽心竭力,除了社交场之外,奥立维的时间都分配给了办公室。 在这一点上,奥立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说了很多自己和保罗被相提并论的事实——因为往往他和保罗的办公室的灯光,都是到深夜才熄灭。 “不是。”海恩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奥立维,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过几天,你就会知道了。“ 奥立维耸耸肩:海恩虽然办事果断善于决策,但是至今还是有些孩子气。 他也不想追问,反正大不了再一次听说海恩丢下工作跑出王城而已。 *** 香晚上的宴会照例是宾客如云。奥立维和保罗明显没有诚意地寒暄了两三句之后,晃了一圈没有找到和自己比较熟的人,也就拿起一杯葡萄酒,乐得躲到小客厅去休息了。 一走进这间小客厅,奥立维就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二次拜访宰相府呢。 上一次,他在这里遇到了十岁的宝拉——奥立维心头涌起苦涩的回忆。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让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忘记了童年的女孩,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时问并没有冲刷掉宝拉在自己心中的记忆。 不是没有美丽的贵族少女向他示好,奥立维和几个少女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但是,宝拉的面容,特别是她美丽的水蓝色眼睛,已经深切地烙印在奥立维的心灵深处了。 奥立维情不自禁地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客厅,西墙上交叉挂看一对长创作为装饰,东墙上除了几幅风景画之外还有一扇门,他信步走过去,推开门,发现隔壁是一间书房,一排排高大的书橱伫立,简直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空气中散发着油墨的香气,书房正中偌大的书桌上,堆无数的文卷和书籍。 不知道宝拉在世的时候,有没有机会使用这间书房呢? 毕竟,这里曾经是她的家啊。 奥立维胡乱想看,顺手掩上自己走过来的那道门,将大厅的灯火和喧哗都隔绝在了书房门外。 窗户半开看,奥立维闭上眼睛,懒懒地将自己的身躯放倒在沙发上,深深地呼吸看空气中玫瑰的香气,彷佛,就是他曾经剪下的那第一朵月光玫瑰的气息。 “宝拉……”彷佛是呓语的声音轻轻地在房间里回荡。 昏暗的房间,芬芳的花香,似曾相识的熟悉气息,奥立维几乎开始昏昏欲睡——然而另外一个声音却将奥立维从回忆中惊醒! “宝拉,我是认真的。” *** 宝拉? 是谁?是谁在呼唤宝拉的名字?! 奥立维立刻敏锐地竖起了耳朵。 棒壁的房间隐约传来语声,透过被奥立维虚掩上的书房门,奥立维可以清楚地听出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宝拉,我都知道啦。”男人诚恳地说看,“还记得卿的父亲临终前的奏折吗?父王当时十分悲伤,所以并没有立即阅读,而是让我批阅的。” “家父说了什么,殿下?”另外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当然就是卿的秘密了。”男人的声音带看一点点笑意,“不过,也真是难为卿了。如果不是宰相大人向父王坦白一切,也许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卿居然是宝拉而不是保罗呢。亏得我这些年来同卿共事,居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宝拉,卿的保密功夫真是高明呢。” 这个声音,这个口吻,不是当今的王太子海恩还会是谁? “殿下,家父临终前大约神智不清,希望您不要当真。”。清冷平静的声音是那么熟悉,然而却又如此陌生!如果不是保罗·贝斯尔,那又是谁? “宝拉,”海恩的声音充满真切的情愫,“宰相大人的奏折中,已经将所有过失都坦白承认了。当年不幸坠马身亡的本是保罗,而他担心因为失去继承人而失去家族在朝廷中的地位,一时糊涂,竟然命令卿代替保罗长达十年之久。难道,卿要说宰相的话都是胡言乱语吗?“ 保罗没有说话,大概也无法反驳。 海恩继续说道:“如果卿承认自己是宝拉,那么我们相识已经有十年了啊。第一次在保罗的生日宴会上见面,卿给我的印象就十分深刻。 还记得那个晚上吗?我去神庙看望当时还在做学生司祭的卿,而卿当天晚上就被家人接走去了巴普纳。我可是一直很遗憾地目送卿的马车远去呢!“ 是的是的,那个晚上,奥立维也记得那个晚上,那个他带着白色的月光玫瑰,却没有送出的晚上! “那之后,无论是你还是保罗都没有回来,而当保罗回来的时候,却告诉父王,宝拉已经坠马身亡了!宝拉,你不知道我当时多么伤心!对了,还有奥立维!他也一直很喜欢卿吧,所以才会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差点私闯城门,要去南方找卿呢!” 奥立维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是的,他曾经被保罗告知,宝拉留在了巴普纳,他也曾经被保罗告知,宝拉已经坠马身亡—一可是,眼前的人是谁? 是保罗还是宝拉?到底哪个是真实的? 海恩又道:“宝拉,卿如果是担心卿和家族的安危,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向卿保证,我会向父王求情,不会让卿和卿的家族受到惩罚。” 保罗终于开口了:“殿下,臣多年来在朝中冒名顶替,没有对王上和殿下说明真相,已经是欺君之罪。早已罪无可赦,臣唯有请王上和殿下治罪。” “卿不会罪无可赦的。"海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如果欺瞒王上是罪过,那也是宰相大人的过错。可是宰相已经过世,而且又在临终前主动坦白了所有的事情。父王不会追究卿的过失的。“ “这不可能。”保罗的声音平静得很,彷佛早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欺君之罪,唯有一死,这是本国的律法,不可更改。” 海恩笑了笑道:“律法是先王制定的,但是执行律法的人,如果不能随机应变,那么律法也就失去了真正的意义。所以宝拉,卿完全不必担心这一点。父王和我一直很欣赏卿的才干。与其为了遵守律法,我宁可选择让卿这样能干的人留下来为国效力,或者,也可以叫作戴罪立功?“海恩轻松的口吻,让生死攸关的大事变得轻松起来。 “臣多谢殿下法外开恩,臣永志不忘。”保罗此刻也许叫宝拉·贝斯尔更加适合——的声音还是一贯的疏离,合乎礼节。 从奥立维的角度看去,宝拉似乎是要施屈膝跪礼,但是被海恩拦住了,海恩握着她的手,温柔地问道:“卿不必如此!宝拉,卿是否愿意恢复女儿身呢?” “殿下……”宝拉迟疑着。 海恩叹了一口气:“宝拉,从三天前我看到宰相大人的奏折起,我就在想这件事情了。” “殿下,您有什么计划吗?” 海恩轻快地说:“宝拉,不愧是同我共事了多年的人。是的,我有一个计划,能够让此事圆满解决。” “殿下请指教。”宝拉困惑地看着海恩。 海恩笑道:“这难道不是一个解决我和卿的问题的好机会吗?” 宝拉还是一脸迷惑的神色。 海恩笑若让宝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却坐在沙发旁边的小椅子上,这样他就等于坐在宝拉对面,但是因为椅子比沙发矮的缘故,海恩需要仰视宝拉。 海恩就这样将宝拉的手放在膝盖上,自己的手盖住了宝拉的手,露出诚挚的表情看着宝拉:“卿听我说,如果父王宣布你是贝斯尔家的女儿而不是长子,那么贝斯尔家族必然要失去宰相的世袭官位。这就是宰相大人当年命令卿冒名顶替的理由。” 宝拉没有闲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宰相大人对此事非常悔恨,认为他的一时糊涂让卿终生无法恢复女子的本来面目。也因此在临终奏折里向父王认罪悔过,希望能够让卿恢复女儿身,从而还卿自由,并且恳求父王保护卿的安全。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贝斯尔家族必然要失去宰相的官位。宝拉,卿是因为这个而不敢公开自己的身分吗?” 宝拉还是不说话。 “我想卿就是这样担忧的吧。”海恩笑了笑,“卿放心,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卿和卿的家族继续维持原有的一切。” 宝拉微微皱起眉头:“殿下,您有什么办法?” 海思想了想才道:“卿应该知道,我对我的婚姻是没有太多自主权的。上个月卿不是已经向父王提议过我的婚事吗?这样一来,我还不知道我将来会娶哪一国的公主或者是重臣的女儿呢!” “殿下,这是您身为太子的责任。”宝拉淡淡地说道。 “是啊,我知道。”海恩无奈地说看,“可是现在不同了。” 他眼中闪出欣喜的光芒:“宝拉,如果卿恢复了女儿的身分,卿就是贝斯尔家族的长女。” “是……是的。”宝拉犹豫地看看海恩。 海恩直视看宝拉的眼睛:“宝拉,我说过了,我一直很喜欢卿。当年保罗和我也是很好的朋友,而当卿以保罗的身分回到王城之后,我们也一直共事得十分愉快。我想,如果卿做一国的王妃,也不会埋没卿的才干吧?” “殿下,您说什么?”宝拉明显惊讶的声音。 “卿想想看,与其让我以后娶一个我本不认识、不熟悉、不爱的陌生女孩子为妻我还不如娶卿。毕竟,我了解卿的个性,卿也同样了解我。如果我们成为夫妻,大概也可以相敬如宾一生了吧!“海恩微笑着建议。 “而且这样一来,卿也可以继续以王妃的身分治理国家了。虽然王妃和宰相有些差别,但是,以卿的才干,应该是可以胜任的吧!” 宝拉没有说话,似乎已经被海恩大胆的设想震慑住了。 海恩看看无言的宝拉,想了想突然道:“卿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了?所以才不肯回答我?“ 宝拉彷佛受惊似的连连摇头:“不,没有。” 海恩同意地点点头:“卿这些年来一直假扮男人,也不可能有机缘同男人交往吧。我想如果卿嫁给我,卿不但可以继续发挥才能,还可以得到父王和我的保护,又不会让家族遭受损失,而且还圆满地完成了宰相大人的遗愿。宝拉,卿说这是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办法呢?” 宝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兴奋的海恩,素来冷静的头脑失去了分析的能力。 她和海恩共处几年,多少也了解这位太子的个性,虽然冷静睿智有之,但是也有爽朗随意、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每每有极其出格大胆的作为,让周围的人头痛不已。 此刻,他提出的建议——为了让自己恢复女儿身分,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家族,为了有一位能干的王妃,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在被迫接受父亲的要求,以“保罗"的名字和身分生活的这些年中,宝拉几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可以结婚这件事情啊——而眼前的王太子,那勒坦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太子,难道真的是在向自己求婚吗? 被海恩点破身分已经让宝拉惊慌不已,而海恩的结婚提议简直就是让宝拉完全无法思考了看着宝拉停滞的目光,海恩忍不住微微拾起身,贴近了宝拉的脸颊,微笑着道:“卿是否赞成我的提议呢?” 宝拉感觉到了海恩的气息,她怔怔地看看海恩,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什么。 “宝拉,卿再不说话,我就当卿是答应了哦”海恩微笑地看宝拉的眼睛。 宝拉瞪大了眼睛看看眼前的海恩,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宝拉……”海恩喃喃自语,微微嘟起嘴唇,在宝拉的唇上轻轻一吻。 宝拉整个人都僵住了。 海恩微笑看退开一点,看着宝拉僵硬的表情,轻声低语道:“宝拉,卿是美貌与智慧共有的女子,卿愿意嫁给我吗?” 宝拉怔怔地看着海恩:她曾经在这个男子面前发下臣子的誓言,终身效忠于他,跟随于他;她曾经设想过自己会在这个男子麾下成为一代名相,辅佐他成为明君。 而此刻,这个男子却向自己求婚,将自己送上那勒坦尔的太子妃之位——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王冠和地位啊,可是为甚么,自己却不能说出一个“好”字? 第六章 “海恩王子是一个爽朗、胸襟宽阔的人。在很多年里,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海恩都一直无私地给予我支援和帮助。“ “啪啪啪”! 突然一阵鼓掌的声音打破了海恩和宝拉之间的静默。 “真是感人的场景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在海恩背后响起,然而那声音里却完全没有笑意。 宝拉全身一震,下意识地抽回了自己一直被海恩握住的手。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看,不用抬头,她已经知道了说话的人是谁,这个声音,这种气息,彷佛一直都烙刻在她心头,多年以来从不曾忘却过! 海恩也吃了一惊,但是当他站直身体,转过身来看见来人的时候,不由得微笑了一下:“奥立维,原来是你?” 难道奥立维一直在隔壁的房间里偷听? 奥立维脸上显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他竭力掩饰着内心的狂乱,从书房里走出,一边走一边拍手道:“今天真是好运气,居然看到这么精彩的画面。” 海恩眉头一皱:“奥立维……” 奥立维根本不看他,径直看看低头不语的宝拉冷笑道:“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宝拉·贝斯尔,还是保罗·贝斯尔?是国务省一等枢密书记,还是天下第一的女骗子?” 宝拉全身一颤,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却什么都没有说。 “奥立维,不要这样说。”