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妾》 楔子 苍天如洗,月光如练,大地间一片庄严肃穆。 月下,那清瘦身影娉婷转折,乱碎月光如波。 于是,清澈的声音飘入他的耳朵。直直刺入他的灵魂。 “……一片花飞故苑空,随风飘泊到帘栊。玉人怪问惊春梦,只怕东风羞落红……”一声轻吟,便生生把人带入那宝相庄严的佛寺中,神佛端肃无情,而那在香烟缭绕间持笔柔弱的彷徨女子却只能把自己未来交托在一张白纸之上。 “正是阶下落红三四点,错教人恨五更风……丈夫,我有缘千里能相会,难道是无缘对面不相逢?凤枕鸾衾也曾共……”轻吟渐渐的低了下去…… 他在莲花一般的云下看着面前的人,也看着月亮安静的在天幕里穿行。 于是,月凉如水,断送一生凄凉。 第一章 据说聂寒阳出生的那天是一个阳光灿烂得象是夏天的冬日,他是个非常爱笑的孩子,他的笑容就象是那个寒冷的季节里最温暖的阳光一样让整个聂氏家族里的人都由衷的觉得温暖。 聂寒阳是北平城里聂家的四少爷,因为是老生儿子,和大哥聂寒冰、三哥聂寒云相差了十多岁,再加父母和二哥早亡,两个哥哥把他呵护疼着,他自小就是捧在掌心怕晒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真真是个如珠如玉一般。 聂家又是自满清那阵子下来就是皇商,到了民国年间,不但没有败落下来,反而更加发达了,算是北平城里富商殷贾中排前三的人家。这等人家这等娇宠却也没把寒阳宠成个呆霸王一般的人物,反而是见过的人都夸奖聂家的三少爷如玉人品、俊秀风神。 等他到了十五岁左右,已经是翩翩少年,整个北平城里都知道聂家三兄弟长兄如山稳重,三子如水温和、小弟如玉丰神。 寒阳十二岁上头就和三哥聂寒云一起下关东采办货物,当寒阳十七岁时,为了特意要历练他,聂寒云留下他在奉天负责药材的采购和几家分号的帐目,自己和商队到哈尔滨去和老毛子做生意了。 自小就被家里的哥哥们耳濡目染着,这些他倒也做的得心应手,几天上下,奉天城里的商客和店里的伙计们都对他刮目相看,不再敢欺负他是个嘴上没毛的孩子。 很快就到了年底,除了自己的分号里要开宴庆祝,几家相熟的店家也纷纷抢着做东请寒阳,他一个一个的应承,等到了大年二十八的时候,已经是累的象条死狗一样了。 从陈府吃了晚饭出来,要去雷家听堂会,他没带黄包车,只带了两三个随从,信步向雷府走去。 冬天的天晚,这个时辰就已经华灯初上,一弯半圆的月亮挂在了天上。 城里做买卖的小户人家刚收了摊子回去,而勾栏院里人家则也才在自家门前挂上了鲜艳的大红灯笼,几个抹红挂绿的姐儿偎在朱漆的门前,热络的招呼着过往的客人们。 雷府门口停了一水的黄包车,几个生意场上的熟人见了打躬作揖的,彼此寒暄着进去,寒阳嫌麻烦,打算从侧门绕过去,当他走到雷家后院附近的时候,只听到了一声清吟在黑夜里传了过来,清澈而锐利的刺进他的心脏—— “……一片花飞故苑空……” 只觉得这异样温柔而又异样锐利的声音似乎在自己心里钉了根柔软的钉子,寒阳转到后门走了进去。 后院是一片大院子,正中的空地上搭了戏台子,几个人正在忙上忙下的搬椅子毡子,有几个已经扮上妆的在后台的小帐篷里对镜描眉,轻轻的哼着自己要唱的曲子。 只有一个人正穿着一身青衣,在一片月光下婉转而唱,那清澈的声音就是他所发出的。 寒阳站住,看着那道楚楚的身影,凝视着那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清雅容颜,忽然,那个人转身,一双美丽的黑色眼睛看向了他,眼睛深处温柔夜色一般的神采如同一张网一般笼罩向他。 仿佛是千年前就注定的一眼,在这个瞬间,温柔的拂动着他的灵魂—— 寒阳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无法掉转视线,只能感觉着那水一样的眼波轻轻扫过自己,然后轻盈的向别处望去—— 月下的人继续舞动着长袖,在月下唱着《琵琶记》里赵五娘在寺院中为丈夫留下画像题诗的片段,轻灵的声音微微震动着空气,一点一点的把那千年前的爱情唱给月亮和莲花一般的云听。 寒阳痴痴的看着,掩藏在袖子下的手掌微微的握紧,然后再松开—— 就在这时,身边的随从试探的叫了一声:“四爷……” 他一楞,随即掩盖去了所有的情绪,转身,向前面的大厅而去—— 到了宾客喧嚣的前庭,大家一看是聂家的四爷到了,立刻就有人过来团团的作揖,寒阳也含笑还礼,见过了雷老爷,坐谈了片刻,宾客就一边寒暄着一边走向后厅的戏园子。 雷家是关外豪富,自己府邸里建的就有戏楼,戏子们在水榭上唱戏,东北的冬天滴水成冰,一池的雪白反映着天上的月光,赫然一片晶莹世界,连台子上唱戏的人都隐约成了广寒的仙子。 寒阳陪着雷老爷坐了首坐,雷老爷先点了出《混元盒》,接着他点,寒阳推辞不过,接过戏单子,随手点了出《桃花扇》。 听完了《混元盒》,《桃花扇》开唱,只看台上一个娉婷的身影在青衣小婢的搀扶下走上了台来,一个眼波流转,那双仿佛白水银里一丸黑水银的眼睛清澈的不带一丝红尘气息,却偏偏带着说不清的清雅朦胧。 台上一个雍容清华的李香君,双目直视前方,眼神不见一丝飘忽,但是在那眼角一扫之间却带着摄人的气息,让整个场子完全的安静了下来。 扮李香君的那人刚一出场,还未等开腔,就这个亮相便博得满堂叫好!而在这叫好声中,寒阳只觉得胸中炸开了一片轰鸣! 是他!就是他!月下里清吟着的人……他就是刚才他在后院里看到的那个人…… 没有察觉到寒阳的异样,他身边的雷老爷却满意的笑了起来“真不愧是奉天城里最红的角儿,四爷,这长喜班的太平……即使到了北平也算是一等角色了吧?” 他叫太平吗?凝视着在舞台上轻盈转身慢唱的身影,寒阳应付道“是啊……也算是一等的了……” 太平……太平……这名字真是温润……寒阳贪婪的看着舞台上的人儿,周围的一切全都安静了、消失了、不存在了…… 唯一存在着的,只有那张如月下芙蓉一般清雅的容颜,唯一回荡着的,只有那清澈温柔而又锐利的声音。 太平那无法形容的美丽声音轻唱着李香君的婉转心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里捧金杯略表诚敬,你本是青云客久负才名……”台上的李香君轻吟漫唱,台下的少年痴了一颗心。 苞他说了几句话都没有反应,有些纳闷的雷老爷顺着寒阳眼神的方向看去,看了一会之后了然于心,他笑了起来,让仆人捧过一张戏单子“四爷,再选一出?” 被惊了一下,寒阳接过戏单子,仔细的看去,选了一出《凤还巢》,这出戏的下面赫然还是太平的名字。 以诡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少年,象是窥探明白了什么,雷老爷再度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寒阳的侍从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站了起来,朝雷老爷拱手“雷老爷,在下现在有点突然而来的急事,现在就不奉陪了,下次在下在万全楼开席给您赔罪如何?” “四爷有什么事情尽避去。”雷老爷站了起来,豪爽的不强留他,向周围的人都告了罪,寒阳沉稳的离开。 当寒阳走出戏楼的时候,他下意识的转眼向台上看去,台上的人只是眼波淡淡一扫,就再去唱自己的风花雪月,唱自己的李香君——不过是走了一个客人,于他有什么相干?戏里是虚假富贵,而台下也不过是人情冷暖而已,现在,重要的只有他的李香君,他扮演的这短暂人生…… 于是,这第一次面对面的相见,就这么错落了过去…… 看着寒阳临走前那依依不舍的一瞥,雷老爷若有所思的揉揉下巴,他叫来旁边的管家“……你觉得……聂四爷是不是对太平……有点儿意思啊?” 避家点头“是的,能看出来聂四爷很喜欢太平。” 雷老爷点头,从怀里那出一叠汇票,交给管家“拿去给太平的师父,就说是江苏来的一个茶客看中了他的徒弟想让他出师,尽快把这件事给我办下来,既然聂四爷喜欢这个角儿,我就送给他。”他轻描淡写的说道;他雷家和聂家自几十年前就彼此合作,垄断着东北人参的贸易,这几年聂家的?庠阶鲈酱螅??欢ㄒ?プ』?岷湍艏液煤玫那捉???且桓鱿纷泳湍芴至撕?舻暮茫?拐媸乔崴伞? 看着管家要走,他想起什么似的加了一句“让太平穿上裙子,别让聂四爷的名声难听。” 说完,雷老爷调转视线,专注的欣赏着水榭上的戏。 曲终人散,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无论怎样长夜未明,到了天将明亮的时候,大部分的宾客都辞出了雷府,而戏班子的人也在领了打赏之后准备走了。 结果,班主被雷老爷找了进去之后半晌也没有出来,太平身为班子里的头牌,只能带着一干师弟们在厢房里等着。 太平安静的在厢房里卸装,看着菱花镜里一张如花容颜。 镜中是那个最后怀着一腔哀恸、凭借着胸膛里一点消化不去的意念缓步走入秦淮河的绝色歌妓,一旦抹去脸上的粉彩,取下头上的珠翠,就不再是那风华绝代的女子,而是一个苍白的男人而已。 这身装扮象是一层梦的外衣,包裹了他二十年人生的不幸。 苦笑着取下两鬓的片子,他刚要月兑下外衣,班主——同时也是他师父——兴冲冲的跑了进来,他小心的关上门,还赶跑了周围的几个师弟,才炫耀似的挥舞着手里崭新的汇票,一叠声的叫着“太平!你好运气!雷老爷的管家刚才和我说,有个江苏来的茶客一眼就相中了你,要替你出师呢!” 出师?有人要买下他吗?他们这种被师父从小买来养大的戏子,不过就是为了这天罢了,有人肯在他们色艺双绝的时候为他们出师就是大幸,不然,等唱腔稍有不行,就要和窑子里没人赎身的妓女一样去卖身。 看着班主保养良好的纤细手指里的汇票,太平木然的闭上眼睛——这天还是来了……被一个男人看中,然后被占有,这算什么好运气吗?不过是他们戏子命里注定要过的一坎罢了,无关乎幸运与否。 “……是吗?”太平不急不慢的月兑去戏衣,换上平常的长褂,一双镶嵌在秀丽容颜上的黑色眼睛平和的看着班主。 “啧!人家茶客出手就是大方,给的全是山西四大钱庄的硬汇票。”看着掌心里大把的银子,班主笑的眼睛都没了;真是阔绰!他报价格的时候,对方一口答应,价都没还!太平出师的银子比他前面几个出师的师兄加在一起还多。 笑了一阵子,发现徒弟没有一点笑的意思,他尴尬的走过去,小心窥探着太平的容颜,生怕他这个素来乖巧的徒弟在这个时候给他翻脸,那可就真是功败垂成了! “……太平啊,难道你不想出师?” “……太平当年是死契卖给了师父的,一身如何任凭师父做主了。”不然又能如何?学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除非是真的死了,即便是躲过了这次,下次又如何?师父能放着这么好的摇钱树不要吗?就算自己竟真的抗过去了,岁月一转瞬,等到自己年华老去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光景?早晚是一样的下场,有什么不同呢?要么穷困潦倒,要么象现在的师父一样去畜养弟子,等到自己不能唱了就把他们捧成角,然后卖掉,还能如何? 听到徒弟的话,师父立刻眉开眼笑起来,总是成兰花指的白皙手指轻轻的在太平纤细的肩膀上滑过“这就对了,进了茶商家,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就算咱们不能生养比不上正派姨娘太太,只要服侍的老爷开心,照样可以攒下下半辈子也花不尽的体己钱。” “……多谢师父教诲。”他轻声应道。 总算是放下一颗心,班主从身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套瑞蚨祥的绸缎女装来,整套的衣服上押着一个打开的檀木盒子,里面一盒子的珠宝首饰,从耳环到戒指一应俱全。 “这是……” “茶商送来的东西啊,他不是一般蓄个玩物的人,对你可是有心的,不让你做什么随从之类的身份,要你以姨太太的身份正式嫁到家里去,以后正房的嫡子也要尊你一声姨娘呢。”这么说着,师父舍不得似的抚摩着绸缎,一脸的羡慕“我年轻的时候要是遇到这样一个有心的主……”说道这里,他凄然一笑,那在早衰容颜上一闪而过的苦笑带了说不尽的辛酸。 没有放过班主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太平笑了起来;这种事情,这种被一个男人当作专属玩物的事情……原也是值得羡慕的? 他一个堂堂男子要被另一个男子迎娶到家中,穿上女人的衣服,过那深宅大院的下半生——不、不,断然不会有那么长时间的恩宠,他一定会在年老色衰之前就被抛弃——这样的事情居然是值得羡慕的呢…… 想着想着,太平笑了“是的,太平果真好运气。”他温和的说道。 师父在絮叨了好长时间之后走了出去,千叮咛万嘱咐,说今天寅时茶商就要来抬人,让他换好了衣服、收拾好东西在自己屋里等着。 今天寅时?那不就是几个时辰之后吗?他回到班子里,环视一下自己朴素的房间,发现他居然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 晒笑一下生活的贫乏,太平轻轻拧眉,坐在了妆台前,看着菱花里的人, 修长的眉毛、细长而深邃的眼睛、形状优美却颜色淡薄的嘴唇——镜子里的人卸去一身戏装之后也不过是个平凡而清秀的二十岁男子而已……最后看了眼自己,他忽然有些惆怅的笑了。拿起一边准备好的女子服装,他仔细审视着在烛光下显得五彩斑斓的布料,在看了很长时间之后才仔细的穿到了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在唱戏的场合之外穿女人的服装,不、不对,这就是他在未来岁月里要穿的戏装呢,他以后不会再在舞台上吟唱风花雪月了,他剩下的时间只要在那个买了他一生的男人身边曲意奉承就好了,但那也不过是他人生里花费时间最多也最重要的一场戏罢了……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也不过如此罢了。 既然这是他未来生命主宰的意愿,那么他所要做的,不过就是顺从他、满足他,以换取自己的安逸。 取饼了笔细细的描绘了嘴唇和眉眼,穿上了紫色的裙子和外衣,戴上插着发簪的假发、手镯、项链、戒指,他生生把耳环扣进了没有穿洞的耳垂上,鲜红色的血液流了下来滴在雪白的绢子上,让太平看了一笑。 人说女人在出嫁的初晚有落红,他也算是为自己的初夜做了个纪念呢。 小心的把染了鲜红的手绢藏进怀里,忍耐着耳垂上一点火燎似的疼痛,他满意的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美丽的待嫁新娘。 他端坐在床上等待着迎接自己的人来。 到了寅时,天边已经逐渐泛起了黎明前的青琉璃色,随着一声更鼓轻敲,有个喜婆打扮的人笑着走了进来,手里大红的帕子向肩膀上一扬,利落的对面前的太平行了个礼“请上轿。” “……好……”接过了喜帕,任它盖在自己的头上,被喜婆搀扶着向外走去,他走向了自己的命运。 透过一片被夜色染成暗淡的红色,他朦胧的看着在淡青色的光线中一乘候在院子外的马车,两个丫鬟正等着扶他上车。 就在这时,更锣又是一声响,恰似一出大戏开幕前的那一声。 太平知道,他下半生要演的这出戏就要上演了…… 他从容的上了马车,向未知的命运而去—— 被送进了一所深宅大院,几个丫鬟把他扶进了一间偏房就转身离开,太平听到门一声轻响之后把脸上的喜帕拿掉。 他面前有一桌丰盛的酒菜,玉色杯子旁边一个玉如意在大红蜡烛的光芒下栩栩生辉。 努力揣摩着新嫁娘的心境,太平端坐在床上,只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他正在紧张——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即将是什么样的人,而自己应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那个陌生的买下自己的人。 那是他的良人,可是,这却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渐渐的,浅青色的辰光爬上了窗纸,当金黄色洒进房间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到他可以清楚的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心跳——这样的感觉实在有些诡异——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买他的人还不出现,但是他的紧张却随着时间的堆积而增加——说什么想开了之类的也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他还是觉得害怕……无论如何,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拥有、独占,对他而言也是可怕的,虽然知道自己早晚也有今天,也从前辈的嘴里知道这方面的事情,但是“知道”却不能让恐惧消失。 桌子上一对大红蜡烛徐徐燃尽,成了一堆血红色的蜡泪,屋子里也被淡淡的抹上一层阳光的金色,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快到晌午了,而买他的人却还没有来。 积累的紧张越来越严重,在唱完大戏之后又一夜没睡,又坐了这许久,太平发现自己困了。 在神经紧绷的情况下觉得疲劳异常,他下意识的走到桌子前,对着一桌丰盛菜肴却一口吃不下,看了一会,他为自己满满的斟了一杯酒,雪白手腕上翡翠镯子和金钏撞的叮当做响。 一口气喝了一满杯酒,酒精的效力很快就让他的紧张消失了,但是随之而来的如山疲倦也立刻在他身上发挥作用,只觉得头越来越重,太平把喜帕丢到一边,躺在喜床上。片刻之后就睡着了…… 也许……睡梦是对抗恐惧的最好药方……在进入梦乡之前,他这么想—— 今天是年二十九,离大年三十只有一天了,所有的商家都在忙着年尾最后一次帐目清点和货物封库,聂家在奉天的商号自然也不例外。 早就决定好今天做完一切工作,明天尾牙之后就放大家回家,寒阳即使昨天回来的很晚也一大早就起来辛勤工作。 检查完最后一卷帐册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将就着啃了一个馒头,寒阳把所有帐册放好,才满意的点点头。 直到这时,他才有空处理自己的一些信函。 这个时节的信函大部分都是商人之间来往寒暄的,看了一遍之后就丢给书办,在看到最后一封雷府递过来的信函之时,寒阳咬着半个馒头,对正在外面清点核对的俏丽女子——敏兰——聂家分号在奉天的大掌柜招了招手。 “敏姐!雷老爷请我去他的府上谈些东西,我现在就出门,如果我来不及回来封货入库的话,您就和掌柜们一起核对入库就好了。” 听着他的叫唤,女人走了进来,她利落的把套袖取下来,秀丽而带着英气的容颜看着寒阳“雷老爷请你去说些什么?” “他说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我,希望我收下,可能是他听说了些什么风声,怕我们明年和长白山的柳家合作人参生意吧?”寒阳笑道,一口把旁边茶几上的冷茶喝掉了半壶,才算把嗓子眼里的馒头冲下去。 “恩……你差不多什么时候能回来?” “吃晚饭之前左右也该回来了……”寒阳回答道,然后他又仰头想了想,对面前把自己当弟弟看待的女子露出一个纯真的微笑“如果我不回来的话,晚饭也不必等我。” “多带几个随从,现在世道乱,千金之子别遇到什么绑票的才好。”伸手给面前俊挺的少年整理窝成一团的领口,她笑了下,豪爽的拍拍他还显得单薄的肩膀“出门在外,无害人之心,但是防人之心总是没错的。” “多谢敏姐指点。”穿上大衣,寒阳对敏兰一笑,带着几个侍从就走了出去。 第二章 寒阳没坐敏兰安排的黄包车,他喜欢散步,而和雷老爷约定的地方也不远,就这么走过去不是很好? 今天的天气不错,天是干冷干冷的,阳光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天显得特别高,偶尔几只麻雀在云底下飞过,很精神的样子。 很快就到了雷老爷指定的地方,是一处崭新的宅子,雷府的管家正在门口候着,看到他来,老远就迎了出来“四爷,您来了?老爷正在等您呢?” 被引进了院子,雷老爷正含笑在正房的长廊下等他,一看他到了,立刻热络的走过来,亲热的拉着他的手向后院走。 “我为四爷准备了一件礼物,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合四爷的口味。” “太贵重的东西聂四可赏受不起呢,其实雷老爷这番心意就比什么都贵重了,足以让聂四铭感五内。” “四爷真会说话。”乐的眉开眼笑,雷老爷把寒阳领到了院子的最深处,指着面前一间装饰成大红的房间说道“我的这个珍宝太大,需要四爷亲自进去拿。” “……”他在玩什么把戏?“那聂四就却之不恭了。”朝雷老爷一拱手,他推门进去,直走到里间才看到大红的喜床上,正睡着一个穿着喜服的女子。 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礼物吧?他要是收下的话,不用说三哥那关了,单只敏兰就能活剐了他!他还想活着回北京呢! 转身面对随后跟进来的雷老爷,他正要婉言谢绝,却看到雷老爷对他嘿嘿一笑“四爷,这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四爷要是不想要的话,先仔细看过了再和雷某说如何?” 心里一动,寒阳回头,心里某个角落仿佛震动了一下,他转头凝视着床上的女子。 她似乎睡着了,乌黑的头发枕着一截雪白的手腕,翡翠镯子碧油的颜色和着乌发的润泽,一同在大红的丝被上闪烁着光泽,苍白的容颜在射进来的阳光下隐约有一层润泽的光芒,微微张开的嘴唇是嫣红的颜色,露出里面雪白的牙齿,象是被这张清雅而秀丽的容颜所魅惑似的,他轻轻伸出手,撩起覆盖在她脸上的纤细黑发,然后在瞬间紧窒了呼吸——太平! 这是太平!这是昨天晚上他看到的那个月下的精灵! 手指有些颤抖的移动着,轻轻抚摩太平雪白的容颜,感觉着手指下细腻而温热的肌肤感触,寒阳在失神了片刻之后若有所思的收回了手,转头看身旁得意洋洋的雷老爷,为自己刚才的失态略有尴尬,他问道“雷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雷某送给四爷的小玩意儿罢了,四爷不是满喜欢他的吗?我就自作主张买了他给四爷玩赏,我为了不让四爷的名声有碍,还特意把他打扮成女人呢。” 玩赏?玩意儿?一个生命在他眼里竟然如此轻贱吗? 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男人,寒阳稍微闭了下眼睛,他知道,如果现在把太平退还给面前的男人,他会有什么下场——他不忍也舍不得让自己心目中的这朵月下芙蓉就这么被糟蹋污染,他拧着眉毛笑了一下,对雷老爷一拱手“聂四谢过雷老爷了。” 是的,他只能这么做,他如此告诉自己,收下了太平——这件雷老爷送给他的礼物—— 看他对这件礼物还满意,雷老爷悄悄的离开了,只留下睡着的寒阳和太平。 安静的坐在床沿,寒阳仔细端详酣睡的太平,看着他细致的容颜被透过床帐射过来的薄红阳光染成温柔的颜色,他也觉得心里似乎被一片阳光照着,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伸手轻轻抚摩太平的容颜,一点一点的用手指描绘着他的容颜,最后双手扶在他面颊两边,他微笑了起来,感觉着那细腻柔软的黑发在自己掌心流淌,带了些冰冷的感觉——现在,被他的阴影笼罩的人儿,已经是他的了呢…… 其实在刚才,他是可以假装应允收下太平,然后再放走太平的,可是,他没有,因为这是他的私心,他想把这朵绽开在月光下的清雅芙蓉拥抱进自己的怀里……而雷老爷的馈赠不过是他成就这样一个自私心愿的借口罢了…… 贪看着他,忽然,寒阳一惊,发现他耳朵上有丝血渍,点点鲜红染到了乌黑的头发上,细看才发现耳环是生钉在耳垂上的,他心下一丝拧疼,抹去那落在他头发上的血红。 小心的把睡着的太平向里挪了挪,他月兑鞋上床,月兑下太平外面一身紫色的衣裙,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衣,用大红的被子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一双手紧紧的抱住太平,他把耳朵贴在太平的胸口,听到他规律的心跳声才笑了起来。 寒阳把整颗头都埋在太平的胸口里,感觉着他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的把自己也温暖。 