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 楔子 武林,名为武林,自然一切以武功作为行事判断的标准。 武林中人,名为武林中人,自然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以武会友、比武切磋、还恩报仇……还有,仗剑闯江湖。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往往是武林前辈名声正炽,后辈中,少年名侠已经是风头逼人。 可如果真的要把这些人的武功比出个一二三,分出个先后高下来,恐怕没人能做到。 且不说苗疆用蛊诡异莫测,唐门使毒圣人难防,单说隐山一脉的缥缈武功路数,还有眠云宫的乖张行事,已经叫人无从比起,无从计较。 不过话再说回来,若是要问如今武林中—— 谁的风头正劲? 谁最春风得意? 谁踩碎了无数芳心? 谁欠下了无数情债? 这到是人人都可以告诉你。 那就是现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名字——梅情。 当然,他还有个更大名鼎鼎的头衔——武林盟主梅情。 第一章 隐山,四季如春,常年云雾缭绕,为苗疆、唐门、隐山、眠云宫,此武林四圣地之其一。 虽然有无数江湖人想窥其门而入,但是都因为隐山上机关满布,地势险要而放弃。这也留给了大家无数遐想的空间,给隐山之“隐”更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今天的隐山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草色如茵,繁花似锦。只是你如果仔细的听去,就会发现这满山的鸟鸣中隐隐的夹杂了微弱的哽咽之声。 隐山派的议事大厅中,全派的人物都已经到齐。 这大厅中布置的并不见多么的金碧辉煌,以竹为桌以竹为椅,只在正面的墙上白纸黑字,上书了两个一人多高的字——天地。这取的是原始天尊不拜三清,不尊四帝,只伏天地之意。这天地二字,笔力遒劲,挥洒之间,给人磅礴浩汤之感。 背对著这两个字坐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目光炯炯的老者,他正是隐山派第六十三代的掌门人——华清鹤。 扫了一眼,在下面已经哭作一团的徒弟们,华清鹤也十分无力。又等了片刻仍然不见他们的哭声有停止下来的意思,华清鹤只好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好了好了,都不要哭了,你们的小师弟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便有人梗著脖子站起来,“师父,为什么要让小师弟去,他还这么小,万一遇上什么危险,师父你岂不是太狠心也太绝情了?” 这人一说,下面大家也都随声附和,什么“师父这做的是什么决定啊”,什么“师父你要不要再想想”,居然还听见有人说“师父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华清鹤气得差点胡子都翘起来。这都是些个什么徒弟,都只要小师弟,师父就不要了? 这时,一个声音道,“大家都不要说了,师父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我自己也想下山啊。” 这么一说,众人就一下子静了下来,华清鹤连忙乘这个机会说,“于慕,你过来。” 黑压压的人群很自然的让出了一条路,一个穿著青衫的青年慢慢从众人中走了出来,走到了华清鹤的身边。他身材修长,面色十分白净,形状十分好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斜挑的丹凤眼。本来这样眉目的人时常会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又或者有些轻佻,可这青年微微上翘的唇淡化了这份感觉,只让人觉得他十分可亲。 这便是众人口中的小师弟,名字叫于慕。 其实华清鹤这次派于慕下山也是考虑了良久的决定。他知道于慕在隐山上可是众人的宝贝,这个孩子心底善良又十分单纯。可是想来想去都是他的武功最高最好,再说这里其他的师兄弟也是都没有下过山的,和于慕比起来也是半斤八两,所以于慕还算是最合适的人选。 华清鹤拍拍于慕的肩,说,“小慕,你真的愿意吗?” 还没等于慕回话,下面便有人说,“师父好诈哦,这么问小慕,他还能说『不愿意』吗?” 华清鹤见话被人识破,面上不由得红了红,不过幸好他满脸胡子也没人能看出来什么。他定了定神,先朝那个拆台的徒弟骂了句“胡说”,又才转头笑眯眯的对于慕说,“小慕,这次下山师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给你做,你要牢牢记好哦。” 于慕笑著点了点头。 华清鹤心里一阵感动。就知道小慕最乖了,不像这些个叛逆的徒弟,天天找自己的糟。把小慕送下山自己真的也是很舍不得呢。 想归想,华清鹤还是很快的请人拿来了一柄画轴,递给于慕。 于慕展开画轴,上面是一个男人的画像。 但是这副画像已经很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这人的脸形轮廓和一双向上翘的桃花眼。 于慕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师父,华清鹤立即解释道,“这个人就是现下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采花贼。这幅画像是唯一一个肯透露他相貌的姑娘画的,谁知她刚刚画好又后了悔,要把这画像毁去,幸好被人阻止。不过画虽然留了下来,可也已经看不大清楚,而且那位姑娘也自杀了。” 听华清鹤这么说,于慕的疑问也就跟著来了,“师父,什么是采花贼啊?” 华清鹤一愣,立即说,“这个要问你的师兄们,他们比为师清楚。” 于慕眨眨眼睛,求知若渴的眼神扫向众多平时疼爱他的师兄。目光所过之处都是黑黑的头顶,居然没有人抬头。 “二师兄?”于慕仍然不放弃,指名叫了可怜的某人。 二师兄期期艾艾的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瞪了一眼自己狡猾的师父,朝于慕一笑,坦然道,“采花贼啊,就是负责采花的嘛。” “哦,……”于慕答应了一声,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二师兄这么肯定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丝毫没有看到刚刚有多少人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他又想问为什么那个姑娘要把画毁了又要自杀,不过华清鹤已经恰到好处的打断了他。 “小慕,其实师父叫你下手管这件事情,除了是因为武林的呼吁,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华清鹤顿了顿,“……这个人,恐怕和你大师兄的失踪也有很大的关系。”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在这一辈的隐山一脉中,于慕并不是第一个下山的人。其实早在十年以前,他们年仅十六岁的大师兄就已经入了世俗武林,可大家也从此失去了他的消息。这也是大家为什么对于慕的这次下山这么郑重的原因之一。所以一听师父这么说,所有人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看著大家凝重的脸色,于慕温柔的一笑,安慰众人道,“师父和师兄们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找到大师兄,也会抓到那个采花贼的。” **** 就这样,于慕离开了他居住了二十二年,自懂事起就没有离开过的隐山,开始了独自闯荡江湖的历程。 于慕收拾了几件平常换洗的衣物,又带了师父给的几两银子,谢绝了师兄们送他的美意,一个人独自下了隐山。师父告诉他隐山是在中原靠北的位置,所以他一路上都向南走,大约半个月以后便来到了洛阳。 按照华清鹤的意思,是让他先找到当今的武林盟主梅情,再找其他的武林豪杰汇合,彼此共同商讨抓获采花贼的事情。可是于慕是初次下山,来到这样繁华的所在便有些晕头转向了,还有周围姑娘们投到他身上火辣辣的目光,真是让人有些消受不起。 于慕看了半天,实在是不敢找年轻的女子打听,便走上前去问了一位卖烧饼的大娘。谁知这大娘也开始询问于慕今年多大了,有没有成亲。后来又说自己家的女儿十分漂亮,要把女儿介绍给于慕认识种种,把于慕吓得拔腿就跑,什么也不敢问了。 就这样误打误撞的,于慕进了洛阳城最大的客栈——汇贤客栈。 他刚刚坐下就有殷勤的店小二迎了上来,问他要些什么,于慕也确实饿了,便说,“就给我来两个馒头,一碟青菜,麻烦你了。” 于慕这话一出口小二就变了脸色。他原本看这个公子虽然穿得甚是普通,但是面相好气质也不差,都说人不可冒相,海水不可斗量是不是,所以也就万分周到,可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个穷鬼。于是就“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你慢慢等著吧。” 一听就知道这语气不对头了,于慕觉得奇怪,可又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在山上,和师父师兄过的就是清苦的日子,这样吃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哪里知道,在山上这么吃没什么不对,在前几天住饼的山野小店这么吃也没什么不对,可是在洛阳第一的汇贤客栈这么吃,就是大大的不对了。 不过反正于慕也不知道,他就乘著这空闲的时候开始打量这客栈里的人。他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觉大大的不妥。 这客栈里的客人们,表情都很诡异。 其实也不能说诡异,只是这店里的人,全都看似谈笑风生,十分惬意,可只要细心留意,就会发觉他们的眼睛全都看向一个方向。那目光里,有艳羡,有妒忌,但更多的是痴迷和沉醉。可这看,又是那样偷偷的,小心翼翼的,仿佛只要多看几眼,就会有有什么人要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一般。 于慕好奇了。 于是也顺著他们的眼光看过去。 这一看,居然惊得非同小可。 我的天啊,这世上竟然有这么漂亮的人。 于慕看得已经有些呆了,只觉得这个叫大家都不得不悄悄看的人,仿佛连身上都会发光,要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那眼里波光流转,闪闪亮亮得让人看都看不清楚,也分不清是男是女了。 啊,他往这边看过来了,那上翘的眼睛朝这边一望,几乎要让人觉得这石板地上也能开出一丛花来。 于慕就这么怔怔的望著,不曾避闪那人调过来的视线,和那璀璨的明眸一碰,于慕只觉得自己快要被灼伤了。 他这厢被美色所震,当然没看到那厢其他的客人们的头全都迅速的低了下去,再没人敢朝这边望过来。 那美人看于慕连自己的目光避也不避,闪也不闪,也心下也有些奇怪。——今天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真敢盯著我的脸看了半晌,还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能叫人魂飞魄散的美人,正是如今从黄口小儿到八旬老妇都知道的,武林盟主——梅情。 他人生得甚美,个性却也甚是刻薄。平生最讨厌两件事情,一是有人拿他的名字做文章,二是有人一直盯著他的脸瞧。只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无论是他的名字还是他的长相都太美太艳,以至于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可自己明明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偏偏他又武功高绝,虽然小小年纪,却是心思缜密,手段高超。 他为人却也十分奇怪,偏偏是十分爱美,也十分喜欢修饰自己,可却硬是不准别人瞧。凡是犯过他这些个忌讳的人下场都不见得多好。自然是有人因此被废了武功送了性命,就算是与他亲近的,也免不了被狠狠捉弄,以消他心头之气。 江湖中人都知道他这两个痛处,就连洛阳城内的寻常百姓也十分清楚。所以在这客栈吃饭的人,都只敢偷看上他一两眼,还十分提心吊胆。偏偏于慕是从隐山上下来,而这隐山上的人多年不与外界联系,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自然也就没人告诉他,也才让他做出了这件错事。 眼见这情形,不少客栈中的人已经急忙付了饭钱走人,免得惹祸上身。万一待会这武林盟主要教训这个傻小子,自己被无辜波及就是万万的划不来了。 梅情见于慕如此,怒极反笑,嘴角竟悠悠开出一朵笑容。 于慕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著梅情的笑容抖了抖,脸一红,这才终于惊醒过来,连忙撇开了脸。 不过这也已经迟了,这下梅情是怎么也不会放过他的。 一不看梅情,于慕马上觉得自己肚子饿了起来,这才想起来怎么自己要的馒头还没有上来,莫不是店小二给忘了?他转眼看去,却见梅情一个人坐了一大张桌子,上面居然七七八八摆满了很多自己从来连看也没看到过的菜色。 梅情注意到他的目光,又看看于慕的衣著,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听见了刚刚于慕和店小二的对话。再说这店小二从鼻子里发出的那一声不屑的“哼”声也太大,让人想听不见都十分困难。 这样一想,梅情便顺势道,“这位兄台,要不要过来和我同坐?” 他的声音十分低柔,只是随便的说了这句话,别说是正对著他的于慕,就是周围的这些人,也都已经有些飘飘然了,再加上梅情刻意露出的笑容,这天下还真没几个人能拒绝得了。 于慕更是心思单纯之人,哪里想过这相请的一句话里面,有这许许多多的曲折,只是觉得这个美人真是人美心也美,合在一起正似这春日的景色,万里江山一片美美美。 他也不懂得稍微推辞之道,直接便走了过去,坦然坐在了梅情的身旁。 于慕离得近来瞧梅情,更觉得连私下角落里也是一片艳光四射,可也同时看清楚他身上男子的衣衫和配饰,还有平坦的胸部和喉结,马上便知道自己误会了。他也不懂得隐瞒,也就直接的道歉道,“这位公子,我刚刚还以为你是女子,真是对不住,可是我真没见过比你更美的人。” 这回别说梅情,就是其他还在场的人,也觉得于慕是在讽刺他的相貌。 不过除了梅情,大家也都觉得于慕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真不知道是要为于慕的大胆喝彩呢,还是要为他即将到来的遭遇默哀。 梅情本来也正在打量于慕,才刚觉得这人长得到也干净,怎么也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从自己八岁开始还没人敢这么说过。他心里想著要怎么整治这个人,可面上一丝也看不出来,反倒是笑得更甜,还替于慕倒了一杯酒。 梅情今天穿了一件湖色的衫子,袖口并不很大,布料却很飘、也很柔。他为于慕这一倒酒,白玉似的纤长手掌带起湖绿的袖口一阵荡漾,人都说三月春风绵绵,可又怎么及得过这红酥手、黄藤酒? 于慕立即觉得自己心“扑通、扑通”的跳起来,怎么管也管不住。以前也没有人告诉过他,男人不可以喜欢,喜欢男人是大大的不对,所以于慕完全没有这种顾虑。 就在这心如擂鼓的片刻之间,他已经确定自己喜欢上了眼前的人。 这么一想,他就更不敢朝梅情看去,只能一仰首,喝尽了梅情刚刚帮他斟满的酒液。于慕从来也没有喝过酒,喝的时候爽快,一下去马上便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烧得痛起来。他连连咳嗽,脸胀得通红,显得十分狼狈。 梅情也是吃惊不小。他为于慕倒上的酒并不烈,可这人的反应明明就是从没有沾过一滴酒的征兆。这十分孟浪的人,竟然连酒也不会喝? 于慕咳嗽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被泪一浸,他的丹凤眼透出了平常鲜少能见到的妩媚之色。梅情心中一动,这才注意到,这人竟生了一双凤眼。 梅情忽然忆起这段时间武林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采花贼”一事,传说中那胆大包天的贼子就是一双桃花眼。心思电转之间,他已经立即有了主意。他和气的拍拍于慕的背,帮他顺著气,状似不经意的问道,“这位兄台,可否告诉小弟你的姓名?” 于慕终于缓过劲来,也就不疑有他的答道,“我叫于慕,请问公子你的名字是……” 梅情轻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也就更觉得自己心中猜测是大有可能,可他面上仍然十分平静,只是缓缓道,“我姓尤,叫尤情。” 连著“噗哧”、“噗哧”几声,这是周围看热闹的人没有忍住,把口中的饭菜喷了出来。武林盟主真不愧是武林盟主,可真会掰啊,居然在大家面前,活生生的把个“没(梅)”,变成了“有(尤)”。 梅情冷眼一扫,怎么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些什么。虽然大家都摄于他的婬威没人敢说些什么,可这吐在桌上的饭菜已经叫他没办法坐下去了。 再看于慕的脸色,连一点疑惑之色都没有。 哼,这人未眠也太迟钝了吧……若不是单纯得彻底,那应该便是装出来的…… 略想了片刻,他便对仍在大快朵颐的于慕道,“于兄,现下天色已经不晚了,你可有地方歇息?不然,去我家可好?” 于慕现在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自然是他怎么说怎么好。也因为梅情邀请他的举动,更是觉得自己的心上人心地善良,待人温柔。 只是……这桌上的饭菜还没有吃完,就这么扔在这里,似乎太可惜了一点。 师父和师兄们,大概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吧。要是他们也在这里就好了,大家就可以一起享受这桌饭菜。三师兄还很喜欢喝酒……虽然自己怎么也看不出那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地方,刚刚还被狠狠呛著,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出了丑。 梅情没想到他想了这么多,不过他倒是看出来于慕仿佛很舍不得这一桌子的饭菜,暗自里撇了撇嘴,在心里骂了句,“铁公鸡,又不是你付钱你心疼什么?”可脸上还是笑眯眯,和颜悦色的劝著于慕,“于兄,到我家去做客如何?那里的酒菜可不比这里差。” 于慕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又出了丑,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下也就顺著自己的心意说,“那就麻烦你了。” 梅情一笑置之,站起来领著于慕出了客栈。 留下一群被这个事件发展惊得一团乱糟糟的人们。 可怜的于慕也不知道,他在到达洛阳城的第一天,就在几个时辰内,就成了老百姓和江湖客们茶余饭后最火热的谈资。 梅情和于慕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著。 晚饭刚过正是洛阳城内最繁华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于慕只觉得自己被无数人的身体挤来挤去,几乎就要和梅情冲散。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里伸出一只温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于慕一抬头,发觉正是梅情。 即使在拥挤的大街上,梅情仍然显得十分从容。落日的光华散晕在他白玉般的脸庞上,真仿佛神人一般,叫人不敢逼视。 于慕感觉著手里温软的触感,虽然并不很暖和,却是柔软非常,仿如无骨。眼前又是这神仙般的人物,于慕只觉得心口一热,月兑口而出道,“尤公子,我能叫你尤情吗?” 梅情脚步一顿,可还是切齿的点了点头。 于慕又道,“那你能不能不要叫我于兄,就叫我的名字,成吗?” 梅情终于回过了头,对上于慕满是期待的眼睛,这双眼睛竟让人觉得是那般的纯真无瑕。 他本以为是于慕想借机占他口头上的便宜,正想著晚些要怎么整治他,可这怎么看来又不像? 梅情心中惊疑不定,决定还是一切都静观其变,也就顺从的点了点头。 于慕正在高兴,就听梅情说,“于慕你看,我家到了。” 于慕抬头一看,一座巍峨的府邸就在眼前。 朱漆的大门前分立著两个长相凶狠的石狮子,若是稍微胆小,看著这石雕便有惊惧之感。梅情上前轻拍了几下门环,立即有下人开了门来把两人让进去。那人边走边对梅情报道,“老爷夫人已经用完饭菜了,准备和少爷商量事情,正都在正厅等您回来呢。” 梅情听了点头,神情十分自然。可于慕却注意到一路上亭台楼阁,景致不断变幻。一会儿是小桥流水,一会儿是长廊花舫。不断经过的丫鬟小子们全朝梅情跪下请安,他却理也不理,似乎全没看见。 见这阵势,于慕心下道,真没想到尤情竟是大富之家的公子。他更想不到,梅家中本是洛阳,乃至中原一带都数一数二的富商,只是因为他从小体弱,随高人学了武艺,这才在一年前,年仅十六岁的年纪夺了武林盟主之位。 于慕随著梅情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晕了,才看著梅情进了一间老大的厅堂,其中富丽堂皇自是不必细说,这便是跟在梅情身边的下人方才提起的正厅。 