海恩连忙道,“宝拉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 “不是故意?”奥立维蹲来,猛的伸手用力地钳住宝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哦,多么美丽的脸啊,多么美丽的眼睛!丙然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呢!你说是不是?当年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现在用在你自己身上,也是非常的合适哪!“ 这熟悉的话语,从不曾离开她的记忆,然而此时却彷佛一把尖刀刺中了她的心脏。 奥立维的声音温和面低沉,甚至带看几分温柔,然而他的目光却充满凶狠和愤怒。 “你想说什么呢?”奥立维的声音无比轻柔,那是他多年前对那个银色头发的女孩说话时的温柔语调,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刻毒之极:“还要用你充满谎言的、美丽的嘴唇,再一次欺骗我以及天下所有人吗?” 宝拉的心跳得彷佛不是自己的,她张了张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她,此刻在奥立维面前,彷佛失去了翅膀的鸟儿一般,几乎无法保护自己! 而海恩却不悦地解释道:“奥立维,宝拉不是故意要假扮男人的! 是宰相要求她这样做的!"奥立维扫了自己的哥哥一眼:“哦?原来是誊了父亲的命令啊?宝拉,看不出来您还真是孝女。可是您欺骗的目的是什么么呢?为了保护贝斯尔家族的权势地位?真了不起,原来当一个成功的骗子的首要条件,就是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以及利欲熏心的目的啊!贝斯尔小姐,在这一点上,我可真的要向您多多学习才行哪!” 海恩皱起了眉头:“奥立维,你不要这样讲!宝拉一定是被迫的!” “被迫?”奥立维冷冷地逼视看宝拉:“亲爱的贝斯尔小姐,您是否愿意告诉我,您假扮男人做出欺骗的勾当,是不是被迫的呢?” 宝拉被他凌厉的、凶狠的、愤怒的眼睛逼视着,她努力地想摇摇表示反对,但是奥立维的手指如此用力地钳住她的下巴,她连移动都不可能。 “我亲爱的哥哥,”奥立维的声音中充满了嘲讽的口吻,“瞧,这就是你想与之结婚的女人吗?她可是一点都没有否认我的话的意思哦!” 海恩不悦地开口:“奥立维,你放开宝拉。你这样会吓到她!” 奥立维却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他贴近宝拉,将她的身子逼进沙发,一只手依然钳住宝拉的下巴,另外一只手捏上了宝拉的脖颈。修长的手指抚过宝拉的颈部,手指所到之处都是光滑细女敕、冰凉彻骨的肌肤。 “三年前,您告诉我宝拉留在了南方,您允许我不停地写信给一个根本不在南方的人。”奥立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而那个笑容根本没有到达眼角,“其实我所写的每一封信您都没有送到南方去对不对?因为,我的信都是写给您的。而您,在看过我的每一封信之后,从来没有写过一封回信对不对?” 宝拉的眼中涌起酸楚的泪水:是的,奥立维说中了真相,奥立维当年写给那个身在南方的“宝拉"的信件,都完好地保存在她身边。 每一封信都述说了奥立维多年的思念,每一封信都充满了奥立维年轻热烈的爱慕,然而她却硬看心肠没有回信。 她当时是“保罗”,是宰相的长子,是要继承宰相官爵的“少年”。她不能和奥立维有任何私人的联系,否则,就可能暴露她的真实身份,而那带来的后果,也许就是全族的杀戮。 从父亲命令成为“保罗”的那一天开始,宝拉就被迫斩除了自己所有的感情。 海恩愕然地看着奥立维的举动,刚才奥立维的话让他吃惊非小。 ——奥立维曾经给宝拉写过信?很多很多信? “然后在我追问您为什么没有回信的时候,您却告诉我,宝拉根本不在乎我,宝拉根本不想同我有任何牵连。现在说起来,这大概是您的真心话吧?为了维护所谓家族的权势地位,您还真是忍心抛弃一切呢!” 不,不是的!宝拉努力想要摇头,银色的长发飘散下来,缠绕在奥立维的手指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奥立维——她生命中最温馨美好盼一部分。然而,她是一个多年得不到父母关爱的少女。 在突然发现,因为弟弟的死,父母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的时候,她怎么能不想让自己表现得更好,更完美,更符合父母的要求呢? 一念之差,她已经无法回头,又如何能重新拾起和奥立维的牵连? 海恩张大了嘴,他突然感觉,奥立维和宝拉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特别的联紧,是他所不知道的。 “我为了要见宝拉一面,我为了要亲自从宝拉嘴里得到确凿的消息,不惜私闯城门。您看到我如此愚蠢的行为,是不是在一旁暗自笑到肚子痛呢?” 宝拉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困难了,而眼前奥立维的形象也开始模糊,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奥立维一蓝一黑的犀利瞳眸。 她从来没有因为欺骗了奥立维而快乐过啊,而恰好是奥立维的行为。让她不得不编造谎言说宝拉已经死了…… 而这其实也是一部分的事实,因为埋葬在巴普纳的保罗的坟墓上,为了掩入耳目,写看宝拉的名宇。 “最后您当着我的面,说宝拉已经死了,然后看着我傻呆呆地上当受骗,为一个根本没有死去的人伤心,您一定感觉到了莫大的快乐吧?” 宝拉张开嘴唇想要解释,可是奥立维勒住她脖颈的手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个谎言,就要用另一个谎言来掩饰。而接下来,就只能是不断的谎言,不断的欺骗,不断的掩盖。 宝拉并不想这样做,然而她已经深陷在谎言的包围中,无法自拔。 在不得不用谎言斩断奥立维对宝拉的感情的时刻,在不得不用谎言说宝拉已经死去,看着奥立维为之痛苦万分、失魂落魄的时候,宝拉的心,也如同被刀割一样疼痛着。 然而她不能对此有所表示,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奥立维从痛苦中月兑离出来。 即使,要她使用激烈的手段,逼迫奥立维忘记过去也在所不惜。 而如今,奥立维知道了真相,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愤怒。 是的,没有人在三番五次被欺骗之后还能不愤怒。 宝拉感觉自己的身体彷佛失去了控制,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我——好像要被奥立维——掐死了……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原来奥立维那一次私闯城门,并不是一时糊涂! 海恩这样想看,震惊地看着奥立维的手指,捏住了宝拉的脖子…… “奥立维!”伴随看海恩的怒吼,海恩用有力的手臂拉开了奥立维已经捏紧了宝拉脖颈的手,宝拉的身体无力地软倒在沙发上一大口呼吸着。 “你是要杀死宝拉吗?”海恩心疼地扶住宝拉,轻轻拉开宝拉的衣领,随即怒气冲冲地看着奥立维:“宝拉的脖子上已经被你捏出了指印,差一点,你就要掐死她了!” 奥立维退后一步,死死地盯着宝拉白哲的脖颈,五个红色的指印在上面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那是他的指印,那是他在宝拉身上留下的痕迹。 “奥立维,宝拉之前欺骗了你是不对,可是现在我要娶她,保护她。宝拉会向你承认错误,你原谅宝拉好不好?“ 娶她?保护她? 奥立维脑中“嗡”的一声:是的,海恩说过,他要娶宝拉为妻,他要保拉,不行!宝拉是他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说出口,可是自从十年前的相遇,他就已经认定了宝拉是属于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决不允许其他人娶走她,他决不允许其他人保护她! “那么——”奥立维冷笑看从墙上抽下那对剑,将一把扔在海恩手里,自己则抽出了另外一把,“——我们就来决斗吧。” *** “决斗?”海恩吃惊地看看手持雪亮长剑的奥立维,“为什么要决斗”为什么?“奥立维甩了个剑花,剑尖逼近了海恩的胸膛,”你要娶这个女人是吗?即使她欺骗你?“ 海恩看了一眼宝拉:“宝拉不是有心要欺骗我们的,我谅解她做过的事情,是的,我要娶她,这样对她,对我都合适。” “那么你爱她吗?”奥立维毫不留情地逼问。 海恩迟疑了一下:“我一直很喜欢宝拉。” 奥立维冷笑一声,并没有继续逼问“爱”和“喜欢”的区别。 “很好。我亲爱的哥哥。”奥立维点点头,看向宝拉,手中的长剑一指,锋利的剑尖让宝拉全身发冷,“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我恨这个女人。” 他的眼光冰冷刺骨,言辞也同样冰刺骨,他不同颜色的眼眸彷够是两把利剑,在一瞬间就刺中宝拉脆弱的心脏。 “奥立维!”海恩严厉地叫了一声。 奥立维打断他的话:“我不想让一个我仇恨的女人成为我的大嫂。所以——“ 奥立维冷笑着,“我亲爱的哥哥,我不会容忍我仇恨的人和你——我亲爱的哥哥结婚。拿剑来!今天我们三个,一定要做一个了断!” “奥立维!”海恩退后一步,“你这样做是没有道理的!” “没有道理?"奥立维冷笑着,手中的长剑一抖,几乎刺破海恩胸口的衣衫,”不,我要杀了她,因为她欺骗我这么多年!如果你想保护她。那么你就拿起剑来同我决斗。如果你想同她结婚,那么只有从我的鲜血和尸体上踏过,走向神庙的红地毯。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道路。“ 海恩瞪着奥立维泛起血丝的眼睛,忍不住又看了看跌坐在沙发上战栗着的宝拉,突然,彷佛雷击一般,海恩变了脸色:“奥立维!宝拉!你……你们……” “拿起剑!”奥立维厉声喝道,“这间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外面的人不会进来。或者你愿意同我到花园里去一决胜负?” 海恩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奥立维的剑尖已经刺向他的喉咙! 他下意识地抽出长剑抵挡,两柄长剑在灯光下闪烁着迫人的光芒! 宝拉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父亲的葬礼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而海恩知道了她的真实身分更让她惊骇。所以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奥立维和海恩已经打得难解难分! “不!”宝拉嘶叫了一声,当她还是“保罗”时的冷酷荡然无存,“不要动手!你们会受伤的!” 然而两个男人全神贯注地拚杀着,谁都没有理会她的话。 再聪明的女子,面对着一个曾经深爱过自己,此刻却仇恨自己的男子和另外一个誓言要保护自己的男子决斗时,都会手足无措,宝拉自然也是如此。她平日里的冷静能干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她不能开门叫别人来。两位王子决斗的消息,甚至可能引起天下大乱。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而她自己,只学习过简单的剑术基本功。过去当她假扮保罗的时候,都是以技术不佳尽可能地推掉用剑的机会。现在她只恨自己剑术不精,不然最少可以将他们分开。 然而宝拉还没有想出办法,海恩和奥立维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奥立维一剑刺中了海恩的手臂,海恩吃痛,长剑月兑手,奥立维的剑毫不留情地逼近海恩的心脏! 鲜血的颜色在海恩的衣袖上蔓延开来,宝拉惊恐地看着海恩:“殿下,您受伤了!” 她情不自禁地扑到海恩身边,顺手抓起一块沙发绣布,盖在海恩的伤口上。 宝拉对海恩的关切让奥立维更加怒火中烧:“哥哥,如果你放弃娶这个女人,我可以不杀你。” 海恩心潮起伏,刚才电光石火间,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弟弟和宝拉三个人之间的复杂情愫。 他性格随和,但是并不等于会将自己喜欢的女子拱手相让,所以情急之下,与奥立维动手。只是他心中并不像奥立维那般充满怨恨,更感念手足之情,没有用出全力,自然落了下风。 而此刻,奥立维提出的条件,要他不保护被奥立维仇恨的宝拉,他如何能答应? “不可能。"海恩咬牙道。 奥立维冷笑一声:“恐怕由不得你,哥哥。我不想杀你,但是我一定要让这个女人付出欺骗我的代价!”剑尖一转,他竟然直逼上宝拉的眉心! 宝拉心中一窒,奥立锥凶狠的目光远比长剑更加锋利,早已经将她刺伤。 她又何必在乎此时奥立维的杀意? 奥立维对她的一片真情,早在三年前,她就已经知道。而她对奥立维的爱情,从十年前二人第一次相遇,就已经在心中发芽,时间只是让爱情的花朵更加茂盛。 然而自从她接受父亲的命令,成为“保罗”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此生必然要辜负奥立维的情意,这也是宝拉无数个夜晚在心中流泪的唯一原因。 而今天——宝拉唇边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奥立维认为她蓄意欺骗,已经恨她入骨,就不如死在奥立维剑下。 也算是今生回报奥立维吧! “奥立维殿下,”宝拉张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如果我的欺骗,让您如此仇恨,您要如何发落我,才能平息您的胸中怒火,我都没有任何怨言。但是我不希望,您和海恩殿下被人误会是兄弟之间反目成仇。我会告诉其他人,是我自杀身亡,同您和海恩殿下没有关系。” 杀人偿命,她可以死,但是她不想奥立维因此背上杀人犯的罪名。 奥立维怔了怔,海恩却苦笑道:“宝拉,你还真是考虑周到。” 原来宝拉的情感竟然如此真切啊!瞬息之间,就连退路都为奥立维预备好了?不愧是宝拉啊。海恩看看身边紧闭双眸的女子,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血色,也没有任何恐惧的神情。彷佛是毫不在平生死一般的平静。 宝拉轻轻摇了摇头,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摇曳出格外动人的光彩,奥立维心头一动:那柔和的颜色,彷佛是当年他摘下的第一朵月光玫瑰的颜色,那淡淡玫瑰色的唇瓣,也彷佛是玫瑰花瓣一般柔女敕娇美“奥立维殿下,”宝拉觉得自己大概是最后一次直视奥立维的眼睛了,“我欺骗了您,我不请求您的原谅。