真是太好了呢……原来,这不是梦,而是他真的拥有了这个朝思慕想的人了,他拥有了这朵月光下的芙蓉花…… 努力的缩在太平胸口上,象是终于找到了母兽的小兽,他只是紧紧的、用力的拥抱着自己怀里的人—— 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仿佛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了下来,长久堆积的疲劳一下子爆发出来,不多一会儿功夫,他居然也睡着了。 当他的鼻息逐渐均匀之后,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却缓慢的翕动着一双蝴蝶羽翼一般的睫毛,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太平一向浅眠,在他们进来的时候他就苏醒了过来,两个人的对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漏,不过一直在装睡罢了。 现在趴伏在他身上的男人已经睡着了,他可以仔细的观察着面前这个将拥有他未来人生的男人,他未来的主人。 他认真端详着身上的男人,却意外的看到一张属于少年的容颜——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没成年的少年会是他的主人,他未来的天未来的地未来一切的主导——真是讽刺…… 不过这个少年长的非常俊美。 端正的嘴唇、直挺的鼻子、英挺的眉毛和一双被浓密睫毛覆盖的眼睛……等他长大之后,肯定会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美青年吧?这么想着,太平继续端详少年。 非常清秀而端正的少年容颜,在这张脸的主人苏醒的时候,这个容颜或许会带着成年人的威仪从容,但是现在这张脸上却只有几分天真的稚气,他把自己抱的很紧,象是可爱的孩子抱着心爱的大玩具一样。 是了,他也不过是这个孩子的大玩具罢了,一个不会稀罕很久的东西,少年人心性无定,说不定过了几天就厌弃了他,或者就把他丢到自己以往的收集品里,也就这么遗忘了他——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他被压的半个身子有些发麻,想挪动一体,却被身上的少年抱的死紧,连动都不能动,不想吵醒他,太平只能不动,勉强用没麻的手拉起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啊……他只知道面前的少年姓聂,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反正……以后肯定也会知道的……这么想着,他幽幽的闭上眼睛,任被丝绸过滤的温柔阳光洒了他和拥抱着他的人一身—— 寒阳是在当天下午才醒过来的。 他做了一个好梦,梦到自己把太平抱到了怀里……那个梦非常的真实,真实到他能感觉到太平的温度、太平的味道——真是一个好梦…… 从温暖的梦境里苏醒过来,寒阳舒服的揉揉眼睛,感觉黄昏的温暖暗沉拥抱着这个房间。 他睁开眼睛,意识有些模糊的看着周围——和自己的房间有些相似……但是不是自己的房间,这里是哪?又看看天色,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下面有什么—— 低头看去,俊美的少年只看到一张月下芙蓉一般的容颜—— 太平! 他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什么他都想起来了! 对了!昨天雷老爷把太平送给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撒娇似的赖在人家身上,寒阳就象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急三火四的跳起来,结结巴巴的看着正凝睇微笑的人。 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稳重悠然的形象,恢复了一个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他抓抓头,憨笑了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边身子都被他压木了,太平勉强撑起身子,看着面前就是个孩子的少年,他微微弯起唇角,对他露出一个恬淡的微笑。“我叫太平,您呢?您叫什么?”未来总有一个称呼才行吧? “啊……”对喔!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我叫寒阳。” “……真是好名字。”冬天里的太阳吗?看着面前丰神俊秀的少年和挂在他脸上温柔而纯真的微笑,太平微微闭合了一下眼睛,黑色蝶翼一般的睫毛轻轻的扇动了一下;如果自己以后的主人是他的话……也许自己的日子不会太难过,无论如何,即使同样是被男人占有,但是一个温和而纯真的少年总是好过一个粗俗的男人。 他起身下床,一身华贵的绸缎衣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太平拖着脚走到桌子前面倒了两杯酒,用帕子捧着,他奉到了寒阳的面前“就请聂老爷喝了这杯吧。” “……”寒阳没有接过杯子,他只是对太平微笑“……叫我寒阳就好。”什么老爷的,一听就定了主从的名分,他不高兴听着。 反正他是主人,爱怎么叫都随他,太平立刻柔顺的改口“寒阳。” 寒阳接过杯子,拉过他纤细的手腕一挽,穿过他的臂弯把杯子送到唇边“这样喝好吗?” “……这是交杯酒……”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秀容颜,太平忽然有些说不出话了;只有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当的起这个礼,他不过是个出师的戏子……有这个权力吗? 温润如玉的黑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太平,寒阳笑了起来“……我想这么对你……不行吗?我知道,你在今天之前都不知道我……但是,我就想对你好……你可能会觉得困扰吧……”他咬了下嘴唇“如果你现在愿意离开的话……那就离开,你就是自由身了……要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就喝了这杯酒吧……” 秋水似的眼睛凝视着对面丰神俊秀的少年,看了片刻,太平嫣然一笑“……我现在既然已经是你的人,就没有离了你的道理,太平愿意一辈子跟着你。”离了他又能如何?茫茫人海,他一个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的人,还能做什么?幸运些被别的男人包养,不幸些,就象那些年老色衰的旦角们一样,成为名副其实的男妓。 不如就把自己的一生交托给面前这个温润的少年,不是吗? 清雅的笑着,他穿过寒阳的臂弯,盈盈的喝尽了杯子里的酒。 放下杯子,寒阳看着太平因为酒力而微微酡红的容颜,忽然被什么鼓惑了似的伸出手抱住太平,紧紧的把他纤瘦的躯体按在怀里,仿佛是想把他揉到身体里一般的用力—— 终于、终于把这朵月下的芙蓉拥抱到了自己怀里了—— 被他用力的拥抱着,太平能感觉到他身上微弱的麝香味道和少年的体味混合着,一点一点的渗透进他的衣襟里,染上了他,逐渐把他一向单薄的味道吞灭,而他的温度也在一屋子的温暖阳光里荡漾了开来,一点一点的熨贴着他的身体…… 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惶惶的急,他下意识的把手腕缠绕上寒阳的肩膀,拉近他和自己的距离—— 抱住他的这个少年……有阳光的温度呢…… 就在这时,太平忽然觉得自己身子悬空,下意识的抱住寒阳的脖子,一抬头正好看着少年那张温柔的笑脸。 “你身子麻了吧?”寒阳温柔的说“天也晚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去。” 回家啊……太平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真的,他真的属于这个男人了,而以后这个男人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了——第一次,他有这样真切的感觉。 刹那,说不上是感动还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感情的感觉涌上了太平纤细的身体—— “……这是什么?”瞪着被寒阳抱回来的太平,敏兰干张着嘴,过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他中午出去一次之后,回来怎么就多了个人?看着他充满占有欲的抱着一个女子回来,敏兰只觉得血气上涌,险些一个站不稳,只能扶着门框凝视着小心翼翼把女子抱进来的寒阳。 “当然是人啊。” “……四小子,你给我个解释。“敏兰吊起了眉毛,掳起羊皮袄的短袖子,凶狠的看着他;要不是给她说个一二三四五出来,看她不活剥了他的皮拿来做褥子! 自小就活在敏兰的“婬威”之下,把太平搁到里屋,寒阳才缩着肩膀走出来,对着她做了个告饶的手势“敏姐,我知道我错了……”是啊,他的敏姐青楼出身,最恨的就是这种事情,何况这次还是个男的……不不,这绝不可以告诉她……他还想活着呢…… “那你就告诉我你怎么错的。”敏兰吊着眼角看他,嘴唇薄薄的弯成一个凶狠的弧度;真是死小子!出去一倘竟然生生带了个大姑娘回来!叫她怎么跟三少爷交代! 小心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寒阳讨好的笑起来,过来狗腿的捏捏敏兰的肩膀“敏姐,她就是雷老爷送给我的礼物……” “那你就这么大方的收了?!”吊起的柳眉立刻又锐利了几分,敏兰笑的阴惨“你好大的胆子!我教导过你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吗?!”看她一会打的这个小婬虫满地找牙! “敏姐!你听我说!是雷老爷送给我的,您想,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要是我不要,卷了雷老爷的面子,她会怎么样?到了我这里,她不愿意跟我,自然可以走,我也断然不会为难她,不是吗?” “……”认真的听着他的话,敏兰吊着的眼睛形状一变,变成了奸诈的细长形,她暧昧的笑了起来,走过来,手腕轻佻的在他肩膀上一拍,“……你喜欢了她对吧?” 呵呵,寒阳从来都是一个不近的好孩子,这次居然如此珍惜的把这个女孩子带了回来,必定是喜欢了,那句她“不愿意跟我,自然可以走”真是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孩子气的纯情……年轻真好啊~~~ 要是不喜欢还收下是欠揍,喜欢了再收下她就可以接受了。 “好好对她哟~”丢下这么一句,敏兰就摇曳生姿的走了出去,丢下一头雾水的寒阳。 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什么转变的这么快,寒阳摇头,走进了里间属于自己的房间,看着端正坐在床沿的太平,他放松了神经似的关上门走过去,轻轻把他抱在了怀里,抬高他尖细的下颌,看着他不断翕动的眼睛,然后温柔的笑了“……抱歉,我知道女人穿的衣服很不合身,但是在可以表露你性别的时候之前,你就只能暂时这样不方便了……抱歉。”他毕竟是个男人,被迫穿上女子的装束,终究不是什么长久之策。 太平是他喜欢了的人,自然不能让他受了半点委屈。 看着面前温柔俊美得象是冬日暖阳的少年,太平微笑,轻轻一抬手腕,姿态竟和女儿家曼妙、身姿无二“四爷,您忘记了,太平是个戏子,扮演女人家最是在行,平常倒是女儿家衣服穿在身上的时候多些,您不必在意这个,再说,身边有个小妾和身边有个戏子,还是前者风雅些吧?” “……”听着他这么说,寒阳沉默了下来,他轻轻摇头,却什么也不说了。 在太平的认识里,他和自己并不是一个对等的存在吧?太平很认命,认自己是一个玩物的命,可是,在他眼里心里,面前这芙蓉一般的男人不是什么玩物,而是他真心喜欢的对象。 但是太平不能相信他的感情吧?有谁会信任一个十七岁的、第一次见到的少年的感情呢? 这么想着,舌尖上忽然有了一丝苦涩的感觉,寒阳苦笑起来,安静的把他抱在怀里。 柔顺的任他抱着,太平侧头,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听着他稳定的心跳。 寒阳却轻轻叹息了一声。 敏兰这关是勉强过了,但是今天晚上他三哥聂寒云就要从长白山回来了……这关才是难过呢…… 好吧,他勉强觉得自己可以说服聂寒云,但是在北京还有大哥聂寒冰呢……他可没有自信了…… 不过……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已经闭上眼睛的太平,用力的闭了下眼睛,手又紧了几分—— 太平……给我可以保护你的力量—— 当天下午,晴朗的天空慢慢的灰暗了,不紧不慢的飘荡起雪花来,在一片白色纷飞里,走长白山的聂寒云紧赶慢赶的到了奉天,就为了在年三十陪小弟吃年夜饭。 到了自家店门口已经是黄昏时分,从容下马,他看自己疼在骨子里的小弟正站在大门口,一身衣服上全是飞雪。 “你怎么不进去?在外面这大冷地里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办?”聂寒云笑着说,一双温润的象是三秋桂子一般的眼睛凝视着弟弟,他伸手,把寒阳肩膀上的飞雪拂去了一些“怎么了,寒阳,你看上怎么象是有心事似的?”他这个弟弟总是一天到晚扬着一张笑脸,现在却少见的沉着脸色,一定是心里有事。 “……”已经冻到嘴唇发紫程度的少年哆嗦着,覆盖着白皙的额头黑发在雪光中荡漾起微妙的光泽。 看看他的神色,让仆人退下,聂寒云也不着急进门,只是交叉起手臂“……你有事求哥哥?” “……”他果然什么事情也瞒不了他的三哥,寒阳点头。 “……什么事情?” “……我……我……”他不安的踢着脚下的雪,求救似的看着不动如山的三哥“三哥……我有事……想和你说……” “……”秋水一般的眼睛看他,聂寒云挑了下剑眉“我可不记得有教过你说句话也这么婆婆妈妈的。” “我有喜欢的人了!”在三哥话音刚落的时候,寒阳豁出去似的开口!尾音正好和聂寒云悠然的声音重叠。 想了片刻,聂寒云笑了起来“女子有摽梅之龄,男子到了年纪成家立业也是正途,这跟哥哥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不过既然事情让你这么为难到要求我的程度……想必你喜欢的也是个了不起的人吧……”他抬腿向店里走去,回头淡然的看了一眼楞在门口的寒阳,挑眉,轻笑“……进去说吧。” 走到正厅,把门关上,坐在太师椅上,聂寒云随意招手“坐吧,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第三章 聂寒云是聂家兄弟中最为敏锐的,在他明察秋毫的三哥面前,寒阳什么都不敢隐瞒,但是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好措辞。 看着他憋红一张脸的样子,聂寒云轻笑“你这么难开口……难道是窑子里的姐儿?赎出来带到乡下认个亲也就罢了……或者竟是别的?” 寒阳坐在下首,兄长说这话的时候,他握住上好定窑瓷杯的白皙手指立刻一紧,但是还是没有说话。 “……”面对他的沉默,寒阳的眉毛微微拧起来“难不成你要告诉哥哥,你看上坤戏班里的角儿了?” 听着哥哥这么说,寒阳抬头,他缓慢而困难的开口“……三哥,我喜欢上一个人,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他……但是你一定不会同意的……是的,我喜欢上的确实是个角儿,可他不是坤戏班的,他是城里长喜班的一个角儿……叫太平,雷老爷已经把他送……”话还没说完,一碗滚烫的热茶扑面向他而来! 寒阳躲都没躲,迎面受了这一碗热茶,长长的睫毛上都滴着热水,就在同时,他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他不言不动,只是低头跪着,那愧疚的温顺中带着一种百折不挠的坚决。 良久,当脸上的液体已经感觉不到热度的时候,他才抬起头,俊秀而年少的容颜上挂着名为坚决的表情。 慢条斯理的把空了的茶碗放到一边,聂寒云没有一丝表情变化,他交叠起双腿,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沉默了一下,寒阳呢喃着开了口,倔强的少年在说话的时候隐隐带了哽咽的声音。“但是我就是喜欢他……我有什么办法?” “敢情着你是长进了,到东北来别的没学会,包姑姑养相公你学的倒是很在行。”聂寒云优雅的冷笑,又为自己倒了杯茶“别的地方什么风尚我不管,你想要我聂家以后再也没法抬头吗?换言之,为了个唱戏的,你就可以连哥哥、家族都不要了?这样,我就不得不怀疑那个你喜欢的什么人在背后都向你教唆了什么。” “太平没有!”他激动的叫起来! 聂寒云却只是云淡风轻的一笑,嘴角吊起一丝没有感情的笑纹“……你的行动就是这样。” 这句话说完,跪着的弟弟和椅子上的哥哥都无话可说,而就在这时,一道娉婷身影从堂屋的走廊而来,轻盈的跪在了寒阳的身边—— 那是太平—— 从一开始,太平就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一切,他只是安静的看着,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 直到,那个如阳光一般的少年为了他向别人屈膝。 看着他坚强而又寂寞的身影,心里忽然荡漾起一丝形容不出来的感觉——那出身尊贵的少年为了他屈膝,为了他下跪……为了他啊…… 说不上是感动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被胸膛里一股感情驱使着,走上前去。 他低头,走出,然后跪倒在他的身边。 他是他的,寒阳的一切他自然有责任一起承担。 什么也不说,也不抬头,他只是跪在地上,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凝视着膝盖下象是荷叶一样优雅铺展开的裙摆,看它在蜡烛的光芒里不安定的明灭着。 “……”看他跪在寒阳身边,知道他就是让弟弟如此倔强的那个戏子,聂寒云也不说话,只是用修长的指头扣着茶杯,沉思似的看着的太平。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妖艳动人的男子,哪知看到的却是一个如玉温润,带着一种静谧到绝望程度的清秀男子。 他仔细审视太平,良久之后才调开视线。 他肯定,太平不美。 这个迷惑住弟弟的戏子年纪差不多在二十上下,不美也不媚人,被包裹在女子装束下的身体纤细修长。 和他想象中似乎有些出入呢…… 聂寒云把杯子端到嘴唇旁边,也不喝,只是以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水雾里迷蒙起来的那张苍白容颜。 “……你就是太平?” “……是的,我就是太平……” “……哦……”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聂寒云就不再说话,只是用茶盖打着杯子里的浮沫。 他不说话,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整个气氛开始凝重起来,由聂寒云身上散发开来的沉重气息逐渐凝结。 就在这时,从远远的街上传来了爆竹的劈啪声,虽然不及年夜时的茂盛,但是稀稀疏疏的偶尔一声二踢角的炸响也足以让人心里一震! 聂寒云只是安静的喝茶,寒阳却只觉得随着时间的拖长而掌心里一把冷汗! 他这个三哥精明过人,不是他能对付的,只要他成心对付自己,怕是三个自己捆在一块也不是对手。 发现了他的异样,太平不着痕迹的靠近他,握住了他的手,微微的在掌心用力。 这样的动作虽然微小,但是却逃不过寒阳云的观察,他微微一晒,稍微扯了下嘴角。 他终于放下了杯子,瓷杯落到红木桌面的脆响让地上的两个人都一惊。 聂寒云开口“……寒阳,你知道我可以怎么对付你们两个吗?” “……” 聂寒云笑了起来“法子很多,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让几个粗壮的家丁把你们架开,你丢到空房子里饿几天败火,他丢到不拘那家窑子里,你说我做得到做不到?” “三哥想逼死寒阳吗!”听到聂寒云这么说,寒阳的反应出奇的大!不管太平拉着他的手,他愤怒的站了起来,平常总是温和笑着的容颜现在却充满愤怒! 丙然是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会动不动就把死不死的放在嘴上,真是幼稚。 听到他充满愤怒的回答,聂寒云只是轻轻摇头,不甚在意的托起下巴,他挑眉,微笑。 “寒阳,你该知道,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也威胁不了我,很简单,你伤你自己一根指头,我能让太平付出十倍的代价,相信你的哥哥,这种事情我作起来很简单。” 听到他这么说,寒阳一窒,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他的话—— 是的,对方是他的哥哥聂寒云——整个北平城里最好的商人,他相信聂寒云做得到这一切,而他无法去拿太平的安全冒险—— 看着弟弟无力的垂头,聂寒云看向太平,却发现在自己撂下如此狠毒的词语之后,那个清秀的青年居然没有任何的恐惧表情。 他只是跪在地上毫无畏惧的正面接受着自己绝无善意的打量。 同样是深黑色的眼睛彼此对峙一般的互相凝视着,良久,太平非常郑重的敛袖,轻轻的弯子,五体投地,把额头触到了冰凉的地板上—— 那是一个非常缓慢的动作,慢到几乎象是定格了似的,但是这一拜中所蕴涵的无名意味让寒阳深深的叹息起来—— 孽障孽障…… 就在这时,寒阳看着兄长,他忽然凄惨的笑了起来,然后一字一句的开口“……那……三哥,你想象……逼死二哥一样的逼死我吗?”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寒阳就立刻后悔了,但是话已出口,再想改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当他话一说完,他只能狠狠的闭上眼睛,在心里责备说错了话的自己—— 他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着残茶的杯子落到了他身边。里面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长袍上—— 聂寒云霍然站起,他阴沉的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弟,眼神里带着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疼痛的感觉,在看了一阵之后,他猛的转头,想说些什么,但是当张开嘴唇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商场中纵横无敌的男人痛苦的再度坐了下来,他象是申吟一般的开口“……寒阳……你有没有想过说出这句话的后果……” 早亡的聂家二少聂寒水是聂家满门上下共同的禁忌啊…… “……对不起……”知道自己以不正当的手段伤害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寒阳低低的道歉,满含愧疚。 他不想伤害三哥的…… 痛苦的用手支撑着额头,聂寒云无法可想的模着自己的额头,最后,他妥协似的摊开双手,“好,我可以容忍你们……你们想过大哥会怎么对你们吗?”他在德国留过学,算是对这种事情很是不在乎,可是聂家当家聂寒冰呢?他那个铁血无情的大哥呢?他可不会象自己一样如此简单的就饶了他们。 看了他们一眼,聂寒云苦笑,手指扶着自己的额头。 “……好吧……我可以认可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寒阳瑟缩了下,直觉的觉得哥哥要说的话里蕴涵着不吉的味道,寒阳一双眼睛微微闪烁了下。 