正厅的主位上此时正并坐著两人。 其中一名是大约五十上下的富态男子,其貌不扬但眼神锐利,穿著绣襟的福字衫,显得十分富贵;另一名是一位中年美妇,穿著团花的纱丽长裙,眉目间与梅情有七分相似。 于慕一看便知这是梅情的父母,梅情也先给父母请了安好。 梅父刚想说话,梅情已经抢先介绍于慕道,“父亲,母亲,这是孩儿刚认识的朋友,名叫于慕,来我们家里小住几日。” 梅情眼中精光一闪,被梅父逮个正著。他们都知道自己这儿子个性古怪,行事乖张,从来也不屑和什么人交往,今天怎么突然弄出来一个朋友,真让人一时间模不著头脑。 梅父梅母对望一眼,梅父便道,“忠叔,你把客人先带下去歇息。” 忠叔正是刚刚从二人进府就跟在梅情身边的人,年纪似乎比梅父还要大些。梅情看他们要走,补充道,“忠叔,你带他去荷风院歇息。”接著又对于慕道,“于慕,忠叔是府里的管家,又什么事情不妥的,你和忠叔说就好了。” 这话一讲,除了梅情于慕,剩下的三人都有些愣了。 荷风院是梅情自己居住的院落,向来是除了每日打扫的丫头,别说一个人,就连半个影子也是不许进的。怎么今日要安排这个于慕在那里居住? 不过忠叔到底是机灵人,也只是稍微愣了愣,就立即带于慕下去了。 忠叔身为下人自是有些话不好问也不能说,梅父梅母可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等忠叔和于慕的身影一消失,梅母就问道,“情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梅情回答的也绝,“父亲母亲只要放心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必问了。” 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二老在心中同时道。 他们这个唯一的儿子哪里都好,就是个性刻薄又不把他人放在眼里,就是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例外。当年他师父在他出师之际也差点被他气死,所以连忙放他走人。 梅母强笑了一下,还是勉强道,“那前几日那些姑娘们又是怎么回事?” 梅情扫了一眼自己的母亲,道,“这不还是要问你?” 引来梅母尴尬的咳嗽声。 前几天她抱孙心切想帮自己的儿子定门亲事,又怕儿子不给她当妈的这个面子,便把洛阳所有的名门闺秀邀到家中赏春,再把梅情骗到院中为自己请安,想让他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让他中意的人。 本来一切都十分完美。谁知如今的闺女们中竟有人如此大胆,看见梅情来了便拼命缠住他不让他离开,还伸手往他身上模。也怪这孩子生得太好,太容易叫人想入非非。 可梅情做事也绝,居然当场就把模他的几个闺女扔下池塘,还站在岸边上不许任何人下去救她们,让掉下池塘的呛了个半死,没下去的也吓了只剩了半条命。好好的一个赏春会,变得像孟姜女哭长城。这事半天时间就在洛阳城传了个遍,以后还怎么有人愿意嫁他? 今日她是仗著自己的夫君在,否则也不敢质问自己的儿子。 可是,呜,他还是这么不给面子,我可是他妈啊…… 梅父一见自己的夫人受挫,立即心疼起来,连忙呵斥道,“情儿,你这是怎么和自己的母亲说话的?” 可梅情连自己父亲的帐也不买,他只说,“我凡事自有分寸,父亲母亲不必多操心了。还有,从今天起,我就叫尤情了,请父亲母亲帮我通知府里所有的人,若是有人叫错了……我就割下他的舌头,烤熟了让他自己吃下去。” 说完一晃,连人影都没了。 梅父梅母共叹一声,怨天怨地怨自己,怎么生出了这么个儿子? 梅母眼睛一瞪梅父,“都怪你,当时什么名字不好取,非给他叫了个『梅情』,弄得现在真成了『没情』。” 梅父苦苦一笑。 唉,这能怪自己吗?儿子啊,你可害死我了。 第二章 梅情到荷风院的时候,于慕已经沐浴饼了,换好了衣衫在等他。他月兑了青衫换了件黄色的衣服穿上,梅情一进来看见便皱了皱眉。 这衣服真是丑到了极点。样式老土到先不说了,光是这颜色就叫人实在是受不了。 若他是那采花贼,那还真是只有“采”,才有花“赏” 于慕见梅情直盯著自己看,立即不好意思起来。只觉得他的眼中真似乎有桃花的香气飘出来,熏得自己连东南西北都有些弄不清楚了。 咦?等等…… 桃花……啊,对了,那画轴上的采花贼不是正有一双和尤情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难道尤情就是那个采花贼? 对啊,尤情这么漂亮,怎么会不喜欢花?怎么会不喜欢采花? 所谓鲜花陪配美人就是这个道理啊。 于慕马上为自己的发现高兴起来。他牢牢盯著梅情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每看一眼就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梅情看他一个人盯著自己怔怔的笑,心底也有些犯嘀咕。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说他单纯,他有时看起来又很诡异;说他精明、有所图谋,可怎么常常叫人觉得他不通世事,单纯得过了头。而且,他还有一双丹凤眼,这…… 在心底微微一晒,梅情立刻满脸堆笑道,“于慕,刚刚你不是还没吃好?要不要我叫人再上点东西?” 于慕连忙摇头,不过梅情又怎么会听他的。 低声吩咐了两句,不到半株香功夫,一队手顶托盘的少女已经鱼贯而入。她们各自穿著著样式相同,却颜色不同的衣裙,一列走过来,甚是整齐,也煞是好看。 于慕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从小长到大也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又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这下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 梅情一直小心的看著他的神色,见他露出这般欣赏的神态,心底没由来的突然觉得不舒服起来,也把那猜测在心底做了个结论。他刚一回神,却发觉于慕已经把头转了过来,仍是看著他,梅情心口一松,这才命众人把托盘放下,再依次而出。 可于慕却没有动筷子。他看著梅情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才道,“尤情,你知不知道,当今的武林盟主梅情在哪里?我听说他住在洛阳城里,你知道他吗?” 他到现在这才想起来,为什么二师兄的回答让自己觉得不对劲。二师兄说,采花贼,就是负责采花的人。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抓一个负责采花的人呢? 于慕并不傻,相反的,他是众多师兄弟中天份最高的一个。可就算他是有通天的本事,落到这已经历练了多年,已经老奸巨猾的梅情手里,也只能束手就擒。 梅情不动声色,只作不在意的问,“梅情?你找他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于慕想这毕竟是武林之事,没有必要把尤情扯进来;而且如果尤情真是采花贼,也也不好现在说出个为什么,也就随口撒了个谎。 梅情立即看出他没说实话。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看来自己这个武林盟主的名号对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贼还有些作用;一面又想管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且看看他想做什么再说。于是也就顺著于慕说些别的有的没的。他游历的地方众多,学智广博,只要他愿意,说话也可以十分风趣生动。直把初见世面的于慕听了个天花乱坠又佩服无比,更加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他的尤情。 等到两人还意犹未尽,桌上重新热过几道的菜,也早已凉了多时。 梅情命人收拾了桌子,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出来,去沐浴包衣,准备就寝。 于慕却等他走了以后,一个人躺倒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他直想著,万一尤情要真的是大家口中要抓要杀的采花贼,那可怎么办? 对这刚刚认识了一天的人,于慕已经放下的深厚的感情。梅情超绝的容貌纵然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可他那表现出来的雍容态度,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的风华,刻意装出的温柔体贴,更是不得不让人自自然然的把心交了出去。 于慕第一次出来便遇上这么个绝代的人物,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幸的是,识人如此,此生无憾;不幸的是,在梅情面前,他甚至连一点点的抵抗能力都没有,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就爱了个掏心掏肺。 所以此时,他是万万也不会让自己心爱的人有任何危险的可能。 于慕从床上坐起身来,又左思右想一阵,决定一定要去看个明白。便换上随身带著的夜行衣。 出了门去,于慕这才想起来,刚刚没有问清楚尤情是住在哪个房间。 幸而这荷风院大虽大,房子却没有几间,反而是各处景致占了大部分的空间。于慕依次找下去,竟然也就发现了梅情的卧房。 原来他的卧房居然就在自己隔壁。 于慕为自己这个发现一阵高兴,却不知道这就是梅情早已安排好的。 他模黑进了窗户,顿觉满室的幽香扑鼻而来。等他轻手轻脚的掀开床帘与幔帐,已经觉得手脚都因为紧张而有些发软,想再近些去看床上的人,自己竟一个踉跄扑倒在床沿。 这……好像是师父下山前说过的迷药一类的东西,可是……尤情又怎么会用这个? 一声轻微的空气刺破声,红烛骤燃,房间里立时明亮了起来。 于慕已经不能动弹,可有人却扶起了他,对上了他的脸。 “我果然没有看过,你就是那采花贼。”说这话的人语气里有著淡淡的嘲笑和揶揄,“虽然手段糟糕了些,对付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倒也够了,不过今天……你的好运也该到头了。” 这笑著的人不是尤情是谁? 于慕只觉得自己一阵头晕,他明明是来探明尤情是不是采花贼的,怎么一下子,却变成自己是采花贼了? 不过,无论他想什么,现在都是动弹不得了。 于慕连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只能任由别人摆弄。 梅情从床上坐起来,俯子看了看于慕。他此时穿了一件雪白的广袖衫子,襟口松动,玉色的肌肤了大片,随手挽起散落在身后的长发,梅情把于慕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胸口。 靶觉到于慕的身体因为自己这个动作立即僵硬起来,而且那心如擂鼓的声音连自己都能听见,梅情微微一笑。不过可惜于慕看不见就是了。 梅情在心里阴笑几声:今天就轮到你这个采花贼反被采,嘿嘿。 他本来就是心思狡黠之人,对人对事甚是刻薄。今天认定了于慕就是采花贼,便再不会对他客气,反正采花贼这种人,就是人人得而诛之。自己要用的手段,也刚好和于慕所作的事情相得益彰。 本来刚刚开始的时候,梅情只是怀疑于慕就是所有人正在找的那个采花贼,而且几番试探,于慕的反应也确实奇怪,容不得人不怀疑。 聪明如他,当然看出于慕对自己的在意。所以今天他故意设下这局来,引于慕上钩,要看看他究竟是不是采花贼。而且即使是真的,梅情也是有恃无恐,他早就看出,虽然于慕的武功不差,可离自己还是有段距离,要把他手刃此地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于慕,果然上钩。 确定了这些,再把今天所有于慕的言行联在一起想一想……他还说我像女人啊。 难道就为这个找上自己? 真是岂有此理! 于慕的头刚好偎在梅情的胸口,梅情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发漩,眼里莫名其妙的闪了个小火花,他心中马上就有了主意。 正巧此时于慕也开口分辩道,“尤情,你弄错了。我不是什么采花贼,我、我是隐山上派来捉采花贼的人啊。” 听了这话,梅情心中一阵冷笑:还想玩? 好,我陪你。 于是他道,“隐山?那是什么地方?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没听说? 对了,自己怎么忘了,尤情又不是武林中人,怎么会知道隐山,自己真是急得犯了糊涂。 可怜于慕到这个时候还在为他的尤情找借口,却不知自己最大的危机正在眼前。不过以他与梅情现在的这个姿势,他就是原来能想得明白的,现在也怎么都想不明白了。 他还想说什么,梅情已经开口道,“其实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倒也不难,”梅情故意加了些引诱的语气,“只看你愿意不愿意。” “当然愿意。”于慕急忙回答。 梅情故意迟疑道,“可是有些痛……” “没关系的。”这对自己而言可是救命的稻草,于慕是怎么也要奋力的抓住。 听见让自己满意的答案,梅情嘴角掠过一丝狞笑,双臂略一用力,就把两个人的位置倒了个个儿,翻身把于慕压在了自己的身子底下。 于慕被吓了一跳,刚稍微从头晕中缓过劲了,就看梅情朝他一笑,伸手拉开了身上的白衣。 梅情这件衣服本来就是宽松的样式,袖口大领口也大,这不拉就已经失了半壁江山,一拉开来还得了?于慕只觉得自己看了最不该看的东西,急忙闭上了眼睛。可只在这片刻的工夫,那影像已经深深的烙进了自己的脑海,是怎么也抹不掉了。 那白生生的身子上连颗痔都没有,颜色仿佛碧空的云彩。更可怕的是胸口的红花,艳艳的开得撩人。红白一映,叫人脑子里全煮成了一锅粥。 梅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在于慕闭眼的时候,他三下五除二把于慕身上的衣服剥了个精光。 好,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梅情原本就是有这个爱好的人,从十五岁开始到现在从来也没断过荤腥,有过的伶人小倌儿不在少数。梅父梅母知道他这个癖好却没办法管,只盼他早早成家收了这份心思,所以也才有了上次赏春会之祸。 不过他抱过的那些人,全都是些美貌娇弱的少年,多了之后,连他自己也腻味起来。要知道这些人就是再美,还能美得过梅情自己?后来想想也确实觉得别扭,总不能弄成自恋吧。 所以对于慕这样送到嘴边的另类美食,他是怎么也不会放过。 这褪去了衣裳,于慕更是显出了平常寻不见的风采。 去了梅情怎么也看不顺眼的衣裳,于慕的身体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华。 梅情也是练武之人,一眼便看出于慕的骨骼奇佳。隐山的武功走的是柔和的路子,肌肉在于慕身上并不明显,而是十分均匀、十分匀称的覆盖在骨骼上,再覆上一层薄薄的蜜色肌肤。 完全是青年健康而富于活力的线条。 啧啧啧,连梅情也不得不赞叹上天造物的神奇,自己竟从来也没见过这么美的身体。 梅情扑上去一口咬住于慕的颈子,惹来身下人的一声哀叫。 要知道迷药虽然能叫人不能动弹,可其他的感觉却是十分灵敏。他只觉得温凉而柔软的东西在自己的颈子上动来动去,似乎是尤情的嘴唇。 梅情的体温本来较常人偏低,于慕火热的身体更让他眷恋不已,他慢慢的咬过身下人的锁骨,肩头,细心的在他胸口的红点上徘徊逡巡,又觉得不够的轻轻用手揉捏。 于慕轻叫一声,他反射性的觉得不对,可梅情已经用模糊的声音道,“真……好听……” 于慕连脖子都红了,心中却不知为什么有些甜蜜。 梅情用双指夹起于慕胸口一边的红点,又用另一只手轻轻一弹,果然又满意的听见了美妙的惊喘。 他的手和唇慢慢朝下移动,来到于慕的腰侧,也印出一排红痕。梅情用手圈了圈于慕的腰际,仍然是十分满意。他的腰既不似自己抱过那些小倌儿那种柔弱无依的纤细,也不像平常自己十分讨厌的那种虎背熊腰,一切都是恰到好处,梅情确定自己今天会有个十分美丽的夜晚。 他抬起于慕的一条腿,看向自己今天即将进入的地方。 呈菊状的洞口闭合得紧紧的,颜色是娇女敕的粉红,梅情舒心的慢慢把自己的手指推进去,换来于慕一声惨叫。 于慕现在就是再单纯也发觉事情不对了起来,而且……而且……尤情居然在看、在模那个连自己从来也没看过没模过的地方,他还……把手指伸了进去。 于慕急得全身都涨红了,连忙叫道,“……不要……不要……” 他并不知道,今夜自己已经注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梅情也不管,就任由他叫,只说,“这正证明你的清白呢。” 丙然于慕就不说话了。 梅情心想:这人还真能忍。 不过也因此增添了不少情趣。他只专注于自己的手指不管怎么松动都进不去。 此时梅情的火也上来了,他也本来就不是什么体贴的人,于是硬把指头往里一推,于慕也浑身一抖,居然真的进去了,不过血也流了下来。 又迫不及待的加了几根手指,来回扩张了几下,梅情把手指抽出来,起身月兑去自己剩余的衣物,一个挺身就插进了那个还在流血的地方。 于慕惨叫了半声就没了声息,似乎昏了过去。梅情拍拍他的脸,等他一醒就动作了起来。他倒不是这么好心,只是觉得要对方也清醒著才有意思。 梅情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十分得趣,到后来虽然迷药的效力已经散尽,于慕却疼得快要死去,除了随著梅情的动作晃动,哪里来的其他行动的力气。彻底昏死过去前,他还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证明自己的清白的方法,竟是这么的奇怪,又是这么痛。 梅情倒是高兴了一整夜,一直搂著于慕那让他万分满意的腰横冲直撞,自然也就是他一个人享受了个彻底而已。 第三章 等于慕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他刚一醒过来,就吓了一大跳。这并不十分大的屋子里面,跪了总有二十多个丫头小子,而且每个都在不断的掉眼泪。 他们一看见于慕睁眼,脸上全露出欢天喜地的表情,有人哭有人笑竟然都状似疯癫,仿佛劫后余生般欣喜若狂。这其中唯一还保持了一丝清醒的人,是个和于慕年岁差不多大的丫鬟,梳著双髻,生的十分清丽。她仿佛地位也甚高,马上稳住了众人的情绪,吩咐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请少爷,有人去端药来,指挥妥当。 所以等梅情过来看到于慕时,床上的人已经吃完了药又瞧完了大夫。听那个丫鬟把所有的事情都禀报了一遍,梅情也不急著叫他们下去。只是指著那个丫鬟对于慕说,“她叫春水,以后就伺候你了,有什么事情你只管吩咐她。” 于慕只来得及看到心上人高兴,又见他这么关心自己,便觉得十分感动。对他的话也就听了个大概。可屋子里面的下人们却都暗自里吃了一惊。这个春水一直是梅情身边最受宠的丫鬟,如果调了过来伺候于慕,又是在所有人的面前说出来,看来这位公子怠慢不得。 梅情看看他们的神色,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就让他们全都下去,自己和于慕说话。 看著于慕这么感动,梅情心底好笑。 其实他会病得这么重,也全都是自己弄的。不仅仅是那天晚上的行为,那天天亮以后,梅情把于慕放回了自己的房间也就没管了。他平常相处的人都是习惯了做这些的伶人小倌儿,也都知道怎么在这样的行为里保护自己,事后自己也会妥当的善后,根本不需要自己管什么。而于慕是第一次,那天自己也特别猛烈,他又不是什么伶人…… 等梅情想起来这些,于慕已经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躺了一天,并且发起了高烧。梅情发觉事情严重,又想起来他是采花贼,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倒也真不好交代,这才紧张起来。一气调过来二十多个下人,又把向来做事伶俐的春水叫过来。 到了第三天于慕还没醒,只是不断的说胡话,叫些“尤情……尤情……”什么的,梅情真的急了,冷冷一笑说,“如果今天于慕还没醒,这屋子里的所有人也别想活著出去。” 他一向说一不二,所以于慕醒来,大家才如同获了大赦一般。 梅情抱著于慕坐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好半天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于慕,你今年多大了?” 于慕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不过还是老实的答道,“半个月前刚过了二十二。” 原来他还比自己大五岁,梅情心底有了计较。怪不得他伤的会这么重。往往和自己欢好的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少年,受专门教过,身子柔软,也会在行房之前服些催情的药物助兴。于慕显然已经过了少年最美丽的年龄,不够娇媚,虽然做过那些不堪的案子,可这后庭花被采,恐怕也还是初次。 不过自己眼前似乎就是很喜欢他这个装傻的调调。 虽然总有一天要把他交出去,可眼前逗弄逗弄也无妨。 那就把他多留几日,再玩上几天也无妨。 既然如此,那就要对他好些…… 梅情紧紧搂住于慕,就要掀开他的下衫。于慕一惊,连忙捉住他的手道,“你要做什么?” 梅情朝他安抚的一笑,道,“你别担心,我只是想瞧瞧,看你伤好的如何了。” 