我只希望我的死可以让您和海恩殿下重修旧好,请最少顾念您和海恩殿下的手足情谊,不要做出让您悔恨的事情来。” 海恩! 奥立维胸中刚刚涌起的一点温柔顿时化为无形——难道在剑尖之下,宝拉还是只想到海恩的安危? “你的话是甚么意思?” “什么意思?”宝拉苦笑了一下,“奥立维殿下,难道您真的以为,您私下结交军务省诸位提督的事情,可以瞒得过我吗?” 奥立维冷笑一声:“那又如何?”言下之意,是肯定了宝拉的话。 “我的死可以让您放弃您的打算吗?”宝拉的声音终于带着一丝颤抖,“即使您不在乎我的生命,难道您不在乎自己,或者海恩殿下的生命吗?” 奥立维私下结交多位军务省提督,他的用意,宝拉十分清楚,就是培植个人势力,特别是军部的势力,从而与海恩抗衡。 但是如果奥立维起兵争夺王位,却未必是海恩的对手,还根有可能让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并不期待发生兄弟流血的悲剧。如果必须有人要流血,不如让她来流血巴。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在为海恩着想吗? 奥立维悲愤交加,看了看宝拉,又看了看海恩,抖看嘴唇,竟然没能说出一句“不行”。 海恩对他们二人的对话似懂非懂,他犀利的眼睛看了看奥立维,看着奥立维眼中交织着痛苦、悲伤、愤怒的情愫。 在蓝色和黑色的瞳子背后,海恩明澈的眼睛还看见了奥立维深埋在心里的对宝拉多年以来不曾消逝的爱意。 只是,奥立维此刻称之为“仇恨”。 海恩又看了看宝拉,看着宝拉眼中流露出焦急和关心的神色,彷佛急着要在死亡之前碓认什么,却又无法说出口。 海恩突然感到心灰意冷:眼前的女子,所爱的人并不是他。 所以她才没有一口答应自己的求婚吧? 海恩突然跳起来,趁奥立维不备,一脚踢飞了奥立维手中的长剑,奥立维错愕之间完全来不及应对,被海恩一脚踢倒在地! 奥立维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海恩却没有继续,一句话也没有说,冲进隔壁的书房! 等到奥立维从地上跳起来追过去的时候,海恩已经从打开的窗户跳了出去,迅速跑进了花园,很快消失在奥立维的视线中! 奥立维情知追不上了,只得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宝拉,咬一咬牙,恶狠狠地说:“宝拉,你记住,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海恩!"说着,他转身大步离去。 第七章 “欺骗是奥立维一生中最不能容忍的事情,而偏偏欺骗他的人,就是他终生最爱的女人。也因此,这件事在奥立维、宝拉和海恩三个人之间,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刀剑只能伤害他们的身体,而更加难以平复的,是心灵的折磨和伤痛。然而,当时的奥立维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 亚兰历六四三年八月十四日,按照官方的说法,海恩太子发动政变,兵败于奥立维王子;八月十六日,亚历山大二世宣诏废海恩为庶人,奥立维为王太子,摄政监国。 而奥立维摄政之后颁布的第一道命令,就是任命保罗·贝斯尔为帝国宰相。 民间的流言却和官方解释完全不同:奥立维王子与保罗·贝斯尔合谋,借贝斯尔宰相家晚宴之机,暗杀海恩太子! 一夜之间,对外身分依然是“保罗·贝斯尔”的宝拉,成了卖主求荣的奸臣。 宝拉有口难辩,这是奥立维的离间之计,故意让自己被人误会成出卖海恩的叛徒,从而一举将自己与旧日同僚孤立开来。 而且,因为知道了自己身分的秘密,奥立维竟然以此威胁,要求宝拉继续假扮保罗,坐上帝国宰相之位,同自己合作。否则就公开这个秘密,诛灭贝斯尔全族。 宝拉只能答应奥立维的要求:海恩失踪不知去向,雅克·贝斯尔临终前的奏折落入奥立维手中;亚历山大二世被次子奥立维逼宫,加上本来一直对奥立维怀有愧疚之心,不得不宣诏废海恩立奥立维。奥立维转眼之间,已经控制朝廷。两相权衡之下,宝拉只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同奥立维合作。 而且,如果宝拉不寻求奥立维的保护,夹在海恩旧部和奥立雒的新贵之间的自己和贝斯尔家族势必覆灭。 虽然从此之后,等待宝拉的,只有更多的痛苦和忧伤。 *** 亚兰历六四六年十月。 虽然已是秋季,但是天气依然很炎热。 所以到了傍晚,那勒坦尔的人们依然遵循夏天的习惯,喜欢在劳作一天之后到酒馆里小酌一杯,乘凉,同左邻右舍聊聊天,斗几局牌。 “夏尼酒馆”位于王城十二街的街口,此处为通往东城门的交通要道,生意一向很好。 今天也是如此。太阳刚刚落山,酒馆里就坐满了人,人们笑着,闹看,聊着坊问的各种流言传闻。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当今的太子奥立维身上。 “今年最流行的装扮,就是把眼睛染成不同的颜色呢。"”是啊,所以可以将眼睛变色的‘丝凡亚眼药水’现在已经卖到十二个金币一瓶了啊。“ “为什么这种药水会卖得这么贵?不就是月光玫瑰的花种蒸出来的汁液吗?” 月光玫瑰有一种奇特的功效,就是用不同颜色的月光玫瑰花瓣蒸煮出来的汁液,涂抹在身上或者其他地方,可以改变原来的颜色,颜色也随着药汁的浓度不同而有变化。 例如用纯白色,五十份浓度的花瓣汁液涂在身上,会让皮肤变成深褐色,而三十份浓度的黄色花瓣汁液则可以变成天蓝色。 因此聪明的商人在这种药水中加上一点其他药材,就成为了可以任意改变眼睛颜色的“丝凡亚眼药水”。 “没办法,当令的王太子殿下奥立维就是一蓝一黑的眼睛哪。所以目前国内最流行的装扮,就是把眼睛染成不同的颜色。” “难怪现在到处都看得到不同颜色眼睛的人啊,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是啊,全国所有少男少女都对太子殿下崇拜得无以复加,一幅精美的太子画像都要卖到十五个金币:那勒坦尔还从来没有这样的状况。” “大概是因为这位太子殿下的确比较独特吧,去年的国庆日,在王宫广场举行的庆祝大典,破例允许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观看,而且太子殿下还亲自走到人群当中,同身边的人握手呢!” “没错没错!就是从那时起,很多人都为太子的风采倾倒了啊!” “哎呀,欧尼婶婶,你不会也被什么太子殿下给迷住了吧!‘’随看一个清亮的声音出现的,是夏尼老爹的宝贝女儿波拉。她笑着端过一壶酒,模了模桌沿,才将酒准确地放在桌上,笑着道:”还是您今天喝多了,居然同我一样地盲目啦?“ 波拉毫不留情的嘲笑使得酒馆里的人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被波拉嘲笑的女人已经徐娘半老,此刻并没有针锋相对地反驳波拉的话,而是笑眯眯地为自己斟上一杯酒:“我说波拉,其实迷上太子的不是我,而是我家那个老头子啊!只不过,他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呀!” 欧尼婶婶的话自然又让酒馆里爆发出惊天的狂笑,另外一张桌子上被点到名字的中年男人红了脸,讪讪地灌了一杯酒下肚:“我说波拉,如果你见过太子殿下,一定会一心梦想看嫁给他才好吧!” 波拉大笑起来:“欧尼叔叔,你的话注定不能实现啦。因为我看不见啊,所以呀,无论太子长了多么古怪的眼睛,我都不可能迷上他的呀!” 酒馆里一时寂静下来:夏尼老爹的女儿波拉,有着银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珠,然而十岁那一年,因为高烧而甚么都看不见了。众人在波拉面前都尽力避讳着这件事,倒是天性活泼开朗的波拉,毫不在乎用自己的缺陷开玩笑。 角落里一个男人缓缓地站起身来,左手叠在右手上,轻轻地拍看巴掌,他的衣衫华贵,一看就知道是贵族身分,而头上带着帽子,压低遮住了半个脸,人们只能看到他秀丽的下巴和嘴唇。 他一边走一边道:“说得好,美丽的姑娘。” 波拉听见男人的声音,敏锐地向他站的方向转过身,而那男子直接走到波拉面前,微笑看看着眼前大胆的少女:“您的声音,如同夏夜的月光玫瑰开放时一般美妙。” 波拉怔了怔:“你是谁?” 男人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露出黑色的头发,一对蓝黑的眼睛和英俊的脸庞:“请允许我介绍自己,我是奥立维·安德尼奥斯。”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高大俊美的青年,难道就是刚才的议论焦点当今的王太子一奥立维? 人们纷纷从座位上滚到地上,忙不送地行礼:“殿——殿下——” 波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她想要跪下,却被自己的裙子绊住,站立不稳,就要摔倒。 亏得奥立维眼疾手快,一把榄住波拉的腰,这才让波拉免去了摔倒在地的窘境:“姑娘,小心不要摔倒了。” 他温柔的话语和体贴的手臂让波拉心神一荡,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羞涩的红晕:“太子—一太子殿下——"奥立维微笑看扶看波拉的腰,对跪在地上的人们道:”诸位平身。 这里不是王宫,也不是朝殿,大家不必如此多礼。“ 众人却一动不动,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这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既然说了让你们免礼,你们就站起来吧。” 众人循声看去,看见刚才奥立维所坐的桌子旁边的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男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刚才的话就是他说的。 “起来吧。”奥立维微笑着,“贝斯尔宰相也已经告诉过你们了,你们还这样跪着的话,可就是杵道了哦。” 人们这才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来,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而众人的目光很快就集中到了奥立维和波拉身上。 奥立维的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波拉,您的言辞真是叫人欣赏。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同我这个有着古怪眼睛的人做朋友呢?“ 波拉呆住了,她万万想不到一国太子奥立维居然会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饶是她平日里口齿伶俐,一时之间也找不出应对的话来:“这……这……” “我的要求太莽撞了吧?”奥立维温和地微笑看,殊不知自己的笑容已经倾倒了在场的所有人一只除了冷冷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保罗·贝斯尔”和看不见他的笑容的波拉。“没关系,过几天我还可以来这里喝酒。到时候你记得要给我答覆哦。” 说看,奥立维松开了一直扶着波拉的手,在桌子上放下两枚金币,转身大步走出酒馆:“诸位乡亲,下次见。” 宝拉看了波拉一眼,一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离开。 他们走出很远,还是听到了酒馆里传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 “民众真是单纯啊。”奥立维微笑看在马上对宝拉说。 宝拉淡淡地回答:“那是太子殿下的魅力惊人的缘故。” “是吗??奥立维戏谑地扬起眉毛,”我还以为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任何人的缘故呢。“ 宝拉不语:虽然自己被上上下下都看作是奥立维的心月复,但是只有自己才知道,奥立维对任何人都可以温文尔雅,却利用一切机会对自己冷嘲热讽。 “卿觉得那个姑娘怎么样?”奥立维看见宝拉被刺中软助,于是换了个话题。 “很大胆,活泼。”宝拉简洁地评价。 “我记得我彷佛从前见过她……”奥立维思索看。 “是的。”宝拉有时候真的很痛恨自己的记忆力,“三九年十二月。” “没错!”奥立维一拍巴掌,“就是她!那个我酒后认错了的姑娘!她的头发颜色和卿很相似呢!当时卿还大义凛然地打了我一巴掌呢!“ 宝拉的心抽痛起来:她当然不会忘记那个晚上,那个奥立维醉酒的晚上,他相信了自己所说的谎言,痛苦地喝酒,将银色头发的波拉错认成自己。 而她,却只能站在一旁,用自己所能,让奥立维忘记痛苦。 只是——奥立维似笑非笑地看着宝拉:“说起来,一个姑娘长得不错——” 宝拉心里一惊,看了奥立维一眼:“殿下,您想要做什么?” 奥立维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我亲爱的宰相阁下,聪慧如卿,怎么会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这三年以来,奥立维成功地在朝臣面前显示了出众的政治手腕,手握兵权,而且已经笼络了很多贵族,可以说是大权独掌。 而且,奥立维在民众面前展示了极其惊人的个人魅力,从而掀起了全国上下对奥立维个人崇拜的热潮,年轻的男女们元不以仿效奥立维的言行举止为荣。 而更多的是,年轻的少女们对奥立维热烈的爱慕。 据说,每天从富务省送到艾拉宫的情书,就有几百封;更不要提各家的贵“您是想——"宝拉吸了一口气,迟疑看开口。 “让她成为我的情妇。"奥立维平淡地说着。 情妇? 宝拉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立维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刺中了她内心最软弱的部分。 几年当中,奥立维甚至从没碰触过宝拉的衣袖,他只是流连在各种女子之间。虽然他之前也和很多个女子来往过,但是都没有要正式收纳情妇的意思。 “您是要将波拉收作情妇吗?”良久,宝拉终于开口确认。 “是的。”奥立维毫不迟疑地回答。“ 宝拉张了张嘴,一句“为什么”的疑问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奥立维却好心地解答了:“因为我很喜欢她。” 宝拉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内心的激荡:“这个姑娘的确有讨人喜欢之处。” “是啊,是个很坦率的姑娘。”