平复了下呼吸,聂寒云起身,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他细长的手指有些颤抖,几滴温热的液体在倾倒的过程中洒到了桌面上,最后他看着雨过天青色的杯子里金黄的液体,微微的叹息。 看着弟弟俊秀容颜上一丝深入到骨子里的缠绵,聂寒云轻轻的叹了口气。 “寒阳,你该知道,我现在就算应允了你,你也过不去大哥那关。”他镇静的说,看着寒阳微微颤抖了下肩膀“寒阳,大哥和我不一样,他不会接受的,换言之,他不会让你有任何说服他的机会……你知道吗,大哥是怎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 听到三哥这么说,寒阳低下了头。 是的,他大哥聂寒冰性格刚直冷毅,断然不会同意自己和太平的事情…… 但是他也不能就此放弃了,不是吗? “……”看了一眼太平,聂寒云轻轻挥手“太平,你先退下,我有话要单独和寒阳说。 听他这么说,太平迟疑的看了眼寒阳,而俊秀的少年则对她微微一笑,鼓励似的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让他离开。 片刻之后,整间屋里就只有聂家兄弟相互无声的对峙着。 聂寒冰思考了一会,开口说道“……寒阳,这件事情我会帮你,因为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太平,但是我现在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三哥请说。”还是个孩子的寒阳瑟缩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点点头。 聂寒云叹气“那么,我希望你知道,就算我帮你得到了他,你知道你将面对什么吗?你要记住,让窑姐进门就足够让聂家成为北平城里的笑话,而你想要一个戏子进门……大哥不会原谅你,你被赶出聂家是必然的结局,你考虑好,离开了聂家的庇护、离开了你生活习惯的富贵,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是不是能担负起你和太平未来人生的责任,这些你考虑过了吗?” 胸膛里翻沸的焦躁和急切,一点一点的在聂寒云秋水一般的眼神里冷却下来,寒阳在沉吟了很长时间之后点头,以一种属于男人而非少年的语气说道:“我可以做到。” “好。”聂寒云点头,“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办法好了。寒阳,我现在就为你办理到美国留学的手续,我给你一个你可以证实自己可以负担起两个人生的机会,我只给你两张到纽约的船票和第一天的生活费,然后,我给你八年的时间,当你二十五岁的时候,如果你可以在那种环境下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并且取得纽约大学的学位,那个时候,你也就有了足以守护太平的力量,就算是大哥也不能分开你们了,反之,你也就没有承担起两人份命运的担当,我或者大哥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轻松的分开你们。”他微笑,沉郁的眼神里凝结着平和的光彩。 “作为代价,如果你和太平无法在纽约生存下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到聂家在纽约的办事处去求援,而当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去求援的时候,也就代表了你们自愿放弃这个赌局,然后你和他就要分开——因为这证明了你们都是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人。如何,你同意吗?” 仔细的听着,然后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仔细的品味,寒阳俊秀容颜上一双美丽的眼睛温润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承诺的态度开口允诺,他笑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三哥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也知道提出这个条件的三哥是真正的为自己着想,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敬的向自己的兄长低下了头—— 是的,如果离开了家庭的庇护就连生存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到的话,他确实没有任何资格反抗。 因为一旦月兑离了自己所生存的优越先天环境,不再是聂家四少的他,原也是个最普通的人,而他是否能以普通人的身份给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幸福呢?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考验。 知道他已经了解了自己的意思,聂寒云只是深深的看他,然后叹气“寒阳,兄弟是共患难易。同富贵难,但是戏子不一样,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自古明训,如果说到最后太平和你竟然能敖过那么贫穷的日子,那么,恭喜你,弟弟,你找到了最无价的宝物。这个,是给你,也是给他的考验,自古富裕时在天愿做比翼鸟的人多,大难临头,连明皇这样风流人物不也君王掩面救不得吗?珍妃光绪十年恩爱,最后琉璃井边帝王也救不回爱人,寒阳啊……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当真要这么做?” 听了三哥的话,如果是十七岁的少年心中没有一丝疑惑和恐惧是不可能的,但是在踌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才轻轻抬眼,看着自己的兄长,秀丽的嘴角边浮现起轻轻的笑容。 他知道这一切,也知道自己极可能遭遇的状况,但是,他想尝试一下,他想尝试一下可以让自己和太平幸福的可能性,他想尝试一下而已—— 即使失败了也无所谓。 最后,他对自己的兄长微笑,然后轻轻点头,“即使我以后会后悔现在的举动也无所谓……只要我现在不后悔就好。” 聂寒云轻轻摇头——世间就是有如许痴儿女…… 而他的弟弟就是其中的一个。 无法可想的摇头。聂寒云说道:“……初八一到,你就带着他走,等八年后再回来,八年的时间足够你冷静思考了,如果八年后你带着学位和他回来,那么,你可以以姨太太的身份迎他进门,让他进我聂家的大门,而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知道这是这个一向开明的三哥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寒阳点头,然后跪下,给自己最尊敬的人行了这个世界上的最敬礼。 坐回到座位上,品尝着因为微凉而味道苦涩的茶水,聂寒云没有再看自己的弟弟,只是微微合上秋水一般的眼睛,然后在稀薄的水气后不为任何人所知道的轻轻叹息。 寒阳把自己和哥哥做的约定告诉了太平,太平对他的决定没有任何的异议。 毕竟,他不是这件事情中有资格抱怨或者否定的人,他没有这个权力。 他所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寒阳的决定而已。这才是他的义务和责任。 不过……被寒阳年轻的手臂抱在怀里,太平超然的想着:聂寒云不愧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商人之一,他很清楚,要是用强的话,只能更加增添寒阳的反抗精神,只能让他越来越逆反,这招却让他老实就范,而且现实—— 寒阳这样大户人家的少爷怎么能适应外面辛苦生活的日子? 谤本不需要任何人动手,现实生活是毁灭一切爱情的最切实手段。 才子虽有学,佳人虽有貌,但是若果没有白花花的银子做铺垫,饶是张莺莺那倾称倾国貌也只能整日价灶台炉灶,哪有闲情去风花雪月? 流浪漂泊的日子只需要几个月,什么样的公子不屈服?什么样的爱情和誓言不烟消云散? 不是他悲观,而是世事如此,没什么样的感情可以不在现实之下屈服。 寒阳不会是第一个屈服的人,却也不是最后一个。 不过,他的和怀抱好生温暖,现在,就在他没有抛弃他的时候,让他能躲在他的怀里,做一个欺骗自己的梦,让他欺骗自己,固执的认为这个怀抱会永远的为他敞开…… 因为,实在是好温暖…… 这么想着,他闭上了眼睛,而就在此时,寒阳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太平……你放心……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我都会永远守着你……不让你不幸福的……” 誓言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徘徊着,扣在他腰间的手指也紧了几分,忽然,太平觉得自己有一种即将哭泣的冲动—— 心里……好难过…… 不是伤心也不是任何别的情感,只是觉得心脏的部位涨涨的,非常难受…… 有什么正在心脏里生长……然后即将蔓延出来…… 也许……抱住自己的少年是可以相信的吧…… 和中国北方大地冬日里的干冷不一样,海面上的天气是一种粘腻潮湿呼在肌肤上的奇妙感觉。 海风非常冷,冷的象是要把人切割开来一样,但是又不象是冬天北方那种爽快的刺骨寒风,就象是用棉絮裹着的刀子软弱的用钝重的刀口在人的身上刮来刮去一样。 风的味道很咸,潮湿的寒冷里还有一种涩涩的苦味,缩在甲板水线以下的末等舱里,寒阳小心的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把晕船晕的很厉害的太平抱在怀里,尽量和旁边缩成一团正在呕吐的枯瘦妇人隔离开来。 太平现在只觉得恶心的要死,浑身上下都象是要拆散了重装一样的痛苦。 这就是晕船啊,在坐上这艘船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呢…… 寒阳把他朝怀里又紧了紧,温柔的手指抚摩他的头发“再忍耐一阵子吧……等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到甲板上去好不好?那里能比这好些。” 从旅顺搭船到日本,然后转登船去美国,这一路也至少需要个把月的时间,现在还有一半的路程,他希望太平至少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知道抱着自己的少年正在为自己担心,太平勉强压抑下喉咙里面升腾起来的不悦感觉,微弱的摇头,证明自己没事。 不能再让他担心了,微弱的摇头,太平苍白的容颜上努力挤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然后,他小心的把脑袋塞到寒阳怀里,轻声的询问“寒阳……你不觉得这里难过吗?”这里气息浑浊,连褥子都是以前的人留下的呕吐味道,他这个贵公子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气氛? 寒阳却不在意的笑了起来“这有什么,我当初在东北的深山老林和采参的队伍迷路了,那才叫一个状况凄惨呢……如果不是及时被人发现,当时没有食物的我们,大概就要杀掉队伍里最弱小的人来吃了吧?跟那时候比起来,现在不是在天堂一样?” “……”听着他以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太平不禁从他膝盖上抬头看他,却望入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他下意识的抓住他的袖子,修长的指头紧了紧“……那假如没找到你……你会吃吗?” “怎么会?我又不是野兽。”寒阳失笑,在笑完之后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凝视着问出这个问题的太平,然后温柔的微笑“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说不定我就会吃了……”他轻笑,“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活着回到你身边……” 听他这么说着,太平觉得一种奇妙的东西从他的语言里流淌了过来,某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凭借着语言作为媒介进入了他的身体—— 身体中的某一部分被这样的话语充满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头,把自己塞到少年的怀抱里,然后闭上眼睛。 似乎,晕船的症状好多了…… 第四章 在公历的3月末,寒阳和太平到了纽约,当他们到达纽约的时候,这个充满了活力的城市刚从夜的怀抱里悠悠苏醒—— 象是被剥去蛋壳的熟蛋一样泛着青白色的天空在踏上这块土地、身无分文的两个男子面前展现了开来—— 似乎延伸到人的灵魂深处、没有边际的蓝天在他们的眼睛里蔓延开来。 纽约象是一只正在从美妙的酣睡中苏醒,精力充沛而慵懒的美丽巨兽,而从城市每一个角落生起的黑烟,则是只这只巨兽不经意之间抖落鬃毛所留下的痕迹。 站在对自己而言完全陌生的异国街头,太平小心的朝寒阳靠了过去,细长而纤细的手指拉住了他的袖子。 这个城市有一股奇妙的臭味,天黑压压的,满街走的人都奇形怪状的,深吸了一口气,太平借着街道边正在渐次熄灭的汽灯最后的微弱光线,看着身边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 “寒阳,咱们今天怎么办?”他低声问道,而他身边的男人手里则捏着一张下船时候买的地图,正在研究。 找到了离这里不远的中国城在地图上的位置,寒阳拍拍太平的肩膀“我们先到中国城里去,在那边看看有什么包住宿食物的店需要人手好了。” 太平点头,忽然听到从他身旁走过,一个黄头发女人好奇的看了眼他们后说了句什么。 他听不懂,只能在那个女人的注视里朝寒阳的怀里缩了缩。 发现了他的恐惧,寒阳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微笑“不怕,那位夫人在称赞你长的清秀。” “你听得懂他们的话?” 寒阳扶着他的肩膀向前走去“听得懂,我小时侯念的是教会学校。” 然后他笑了,美丽的黑色眼睛凝视着太平“等有空了我教你,一点都不难学的,” 他们向中国城走去,在看到破旧牌坊的时候,太平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寒阳掌心。 那是一只翡翠的镯子,现在太阳出来了,虽然阳光在蒸汽形成的厚重云层面前还是显得有些无力,但是投射出来的斑点光彩,也足够照出太平掌心镯子本来的光泽,一眼看去竟然象是一汪碧水在他白皙掌心缓缓的流动。 “这是……”寒阳有些惊讶,他不禁抬眼看看一脸平静的太平。 太平却只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这是我前些年,一位爷赏赐的,算是我唯一的梯己物件了,现下咱们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也说不得了,去典当了它吧。就算这里的当铺再不识货,典当出够咱们活个十天半月的钱总是够的。” 寒阳却没有说话,他只是凝视着他掌心的镯子,看着那一汪水一般的翠绿盈盈的婉转着,生生一痕绝色。 这一定是太平最心爱的物件,不然依照他这么淡漠的性格,怎么会一直留到现在? 而如今,他要他当了这只镯子去换取未来的生活。 黑如星子的眼睛深深凝视着面前苍白的身影,寒阳无声点头,紧紧攥住了这只镯子,合在掌心。 到了中国城里的一家当铺,用这只上好的翡翠镯子换了几张精薄的票子,中午时分,寒阳和太平到了一家很是肮脏破旧的小店铺里吃东西。 用船上剩下的钱要了两碗馄饨,寒阳仔细的从零钱里捏出两张纸币,递到店主手里,然后和太平端起面前黑糊糊的馄饨碗。 寒阳拧着眉毛,小口小口的喝着那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的汤,简直比吃药还痛苦。 太平就不一样了,十岁之前他是街上的叫花,吃尽了各种苦头,十岁之后进入戏班子开嗓学唱,也是什么苦都吃过,这样的馄饨对他而言也算是好的了。 吃了两三口就放下筷子,寒阳和煦的微笑着,看着正在擦地的店主“大爷,我想问下,在这个中国城里想要找工作的话,需要找谁?还有,新人到了,要去拜谁家的码头?” 中国人一旦聚集就一定会拉帮结伙,就算到了外国也一样,先去拜山头、认香火比较稳妥,中国北方大地帮派最是剽悍,聂家自然就要应对这些江湖中人,对这一套,寒阳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老人家转头看他们,耷拉的眼皮下面诧异的光芒一闪“小子还满懂规矩。” “就请老人家指点了。”寒阳依然笑容满面。 “这里是青帮江爷的地盘,但是江爷他老人家是上海香堂的正牌子三当家,这里是他的小弟冯胖掌管,冯胖人满不错,不过现在送江爷的大少爷去什么地方念书了,等他回来不迟。 寒阳的态度更加的恭敬“那老人家,您能告诉我们,我们怎么能找到工作?” “……”把下巴搁在扫帚上想了片刻,老人全是青筋的手指了指对面一排装饰华丽的房子,“去找沉姨吧,她在这里算是大家的主心骨,我听说她的店里在招人,去那边碰碰运气好了。”说完,他上下打量面前的一双男子“你们长的这么俊秀,她会很高兴的收留你们吧?” “……那边是欢馆?”听到老人语焉不详的说,太平谨慎的插了句问道;出门在外万事小心,这里人生地不熟,真出了什么事,才叫一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老人一阵大笑“这里又不是个北京上海,哪里来这么多喜欢养兔子的老官,人家沉姨开的是茶馆。” 仔细衡量了一下,太平朝寒阳点点头,寒阳仰脖把所有的馄饨连汤带水都咽到肚子里,抹抹嘴,拿起包袱向对面走去。 茶馆和妓院一样都是在早晨和黄昏之后才热闹,他们过去的时候,镶嵌着五彩玻璃做图案的门没有任何敞开的意思,他们用力的砸门,过了好一阵子,久到他们以为里面根本就没有人的时候,门稍微开了条缝隙,一张属于小女孩的容颜谨慎的从门缝里向外窥看着,那双象是受到惊吓的小老鼠似的眼睛在看了他们一眼之后,立刻缩了回去,门也被用力的关上! 砰!聂寒阳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的门,模模下巴。 正当他们又想敲门的时候,一个女人训斥着什么的声音,和拖鞋拖拉在地板上的声音一起向他们过来。 门被很用力的打开,一个如果化妆会是一个美女的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而刚才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小女生则拉着女人的衣角,躲在她身后,明亮的大眼睛恐惧的凝视着他们。 盯了一会他们,女人骂了声什么,然后把手交叉在丰满的胸前,操着一口带着陕西味的京腔说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您是沉姨吗?”寒阳温和的微笑,冠玉似的容颜上一双眼温润如天上的星子。 “……”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们几眼,女人点头“是的。” “那您……”寒阳微笑,少年贵介的如玉气质生生眩惑了沉姨老江湖的眼睛。“可以给我们两个一份工作吗?” “……”眼睛立刻尖锐了起来,女人上下打量他们几眼,然后侧身,拉拉白皙膀子上快掉下去的衣服“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知道他将获得一份工作,寒阳拉拉太平,两个人一起走进沉姨身后昏暗的房间—— 一个小时后,寒阳获得了一份服务生的工作,而太平则获得了一份在后台厨房打杂的工作——除了微薄的薪水之外,他们还获得了这间茶馆的后面一个小小的空间作为居住的地方。 对这一切,太平觉得非常满意。 他看了眼身边的寒阳,却无法在少年沉静的面容上看到任何的表情。 心里稍微慌了下,太平下意识的的伸出手,而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聂寒阳没有转头,却握上了他的手。 只那轻轻一握,温度轻妙流转的瞬间,太平忽然安了心定了神,再不迟疑—— 时间的流逝总是飞快的,这点对谁都一样,对于寒阳和太平而言也是这样,当他们到达纽约第三个月的时候,寒阳到外面的书店去买教材,而太平则一边用心背着寒阳昨天晚上教给他的英语单词,一边用心的清扫着房间,以保证一会儿当客人们来的时候,这里干净的可以随时使用。 而在他身后,总是混迹在茶馆里,平常打打下手,总是跟在沉姨后面的小女孩躲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他。 知道那是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应门的那个小女生,来到这里三个月了,还没听见她说一个字的太平,第一次发现她没跟在沉姨身后,而是自己单独一个人出现。 这个孩子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楚,但是沉姨既然收留她,自然也就没人说什么。但是这孩子不亲近人又不爱说话,也没几个人愿意理她。 念念有辞的太平在又扫了一会地,发现小女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沉吟下,走到小女孩面前,半蹲子和她视线平行。 他尽量笑的非常和善“小妹妹,你叫什么?” 小女孩也不说话,乱草似的头发下黑亮的眼睛只是看着他。 兴许是个哑子吧?心下有了一些怜悯。太平叹气,举手—— 就在这瞬间,小女孩露出了非常恐惧的表情,她拔腿就跑!太平手快的拉过她,而被拉住的小女孩立刻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抱着头发抖—— 太平的指尖停顿了下;他很熟悉面前这孩子的举动是怎么回事。 在戏班子里,被师父和师兄责打是再家常便饭不过的事情,有些被打的狠的孩子,就会是这样,只要有人扬起手来,就蜷缩成一团。 心下的怜惜又深了一层,太平小心的拉过小女孩,抱在怀里柔声的哄着。 “孩子,别怕,我不会打你,我只是想拿梳子给你梳梳头……” 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小孩子在他柔声安慰了好一阵子之后可怜见的抬头,看着太平和他手里的梳子。 太平也不说什么,只是一边笑着,一边输理她杂乱的头发,片刻之后,小女孩到后背的头发就扎成了两条漂亮的辫子。 在发稍为她结上蝴蝶结,太平又用帕子给她净了脸,白净净的娃儿立刻变的可爱又讨喜。 “……去吧。”把她从膝盖上放下去,太平轻笑着让她去玩,小女孩看了他一阵子之后跑走,跑到一半又转身回来,小手拉住他的衣角,憋了半天,说了一个名字“真纯……” 真纯?是她的名字吗?原来他会说话啊?太平笑着点头,指了指自己“太平。” 小女孩用力的点头,然后害羞的别过脸,跑走了—— 太平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轻笑,转身要拿起扫帚,回头却看到了沉姨—— “这孩子鲜少和人亲近呢……”站在他身后,化上妆之后明艳照人的沉姨有趣的看着他,悠闲的说着,往旁边墙上磕了一下黄金的烟袋“啧啧,难得看到真纯这么亲近人,小太平,不简单哟~~~~” “沉姨……这孩子……”太平拧起细眉。 沉姨挑眉,知道他想问什么“这孩子的母亲在她面前被打死,你明白了?” 太平再度拧眉“谁这么忍心!” “她的父亲是日本人。”沉姨简单的解释“她娘是中国人,你也知道咱们和日本人不对付,这国仇家恨一总揽的就应在这小娃儿身上了……” 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换了下站立的方式把身体靠到门板上,拉拉垂下来的丝绒披肩,她淡淡第问“太平,你以前是唱戏的吧?