于慕一听脸就红了,只是支吾著说,“好了……快好了……” 梅情哪里肯听他的,只连哄带骗的让他翻过身子,月兑下了裤子。只见两边的双丘已经是青得有些发紫,那中间的洞口竟也因为红肿而有些撅起,看来真的是受伤不轻。于慕现在还是趴跪的姿势,他的下肢以因为无力和羞耻正微微的颤动著,也带动了臀肉微微起伏。 梅情忍不住朝那红肿的小嘴轻轻吹了口气,于慕颤抖的更厉害了。 一阵怜惜从梅情心底缓缓的升起来,这可是从来也没有过的情况。他迅速的再帮于慕上了遍药,手脚也分外轻柔,然后帮他套好了衣物,扶他躺下,自己也和衣闭目睡在于慕旁边。 于慕心中本来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有许多疑问,可只要一想起那些羞人的画面,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想了半天,终于决定放弃,还是拣别的说好了。 “……尤情……嗯……等我伤好了,我就离开。”他考虑了半天终于说出来这么一句。 梅情眉头一皱,眼睛也没睁的扔出三个字,“为什么?” “我总在你家住著也不好,而且我还要去找武林盟主,这是师父交代我做的,我总不能不办。”于慕犹豫道。 狡辩,想逃了吧。 梅情心里想著,却只是平静的睁开眼睛。他翻过身子压上于慕,朝他妩媚一笑,又用唇轻轻在于慕脸颊上磨蹭,“可你就舍得我?” 于慕头顶都快冒烟了,连忙别过头。 梅情哪会让他称心,就轻轻捉住他的下巴,作出幽怨的神色,“你要找我陪你去,只是别离开我好不好?”这一声问的软语温柔,再加上他本就低柔的音色,真是神仙也要酥了骨头。 于慕本就爱他入骨,此情此景,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 事情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 两人约定等于慕病好的时候,就由梅情陪他四处打听“武林盟主梅情”的下落,若是打听不到……于慕就先在这里继续住下来。 于慕本来就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此次虽然疼痛无比,却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病,又被好医好药的医治,不过四五天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也够梅情用来布置一切的时间了。 这天梅情陪著于慕,在洛阳城中最繁华的地方打听了个遍。 首先问的是一个卖包子的小摊主。 于慕本想自己去问个明白,梅情止住于慕,自己上前问道,“这位大哥,您可知道如今的武林盟主梅情住在洛阳城的什么地方?” 摊主看他们衣著光鲜,还算耐心,“梅情?没听说过。” 这摊子里坐著的客人也纷纷附和,确实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于慕十分失望,却还是不死心的加了句,“您再好好想想,真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摊主眼一瞪,“我家世代在洛阳开店,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知道,这洛阳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有什么瞒得了我的眼睛。别说是个大活人,他就是只苍蝇,只要有名有姓,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于慕一时语塞,他本来也不大会说话,此时被人抢白一通更是说不出什么。 梅情在一旁看的好笑,急忙假意向摊主道了声谢,带于慕离开。 接下来问到的人,答案也是大同小异,有人还十分不耐烦,言辞粗鲁,让于慕觉得尤情跟著自己受了委屈,十分愧疚。 结果两人从早晨直到日落时分,在洛阳街上跑了一整天,都没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于慕也暂时死了心,觉得也许这个“梅情”是什么喜欢遁世的高人,虽然住在洛阳,可大家都不知道他究竟住在何处。又想也许自己住下去,就能找到他。 于是如此,于慕也就在梅府中安心住了下来。 当然,他们问到的这些人都是梅情布下的暗桩。 看你找什么理由走? 看著于慕沮丧的样子,梅情好不得意。 色字头上一把刀,今天你算是知道了吧。 从此在梅府中,所有人在于慕面前,也只说老爷少爷都是姓尤。 梅父梅母虽然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做些什么,可实在是无力管教,也就由他去了。 **** 这样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已经过了三四个月。春逝夏至,荷风院的荷花如今已经是迎风摇曳,朵朵婷婷玉立,含羞带露,婉转生姿。微风袭来,碧波粼粼,荷香满院。 而在这幽雅又诗情画意的环境里,却出现了很煞风景的练武时发出的吆喝声。 因为是夏日,即使是早晨,空气中仍是残留著几丝暑气。于慕就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天气里,一板一眼的练著自己二十二年来从来没有一天放下过的功夫。 他把自幼修行的剑法从头到尾都耍了一遍,已经挥汗如雨,等他停下来,才发觉梅情在旁边早已经站了多时。 于慕心里有点奇怪,为什么自己每次都听不到尤情的脚步声呢?他倒不是怕剑法被旁人瞧了去,而是单纯觉得奇怪罢了,按说他一个从小习武的人,再怎么也应该能感觉出尤情这手无缚鸡之力书生的到来。 大概是自己真的没有以前那么用功了吧。这也许就是日前听到丫头们叨念的温柔乡的力量。 一看见梅情,于慕就不由自主朝自己的爱人走过去。 梅情仿佛才刚起来的样子,鬓发有些凌乱,眼睛也微微眯著,在于慕眼里,他就像只慵懒的猫咪。 梅情掩嘴打了个呵欠,顺势搂住于慕的腰靠在他身上,他眼前还没有于慕高,就正好把还有些晕的头放在于慕肩上,抱怨道,“好好的早上练什么剑嘛。真是吵死人了,你就是不想让我睡好。” 于慕温柔的笑著,也不辩解,反正他也说不过梅情。 梅情看他木头木脑的,更不高兴了,“给你做的衣服你也不穿,换来换去都是这几件破破烂烂的,你身上这件恐怕扔在洛阳城的大街上,连个乞丐都不会要。” 他说得刻薄,其实于慕穿的根本没这么糟糕。只是梅公子天生爱漂亮,于慕这件颜色素、布料素、样式也素的衣服,在他面前就显得十分扎眼了。偏偏不管他怎么说,又给于慕做了多少新衣,这人就是只愿穿从隐山上带下来的东西,把梅情气个半死。 看看梅情今天的打扮,水色掐腰的长衫,正是现下最时兴的样式,那料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居然忽闪忽闪的会反光,又十分柔软,把他美好的身材衬了个彻底。当初定样式的时候,梅情还觉得这样不够,非要做衣裳的师父在下摆上绣上了映衬季节的荷花。他的头上则特意松松的用翠玉簪子结了一缕头发,其余的都垂落下来,一直披散到腰际,万分风流。 也幸亏是他的相貌比寻常女子还要娇艳几分,套上这身惹眼的行头到也相得益彰。 可他这么爱打扮,却又不许别人看他,更不许别人说他像女子,真是叫人十分头痛。 这样的他站在于慕身边,于慕也就自然变成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平凡人。 梅情想想,这也就算了,反正谁到床上都要月兑了衣服不是吗?于慕穿得就是再漂亮到时候自己还是要费力剥下来,刚好他带来的那些衣服衣带都很少,月兑起来也方便,也就懒得再为这个和他计较。 可是他十分不能忍受,万分不能忍受,怎么也不能忍受的是——于慕不许自己碰他。 可四个月快过去了,也只是四次而已。梅情觉得自己已经忍得快要爆炸了,可真要霸王硬上弓,他又怕引起这个采花贼的反弹,毕竟这个人武功不低。 其实大部分的原因是于慕很害羞。他虽然对梅情几乎已经是百依百顺,可是天性如此,对这样的事情是怎么也放不开。而且在那样的行为里,每次都是梅情自己顾著高兴,于慕总是疼得死去活来,至少要休息上三天,要哄他上当谈何容易? 看是看得到,要吃到却不容易;如果吃不到,自己把他留在府里又做什么?可如果就这么交出去,梅情又觉得无比可惜。 这次他算是绕了个圈把自己给圈了进去。 这欲火和闷气集中到一起,就变成了怎么看于慕都不顺眼。 梅情一推于慕,“还不快去洗澡?身上都是汗,臭都臭死了。” 于慕清澈的眼睛里都是笑意,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很自然的按他说的去沐浴。临走前快速的在他脸上亲了亲,身体却很细心的没有挨上他。 梅情一下子就愣了,他看著于慕透明的笑容,有些发怔。 于慕却在心底笑了,昨天春水也这样亲了他一下。他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也想应该是表达想亲近对方的意思吧,所以今天早上他也如法炮制了一回,看来效果很好。 等于慕走远了,梅情仍是站在原地,模著脸上被亲过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直接出了荷风院,朝府外走去。 第三章 洛阳最大的妓馆叫醉相思,里面有娼妓,也有小倌。 梅情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单凭他的容貌衣著已经是十分招摇。幸好他也是熟客,老鸨早已认识,话也用不著说什么,就直接带梅情去了香袖的房间。否则若是因为梅情的美貌又弄出什么风波,老鸨就是十条命也搭不起。 香袖是原本在梅情面前十分得宠的小倌,相貌姣好,人也很会逢迎讨好。床技和身段都是一流,以前梅情一个月总会来个一两次,不过那都是于慕没有来之前的事情了。 三个多月前发生在汇贤客栈的事情,早已经在洛阳城内传遍。本来大家都等著看,这次梅情要怎么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可谁知这进了府就没了消息。大家还都想,别是梅情把人给偷偷的杀了又埋了吧,可后来从梅府下人那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两人亲热得很,让多少人的眼珠差点掉出来。 洛阳本来民风开放,若是玩玩也就罢了,男男情事到也不十分禁忌,谁都有个年少轻狂不是吗? 可这个醉相思的香袖,却是对梅情动了真心。 这香袖是个孤儿,从小被老鸨捡了回来,自懂事起学的就是三从四德、琴棋书画,除了身子,真真是和女子没什么两样。他为人又十分自怜,别的小倌想的是,将来要如何赎身出去,取妻生子;他想的却是,如何找一个如意郎君,爱自己一生一世,托付终身。 偏巧一次梅情来到醉相思,看中了他,选了他来伺候。那时候香袖刚刚被破了菊,伺候的都是些脑满肠肥的人,一心想著寻死觅活。这梅情一来,在香袖眼里,真和天上的神仙没有两样。 他知道梅情比自己还要漂亮,他也知道梅情的身份地位,可是这样的人,谁能对他不动心?往往是他随口的几句称赞,都能叫自己飞上天去。他从此也就把梅情当成了戏文里那些可以花前月下的人,做起了自己的春秋大梦。 梅情并不知道香袖的心思,他也没那个兴趣知道,只是吩咐老鸨,他看中的人别要他人再来碰,这也叫香袖更加死心塌地。 汇贤客栈的事情,香袖也知道,却怎么也不相信。可梅情不来却是事实,这几个月来,他一直以泪洗面,又想著从一而终,自己不如了断算了。 这几天都寻思著这事,可巧这节窟眼儿上梅情却来了。所以梅情这一次的到来,对香袖来说,真可谓是喜从天降。 梅情一见著香袖,也没开口说话,直接就把人抱上了床,做了个彻底。 他本就是为了出火而来,也就不怎么客气。 雨歇云收后,香袖有几分失望,他原来还准备两人柔情蜜意一番,没想到梅情一来就直奔主题。不过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勉强还是把这些不快压抑下,看著梅情穿衣的背影道,“公子,你什么时候接我进府呢?” 梅情穿衣服的手没歇著,只是转过头来皱眉看著香袖。 香袖低头望了望自己,发现自己还没著衣,有些害羞的扯过被子罩上还泛著红晕的身体,还是说,“公子,你不是已经接了一个人进府了?” 梅情笑起来。 香袖看他笑了,以为是快要答应自己了,原来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他的心思,也跟著笑起来。 “要我接你进府?”梅情仍是笑。 香袖笑著点点头,“公子你放心,我一定会与他姐妹相称,彼此毫无猜忌,一同伺候公子。”话说到一半,他的笑容已经凝在了脸上。 梅情变脸比翻书还快,瞬间已经冷下了脸道,“我给你两个时辰,离开洛阳百里之外。要是时间过去了没到,差一里就剁下你一根手指头,差两里就剁下你两根手指头。等你手指头脚指头都剁完了,自然就会有人提著你的头来见我。” 他话一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香袖分辩的机会,眨眼就没有了人影。 香袖怔怔的坐在床上,还反应不过来,怎么刚刚还和自己云雨、笑著和自己说话的人,一下子就全变了样子。他试著下床,却跌坐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 梅情回了梅府,进了荷风院,坐下吩咐了手下几句香袖的事情,又让他们离开,便开始坐著吃茶。 ——这府里的一般下人,和梅情在武林中的手下是分开的,这次他自然遣出的是武林中的手下。 端起茶来吃了几口,梅情实在是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起来,还好他身旁现在没有伺候的人,否则全都不被他吓个半死才怪。 梅情想著香袖说的话,越想越是好笑。 什么“我一定会与他姐妹相称”,什么“一同伺候公子”……一想到于慕和别人姐妹相称,于慕和别人一起“伺候”自己的场面,梅情就差点笑得岔了气。 也亏得他想得出来。 梅情真是一个很恶劣的人。 对于香袖的痴情,他不仅没有感动,更是觉得十分可笑。他现在对于自己未来的伴侣,虽然没有什么很明确的想法,也没有列出必须达到的条件。可是身为商家之子,他知道对方一定是要能为自己牟取到最大利益的人。这一点,即使他身在武林,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所以香袖的想法,在他看来,根本就可以说是一个世上最大的笑话。又想到自己近日一直捉弄的于慕,他就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等他好容易笑得停下了,这才发现,怎么于慕没有过来见自己呢? 一向是自己一回到荷风院,他就会马上来到自己身边的啊。怎么今天…… 实在是有些奇怪。 梅情刚要吩咐下人去找于慕,却看见于慕刚刚进了荷风院,身边也没跟著什么人。 等他进了门坐下,梅情才发觉他神色不大对头。首先是脸红得可怕,然后是他直挺挺的进了门,居然像没看到自己似的的一坐了下来,就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 好像是大受打击的样子。 梅情觉得奇怪,也不敢过分的刺激他,只是拣最轻的问道,“于慕,刚刚你上哪里去了?”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于慕竟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好像是突然发觉这屋里多出了个人似的朝梅情猛的一瞧。一看是梅情,于慕的脸更红了,连忙转头拔腿就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梅情死死拉住。 于慕却仿佛不觉得,就算是拖著梅情还是直往前冲,梅情也死命白赖的就是不松手。 两人僵持了一阵,梅情突然放开他了,捂著自己的手道,“哎哟,好痛好痛。” 这下于慕倒是像被扎了一针一样马上停下来,捧起梅情的手小心翼翼的瞧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哪里痛了?受伤了吗月?” 他竟比梅情还急。 梅情可怜兮兮的望著他,“指甲断掉了。” 这要是别人肯定立马就要吐血了,可于慕还是郑重其事的,把那十根春葱一样的手指头一个一个仔细的捧在手心里看,结果——没有一根断掉,根根完好无损。 于慕马上又要走,梅情连忙抱住他的腰,故意用他那低柔的声音,更低,更柔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知不知道,刚刚一直看不到你,人家差点就担心得死掉了。” 虽然给别人的感觉可能是很恶心,不过对于于慕来说,这话的杀伤力是可想而知的。 他停止了动作,慢慢的转过头来看著梅情。 梅情自然是无懈可击的,幽幽的望著他。 良久,于慕才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梅情暗自吃惊,听于慕说这话,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可自己瞒他的事情太多,也不知道于慕说的是哪一件,总不会是全都知道了吧。他于是试探道,“我有什么能瞒你的?” 于慕冲口而出,“你说什么证明我的清白,明明……”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想起来什么似的红了整张面孔。 梅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早上于慕沐浴出来没有看到梅情,等了半晌又不见他回来,便随便四下看看。他来了梅府这么久,却没怎么出过荷风院,也想借机走走。于慕本来为人随和,所以伺候过他的丫鬟小子,都十分喜欢这个比少爷温和多的客人。 尤其是春水,有时候和他说著说著话,脸蛋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泛红,让于慕一阵莫名其妙。 所以听说他要出去,大家也未阻拦。 于慕就这么出了荷风院,走出不远,却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似申吟又似喘息,仿佛极度欢愉,又仿佛是濒死的哀鸣。于慕就这么凑过草丛去一看,竟然是一对少年在光天化日下野合。他们身旁还凌乱的扔著显然是梅府下人的衣物。 于慕的震惊可想而知,不仅仅是骤然看见有人在面前的震撼,更可怕的是,他想起了自己和尤情这几天的行为,他更清楚的记得,第一次的时候,是尤情把他误认为采花贼,说要证明他的清白,才和他有了如此的行为。随后的几次,也是自己抵不过那人的软语要求答应的,可尤情也从来没解释过后来的那几次是怎么回事。 这时草丛里的两个少年也发觉了于慕,一见正在看他们的是少爷的贵客,两人立刻慌乱起来,于慕一时失神,也就任由他们穿好了衣服。接著于慕就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他们究竟为何要做出如此的行为。两个少年对望一眼,自然不能说是一起解决需要,于是异口同声的说,两人是两相情悦,才情不自禁。 两相情悦? 情不自禁? 于慕喃喃念了两声,踉踉跄跄的离开了,留下两个少年面面相觑。 他就这么痴痴的走了一阵,还是回到了荷风院中,一直到梅情把他惊醒,他脑子还是那两句话——两相情悦,情不自禁。所以乍一看到梅情,他既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甜蜜,还有些生气,最后只能假装镇定的问梅情到底瞒了他什么。 梅情何许人,于慕只要漏了口风,就算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一样不妨碍他猜到眼前人的所思所想。 他抬起头,盯著于慕酡红的脸,柔情万种又黯然神伤的说,“没错,我是骗了你。我喜欢你所以才出此下策,哪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哪怕你永远也不原谅我。我知道这么说你也一定不会原谅我了,我这么卑鄙,你一定很失望,一定不再爱我了吧。” 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恰到好处,于慕就是原本有一万句责怪的话要说,也被这一句话轰了个片甲不留。他紧紧的抱住梅情,想安慰他几句,可又一时觉得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对。 梅情又说,“你不要安慰我了,如果你不喜欢我了,就直接说,我不会那么厚脸皮的缠著你的。”还作势要走。 这下于慕把他抱得更紧了,赶忙道,“……我……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就是很喜欢啰?”某人立即打蛇上棍。 于慕的头顶已经冒烟了,却还是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梅情欢呼一声,此时不做更待何时,立即就拖了于慕往卧房走去,其间有人微弱的反抗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过此刻他心里一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难道这个采花贼……是真心的喜欢自己? 虽然这傻兮兮的样子肯定是装假,但那双染著桃花的双眼中的情意却是分毫不假,刚刚紧张自己的样子也是千真万确。 阅尽人事的采花贼却喜欢上自己? 梅情真想大笑两声。 采花贼啊采花贼,你采遍繁花之时,可有想过你也有今天? **** 从那天起,梅情就迎来了他和于慕关系的黄金时代。 基本上,无论他是要上床,更甚者,即使他在床上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于慕最后都会照办。梅情当然也是物尽其用,毫不客气。 其实他还有些惋惜,早知道这招这么好用,就应该早拿出来了,白白受了这几个月的罪。