奥立维盯看宝拉没有血色的脸,用高兴的口吻说道,“而且不会说谎。” 宝拉瘦削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但马上就稳住了:“殿下,一个平民情妇不会影响您的声誉吗?” 奥立维却高兴地笑了起来,因为他清楚地分辨出宝拉声音中的颤抖:“宰相阁下,卿以为我在乎甚么声誉吗?哦,当然了,那勒坦尔最在乎声誉的卿,恐怕不能苟同我吧!” 宝拉修长的手指在衣袖里紧紧地握成拳头,冰凉的指甲陷入了掌心,带来些微疼痛,让她可以抵御内心因为奥立维恶意意辞所带来的痛楚。 “殿下,您打算如何做呢?是要赐给波拉小姐一个爵位吗?” 身为太子的情妇,不可能是一个平民,所以,赐予一定的地位和财富,也许就可以出入宫廷了吧。宝拉这样想看。 内心的痛苦似乎已经因为伤痛太多而麻木了,现在的她,只有将自己伤痕累累的心从身体中剥离出去,才能面对奥立维的冷言母语。 奥立维看看宝拉已经失去了颜色的苍白嘴唇,心头突然一酸,于是挥了挥手道:“不必。我只想秘密找个情妇而已。” “什么意思?”宝拉有些诧异。 奥立维好笑似的看了看宝拉,恶毒地说:“宰相阁下,难道卿认为我身为一个男人,不应该有正常的需求吗?” 宝拉的眼中闪过震荡的神色,但是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贵族家的小姐太难缠了一点儿。”奥立维看看宝拉的表情,愉快而无耻地说,“一旦她们用名誉、地位或者其他的什么来要胁我,我不是被迫要娶她们为妻了么?那勒坦尔的太子妃应该是个端庄、贤淑的女人,不过,既然有那么多的美貌少女可以让我选择,我目前还不打算娶妻生子。所以,收纳一个平民女子似乎更加安全一些,不是吗?” 斌族——孩子——要胁一太子妃——可供选择——平民——安全一宝拉似乎不能理解奥立维的话了,然而她却还是机械性地点点头:“殿下,臣会尽快照办。” 奥立维眼中闪过一丝懊恼:这几年来,他强迫宝拉留在自己身边,每次看到宝拉被刺伤的表情,都让他感觉到报复的快感。 然而除了政务,宝拉很少同他发生私人的冲突,更多的时候,表现出赎罪般的服从。 这种反应,却只能更加强烈地激起他刺痛宝拉的。 “很好。”奥立维冷笑一声,也许是宝拉冷漠的声音让他没来由地愤怒,“那么以宰相大人的名义收纳一个秘密情妇,总比我掩人耳目多了。” 宝拉眼中的冰冷再一次动摇了:“殿下,您是什么意思?” 奥立维却高兴地大笑起来,然后故意凑近了宝拉的耳边:“宰相阁下,我这不是听从了卿的意见,为了我的声誉着想吗?” 宝拉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恶毒地反击道:“那么,臣可以在臣的私宅,琉璃巷附近为波拉小姐安排住处吗?” 奥立维微怔一下,随即冷笑:“宰相阁下还真是贴心哪!既然卿提出这么完美的提议,我不采纳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 奥立维第一次同波拉幽会,是在十天之后的晚上,地点则是宝拉以自己的名义,在琉璃巷购买的一所小小宅院里:琉璃巷七二六号。 这是贝斯尔家的一座独立房子,乘坐马车的话,到主宅不到一刻钟,到王宫也不超过一个时辰。 奥立维走进卧室的时候,房间里并没有灯光,不过月光透过被微风吹起的薄纱窗帘,投射在室内等候的银发少女身上,让奥立维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房间里家俱的位置以及少女所在的位置。 奥立维微笑着走到少女身后,轻轻抱住少女的肩膀,感觉少女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抚模看少女的发丝,感觉着丝缎般的柔顺,温柔地笑道:“为什么不开灯?是宰相告诉过你,我不喜欢灯光吗?” 片刻,少女开口答道:“殿下,灯光对民女来说是没有用处的。如果殿下需要,民女可以为殿下点亮灯火。” “哦!”奥立维笑着在少女头发上落下一吻,“没错,我们两个人都不需要灯光——宰相阁下都对你说了吧?” 少女微微点点头:“民女知道。” “不许暴露身分,不许随意出门,我只会在夜晚来你这里,不会留下来过夜。” 少女窈窕的身子微微一颤:“这些条件,宰相大人都告诉民大了。” “你接受?”奥立维微笑着问。双手抚上了少女纤细的腰肢。 “是的。”少女的身体有些僵硬,久经情场的奥立维立刻知道这是处子不习惯被人的表现。 “是因为……”奥立维俯子,在少女耳边调笑道,“是因为迷上我了吗?” 少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听说殿下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倾心于殿下了吧。” “真的吗?”奥立维轻笑看,在少女圆润的耳朵上轻轻一吻。低沉的嗓音蒙上的迷雾,“不许说谎哦,我最恨说谎的人。” “不,这不是谎言。”少女在奥立维的亲吻下战栗着转过身子,清新的气息彷佛是月夜下的玫瑰,“殿下,我对您的爱情怎么会是谎言?” 她伸出手慢慢抚模奥立维的脸颊,然后慢慢将柔女敕的嘴唇落在奥立维的唇上。 “叫我奥立维。”一吻结束,奥立维的呼吸沉重起来。 少女的吻青涩而甜美,然而却带着一种奇妙的感觉,让奥立维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他将少女抱起,向大床走去。 少女的眼睛紧紧闭着——其实即使她不闭上眼睛也一样无法看见奥立维的表情,没有灯光的房间让奥立维都看不清楚少女的脸——她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奥立维的脖颈,吐出迷幻一般的声音:“奥立维……” *** 奥立维离开那张床的时候,没有忘记在少女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少女动情的战栗令奥立维感到满足。 然而正如之前所有被奥立维要过的女子一样,奥立维的内心并不曾被少女的温软身姿填满。 他不需要灯光,这是他古怪的偏好,也是因为,他所要过的每一个女子,都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 她们都没有银色的长发,水蓝色的眼睛和殷红的双唇,以及让他付出所有爱情的心。即使是最神似的波拉也一样。 因此,每一次从不同的女子身上离开,奥立维反而感觉到格外的孤独和失落。 但是波拉·夏尼似乎有一种特别的亲和感,让她与之前的那些少女不同。 奥立维无法判断这是因为什么,但是他临走时怜惜的吻是一个证明。 大概,以后会经常到这里来吧!奥立维这样想着。登上了马蹄上被包了棉布用来消音的马车。 *** 奥立维走后很久,一个人影才从床上慢慢坐起,伸手点亮了梳妆台上的烛灯。 灯光下映出凌乱的银色长雯,一双水蓝色的眼睛眼波流动,看向梳妆台的镜子,镜子中映出宝拉·贝斯尔的脸庞。 她看了看镜子中自己微微红肿的双唇和脖颈上粉红的吻痕,一切都带着明显的欢爱气息。“又是欺骗呢……”宝拉苦笑着言语。 是的,同奥立维欢爱的人儿不是波拉·夏尼,而是宝拉·贝斯尔。 在从波拉口中听到斩钉截铁的“我有喜欢的人,我不想做太子的情妇”的时候,宝拉的心情却莫名地舒畅起来。 于是她想出了这个李代桃僵的计谋:她和波拉本来就有几分相似,在黑暗中更是难以分辨;而且奥立维之前同波拉并不熟悉,所以宝拉故意提出了让奥立维只在夜里拜访的条件;加上以波拉盲目为由,以及奥立维对黑暗的偏好,奥立维根本就不会想到,宝拉居然胆敢冒充波拉,同自己幽会。 而且这间房子也是宝拉亲自挑选的,对外,这是贝斯尔宰相的私人宅邸的一部分,有独立的大门和围墙与主宅完全隔开;对家中的仆人来说,这里是严厉禁止随意出人的禁区。而且,房子里还有秘道与主宅相通。 这条计策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波拉在宝拉的安排下偷偷离开了王城,前往南方探望她的心上人。因此,宝拉丝毫不担心会有穿帮的危险。 这是非常大胆的欺骗。宝拉对自己苦笑:“奥立维,为甚么我总是要通过欺骗的手段才能得到你的爱?” 这几年来,面对奥立维的折磨,她除了承受之外,更不愿表现出任何的软弱。 无数个夜晚,她只能通过一遍又一遍地看奥立维过去写给“宝拉”的信,奥立维曾经送给她的礼物以及十几年前的温馨回忆来缓解现在奥立维带给她的伤痛。 但是心中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伤痕,逐渐让宝拉濒临崩溃。 朝廷上,奥立维对她吹毛求疵,每每同她政见相左,分歧对立,宝拉知道奥立维是故意同自己作对,所以都还可以忍受。 而让她逐渐无法忍受的却是,奥立维周旋在各子中间的放浪形骸。他不但每每要求宝拉跟随前往幽会的地点,而且还要宝拉替自己写情书给多个不同的女子,甚至有时还要求她随侍门外,听着室内不断传来的男女欢好之声! 宝拉一开始试图对此表示冷漠,但是她的忍耐力愈来愈脆弱,她愈来愈无法控制自己在看到、听到奥立维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场面或者声音! “大概,这就是女人的妒忌吧……”宝拉苦笑看。 不论她假扮多少岁月的男子,不论她是怎样一个聪慧机智的女子,她还是有着女子最简单的爱情:她曾经爱过奥立维,她曾经拥有奥立维最珍贵的爱,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看奥立维同别的女人欢好。 模一模自己身上的吻痕,隐约还有疼痛的感觉。但是在激情的时刻,她却是多么感激,甚至流下眼泪。 这是她的初夜,她处子的贞洁,从来没有想过要奉献给奥拉维之外的任何男子。 “奥立维,我真的从来不想骗你……”宝拉的眼睛湿润了,“我一直想着能够当面告诉你我的爱有多么深切。可是,我知道你现在根本不会接受我,不会让我爱你。那么,大概我就只能用欺骗的手段得到你的紊吻,你的拥抱了吧……” 如果奥立维知道了真相,绝对不会原谅她。他曾经那么凶狠地说“我恨这个女人”,所以才没有直接杀死她,而是不惜代价将她放在身边,用无休止的折磨作为报复。 是的,她让他报复自己,彻底地承受着所有的报复,那是她必须付出的罪赎。 然而她和任何女人一样,渴求被自己所爱的人拥抱和呵护,哪怕只是一个夜晚,一个瞬间,她也不惜代价。 纵使,她知遵,这样做换来的,只会是更加猛烈的报复。 可是,当她作为“波拉”对奥立维说“我对您的爱情怎么会是谎言”,却是她的真心话,她只能隐瞒真实身分对奥立维述说自己的真心话。 在生与死之间,在爱与恨之间,宝拉此刻,只想要那一点点欺骗得来的幸福。 “奥立维,如果我只能用欺骗得到你的吻,那么我会不惜任何代价……”宝拉喃喃自语着。 第八章 “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每天都在爱人身边,却要承受永无休止的伤痛。每当一道伤痛还没有愈合,更加深刻的伤痛又覆盖上来。 奥立维光临琉璃巷七二八号的次数愈来愈多,他停留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波拉”并不是一个十分聒噪的女子,在成为他的女人之后,似乎平静乖巧了很多。 每次幽会的时候,她只是依偎在奥立维的怀抱里,彷佛只要拥抱他宽厚的胸膛,感受他强健的心跳,就已经满足。 如果奥立维不主动开口,她也几乎不说话,只是用柔软的身子,贴紧奥立维,彷佛从白天到黑夜,从清晨到傍晚,都只是为了这样的拥抱。 不是不感动的,奥立维本来就是个敏感的人,对波拉的怜惜和喜爱日益增加。 但是他依然会在天黑之后光顾,天明之前离开。 只是,奥立维渐渐地开始主动在情事之后,抚模着“波拉”的身子,慢慢地说话,有时候是自己的过去,有时候是朝中的政事。他并不要求“波拉”对自己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波拉,你的头发真美。”当月光照耀到床头,女子的长发在月光下显出柔和颜色的时候,奥立维微笑着说道。 宝拉闭看眼睛,她的头贴在奥立维的臂弯里,安静地聆听奥立维平稳的心跳,情愿他的怀抱和他的心声成为她的整个世界:“是吗?” “是啊。”奥立维的手指慢慢梳理过发丝,“在月光下,简直就像是银色的月光玫瑰呢。波拉,你看见过月光玫瑰吗?” 宝拉顿了一顿,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那勒坦尔最美丽的玫瑰啊。”奥立维悠悠地说着,“我的宫殿里种植了很多很多的月光玫瑰。夏天的傍晚,白色的月光玫瑰盛开,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就是最美丽的景色啊。” “我只知道,如果将月光玫瑰送给女孩,是求爱的意思吧?”宝拉轻轻说道。 奥立维身体一僵,半晌才道:“是啊。” “殿下曾经送月光玫瑰给什么人吗?”宝拉柔声地问。 奥立维好一会儿才道:“十几年前……我摘下宫殿里盛开的第一朵月光玫瑰,想要送给一个女孩……”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宝拉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看:“后来呢?” 心里有一种冲动,让她想追问曾经的月光玫瑰的下落。 “因为一些原因,那朵玫瑰没有送到那个女孩手上……她离开我了呢……” 奥立维喃喃着。 “难道她没有再回来吗?”宝拉的心跳不可遏制地急速起来。 奥立维良久才道:“是啊,她回来了,但是变成了我的敌人。”说到后面半句,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冷硬。 宝拉拚命咬住嘴唇,才抑制住自己想大喊“不,不是的"的渴望。 她战栗的身体引起奥立维的注意:“波拉,怎么了?” 他的手抚上宝拉的脸:“波拉,你怎么哭了?” 宝拉摇摇头:“不,不……” “你怎么啦,波拉?”奥立维担心地问。 宝拉没有回答,她寻找着奥立维的嘴唇,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上面。 有一滴眼泪流进了他们两个人的嘴里。苦涩的滋味道如同宝拉哀伤的心。 她的泪水,为她曾经失去的那朵月光玫瑰。 “波拉!”女子热切激烈的挑逗让奥立维很快失去了理智,他将自己送进女子柔软的身体。在“波拉”的身上,倾泻着他内心失去的爱情。 两个彼此深爱对方的人,却都只能在黑暗、沉默和误会中,流露自己对对方的情感。 那份情感经过时间的洗链,从来没有褪色,虽然已经加入了太多误解、偏激、痛苦和伤害,然而却依然强烈得如同最汹涌的渡涛。但都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 第二天晚上,奥立维带来了一束玫瑰。 “模模看,这是金黄色的秋玫瑰。”奥立维笑着牵起女子的手,放在柔女敕的花瓣上。 宝拉心头一惊,但是她此刻佯装成盲目的波拉,所以只能顺着奥立维的指点抚模着玫瑰的花瓣。 “怎么样?”奥立维温柔地笑道。 “非常柔软……"宝拉斟酌着字句,”而且很香。“ 是的,玫瑰的香气让整个房间充满了芳香。 “喜欢的话,我每天都可以送你一束。”奥立维说,“只可惜已经过了月光玫瑰的季节,所以只能等到明年再送给你月光玫瑰了。 “多谢殿下。”宝拉的心沉了下去。之前她看见过奥立维送给女子的各种鲜花,但是都不是月光玫瑰。可是现在,他居然要送给月光玫瑰给“波拉”? “说起来,现在我的女人当中,也只有你配得上月光玫瑰了哪。”奥立维说道,因为“波拉”的银色长发最肖似宝拉,虽然“波拉”的性格要比宝拉温柔得多。 宝拉心头一颤: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奥立维摇了摇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会想起宝拉?想起曾经激狠欺骗过自己的人? “不说这个了。”奥立维上前抱住宝拉,在她唇上一吻,“今天在朝会上同宰相狠狠吵了一架,令人不太高兴。来,让我忘记不痛快的事情吧。” 宝拉知道,今天两人因为财务省的年度预算问题分歧极大:奥立维要求增加军部的预算份额,而宝拉主张削减。 在政务上,宝拉几乎是从不让步的。所以二人在朝会上针锋相时,一直到下午散会依然没有吵出一个结果,说不定明天两个人到了朝会上还要继续吵下去。 而现在一宝拉苦涩地笑了,奥立维解开自己衣服的手是那么急切,他需要自己,是的,需要一个让他快乐,让他忘记宝拉所带来的痛苦和烦恼的女性身体。 “波拉!”奥立维发现了女子的分神,轻轻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以示警告和不满。 “波拉”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只属于他的女人,她的世界里只有他,而他也要求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才行。 宝拉苦笑了一下:奥立维现在变得愈来愈需要自己了吗?或者说,奥立维并不喜欢在动情亲呢的时刻,发现女人的分神? 宝拉这样想着,用力地回吻了奥立维的嘴唇,将纤细的手指,探(此处缺文)宝拉迟疑了一下,轻微点了点头:“马上。” 宝拉换了便装同凯西亚离开王宫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奥立维锐利的眼睛,在暗处凝视了她很久。 *** 宝拉和凯西亚很快回到宰相府邸,果然,在宝拉的书房里,正有一名男子在等待她。 宝拉迅速关上房门,确认过窗帘已经被拉紧之后,才快步走到男子面前,屈膝施礼:“殿下。” 男子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被浓密的胡子遮去大半的面孔。他笑着扶住宝拉的手臂:“宝拉,你还是这么严谨。我早就不是什么太子了啊。” “在宝拉的心目中,您永远是宝拉宣誓效忠的太子。”宝拉恭敬地回答。 没错,来的人是六四三年八月十四日失踪的前太子海恩。 *** 海恩离开宫廷之后,反而如鱼得水了。他跑到海上做起了海盗,真正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六四五年,海恩主动同宝拉秘密联系,宝拉得知自己一向敬重的男子安然无恙,欣喜异常,但是当她得知海恩此刻居然已经成为西部大陆最著名的海盗的时候,还是大吃了一惊。 “别吃惊,宝拉。”海恩笑着说,“这种冒险是我自己选择的。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喜欢宫廷的生活,虽然做海盗吃了一些苦头,但是,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做自己选择的事情,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宝拉还能说什么呢?除了继续同海恩保持者私人的秘密联络之外,精明的宝拉并没有忘记利用海恩此刻的身分做其他的事情。 “海恩,虽然您已经是被那勒坦尔通缉的海盗,但是如果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勒坦尔的人民,我会一直暗中保护您不被官方抓住。而且,我也希望您能帮助我搜罗其他国家的情报。“ “果然是精明能干的宝拉啊!”海恩笑道,“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难道就是贝斯尔宰相曾经教给你的治国之道吗?” “不敢当。”宝拉微微一笑,“我是为了那勒坦尔。"”真的不是为了我那个弟弟吗?“海恩笑看追问。 宝拉的脸色一变,半晌才道:“不——不是。” 为什么如此聪明的宝拉,在面对自己的心的时候,却是如此的盲目呢? 海恩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子,在内心叹息看。 虽然在多次的见面当中,宝拉从来没有说过奥立维如何,但是海恩还是从宝拉的片言只字当中,察觉了奥立维和宝拉之间多年的紧张关系。 *** “您这一次太冒险了。”宝拉开口道,“现在是白天,您公然进入王城,会被人认出来的。” 海恩笑了笑:“上次你说,晚上你不能抽身同我见面,我只好白天出现了。” 宝拉脸上一红:没错,因为她几乎每个夜晚都要假扮“波拉”同奥立维幽会,所以她无法像从前那样,同海恩在晚上会面。 “是我让您涉险了。”宝拉懊悔自己的疏忽,“不过您此次来是为了巴普纳那边矿区上的事情吧?” 海恩笑了:“宝拉,我们经月不见,不妨先聊聊闲话。反正这是你家里,不会有什么危险。”他笑看看了看宝拉,“最近你似乎变得有神采了一些,难道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吗?” “神采?”宝拉真是哭笑不得。原本以为海恩找她是有正经事要谈,孰料居然是要访问话! “是啊,你可以找镜子看看你的眼睛,似乎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了么宝拉,是不是我那个尖酸刻薄的弟弟,不再为难你了?” 宝拉微微笑道:“殿下,奥立维他从来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人。” “哦,你在替他说好话呢!”海恩揶榆道,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宝拉的鼻子,“是见不得我说你的心上人坏话吧!其实要赞扬奥立维的话,我也可以说很多呢。比如说,他看起来比我更适合做一个国王呢!” “您不要这样说才好。” “这是我的真心话。”海恩微笑着,“宝拉,我从来就不是拘泥于名分的人。我对王位也从来不感兴趣。对我来说,将来要做一个国王的责任,一直都是一个负担。现在我一身轻松,说起来大概还要感谢奥立维呢!而且现在你自己也很清楚,奥立维在治理国家方面,实在比我好太多了啊!这样的话,为什么奥立维不可以成为国王呢?” “我能理解您的意思,可是……” “而且这样做我很高兴,真的。"海恩诚挚地看看宝拉,”我也希望你能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啊!不要太委屈自己的心意。好了,告诉我,最近你有没有遇到一些高兴的事情呢?“ 看看海恩关心的目光,宝拉思忖片刻,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秘密向海恩和盘托出:“您说中了。我最近的确是遇到一些比较让人高兴的事情。"”是什么?“ 宝拉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假扮波拉的事情告诉海恩,毕竟海恩和自己以及奥立维都有着太多牵系——正在宝拉迟疑的片刻,突然门外传来凯西亚的声音:“大人!奥立维殿下到了!” *** 听到奥立维的名字,宝拉全身一震! 奥立维怎么会突然到自己家里来? 宝拉还没有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门外已经传来奥立维严厉的声音:“把门打开!” 听到奥立维的断喝,宝拉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奥立维的突然来访是出乎意料的,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奥立维知道海恩的存在! 宝拉看了看海恩,示意他躲到隔壁的房间去。海恩点点头,迅速消失在房门后面,宝拉看着通往隔壁书房的房门关好之后,才双手颤抖着开了门,单膝跪地低下头,不去看奥立维的脸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殿下,臣迎驾延迟,敬请恕罪。” 宝拉目力所及的是奥立维的靴子,靴尖上的银饰图案雪亮如镜,然而奥立维的话语却让宝拉惶恐不安。 “我亲爱的宰相阁下,卿是说我应该事先通知卿才能上门拜访吗?” “臣不敢。” 奥立维“哼”了一声,大步走进门去,扫视一周,回过头来看了看还跪在门口的宝拉以及围跪在门口的其他几个人:“都起来吧,宰相大人,卿进来说话。” 宝拉慢慢从地上站起,走回房间里,奥立维“砰‘’的声在宝拉身后掉上了房门,在宝拉惶恐不安的心中,只留下了两个人——不,还有隐藏起来的海恩。 “不知道殿下突然驾临,有何要事?” “要事?”奥立维冷笑一声,“宰相阁下是否知道,有人报告说,今天早上在码头看到了海盗霍华德,而后,又有人报告说,看见一可疑男子进入了宰相大人的私宅呢!” 宝拉心头乱跳,却极力不动声色:“殿下,臣的私宅自有守卫。如何会让海盗潜人而不被发觉?臣不知道这样的谣言从何而来。“ “那可不一定呢,宰相大人。”奥立维冷笑着,“所以,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看还是让御前侍卫仔细搜查一下如何?” “殿下,臣的私宅是臣的私人产业,如果殿下执意要搜查,臣只希望殿下能够提供确凿的证据。”宝拉沉着地回答。 “证据?”奥立维冷笑一声,“看着我!宝拉!”他冷冷地命令。 宝拉一怔,她正想着如何应对奥立维要搜查宅邸的要求,没有想到奥立维居然突然转换话题。 奥立维猛地伸手捏住了宝拉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我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他的眼中蕴涵普雷霆般的怒气,宝拉惊恐地想着,本能地想要躲闪,然而奥立维的大手钳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无法挣月兑。 “殿下,臣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在巨大的恐惧当中,宝拉反而冷静下来。 奥立维死死地凝视着宝拉:“宝拉,”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开“你真的以为我甚么都不知道吗?” 知道?宝拉顿时紧张起来:奥立维知道了什么?! “宝拉,你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奥立维捏住宝拉下巴的手指收紧,“我亲爱的宰相阁下,我的人调查海盗霍华德已经很久了。” 宝拉握紧了手指遏制着心中的慌乱,用平静的声音道:“殿下,您有什么新发现?臣只知道海盗霍华德是全国通缉的对象。” “哦?只有这么简单吗?”奥立维冷笑着,“说起来还要感谢卿,正是拜卿所赐,我才能这么快就找出海盗霍华德的破绽。” “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要装糊涂了,宝拉。”奥立维冷笑着逼近宝拉的眼睛,“卿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海盗霍华德的真实身分吗?” 宝拉全身的血液开始发冷:天哪,难道奥立维知道了霍华德就是前太子海恩?虽然几年前的那场变故,就官方而言海恩失踪一直没有下落,但是宝拉知道,海恩的存在对于奥立维的太子之位一直是个威胁,一直有部分被奥立维打击过的贵族,试图找回海恩,利用海恩来打击奥立维。难道——难道奥立维对海恩依然抱有杀意? 想到这里,宝拉的手指都开始冰冷了。 “他曾经找过卿很多次,大约三五个月一次。你们通常是在晚上见面,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四个月之前。没有错吧?” “殿下,这是毫无根据的谎言。”宝拉的内心在剧烈地颤抖,然丽嘴上却坚决地否认。 “谎言?”奥立维“哈哈”狂笑一声,“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说这两个字的人就是你,宝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欺骗吗?你以为你什么事情都可能瞒得过我吗?我既然能知道你和海盗霍华德的来往,你还天真地以为会有什么秘密是我所不知道的?” 奥立维的话将宝拉顿时打人了冰山:谎言?秘密?难道,难道奥立维发现了自己冒名顶替波拉,每天同他幽会的真相? “不要以为我有一个没有眼睛的情妇,我也会变成瞎子。”奥立维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宇一个字地说。 宝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奥立维竟然已经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一直以来自己的冒充! “这几年来我一直把你放在我身边,就是要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不要以为背看我可以搞鬼,宝拉!“奥立维严厉地说看。 他的话如同雷霆一般震撼了宝拉:她不敢去想奥立维发现自己再一次被欺骗之后的反应,奥立维痛恨欺骗,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甚至假扮成他的情妇,同他幽会,度过无数亲密的时光,骗取他无数的亲吻和爱怜,让自己渴求爱情的心灵得到滋润。 可是,当奥立维发现了真相,发现那个温柔体贴的波拉并不是真的波拉的时候,奥立维是不是真的会杀了她,杀了她这个偷窃爱情的女人…… “那个男人,那个海盗,是你的情夫吗?”奥立维英俊的面孔上满是狰狞。 宝拉却彷佛没有听见奥立维的怒吼,她全身僵硬……欺骗奥立维在戳穿真相后奥立维可能会有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在一瞬间压倒了她,上一次被奥立维察觉真相时撕心裂肺的痛苦席卷而来她没有听清楚奥立维的声音,眼前奥立维蓝黑双色的眸子彷佛是两把利刃,刺穿了她精神上的盔甲。