我看你给真纯绾头发似乎很熟练。”面前这男人带着清雅之气,动作之间柔和而不带脂粉味道,怕是有名望的旦角才能做到。 太平微微一笑。“是啊,我是唱旦角的。” “哦?”她来了兴趣“昆曲还是京剧?” “京剧。” “那唱给我听听怎么样?” 点了下头,太平把拖把洗好,放回到应该在的地方,才转身问身后的女人“不知沉姨想听那出?” “不拘那出,你随便捡你拿手的唱好了。” 沉吟了一下,太平想了想,然后开口轻吟:“则下得望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 静……原来是赚花阴小犬吠春星冷冥冥,梨花春影……”他的声音婉转中带轻灵,如同仙女手中轻舞的飞天绶带,一层一层轻轻绕着人的心,那月白面容上有那么一点子凄清,便萦绕着人那点魂灵,直要带人入那唱曲中的海市蜃楼。 “呀,转过牡丹亭、芍药兰,都荒废尽……”他轻轻的唱着,身形轻动,明明没什么动作,却有了那反身折腰直教百花伏倒的美丽,他宛如天籁一般的声音安静的在空中荡漾,也飞到了走向这里的寒阳耳中—— 手里拿着几本英文教材,寒阳站在窗户外看着里面那道娉婷的身影,看着那即使是被最粗糙的衣服包裹,也依然如同水里芙蕖一般清丽的身影…… 于是,无数轻吟漫唱在耳边回荡而起,眼里心里刹那之间便只剩下那道纤细的身影…… 于是……只消一个黄昏,断送一生憔悴…… 忽然象是感觉到了什么,太平回头,看到窗那俊秀的少年,他忽然微微拧眉,似乎是想笑,但是灵魂却还沉浸在杜丽娘魂魄追赶那情人的悲伤困顿之中,他掩唇,似笑还哭,那一点最婉转的心事便酝酿在那愁眉半颦、薄唇微挑的迷蒙之中。他一双如水的明媚眸子只看了寒阳一眼,那如泌凉水波一般的眼神便水雾一般拂向他,如层层水波笼罩而来。 沉姨显然看到了窗里窗外这两个人的眼神交会,她晦暗不明的微笑起来,鲜艳的珊瑚色嘴唇勾出一个奇妙的弧度。 “寒阳,你怎么不进来?看看太平这唱腔身段,我敢打包票,就算是京城大名楼里的角儿也没有太平一半的功夫。” “您谬赞了。”看着寒阳走进来,太平温和的微笑,轻轻走到少年的身旁,袖子下半掩的手掌握住了寒阳一双手。 他是他的,他这么暗示沉姨,暗示她不要试图做一些什么不可能的事。 寒阳何等聪明的人物,他立刻明白了太平的意思,他温和的对沉姨展颜微笑,清华中自然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看了一眼寒阳掌心的书本,她嫣然妩媚的笑了起来“哟!有意思,这样吧,寒阳,你懂英文,样子生的也俊俏,你且到前台去罢,工钱也高些;至于太平,咱们这里各地的主儿都有,前台总要有表演,咱也学着上海的习气去跳艳舞,让太平娉娉婷婷的把妆一扮上,亮着调门一唱,保证迷住老少爷们一群一群的,我敢说,只要有太平在,我的店一定能压倒周围所有的茶馆。” 听她说到这,寒阳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这种做法和以前那些蓄相公的私寓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场子里多了个可以供人玩弄的对象罢了! 他怎么能答应?! 他刚要说话,却被太平捏住了掌心,即使肚子里全是话,但是被喜欢的人一暗示,他也只能乖乖的闭嘴,不再说话。 知道这是寒阳尊重他的表现,太平朝他递过去一个温和的眼神,对着沉姨笑吟吟的开腔“沉姨,您知道,您的这个提议代表着什么,我在还唱戏的时候就是个不开条子陪老斗的,自然没道理现在重操旧业,是吧?但是,一直承蒙您照顾,您这么说也全然是一片为我们好的心意……如果我们不领情的话……就显得我们不识抬举……”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一双本来清澈的眼睛,在看着沉姨的时候却让对面见多识广的女人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一向沉默柔顺的太平并不如他的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温顺。 太平在中国的时候至少应该是一个红遍地方的戏子,而他的年纪看上去也该有二十左右了,这样的面貌这样的身份和这样的嗓子,到了这个年纪,却还没有开过条子伺候老斗,想必也不是一般人物吧? 想到这里,沉姨不禁嘲笑起自己来。 是了,婊子戏子最是阅历丰富,不管他表现出如何的面貌来,他始终曾经是一个戏子,见过的世面不见得就比她少。 知道她大概在想些什么,太平温润的一笑,嘴角在昏暗的灯光里隐约露出一丝笑纹,他越发放缓语调。 “所以呢,太平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说出来让沉姨听听,也不揣冒昧愚钝了,您看这样可成,每天的表演时刻,您还是按老规矩来,然后等到一个间歇,我就上去,上去之前您先在台上放下纱帐,若隐若现的,神秘出来了,自然看的人也多,我也不必抛头露面,而想必这节目定然是不受看的,放了几日,大家不乐意看了,也就不必我献丑了,这样也算是沉姨成全太平,如何?”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就算是沉姨也应对不出一个不字,她沉吟了下,点头“好,毕竟还是太平见过的世面多些,想出的法子就是又好用又不一般。”这么称赞着,沉姨转身离开。 而在整个事件中一个字也没说的寒阳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忽然咬了下牙,几乎是愤怒的拉着太平向后面他们的房间而去。 拖着太平走回房间里,寒阳靠在菲薄的门板上,能感觉到劣质木条拼凑成的木门在自己身体的起伏下微弱的反弹着,坚硬的木头感觉敲打着他的脊背,他看着坐到床上的太平,有些懊丧的拨了下头发,墨玉似的头发从他的指尖流淌而过,露出下面白皙的额头。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凝视着他,太平在等他呼吸顺畅之后开口,声音柔和得象是在吟唱什么一样。 “谢谢。”他说,然后对他展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他真的很高兴呢? “谢我什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是寒阳却嘴硬的不肯承认。 “……谢谢你没有忽略我的个人意志……然后任我凭自己的意志决定我的事啊……” 太平这么说着,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然后他伸出手,那一截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手象是白玉一般,微弱的反射桌子上油灯的光芒。 他抱住走到床边的寒阳的颈项,然后微笑,闭着眼睛吻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非常清淡的吻,仅仅是嘴唇和嘴唇彼此之间互相柔软的碰触而已,并没有任何的味道搀杂在其中。 太平微微用自己的气息描绘着寒阳青春而秀丽的嘴唇,而从寒阳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太平那仿佛蝴蝶翅膀一样微弱颤抖着的长长睫毛下,荡漾出墨玉一般深沉颜色的眼睛。 美丽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美丽、那么坚强的眼睛。 就是这样的眼睛这样的人迷惑住了他,让他一心只想拥抱住怀里的人,而不要别的。 可是,他却保护不了他,保护不了对自己而言是唯一爱情的人。 他本来应该给他美好的生活和锦衣玉食的,他本来应该用最幸福的一切来滋养他好不容易捧到手里的月下芙蓉的,可是,他只能让他和他一起吃苦,一起受累,他甚至还要太平去做这种事—— 几个轻轻的碰触之后,太平稍微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对他露出了微弱但是却发自真心的笑容。 “我很高兴。”他说,然后有些腼腆的垂头,从寒阳的角度可以看到太平柔软的发丝顺遂的垂在他被粗布包裹的肩膀上。“我真的很高兴,非常高兴呢……”因为,自己面前这少年是真正的把他当做了一个人在对待…… 第五章 是的,寒阳尊重他。 寒阳的尊重不是那种怀着宠爱意味的不平等的尊重,也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一件依附物,而是把他当作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和他有着对等权力的人来尊重。 这让他非常非常的高兴。 因为,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尊重,也是他第一次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尊重。 看着太平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的味道,寒阳的眼神柔和了,他坐到桌子边,放下东西“……高兴什么?” “高兴你把我当一个人。”他让他自己做决定,而不加以自己意愿的干涉。 有些失笑,还没有月兑离少年稚气的青年微微侧头,头发柔顺的落在颈项上,寒阳笑了下,然后立刻拧起眉毛“但是你知道……我不赞同你这么做。”这样做他总是觉得不好。 “……我知道……”就是因为他知道,所以才更高兴。 太平微笑了起来,美丽的黑色眼睛凝视着寒阳少年气的容颜,然后微笑“我只是想多赚些钱,好让你能早些念书啊,我知道你觉得我出去唱戏总给人不好的感觉,但是我买的是技艺,也不怕别人说些什么,不是吗?” “但是很危险……”寒阳轻声说,秀丽的嘴唇有些不怎么放心的抿起。 “……不会比我在奉天的时候更危险……”太平走过去,把手叠在寒阳放在桌子上的手,感觉着少年那灼热的温度爬上自己微冷的肌肤“我想……我想做些我能做的事情……”是的,他想为面前的这个少年做些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他想帮助他达成他的愿望,就是这么简单。 听到他这么说,寒阳抬头,星子一样明亮却又如玉石一般温润的眼睛看着太平,他笑了,温暖而没有一丝杂质。 “谢谢。”她真诚的说。 太平多少有些惊讶的抬起眼睛,他刚想说些什么,寒阳已经拉过他的手,取出抽屉里的书。“来,太平,我继续教你识字,今天我教你写我的名字……啊,昨天我教你的几句日常对话你背起来了吗?如果以后遇到说英语的客人,这几句是最基本的应对方式哦。” 太平点头,严肃认真的翻开了寒阳摊放在他面前的书本。 然后,他开心的依靠在寒阳怀里,愉悦的被他温暖着。 或许,他开始喜欢寒阳了吧?太平这么想着,然后愉快的发现,自己没有丝毫的抵触—— 事实证明,沉姨确实是一个非常有眼光的人。 让太平唱曲的点子让茶馆里的客人暴增!有些本来不好喝茶的客人,也为了听太平的曲子而宁肯花钱买壶茶水也要多盘桓一会儿。 太平为她赚来了大把大把花花绿绿的票子,她眉开眼笑之际自然也多包了不少红包给太平,而随着太平的钱越赚越多,寒阳跑书店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当他们到达纽约半年之后,这天,沉姨把他们找去,告诉他们,管这片中国城的冯胖回来了,听了他们的事很有兴趣,让他们挑拣个好时候去拜拜山头。 这可是住在中国城里的人必须要守的规矩。 寒阳和太平自然也要守。 而他们还是沉姨底下的人,冯胖和沉姨一向交情不浅,结果现下,沉姨也陪着他们去了。 选了个好日子,沉姨慷慨的提供他们衣服和要拿到冯胖家去的礼物,一行三人就步行着穿过大街,从中国城的一端穿行到另外一端去。不一会,就到了冯胖的家。 冯胖的家是整个中国城里唯一一间西洋样式的建筑物,这个三层楼高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洋楼坐落在中国城的最后面,时间的洗礼显然没有洗去它的雄伟辉煌,而只是多了几分无法形容的从容不迫。 现在是纽约的盛夏,无数的绿色爬藤类植物攀爬在洋楼乳黄色的墙壁上,柔和的在黄昏的风里荡漾着自己柔软的身体。 沉姨走到门口停住,看着门前两个腰里挎着枪,带着宽边礼貌的青年,化完妆之后绝色美丽的女人高傲的朝青年扬了下下巴。 “进去告诉老冯,就说我沉姨来了。” 两个看门的人自然认得面前这个绝色的女子就是中国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沉姨,他们笑嘻嘻的一哈腰“沉姨,里面请。” 点头,沉姨带着寒阳和太平走进了洋楼,迎面就是一个穿着酱色府绸衫子的胖男人迎了过来。 男人圆滚滚的,个子才到身材高挑的沉姨肩膀,菩萨样的短眉毛下一双眼睛细细的,仿佛总是在笑。 看着沉姨,男人五根短粗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豪气的拍了拍“阿沉,听说我不在的这阵子。你把自己的店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哟。” “托你和江爷的福气罢了。不然我一个弱女子能活着站着就不错了。”笑着亲昵的拍拍冯胖的手,她转身招呼身后的两个青年男子“小聂、太平,过来见过冯爷。” 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两个青年,冯胖笑的一双眼睛都看不到了“什么爷不爷的,大家不过都是在江爷手下讨口饭吃,两位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冯胖就好!” 太平和寒阳都是看多了阅历的人,自然是一番体贴到骨子的马屁,直让冯胖吃了人参果一般的浑身通透。 当下就一手挽着一个,冯胖和沉姨、寒阳、太平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一色的西洋派头,留声机里放着音乐,做洋人装束的中国人和几个真正的洋人或者端着杯子闲谈,或者在舞池里跳舞,真个是繁华景象。 沉姨向中国城里几个有头面的人物引见了寒阳和太平,对他们两个这样的小人物自然没人看在眼里,大家稍微寒暄几句也就罢了。 两人也识趣,就乖乖的跟在沉姨后面于人群中穿梭,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跟着飞累的蝴蝶站到了一边。 坐在高背靠椅里,沉姨活动了下酸疼的脖子,她下意识的刚要伸手,太平已经乖巧的为她端上了一杯咖啡。 看了他一眼,沉姨扭头看着寒阳,指了指角落一个一身雪白西装的青年“看到了没?那是江爷的七弟,我们叫他七爷,人家是哈佛的学生,现在放假了才回来……冯胖的上司江爷的儿子今年才五岁,就送过来念书,真是不一样的命呢……” 她什么意思?和他说这些做什么?寒阳在心里拧了下眉毛,随即,他微笑了起来,以真诚的态度应了一声“哦,真厉害呢。” “你不也想考大学吗?”沉姨看他一眼,笑了起来,虽然风情妩媚,却遮不住眼角一丝细细的皱纹。 “……我这么愚笨,哪里敢有这个想头。” 沉姨嗤笑了下“别想瞒我,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先不论太平,你应该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吧?想必在国内的时候,也是个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呢。这点小奢华你可不曾看在眼里不是?” “沉姨您多想了。”笑吟吟的,寒阳在说完之后顿了一下,随即转身,看向放食物的台子“我看您可能需要点水果,我去给您拿。” 说完,不愿就这个问题上多说的寒阳向台子那边走去,而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平却微微拧起纤细的眉毛,看着寒阳带着一丝微弱僵硬的身体。 他知道,刚才沉姨说的话刺伤了寒阳。 而他知道,关于自己刺伤了他,沉姨也知道。 看了一眼这个年长而美丽,总是让人无法捉模的女人,太平聪明的决定沉默。 但是……他还是有些担心的朝寒阳的方向投去了担忧的一瞥。 沉姨的话在寒阳心里反复着,那话里话外带着的若有若无的毒刺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下意识的抬头打量这个房间,象是被大厅上方的玻璃吊灯眩惑了眼睛似的,他稍微沉默了下,然后低头,敛下眸子,看着面前堆满水果的台子。 他走过去,刚拿了几只香蕉,忽然从后面有股力道撞了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接着,一声流畅的英语从后面流淌了过来。“对不起。” 撞了他的那人道歉,年轻的声音中沉稳内敛,让人听了就不由自主的觉得舒服。 听到对方使用英语,他自然也使用英语回答“没关系,不要紧的。” 就在这时,寒阳转头看着身后的人;那是江七爷,刚才沉姨指点给他们看的那个青年。 他看了一眼面前和太平年纪相去不远的青年,他微微鞠躬“江七爷。” 江七爷以沉稳的眼神礼貌的打量他“我叫江墨白……不用叫我什么七爷,叫我一声江墨白就好。”说完,朝寒阳一颔首,江墨白转身离去。 看着那道潇洒而沉稳的背影一眼,寒阳稍微楞了下,苦笑,缩了下肩膀,他继续转身去拿水果。 当他回到沉姨附近的时候,却发现太平不在了。 看不到那如玉一般温润的人儿,黑发的少年心里忽然有些惶惶的,他左右张望,隐藏在袖子下的手掌下意识的握成拳头。 他问沉姨:“太平呢?” 在窗台上磕了一下自己烟袋锅里的灰烬,沉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深沉的凝视着自己黄金烟杆上雕刻的华丽图案。 良久,似乎感觉到身边少年的气息在混杂着脂粉气息、香水、食物味道的空气里逐渐的危恶起来,沉姨扭头,鸦翼一般浓黑的头发下一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神凝视着他,然后她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太平啊?他被冯胖请去扮装了,这里大多是戏迷,也多半是我的衣食父母。客人们要听角儿唱一出,我能怎么样?” 寒阳微微松了口气,他依然凝视着沉姨“真的?太平去唱戏了?” “恩。”沉姨再度磕了磕烟袋,一双眼睛向大厅正中央瞟了瞟“喏,角儿这不是来了?” 顺着她的眼神一看,在下一秒,所有的呼吸全部哽在了少年的咽喉之间—— 当太平穿着鲜艳戏装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时,寒阳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音乐声、喧杂声、一切的声音远去了、暗淡了、沉寂了……而月亮的声音却在瞬间从高挑的窗户里流淌了进来,洒在光滑的地面上,象是清水似的流淌,一脉脉一波波将他的灵魂席卷其中…… 太平一身太真妃子的正装,头上一顶璀璨华丽到了极处的凤冠在水晶吊灯下栩栩生辉,那灿烂的光芒合着他一双清澈星子般的眼睛,直让看他的人都被眩惑的睁不开眼睛。 那便是雍容杨妃,明皇的太真。 清雅、绝色而风流入骨,如海棠春睡。 寒阳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一下字被哽在了喉咙里,只能贪婪的看着那勾婚摄魄让自己神魂迷醉的人儿,把这时刻的影子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心版上…… 轻轻一个眼神滑过,带起一室惊艳静默,于是,那人长袖轻舒,曼声而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寒阳听着这冰一般清澈却又春风一样温暖的声音,轻轻的闭上眼睛,而就在这时,一个有点熟悉的沉稳声音在他身后低沉而微弱的吟诵起来。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孤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胡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那声音清幽而弥远,寒阳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到江墨白在自己身后,沉姨身旁,一双剑眉下深沉的眼睛凝视着台上的太平,看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轻轻的惑。 那样的眼神,沉稳而不带任何恶意,却莫名的让寒阳觉得不安。 发现寒阳在看他,江墨白收回视线,轻笑,向他点了点头。 江墨白看看沉姨,又看看寒阳,他再度微笑,细长而温柔的眼睛旁边有细细的笑纹“沉姨,不给江七介绍一下吗?” 沉姨笑着,尽用一块绢帕子捂住殷红的嘴唇,她窈窕的身子笑的发晃“看我这点子记性,来来,这位是聂寒阳,我家的伙计,今天带来拜冯胖的山头。”她又把寒阳朝前拉,让他面对面前俊秀的青年“这位是江七爷江墨白,冯胖便是他六堂哥的手下,算是我们中国城里半个主子,正牌子哈佛的学生,现在管着江家在纽约的所有家业。以后你可要多依仗着人家,人家是你的衣食父母呢。” “……”寒阳看着面前长自己五六岁的青年含笑而立,忽然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想叫唤一声少爷,却把这个称呼哽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 江墨白倒是不以为忤,他只是打量一下他,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击掌“聂……寒阳……你莫非是——” “江七爷!”听到江墨白稍微挑高的声音,寒阳象是了解了什么似的大喊出声,让他身边的沉姨和冯胖都吓了一跳。 他抬眼,美丽的黑色眼睛凝视着江墨白,没有一丝犹豫的味道。 “在下孽寒阳,一个茶馆的伙计而已。” 似乎从他那双凝结了什么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可以令他动容的东西,江墨白在沉吟了片刻之后笑了,他向寒阳伸出手去“哦……这样啊,那以后请多指教。” 没有去握他伸出来的手,寒阳双手拢在长袍的袖子里,向江墨白恭敬的鞠躬“小的不敢。” 江墨白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洒月兑大度的一笑,就偏头,去和沉姨说话。沉姨一边和江墨白周旋,一边推推他“你家角儿快要下场了,赶紧去护着他,别让旁的人找角儿的麻烦。” 温和的笑着,江墨白朝聂寒阳走去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寒阳站在离太平最近的位置上,头微微抬起,一双眼睛凝视着面前水袖轻扬的绝色丽人。 而就在他凝视着场里杨妃的瞬间,那正轻折反身的人一双仿佛清冷如月下寒菊的眼正好看到寒阳,那丽人的表情微妙的变化—— 昏黄灯光蒸腾,万点最婉转心事却无处遁形,只在这一刻娇羞的清晰。 抿唇,轻笑,清冷眼波里是太平本身也没有察觉的恋募。 仿佛是娇羞的人儿,对着那陌上足风流的少年送去的秋波,只求将身嫁予,一生休。 从别人的角度看不清楚,但是从江墨白的角度却可以将这最微妙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非常微妙但是美丽的变化—— 当台上的那人接触到寒阳温润眼神的瞬间,他轻轻一笑。 不关乎喜怒哀乐,只是一种安心。 仿佛只要看到台下那如玉少年,就一切都没了所谓没了干系。 就在那瞬间,清冷眼波间荡漾出了一丝微妙而真实的温度—— 仿佛是月光凝结而成的人儿终于有了真实的灵魂—— 就是这样一丝温度,却在这个瞬间不经意的轻轻震荡了江墨白心中一角—— 俊秀青年轻轻用手掌按上心口,只觉得其下的跳动,竟是为那眼神里的温度而悸动—— 场中,贵妃一声长叹,清幽婉转,而那如玉眼神,看的却始终是台下那粗布衣衫的少年。 而随着那样的婉转眼神,江墨白却听到了自己胸膛中缺了什么的声音。 从后台等了太平卸妆下来,凝视着娉婷走来的他,清秀的少年伸手,把他抱了个满怀。 