高兴之下,他也没追究那两个少年的罪状,只是吩咐下人们,再不许于慕出荷风院。 不过很快,梅情就对这样的日子厌倦了,对于慕也有些玩腻了的意思。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于慕和伺候他的下人关系变得更加的好了,而与此同时,梅情筹办的,以抓住采花贼为目的的武林大会,也即将在洛阳召开。 第四章 这次梅情主持的武林大会,规模十分巨大,江湖各派的豪杰都被邀请。虽然是以捉拿采花贼为引子,其实也是梅情为了巩固自己的声威所设。 他十七岁就在去年少林主持的比武大会上胜出,出任武林盟主一位,又不是出自武林名门,就算是梅家再有钱又如何,自然还是有许多人明里暗里不服。梅情年少气盛,于是就想借此机会收一收江湖上的人心,让大家知道,除了那些遁迹江湖的高人,这武林中,可还有一个梅情。 所以从大会召开的一个月以前起,梅情就连著三次警告了下人们,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对于慕守口如瓶,并且这告诫对于他自己的父母也同样有效。 梅情把武林大会的时间定在九月初一,日子快到的时候洛阳城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闻名而来的江湖豪杰,让城内的百姓也落了个热闹非凡。 梅府内也住下了许多的武林人士,不过身份地位都要比外面的那些人高出许多,像原来力主梅情接任盟主一位的少林住持佛印大师,华山的掌门清灵道长都在此地。但奇怪的是隐山、唐门、苗疆和眠云宫却都未派出传人来出席。 不过若要问为什么隐山上无人来参加的原因,恐怕也只有梅情是最清楚不过了。于慕现下虽然每天也待在梅府,却已经是形同隐居。梅情不许别人进荷风院,也不许于慕出荷风院,仅派给荷风院的几个下人们又都闭上了嘴巴,就是再大的事情,于慕又怎么知道? 这个金屋藏娇倒也真是神不知来鬼也不觉。 九月初一 梅府的正厅一早就已经坐满了白道大大数的出名号的大侠们,梅情则当仁不让的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位置。周围的白道人士一般都是四五十开外的人,年轻些的,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穿著也大多朴素,世家出身的,也只是在腰间悬上一块价值不菲的玉彰显自己的身份。 梅情一圈看过来,这大厅里坐的人,怎么看来看去都只有自己没有留上胡须,尤其是少林的和尚们,一大把年纪,光头和长长的胡子……这么一想就有些倒胃口了。 其实他自己在旁人看来也是诡异到了极点。梅情要是单单年轻倒也罢了,偏偏今天他和往日一样,还是穿得十分花哨。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上了繁复的白纱,在这镂空的白纱上还绣上了紫色的牡丹花。头上紫玉的簪子倒没什么,只是这簪子的顶端还一长一短坠了两颗小指甲大小的明珠,晃悠晃悠的十分扎眼。虽然他这个样子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确是漂亮,可在这大厅也真是鹤立鸡群,和平常大侠们逮一个杀一个的邪魔歪道没什么两样。 这个所谓的武林大会,还真是相看两厌。 茶刚端上来,还没等大家都喝上一口,有人便立即开始发难。 一个穿著玄色衣裳道姑打扮,四十上下的女子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扣道,“梅少侠对各位武林同道照顾十分周到,我等心中自然感激,可是我们此行来的目的是为捉住那恼人的采花贼,少侠若是得到什么消息还请赶快示下,大家也都是有事在身之人,还请给个方便。” 梅情一看,原来是峨嵋的惠明掌门师太。他原来在接任盟主时,峨嵋派就极力反对,这梁子是早已经结下了的。现在她又叫自己“少侠”,分明是还和自己过不去。 梅情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贼婆”,却笑得比花儿还灿烂上几分,道,“惠明师太请稍安勿躁,这些晚辈自然省得,只是时候未到。若是这几个时辰内耽误了诸位什么大事,本盟主将会一力承担。”他笑完了,把茶碗也同样往桌上一扣,那茶碗竟“喀嚓”一声,硬是陷进了檀木的桌面里,只留了个沿口在外面。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声“晚辈”已经是给了惠明面子,后来这“盟主”却是为自己立威。上次武林大会虽然是以比武来选出盟主,可实际上参加的人,却并不一定是各派武功最高的。有些门派掌门自持身份,不屑于比武争抢的形式,只是派了自己得意的弟子上去比划。可谁知最后胜出的人却是名不见经传的梅情,所以当时除了主持大会的少林武当,大部分人都是观望的态度,当然也有像峨嵋派这般明显反对的。 突然看梅情露了这一手,所有人都在暗自拿他与自己比较。是否也能猛然发力把茶碗这般按下去,而保证茶碗和桌子都不碎裂,茶水也不溅出来? 得出的结论是,除了了少林和武当的两位大师,在座的似乎无人能够,可少林武当都是认死理的人,认准了既然梅情胜出,那就是当然要支持他。这么想下来,场面顿时平静下来,方才躁动的人群也突然安静了。 梅情四下环看一周,十分满意造成的效果,这才悠悠的道,“其实今天叫各位武林同道前来,其实是因为一幅画像。” 因为刚刚被发作了一回,听了这么吊胃口的一句话,大家却都没有多大的反应。 梅情撇撇嘴,突然又觉得还是有人嚷嚷几声比这样死气沉沉好。不过话总是要说下去,“相信大家都知道,现在所有人手中所拿的那幅采花贼的画像,都是十分模糊的。可所幸的是,日前我找到一位江湖异人,请他补好了这幅画像……” 大厅里立即重新躁动起来。要知道,这厅里许多人的妻女都曾被这个胆大包天的采花贼沾染过,却都苦于不知道这人的模样无法找他报仇。听梅情这么说了,神州五侠中的殷五侠已经按捺不住的站了起来,抱拳对他道,“盟主既然已经得到那婬贼的画像,就请快快拿出来,让他再不能逍遥快意。” 谁都知道殷五侠夫妇,原本是青梅竹马、恩爱非常,可谁知就在两人成亲的第二年,他的夫人便同那采花贼有染,殷五侠愤怒之下杀死妻子,从此也黯然销魂,由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侠客,变成如今瘦骨嶙峋的病叟。 梅情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虚荣心已经在这样企盼的目光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就不再卖关子,吩咐下人把一直抱在胸前的画轴打开。 梅情拉著画轴一寸一寸的展开,大厅里的数十双眼睛都一动不动的盯著这寸寸拉出的画像。几乎所有的武林人都为了这幅画像耗费了将近五年的光阴,谁能捉到这画上的人,可能就是下一届的武林盟主,无限尊荣不言而喻。 慢慢的,画中人那双斜飞的桃花眼露了出来,然后是直挺的鼻梁,然后是…… 可大家都没有注意,就在众人双眼紧紧盯著画像的时候,梅情的眼睛却在看著厅外,而且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 哼哼,就不信这个时候你还能装相,还能忍著不出来。 就在画轴最后展开之际,空气被刺破的声音横空而来,所有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大家定睛一看,厅中所有的形势都已经完全改变。 那幅众人寄予厚望的画已经给人撕了个粉碎,梅情持著一把秋水滟泓的匕首仍站立在他原来的位置,只是发簪上的两粒明珠剧烈摇晃。大厅的中央,立著一个蒙面人,他身形单薄,似乎十分瘦弱,右臂上已经来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血正顺著他握剑的右手点点滴下。 那蒙面人望著梅情匕首上的血,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高声骂道,“卑鄙!画上有毒!” 众人早被这变故吓傻,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这蒙面人一和梅情交手就吃了大亏,原来是梅情在那画上下了剧毒,若有人想毁画,自然就被毒所伤。 梅情听他骂了也不生气,反而“咯咯”一笑,万分得意道,“你更想不到的是,明明看我没有兵器,却没想到图穷匕现,给你弄了个措手不及。”他说完了把匕首一甩,那上面的血珠也仿佛下雨似的的被抖了一地。这匕首竟兵不血刃,显然是难得的神器,而那甩下地的血珠,竟把所到的地板烧出了一个个窟窿。 那蒙面人见了,竟还是十分镇定,也笑著说,“我好歹还是毁了盟主的一幅画,看你再从哪里弄第二幅来。” “画?”梅情阴笑道,“我可从来没有弄到什么采花贼的画,这世上又哪里有什么能修画的奇人?” 这下连同那个蒙面人一起,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也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梅情召开这武林大会,请大家来看这采花贼的画像,甚至连同这些被请来的武林名宿,都只是他的诱饵。他从来也没想过要把什么画像公布于众,从来也没想过要别人抢去他捉拿采花贼的功劳。 他先放出风声引来可能与采花贼有关的人,然后用莫须有的画像吸引他们来毁画,再在准备好的画上施毒,又在画轴中藏了匕首。可这布置的心思之缜密,这计划的手段之毒辣,再想到如今梅情才是十七岁的小小年纪,所有人都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是他们也不知道,梅情原本的意思只是想把已经觉得无趣的于慕逼出来。 看一看那一向在自己面前装得老实巴交的脸,用什么表情来对著自己。可没想到又引出了一个蒙面人。 那这个人又是谁? 于慕的同伙? 或者,是他的情人? 梅情想著想著就不爽起来。 不仅仅是被诱来的蒙面人,其实除了梅情以外的所有人,都被他耍著玩儿了一回。这可叫人怎么舒服,连少林武当的两位掌门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惠明师太一看,正准备借机发难,梅情却适时的指著蒙面人叫道,“此人就算不是那采花贼,也一定是和他关系十分密切之人,大家切切不可让他逃了!” 众人立即反应过来:是啊,只要能抓住此人,功劳不还是自己的?其他的帐就暂且往后放了。 梅情话音刚落,殷五侠已经率先冲向那蒙面人。他早已经是不想活的人了,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此时不上又更待何时? 这些心思转捩也就在瞬间,就在梅情喊出第一个字时,蒙面人已经急退,他此时已经受伤,是万万也斗不过这一屋子的强敌的。 梅情早已经布置好了,看蒙面人逃出了大厅也并不急著追赶,他的手下已经满布梅府各处,而敌人又已经受了重伤,是怎么也逃不出去了,就算其他人捉到此人,第一的功劳也还是自己的,自己又何必此时出去强风头,既得罪了人不说,还劳得自己冒险。 况且,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于慕在哪里? 他还甚至为了让于慕出来得方便,在梅府各处都留下了人手,到处都是高手环伺,可只在荷风院内只有几个不懂武功的丫鬟 说来也巧,那蒙面人在来梅府之前探察过梅府的地形。他得到消息,梅情的寝园就在荷风院,现下里面住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据说梅情与他关系十分密切又掩人耳目。 那蒙面人一联系到自己的情况稍微一想,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当即觉得如果毁画的事情有了个万一,便进入荷风院把里面的人抓来当人质,以保证自己安全月兑身。 可是自己却没有料到这梅情的手段竟如此狠辣,如果他那情人是不懂武功的人还好,若是功力高强,自己可能还要制他不住了。 于是一出了纰漏,他就立即往荷风院飞奔而去。 他凭著最后的力量杀了最后几个守在荷风院外的高手,就直扑那为数不多的几间房子而去。谁知甫一开门,就见满天的剑光,他勉强支持几下,眼看就要被那剑刺中倒下,却听见一声惊喜的唤声:“大师兄!” 随著这声呼唤,剑光剑意骤然消失。 于慕紧紧抱住因为刚刚的称呼愣在那里的蒙面人,一出手就扯下了他蒙脸的布巾,却没有看见自己记忆中的容颜。 大师兄下山的时候,自己已经十二岁。那时大师兄刚满了十六岁,长著一张十分清秀的脸。可自己眼前的这个人,苍白的脸色,平平的眉眼和五官,虽然说不上难看,可也更说不上好看,离自己记忆里人差了简直十万八千里。 可那剑法,那双眼睛,于慕也怎么不会记错。 大师兄的名字叫应莫怜。 还记得小的时候,自己一打雷下雨总会害怕,都是大师兄陪著自己渡过那些黑暗的夜晚;平常师父说自己练不好剑,也是大师兄偷偷的陪他习剑,所以于慕相信,就算大师兄有七十二般变化,自己也会把他认出来。 可是为什么大师兄却会和刚刚下山时候的样子差这么多? 于慕怎么也想不通。 不过他也来不及想了,梅情的声音已经从外面传了进来,“于慕,你没事吧。” 于慕正要回答,应莫怜却已经反应过来,急道,“梅情,你不要进来,否则我就一剑戳死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于慕,梅情刚想答话,听一阵风声掠过,原来循著打斗的声音,追出去的群侠也已经赶到了,加上随后赶到的梅府高手,所有人把荷风院本来就不大的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梅情暗暗咬牙,他本来想私下解决,这下可好,不管见得光见不得光的,都要摊在太阳底下晒上一晒了。 荷风院的屋子里原本就只有于慕,和包括春水在内的几个丫鬟。看见这阵仗,已经有些年纪小的丫鬟吓得不住的哭起来,只有春水勉强还算镇定。 不过比起这些,于慕关心的是另外的事情,“大师兄,你刚刚叫『他』什么?” “什么?”应莫怜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刚刚问我是不是没事的人……”于慕有些犹豫。 应莫怜一晒,道,“梅情啊,堂堂武林盟主,你们不是情人,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话却叫于慕瞬间刷白了脸。 应莫怜没有拒绝自己的称呼,那就是承认了大师兄的身份,大师兄不会骗他,那……那……难道是“尤情”骗了自己? 武林盟主? 梅情? 怎么会? 他为什么要瞒我? 不,不,不会是这样…… 于慕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中,他急忙抓住春水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颤声道,“……这……这是不是真的?” 春水看了看那些已经快要晕过去的小丫鬟,又看著梅情企盼的眼睛,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竟然说了实话,“这位公子说的不假,少爷……原本就叫梅情,这里,也原本就是梅府。” 她话音刚落,已经有小丫鬟昏过去了,就是没有昏的,眼睛里也都是极度害怕的神色,因为大家都很清楚,梅情向来是怎么对待不听话的下人的。 相对于他们,于慕却是傻了,他脑子里像是被一只手伸进去拼命的搅动,怎么也想不清楚自己现在该想什么又该做什么。 应莫怜本来就是极聪明的人,一看这情况还有什么事情不清楚,明明白白就是那该死的梅情骗了自己的小师弟。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此时他真是恨死了梅情,真恨不得冲出去,和梅情打上一架,咬掉他身上的几块肉才好。 可他又明白,为今之计,要怎么从这里出去才是最应该首先解决的。 这里面是一团混乱,外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 先说梅情的心思。如果真说他是对于慕一点感情也没有,那绝对是唬人的。所以他现在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究竟是不顾一切连著于慕一起杀掉呢,还是把于慕救出来。他左思右想,却似乎不管怎么办都有些可惜。一想到于慕要为这件事情死掉,他总觉得心里像猫抓的一般难受;可如果因为要救于慕,暴露了自己和他的关系,又或者让于慕和那人给逃了,他又觉得更不能接受。 他这里还在犹豫,别人却已经等不住了,最先闹起来的正是殷五侠。他连著几个和采花贼都有夺妻掠女之仇的人,一直叫嚷著要冲进去,眼看已经压抑不住。 梅情正要发作,却见应莫怜用剑架住于慕从屋里出来了。 应莫怜当然还是蒙面,于慕给他输过真气后,他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便运气叫道,“想要他活命的就闪开。” 这正是刚刚想出来月兑身的计策。 他原来是看重也是试探梅情和于慕间的情意,却没想到这段关系在梅情那里,却是另外一幅样子。 梅情则表情阴郁的看著这两人,仿佛在判断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应莫怜这一声中气十足,所有人都暗暗惊讶,难道他的伤势竟好的这么快? 可他这一声喊出去,却没有一个人动弹。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既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上前,反而是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了梅情。 要大家放弃这样报仇扬名的机会,实在是没有人愿意;可也无人想承担害无辜之人死去的罪名。既然这人质是梅情的朋友,既然梅情是武林盟主,那么自然一切得由他做出决定。 于慕也看著梅情,他仿佛已经看不到其他了,只是那样痴痴的看著他。那么清澄而黑亮的眼睛,直叫梅情的心一颤,自己分明还记得昨夜,也是这一双眼睛,在自己的身下泛出那样湿润的光泽。 应莫怜也看著梅情,他要看看,这个武林盟主,是否真的对自己的小师弟连一丝情意也不顾惜。 接受著众多灼灼的目光,梅情直觉得自己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自出道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知道,自己今日一念之差,也许就会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但是……似乎不论怎样的决定,都是错误的。 等待的时间无疑对谁来说都是煎熬,尤其是等待别人做出决定,更如同被人放在滚烫的油锅里炸,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自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这个罪。 所以不久后,已经有人代替梅情做出了决定。 **** 就在大家屏息等待之际,一支剑带著微弱的剑气,袭向了于慕和应莫怜。而它指向的对象竟不是应莫怜,而是他身前的于慕。有人竟想干脆连无辜的于慕也一起杀掉,真是端的歹毒。 不过还好,虽然于慕心思恍惚,没有察觉,可一直警惕的应莫怜到底是发觉了,他横空一格,替于慕当掉了这致命的一剑。 众人应声而动,梅情轻功最高,速度也最快,就在应莫怜一格的当口,梅情已经到了他身边,就要乘此时他放开于慕的机会,刺他的下肋。 这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被应莫怜挟作人质的于慕,竟以身代剑,救了应莫怜。梅情手里如一汪秋水的匕首,“噗”的一声,注入了于慕的右月复。 这一切都在扎眼之间,等场面稍稍静下来,应莫怜已经捉住了那个暗算他的人,也就是那个一直想著坏梅情事儿的惠明师太,把剑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而这边,梅情和于慕两人仿佛是死了一般,仍是维持著刚才的姿势,似乎两人都因为这突来的变故不能动弹。 应莫怜一看自然是心痛,一把就要拉了惠明师太过去。惠明以为应莫怜要杀她,吓得不顾一切的大喊起来,“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你们不要放那个小子跑了,他那双眼睛,我看到了,他就是那个采花贼,你们救我啊,救……” 这是让应莫怜封了哑穴,可也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惠明师太说的话,所有人都看到了于慕的那双桃花眼。应莫怜虽然知道绝对不是自己的小师弟,不过他说的话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有谁会信?大家都看到了于慕和自己是一道,他偏偏也有一双桃花眼,这…… 不,还有一个人也知道于慕不会是那个采花贼,否则他又怎么会一直和于慕在一起? 可是……他的反应又是什么呢? 于慕的血顺著匕首一直滴下来,流到梅情的手上。 血是热的。 梅情觉得自己的手烫得快要燃烧起来,可同时他又觉得冷,那是自己手心里的汗。 于慕还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他们离得那样近又那样远,梅情却能看清于慕的眼里在说些什么。 他在问自己是不是一直在骗他?他在问自己究竟是不是武林盟主?是不是梅情?是不是……真的爱他? 可同时,梅情也感觉到了其他的东西,包括所有人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以后即将到来的无限的赞誉和褒扬,还有超群的地位。 