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奥立维,蓝色和黑色在眼前交,如同自天与黑夜的更替——宝拉的身体慢慢倒下去,等到奥立维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昏倒在他的臂弯里。 第九章 “在奥立维以为可以忘记对宝拉的爱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再一次意识到,他不可能停止对宝拉的爱。” *** 自从亚兰历六四三年八月的那个晚上之后,虽然宝拉成为了奥立维的“心月复”,但是奥立维和宝拉之间,在表面上维持着最正式的君臣宫廷礼节,在私下里则是互相中伤的敌对关系。因此,奥立维甚至从来没有碰过宝拉的衣袖。 而今日,如果不是莫大的愤怒充满了奥立维的胸膛,恐怕他也不会钳住宝拉的头。然而当他发现宝拉的身体瘫软在自己的怀抱里的时候,宝拉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头发和闭合的眼皮终于将他从怒火中唤醒。 “宝拉!宝拉!”他用力摇了摇宝拉,惊慌地发现臂弯中的女子昏厥过去的时候,不由得连连呼喊起她的名字。 门外一直守候着的凯西亚听见奥立维的惊呼,连忙一边敲门一边大声询问:“殿下,殿下!” 门开了,奥立维抱着宝拉出现在门口,径直向大门口走去。 凯西亚惊呼一声:“她……大人怎么了?” 奥立维头也不回:“她昏倒了。” “可是殿下您……”凯西亚急得团团转,快步跟在奥立维身边。 “我要带她到我的宫殿去。”奥立维头也不回,一边大声地吩咐自己的侍卫诺肯:“赶紧去找御医!叫他们到我的宫殿来!不,”奥立维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怀抱里的宝拉,彷佛想到什么似的,“不,不要叫御医,你赶快回去,叫依莎卡做好准备,她精通医术。还有你,” 他看了一眼凯西亚,“跟我走。” 无论如何,宝拉是女子的秘密,知道的人愈少愈好。 凯西亚怔了怔,终于还是跟上了奥立维的脚步。 *** 宝拉醒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床边有两个年长的女子,其中一个是凯西亚,另外一个自己却不认识。 “这是哪里?”宝拉环顾四周,发现并不是己的卧室。 “这是奥立维殿下的宫殿——艾拉宫。”凯西亚连忙上前一步安抚宝拉。 另外一个宝拉所不认识的女子微笑看回答:“我是艾拉宫的总管依莎卡,宰相大人。” 宝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服,却发现自己身上已经除去外袍,只剩一套崭新的月白里衣。 凯西亚连忙道:“大人,是我给您更换了衣物。” 宝拉知道自己的秘密并没有被戳穿,才松了一口气,却听见奥立维冰冷的声音从两个女子身后传来:“你醒了?” 凯西亚和依莎卡各自退后一步让开,奥立维走到宝拉床前,脸色铁青而没有任何表情:“你昏倒了,所以我让依莎卡为你看病。” 宝拉看了看旁边的依莎卡:“谢谢你。” “您太客气了。”依莎卡躬身施礼,向凯西亚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倒退着走出门外,轻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宝拉和奥立维。 奥立维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宝拉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她挣扎看想起身下床,却感觉自己的小肮有些疼痛,而且也有些异样,正在暗自惊疑,却听见奥立维的冷笑从头顶传来:“我亲爱的宰相阁下,卿流产了,难道卿竟然没有感觉到吗?” 流产? 宝拉呆滞了半晌,才明白了“流产”这个词的含义。 “我流产了?”宝拉愕然地喃喃自语。 “是啊。”奥立维冷笑,“看来卿假扮男人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卿完全忘记了身为女人的本性呢。” “女人的本性?”宝拉不解地看了看奥立维。 奥立维的下巴抽搐了一下,右手撑住床头栏杆,俯视着揪紧自己衣衫的宝拉:“是啊,怀孕可是只有女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我亲爱的宰相大人,难道卿在同情夫幽会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后果吗?” 情夫?幽会?宝拉顿时明白了奥立维话中的含义,她的心急促地狂跳起来! 她怀孕了,但是她生平只同一个男人就是奥立维幽会过——这么说来,她和奥立维的孩子,竟然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 莫名的痛楚袭击了宝拉:“不!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奥立维的冷笑如同冬日的利刃一般尖锐而冰冷,“你在我面前昏倒,我抱你回来的路上你的身体一直在出血,我还以为你会死去——”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想起一个时辰之前,飞驰的马车上,自己抱看昏迷的宝拉,却发现宝拉的衣服上沾染了不知名的血迹的时候,自己心中的惊骇和恐惧:她为什么会出血?她是死了吗?自己要永远失去眼前的女子了吗? 他几乎是疯狂地叫喊着,要求依莎卡为宝拉诊治,疯狂地站在门外,等候着依莎卡的消息。 在等待的时刻——实际上不过一刻钟而已——他脑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吗?惩罚自己不应该多年以来一直伤害宝拉? 这一刻奥立维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依旧爱看宝拉,爱看他此生唯一的女子,而之前他伤害她,他折磨她,都是因为他无法向她倾诉自己的爱的缘故。 就连他的情妇波拉,都是因为曾似宝拉才得到他的宠爱。 而他的内心,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宝拉的爱。 ——是的,他爱宝拉,从开始,到现在。 奥立维下了一个决心:只要宝拉能活下来,只要宝拉能安全无恙,他一定要从此好好对待她,好好爱她,再也不伤害她! 然而精通医术的依莎卡却告诉他:宝拉没有什么大问题,昏迷是因为受到惊吓,而出血的缘由,是因为流产。 奥立维生平所受到的打击,这一次是最严重的。 宝拉,他的宝拉,居然流产了? 被欺骗的愤怒,被夺取珍爱的痛苦,让奥立维近乎疯狂。 “——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你的情夫是谁?让你怀孕的男人是谁?”奥立维的脸色狰狞得如同魔鬼,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床头栏杆。 宝拉颤抖着双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同她发生亲密关系的男人只有奥立维一个,然而这是一桩瞒天过海的秘密,奥立维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她该不该告诉奥立维事实的真相? 她抬起眼睛迅速扫了一下奥立维,奥立维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和疯狂的血红,让宝拉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向床角退却。 瞎子也能分辨得出,奥立维现在已经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可见他是多么地仇恨自己啊。 如果自己再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他又被自己欺瞒了一次,而且是骗取他给别人的爱情,那么——宝拉痛苦地犹豫看,而这份犹豫看在奥立维眼中,却只能激起他更加旺盛的怒火。 “那个人,就是海盗霍华德吗?” 宝拉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奥立维,他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说中了是吗?”奥立维冷笑一声,“他是卿的情夫?今天他是来同卿幽会的吧?可惜我离开贝斯尔宅邸的时候太过匆忙,竟然忘记了他的存在!现在他已经失踪。卿是不是很高兴卿的情夫又一次逃月兑了法网呢?” 宝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说“是”还者“不是”。 宝拉的迟疑造成的巨大痛苦压在了奥立维心上,他狂笑起来:“难道卿还没有告诉他,卿已经怀孕的消息?这真是太遗憾了,看来我是很不凑巧地破坏了卿的私情呢!” 宝拉痛苦地摇头:“不,不是的………”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怀孕,如果她事先发现,一定会想出办法。而现在,奥立维竟然误以为自己是和“海盗霍华德”有了私情,而霍华德的真实身分却又是前太子海恩,海恩和奥立维之问,又曾经刀剑相对。即使她想对奥立维解释自己的欺骗,又如何能够洗月兑自己? “不是?”奥立维俯来恶狠狠地紧盯着宝拉的眼睛,用尽全力才遏制住自己想触碰宝拉的,而他的手指却几乎扭断了栏杆。 “卿的爱好还真是特别,当年卿拒绝了我的哥哥海恩,现在却挑中一个被整个西部大陆通缉的海盗作为情夫!” 他放低身子,用充满嘲讽的口气在宝拉耳边说道:“我真的很想知道,卿在通缉令上签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是不是每次听到海盗霍华德作案的消息,卿都感到内心的喜悦呢?我亲爱的宰相大人,卿还真是每一次都让我刮目相看呢!” 宝拉抿紧了嘴唇,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这几年来,每当奥立维用这样的口气说话的时候,她就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奥立维都不会听进耳朵的。 宝拉长长的睫毛下滚落颤抖的泪珠,奥立维心中一动:他真的伤害到眼前的女子了吗?她感觉痛苦了吗? 奥立维的心被揪紧了,宝拉痛苦的表情让他为之颤抖,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想拥抱眼前的女子入怀,安慰她,吻去她的泪珠,向她倾诉自己内心的爱恋。 可是,宝拉的情夫却是一个海盗——“如果我下令即日起追杀海盗霍华德,卿认为如何?”奥立维站直了身子,冷冷地说。 宝拉猛地睁开眼睛:“殿下,您要下达追捕令吗?” 奥立维看着宝拉突然而来的剧烈反应,方才那一点温柔的动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我杀了他,卿会因此而流不痛苦的眼泪,是吗?” ——刚才,那一颗泪珠,是为了她的情人才流下的吧? “您不能杀他!”宝拉剧烈地摇头,“求求您,殿下!” 海盗霍华德就是海恩,而海恩是奥立维的哥哥啊!杀戮至亲是不可饶恕的重罪,难道奥立维要屠杀自己的亲哥哥吗? 在这一瞬间,宝拉忘记了自己的艰难处境,唯一想到的却是奥立维可能遭受的命运! 而奥立维的心随着宝拉的叫喊而彻底沉了下去。 为了维护自己的情人,宝拉竟然不惜恳求自己? ——那么坚强的宝拉,那么高傲的宝拉,从没在自己面前低过头的宝拉,竟然为了保全情夫的性命,而恳求自己? “你是为了他而恳求我的吗?”奥立维不敢相信地问。 “是的!我恳求您,不要杀他!”宝拉急切地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在奥立维昕来会有怎样的含义。 是冰山上互古不融的白雪,覆盖了奥立维的心。 奥立维转过身去,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一只脚踏出门外,一只脚还在门里,他背对看宝拉,沈声道:“宰相阁下,我不会下达追杀令。卿还是安心养病吧。” 宝拉,你是真的爱那个男人不是吗?从多年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单相思,一直都是我在给你傻傻地写信,一直都是我在努力地要靠近你。甚至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在我还不知道你出血的原因的时候,我还想着要告诉你我对你的爱情,希望你能够原谅我,希望你能够爱我。 而你却一直在欺骗我,隐瞒我,不爱我,同我对立。看来,是我错了…… 必上房门,将自己和宝拉隔绝在两个空闲,奥立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宝拉,你想要的一切,我会让你得到。而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牵连。 我们之闲,从多年之前,你开始成为保罗的时候开始,就应该是这样了吧。 *** 饼了一天,当宝拉能够上朝的时候,却目瞪口呆地听到了奥立维对亚历山大二世的提议:迎娶泰瑞的公主,从而达成那勒坦尔和泰瑞的联姻。 “儿臣已经到了婚娶的年龄,”奥立维振振有辞地说,“我国同泰瑞之间的外交,多年来一直过于冷淡,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联姻,一来稳固两国的关系;二来可以让其他国家知道,我们两国维护大陆和平的努力;三来,听说泰瑞的公主个个美如天仙,出于私心,儿臣也很希望得到一位美貌的妻子哪!” 亚历山大二世半晌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只是问朝臣们意见如何。 于是奥立维微笑着看了看身为宰相的宝拉:“宰相阁下,卿认为如何?” 宝拉脸色苍白地盯着奥立维好一会儿才道:“我国同泰瑞多年关系冷淡,也恐怕泰瑞没有年纪适合殿下的公主吧。” “如果宰相大人亲自前去求婚,一定可以达成吧!”奥立维微笑得如同天使,“而且我也已经打听过了,泰瑞的公主当中,五公主叶碧海,或者六公主叶赫兰,年纪都在二十上下,难道不是合适的人选吗?” 宝拉怔怔地看着奥立维,半晌才道:“殿下您真是胸有成竹。” 奥立维微笑着回敬道:“是啊,不然我怎么敢劳顿宰相阁下呢?” 宝拉深深地低下头去:“陛下,殿下,臣唯愿不负圣恩,为那勒坦尔迎回泰瑞的公主。"——奥立维,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惩罚我对你一直以来的欺骗? 你要结婚了,你要迎娶美貌的泰瑞公主。