他身上有淡淡的脂粉味道,清雅而甜甜的。寒阳深深的呼吸,用力的抱住他纤细的身体。 他紧紧的拥住他,深深的呼吸,只觉得嗓子里似乎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怎么了?”太平小声的对他说,手抚摩着他的头发、他的肩膀,轻轻的安抚着少年那不知从什么地方而来的不安。 “……”他沉默着,然后过了片刻,忽然微笑,一双黑色的眼睛柔和的眼神在氤氲着昏黄灯光的房间里荡漾着,最后,他轻轻放开他“……没什么。” 太平却不让他离开,反而用手捧住他的脸,定定的看着他“你有,发生什么了?” “……”寒阳沉默不答。 叹气,太平认真的凝视着他,知道他不愿意说,自然也就不勉强他,他只是拿起外套,默默的向外走去。 而当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墨白站在门口,银灰色的外套、雪白的西装、雪白的手套,臂弯里挽着沉姨。 看到他们出来,他温和的笑了起来“两位,我有这个荣幸送你们回去吗?” “呵呵,我原也是沾了人的光啊。”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沉姨佻达的笑着,殷红的嘴唇含着纯金的烟嘴,媚烟如丝。 “沉姨爱说笑,只怕是我们都借了沉姨的光呢。”太平轻笑着说,拉住了寒阳的手,把少年拉近自己,他看看江墨白,又是一个清淡微笑。“本来我们也是想沾沉姨光的,但是现下还是免了,我和他想要步行回去,也让我的嗓子好好透口气。” 说完,他看着江墨白,带着一丝似笑非笑。 江墨白也不勉强,他得体的朝寒阳和太平点头,挽着沉姨走开。 这时,偌大的花园里刮起了一阵风,带了些植物的水气,冷的让人混身一个哆嗦。 宾客们大都走了,整个宅第有种繁华落劲曲终人散的萧条寂寞,太平看看良久没说话的寒阳,只是拉拉他,悄声问道“是他吗?”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寒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摇头。 “……走吧。”他说。 自从在冯胖那里亮相以来,沉姨的茶馆里生意就好得不得了,不少人都是专门来捧太平的场。 沉姨每每数着大把钞票笑说,她的馆子干脆歇业做戏园子算了。 沉姨不是个不慷慨的人,馆子里赚的钱多了,她也一分不少的把该得的都给了太平,太平则很高兴的给寒阳买些东西。 唯一不对劲的就是寒阳。 但是谁也说不出来他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还是一样干活一样微笑,一样是那个人人夸赞的如玉温润少年。 但是,他确实是不对劲了。 这天,在太平上场之前,趁着日头好,太平拉了真纯到房子后面却洗澡,看着真纯在阳光下露出的羞怯笑容,太平这几日郁结在心头的郁闷稍微去了些。 用大毛巾擦干小真纯,从口袋里拿了小点心塞在她嘴里,太平梳理着她总是会乱成一团的头发。 白皙手里黄杨木的梳子带着发丝上几点水珠,阳光下流金似的,分外好看。 寒阳啊寒阳……平常连一个眼神都似乎能安慰他所有不安的少年,这些日子来,象是被一层名为焦躁的情绪所笼罩,虽然不易察觉,但是在偶尔一个回眸的时候,他还是能感觉到寒阳那被什么压抑着的焦躁。 他知道,但是他无能为力。 无力的感觉萦绕着他,他知道寒阳出问题了,也知道问题在什么地方,但是他却无能为力—— 一边枯涩的想着,一边给真纯梳头,太平的脸上平静无波。 晒得红红的小脸看着前方,过了不知多少时间,真纯忽然开口“太平,你不高兴。” 握着梳子的手指凝了下,太平看着面前被柔软发丝覆盖的小脑袋瓜,有些惊讶;惊讶于真纯的敏感,也惊讶于自己的情绪居然如此外显。 从小,师父就教训他,所谓戏子,就要打落牙齿和血咽,主子要你笑,死了亲娘老子孩子妻子也要笑粲如花,他自信在这点上做的很好,但是却在这小娃儿身上破了功。 太平习惯性的想在心思被人看穿之后轻笑,但是笑容才到了唇边却忽然僵凝住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理着掌心一丝孩童柔软的头发。 第六章 稳当的坐着任太平给自己梳头,过了片刻,真纯再度毫无预兆的开口“太平,是因为寒阳吧?”真纯最喜欢腻着的人是太平,除了太平和沉姨之外,她就只肯和聂寒阳说话。 真纯背对着他说出这话,几丝从太平手里飞出去的长发微微萦绕着白皙的颈子。 太平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下意识的理着真纯的头发。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孩子纯净的问题,最后,他苦笑,拧眉,淡淡的回答“……哦……是的……是的……” 他不能说谎,却也不想让真纯知道自己的想法,他只能含糊的说道。 真纯转过了头,白女敕容颜上一双忽闪的眼睛凝视他。 觉得自己的灵魂也仿佛在这样清澈的凝视下无所遁形,太平只能苦笑,把下巴搁在她的头上。 不想让任何人,即使只是一个孩子,来看穿他的心思。 饼了不知多长时间,真纯纤细的手指拉住了他的领子,那仿佛带着一丝丝畏缩的声音从他胸前穿了出来。 “……但是……太平喜欢寒阳吧?”是吧?应该是这样吧?她是这么觉得的…… “……”太平没有说话。 “喜欢他……”才七八岁的孩子费力的想着措辞,笨拙的想要安慰自己最喜欢的人,那稚女敕的声音柔和的抚慰着太平的心思。“喜欢寒阳的话……就要告诉寒阳啊……” 太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听着孩子稚气而温柔的说法,沉静容颜上忽然带起轻轻的笑容。 是啊,要说出来,他才会知道…… 是的,不说的话,谁也不会知道,毕竟,就算再喜欢对方,但是喜欢这种情感,还是需要以语言来表达最为快捷…… 笑了。太平抱紧怀里的小女孩,在她额头上轻吻。 “谢谢你……” 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帮助了寒阳,小真纯只是单纯的为太平觉得高兴而高兴,她一头钻入他的怀里,咯咯的笑了起来。 “谢谢你……”他再度说,在用力的抱紧她,然后松手,拍拍她的头,看着远处走过来的沉姨“真纯,你自己去玩吧,我要上台了。” 说完,他朝沉姨的方向走去,习惯性的扬起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 是了,从现在起,就是他的战场他的社会他的人生了…… 在来捧太平场的人里,最常来茶馆的就是江墨白。 他总是第一个到戏园子,找个僻静又适合看戏的地方坐下,等到戏结束时又第一个离开,留在桌子上的红包也很得体的包着比一般红包稍微多一点的钱。 他总是坐在固定的位置,看着一层轻纱里那绝色的人吟唱着不同的风花雪月,扮演着不同的戏里人生,他不叫好不鼓掌,只是安静的看着,那沉静的眼神深的似海,却烙印着那道轻纱后的娉婷人影,如江如海的眼里,就只有那一道人影,袅袅的氤氲,却再也容不下别的。 这天,他也跟往日一样的来了,看着薄纱后一道纤细人影微弱的袅娜着,而那穿云似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极飘忽的姿容和极清晰的声音在太平身上不可思议的调和了,带起奇妙而别样的美丽。 今天唱的是《宇宙锋》,赵艳容装疯骂父,这出让太平唱来真个是淋漓尽致。 江墨白安静的喝茶,一双黑色的眼睛凝视着台上的人,当他打算招呼侍者再来一壶新茶的时候,忽然,有几道人影冲到了台上—— 薄纱被用力撕下,随着布帛刺耳的被撕碎的声音响起,江墨白也是一惊,他抬头看台上,却看到几个流氓手里捏着酒壶冲上台去,用力的撕下薄纱,拉出里面的太平。 其中的头领粗鲁的拉着太平,嘴里喷着酒气。 “美人,陪爷儿我喝几口?”他口齿不清的说着。猥亵的看着被他抓在手里的绝色丽人,摇摇晃晃的讪笑着。 本来有人想上前帮忙的,但是看到他身边几个横眉立目的流氓腰上的匕首,几个想要逞英雄的客人也只能缩回头去。 不语,江墨白起身,决定去制止。 怎么能让他远远呵护着的这朵芙蓉在这里被那些污泥生生玷污了去? 几步迈到舞台上,他轻松扣下头领的手腕,看着他充满血丝的眼睛“……您喝多了吧?” 今天这活流氓确实是仗着喝多了来闹事,被人制止的时候他本来想借着酒劲在闹一闹的,哪成想,在他面前的却是这个中国城里他招惹不起的人之一——江墨白。 奥巴着嘴,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身后本来想要亮刀子的流氓看到出头的是谁之后,也只能畏缩起来,任任凭江墨白把头领的手从太平的手腕上拉下来。 江墨白看着他,眼神深幽。 “……您喝多了吧?”他轻轻的再度说着一样的话,极其礼貌。语调柔软,伴随着清冷深幽的眼神,却让流氓头子不自觉的缩起身子。 “啊啊……”流氓头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酒劲下去了,理智恢复的结果就是觉得浑身恶寒。 江墨白怎么会在这里?!江墨白怎么会为一个戏子出头?! 就在这时,早就有人去后面找来沉姨,拎着烟袋的沉姨疾步走了来。冷笑着看屋子里的人。 她在门框上敲敲烟袋,轻笑“诶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头您到我这里来寻我沉姨的晦气啊?我沉姨什么地方没对住刘头您呢?” 看着沉姨来,流氓的气焰又矮了几分,喃喃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胡乱不知所云了几句,就顺墙根溜了。 就在这时,才得到消息的寒阳疾步走了进来,他本来是很心急想要上前去看太平的,但是当他却在门口止了步子,一双黑色的眼睛只看着江墨白抓着太平的手。 他忽然不动,站在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把他的眼神全看在眼里,太平心下一凛。急急挣月兑了江墨白的手,江墨白下意识的去拉,却不意被他的指甲挂了手腕一下,江墨白吃疼,松手,深幽的眼睛看着腕上一道鲜红的印子,再抬头,却只看到一身戏装的太平象是是翩翩入花丛的蝴蝶,毫不犹豫的向寒阳而去—— 他眼神一沉。修长的剑眉拧起,摇头,轻轻一口叹息的气无声的郁结在了胸口,他垂手,微微垂下眼睛,不去看那个毫无留恋,连头都不回的美丽人儿。 “寒阳。”他叫着他的名字,心下因了他的眼神而有些无法形容的慌急,此时,一腔慌乱急切占满他的胸膛,他只想着只看着着只念着面前的这寒阳,就怕只要自己慢了一步,就只能抓着他的残影似的,全然不顾台下那些人的注视,向寒阳走了过去。 他要过去,他要到他身边去,他要去抓住那个少年,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还没和他说不要担心…… 他还没和他说他想这么辛苦朴实的过下半辈子…… 他还没和他说……他喜欢他啊…… 他这么想着,加快脚步,向门边的寒阳扑去! 从水粉色的袍子间伸出的玉白左腕处一截雪白的水袖,轻扬而起,宛如一层哀伤婉转的水波 他碰到了寒阳的手腕,而就在他打算收拢手指的瞬间,寒阳却向后一缩手,俊秀容颜上一抹慌乱的躲闪—— 就那么一个瞬间,他和他的手指错落而过—— 他指尖抓住的就是那寒阳手指上那一丝虚幻的温度…… 几乎是震惊的看着自己什么也没抓住的手指,太平凝住身型,右手扶住自己伸出去的手腕,任垂下的水袖覆盖它—— 他知道,自己正在颤抖,心里一波波荡漾起的近似绝望的情感正在将他灭顶,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此时寒阳的表情—— 颤抖,无法抑制,正从指尖升起,一点一点蔓延而上,攀爬上他的手腕、身体—— 他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他也不知道周围在这极短又极长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等他再度凝聚起勇气之前,他听到了面前少年缓慢转身,然后离开的声音—— 于是,他忽然有了想哭的感觉…… 但是,眼眶干涸,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寒阳看着太平象是一只翅膀着火的蝴蝶一样焦急的向自己扑来,水粉色的袍子扬起一个带着些绝艳的凄惨,太平看着他,一向平静淡然的面容上有了丝焦慌急切—— 他没看过这样的太平,只觉得心的一角被这样的表情恨恨烧炙—— 不是说要让他幸福吗?不说说要让他快乐吗?为何,现在却让自己最心爱的人有了这样的表情? 他看着太平伸过来的手指——在前些日子,太平的手指粗糙而没有光泽,指甲也因为工作的关系而修剪的非常短,现在因为唱戏的缘故,他十指尖尖,上面涂着淡色的蔻丹,在雪白的袖口里若隐若现,上面一层的水粉色的袍袖也叠在手指上,更加衬托得他肌肤如雪。 “……”再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他从太平的肩膀上看过去,看着远方站在沉姨身边沉稳的青年。 江墨白正在看他,优雅的青年俊秀面容上一双黑眼深沉安稳,象是月光下平静的黑夜—— 某种东西在江墨白那和自己形成对比的眼神下破碎了,他觉得无法承受太平这样的殷切这样的表情,他下意识的闪身避开,但是在避开的瞬间,就立刻后悔了—— 他不敢去看僵住身型的太平,不敢去看太平脸上此刻会有的表情—— 他不敢他不敢他不敢他不敢—— 所以,他只能逃,只能逃开自己的错误—— 他退后了几步,然后转身,缓慢的走开。 听着他的足音一点一点的远了、消失了,太平忽然觉得寒冷—— 他知道,就在刚才的那个瞬间,他和寒阳之间某些东西已经破碎了—— 他知道他们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但是,他无能为力—— 因为,出问题的人是寒阳,而不是他或者是别人—— 心里疼的象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一块,疼的无法形容—— 他在心里凄惨一笑,然后缓慢的回头,看着身后的沉姨和江墨白。 向两个人行了个礼,他从两人身边走过,当他走过江墨白身边的时候,有着沉稳眼神的男子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你不去追他吗?” 没说话,太平只是看着他,嫣然一笑,虽然美丽,却凄绝的让人想落泪。 “……去追他吧……”江墨白说。 依旧什么也没说,太平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的晃晃头,却走向了后台。 “你不去追他?”江墨白再度问道。拉住了他的袖子。 太平一笑,不着痕迹的抽出袖子,看到江墨白眼神一暗“总不能带着一身行头去追吧?”他笑的清雅,却隐约带了丝伶仃的味道。 他走远,在进入后台的时候,跟在沉姨身后的真纯拉住了他的袖子,一双黑色的眼睛凝视他,半晌,她问道:“太平,你不去追寒阳吗?” 她说着和江墨白一样的话,太平在真纯面前却再也无法掩饰,他反手关上门,笑容一点一点从秀丽的容颜上崩溃,他无声且没有眼泪的抽泣、摇头。身子慢慢滑下,把真纯当作最后的依靠一般紧紧锁在了怀里。 他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紧紧的抱着真纯,仿佛孩子一样不停的颤抖。 真纯没动,仿佛感觉到了太平的凄苦,她明亮的大眼睛里也蓄积了大颗的泪水,然后笨拙的伸出手,一次一次抚摩着太平的肩膀,细声细气的安慰“不哭不哭……太平不哭……” 看着他走远的身影,江墨白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而沉姨在和看戏的人赔完不是之后,也走到了他旁边来。 “怎么,也对我家角儿动了心思?”她含着烟袋,笑吟吟的说,细长的眼睛勾魂摄魄;刚才的种种她可全看在眼里,一点都没漏哪。 “……沉姨,您说话还真是不饶人哪……”江墨白苦笑,带了丝尴尬的神色,他轻晒。 “呵,我饶不饶人我自己个儿知道,你喜欢太平也是瞒不了我的……不是吗?” 江墨白不再说话,他只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微笑,再度看了太平消失的方向一眼,轻轻摇头,转身,面对沉姨。 “沉姨,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他说,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掌心“帮我把这个交给太平。” “……这是什么?”没看红绒盒子里是什么,沉姨只是把重量不菲的盒子在手里上下抛抛,她笑“怎么不亲手交给我家角儿?” “……虽然的确是为他买的东西……”江墨白拧着眉毛一笑,潇洒风流“但是我曾经以为这样东西我送不出去,所以,就拜托沉姨您帮我送给他了……” 当天晚上,寒阳没有回来,而辗转了一夜未眠的太平,在一大早拿到沉姨给她的盒子之后,只看了里面的东西一眼,他就拧起了眉毛。 在中午戏唱开唱之前,他早早就拜托伙计守在门口,请他一看到江墨白就请到后台化妆的地方来。 日头刚升到中天,茶馆里的人刚刚起来做生意,江墨白就起了个大早到馆子里,被请到后台,正好碰到太平正在扮装。 从镜子里看到江墨白站在自己身后,正对着镜子贴片子匀脸的太平起身,不慌不忙的朝江墨白一作揖。“七爷。” “……”差不多知道太平为何找他来,江墨白顺手关上门,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他。 太平也不着急说话,他拿下一边架子上的湖蓝色外套,轻轻穿上,把身后的假发一甩,两条乌黑的发辫扫过江墨白的衣角,让他身后的男人忽然有了一种心上被狠狠扫了一下的感觉。 穿好衣服回头,太平凝视着江墨白沉凝的眼神,他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绒丝盒,打开,放在桌子上,里面是一对紫水晶的耳环,清澈剔透的紫色在正午清澈的阳光里栩栩生辉。 这对耳环以白银为底,上面镶嵌着美丽而毫无瑕疵的紫水晶,光看着这对耳环,就知道价值绝不便宜。 太平把眼神掉转到那对流光异彩的耳环上,轻轻摇头,雪白的指尖虚抚而过。 “……你不接受吗?” “……这东西实在太贵重了……再说太平不是女人家,也没有耳洞可以戴这个物件啊……”太平轻声的说,眼神丝毫没有离开耳环的意思。 同样把眼神胶着在耳环上,江墨白的声音也很轻“……会吗……我并不觉得它贵重。” 太平笑,刻意把他的话往别的地方领会“您是富贵人家出身,自然和太平这样的小家子不一样,在太平看来,已经实在很是贵重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太平沉默。 江墨白却看着他的耳朵,太平在片子下若隐若现的耳垂上有两个细米大小的痕迹,乍看象是两点细米小印,其实却是两个耳洞。 他伸手,虚划着太平的耳垂“……那里,不是很适合戴耳环吗?” 看着他视线落下的方向就知道他在看什么,太平笑了下“那已经长实了,再也戴不进去什么耳环了。”那是他被寒阳买下的第一夜里扎的耳洞,到了美国快半年了,早就长实了。 “……是吗……” 太平似乎笑了一下“……您真的觉得太平留下这耳环比较好?”说完这句,太平抬头,凝视他,一双眼睛毫无任何阴霾的凝视着他,清冷入骨,却也如月下芙蓉。 江墨白心中一疼,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无法把这株芙蕖拥抱到怀里了。 因为,芙蕖要的是阳光,而不是水,所以,与他无缘。 他知道太平懂得自己全部的心思,江墨白只觉得心轻轻的一拧,但是这个暗淡只笼罩了他的心灵片刻,过了一会,他笑了一下,带着丝疼痛过后的云淡风轻。江墨白似乎喟叹了下,清秀的眉目之间似乎带了些隐约的味道,他笑了下“……算了,还是留给你吧,即便是不能戴,也算是留个纪念。”说完,最后深深看了眼太平,也不管耳环,他转身离开。 太平抓起耳环刚想拦住他,却来了一个店里的女招待,热络的拉住了他问东问西,这一错神,江墨白就不见了踪影,等他拿着耳环追出去的时候,刺眼的阳光让他惶了一下,等他看清阳光下一片花草茂盛摇曳的时候,却不见了江墨白。 捏着掌心里一对坚硬而冰冷的耳环,他叹气,转身要回去,却看到了墙角边一道属于少年的身影—— 寒阳—— 寒阳站在一片阳光之下,没有什么表情,俊秀而融合了少年青涩气息的容颜上带着一种无表情的表情。 而在他身边,真纯小心的拉着他的袖子,一双眼睛惊慌的看着他们。 心里的某个角落被寒冷彻底的席卷而过,太平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正在从内向外的颤抖着。 捏紧了手里的耳环,直到那已经被他的体温温暖的坚硬存在险些刺到他的肉里,他才有勇气走向寒阳。 “真纯,去那边玩好吗?”温柔的对真纯说,太平弯腰拍拍她的头,在真纯丢给他一个不安的眼神,然后跑走之后,他起身,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但是他表面的平静无波之下却隐约带了丝无法形容的惊慌—— 他有些怕,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怕事情朝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看着他,一直面无表情的寒阳忽然笑了,笑的不带一丝阴霾,这样清朗的笑容,却让太平从心里向外觉得发寒。 那是没有灵魂的微笑,没有一丝温度。 寒阳看着他的手掌里一抹紫色,微笑“很漂亮,很适合你呢。” 丙然—— 太平心下一沉,他咬着嘴唇,把那对耳环摊平到掌心,放到他眼前“……给你。” “给我做什么?七爷给你的东西,自然是你要好好收着,我拿来做什么?”寒阳很温和的说,那双温润的眼睛依旧清澈,但是却清澈的太过—— 太平凄惨的在心里笑起来,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寒阳没有一般富豪子弟的奢侈,他不怕苦日子拖垮他,不怕他不会吃苦,而是怕他的心性——聂家不仅是北京称里有名的富豪,在全国也是数得着字号的,他怕的是寒阳骨子里富贵人家的骄矜之气—— 是的,他可以吃苦可以耐劳,但是他不能承受自卑—— 在国内,他是聂家的少爷,连政府也要卖几分面子,自然用不着自卑,但是在国外,谁知道他是谁?又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落差、贫穷以及强烈的自尊和从未体会过的自卑相互作用,即使是相当能够忍耐的寒阳也快到了极限吧—— 最后,在他极限的自尊和自卑上给他最后一击的,是江墨白。 江墨白就象是另外一个寒阳,不过,他所代表的是命运没有出轨、一切正常,留在国内的聂寒阳—— 江墨白所代表的,是他没有遇到自己所能过上的人生,那是没有出轨的,正确的人生—— 这样代表了他在遇到自己之前应该走的、毫无瑕疵一生的江墨白,现在却出现在了寒阳的面前。 不管寒阳再怎么喜欢他、再怎么肯为了他不在乎一切,但是,当江墨白出现的时候,即使是寒阳,他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吧? 后悔选择了他,后悔来到中国…… 这对寒阳而言是最严重的打击——是的,他撑不住的,想起最开始自己在离开中国时的想法,太平枯涩的承认自己的想法没错,但是他现在不想承认,也不愿意承认—— 那样会让他想哭—— 所以,寒阳,给我认为自己最初的想法是错误的这样的勇气吧! 这么想着,他勉强笑着,有些瑟缩的举高了手,把掌中的紫水晶耳环放到他面前,那水一般润泽的紫色在金黄色的阳光之下荡漾着,似乎一声悠长的叹息凝结成了固态的存在。 “……你帮我还给江七爷——”然后告诉江墨白,太平是他聂寒阳的—— 好吗?不要让他如此的畏惧…… 不要让他不安…… 好吗? 第七章 着太平一双晶莹的眼睛带着薄薄的水气闪烁着,寒阳没有接过来,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而太平的脸色也逐渐惨淡,最后,当一丝愤怒笼罩上寒阳少年俊秀的容颜时,太平狠狠的瑟缩了一下——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这瞬间,寒阳抬手,一把把他手掌里的紫水晶耳环打掉! 