于是,他握著匕首的手又紧了。 如今局势,这两人真的是早就认识,那于慕……真的就是……那个采花贼。 即使他对自己有情意又怎样,自己怎么能真的同这样的人在一起? 骤然发力,梅情把匕首硬是朝里面推了半分。 尺度虽然不大,却看在所有人的眼里;而于慕,则被他突来的动作疼得身子朝后一弯,低下了头。 等他抬起头来,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 他仿佛像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那样看著梅情。 梅情被他看得心脏一悸,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可他也决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发狠似的拔出了匕首,把刃口比在于慕的颈边,放声道,“于兄,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你就是那采花贼,你骗得我好苦啊。” 这话说的痛心疾首,也分明是撇清了他和于慕的关系。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原来梅情被骗了,被这个看似老实,实则奸诈狡猾的家伙给骗了。 就在众人为梅情付出的真情不值时,应莫怜真恨不得把他做成一盘爆炒狼心狗肺。 看著神情木讷的小师弟,应莫怜道,“梅情,我用手里这个老妖婆换你手里的人,你愿意不愿意?” 梅情抬头看看于慕的脸,觉得一阵心寒;又看应莫怜这样护著他,心中凭空就有一股火腾了上来。本来他是不怎么想救惠明那个老贼婆的,可这么多武林人士在,却又由不得他不救,毕竟惠明是峨嵋派的掌门,而且就是换了人质,料他们也逃不到哪里去。 他便点了点头,和应莫怜同时将手里的人一推,双方都接了个正著。 梅情连忙把惠明放下,拍开她的穴道,生怕慢了还要挨著这个老婆娘站著;应莫怜却乘这个机会和于慕一同退到了屋中。 从头到尾,于慕没有说一个字,连吭也没有吭上一声。 惠明师太一旦能够自由活动,马上神气起来,就要和殷五侠等人一马当先杀进屋内把两人捉出来,却被梅情拉住。 经过刚才的事,梅情已经在众人心中确立了足够的威信,就连惠明也不好再和他作对,毕竟方才是他救了自己,其实刚刚还真怕他不愿意交换呢,毕竟那人就是采花贼,抓住他可是大功一件。 梅情止住众人道,“这两个贼子十分狡猾,我们现在若是进去,弄不好又要著了他们的道。想现在两人都受了伤,无法自由行动,不如……用火攻。” 梅情这一招实在阴毒,分明是要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屋内的两人,就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而且也不顾里面完全无辜的丫鬟们的性命。 他对于慕那聚集起来的一点点情意,都因为看到他和应莫怜,你护我,我护你的场面给打散了。他们分明就是早已认识,早有私情。如此自己得不到的人……干脆就毁掉吧,怎么也不能让别人得了去。 梅情脸上狞笑一阵,就吩咐众人放火。 看著浓浓的烟雾冲天而起,少林方丈口颂佛号,却也没有阻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的确是把伤亡减到最低的方法。上天有好生之得,可也不是不辨是非。该死的人,大家也不必阻碍他们转世投胎的路。 梅情和所有人一样,看著红亮的火光。 一低头,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这原本是白色的衣服,早已经被于慕的血染成了红色;上面紫色的牡丹,也已经成了黑色。 看来这件衣服非得扔掉了,自己本来挺喜欢的;这件荷风院经这火一烧,也要重修了,自己本来也挺喜欢的;还有于慕,大概也见不到了,自己本来还是挺喜欢的。 他正想著事情,旁边已经有人想和这风头正旺的武林盟主套交情。 那人开玩笑道,“这采花贼大概是看盟主漂亮,想要来采花呢。可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却葬身在盟主手里,哈哈哈……” 梅情脸色一变,随即也笑起来,不过笑容却很僵硬。 不久后,有人就在洛阳城外的一条小河里发现了此人的尸体,死因不明。 显然,他的笑话讲得不太成功。 从此,梅情在武林中的名声如日中天,想结识他的人一日胜似一日。 第五章 斗转星移,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这是让梅情春风得意的五年,也是让他心烦意乱的五年。 五年中,梅情是武林中人人都想巴结的对象;五年中,他也染上了众所周知的怪癖。 自从捉拿采花贼一役后,江湖顿时平静了许多,大家都很平静的以武会友、比武切磋、还恩报仇,仗剑闯江湖。再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惊动武林盟主的大事,也没有人敢找梅情挑衅。 梅情清楚的知道自己成名了,可是成名的感觉未免有些无聊。 于是…… 在没有了采花贼的武林中,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武林盟主。 这位盟主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喜欢四处结交少侠,而且个个都是身材修长,个性温和,有著一双桃花眼的青年。 本来这些都没什么,可恰恰这位武林盟主又长得过于冶艳,双方又都是青春的年纪,干柴烈火,总会发生那么一点超出友谊之外的事情。 不过既然双方都没有闹到对方家里,也就无伤大雅,大家也都可以理解。可是一来二去,这种情况太多了,虽然碍于武林盟主的声威,没有人敢明著讲,可到底有人开始偷偷的议论起来。 这些事情,梅情虽然知道,可他也从来没有把这点议论放在眼里过,该做什么,他还是照做不误。 他以前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自己想干什么的时候就能干什么嘛。 这样的想法的确很符合梅情的个性,却不符合江湖上一些人的审美观。 所以就在梅情的二十二岁生日后不久,他就被人告到了万情山庄。 万情山庄,是一座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山庄。 甚至,比梅情这个武林盟主还要有名。 万情山庄的有名,并不在于它像武林盟主的头衔那样,代表著强势和权利,而是因为,它意味著正义和公平。 它是从十年前在江湖上悄然崛起的。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开始建于什么时候,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有解决不了的麻烦,那么,只能去找万情山庄。 江湖,无疑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但,是不是弱者就真的没有生存的权利呢? 至少万情山庄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机会。 不论原告是如何弱势,也无论被告是白道大侠还是黑道魁首。当万情山庄认为一个人有罪的时候,那么他就会变成全武林的敌人,因为他已经被贴上了罪恶的标签。毕竟人人都是有良心的,至少表面上是。 也就是说,对于他,人人得而诛之。 受到全武林的追杀,那无疑是一件万分恐怖的事情。 就连梅情也不想承担这个后果。 不过幸好的是,万情山庄并不会轻易的对一个人做出判决,它总是十分郑重,也十分谨慎的。 这也就更增加了,它的裁判的可信度。 对于此,梅情决定亲自上万情山庄,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 毕竟,所有的一切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 武林是一个梦,江南是一个梦,人生也是一个梦。 万情山庄并不在高山深谷中,相反的,它在扬州,那个如梦的江南。 烟花三月,梅情来到了这里。 他依稀想起似乎和那个人相遇的时候,也是这样春光明媚的季节,只是时间太远,就算是记得的事情,也只是仿佛;记不得的,便早已随风化了。 扬州最有名的,除了风景,便是青楼。 梅情既然来了,也就自然不能免俗。来到的第二天,便和几个闻讯而来的武林朋友,去了当地最有名的花舫。 众人行著酒令,十分热闹,却没叫姑娘坐在桌前来陪酒,毕竟看著梅情的那张脸——尽避不能造次——有人就已经醉了。笑闹了一阵,梅情忽然听见“铮铮”的琵琶声响,曲调却是十分熟悉。 他心中疑惑,便撇下酒酣的众人,循声而去。 却见清冷的月下,有一人坐在花舫船头,背对著他弹著一曲《相思泪》。那人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漆黑的发丝几乎垂到地上,那琵琶声如泣如诉,一时间真让人分不清是人是鬼。 梅情被这船头上的夜风一吹,酒已经醒了大半。他凝聚了一身的功力,直等这人一有不对的举动,就骤然发难。 谁知这人曲子奏了一遍,竟又自顾自的唱起来,他唱道—— 郎君心如铁,逐我离别去。 新人换旧人,一别九云霄。 只望回心意,他日重聚首。 可怜相思泪,寸寸流断肠。 梅情听了浑身一震。这词虽不十分押韵,倒也还通顺,把要说的意思也都说到了。再听了这唱歌的声音…… 他正想著,白衣人已经转过了身子道,“公子,你已经不识得故人了么?” 这身形虽然拉长了许多,样子也有些变了,好在梅情记忆力十分好,还是勉强认了出来。 “你是……香袖?” 白衣人听了他这声“香袖”,眼泪早已夺眶而出,哽咽道,“……是……我是……香袖。” “你……为何在此地?”梅情显然十分奇怪,眼前的香袖早已经出落成身长玉立的男子,却怎么还在这花舫内,难道……他还在做这一行? 香袖也似乎明白梅情问这一声的意思,便解释道,“我现在是教这里姑娘学琵琶的弹唱师父,可巧今天教得晚了没有回去。刚刚看见公子,实在是想念,就忍不住用这曲子引你出来一叙。” 梅情这才想起来,这《相思泪》的曲子倒是以前香袖常常弹的,词却好像是新谱。不过对于眼前的人,他已经是没什么留恋了,也不想留在这里陪他聊天,于是便想找个托词离去。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香袖便道,“公子,今天我要走了,我们可否改日再聚?” 梅情本想拒绝,可却蓦地发现,香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样娇柔的少年了,反而散发出一种属于青年的魅力。他心中一动,不由得点了点头。 香袖得到满意的答案,拿起琵琶离去。 等一直走到确信梅情看不到的地方,他才对著黑暗中的空气悄声道,“告诉主人,梅情已经到了,并且,一切顺利。”说完,香袖习惯性的抚著自己刚刚弹过琵琶的手指。 在他右手的小指根部,上面有一圈刻痕,仿佛是断掉过的手指,又被重新接一起的痕迹一样。 其实人家到万情山庄状告梅情的原因很简单。——都是情债惹的祸。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这句话用在梅情身上,真是再适合也不过了。 半年以前,像往常一样,梅情结识了司徒世家刚刚出来闯荡江湖的公子——司徒晴空。于是像一切不可避免的意外一样,初出茅庐的司徒晴空当然逃不过梅情的魔爪,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全部发生了。 梅情吃饱喝足,自然是拍拍走人,潇洒的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这次事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就算了,这个司徒晴空是真正爱上了梅情,而且爱得无畏,爱得坦荡,既不怕梅情对他的威胁,还非要全天下的人也知道他的爱。 于是,一个震惊武林的丑闻爆发了。 ——司徒世家的独苗公子要娶当今的武林盟主为妻!!!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打了个趣。 梅情虽然是真的真的很漂亮,可是他毕竟还是男人的身体构造。玩玩大家还可以接受,可……男人取男人为妻……这还真没听说过。 梅情更是狼狈。 他明明是身为人上人,可司徒晴空硬是放话出去,说梅情已经是他的人了。 还弄得许多和梅情有过关系的人,都偷偷的找来问他,是不是真的?怎么大家都想吃没吃到,居然就给这个司徒晴空给吃了,许多人不满,要求吃大锅饭。 梅情连忙辟谣,心想著我看你司徒晴空能闹成什么样?难道你还真能成功了?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事情还真的是快成了。 司徒晴空是司徒家这一代的独子,本来他的家人是怎么也不愿意让他娶男人的。可他的意志确实坚决,等到变成绝食自杀的时候,司徒家再也坐不住了。断了下一辈的香火总比现在就断了要好把,那万一后来他又想通了呢? 这下司徒晴空就得到了家人的支持。 可梅情却不愿意了,难道要他真的嫁出去做别人的老婆? 开什么玩笑? 司徒家自然也知道勉强不了梅情,好歹人家也是堂堂的武林盟主。于是干脆就把梅情告到了万情山庄,说梅情对司徒晴空始乱终弃,要求把梅情判作司徒家的媳妇。 这可是万情山庄自建立以来收到最特别的状子。 整个武林都瞪大了眼睛,要看这有史以来最搞笑的案子,究竟要怎么判。 **** 梅情在扬州城内歇了几个晚上之后,便直奔建在郊外的万情山庄而来。下人看了他递的名贴,并没有通报,便直接把梅情领进了山庄内,似乎早就认识他一样。 下人们请梅情在前厅坐下,给他端了杯茶上来便离开了,也无人招呼他。 梅情枯坐了老半天,可都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半个人影也没有。他身为武林盟主,何时受过这样的闲气?本想发作,可想想自己此次来的目的,又勉强把心头的火压下去,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谁知这一喝下去,才发现真是苦中带涩,涩里透苦,泛著腥臭气,又冰凉冰凉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口差点喷出来,可是他又是及其注重仪表的人,怎么也不愿意丢这个脸,还是勉强咽了下去,随之而来的一阵恶心真叫他差点岔了气。 就在此时,在前厅的屏风后面,却转出了一个人来。 梅情定睛一看,那人生得眉目如画,整张脸姣好得像是用工笔描上去的,一点瑕疵也找不到。他翩翩走了几步,十分从容的来到厅中央落座,更显得体态风流,举手投足文雅之极。 不过梅情却也没觉得怎么样,这人和他的美是相同的类型,他每天自己看镜子就够了。 那人对著梅情一笑,真是满室生光,他也不说别的,只道,“我是应莫怜。” 这也就够了。 武林中人人都知道,万情山庄的庄主名叫应莫怜。 那自然也就很少很少有人知道隐山的弟子中,也有一个叫应莫怜。更不会有人知道十五年前在隐山上的应莫怜,五年前蒙著面的那个应莫怜,还有今天这个万情山庄的应莫怜,长的是三张不一样的脸。 应莫怜并不常在江湖上走动,所以见过他的人并不多,梅情却没想到他竟然长的是这个样子。 暂且忽略掉刚刚的那杯茶,梅情道,“早闻应公子大名,今日见了,果然是不凡。” 应莫怜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的说,“比不上盟主呢。要说这花名远播,只有盟主才可谓是四海皆知。” 这分明是取笑梅情,要是平时,说这话的人早到西天去了,可今天梅情却只能尴尬一笑,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初次见面就要这么故意变著方儿的损自己。值得讷讷道,“应公子取笑了。” 梅情看他,应莫怜同时也在上下不住的打量梅情。 五年的岁月几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除了个子长高了以外,如花的脸蛋还是可以轻易叫人黯然销魂,腰身还是这么纤细,身子看起来也还是这么柔韧,也还是这么爱修饰自己。 今天他穿的是大红滚金掐芽的衫子,束高的皱边领子边处,隐约可见暗红的抓痕,显然是昨天晚上放浪的证据。这打扮依然醒目妖冶。 当然,也还是这么惹人讨厌。 真不知道那些自称江湖好汉的人,怎么就个个在他面前败下阵来了。要是一个两个到也罢了,偏偏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一气来上个几十个,真让人怀疑他们的眼睛是不是都长在脚底板上。 应莫怜虽然心中对此人恨极,可还是款款道,“盟主远道而来,不知所为的是何事啊?” “自然是为了拜会盟主。”梅情心如明镜,知道他故意又借此讽刺自己,反而坦然起来,两个人就这么绕起了圈子。 “哦,盟主真是有心了,莫怜怎么担当得起?” “应公子言重了,万情山庄名动江湖,我本应早来拜访。” “那真是有劳盟主了,还请尽兴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那我就不客气了,只要应公子不见怪才好。” …… 这两个人心里咬牙,嘴上开花,说了半天客气话,一个字也没提到真正想说的。 应莫怜心想,反正这次是梅情有求于自己,他要不说什么,自己又不急,也就四平八稳的和他打哈哈。 梅情也想,司徒晴空又不会现在就马上找上门来,就算他来了,也还不怕缓不了这一时半刻,自己又何必急于一时? 磨了半天嘴皮子,两人都快打呵欠了,还是没从这个回合上分出个胜负来。结果还是山庄里的仆人看不下去了,进来问应莫怜何时用饭,厨子已经准备好了。 应莫怜恍然醒过来。 总是自己因为和小师弟一样遇到了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所以一遇上这个梅情,就想把小师弟的仇从他身上讨回来,也算是为自己出一口恶气,所以不知不觉就认真起来。 他本来一直在做的事情都是要求心气平稳,而且要梅情也不对自己起疑的,可毕竟是中毒太深,怎么也管不了自己的口舌。仆人这一提醒,他马上又恢复了伶俐的性子,立即招呼梅情一同去吃饭。 他这么一说,梅情也发觉自己说了半天的话真有些口干舌燥,他想应莫怜虽然好像对自己有些敌意,也不敢在他的庄子里对自己怎么样,也就四平八稳的随著去了。 想著心事,梅情跟著应莫怜草草的用完了晚饭,连菜色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应莫怜也无心陪他多罗嗦,只是依著基本的礼仪陪完了晚饭就要下人带梅情去客房休息。 梅情回了房,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夜行衣飞出窗外融入夜色。 **** 他从一开始进入万情山庄就觉得这里处处都透著古怪的神气,所以此刻叫他安心休息,那是怎么也不可能的。 出了院子,又制住逼问了几个下人,他马上找到了应莫怜居住的院落,里面絮絮叨叨似乎是有人在说话。梅情不知道应莫怜的武功深浅,所以不敢贸然离得太近,只藏起了身形远远的听著。 开始几句低低的,即使梅情听觉过人,奈何还是没有听清。 忽然有人惊道,“二公子回来了?!我不是叫你们务必拦住他?”这声音正是应莫怜。 另有一个声音答,“属下们也是无法,二公子执意要回来,实在是阻拦不住……” 棒了一会,应莫怜终于叹了一声道,“那也罢了,不过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梅情也来了庄里。” 那人立即答道,“庄主请放心,下午二公子回来的时候,属下就叫下人们都闭紧了嘴。” 应莫怜似乎稍稍放心下来,“庄子这样大,姓梅的应该也转不到那里去。” …… 接下去声息悄不可闻。 梅情在心底“嘿嘿”一笑,心想,你不想这个“二公子”知道我来了,那我却非要会他一会了。 他退出应莫怜的院子,又依样画葫芦问出了二公子的住处,梅情飞身上了房顶,来到了万情山庄靠北的一个小院子。 罢刚一进院子,梅情心底就升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个院子中其他的都十分平常,只是中央挖了一个老大的池子,里面种了满池的荷花。此时还是仲春,荷花还没有开放,可梅情仍然一眼就看出,这花的品种正是自己五年前在荷风院种过的。 这么一想再看这院中的布局,居然也是酷似荷风院。 梅情的心居然一下子开始怦怦的跳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惊是怕是喜是忧。他战战兢兢的一再放轻了脚步,走到唯一一间亮著灯的房间窗下,润了润手指,把窗户纸戳破了一个小眼儿往里面看去。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从梅情的角度看去,刚好看到一个大约十二三岁束发的僮子,正在一边看一副画轴,一边无声的笑。 饼了一会,他实在是忍不住,终于大声的笑起来道,“二公子,二公子,你快来看,看看我去城里找到了什么好东西。”这似乎是二公子的贴身小厮,可态度又太过放肆了一些。 那二公子却不答他,依旧是一味的沉默。 僮子却还是不死心道,“你真的不看?真的不看?不看可要后悔哦!这白女敕女敕的腿,这纤细细的腰,这红艳艳的xx,这xxx的xx……” 他滔滔不绝的说,都是些人身上叫人面红耳赤的地方。梅情在心里也不得不佩服,他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到也还不知道这么多呢。 丙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这下那二公子就是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道,“小友,你才多大,怎么尽看这些东西,快收起来。” 梅情心里咯瞪一下,他虽然看不见这二公子,可他声音他却是识得的。 