而我,我只是一个不能公开自己身分,不能公开自己爱情的女人。 “也是为我带来妻子哪!”奥立维轻佻地笑看,看看宝拉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宰相大人,我未来的幸福,可都要看卿的巧舌如簧了啊!” 宝拉没有回答,只是用手压住了“砰砰”乱跳,几乎要飞出胸膛的心脏。 是啊,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名誉、地位、爱情,都是用欺骗的手段才得来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得到你的爱,成为你的妻? 心口彷佛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掉,彷佛失去一部分似的,然而宝拉却感觉不到疼痛。 ——是的,早在她决定要假扮保罗,挽回父母的关注的时候,她就已经放弃了奥立维和自。己的爱情。现在的宝拉,又有什么资格去得到奥立维呢? “殿下言重了。”宝拉静静地回答,“为了殿下的未来,臣唯有鞠躬尽瘁。” “对了,”奥立维突然眨眨眼睛,在宝拉耳边声道,“既然我要结婚了,波拉那边,卿就代为处理了吧。我不想再见到她,但是不要给我带来麻烦。” 是啊,为了将来的幸福,自然要将眼前的障碍全部除去。奥立维,你还真是考虑周密啊。 宝拉苦笑着:“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妥当处理。” 有大国的公主为妻,奥立维的王位一定可以更加稳固吧?到时候,他也不需要自己了。到了奥立维大婚的日子,就是自己彻底离开的日子了吧。 宝拉的心口空荡荡的,她的一部分已经失去了,她还有什么在乎的呢? 接下来的海上航程是宝拉生平的第一次,剧烈的海上颠簸让宝拉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身体更加虚弱。而且带着大量作为聘礼的金银珠宝的船只随时有被海盗洗劫一空的危险,然而宝拉却丝毫不在乎,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达成奥立维的心愿,带回泰瑞的公主。 *** “这是怎么回事?”发问的人是海恩,他此刻的身分是海盗头子霍华德,而他却站在从那勒坦尔前往泰瑞的船舱里,对面,坐着脸色苍白的宝拉。 “那天奥立维带走了你,我乘机溜走,回到海上。过了几天就听说了那勒坦尔要和泰瑞联姻的事情。奥立维是故意的吗?故意派你去作为求婚使者? 这也罢了,这样一只运送聘礼的船队,居然连护卫舰都没有配备吗?难道那勒坦尔的海军就这样捉襟见肘?“ 海恩的愤怒是强烈的,他本来以为奥立维带走宝拉,两个人会冰释前嫌,然而奥立维却以联姻为由,派遣宝拉孤身一人前往泰瑞。海上航路的危险,海恩十分清楚。宝拉的船只装满财宝,不成为海盗的目标才怪!重则宝拉可能失去性命! “没有关系,真的。"宝拉虚弱地微笑,”奥立维知道,你会在一路上保护我的。至于回程,自然有泰瑞的护卫舰,所以,他干脆省去了护卫舰的配置。“ *** 在送宝拉上船的时候,面对孤零零的一艘大船,宝拉也曾经提出过这样的疑问,而奥立维则是微笑着低声道:“宰相合下,卿真是健忘。难道卿忘记了卿的海盗情人了吗?他会保护卿安全到达泰瑞海港的。当然,如果卿试图卷走船上的财宝同情夫一走了之,那么我就只有诛灭整个贝斯尔家族作为报答了。” 宝拉连瞪视奥立维的力气都没有。她还能说什么呢?宝拉并不擅长为自己辩解,特别当面对奥立维的时候。 所以她只是躬身行礼之后,拖着还很虚弱的身体默默地走过舢板,登上大船,开始了充满危险的不可预知的海上航行。 *** “奥立维猜对了不是吗?我也知道,海恩殿下不会眼睁睁看看我被其他的海盗抢劫。所以,”宝拉的眼睛飘向窗外的海面,“有西部海域最著名的海盗保护,我应该是可以平安到达泰瑞,为奥立维成功求婚,带回公主吧!”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半晌,海恩无奈她叹息一声。 “是的。”宝拉的目光收回来,看着海恩,脸上带着如释重负般的微笑,“这是奥立维的心意啊,我一定会为他达成。” 海恩看看宝拉的脸,她的脸颊更加瘦削了,几乎还没有巴掌大,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彷佛轻轻一碰就会消失。然而水蓝色的眼睛中,却彷佛有一团奇异的火焰在燃烧,燃烧着她全部的精力。 她的手中捏紧了一只又小又旧的瓷碗,轻声道:“海恩殿下,这是奥立维当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他最珍惜的宝贝呢。这只碗一直跟随在我身边,从来不曾离开我的视线,它一直在告诉我,奥立维曾经多么爱我…” 宝拉修长的手指在碗身上轻轻抚模着,彷佛是多情的少女在抚模情人的脸颊。 “海恩殿下,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机会告诉您,奥立维和我…… 当年……几乎是一见钟情呢……当初,您向我求婚的时候,我没有能够答应您……大概也是因为……不论过了多久,我依然无法不爱奥立维吧……“ “可是你们现在……"海恩心痛地握住宝拉的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情同手足的女子。 “奥立维现在恨透我了呢……”宝拉却迳自微笑,“我欺骗了他很多次哟……不过,得不到奥立维的爱,得到他的根也不错吧……” “宝拉!”海恩叹息看,“你可以忘记奥立维!你可以重新开始你自己的生活!苞我走好吗?” 宝拉仰起头看了看海恩,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海恩殿下,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能忘记……就像不管奥立维如何伤害我,我都无法打碎眼前的这只碗,打碎我对他多年以来的爱,去重新开始……” “宝拉,”海恩半晌才慢慢地开口道,“如果还有一个机会,你是否愿意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宝拉微笑,苍白的脸色让她的微笑如同海面上的泡沫一般轻透,“不,我和奥立维之间,已经没有机会了。” 海恩抿紧了双唇,在轻轻抱住宝拉瘦弱的肩膀之后,他暗自下了了一个决心:绝对不能让奥立维和泰瑞公主的婚姻达成,至少,他要想办法阻挠这件事,制造一个机会,为了奥立维,更为了宝拉。 第十章 “海恩抢劫了泰瑞的送亲船队,这是我所没有料到的。然而海恩却失了手,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但是作为拯救公主免遭海盗抢劫的太子奥立维和泰瑞的叶赫兰公主之间迅速燃起的爱情,大概就是很多人都乐于看到的结果吧。” *** 在泰瑞和那勒坦尔的船队抵达王都的前一天,宝拉勉强陪同叶氏兄妹和奥立维用过食不知味的一餐饭后,正要回到自己的小船上去,却被奥立维以商谈国事为由带到了他的旗舰上。 “我的表现令宰相阁下满意吗?”奥立维一将宝拉让进自己的舱内,就关上门,双手抱肩,用饥诮的语气发问。 “殿下您是什么意思?”宝拉的口气依旧是淡淡的,“您和公主殿下相谈甚欢,不是您的愿望吗?” 在奥立维将霍华德等海盗一举擒获之后,奥立维和叶赫兰几乎是形影不离。如果没有奥立维的传唤,宝拉就在自己的船上闭门不出。 “这么说,宰相阁下是因此而高兴万分了?”奥立维冷笑看说。 宝拉回答:“作为您的臣子,为您鞠躬尽瘁是我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奥立维哈哈一笑,“宰相阁下,为了回报卿奉献给安德尼奥斯家族的忠诚,我会真心实意地迎娶泰瑞公主为妻,而且她也是卿未来的王妃。卿也应该对她奉献臣子的忠诚。”他那双鹰集一般的眼睛,盯住宝拉的表情。 宝拉脸上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微臣十分乐意向您和未来的王妃殿下奉献微臣的一切。” “那真是太好了。”奥立维笑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明天就要到达王城了。一旦到了王城,就要筹备婚礼事宜。既然卿对我的婚姻奉献了十分的忠诚,那么筹备婚礼的所有事宜,自然由卿全权负责。” “微臣乐于从命。”宝拉的声音没有一丝改变。 “那么卿可以走了。”宝拉完美的廷臣礼仪让奥立维感到不快,他很想能继续同宝拉相处一会儿,但是宝拉疏远的礼仪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宝拉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来,略微迟疑地看看奥立维:“殿下,关于霍华德等人……” “哦,我几乎忘记了。”奥立维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说着,“告诉卿一个不幸的消息:霍华德昨天晚上跳海逃跑了。” 在认出霍华德就是自己的哥哥,五年前失踪的前太子海恩的时候,奥立维的惊愕是难以形容的。而当他想到,原来海恩就是自己认定的,宝拉的“情夫”的时候,巨大的愤怒席卷了奥立维,以至于他在监牢里和海恩大打出手。 宝拉愕然片刻,随即问道:“殿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卿以为呢?”奥立维冷笑着,“不要忘记,海恩做了五年的海盗啊。难道卿以为我的监牢可以困住他吗?” “不,”宝拉思忖片刻,“海恩本来就是为了部下伤亡才束手就擒,如果他是只想自己保住性命的话,早就可以跳海逃走了。” “果然卿是了解海恩的人哪!”奥立维不无讽刺地说道,“那么我告诉卿好了,海恩是我放走的。”奥立维向椅背上一靠,满不在乎地说。 “您为什么要放走他?”宝拉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不为什么。竹奥立维狡猾地笑了,”因为赫兰想要我放了他。“ “赫兰公主?”宝拉惊愕地看看奥立维,“霍华德可是朝廷钦拿的一级要犯!您怎么能够因为赫兰公主的想法就放走他?” ——即使叶赫兰是未来的王妃,也不能够因为她的简单想法就放走朝廷的重要钦犯。即使霍华德就是前太子海恩——但是——既然海恩被活捉,无论如何总要等回到王城再傲决定吧! “是啊。”奥立维挑衅似的笑了起来,“我也很想把霍华德带回去给父王一个惊喜呢。可是,赫兰希望我放了他。为了博得赫兰的欢心,我就放了他。” ——放走海恩是由于叶赫兰的关系吗?还是由于自己不想杀害至亲的信念?或者只是因为自己曾经答应过宝拉,不会杀害她的情人? 奥立维邀说不清楚自已是出于什么原因放走了海恩。但是,叶赫兰的确是对海恩显示了莫大的兴趣和关注,正巧此刻可以成为一个绝妙的理由。 “您……”宝拉的脸色发自,几乎说不出话来。 “赫兰是我未来的妻子。"奥立维好笑似的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宝拉,”只要她高兴,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 “是……吗?”宝拉的身子微微摇晃着。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奥立维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任何想通过裙带关系得到通融的事情,奥立维都是鄙夷的。然而现在…… “难道您不应该感到高兴吗?”奥立维的嘴角讥讽地扬起,“霍华德,或者该说,我亲爱的哥哥海恩,逃跑了,不会被送上绞架。难道不正符合卿的希望吗?” ——也许,宝拉有了海恩安全自由的消息,会高兴吧…… “殿下是什么意思?”宝拉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奥立维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逼近了宝拉,低声道:“我亲爱的宰相阁下,或者卿真的以为海恩劫走公主,就可以让我得不到任何势力的支援,从而无法登上王位吗?或者,让海恩趁乱夺回太子位,你们这一对情侣就可以双宿双飞了?” ——宝拉,是这样吗?原来在你的心目中,一直都是海恩占据着特别的位置吗?原来你的情夫,就是海恩啊!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傻瓜呢! 宝拉的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殿下,您的幻想太丰富了。微臣对您的忠诚,天地可鉴。” “啊一哈。”奥立维扬声冷笑,“卿用甚么来证明呢?他轻轻撩起宝拉的一绫银色长发,在手指间慢慢地抚摩,用极其轻佻的口气说:”或许,卿愿意今晚留下来陪我过夜作为证明?“ 宝拉的身体在一瞬间绷得僵直! “您说笑了,殿下。” 奥立维静静地凝视了宝拉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放心,卿是海恩的女人。而我,对其他人用过的女人没有兴趣。“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话更能打击宝拉的了,宝拉的身子摇晃了几下,扶住了墙壁才站稳了脚,半晌才道:“殿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臣下请求告退。” “卿可以走了。”奥立维扬扬手,也挥掉自己在看到宝拉受伤的表情时的心痛。 宝拉走到门口,却听见奥立维冷冷的声音传来:“我和公主的婚礼之后,卿可以提出辞呈。” 宝拉的手指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感谢您,殿下。” 听看宝拉关好舱门的声音,奥立维苦笑看将自己的脸埋在手掌当中,慢慢倒在了床上。 ——宝拉,我放走你的情人,而那个人又是我的哥哥;我也曾经答应过,不会伤害你的情人,那么,等到我大婚之后,就是你要和情人远走的日子了吧?你被我甩强硬的手段留在了我身边五年啊,可是尔的心里却只有海恩呢。 宝拉走出舱门,关好,靠在墙上,慢慢地显了一口气。 要到结束的时候了吗?奥立维,你是在说,你不需要我了吗? ——大概婚礼之后,就是我们彻底告别的时候了吧? 海上的夜晚,分外的寒冷。 *** 叶赫兰的离奇失踪,让奥立维和宝拉同时陷入迷惑之中。 然而宝拉却立刻有了结论:海恩,一定是海恩。 在海上的失手,海恩的逃跑,叶赫兰又恰好住在海兰宫,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叶赫兰带出海兰宫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曾经在海兰宫住饼二十年的前太子海恩,现在的海盗霍华德。 