紫水晶落到草丛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几个反映着阳光的闪烁之后就消失了踪迹,寒阳愤怒的看着他,几乎是咆哮“这算什么!要是在国内,要是还在聂家,这种事情我随便就可以做得到!” 当他用咆哮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楞在了当地。 太平向后踉跄了下,手掩住嘴唇,一双黑色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而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寒阳也拧起了眉毛,后悔的咬住嘴唇。 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无论如何也弥补不回了,过了良久,太平才颤声说道“别说这种话,寒阳,别说这种你自己都不能承受的话!” 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否认他们在美国一起做的努力!那样的寒阳实在太残忍了! 看着太平,好半天说不出来话,寒阳咬紧了嘴唇,转身,离开,拔足向外奔去! 他知道,自己伤害了太平,但是他更清楚,自己更沉重的伤害了自己—— 他为什么能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呢? 那样的自己残忍的可怕! 没有勇气回头,寒阳拼命的跑去,希望太平不要追来—— 不要追到他,不要追上来,不要再眷恋他这个无情而残忍的人—— 看着他跑走,太平想追,身后却传来沉姨的疏懒声音“角儿,现下你打算去哪里?今天中午这出唱完之后下午还要去冯胖那里唱呢,现在你要是走了,是成心想让那些个客人掀了我的房子?” 本来想要追过去的脚步停住了,太平绞紧了长长的水袖,回头,黑色的眼睛看着身后悠闲靠在门上,手里端着烟袋的女人。 他勉强一笑。“太平也还是有分寸的……”他涩声说道;就算他再怎么样在乎寒阳,这些基本规矩还是明白的,不至于现在就让场子被砸。 身为一个戏子,最重要的永远不是自己的心情,而是台下万千观众,所以,即使他再难过再痛苦再想拔脚追去,他也只能忍着,先回去唱戏,这是他的本分,比命还重要的本分。 说完,他弯腰,水蓝色的裙摆拖曳在碧绿的草地上,微微拂过,他在草丛里捡起那对被寒阳打落的紫水晶耳环,小心的收好,跟着沉姨向场子里走去。 看着他把耳环放到怀里,悠悠的吐出一口烟,沉姨那在烟雾里显得神秘莫测的眼睛凝视着太平,隐约带了丝怜悯的味道。 “……走吧……”她的声音里带了丝沉重的味道,她转身在前,领着太平走到场里。 在进场的前一刻,太平非常想转身去追寒阳,但是他知道,现在就立刻追去的话,那么,他就彻底输了。 于是,他只好勉强自己微笑,然后水袖轻扬,一声喟叹—— 一直躲在拐角处的角落里,真纯看了眼太平颓丧的背影,她稚气的咬了下嘴唇,向寒阳消失的方向追去—— 中午的太平唱得一如往常的好,赢得大片喝彩,中午的场一散,他刚下台,就立刻被冯胖家的人带回了冯家,连妆都没有卸。 到了冯胖家里又是一阵酬唱迎来,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无论如何也月兑不了身,他干脆定下心神,和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周旋。 唱完了,卸下一身装扮,太平走在宾客之间,对每一个迎上来的人轻盈一笑,他在寻找一个人,江墨白—— 一双美丽的眼睛左右看着,当他在大厅的一角看到江墨白那道修长身影的时候,他走了过去,一个谨慎的鞠躬之后笔直的挺起脊背。 “江爷。”他叫着,而面前的男人则有些惊讶他居然会主动靠近自己,一双黑耀石一样的眼睛紧紧的凝视着他。 “太平……” 太平对面前的男人微笑着,然后向他张开手指,白皙的手掌间,一只红绒小盒安静的躺在那里。 “还给您。” “……”江墨白垂下眼睛“……这个你也不收吗……” “……因为太平的耳朵上已经有一对耳环了,要是戴这对的话……不就要把以前的拿下来吗?” “……”看着他空无一物的耳垂,江墨白拧着眉毛苦笑起来。 “是吗……原来你耳朵上已经有耳环了啊……” “……而且永远也只会有这一副。”太平清雅的笑着,美丽的眼睛毫不退缩的看着江墨白,刻意让他看清自己眼里刻画着的痴心,断了他痴缠着的想。 “……真羡慕……”江墨白轻轻的说,然后低头,看着他掌间血样鲜红的盒子,却没有接过来。 太平笑了,云淡风轻。 “江爷,您知道吧,太平是个戏子,本来是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现在太平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念英文,都是因为那个人的关系……然后昨天晚上太平在书上念到了一首诗,觉得很适合表白太平的心情……” “……我知道是那首。”江墨白忽然笑起来,俊秀容颜间刚才的郁郁之气已经全然消失了,那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他身上的沉稳儒雅重新回来,却带了丝无以名状的惆怅。“……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知君用心如明月,事夫誓拟同生死……是这首吧?”于是,他无论再怎么优秀再怎么杰出,终究是晚了那人一步,于是,只能看着那月下芙蓉轻盈摇曳在寒阳的怀抱里,自己只能远远的看,黯淡在心里一笑而已。 “……您果真才学渊博……” 江墨白对太平的夸赞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轻笑,然后把手覆在了红绒盒子上,却没有拿走,而是轻轻的覆着,似乎正在决断什么之前的犹豫。 良久,他抬头凝视面前的太平,“我不行……” 话未说完,就被寒阳小心的虚掩住了嘴唇,太平凝视着面前这儒雅沉稳的男子,轻笑,带了丝云淡风轻的豁达“请您不要这么说,七爷这样人品风姿,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太平不配您这样说……” “……我很羡慕他……请你对他这么说。”江墨白轻轻的说,从他掌心取走了耳环,,他再次微笑。 “此外,请你转告他,就说我找他有事情,明天早上我会去拜访他。” “……如果我可以转告他的话……”有些枯涩的说出这句话,也不管江墨白听到没有,太平转身离开—— 马车的轮子有节奏的敲打着柏油马路,中规中距的坐在马车里,太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是心里却油煎火燎一样的疼。 在下马车之前勉强维持着礼貌,当太平被送下冯家马车的时候,他立刻象是疯掉了一样向自己和寒阳居住的小屋跑去! 千万不要来不及! 千万不要只留下他一个人! 这天的月光淡淡的、冷冷的,九月末的稀疏月光洒在他身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寒冷。 月光的寒冷和身体里不断涌上来的冰冷热度互相作用着、翻搅着,让太平觉得自己即将在极度的寒冷里被烧焦—— 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屋之前,太平瞪着薄薄木门上镶嵌着的木头把手,忽然不敢推开门了—— 也许门里的寒阳正坐在桌子旁边看书,当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寒阳会从蜡烛的光芒里抬头对他微笑;也许门里是一片冷清,什么也没有。 太平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伸出手去把指头搭在门把上,却发现自己正在不断的颤抖—— 苦笑,他只能苦笑。 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他还是陪上了自己一颗心……他还是把自己的爱情搭上了——即使那不是他愿意的,但是他还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那个总是对他笑着,总是给他一切温暖的少年…… 觉得眼睛里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正在堆积着,太平仰起头,睁大着眼睛,不让它流淌出来。 又过了一会,他拉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的昏黄。 油灯放在桌子上,微弱的闪烁着光芒,而那温暖的橘黄色所照耀出的却是一片无法形容的冰冷。 屋子里不仅没有寒阳,而且什么也都没有了—— 他们平常经常坐在一起看书的书桌上厚厚的书本不见了、两个人的行李不见了,那张狭窄的双人床上的被褥枕头都不见了。 一室凄清里唯一剩下的就是桌子上吞吐着微弱光芒的油灯。 太平无力的靠上门板,凝视着面前可以用荒芜来形容的一切。 他觉得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灵魂似乎正在逐渐的死去,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寒冷无边无际的泛滥蔓延开来。冰冷的寒冲刷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就算是立刻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奇怪的。 他滑坐到地上,秀丽的嘴唇上挂起了微弱而悲惨的笑容。 双手抱住头,太平笑了起来—— 真是一个多么悲惨的境地啊…… 寒阳走了,寒阳终于如他一开始所预料的那样走了……这是他明知的结局,却是他不愿意去面对的结局…… 虽然他知道最后事情一定会这样,但是他居然以为自己和寒阳有这个能力打破这个注定要破灭的可能! 他居然这么愚蠢的认为…… 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了寒阳吧…… 喜欢了他温暖的笑容,喜欢了他的温度,最后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他,然后希望着可以和他在一起,一起生活下去…… 不……那已经不是喜欢了,而是爱,他爱着寒阳……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那个温柔对待他的俊秀少年。 甚至,不知不觉的,他以为这份爱可以排除万难的持续下去…… 那曾经是多么美丽的梦啊……但是现在,这个梦醒了…… 再美好的梦再美好的希望,在现实面前都不堪一击—— 不能流泪不能哭不能发出声音—— 他已经够悲惨了,不能再更悲惨了! 所以,不能哭! 用力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太平这么告诉自己,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的看着面前的油灯,然后咬住嘴唇,直到嘴唇里一片血腥的味道。 油灯里的光芒逐渐减弱,小小的火焰逐渐微弱下去,太平看着油灯,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在逐渐的死去。 最后,月光清冷的波浪完全取代了油灯那微弱的光芒,黑暗和青白色的月波在油灯里橘黄色火焰最后一个挣扎似的明灭之后,取代熄灭的油灯,得意洋洋而冷酷的主宰了这个房间—— 坐在地板上,太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何去河从—— 他只能呆呆的坐着,任凭寒冷一点一点干涸他眼睛里的泪水—— 现在已经不是想不想哭的问题了,而是他现在根本就无法哭出来。 泪水全部囤积在眼睛里,但是却一点一点的被干涸,那种无法形容的痛苦让他觉得哀伤而痛苦—— 紧紧的揪住心脏附近的衣服,太平没有眼泪的抽噎着,把自己的脸藏在了膝盖之间—— 而就在这时,他靠着的门板被推动了下,似乎有人想要进来,太平木然的挪了子,抬眼,看到的是真纯那张美丽而纯真的小脸。 那个孩子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他,他却不愿意真纯看到他的悲惨。 他勉强挂出一个笑容“……真纯,你去别的地方好吗……我现在……没有心情……陪你……”说道最后几个字,他险些哭泣出来。 真纯却没说话,她向后默默的看了一眼,然后沉默的让开自己瘦小的身子,让出身后一道挺拔身影—— ——寒阳——那是寒阳!他根本就没想到会看到的人—— 真纯默默的后退半步,把前面的位置让给寒阳。 寒阳闪身进来,掩上门,提着一盏灯进来的青年拧着眉毛看着他,俊秀的嘴角多了丝疑惑的纹路,他疑惑的看着面前抱着膝盖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太平。 “……你……”刚开口说了个“你”字,太平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沙哑了,他翕动了几下嘴唇,说不出话。 寒阳在他面前蹲下,一双手温柔的捧起他的脸,带着粗茧的指头象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抚摩着他苍白的容颜,放在他脚下的油灯温暖的闪烁着光芒,橘黄色的光波一点点的荡漾开来。 “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 看着太平在月亮和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不清的容颜,寒阳有些羞涩的咬着嘴唇笑了起来,那种只会出现在少年容颜上的清爽笑容无邪而温暖。 “……对不起……”他轻声说着,“今天我跑出去之后……真纯追上了我……她对我说……说你喜欢我……听到真纯这么说,我忽然发现,自己需要思考……” “我仔细想了下……我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幼稚了,而且太过在意自己过去的身份了。从某个角度说,我始终还是当自己是聂家的四少爷,而不是一个普通的、要和太平生活的男人,我实在是太幼稚了呢……哥哥说的对,我还小,我没有担当……但是太平,我想明白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我就是要和你一起活下去才是目的,所以,你可以原谅我今天早上的错误吗?” 他认真的问着,在月色和灯光下仿佛黑水晶一般的眼睛温润的看着太平,而那双抚摩着太平容颜的手始终没有拿开,而是持续不断的放送热量给他。 他略带羞怯的笑着,象是个大孩子。 眼眶里逐渐消退的热气又回来了,太平只能用力的点头,他双手攀附上寒阳的肩膀,把他拉近自己—— 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 现在他抱着的这个人有温度有心跳,真的是他的寒阳—— 任他抱着自己,寒阳象是安抚他似的拍抚着他的脊背,继续在他耳边说话“……所以,你要原谅我哪……因为我是个比你年少的孩子,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这点,甚至因为这点而心浮气燥以至于伤害了你……但是事实证明,我确实不成熟,江墨白一出现,我就觉得我好怕,他那么优秀那么善良又那么好,我好怕你会被他抢走……所以啊,太平,你一定要包容我……”今天上午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知道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他应该道歉的,但是当他看到在一片灿烂阳光下露出那种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的太平,任何要说的道歉的话都全哽在了喉咙里—— 先天的少年心性在那样一个瞬间在他的心灵里压过了后天的理性,他无视于身后那人被伤害的疼,狠起心肠跑开了—— 但是他立刻就后悔了。 他怎么能伤害他?伤害对他而言最重要最喜欢的人? 他伤害了他,而且是以最无耻卑鄙的方式—— 可是,当他发现了这点的时候,却已经不能回去道歉了,就在他懊恼的在大街上游荡的时候,他被真纯抓住了袖子。 真纯看着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对他说“太平说了……他喜欢你……”她这么说着,脸色潮红。 就在这瞬间,寒阳发现,他在这件事情中犯的错误—— 他完全没有信任太平,他也从没在太平的立场上为他想过——归根到底,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想到这,他懊恼的闭上眼睛,寒阳再次在太平耳边温柔的呢喃“……对不起……” 是的,对不起,这是他现在唯一想说的话。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你到底去哪里了?”太平闷闷的问着,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低低的。 “啊!”说到这里,寒阳象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叫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模索出一个小小的盒子,他单手提起灯,把盒子放到他掌心里,低声而温柔的催促着“太平,你打开看看。” 接着灯光,太平单手费力的打开盒子,朴素的盖子掀开的一瞬间,里面一只碧绿的翡翠桌子发出了仿佛流水一般的润泽光芒—— “——!”太平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那只镯子,认出那是什么—— 那是他在刚到美国的时候典当出去的那只镯子! 它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解的抬头,看着寒阳,寒阳却腼腆的笑了起来。“喜欢吧?”他温柔的问“我们到这里快到一年了,这只镯子也快到半年的当期了,我就把它赎了回来,不然就死当了。” “你哪里来的钱?”太平反问,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单纯的疑惑而已。 寒阳轻小,形状优美的嘴唇上带起了一丝温柔的笑“这个啊……我用我这些日子存下来的钱赎回来的啊。” “说谎!”太平拧起眉毛“怎么有多少钱我还不知道吗?生活和买书就用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根本就算是存上一年也不够赎回这只镯子的,你到底买了什么?” 无奈,寒阳只好向他摊开手掌“……我卖的是血啦。今天一气之下跑到外面去,正好看到有家医院买血,又想起来我似乎一直没送过什么东西给你,要是把这个镯子赎回来给你的话,你一定很开心……所以我就……”尽量轻描淡写的说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寒阳用手指模模鼻子,有些羞涩的低头笑了。 而太平却不知道自己该骂面前这个孩子一顿还是用力的抱住他才好—— 这个孩子啊…… 这个少年总是能轻易的牵动他所有的感情…… 端详着掌心的镯子,慢慢的握紧盒子,太平端详着寒阳在灯光和月光的双重光亮下显得俊秀端正的容颜。 这,就是他可以托付一生,许下痴心的人吧…… 看着看着,从他黑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断线珍珠似的眼泪滚落在苍白的面容上,他象是躲避什么似的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颤抖而破碎。 “你知道吗……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屋子里空荡荡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终于厌倦我了……” 他不会知道吧?不会知道那样的一个瞬间,他的想法他的痛苦和他所受的折磨。 他以为寒阳不要他了,他以为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他以为自己终究是被幸福抛弃了…… 这些,他都不会知道。 不知所措的看着泪水滚落一脸的太平,他只能笨拙的放下镯子,从口袋里拿出手绢胡乱的擦拭着“沉姨没和你说吗?我觉得这个地方离前面太近又嘈杂,我决定把我们的房间挪到后面去,地方会大一些,又安静,正好今天后面空出来,我心里烦,就跑去搬家了。刚才回来就是为了等你,怕你回来找不到新的房子……” “……没人和我说……”太平有些气闷的说,他抱着寒阳的手又收紧了些。 寒阳长叹,然后温柔的抚摩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困难的迈着蹲酸的腿向光板木床走去,安置好他们两个。 第八章 他柔声的说道“要说我在一开始看到江墨白的时候,没想过要走要屈服要离开这里,那是假的,真的,我知道江七爷是个好人,就是因为知道他的好。我才觉得我是一个那么不可取的人……”说道这里,他苦笑了下,然后轻轻抚摩太平的头发“但是,我发现,我终究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你。” 这是他的芙蓉啊,他美丽的芙蓉,他倾注了所有心力去爱的芙蓉啊……就算是怎样也好,终究,放不开割不下弃不了。 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太平含着眼泪轻笑,柔软的手盘上他的颈子,主动送上自己的双唇。 他知道,寒阳的嘴唇柔软而温暖,因为他尝过。 吻着少年柔软的嘴唇,他半闭合着一双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勾魂似的清纯妩媚迷离着寒阳的理智。 他虽然没伺候过客人,但是耳濡目染,该怎么让男人动情却是知道得异常清楚。 他自然也很清楚,该怎么做才能让身下的少年对他有渴望—— 这非常简单。 几个撩拨似的轻吻,不断变换方向,就在在撩拨着寒阳的心神。 年轻的身体经受不住这样的撩拨,他猛的一翻身,把太平压在身下,雪白的牙齿咬上他颈项之间的肌肤。 若有似无的申吟一声,太平模糊的微微蠕动身体,却引来了更猛烈的,而就在这时,门被悠然的推开,沉姨的声音在二人头顶落下。 “木板床做起来不会很舒服,你们回房去如何?” 几乎是惊吓一般的从太平身上弹跳起来,寒阳狼狈的看着门口一脸悠闲的女性,她身后是抓着他旗袍,露出半个脑袋窥探的真纯。 他呐呐的说不出话来,而沉姨则悠闲的朝天吐了口眼圈,然后微笑“回房去吧。” 这种情况下也没胆子不回房,两个人尴尬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快速回新房,在礼貌的到别沉姨之后,寒阳刚关上门,他身后的人儿就妩媚的伸出手,盘上他的颈项。 太平笑着,美丽的象是月下芙蓉花。 “要继续吗?” 似乎被这样美丽的太平惊讶住了,过了好半天,寒阳才回过神来,沙哑着嗓子说道“要……”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象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太平继续唱戏,寒阳也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真纯照样在两个人之间跑来跑去,红红小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明眼的人都能看出太平和寒阳之间的不同,单只太平脸上多起来的明朗笑容就足让馆子里的人跌破眼镜了。 太平今天上场唱的是《买水》中的一折,其中那唱到情致婉转的地方,比往常的工夫更落了个十成十,让台下一片轰然叫好! 和江墨白在后台看着,沉姨悠闲的敲敲烟袋,一脸的无所谓,“看到了吧?这才是太平,这才是真正的太平,而能让太平有这样表情这样风情的人也只有寒阳。” 听着沉姨这么说,江墨白没有说话,他只是凝视着台上的婉转人影,然后微微抿起嘴角。 “……是啊……”所以。他输了。 不是输给寒阳,而是输给了太平。 他所可能拥有的太平不会让他看到如此风情。 这么想着,他笑,把头上的宽边帽拉了拉,让那阴影笼罩他苍白的容颜。 他今天没穿西服,穿的是一套非常中式的长袍马褂,配上细金丝边眼镜和一顶黑色呢子宽边帽,活月兑月兑是一个上海滩上的绝代公子。 看他一眼,沉姨嗤笑“啧啧,这样可不象你的作风呢,怎么?今天怎么穿的这么正式,活象是要相亲似的。” 他笑,清雅柔和。 “和相亲相去无多了呢,我今天是要来和寒阳商量事情。” 沉姨吐了口烟,然后斜眼看他“不会商量到决斗上吧?” 江墨白失笑“怎么可能?” “那就好。” 沉姨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的吐着烟圈,江墨白却笑了起来,轻轻淡淡“你不觉得那两个人很让人产生想要帮助他们的吗?” “你这么觉得?”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江墨白反问沉姨,笑着看她美丽而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容颜。 “或许吧……”她淡淡的回答,听不出什么感情,她把烟袋在旁边的石头上敲了下,磕出里面的烟灰。“还是你有让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过的幸福的自虐性格?”悠闲的看着他,沉姨接口道。 江墨白则丝毫不在意的笑着。“我可没有这种习惯哪,但是,我决定帮帮他们。” “你不是刚说过你没有自虐的习惯吗?” “但是我有结交朋友的习惯。” “哦……”沉姨把声音拖的长长的,描着绿色的眼睛妩媚的看着身边俊美的青年“然后?你觉得寒阳值得你结交?” “他不是池中物,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可没你这么好的眼光。”沉姨笑,拉拉肩膀上的披肩。 “我觉得……寒阳值得我这么做……何况他们聂家和我们江家还是有那么一点小亲戚关系,聂家子孙落魄在江家的地盘,不论原因是为了什么,总是日后难交代的事情……”江墨白把眼神一转,看向了台上洋溢着一脸明朗的太平,稍微失神了一下,才又回过神来。 他失笑的看着正斜眼瞅他的沉姨,又把帽子向下压了压。那阴影遮蔽了他半张俊美的脸,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说不定……我真的有自虐的喜好呢……因为我啊……第一次希望要由自己的手给予某个人幸福……即使,这份幸福要由另外一个男人传递到他手中……” 绿色眼影下一双历尽沧桑的眼睛看了一眼微笑着的江墨白。沉姨不禁伸出手拍拍他的背“看着这个时代还难得有你这么可爱的男人份上,我决定在今天你们说完话之后,免费请你喝一杯。” “庄园红酒?”江墨白双眼放光。 沉姨巧笑嫣然,“错,是二锅头。”说完,她转身朝够走去,“走吧,在这里看了只会伤心,到他们房里等他们吧。” 当寒阳和太平一起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房门洞开,而在桌子旁边坐着正在看寒阳英文书籍的男人正是江墨白。 现在面对江墨白也多少有些别扭,但是自己毕竟有教养在身,寒阳很礼貌的对面前的男人低头鞠躬。 “江先生。” 看着他,江墨白礼貌的起身还礼,把帽子放到了桌子上,他看着太平把门关上,他决定开门见山“我想请问,您应该是京都聂家的四少爷吧?” 居然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寒阳一惊,随即微笑“正是聂四,但是少爷什么的却不敢当。” 丙然是……这么说,他从一开始就没认错人。 江墨白在心里点头,随即转换话题“江先生,看您的样子……您是打算考美国的大学吧?” 寒阳脸红了红,没说话,只是点头。 “我刚才翻了一下您的作业,我觉得依您现在的知识,应该会以高分被录取的。” “可是我没有学费。”明人不说暗话。昨天心结已经打开,虽然面对江墨白的时候还是有点别扭,但是寒阳却可以很大方的自然回答了。 真是坦率的好孩子,又在心里点了下头,江墨白凝视着面前的寒阳“我现在有桩事情拜托聂少爷,您要是帮成了这个忙,自然就会有第一年的学费,而且这个活不算很花时间,应该不至于耽误您考试。” 寒阳看了看江墨白,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太平,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您请说。” “不是什么难事,聂少爷在东北是有名的才俊,聂家在东北接手的还多是人参药材生意,这样,我现在有一单在纽约的药材生意。从东北进了一批药材,要是从国内聘请人过来监督货的质量太浪费,这里又找不到好的行家,要是聂少爷愿意帮这个忙的话,我就以您第一年大学的学费作为报酬,您看如何?” 一听,寒阳思考了片刻又询问了具体情况之后,点头答应! 看着少年笑开的脸,江墨白不禁笑了起来,他起身,戴上帽子离开了房间。 当天晚上,江墨白就派马车把寒阳接到了自己的店里,而太平则还留在沉姨的馆子里唱戏。 直到四个月后的一天,他才重新见到了寒阳—— 而那个时候冲到他面前抱起他的寒阳,已经是纽约大学商法学院一年级春季班的新生了—— “诶呀……真好呢……年轻真是好啊……”坐在房间里打电话的沉姨看着玻璃窗外抱在一起欢笑的两个人,不禁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显然也传到了话筒的另外一边,在海那边的男人笑了起来,动听的声音伴随着滋拉做响的信号传了过来“哦?什么事情让沉儿如此感动?” “你的宝贝弟弟啊。”她无聊的卷着电线“你现在可以不必担心他们了,不愧是你们的弟弟,生命力顽强运气又好得不得了啊。” “我如果说一开始就没有担心他们……你会怎么想?我既然拜托沉儿你照顾他们,自然不担心。” 她沉默了下,然后笑开“别沉儿沉儿的叫,这个名字不是你这个小表可以叫的,真是……” “那谁可以这么叫?”聂家三少爷优雅的声音在沉姨耳边回荡着,让艳丽的女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啊……真是小表,算了,我就委屈一点让你叫好了……” 聂寒云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下,然后,他轻声说道“沉儿……回来吧……我等你……” 沉姨哑然了下,片刻之后笑了“我考虑……” 说完,她放下电话,再度凝视着窗户外面象是两只小狈一样亲昵蹭来蹭去的两个人,温柔的微笑了。 “……寒云,你知道吗?他们相爱,而相爱让他们彼此无比幸福——”沉姨对着电话的那端笑语着。 当年,太平和寒阳搬离中国城,住到了纽约大学边缘的亚洲学生聚集区附近,由江墨白提供的房子—— 同年,沉姨离开了纽约,她兑出了茶馆,太平在茶馆新主人的挽留下继续唱戏,而没有亲人的真纯则被寒阳和太平收养下来—— 寒阳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太平和寒阳在来到美国的第二年开始过上了新的生活。 比起聂寒云给出的八年拿到学位的期限,现在寒阳在第二年就获得了美国纽约大学的入学许可,是一件振奋两人,让他们觉得前途终于不再渺茫的好事情。 寒阳和太平以相当低廉的价钱租了江墨白在纽约大学附近的房子,寒阳在课余帮助江家在纽约的药材商号站柜台、鉴定药材,虽然他自己不说什么,但是实际上江家的商号已经把他当成供奉看待,收入够维持三个人一般的生活、买书和教材的费用,还有些微的盈余。 至于太平,在江家旗下几家茶馆艺楼唱戏,周末再去茶馆那里唱,他计算过,加上寒阳的盈余,再节省一点,一年的收入足够应付寒阳第二年的学费了。 这样的生活,对太平和寒阳而言已经是非常幸福的日子了。 太平容貌好、性子柔和,知进退懂礼仪,在华人圈子里颇受好评,至于寒阳,年方十八,姿容俊美,性子随和,学习成绩好,运动活动样样拿得起来,人又义气爽快,很快就在学校里的华人圈子、乃至亚洲学生的圈子里成了领袖一般的人物,偏生他手段灵活做事成熟圆滑,竟让年长的学生也甘心受他调遣。 真纯懂事可爱又体贴,现在跟着寒阳学认字、鉴别药材和一些生意上的东西,在第二年被寒阳送进了小学,成绩优秀,很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 太平觉得这样很好,他觉得八年之约按照现在的样子应该很容易就达成,他甚至认为,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延续下去,什么八年后回不回中国都已经不是重要的事情了。 毕竟,对他而言,在那片古老土地上生活的二十年,其中愉快的记忆稀少的几乎没有,而想要哭泣的记忆却塞满了大脑。 但是,只要可以陪伴在寒阳的身边,只要让他看到那个俊秀少年温柔的微笑,只要让真纯那个喜欢撒娇的孩子在自己怀里酣睡,他就觉得非常幸福了…… 幸福到可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的地步…… 时光流逝的很快,光阴如箭,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让秀丽的少年在弹指之间成长为俊美的青年……而在这时间之中慢慢成长的,还有那天真可爱的孩子,和那秀雅淡漠的青年…… 生活,就象一条平稳而温柔的河流,缓慢的,向前流淌…… 这天,是寒阳大学第三个学年的结束,也是他们来到这个国家即将四年的日子。 纽约下着细细的雪,整个天空是一片美丽的青灰色,象是天使的翅膀上最柔细的羽毛优雅的飘洒下来,美丽的无法形容。 屋子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干净的玻璃上糊着几片雪花,风儿一过,雪花就化成了水,依恋的在明净的玻璃上留下自己的身影。 太平躺在床上,正安静的沉睡着。 已经长到后背的头发披着,散在雪白的床单上,有几丝拖曳到了棉被的外面。时近黄昏,他昨天晚上唱的夜场,早上又去茶馆那里赶场,刚才一回来就躺下睡着了。 而放学归来的真纯则无声的在厨房里忙着烧水,等寒阳到家就可以洗澡。 就在这时,寒阳回来了。 参加完这学期的典礼,寒阳知道这个时候太平多半正在睡觉,他蹑手蹑脚的进了屋子,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象是森林里精灵一般的太平。 柔软的床铺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轻轻轧的一声陷下去,床上的人模糊的哼了一声,翻身,白皙的脸枕在腕侧,面对寒阳。 模模他的头发,寒阳含笑着月兑下外套,依旧坐回床边,看着面前这张凝聚了自己全部爱情的容颜。 最后,他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脸,还带着些许外面寒冷之气的手指让太平翕动着睫毛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看到是寒阳,他没起身,只是对他柔和的一笑,然后伸出手。 把太平雪白的手腕放在手掌之间摩挲,"醒了?"他轻声的问。 太平无声的点头"我刚才做梦了。"他笑着说,轻轻模着寒阳柔和的面容"我梦到你把我从雷老爷的府里抱走那时候的事情了……" 看着怀里人的眼神有一种恍惚而飘远的感觉,视线落到他的耳朵上,想起当初他流着鲜血,带着鲜红珊瑚耳环的样子,寒阳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的抱紧他。 从他的怀里抬头,太平仰望着把自己抱在怀里的男人。 寒阳长大了。 虽然柔和的性子和那温润如玉的面貌依旧是没变,但是,经过两年时光的洗礼,他成熟了不少的面容上荡漾着不复稚气,只有成年男子成熟稳重的笑容,比少年时代也浑厚了许多的声音每每在他耳边呢喃时,都会带起微微的热意。 这就是他的男人,他杰出而优秀,值得骄傲的男人啊—— "我那时侯……可真是心如死灰呢……"太平笑着说,纤细的指头玩弄着他寒阳垂落在胸前的头发。 寒阳一笑,视线落到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娇小身影,心疼的拧起眉毛,他并不想让真纯做这些,但是那个孩子却固执的要为这个家贡献什么才好,没办法,也只好随她去了…… “我想在明年女儿节的时候,给那孩子买一个人偶,虽然她从来没说过,但是我想她应该很想要吧?”日本的孩子,有哪个不想要人偶呢?真纯虽然没说,但是每每在路过日本人开的店时。看到橱窗里的漂亮人偶,她总是会在匆匆一瞥中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买不起一整套,他至少想给真纯买一个。 “我是不反对啦,但是钱呢?离女儿节也不过还有两三个月吧?”还是寒阳顾虑周到,他就没想到要给真纯买一个人偶,虽然他也想,但是人偶毕竟是奢侈品,目前首先要保障的还是寒阳和真纯的学费书费。 "全额奖学金。"寒阳朝太平调皮的眨眨眼睛。 “好厉害。”虽然每学期寒阳都能拿到全额奖学金,但是每次太平都忍不住真心的赞美自己的情人。 这时,真纯从厨房出来,叫寒阳去洗澡,把还穿着围裙的小女孩抱到床上,塞到太平的怀里,寒阳走向浴室。 随着淋浴水声响起,寒阳在浴室里想起什么似的对真纯开口:“真纯,你们也放假了吧?” “恩……”。 “那就和我去店里学习,怎么样?江七爷下个月回国,让我在他不在的时候看店,如果你要去店里的话,七爷说了,你只需要上午做一上午就可以领半份成年工的工钱,怎么样?”寒阳问,真纯点头。 但是太平却扬声问道:“什么工作?会不会很累?”他可心疼这孩子呢。 “不会啦,就是磨磨药、分分类,给坐堂师傅跑跑腿。” 太平这才放下心,把真纯身上的围裙月兑掉,让她舒服的窝在自己怀里,听她小声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片刻之后,寒阳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坐到了床边,身上的浴衣柔软的垂下来。 看着和真纯说话的太平,寒阳轻轻的笑了,欣赏他一身清爽模样妆点出来的俊秀。 扮旦角的戏子从小就要象女人一样生活,太平算是旦角的戏子里女人味比较浅薄的,到了这边快四年,他身上的女子感觉也更加淡薄,现在他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非男也非女,清请淡淡,仿佛是天上的仙子一般。尤其是他轻轻一笑的时候,那妩媚而柔软的感觉仿佛是秋天的天空下绽开的菊花一样温柔。 是了,这就是他的太平……这就是他心爱的人。 看到太平和真纯温柔的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幸福—— 他何其有幸,居然能得到他伴随在自己身边…… 真是幸福呢…… 这么含笑看着他们,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楼下忽然传来了隐约的呐喊声,三个人同时一楞,寒阳以为发生了打架事件,立刻冲到窗户旁边推开窗户向下看去—— 窗户骤然洞开,雪花从藏青色的天空不断的撒下,和着寒风一起灌到人的脖子里,为寒阳还柔软暖和的肌肤带来寒冷的触感。 在楼下,一些中国留学生拿着标语什么的,整齐的喊着口号在街上走着,然后忽然象是发现什么目标似的,一窝蜂的向对街的一家店面冲去,而他们用英文喊的口号传到了室内,让寒阳拧起了眉毛。 寒阳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顺着窗户看去,太平只看到几个学生拿着旗子冲到对面的店里,似乎还吼着什么,他听的模糊,下意识的抬头询问一脸沉重的寒阳"怎么了?"他小声的问,不爱看他拧眉的样子。 "……是中国学生……他们刚才喊着打倒日本鬼子……冲到日本人的店里了。"寒阳摇摇头;自从两年前日本人入侵中国以来,在纽约的中国留学生和日本留学生的关系就非常的紧张,到了今天,国家的矛盾直接投射在了学生们的身上,时不时的会发生中国留学生冲击日本会馆或者日本留学生殴打中国人这样的事情。 对寒阳而言,国仇不是不恨,但是他认为,国家的仇恨不能投射到个人身上,他相信并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是丧心病狂的,因为他就抚养着一个善良的中日混血儿。 所以,对于中国留学生这样的行为,他颇为不赞同,但是他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阻止,阻止不了的他也没有办法。 摇头,叹气,寒阳拉上窗帘,看着有些瑟缩的真纯,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 “我和太平会保护你的……”他这么说,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女孩。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寒阳带着真纯到药铺去上班,在路过街角的时候,寒阳看到那家日本人的店已经被彻底砸烂了,在围观人群里,他隐约听到昨天晚上的骚动里,一个日本孕妇流产死去的消息。 觉得真纯拉着自己的手指用力的紧了紧,寒阳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把真纯脖子上的围巾掖好。然后拍拍她的头。 在国仇家恨这个最大义的名分下,一切的残忍都是被允许的,而一切的一切,包括无辜人所流淌的鲜血,都会成为他们炫耀的颜色…… 而这一切,无关对错…… 在走到药铺门口时,寒阳停止了自己的思考,他走进药铺的院子,正好看见江墨白正要出门。 看着他们进来,江墨白走到真纯面前,打量缩在寒阳身后的真纯几眼,拍拍她的头,让她跟着别人进铺子里去,才定定地看着寒阳。“昨天晚上出事了,你知道吗?” “是日本人的店铺被砸的事情?” “对,而且一尸两命,但是犯人昨天已经被几个中国城的头面人物保了出来,现在应该正在冯胖那里摆酒压惊呢。” 寒阳无奈的叹气;这种残忍的事情什么时候竟然成为义举了?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江墨白也同样叹了口气“所以……”他转头看了一眼在铺房里开始捣药的真纯“小心你的真纯。” 觉察到他话里有隐藏的意思,寒阳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江墨白模着下巴想着,思考自己该如何措辞“这么说吧,华人圈子里有人对你收养一个日本孩子的做法很是不满意,但是我把这个风头压下去了,至于下面那些学生什么的,我就不大清楚了,毕竟,能弄到我这上面的事情都好说,大家也比较稳重,但是学生们都是热血沸腾的,一个冲动就做出傻事,我下个月就要回国办事,大半年才能回来,虽然我已经拜托洪胖照顾你们了,他也不能时时刻刻看照着,总之凡事自己多小心为上。” 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寒阳点头,他叹息“这些人的心胸果真狭隘到这样的地步……” “谁让你平常人缘好,现在这个当头庇护日本人的孩子,让那些本来喜欢你的人受到打击,这下子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 寒阳颌首,一双黑色的温润眼睛却看着江墨白,深深的鞠躬“多谢七爷提点。” “自己多小心些就是谢我了。”拍拍他的肩膀,江墨白一笑,转身走出药铺。 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真纯,寒阳摇头,决定以后要亲自解送真纯上下学。 毕竟,他无法失去真纯,这几年的共同生活中,对他而言,真纯真的已经象他的女儿一样了…… 做父亲的,如论如何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被人欺负。 从接受到江墨白的警告那天起,他就非常小心真纯的安全问题,也还别说,真还让寒阳发现了几个零星的意图不轨者,但是寒阳在华人圈子里呼声很高,也没什么人敢正面去惹怒他,事情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揭过去了…… 寒假很快就过去,在迎接了中国人传统的春节过后,就到了日本的女儿节,为了给真纯一个惊喜,寒阳没透露给她一点消息,把真纯交给太平后,就自己一个人独自偷偷的到了一家专买高级日本特产的店里去了。 在店员的细心推荐之下,他左挑右选,最终挑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新娘雏人偶,那尊人偶不大,大概有人小臂的长度,但是做的非常精致,古雅的岛田式发髻上插着的小小珊瑚簪子都非常的美丽。 为这尊穿着白无垢礼服的人偶付出了出乎意料的大笔金钱,聂寒阳承认,他下个月很可能要在学校过干面包就水这样的一种悲惨生活了。 无奈的摇头,他也没有办法,但是想到真纯拿起这尊人偶时会露出的微笑,他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不过在女儿节之前一定要把这个人偶藏好呢,不能让真纯发现,心里转着和他二十一对年纪一点都不附和的幼稚念头,寒阳小心的拿着包装精美的人偶,走到大门外,却看到了上方的天空一片阴暗昏沉,大块铁铅一般的云在暗淡的阳光中低低的漂移着。 大概要下雪了吧? 寒阳不确定的想着,看了看天色又计算了下回去需要的时间,他拧起眉毛,快步向家里走去。 在走过一个转角之后,雪花就扬了起来,细细薄薄象是棉絮一样的雪花落到地面上就溶化了,片刻之后,雪花就被雨水所取代,大颗大颗的雨水落下来,拂到他的肩膀上,立刻留下了一片水印。 从小雨到大雨。这中间的变化间隔不过几分钟而已,怀里抱着精致的新娘雏人偶,寒阳不是没想过暂时避雨,但是想到这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他还要去接真纯放学,就不禁拧起了眉毛。 看样子,不能再等了啊。 这么想着,他当机立断的在一家商店的屋檐下月兑下具有一定防水功能的外套,把雏人偶一层层细致的包裹在里面,确定不会进水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拿出学校运动会上百米冲刺的劲头,一直线的向家里跑去! 冲到家门口,浑身被大雨淋了个彻底,寒阳跳进屋子里,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雏人偶有没有损伤,确定没问题之后,他小心的把雏人偶藏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打算等下个礼拜女儿节的时候给真纯一个惊喜。 快手快脚的换上湿透的衣服,寒阳小小的打了个喷嚏之后本来想去洗个澡的。看了一眼钟,发现时间来不及了,他也没仔细想,就顺手抄起两把雨伞,拿起一件真纯的厚外套,再度冲出门去—— 接了真纯回来,洗完澡,寒阳觉得身子有些沉沉的。 看着他窝在椅子上勉强写作业的样子,真纯有些担心的走过去,踮起脚尖,把一件衣服披盖到了他身上。 靶觉到身上骤然温暖,寒阳转身,看着身后小小的孩子正努力把衣服朝他身上披的样子,不禁爱怜的笑了起来。 拍拍她的小手,寒阳笑道“我没事,你去看看锅里的粥好了没有?别让粥扑出来了。” 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但是真纯还是听话的去厨房。 就在这时,房东太太响亮的嗓门在走廊里响了起来,怪腔怪调的叫着他的名字“寒阳,有你的电话!” 应了一声,寒阳穿上鞋子就跑出去,刚开门到走廊里,寒冷而潮湿的空气就袭击了过来,让他又是两个响亮的喷嚏。 好冷哦……他早知道就披一件衣服再出来就好了。 有些悲惨的这么想着,寒阳缩着肩膀走到走廊尽头的电话附近,他拿起电话“喂,哪位?” 电话那端传来的是太平的声音“寒阳吗?我现在在应月楼,今天晚上临时加场,我就不回去了,明天还有茶馆的场子,我要晚上才能回去。” 