今日他也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竟原来还没有忘却这没什么特色的声音。 小友却还是不依不饶,反而把那画轴对著二公子展开道,“公子,你就看一眼嘛。” 他这把画轴一转,刚好画的背面就对著了梅情。 梅情这一看,却差点晕过去。 原来这画竟不似平常的画幅背面只是裱纸,那裱纸竟然还上书五个大字——梅情“吹萧”图。 梅情险些真气走岔,喷出一口血来。 罢刚听到这个叫小友的僮子对那画的描述,他自然知道绝对不会是画自己风采翩翩,吹著仙乐的美人图。这个“吹萧”二字,恐怕……恐怕……其中大有文章。 “二公子,你别闭上眼睛,你看看嘛,我可是收藏了好久,就等著你回来呢。” 见那二公子还是不看,小友冷哼一声,“公子,你以为你不看所有人也都看不到么?你去扬州城里看看,现下卖得最好的,可不是扬州八艳的出浴像,而是武林盟主梅情的画图。” 他冷笑连连,继续道,“公子你不知道,这张『吹萧图』还是好的,我买的还有『盟主十二式』、『艳梅婬情』、『梦幻天魔虐情图』……还有什么『梅盟主力斗三猛男』。你瞧瞧他做的这些事情。” 梅情听小友说著,恨不得立即扑上去咬他手里的那些画一口。——什么叫“你瞧瞧他做的这些事情”,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情了?在床上可从来都是别人服侍他来著,等回去查出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他非把那些人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听小友说了这些话,二公子仿佛是哑了,依旧没有出声,小友反而哭了出来,“公子,梅情那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公子?这五年来你不要就是出去游历,回来就是种荷花;可那梅情呢,是人都知道他这五年做了些什么。为他如此真的不值得的。” 他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一边为自己的公子不平,一边恨得梅情入骨。 二公子听了终是一叹,缓缓走了过来,慢慢把小友搂在怀里安慰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说忘就忘得掉的,总要些时间。” 小友却不依道,“五年的时间还不够长么?哼,总之都怪那个该死的梅情,要是让我有一日碰到他,非要他喝下这荷花池里的泥巴,好叫他学学这花儿的出淤泥而不染。” 二公子听他说的颠三倒四的,不由笑了半声,可也就是半声就压了下去,仿佛已经无法开怀。 二公子把小友说的当笑话,梅情却清楚得很,他终于知道自己刚刚进庄的时候,喝的那杯茶究竟是什么了,现在也只能庆幸不是穿肠的毒药。 二公子又哄了小友片刻,小友方才制住了哭声,好不容易出了屋子,放二公子一个人歇息。 等小友出了屋子,梅情正寻思究竟要不要进去,却听二公子道,“窗外的朋友,在外面守了这么长时间,难道不累么? 梅情这才知道,原来行藏早已经被发现。他见再也躲不下去,反倒镇定下来,不慌不忙的理了理衣服,又绕到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 二公子转过身来,却在看到来人是谁时,愣在了当场。 梅情看起来比他自如多了,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来,浅浅笑道,“于慕,怎么?不认得我了?” 这个众人口中的“二公子”正是于慕。 梅情仔细朝他瞧去,发觉五年的时间,于慕已经有了惊人的变化。 五年前那停留在眉间的天真的神色已经完全从骨子里褪去了,仍是上翘的凤眼,仍是清澈的波光,可那水光之后却沉淀了太多的深重的黑,仿佛是千万年淤积的哀伤。 身子略微清减了些,挺拔中更透出一股沧桑的味道。 若说五年前的于慕是让人一看就明的通透水晶,那五年后的他就是一块不带杂质却也叫人看不透的古琢美玉。 这特殊的气质,也是梅情开始挑中他,如今也仍然没有忘记他的原因。 五年前这人居然没死?可怎么如今又成了万情山庄的二公子? 这万情山庄……似乎也处处透著诡异。 梅情一边想,一边悠悠坐著,本想好好欣赏一下于慕惊愕的表情。可于慕的惊讶却只是昙花一现,他随即镇定的坐了下来,落座在梅情对面的椅子上。 彼此对坐,瞬间安静下来。 **** 这五年梅情早已认定于慕就是采花贼,自己当年虽然和他有过一层不寻常的关系,可对于这样的贼子,似乎又不是太过分。可怎么事情到了面前,面上虽做得潇洒,心里却还始终觉得不对。 竟然……还有些期盼他对自己仍然保有当初的情意。 可想起来又有些生气,五年前毕竟他欺瞒在先,自己再怎么对他,都还算是有理。 不知道现在再哄哄他,是否还有用? 若他还喜欢自己,就还有机会,就是再聪明的人,对著自己喜欢的人,也会变傻。 梅情本是口舌爽利之人,可此时也被这气氛弄得无法开口,反倒有些坐立不安。 乘梅情目光游离之际,于慕轻柔的眼风飘向了那个五年前曾与他有过无数次肌肤之亲的人。——梅情的眼眸狭长,眼尾处上翘晕出的阴影几乎一直拖入鬓角,只要他目光流转,那黑亮亮的瞳仁直叫人心悸。 而可悲的是,五年的时间,并没有让自己对这双眼睛产生丝毫的免疫。 看他踌躇的样子,于慕到底有些不忍,便开口道,“不知盟主到这里来是为何事?” 梅情眼珠一转,已经带了哭音,“你问我来做什么?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于慕神情复杂,现在的他自然不可能梅情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眼见他不相信的样子,梅情颤颤的离开椅子,迈了几步,踱到于慕身边停下脚步。他降子,坐在地上,就著这样的姿势轻轻把头靠在了于慕的大腿上。于慕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梅情低低柔柔的道,“我知道当年的事情我错的厉害,我不该和你成了情人又……”于慕一颤,梅情以为他不愿提采花贼的事,于是赶紧说,“可是我已经后悔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么?我以为你死了,是我害死你的,否则以你的武功,怎么也能和我一拼,可你却一直什么都没做,却都由著我伤你,陷害你。荷风院后来全毁了,我要他们照原样重修,荷花池也还是你原来看到的样子,那天我穿过的那件白色的衫子,明明已经完全不能穿了,可还是收著,看著它,我一想到你当时流了这么多的血,我就……” 于慕觉得腿上的衣衫慢慢透出凉意来,那是被梅情的眼泪慢慢濡湿的痕迹。他闭了闭眼,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梅情越说越凄惨,起先他是为了造势,可他说的那些事情到也不是假话。这些东西,有的是他当时就知道的,有些是后来慢慢想通的。他的确重修了荷风院,也没有扔掉那件衣裳,反而好好把它收在柜子里,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就这么说著,越说越顺口,也越说越惊心,怎么原来的花言巧语都变成了不吐不快的肺腑之言,到后来居然连眼泪也掉了下来。 看见自己的眼泪,梅情几乎要尖叫起来。自懂事起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眼泪,怎么今天居然…… 一个晴天霹雳不由自主的打进他的脑海——难道……难道自己刚刚说的都是自己的真心话? 第六章 自己竟然是真的在意于慕的念头在梅情脑子里猛的的闪过,不过他还是马上镇定下来,明白这是作戏太真,居然连自己也被迷惑了。 这下他却吓得不轻,一下子什么也不敢说了。 两人都这样怔怔的,居然就这么半依半偎的坐了一会儿。 好半天,还是于慕先开口道,“你放心,司徒晴空的那件事情,我自会在大哥面前帮你周旋。” 一瞬间梅情竟没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可脑筋稍微一转,他就立即明白了。 一股怒气立即涌了上来——难道于慕以为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让他在应莫怜面前帮自己说好话? 但他又立即平静下来。 这样也对啊,反正于慕要帮自己说话,这样就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夜渐渐的深了,久别重逢的两人还是维持著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弹,似乎都是十分珍惜这难得的一刻。 这气氛虽然好,可梅情跪坐在地上的腿脚却已经麻了,他想站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有些舍不得。 于慕听梅情没有回答自己的话,知道他已经是默许了。 司徒晴空和梅情的这件事情闹得如此之大,让他不知道也难。梅情本应不知道自己还活著,那他此次来这里的原因也自然就是一想就明白了。他虽然早知道是如此,可还是不免一阵黯然。坐了一会,他瞧见梅情偷偷的用手轻轻的按了按腿脚。 于慕站起来,弯腰抱起了坐在地上,姿势怪异的梅情。 这一动弹,梅情才发觉自己的大腿以下几乎已经没了感觉,他反射性的搂紧了于慕的颈子,偎进他怀里,惊疑不定的任由于慕把自己抱起来,放在了床上。 于慕并不看他,只是静静的轻轻的帮梅情月兑了鞋子,就著跪在床边的姿势,帮他按摩起来。 他以前就是不善言辞的人,如今更是有时一天也难得说上一句话,所做的这一切也都是沉默的,没有解释,也没有给梅情任何的理由。 靶觉到身上轻柔的力度,梅情这时才真的确定于慕是爱惨了自己。 虽然他偷听了于慕和小友的谈话,知道于慕对自己仍然是旧情难忘,可当年的事情虽然主要还是于慕错,自己的确也有不周到的地方。他也想过,进来之后要怎么和于慕甜言蜜语,就是任他稍微打上两下,只要暂时哄了叫他原谅自己,又有什么不可以? 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于慕对他的态度,不仅不恨不怨,反而比从前更温柔更小心更呵护。 随之而来的兴奋大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自己竟这样有魅力,以前有人说倾国倾城,差不多也就是自己这个样子了。 看著眼前低头沉默不言只低头按摩著自己腿脚的人,酥麻又温暖的感觉从脚底一直流向四肢,看著他眉梢眼角的沉沉忧郁,看著他落落寡欢的唇角,梅情竟今生首次升起了自己曾经对不起别人的想法。 恍惚里,梅情伸出手,用极轻柔的力道微微托高了于慕的下巴,凑上了自己的唇瓣。 于慕并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的仰起了头,抱著他的双膝任他所为。 那瞬间,梅情甚至有这样感觉,这个人是不是已经等了太久,只为眼前的这一刻。 和五年前一样,梅情不费吹灰之力的撬开了于慕甜美的双唇,将自己的舌尖深入了他口中。 完全没有抵抗,梅情只感觉到了那灼热却清甜气息从唇舌的接触传来,那种被人迎接的快感快要让全身都颤抖起来。他放开捉住于慕下颔的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不许他退开少许。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梅情迷迷糊糊的问著自己。 像是五年前,又胜似五年前;似乎是旧梦重温,又似乎是夙愿得偿。 梅情倾尽全身的力气,融入了这一吻之中。在这一刻,他似乎迷失了自己,似乎忘了以前他在意的那些东西。美色名利都在瞬间褪了色彩。仿佛浮在云朵中,一切的感观只为了感受这片刻的火热。 他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行为,但之前的经历已经久得让他无法想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吻了多久,只知道等他放开于慕时,那人脸上泛起了以前自己最喜欢也是最熟悉的红晕。 于慕微微的喘息著,沉黑的瞳仁中,有桃色慢慢晕开,一直延伸到眼角。那胭脂的颜色减淡了他身上怆然的气氛,反而混合出一种成年男子特有的妩媚。 梅情的呼吸沉重起来,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可他却停了下来,捧住于慕的脸轻轻的,郑重其事的问道,“你原谅了我吗?” 于慕的声音却是淡淡的,“无所谓原谅与不原谅,本就是我自己愿意的。” 梅情一阵欣喜,他一片期盼中竟忙中出错,根本没往其他的地方想,就以为于慕已经什么都不介意了。 当然了,自己都不介意他作出的那些采花的事情了,他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高兴的在于慕的脸上一阵狂吻,一把把他从地上扯起来。现在他腿脚也不麻了,春风得意间就把于慕拖上了床,开始手忙脚乱的解著他的衣结。 于慕静静的躺在床上,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他的阻挡,梅情自然是顺风顺水,就是有时兴奋过度,把于慕的内衫扯破揉成一团。 火直烧著梅情的脑子,把他平常在别人那里的耐性和温柔都烧了个干净。他让于慕趴跪在床上,牢牢的抓住于慕的腰,一个挺身就进入了他的身体。梅情的动作轻率,甚至很草率。他急于寻找著以前于慕带给过他的粗暴快感,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下的人没有表情的脸。 梅情自顾自的动作著。 他不知道,于慕早已经清楚了很多事情。比如说,相爱的两人通常是双方都能在这种行为中得到快乐;比如说,并不是所有人的举动都会这么粗暴;比如说,梅情对他一向的行为,其实和对待小倌们没有两样……就是小倌,客人们使出的花样和手段也比不上梅情。 他更不知道,这是于慕留给他最后的机会。 于慕伏在床上,仿佛死了一般。 也许因为是那个人,后来竟然也有了快感,身体似乎飘了起来,可心却一直沉下去。 再不相信他说的话,也再不相信他脸上的表情,最后的机会留在了这里。 只要他的举动里,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温柔,那么一切甚至都可以原谅,一切都可以不在乎。要求的从来不多,一点点的珍惜,就可以换回自己的整颗心。 可是……只是可是…… 早该想到人生总免不了不如意,却还是存了企盼。 可惜……却不只是可惜…… 因为这不仅是留给他最后的机会,也是留给自己最后的机会,留给自己的爱情的,最后的机会。 鲜红的血染在了床单上,冷汗落入了床单枕头,而梅情,都没有注意。 **** 早晨的阳光唤醒了梅情。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四肢轻轻的磨蹭著被子,不大愿意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几乎要蜷起来。 又打了一个呵欠,梅情决定再睡一会儿,可就有人不识好歹一把掀开了被子,还用力拉了他一下,想把梅情从床上扯起来。 梅情这儿正舒服著,到没想到有人会来这么一手,没防备竟然就被人真把被子给掀了,露出了不著寸缕的身子。 这时就听有人高声骂道,“还不起来。等人来嫖你呢?” 让人一听就火大,梅情立即坐起来,他虽然没穿衣服,可也一点不觉得害臊。他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昨天和于慕说过话的小友。梅情一看他就来气,昨天的事情他早把这仇给记下了,还没找人讨债,欠债的竟自己找上门来,居然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梅情咬牙一笑,悠悠道,“我到是刚刚嫖了别人,现在累得很。” 小友气得浑身直抖,他自然知道梅情说的是什么意思。要不是刚刚于慕再三吩咐他,要等梅情睡好,切切不可打扰,他早找人把这个家伙给轰出去了。这下又听他这么说,分明是在侮辱公子,再想想公子对梅情深切的情意,小友真是又气又恨,也想不通为什么公子怎么就偏偏喜欢这个杀千刀的家伙。 就著什么也没穿的梅情,小友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梅情也不怕他看,反而慢条斯理的捡起昨晚扔在地上的内衫穿了起来。 见他如此,小友啐了一口道,“我还以为是个什么神仙,搞了半天,原来是个破烂货。”他看著别人留在梅情身上的痕迹,十分不屑。 梅情反而不恼了,他迅速的靠近小友,拿起自己的发稍,仿佛调情似的搔了搔了他的颈子。 小友“哎呀”一声,捂住自己的脖子跳起来,反射的红了脸。他小小年纪,自然斗不过梅情。 这下梅情更得意了,吊起眼睛道,“就算我是个破烂货,可你们公子却偏偏好这一口,你到该问问他究竟是为什么。” 小友的脸更红了,这次却是气的,他知道自己赢不了梅情,就从柜子里拿出公子为梅情准备的衣服朝他扔过去,一甩手出了房门,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梅情大获全胜,得意洋洋的穿上了衣服。 这新衣竟十分合身,式样花色也非常合梅情的心意。他心中一动,打开刚刚小友拿出衣物的柜子。这大大的衣箱里放了总有三十多套衣服,春夏秋冬四季都有,从居家服饰到应酬所穿,无不齐全。他随便翻了翻,挑出春天穿的几套换上,居然仿佛是为他量身订做的一般。 在箱底,梅情又发觉了与这些衣服配套的发饰配件,也十分合自己的心意。梅情试了一套又一套,终于好不容易选出了一件,穿在了身上。 他在铜镜面前转了几转,自恋了又自恋,之后就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于慕阅人无数,竟一直对自己恋恋不忘。 原来于慕一直偷偷的帮自己准备了这么多衣服,他是想要自己四季常伴他身边,一件一件的穿给他看的吧。 好不容易傻笑够了,梅情这才想起来,不知道于慕去了哪里。刚刚也忘了问小友,不过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正想著,有人已经一打帘子进了来。 梅情回头一看,正是于慕,他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 于慕拉梅情轻轻坐下,把手里的碗搁在桌子上,柔声道,“你还没用早饭吧,先吃完燕窝粥吧。” 梅情却挣月兑他,不愿意坐下来,反而站到于慕面前,抬抬胳膊又理理头发,有意问道,“好不好看?” 他这举动到底存了炫耀的念头,不仅仅是炫耀自己的皮相和现在身上穿的东西,更要炫耀的是于慕对他情意——这么多年都从来忘记过自己。 他等著想看于慕面红微笑著的脸孔。 于慕也确实笑了,可那笑意就像水上的涟漪,只在水面泛了一丝就停了,根本没往深处去。 他接著说,“漂亮”。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这样的表现梅情当然不依。 他抱住于慕的肩——现在的他已经同于慕一般高矮——缠绵的道,“好冷淡哦,我可是想你想了老半天呢。”这么说的时候,梅情还配上一双盈盈美目,就不信不能打动于慕。 于慕则淡淡道,“我知道。” 语气像白开水一样没有内容。 于慕又说,“粥快凉了,还是赶快吃掉的好。” 这时梅情突然想起来,从昨天开始,于慕对自己就是这么一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模样,他肺都快气炸了,到好像从来都是于慕欠了他的一样。 一看于慕又端起了那碗粥,递到自己面前,他脑子一炸,出手就把碗挥翻在地,骂道,“谁知道这是什么琼浆玉液,搞不好喝下去我就两脚一伸、翘了辫子,想要害我也不要用这个办法儿。” 他骂完了,爽利了,才觉得后悔。 这么一说,辜负了于慕的一片体贴到不说;弄的到好像昨晚于慕和他的缠绵,也是为了要用这粥致他于死地似的。 宾烫的粥泼到于慕手上,顿时红了一大块。 梅情直觉的想道歉,可是平常巧舌如簧的他,到了这时候,一堆肉麻的话到了嘴边儿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又觉得于慕到底是罪人,自己和他道歉未免太没面子。 于慕低著头,看了那粥好一会儿,抬起头时,梅情已经根本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只听他平稳的说,“你等等,我再给你端一碗过来。” 饼了没一会儿,于慕果然又重新端了一碗进来,这次梅情到不敢造次,早就乖乖坐在凳子上等著。 等到于慕走得近了,要把碗搁在他手边的桌子上,他急忙拉住于慕,小声的试探道,“你喂我好不好?” 他说得可怜巴巴的,就这么望著于慕。 于慕还是不言语,只是搬过一把椅子,拿过粥,开始一口一口喂起这个比姑女乃女乃还要难伺候的人。 梅情眉毛一扬,重新笑起来, 丙然于慕是爱他爱得没办法。 可是梅情的得意显然没有持续多久。 **** 本来最近他的日子应该是最舒服不过的了。——司徒晴空的事情,于慕答应会帮他办好;又找到了于慕,他一点也没记恨自己,反而还是一样爱著自己;有人好酒好肉的供著,又有人好言好语的伺候。 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要肉有肉,要欲有欲。 这真是皆大欢喜啊。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段日子却是被人放在炉子上,用文火慢慢的炖。明明暖烘烘的,可老是觉得不对劲。要说有火气吧,可又发不出来;要说没有火气吧,又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有了这种情绪,自然最直接的承受者就是于慕。 因为万情山庄的人,都不欢迎这个死皮赖脸不走,又总是欺负二公子的家伙。没集体拿扫帚来扫他,还算是客气了。