然而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将潜逃的海盗霍华德和失踪的公主叶赫兰之闲联系起来。 从现场看,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叶赫兰的侍女红杏儿就睡在外面的房间,却没有听到任何怪异的声音。宫殿中守卫森严,叶赫兰几乎是在没有任何痕迹的情况下失踪的。 目前最难应付的是叶赫兰的哥哥——泰瑞太子叶清泉。他发现叶赫兰失踪后焦急万分,而发现自己被囚禁在海兰宫之后则是怒不可遏。 但是宝拉只能暂时囚禁叶清泉和所有泰瑞的随从,此事万万不能走漏消息,否则泰瑞和那勒坦尔必起纷争。 要怎么办才好呢?难道直接去找海恩要人吗?宝拉苦笑着思忖。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宝拉回忆着之前海恩同自己的往来,发现自己并不十分清楚海恩作为海盗时的状况,每次都只是他一个人同自己见面而已。 ——那么要从哪里打开海恩的秘密呢?难道发布全国通缉令吗? ——不,绝对不能公开霍华德已经潜逃的消息,因为当船只一靠岸,所有被俘获的海盗就都被秘密关押起来,不允许任何人接触他们。所以就连太子活捉了海盗霍华德的消息,也都没有公开。 宝拉灵光一现:去审问海恩的部下!也许从他们口中,能够得到海恩的下落! 宝拉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向门口走去,她想要马上去关押海盗们的监牢审问。 然而当宝拉打开房间的门,怔住了。 奥立维靠在门边,低看头,似乎已经站立了很长时间。 这里是自己的家宅,为什么奥立维会出现在自己的卧室门口?而且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奥立维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拾起头来看看宝拉,却一言不发。 宝拉呆滞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自己应当向奥立维行礼:“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奥立维突然开口:“对我说实话,宝拉。” 实话?宝拉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奥立维什么意思:“实话?殿下,您要听甚么实话?“ “得了,宝拉!”奥立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告诉我,海恩和你是什么关系?” 宝拉的脸色变青了,嘴上却冷冷地说道:“殿下,您不是已经认定海恩殿下是臣的情夫吗?” 奥立维皱着眉头看着宝拉,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宝拉!你就那么喜欢永远欺骗我下去吗?” 欺骗?宝拉被这个词刺中了心脏,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下,您认为臣欺骗了您什么么呢?” “宝拉!难道你就不能主动对我坦白一些吗?”奥立雒几乎是怒吼了。 “殿下,臣不知道有什么需要向您坦白的。”宝拉苦笑。 你从来都不听我的劝告,不听我的解释,我还有什么需要向你坦白的呢? “宝拉!”奥立维的唇焦痛苦地扭曲了,“好!就由我来问你好了!你明白告诉我,海恩是不是你的情夫?“ 宝拉彷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嘴唇青白:“殿下,您不是一直都认定海恩,也就是海盗霍华德是我的情夫吗?既然如此,您又何必来问我,海恩是不是我的情夫呢?” ——奥立维,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样的事实,一切都是你认定的啊。而你认定的事情,我又有什么机会改变你的想法呢? 奥立维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宝拉!到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肯直接告诉我吗?你还是要我猜测你的心意吗?那么我告诉你吧,海恩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那么请问,海恩殿下告诉了您什么?”宝拉冷笑一声。 “海恩说他和你只有兄妹之情!”奥立维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 宝拉心中一阵激荡,然而嘴上却嘲弄地说:“殿下,您不是亲眼目睹我和海恩的幽会吗?” 正是那次巧遇,让奥立维彻底误会了宝拉和海恩之间的关系。 “你是在逼迫我承认错误吗,宝拉!”奥立维怒吼。 “臣不敢。”宝拉疏远地冷笑一声,而她的话则充满了赌气的声调。 “我告诉你,海恩要和叶赫兰结婚了!”奥立维气急败坏地叫道。 “难道你还要告诉我,你实际上打算成为海恩的秘密情妇吗!” 宝拉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海恩和叶赫兰的婚事让她一时之问反应不过来。 “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宝拉结结巴巴地问。 “没错,这是个奇迹,真实的奇迹。”奥立维看到宝拉吃惊的表情,眼中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神色,“海恩告诉我,他和你只是兄妹之情。那么现在换你告诉我,你所爱的人是谁?” 宝拉慢慢地盯着奥立维的眼睛,仿佛想要从那对蓝色和黑色的瞳孔里看透奥立维的心意似的,然而良久之后,她却静静地回答:“不,殿下。如果您能解除对海恩殿下和臣的关系的误会,臣十分感激。但是臣心爱的人是谁,臣不能告诉殿下。” 奥立维,我怎么能告诉你,我爱你?我怎么能告诉你,我已经爱了你十几年? 不,我不要告诉你我的感情,你是那样仇恨我,告诉你我爱你,只是让我更成为你的玩具而已吧。 而我,不管海恩爱的是谁,不管你爱的是谁,我都会在婚礼之后离开,离开你,离开我所爱的人。 奥立维脸上露出困惑、伤心、烦躁不安的表情,忍耐了片刻,他终于动手推开宝拉架在门上的手臂,径直走进宝拉的卧室。 “海恩说,如果我想知道你的心意,就到你的卧室看一看。” *** 这是一闻装饰简洁的小卧室,曳地的猩红绒布窗帘上,绣着银色玫瑰花图案,这也是贝斯尔家族的族徽图案。墙上交叉悬挂着一对古老的长剑,还有几幅风景油画作为装饰。墙角则放置看插满鲜花的水晶花瓶,一边是一对小沙发,一张矮桌上零散地放着茶具。另有一扇小门通往更衣间。 卧室正中,黄铜大林四角,悬挂着浅黄色玫瑰花样的床帐,而床头右侧,则是靠墙放着一架镶有铜镜的梳妆抬,四角包钉了精巧的玫瑰图样的铜片,大大小小的几只抽匣,也都镶嵌了雕琢精美的铜把手。 宝拉的脸色在看到奥立维径直拉开梳妆抬的抽匣时僵住了。 奥立维半弯着身,拉开妆抬的第一个抽匣,他的身体随即定格在这个动作上。 饼了很久他才慢慢站直了身体,慢慢地转过身,盯着宝拉,那目光又是困惑又是迷茫。 抽匣当中,是一只用白色缎子包里起来的,小而旧的瓷碗,经过岁月的打磨,瓷碗依然光滑完整得如同当初,看得出主人是多么精心地保护着它。 “宝拉,”奥立维用疑惑的语气开口,“为什么你会留着这只瓷碗?” 宝拉张了张嘴,心跳得如同雷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这些年来,你一直小心地珍藏看这只碗是吗?”奥立维的口气温柔得像羽毛,“为什么?” 宝拉的呼吸几乎要停顿了,奥立维那对蓝和黑的眼睛慢慢贴近了她,充满了她的整个视线。 “为什么?”奥立维的声音在宝拉耳边响起,彷佛一个咒语一般,“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直保留着它,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我没有机会。”宝拉的声音十分虚弱。 “那么,告诉我,对着曾经把自己最珍视的宝物送给你的我,对着你多年以来一直珍藏的宝物告诉我,宝拉,你爱的是谁?”奥立维伸出手,轻轻抚模着宝拉银色的发梢。 “我爱的人是……”在吐出那个名字之前的瞬间,奥立维冰凉的手指贴上了宝拉的额头,宝拉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却被奥立维有力的臂膀扶住了。 奥立维的怀抱如此熟悉又陌生,曾经在多少个夜晚,宝拉曾经拥有这个怀抱,。而又是这个男人,将宝拉推进了痛苦的深渊。 宝拉打了个寒战,她抿紧了嘴唇,阻止了舌尖吐出那个名字。 “我没有爱过您,殿下。”宝拉的水蓝色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蒙上朦胧的雾气,“殿下,那只是童年的一个玩具而已……只是一个老朋友礼物而已……您不要误会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她的话语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她的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多年的酸楚,多年的泪水在一瞬间充满了她的眼睛。 坚硬的、冷漠的、隐藏了真心的心灵盔甲,在凝聚了自己对奥立维的心意的那只瓷碗被奥立维看到的一瞬间,崩溃了。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奥立维温柔的嘴唇,温柔的呼唤:“宝拉……宝拉……我亲爱的……我爱你,我一直爱你,我一直只爱你一个人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也一直这样的爱看我。……是的,为什么你不让我知道你爱我?要知道,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爱我,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我爱你,宝拉。” 宝拉的泪水更加汹涌了:“不……殿下……不……奥立维……我没有……是的……我爱你……我一直爱你……可是,我不敢让你知道……” ——是的,奥立维,我害怕,我害怕让你知道我爱你。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欺骗了你,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害怕让你发现我欺骗你。奥立维,我太爱你,所以才一直不敢告诉你。 尾声 “海恩的婚礼之后,宝拉终于公开了自已的女性身分,但是由于得到了亚历出大二世的特别赦免,贝斯尔家族得以幸免于被诛灭全族的厄运。” “作为惩罚,宝拉被免去宰相的职务,遣回故乡巴普纳行省。而奥立维王子,则是以被废太子的身分,被封为巴普纳亲王,没有国王的诏书,不得离开巴普纳一步。” “但是奥立维王子却为这个消息雀跃不已,甚至说出了‘父王一定是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意,所以才用这样的方法,为我和宝拉创造机会的吧!要知道,虽然我和宝拉冰释前嫌了,但是宝拉却一直不肯答应我的求婚呢!’的话来。” “为什么你不早一点告诉我,你其实一直爱着我?” 男人撒娇的声音。 “为甚么一定要我告诉你?难道你自己不会看吗?” 女人冷静的声音。 “我怎么看?要知道,五年以来,我简直不敢看你的眼睛!” 男人委屈的声音。 “为甚么?” 女人惊讶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在我偷听到你和海恩的对话的时候,当我知道,原来保罗就是宝拉你的时候,我简直高兴得快要死掉!可是海恩却向你求婚!我简直愤怒得失去理智了!” 男人回忆的声音。 “是啊,结果根本不等我拒绝海恩,你就跳了出来,愤怒得几乎压迫把我掐死,把海恩杀死。所以,你就不敢看我的眼睛了?” 女人嘲讽的声音。 “是啊,那之后我只能把你锁在我身边,可是又害怕我一看你的眼睛,就不能控制自己地向你求爱了!” 男人无奈的声音。 “所以你就去找一个又一个情人?” 女人危险的声音。 “我的情人只有一个!结果那个女人居然还是你假扮的!你到底要欺骗我多少次你才甘心?还有,你居然流产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恨不得将那个让你怀孕的男人找出来杀死!我恨我不能替你承受那种痛楚!而且,你居然到那个时候还没有对我说实话!” 男人赌气的声音。 “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只是自己一味认定事实的人是谁啊?从头到尾,你让我有机会解释一句吗?” 女人凉凉的声音。 “宝拉!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你的真心话,难道我会误会你吗?你是为了我好才不断地劝阻我和海恩发生冲突,可是你知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你的话除了让我更加痛恨海恩之外,没有任何的效果哪!“ 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好吧,我保证从此以后,所有的话我都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所有的事情,都会告诉你我的心意,而且,我发誓,我再也不欺骗你一个字了。” 女人带着笑轻轻在男人耳边说了什么。 “真的?” 好一会儿,男人彷佛如梦初醒一般开口。 “你可以自己模模看,不过医生说才两个月呢。” “天哪,宝拉!” 男人欣喜若狂的声音。 *** 这是亚兰历六五三年八月二十一日,发生在那勒坦尔国王奥立维一世和宝拉王妃之间的对话。 这一天之前的三个月,即亚兰历六五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奥立维继承了海恩的王位,成为那勒坦尔历史上著名的明君之一——奥立维一世。 这一天之后的七个月,即亚兰历六五四年三月十八日,奥立维和宝拉的第一个孩子—一柏雅公主出世。 而此刻,这对年轻的夫妇同大陆上所有期待孩子的父母一样,正沉浸在莫大的喜悦当中。 他们之间漫长的爱情长跑,从十岁时的一见钟情,经过十多年的痛苦折磨,到长达数年的甜蜜相爱,奥立维和宝拉相伴一生一世的爱情传奇,才刚刚走过了最曲折痛苦的部分,而未来数十年相濡以沫的真情岁月,只是刚刚开始。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