听着太平柔雅清淡的声音跟着电路的沙沙声一起响着,寒阳头几个字听的很清楚,但是忽然一阵头晕袭来,让他觉得太平的声音忽然一下子遥远起来,遥远到听不清的地步而大脑里正在运做的思考也迟钝了起来,明明是这么简单的话,却要经过一端很长时间的运做之后,才能在他的大脑里留下痕迹…… 寒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的摇晃,整个感觉器官一下子模糊迟钝起来,寒阳觉得自己要摔倒,立刻扶住墙壁,他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 “寒阳?”在电话的那边良久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太平心里有些奇怪,试探性的轻声问道/ 听出他话里的疑惑,寒阳明知他看不到,但还是对他扯出了一个微笑“我没事,我知道了,你明晚要早些回来哦。” 一开口,他讶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是沙哑的,虚弱而含混,但是幸亏因为电话线路总是带着滋拉的声音,太平也没怎么听出来,而后面催的又急,他匆匆交代几句就挂下电话。 币下电话之后,寒阳刚想抬脚,他就发现自己几乎控制不了身体的重量,脚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 他赶紧稳住身形靠在墙上,冰凉的墙壁触感透过他身上的衣服,熨贴到他高热的肌肤上,那种可以让人打一个机灵的可怕感觉让寒阳那有些混沌的精神有了些微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而就在这时,真纯觉得他这么长时间都没进来,有些担心,就走了出来,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小女孩,寒阳努力对她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寒阳,你怎么了?”真纯担心的问道,而寒阳则对她轻笑。 “……没怎么……啊,对了,刚才太平打电话过来,说他今晚不回来了,要明天晚上才回来。”不想让真纯为自己担心,寒阳笑了起来,他努力装成正常人的姿势向房子里走去,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浑身上下颤抖的象是在筛糠一样。 模了下自己的额头,根据那滚烫的温度判断,寒阳知道,自己发烧了。 真是糟糕啊,这几年自己一次病也没生过,却偏偏淋了点小雨就给他发烧了,真是太没天理了……尽量避着真纯,以免传染给她,回到房子里,强迫丝毫没有胃口的自己喝下了一碗粥,背着真纯吞了几片退烧的药,他借口累了,早早的就上床休息。 体力严重透支,再加上发烧惯有的疲惫昏沉,寒阳很快就睡着了。 洗完碗筷,真纯关掉了房间里的大灯,在台灯的微弱光芒下走到寒阳的床边。 看着他通红到不正常的脸,真纯小心的伸出手去抚摩他的额头,刚碰到他的肌肤,那热的象是可以把她的手烫伤的温度让真纯当场咬起了嘴唇。 寒阳发烧了! 他吃没吃药? 而今天晚上太平还不会回来…… 真纯有些慌乱的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走到桌子旁边,翻检了一下药物,找出退烧药,她仔细研究上面写的服药方式。 看着上面说要每隔三小时起来吃一次药,她点点头,取出药,搬了把椅子守在寒阳身边,倒上温水,盯着墙上的钟,每隔三小时就把寒阳从床上拉起来喂一次药物。 寒阳从睡着开始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几乎无法自己做什么,就只能在一片让他意识混沌的半睡半醒之间被真纯叫起来吃药喝水。 真纯很困,但是她用力掐自己的手臂,让自己不能睡着。 睡着了寒阳就没有医生了,寒阳就不会退烧,她这么告诉自己,努力的每隔三小时就扶起寒阳,让一个没有意识的成年男子的体重压靠在自己身上,费力的让他吃下药。 到了午夜时候,喂完最后一次药物,真纯发现药没有了,但是寒阳还应该再次两次药,她不禁慌张了起来。 她该怎么办? 这附近的药店早就关门了,她只能到最近的医院去买,但是最近的医院离这里大概要穿越三条街…… 看了一眼外面雨后黑沉沉到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真纯畏缩的咬了下嘴唇,她最近听说的关于鬼怪的故事全都涌上了她小小的脑袋瓜,让她几乎在寒阳的床榻边畏缩成一团。 她好怕……怕的要死…… 但是……看了一眼吃完药呼吸平顺许多的寒阳,小女孩无措了。 但是寒阳需要药物啊……不然他还会继续发烧的…… 蹦足全身的勇气武装自己微小的胆量,真纯颤抖着取下衣架上的外套,又拿出钱,毅然决然的走出了家门。 处于冬季尾声的纽约还是很冷,尤其是下过雨的晚上,更是冷的和寒冬没有两样。 大街上静悄悄的,寒冷锐利得象刀子一般的寒风呼啸而过,带起地上的纸屑,刮过她细女敕的面颊,疼的让真纯直眨眼睛。 街道上没有几个行人,孤零零的汽灯在街道上闪烁着,把行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深黑而没有月光和星光的天空边缘,偶尔有几道工厂稀薄的蒸汽缓缓上升,象是什么妖魔的影子,在天边扭动身体。 真纯怕的几乎想立刻掉头就走,和她擦身而过的行人,或者是大街对面的行人一个不经意扫过她的眼神都能让她跳起来! 眼里含着泪水,真纯快步走着,即可以让自己不要这么害怕,也可以早点到医院。 到了医院,她快手快脚的买好了药,转身出去,在走过一个街道转角的时候,和几个穿着制服的中国留学生撞成一团。 在受惊之下,她怀里的药品洒了满地,真纯害怕又焦急,蹲在地上想快些把药品拣起来,但是因为害怕和寒冷而颤抖的手指却偏不如愿的让她拣不起来。 发现自己撞到了一个中国小女孩,几个留学生友善的和她道歉,帮她拣起地上的药品。 低声向他们道谢,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真纯转身就向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啧啧,这么晚了还让小孩子出来买药……”从酒吧喝酒出来,中国留学生中的一个不敢苟同的摇摇头。 “……那个……是中国小孩吗?感觉有点不大象啊……”其中一个学生模着下巴说,一开口就是浓烈的酒气。 “我想起来了!,她不是那个什么聂寒阳收养的孩子吗?是个日本娃子吧?”另外一个说道。 听到“日本”二字,三个青年脸色立刻就变了! “操,我居然帮了个日本鬼子!”在一声怒喝之下,三个青年立刻朝小女孩消失的方向追去—— 谤本不知道有什么悲惨的事情正在等待着自己,真纯只是提着袋子,快步的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只想着早点给寒阳把药送到,好让他退烧,。 就在真纯走到了回家必须要经过的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子,象平常一样迈步走入的时候,忽然,一道重击忽然带着风声落了下来! 有人袭击她! 心底一惊,出于生物本能,真纯在听到风声的时候下意识的一躲,小孩子的身体柔软而娇小,棍子没有直接落在她的脊背上,只是落上真纯的肩膀上,但是几乎要麻痹掉的痛苦还是让真纯当场身子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即使是被恐惧和委屈塞满了大脑的此刻,真纯还是护着手里的袋子,她睁大了一双美丽的眼睛,看着三个刚才还友好的帮她拣起药的青年,此刻提着棒子可怕的向她走来。 小小的身子贴在墙上,一寸一寸充满恐惧的移动,真纯看着逼近的黑影,摇着头,大颗的泪珠落下来——她的噩梦再度重演了,数年前一个同样的夜晚,她的母亲就是这么被杀死的……就是这么被她的同胞杀死的,而现在,同样的命运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在三个青年的黑影笼罩上她的时候,真纯再也压抑不住的尖叫起来,声音洞穿了整个小巷,她一边尖叫一边拼命的奔跑! 没料到她会叫着逃跑,三个青年在楞了一下之后,也立刻拔脚追去,但是一出巷子口,青年们就发现巷子外几个住户听到小女孩的放声尖叫而退开了窗户查看,心有不甘的他们恨恨的咒骂,用力把手里的棍棒朝着前面的小女孩投掷过去—— 其中的一根狠狠的砸在了真纯的脊背上,真纯踉跄了下,却没有摔倒,反而更用力的向前奔跑—— 真纯好不容易跑到了家,她觉得被棍子砸到的肩膀和后背都疼的象是要断掉一样,她一边小声的抽噎,一边扶起寒阳,细细的呢喃着“寒阳……吃药了……” 蜷缩在寒阳床边的椅子上,真纯忍耐着疼痛喂他吃药,觉得后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而身体内部什么的内脏也开始剧烈疼痛起来,真纯也没有离开寒阳,只是不断的给他喂药、换毛巾,让他退烧。 到了清晨的时候,她觉得身体里的疼痛轻了不少,以为没事的真纯松了口气,最后喂寒阳吃完药之后,她刚要起身去换毛巾,整个身体却没有力气的向前扑倒—— 她结实的摔到地上,却奇异的不觉得疼,只觉得嘴唇里有什么带着甜腥味道的液体正在不断的涌上来,真纯听到门响,她的意识快速的模糊、远去…… 大概是太平回来了吧……那发烧的寒阳就有人照顾了……她就可以安心的睡觉了……她好困哦……真想就这样一觉睡下再也不要醒来…… 这么想着,真纯微笑了下,苍白的嘴唇旁边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从昨天打了电话之后就一直莫名其妙不安心,最终告假回来看看的太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床上昏迷的聂寒阳和地板上嘴角淌着鲜血的真纯——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个大型的诊所。 走进大门就是一条长长的走道,靠近大门的一端是挂号处,而从那名坐在挂号处里的黑人护士身后,一条长而狭窄,只有几星灯光的长廊延伸到没有光明的黑暗中,两边就是病人们决定自己生死命运的地方。 太平在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的医院大厅吸了口气,看着面前亮着红灯的抢救室,他露在外面的纤细肩膀瑟缩了下。 现在,他的真纯正在手术室里接受抢救,而寒阳则在上面的加护病房接受观察。 真纯因为遭受到钝物打击而内脏破裂和软组织挫伤,寒阳则是急性肺炎,为什么他一天不在,他那原本那么美满的世界就会被颠覆成这个样子? 谁来告诉他? 无法可想的摇头,太平坐下,颓然的把脸孔埋到了双掌之间—— 他现在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茫然的坐着,太平很容易就有了想要哭泣的感觉,就在这时,一个护士到她的面前,拿出一张单子,生硬的要他在手术单上签字,顺带要求他付手术费和住院押金。 护士说出的数字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根本支付不起,护士也没听他多解释,只是简洁的告诉他,要么半小时内拿出钱,要么半小时之后加护病房和抢救室的病人都送出来。 半小时,他要在半小时里筹措这样大的一笔资金—— 沉姨走了,江墨白不在,他可以想办法的人都不在…… 呆然的看着单子,太平忽然想笑。 轻轻的,他抬起手,知道在自己衣服深处的腕子上勒着一个翡翠的镯子,那是他心爱的人以自己的鲜血为他换回来的,也是定情的信物—— 他可以在半小时内筹措来这笔钱,他知道自己能办到。 但是,他要付出代价,付出高昂无比,以他和寒阳的幸福作为代价—— 但是他没有选择……一点选择也没有…… 因为现在等着这笔钱来救的,除了他的爱人之外,还有他的女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一力收养真纯,一半,是因为这个孩子身世可怜惹人爱怜,另外一个理由…… 他苦笑,那是不能说出来的理由——他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和寒阳、可以继承他们的一切的孩子…… 因为,他不是女人,不能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留下子嗣……所以,他只能收养一个孩子,告诉自己……这就是他和爱人的爱情可以延续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形式…… 这个,也算是他一点小小的私心吧…… 因为,这是他企求自己幸福的最后一个要求了……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下,秀丽的唇角在阴影里瑟缩了起来。 而现在,他和寒阳共有的这个孩子正挣扎在死亡线上…… 惨笑,他隔着袖子亲吻腕上的镯子,他走到挂号处,向狐疑的护士借了电话,拨打一个到美国思念来他牢记在心,但是却从来也没有打过的电话。 他的心随着电话里的声音起伏,当电话被接通的瞬间,他条件反射一般的想把电话甩掉,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异常平静的吸气,然后在电话这端柔和的微笑“喂,是聂记纽约办事处吗?我是……太平……”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紧紧的闭上眼睛,然后微笑。 白皙的面容上浮动着可以用凄惨来形容的笑容,干涩的眼睛流不出泪水,太平知道,自己正在出卖他和寒阳的幸福—— 他知道,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安静的对电话那段的人吩咐着什么,他语调平静,但是只有他知道,当他说着这些话,并且承诺拿到钱之后,立刻离开美国、放弃寒阳的时候,眼泪,安静的流淌了下来—— 终究,他还是亲手毁灭了自己的幸福…… 半小时之内,钱送到了,寒阳和真纯都受到了最好的治疗,但是,在经过了一天的抢救之后,真纯——这个被太平视为延续了自己和寒阳生命的孩子,却还是离开了这个人世。 听着因为拿了大笔钱而在他面前变得诚惶诚恐的医生叙述着真纯的死因,太平象是没听到似的没有反应,他只是安静的看着面前用白色尸布覆盖着的小小尸体…… 真纯的尸体已经硬了冷了……那个会钻到他怀里跟他撒娇、对他微笑的孩子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他,再也不会对他微笑,再也不会依偎着他了…… 他终于,第一次,彻底的、不可挽回的失去了最心爱的人…… 太平以为自己会哭,但是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的看着真纯小小的尸体,一直一直一直的看着,不说一个字。 心里,是一片麻木的混沌。 已经悲伤到无法去体会悲伤的感觉,伤心到连所有感觉都消失的地步,太平只觉得自己被掏空了,被一点一点的掏空了…… 或许这个时候的自己哭出来会好些吧?他这么超然的笑着,但是眼睛里却什么液体也流淌不出来,无法形容的麻木在身体内部流窜着,冻结着血脉和灵魂。 他伸出手指,修长的指头轻轻抚摩过真纯睡着了一般露在外面的脸,太平发现自己居然笑了一下。 啊……现在的他,唯一没有失去的,就是从小在师傅的教导下,就算是想放声大哭也可以忍耐住而绽出欢喜笑容的本事了…… 指头拉起白色的尸布,盖住真纯的脸,太平摇头,看着身后聂家派来的人,他开口问道“我什么时候走?” “……今天可以吗?”男人同情的看着他,声音显得很柔和。 “……好……现在就走吗?” “您不回去收拾一下吗?” “……”太平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笑“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收拾的呢……” 说完,再也不看真纯一眼,他转身向外走去。 在太平坐飞机回国的一天后,躺在加护病房里的寒阳才恢复了意识。 在最初恢复意识的时候多少有点迷糊的样子,但是当守在他身边的男人自我介绍是聂家部下的时候,寒阳沉默了。 他什么也不问,也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凝视着窗外一棵开始长出碧绿叶子的大树。 他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而他身旁的男人也非常有耐心的等待着他沉默,当寒阳终于开口的时候,他问道“……太平……走了吧……” 男人把一切原委都告诉了寒阳,寒阳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没有表情也没有哀伤的表示,他只是问道“……真纯还没下葬吧?” “没有。” “那么请你到我的房间里,拉开我衣柜下面的盒子,里面有一个雏人偶,你帮我把这个放在真纯的棺材里吧……” 男子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四少爷,您打算回国吗?” “不……”聂寒阳淡淡的回答“不,我不打算回去,我决定在这边念书……而且我也不会接受聂家的援助,我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学业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赌气的成分,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般的淡漠,说完,他闭上眼睛“您可以出去一下吗?我想安静的休息一会儿……” 男人看了他一眼,鞠躬退出。 听到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寒阳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在流淌着黄昏温暖味道光线的房间里,他只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的哭泣…… 他一动不动,只是任凭泪水流淌,一滴滴滚过面颊—— 等我……太平……等我,我现在无能为力到让你来牺牲自己…… 等我……等我有足够的力量来爱你……来保护你……不再让你离开我身边…… 所以……你要等我…… 太平…… 耐心的等我长大…… 太平回到中国,来机场迎接他的是江墨白和聂家三少爷聂寒云。 看着他走下飞机,江墨白走了过去先要搀扶他,他却虚弱一笑,阻止了江墨白的接近。 在江墨白的陪同下走到了机场外,他看到了聂家的三少爷正负手而立,等着他。 看着太平过来,聂寒云轻轻摇头,然后一声叹息。 知道他在叹息什么,太平却只回他一个淡然的轻笑。 “一切我都知道……”看着他,聂寒云轻声的说,似乎有点安慰的意思,太平只是摇头。 太平轻笑“……是我自己放弃了。”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他自己放弃了幸福,怪不得任何人。 聂寒云不在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汇票,太平还没等他递过来就摇头。 “我不会收的,因为。我并不是寒阳买来的……自然……也不要这个补偿。” 说完,似乎不愿意再和聂寒云说话,在江墨白的陪同下,他走向机场之外。 看着手里根本没有送出去的汇票,聂寒云摇头失笑,走向机场另外的出口。 在那里停着聂家的小轿车,里面坐着的俊美男子,正是聂家的大家长聂寒冰。 看着自己的兄长,把汇票递到了他手里,聂寒云复杂的开口“……大哥可满意了?” “……”晦暗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三弟,聂寒冰摇头,拧起一双剑眉。 “他们被拆散了……”聂寒云再度开口,语气轻轻的“我是不是该说,这个结局比二哥的好呢……毕竟,寒阳和太平谁也没死……不象是二哥,和那个喜欢的戏子……一起死了……是吧?” “……那戏子是病死的,你二哥是意外……”聂寒冰说道,有些沉闷的低头。 “……你知道二哥的死不是意外……”说完这句话,聂寒云闭了下眼睛,苦笑“你知道的……我们毁了寒阳的幸福……” “……是吗?”号称北京城里最好商人的聂寒冰,无法可想的叹气。 “……原谅寒阳吧……因为,寒阳失去的已经太多了……而我们失去的也已经太多了……” 聂寒冰半晌没有说话,他只是凝视着车窗外一片湛蓝美丽到无法形容的天空,象是要把胸口里所有郁结的气体呼吸出去似的叹了一口气,他苦涩的笑了。 “……好吧……如果他有这个勇气……有这样的勇气和力量,在经历了这些之后,还能再夺回太平的话……” 做出了一生只有一次的妥协,聂寒冰象是困倦了似的闭上眼睛—— 坐在江墨白的车里,太平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什么也不说。 坐在他旁边的江墨白不忍的摇头。 “……太平,和我去上海吧?如何?”上海是他的地盘,他不能再眼看着面前的人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了。 不能了,他再也不能看着他受苦。 太平过了一会才转过头来,看着他,太平笑的清雅“不……谢谢您的好意,我打算留在北京。” “为什么?”江墨白惊讶。 “……我要在这里等他……等他来接我……” “……”江墨白沉默了下“你认为他会来?” “……会的……所以我要等他……一直一直的等下去……”这么说着,太平还是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天空,一双乌黑而盛满了整个天空的眼睛温柔而清澈。 是的……我在这里等你来接我……等你…… 等你来让我幸福…… 连同真纯的份…… 所以,你一定要来接我……因为我如此爱你…… 看着他想要哭泣却拼命忍住的表情,江墨白沉默笑了,然后说道:“是的,他绝对不会不来接你的……因为他是那么爱你……” 尾声 一声更鼓初响,惊破薄暮里数只栖鸦,扑簌簌几声抖翅,划开京城那数百年王都的沉暮。 小买卖人家推着车收摊回家,而这华灯初上里,酒楼戏院勾栏瓦舍才开始活络起来,这送往迎来之间全是一等一的富豪大户。 今天,清平班的当家红角太平要在庆明楼唱《霸王别姬》,早早就有人拍上座次,等着一睹京城名优的风采。 只听二胡轻响,随着那京胡鼓声,那绝色无双的虞姬便轻盈而出,回眸之间一个眼波,便足以让世人沉醉。 那虞姬轻吟漫唱,姿态翩跹,在最后那弯身折腰的瞬间,一痕清澈剑光之间,太平眉眼中万千愁肠欲说,却带着那寒菊入骨清冷。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美貌,直如月下芙蕖,只能观,不能玩。 全场一片静默,直到两三秒后,整个戏院里才欢声雷动,掌声震天! 太平却保持着一贯的淡漠,他提剑起身,朝周围的观众福身,一双清冷眼睛含笑扫视四周,但是当他的眼睛落到戏院入口那最角落地方的时候,他的眼神却象是被什么胶着了似的,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那里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气度雍容,一身雪白长袍,头上一顶宽边礼帽。 那是一道他非常熟悉的身影…… 他无比熟悉而无比爱恋的身影…… 把心里一点瑟缩的惊呼压抑在唇角,他只是凝视着那道身影,浑身都在颤抖—— 察觉到了太平胶着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男子缓缓的取下礼帽。礼帽下一张已经完全褪去少年青涩的清雅容颜,正是他朝思慕想的那人—— 只觉得心里一声轰鸣,太平几乎把持不住自己的身子,他只能看着看着看着…… 寒阳寒阳寒阳寒阳寒阳寒阳…… 无数次念着这名字,最后,太平看着那久违了六年光阴的清雅面容上绽开了和以前一样清澈而温暖纯真的笑容。 觉得心里一阵暖流流淌而过,太平想笑,却感觉到一滴热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最后,他还是一笑,美丽而温柔。 台下又是掌声雷动,而台上的虞姬只看着那牵挂了自己一生爱恋的那人。 大幕缓缓落下,最后一声锣响,于是,大戏收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