——于慕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为了怕梅情受委屈,什么事情都是于慕在帮他做。 但是,梅情还是不满意。 每当他发了火,看到于慕一脸平静开始收拾一团混乱的屋子时,他就恨不得把什么人抓来生吞活剥了。 最后被生吞活剥的人当然只有于慕。 可不管他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想让于慕不能动,和他在一张床上躺到第二天早上。于慕却总是能在完事后起身,去收拾善后,不论伤多重都没有例外。 因为于慕这个莫名其妙的坚持,每天看到他这样离开的背影,梅情心里都会升起一种悲凉的情绪,感觉自己有些像被皇帝抛弃在冷宫中的妃子,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不过他总是会很快的制住,这想法对于他这个尝遍百草的人来说,无异于一次侮辱。 可是梅情很清楚,他非常的不喜欢现在这个五年后的于慕。 现在他的笑总是淡然又带著疏离。有时明明就在自己怀里,看著他沉沉的眼神,梅情总觉得于慕的脸迅速的模糊了,仿佛正在慢慢的变淡,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这个时候,他才会惊觉,原来他们之间真的已经隔了五年的距离。 自己怀里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会害羞脸红,有些傻乎乎的于慕了。 现在向来,即使是装的,那个样子也很可爱。 那么自己,还是不是五年前的那个梅情呢? 梅情不知道。 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梅情不喜欢这个于慕,可又更不愿意离开。 有了于慕的保证,他完全能放心司徒晴空的事情可以解决,他大可以现在就离开这里,不再受这个活罪;但他就像著了魔一般待在这里没有离去。 他不甘心,他恼火,他烦躁。 他终于发觉,自己这一切情绪的来源。 ——都是于慕。 其实于慕对他的要求从来不拒绝。 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只要他开口,于慕也会帮他办到。 有一次,梅情有意对于慕说,从来没有一起看到过扬州八艳。结果当天晚上,梅情的房间就坐满了当然扬州最负盛名的这八位名妓。 要是平时自己去找,说不定他还有这个心情;可一想到她们都是于慕体贴自己找来的,梅情就气得差点爆了血管。 他又怀疑,于慕是不是在故意整治自己,是不是在拿出他采花的手段对付自己,是不是还真的喜欢自己? 可想想又否定下来。 任他是要拥抱、亲吻、还是上床,于慕可都没有拒绝过。 有谁整治别人会这样做? 那除非是疯了傻了。 不过目前于慕的所作所为又和疯了傻了有什么两样?明明喜欢自己又把自己往外推……这怎么想也想不通啊。 想到最后,梅情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傻了。 看来依他的思维方式,是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于慕会变成这样的。 日子依然过得很快。 就在梅情的焦躁不安中,半个月的时间悄然而逝了。于慕煮的粥的样式不断变换,这不长的十多天,梅情到已经喝了十多种不同的粥。这段时间也他不怎么出房门,觉得筋骨疏松了好多。 这天他出了院子,刚想四处转转练练功夫,怎么就看见在不远处的亭子的里,于慕似乎正和谁拉拉扯扯的。 梅情一看就冒火,忍住气走过去,正想大闹一阵,可一近前去,才发觉另一个人自己居然也认识,竟是司徒晴空。 他骇了一跳,正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却又不知道司徒晴空究竟在说些什么,觉得让于慕误会了不好,毕竟虽然司徒晴空给自己找了不小的麻烦,自己却从没有把他放在过心上。 可不让别人,尤其是于慕,白白误会了去。 亭子里的司徒晴空仿佛正拉著于慕说些什么,于慕想离开却被扯得很紧,司徒晴空神情激愤的说著,正是发誓娶自己那时候的样子。于慕却怎么也不搭话。 看到这里,梅情立即上前扯开了拉住于慕的司徒晴空。他可不想让于慕因为自己受别人的气。 这时梅情也没想,司徒晴空此时怎么知道于慕和他的关系? 司徒晴空一看来人是梅情就睁大了眼睛,呆在那里好半晌。 他本来脸稍圆一点,年纪又轻,这样瞪大了上翘的眼睛,就显得很可爱。 “梅情!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司徒晴空终于发觉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清脆又高亮,叫了一声几乎把梅情的耳朵炸聋了。 不过想当初,他喜欢就是这样亮丽的叫床声…… 还没等梅情缓过劲来,司徒晴空已经怒目瞪住了于慕,咄咄逼人道,“你不是说梅情回去了吗?那现在这个是谁?你告诉我,是谁?是谁?” 他一连几个“是谁”,一步一步朝于慕逼近。到了最后一个“是谁”,人已经快贴上于慕,两个人就要鼻子碰上鼻子。 梅情连忙把两人隔开,挡在于慕面前道,“司徒晴空,这不管他的事,你有什么事情,直接冲著我来就好了。”他说完了,到底有些心虚的朝于慕看了一眼,发觉他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吃醋生气的样子。 梅情暗自松了一口气,可又有些失望。 这边司徒晴空却笑了起来,他捂住肚子笑了一会儿,几乎弯下了腰,最后平静下来,完全不见刚刚激动的神色。然后他款款走了几步,围著梅情绕了几个圈子,又把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了几遍。 接著又笑起来。 梅情脸上顿时难看起来,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司徒晴空终于停下笑声。 他不笑了,眼尾向上,就是一幅轻蔑的神情,只听他不屑道,“梅情,你以为我这是为你呢?” 梅情也不说话,只是警惕的看著他。 这下司徒晴空又笑了,他笑嘻嘻的说,“我现在才不喜欢你呢,我喜欢的人——”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手一抬,指的正是梅情背后的于慕。 “——是他。” 梅情一时还没回过味来,不过还是反射性的说了句,“你不喜欢我?喜欢他?” 这话里面有震惊,不信,怀疑,还有感叹司徒晴空实在是没品味。 真是无法一言以蔽之。 司徒晴空也不理他,只顾著和于慕说,“小慕慕,人家当时是没有眼光,才会瞎了眼睛喜欢这个人。小慕慕你不要介意哦,现在我可是完完全全真心喜欢你的。” 梅情听得快吐出来。 这世上还真有比他还肉麻的人。 于慕到是脸色平常,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也麻木了。 司徒晴空显然不觉得,还自我感觉很良好,“小慕慕,你什么时候答应嫁给我啊,人家已经快等不及了。” 梅情惊得快要跳脚,怎么司徒晴空乐此不疲,又要来这么一手。 “怎么可能?于慕堂堂男子,怎么会嫁给你?”自己说肉麻的话是一回事,听别人说可又是另一回事。梅情这下反倒充当起教训司徒晴空改邪归正的角色来了,丝毫没想起原来把他带上这条道儿的就是自己,司徒晴空只不过是一条道儿走到黑而已。 听他这么说,司徒晴空悠然一笑,道,“小慕慕不能嫁给我?那我就嫁给他好了啊?” 他不假思索,说得十分顺口。 梅情痛心疾首道,“司徒晴空你还是不是男人,居然会想要嫁给另一个男人?” 司徒晴空翻了他一个白眼,“我爱小慕慕,这种小事又怎么会计较。” 听到“我爱小慕慕”这话,于慕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身子震了震,可惜旁边的两人都没发觉。 此时梅情一时词穷,他以前怎么没发觉司徒晴空这么麻烦,亏自己以前还觉得他很可爱。 ……真是识人不清,遇人不淑。 司徒晴空也发觉了梅情的怪异,他突然咯咯一笑,道,“瞧你这倒霉的样子。梅情,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谁会爱你?就是母鸡打鸣公鸡下蛋,我也不会看上你。”梅情急忙否认。 “哦,那就好,”司徒晴空显然有些失望,不过没有沮丧。他马上撇开梅情又要去缠于慕。 梅情当然不会让他如愿,硬是把他挡开,把于慕护在身后。 这两个武林高手居然就这么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你进我退,你左我右,你推我攘。 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脸红脖子粗,大眼瞪小眼。 闹了半天,梅情到底也没那能让司徒晴空碰到于慕的衣角,算是自卫反击圆满成功。 梅情高兴得不得了,雄纠纠气昂昂万分得意的朝于慕看去,发觉他也正望著著自己。 似乎是旁边两人的举动太搞笑了,于慕脸上,竟然是带著微笑的。 那一点点的笑,甚至没有扩散到脸上,仅仅是圈在那双黑水晶似的瞳仁中。可也就是那一点点的笑意,却仿佛是月映深潭,照亮了那个孤寂了太久,忧郁了太久的灵魂。 只是瞬间的闪亮,已足以惊艳,竟比无数绝色美人的烟行媚视都要惑人。 梅情呆了,傻了。 这辈子,他还从来没么呆过,傻过。 他长大了嘴巴,直愣愣的看著于慕。 于慕发觉了,急忙转过头去。 梅情也惊觉自己的不对劲,赶忙收回了眼光。他怕司徒晴空笑自己,朝那人看去,却发觉司徒晴空连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 第七章 “还看还看!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梅情狠狠一推司徒晴空,只恨当时的自己,怎么惹上了这个煞星? 司徒晴空回过神来,自然也不甘示弱,道,“又不关你的事,你起什么劲?” 梅情的脑子陡的清醒起来,只恨自己怎么突然糊涂,连这个大大的优势都不知道利用。 这想明白了,梅情就镇定了下来。 他收起身形,挥挥自己阔口的袖子,恢复了他平时目空一切的眼神。妩媚的眼风朝司徒晴空一飞,让他抖了抖,梅情这才缓缓的,仿佛要让司徒晴空把每个字都听清楚似的说,“你说这不关我的事——那可就——大错——而特错了——” 他顿了顿,故意要掉司徒晴空的胃口,看他直盯著自己又才说,“在你喜欢他之前——怎么不问清楚——他喜欢的人——又是谁呢?” 司徒晴空看著他卖弄,忽然间有种很不好预感,他下意识的问,“你该不会说,小慕慕喜欢的人是你吧?” 梅情果然很戏剧化的看他一眼,免费送他一个恭喜的眼神,捞住一边的于慕就把他死死按在自己怀里,恶意的朝司徒晴空扬扬眉毛,说,“小司徒啊,你还是这么聪明,不枉费我教你一场。” 那声音真想让人好好的给他那美艳如花的脸上来上一拳。 他看著司徒晴空脸上的表情,快乐得仿佛要飞起来,还怕效果不够,低头脸贴著脸问于慕道,“小慕慕(他显然是故意这么叫的),你说,你是不是爱我爱到不行,爱我爱到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爱我爱到可以为了我做一切事情?” 梅情得意忘形,丝毫没注意于慕已经没有血色的脸。 见抱住的人不说话,他还用空著的一只手的食指挑起于慕的下巴,不停的催促,“说啊说啊,不要怕羞嘛。” 和调戏良家妇女没什么两样。 司徒晴空也眼巴巴的望著。 饼了好一会,于慕才慢慢的道,“没错,我是爱你,爱你爱到不行,爱你爱到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爱你爱到可以为了你做一切事情。” 他一字一顿,把梅情的那段话原封不动的说出来,可两人的语气却是大相径庭。——梅情是炫耀是得意,可于慕的话里却有说不清道不尽的苦涩,仿佛是无力又仿佛是绝望,可更听得出来他是爱惨了梅情。 司徒晴空马上就觉出了不对,他又十分清楚梅情的为人,立刻朝梅情道,“他爱你,难道你也爱他?你如果不喜欢他,就不要缠著他!” 他再三挑衅,梅情的火也上来了,他嘿嘿一笑,道,“我喜不喜欢他不关你的事,我就是不爱他,不拿他当回事,他就是愿意爱我,就是愿意和我在一起,怎么样?” “你怎么能这么作践人?”司徒晴空看著于慕现在的神情,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梅情讲到兴头上,居然冲口而出,“这就算作践?那五年前那次捉拿采花贼的武林大会……” “啪”的一声,梅情没说完的话,已经被一个巴掌打了回去。 梅情白女敕的面颊立即肿了半边,他捂著脸却没说出话来。 于慕毫无表情的望著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 要是平常梅情早已经张牙舞爪,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害怕起来,因为于慕脸上又出现了五年前那种让他害怕的神色。——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似的看著梅情。 ——以前让自己断一根手指甲都舍不得的人,如今却给了自己一巴掌。 梅情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话,不过为时已晚。 只听于慕凄声道,“……连这个……你也要拿出来讲吗?” 梅情顿时无语。 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过来,“二弟,你随我过来一下。” 打破僵局的正是梅情许久没见到的应莫怜。 应莫怜拉了于慕就离开,看也没看梅情一眼。 梅情呆在那里,仿佛是痴了。 司徒晴空却有些丈二和尚模不著头脑,虽然事发诡异,他也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又待人温和的于慕会出手打人,而且还是梅情这个鬼见愁的家伙。 “梅情,你说五年前的武林大会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问。 听他这么问梅情也怔住了,——难道他还不知道那时应该烧死的其中一个人就是于慕? 梅情突然想到,那次他在群侠面前,关于于慕的身份,只提到了“于兄弟”三个字,那么…… 他正想问问司徒晴空,却有人抢先答道,“司徒公子,是梅盟主误会了。他还以为我们二公子是五年前死掉的那个采花贼呢。可没想到,虽然那人和我们公子长得像,可身份地位却差远了。一个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婬贼,一个却是名满江湖的应慕余。” 说话的人正是每天都想把梅情除之而后快的小友,他和应莫怜恰好听见花园中的吵闹,没想到赶过来却看到这么气人的一幕。 “应木鱼?”梅情没听清楚。 小友就知道他会如此,立即故意道,“是啊,爱慕的慕,多余的余。应慕余,还真是应该除去多余的爱慕啊。”看得出来,他万分不赞同于慕对梅情的心思。 “……应慕余……应慕余……”梅情喃喃道。 他自然听过这几年江南的一位名侠就是叫这个名字。传说他为人十分谦和,武功高自是不用说,而且行事端正,让人无处可以挑剔。梅情这次来原本也想可以结识一下这个叫“应慕余”的人,可没想到,这个人就是于慕。 可为什么居然没人议论于慕的长相呢? 想想梅情又明白过来,于慕既然是万情山庄的人,又有什么人敢说他的长短。 以前自己曾笑过“于慕”傻得(在梅情看来是装傻得)真应该叫“榆木”,或者“木鱼”才对。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叫了“慕余”,不过被笑的人却是自己。 在小友和司徒晴空狠狠的注视中,梅情浑浑噩噩的出了花园。 他仔细的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确是有些过分。可是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讨好他,还从来没出现过他向别人低头的情况。要他去向谁道歉,那可是万万也不能的,而且刚才于慕还打了他一巴掌,用的气力还不是普通的大,到现在他的脸还火辣辣的痛。 好你个于慕——梅情越想越不甘心——别人打我到也罢了,可怎么偏偏是你,你居然也有舍得打我的时候! 明明就是你不对。五年前是你不对,五年后还是你不对,谁知道你和那个司徒晴空是怎么回事,搞不好他就是被你采过花的人之一。 而且—— 你居然舍得打我? 你居然舍得打我?!! 梅情突然间又委屈起来。——你怎么能舍得打我……呜…… 梅情想著心事,不自觉的走著,就来到了那片荷花深海。 六月的水光掩映中,他隐隐约约的听见应莫怜和于慕的声音。下意识的躲了起来,梅情这才发现他最近似乎已经做了不少偷听的举动。不过这个想法并没有动摇他要偷听下去的念头,而情绪激动中的那两人也没有发现他。 应莫怜和于慕一时都沉默著,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才听应莫怜开口道,“小师弟,你还记得春水姑娘是怎么死的么?” 春水?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啊? 没等他疑惑多久,于慕的话已经替他找出了答案。 “大师兄……我怎么会忘了春水,要不是她,我们早在五年前就死在了梅府。” 听了这话,梅情立即想起来,这“春水姑娘”正是五年前在自己跟前最得宠的丫鬟,自己派了她伺候那时的于慕,应该是在那一场大火中一同被烧死了才对。可听应莫怜这么说,似乎这里面却是大有文章。 应莫怜冷声道,“没忘?那你讲来我听听。” “……大师兄……”于慕似乎不愿再提及。 “说!” 应莫怜声音僵硬,并没有就此放过。 浓密的绿色阴影中,梅情看见于慕原来表情迟钝的脸上,首度出现了痛苦的神情。 梅情清楚的记得,任自己从以前到现在,再怎么折磨这个人,也从来没有成功如愿的看到过他这样的表情。那么,究竟又是什么让于慕难过至此呢? 应莫怜仍是硬起心肠催促,“师弟,快说!” 梅情本想出面,奈何他也想知道这其中的蹊跷,便没有动作。 于慕慢慢的开口了,“那个房间本有可以藏身救命的地方,却只够两个人容身,春水……杀了其他的人,把已经熏昏的我们放入其中,自己……却……” 应莫怜恨声道,“不错,除了这个,你还记得什么?” “春水在我怀中留了字条,说,如果我和师兄活著,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嫁我为妻……” “不错,”逼著于慕去回忆这些,应莫怜心中也不好过,但他还是说,“你不要忘记,你为春水姑娘刻了碑文,上面称她为你的亡妻,如今你已经算是有妻室的人了,却还和梅情如此纠缠。” 听到这里,梅情已经把五年前发生事情的大概想了个明白。 其实当初荷风院在兴建的时候,由于梅情的疑心十分重,所以每件屋子里都修了可以躲避一时的地方。由水火不侵的材料修成,供一人藏身所用。空间十分有限,能躲下两人已是极限,是万万也容不下第三个人的。这春水跟了梅情多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个秘密。 那日火势猛烈,于慕和应莫怜都已经被烟熏得晕了过去,等死罢了;可这春水却杀了仅剩的几个清醒的下人,把于慕和应莫怜塞了进去,救了他们一命,并留书给于慕,希望死后能成为他的妻子。 后来等火势消退,众人离去,两人逃出来后,自然也就从了春水的心愿。 究其原因,是春水早就对于慕抱著好感,不过她也知道此人和自家少爷的事情,更料定梅情对于慕不是出自真心,但于慕也断断不会接受自己,所以用了这个方法嫁与于慕为妻。 这方法够绝也够狠,更让活著的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慕本来就是心地十分柔软之人,虽然春水杀了几个无辜的人,可依当时的情形,他们也活不下来。罪魁祸首到底还是梅情。这么一来,于慕也没有了说“不”的立场。 想透这一层,梅情几乎要咬断了牙齿。 他在心里狠狠的骂春水——真是丑人多作怪——也不怕这是对逝去之人的大不敬,将来会遭报应。 同时他又明白,原来应莫怜就是那次被自己所伤的蒙面人,怪不得自己一来万情山庄就受他处处刁难,要不是于慕护著,自己的处境恐怕相当危险。那么这几年自己平安无事,一定也是于慕阻拦著应莫怜。 这个万情山庄,原来是这么个地方,恐怕当年的采花贼,也肯定就是于慕,至于春水,搞不好早就和于慕有一腿。 应莫怜、春水、司徒晴空……于慕你这个该死的采花贼! 梅情乱七八糟的想著,应莫怜已经大声喝道,“你给我跪下!” 于慕应言屈膝而跪。 应莫怜接道,“你都忘了吗?你忘了梅情当年是怎么对你的?前几天的事情,我当你是五年后初见他,心情不能平复,你也告诉过我,现在梅情对你已经是真心的了。我还以为他真的幡然悔悟,也就顺著你,可今日呢,梅情说这些话又算什么?这算是哪一点对你真心?真情?真意?” 于慕还是不说话。 应莫怜又气又恨,“你不开口更好,省得为他辩解。这个梅情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清楚,你却偏偏被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都只为著他。如今可好,他哪里有怎么变好,哪里对你有一丝半点的心意?简直与以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天你也其他什么都不必说,我只要你赌咒发誓,从此把他在心里放下,不然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于慕还没做出反映,梅情心底已经把应莫怜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我们两人的事情何时用你来管了?你不就是于慕的师兄?你们做的那些事情难道比我好多少?才有几两肉就开始卖膘,你以为你真肥啊? 在心里骂当然是越骂越不够,尤其是看见于慕缓缓的闭上眼后,梅情真的快忍不住了,还好于慕在此时开了口。他才没真的跳出来和应莫怜对上。 “大师兄,你明明知道……这不可能。”于慕的声音轻轻的,仿佛风一吹就几乎散了架,可话语中的决心却万分坚定。 “……于慕,”应莫怜顿了一下,仿佛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梅情此人身上哪里有半点可取之处,为什么你就是如此看不开?就算你喜欢男子也无所谓,只要不是他……” “大师兄,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立即被打断,“那你告诉我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应莫怜一顿声一咬牙,却仿佛还是难以启齿,“你不是那个什么采花贼,却还要被他那么冤枉……” 这句话一出口,于慕的脸色蓦地惨白,躲在一旁的梅情也愣住了。 半晌,于慕才轻声道,“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按理说,他那么对我,我自然应该报复,应该恨他才对。如果从此要我不再与他见面可以,但是要我去做伤害他的事,要我看他痛苦,看他难过,我却怎么也不能。” “其实他以为不以为我是采花贼又有什么两样呢?我若不是,他就会对我真心了么?我早知道结果一样,又何必要去费那样的心思?横竖都是一样,倒不如让他好过些,就当一切是应该如此吧。” “上天何其残忍,要我爱上这样一个人;也是我自己不该,就算已经死了心,可还是想多看看他……” “大师兄,你懂吗?” “但我对他的心,又跟以前不同,以前是心甘情愿地全信他,现在是知道他不爱我,但是在一起一天是一天,我尽了我的心好好对他,但是我知道他全是假的,我知道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你就当我做一个梦,能做多长是多长。”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求你了大师兄,容我做完这个梦吧。我答应你,梦醒的时候,过去的于慕就真正地埋在了五年前。” 于慕把这些话说给应莫怜听,深深受到刺激的,却是梅情。 他觉得自己有些呆了,又有些傻了,怎么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不停的在算计,可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过一个可能,那就是——于慕不是采花贼。 他总习惯用自己阴沈的心思却揣测别人,总以为天下的人都和他一样,都是自私自利、装腔作势之辈,却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真的就有那么一种人,是真的单纯,真的一心一意为别人著想。 这样的人,梅情从来没有遇到过,或者说他遇到过,但是他从来都想歪了。 于慕——这就是摆在面前的一个活生生又血淋淋的例子。 包让他感到震撼的,还有于慕对自己的感情。 纵然以前他已经明白于慕对自己的感情,可这次亲口听他的剖白,感觉又是不同。 原来这其中有这么多的百转千回,有这么多的黯然神伤。——梅情看这次于慕这么轻易就原谅了自己,原本以为他只是迟钝别扭,或许粗鄙得感觉不到疼痛。可是这番话却告诉他,自己大错而特错了。 于慕不但还牢牢的记著五年前自己对不起他的地方,而且对于如今自己满不在乎的态度也早已觉察分明,甚至当年的一切都是自己误会了他,但那人个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感受,所以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甚至整日怀著这样的心情同自己在一起。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于慕又是怀著什么感觉每日对著自己? 梅情突然连想都不敢想,一种莫名的情绪笼罩了他。 他从小什么事情都做得完美,也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败。就是做起恶事来,也有千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这件事,自己却是彻彻底底的做错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欠了于慕这么多,以前所有和于慕有关的事情全被颠覆。 以后究竟用什么面目去见于慕? 就是厚颜如梅情者,也有些想不出来。 听了于慕的话,应莫怜也久久没有出声,末了,才慢慢道:“其实,也不光是因为梅情,也是为了我吧。毕竟那个真的采花贼,是我的……”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他想起了自己的经历,想起了自己爱的那个人;也想起了那时自己的付出,自己的心情。 应莫怜长叹一声,合上了眼睑,眼睛立即酸涩起来。 也在这个时候,他首次理解了于慕。——爱人并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个不珍惜,甚至践踏爱情的人。所以,决不能就这么饶了梅情。 池塘中的荷花,盛开恰似五年前。 池塘旁的三个人,却再不能回到从前。 这番说在池旁的话,改变的,却是众人今后的命运。 **** 那日凉亭事件过了不久之后,所有人都发现了梅情的奇怪的变化。 他经常是恍恍惚惚的,还时不时的叹上一两口气,仿佛是极哀怨的样子;居然连有时候小友和司徒晴空挑衅的骂他,他也不回嘴。更可怕的是,以前他老觉得于慕陪他的时间不够,为这个抱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现在他却处处躲著于慕。 不过,当然,他还是没有离开万情山庄。 于慕当然发现了梅情的这些举动。可他现在心思疲惫,已经没有力气去考虑这些,反正凡事随著梅情就对了。 可又过了几日,梅情竟然也不与他同床了。 就算是晚上在一起,也没有身体上的接触,梅情就是抱著于慕,盯著他的脸,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猛瞧,也看不出梅情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是于慕懒得理会,可被这样盯著的次数多了,心底也未免有些发毛。 可根据下人们说的,有时候也曾见他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傻笑。 不过要于慕去想梅情傻笑的样子,他不但没有想出来,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梅情进入了万情山庄的一个月后,一个季春的傍晚,他终于首次出了山庄,骑马来到了扬州城内。 他本是为了舒解郁闷的心情而来,谁知刚到酒楼就碰到了几个狐朋狗友,说什么喝闷酒伤身,就拉他去了秦淮河上的花舫。 梅情一边走一边想,该不会就是这几个该死的东西画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像。他心里冷笑著也没有怎么特别反对。 酒过三巡后,众人都有些放浪形骸起来,全搂了姑娘在大腿上劝酒,旁边还有一些涂脂抹粉的小倌在旁侍侯。这人在姑娘身上揩几把油,那人明目张胆的把手伸进小倌的衣内,渐渐的都有些不堪入目了。 只有梅情一个人端坐著喝闷酒,任谁要敬酒都一律挡开,到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看他似乎心情不好,也没人敢惹他,更没人敢上去问他出了什么事情。梅情也就自得其乐,一杯接一杯的灌下去。 慢慢的,所有人都是面红耳赤了,只有梅情的脸色越喝越白,身上的煞气也越来越重,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让周围的气压也一并低了下来。 所有人都后悔怎么把他叫了过来,这下还真是扫兴。 这下众人也自在不了,其中一个稍微机灵些的,连忙叫了花舫上的鸨母,请她送两个唱小曲儿的过来。 谁知送来的这两个都是男子,也都是极品。 两人抱著琵琶而立,年纪小些的,眉目十分俊俏;年纪大些的,虽然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可举手投足柔媚之极,也风韵十足,竟把那小的比了下去。 两人启口唱来,清脆婉转,该高的地方拔得似空中浮云,该低的地方沉得似石落沉渊,众人连声叫好,气氛马上重新热烈起来。 不过再饮了两三盅,众人的心思却都不在曲子上了,许多人望著这弹奏的两人就打起了歪主意。不一会已经有人拿著酒盅要请两人喝上一杯。 那个小的仿佛还不会喝酒,脸胀得通红,连连摇头;那个大的连忙替他挡了。不过开了这个头,除了梅情,所有人都离席朝那两人敬酒,也都是那大的替饮了过去。 大家相顾而笑,本来他们的目标就是大些的那人。——这小的虽然美,可就像青涩的果子,还需要教几年;这个大的嘛……老手都看出,他已经尝尽蚌中滋味,也才能让人真个销魂。 众人心照不宣,存的都是一样的心思,喧闹声也越来越大。 鸨母闻声而来,她久经风月,看到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便好歹告饶带了小的离开。要知道清倌能值好多钱;这另外一个嘛……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两次,而且她也得罪不起这些大爷。这举动也就是把人留给了这些如狼似虎的家伙。 周围的姑娘和小倌们,心中虽然同情,可也怎么都不敢吭声。 梅情一直想著自己的心事,也就没注意周围的情况。等他终于忍不住周围的喧闹抬头的时候,有人已经开始撕扯那人的衣衫。 不过这种事情梅情也是见怪不怪了,他可没这么多的好心情管人家的闲事,刚想换个地方喝酒,一个凄惨的声音却叫住了他,“公子,公子,救救我!”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梅情脚步顿住,仔细朝著被围住的那人看去——竟是香袖。 可是梅情仍然没打算出手相救。 他今天心情正不好得很,关于于慕所有的事情都让他那么头痛,现在他可没什么闲功夫救人。 他神情讪讪,香袖怎么会看不出来,霎时间觉得心都凉了。更看他举步要走,香袖哭喊而出,“公子,你真的不记得五年前的情谊了么?!” 梅情心中一动,这个“五年前”不知触动了他心里的哪个地方,这一瞬间,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他走上前,来到色急攻心的众人后面,轻轻拍拍所有人的肩,说道,“好了好了,放开他,这个人我要了,你们谁也别插手。” 众人全都愣住了,没想到梅情这个时候来横插一杠子。 梅情也不理他们,径自曲子,帮香袖拉好凌乱的衣物,准备扶他起来。 变故却就在此时发生了。 原本似乎要对梅情哭诉些什么的香袖,口中突然喷出了青烟,离他近的梅情,就这么身子一软,居然躺倒在地上。 梅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此时自己身体的感觉,刚要出声,却又被香袖封了哑穴。 香袖居然会武功?! 梅情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香袖显然也知道梅情心中想些什么。 他从容的站起来,就这么把梅情晾在冰冷冷的地板上。香袖故意拨拨头发,还特意朝梅情施了个礼道,“公子,别来无恙啊。” 无恙? 问题可大了! 梅情在心里喊,可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懊恼个半死,要不是刚刚突然的怜悯之心,他怎么会中了香袖这个并不高明的圈套,看来自己还真不适合做什么路见不平的好事。 “我知道公子心中不服气,觉得我不过是凭一时侥幸捉住了您,”香袖停了一下,一挥衣袖说,“你们都下去吧。”他后半句话是对著周围说的。 这话音一落,所有的姑娘小倌,还有陪梅情一起来的那些人,全都应声鱼贯而出。 看著梅情惊异的眼神,香袖笑道,“公子这下明白了吧,从你来到扬州城的那天开始,你遇到的那些朋友可都是我的人,带你来这间花舫,遇见我,自然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他又故意把脸朝梅情贴近了些说,“这下公子明白了吧,你此次栽在香袖手上,真的算不上冤枉。”说完便顺手拍开了梅情的哑穴。 这时梅情却一言不发,只是狠狠盯著香袖不说话。 他十分清楚,此时香袖敢解自己的穴道,肯定是有恃无恐,所以还是放弃无谓的挣扎,免得让他看笑话。 第八章 见他没反应,香袖也不奇怪,只是又开始习惯性的模著自己的右手小指。 半晌,香袖才把这只小指递到梅情眼前,让他细细端详。 香袖仿佛深陷在回忆中,轻轻道,“公子,你知道不知道,这指头被活生生的割下来的时候,有多么的痛。十指连心,我疼得在地上打滚,把十个指甲都抓落了。” 梅情听得毛骨悚然,心中正惊疑不定,那香袖又忽然一笑,阴森森的说,“公子,你说我要不要也让你尝尝这滋味呢?这春葱一样的指头,我好想切下一个来留作纪念。” 梅情的心咚咚的跳,他保养得美美的手,往常断了一根指甲他都要大呼小叫,更何况是整整一只手指头。 不过,要他为了一根手指去求别人,那却更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他把头一偏,连看也不看香袖一眼。 香袖却也不恼,仿佛是早料准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公子,你还是这样从来不让我失望。”香袖笑嘻嘻的道, 他也不再管梅情,反而举起手轻拍两下,一会儿就有两人拖了一个人进来,随后两人又退了出去。 香袖有意叫著仍然闭著眼睛的梅情,“公子,你不看一眼是谁吗?也是你认识的人哦!” 梅情却仍是不搭理他。 香袖一点也不介意,还是慢条斯理的道,“……嗯……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呢,江湖上有名的大侠……应慕余啊。” 梅情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这下可好,躺在他身边,和他一样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的,可不就是于慕! 于慕紧闭著眼睛,让人看不清是生是死。 “他妈的,你这个王八蛋!”梅情破口大骂,“我操你祖宗十八代%$……x&%……*&#%” 他骂了一大堆,真让人叹为观止,但是却毫无章法,大失水准,看来真是气急了。 香袖一阵冷笑,伸手掐住于慕的脖子道,“你再骂一个字我就掐死他!”果然成功让梅情住了口。 这个动作却让于慕的眉峰皱起,看来他人还是清醒的。 注意到这个细节,梅情终于松了一口气。 香袖自然也瞧见了,他慢声道,“公子,看来你很关心他嘛……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看看你究竟有多喜欢他。” 他也不等梅情回答,径自又轻击了三下掌,马上就进来了八个粗壮的汗子。 香袖蹲子,把梅情扶起来些,又把那八个人一个一个指给他看,又指指于慕说,“你看,他们好像都很喜欢应慕余大侠呢。” 梅情神经几乎崩断,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吧。 香袖又说,“不知道应大侠能不能一次应付八个人呢?” “你敢……”梅情刚要出声,却被香袖打断。 “好,我可以不动他,我还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公子你可以代替应大侠,同这些人玩一玩。” 香袖还在笑,可梅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十分清楚香袖的意思,这是要称一称在自己心里,究竟是自己比较重要,还是于慕比较重要。 堂堂武林盟主,怎么能被男人,而且还是男人们上? 这是梅情的第一个念头。 慢慢的,他又想到了如果真的被xx了,香袖肯定会把这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到时候整个武林会怎么看自己;再说自己一向大放厥词惯了,号称什么“人上人”,这次却……那可要怎么收场? 梅情越想越怕,手脚冰凉。 香袖看他如此,知道他心里在想著些什么,便直接道,“那你们把应大侠拉下去好好享用好了。” 那八人立即发出一阵欢呼声,雀跃著就把于慕往外抬。 梅情的心都快要从口中跳出,他扭头去看,却见于慕眼角渗出的泪滴。——看来于慕也十分清楚梅情的抉择。 怎么能企盼一个一向自私自利的人,放弃自己去救他人呢? 看著于慕被拉出这个房间,梅情的心口仿佛撕裂的一样的疼起来。 他想著那些人会对于慕做的事情,正是自己也曾对于慕做过的。想到那些人会撕开他的衣服,梅情的脑袋“嗡”的一声大了。 不行不行! 一想起这个,梅情的理智都快要崩溃了。 他狠狠的瞪著香袖,香袖却是闲闲的看著他,知道梅情此时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梅情从来没有这么的无力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想去救一个人。 而这一切,都让初次感受到这些的梅情不知所措。 他的心里千回百转,最后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算了,就让他们上我好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总比让狗吃了自己的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肉包子好。 他这是把于慕比作了肉包子,虽然不怎么恰当,却很能够反应现下梅情的心理活动。 此时于慕已经被拖出了门,那些人刚要把门关上,梅情张口欲喊,想告诉香袖,自己愿意和应大侠交换,谁知香袖却抢先一步又重新封住了他的哑穴,叫他不能出声,自然也就说不出了要交换的话。 梅情一时大急。 香袖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代替于慕对不对?” 梅情连忙用眼神示意正确。 香袖却突然发了感慨,“还真想不到公子你也有这一天啊!” 梅情急得心都快穿孔了,哪里还会有心听他这样的发言。 香袖还是不紧不慢的,甚至有些神秘的说,“公子你不觉得奇怪吗?我香袖小小的一个人,怎么能设计下这个圈套捉住你?又怎么能捉住江南名侠应慕余呢?还有,若没有人搭救香袖,我这掉过的小指头,又怎么能重新接上去?” 听了这话,梅情自然一愕。 香袖当然也不会放过揶揄他的机会,慢吞吞拖著声音说,“公子啊,看来你还真的爱上了应大侠;一看到他被抓过来,居然急得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到。” 他这句话说完,梅情的脑子已经由一锅煮沸了水顷刻间平静下来。 这……难道是……万情山庄的人设计了自己? 梅情想来想去——天啊,可千万别要是这样! 香袖此时也仿佛看出梅情在挣扎著要不要相信这个想法,有些怜惜的看著梅情道,“没错,公子还是这么聪慧过人,果然是一点就通。” 就在此时,那原本被拉上不到半盏茶时间的门,又重新拉开了。 应莫怜第一个走了进来,随后是小友搀扶著的于慕。 梅情最后的希望瞬间破灭——原来这一切真的是他们安排好的。 香袖先朝应莫怜行了个礼,“主人最近可安好?” 应莫怜轻抬左手道,“一切都好,辛苦你了。” 香袖这才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给梅情一嗅,并且用一个十分细微,大家无法觉察的动作,拍开了梅情的哑穴。 不一会梅情就觉得有了力气,香袖想扶他站起来,他却甩开香袖的手,自己略微有些摇晃的立起来,接著便含幽带怨的看著于慕。 他认为这是于慕设计的圈套,想看一看自己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于慕却是一转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应莫怜抢先道,“梅情你不必看小师弟,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和小师弟无关。” 梅情浑身一震,他这才明白这场设计真正的意图。——竟是要于慕对自己死心! 想通的瞬间,连梅情也害怕起来,他想起了被人拉出去的时候,于慕落下的眼泪;原来他们竟是要用这样的方法,让于慕离开自己。 梅情猜的并没有错,应莫怜正是存了这个心思。 五年前,应莫怜为了毁画到了洛阳,可巧半路上顺便救了香袖,虽然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世,可后来大家一起转辗回到扬州,香袖对于这个救命恩人,自然也就没有了保留,于是把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应莫怜对梅情最是恨极,想也不想,就要报复,可是于慕一直拦著他。 以前香袖还吃过于慕的醋,可后来知道事情的始末,却陪著他一起伤心。后来他慢慢眼界开阔,放下了对梅情的心思,也摒除了以前女儿家的想法,可是对梅情的恨,却还没有放下来。刚好梅情偏巧此时来了扬州,他装作委曲求全旧情难忘见了梅情的面,也为今日的事情埋下了伏笔。 应莫怜精明过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其实梅情对于慕也有些动了心。可要他把小师弟叫给这个怎么也看不顺眼的家伙,那却是万万不能的。 他决定一定要找梅情讨回这笔帐,叫梅情看看,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会顺著他的心意。虽然此举也会伤了于慕,可凉亭事件让他觉得,如果放著于慕再这样随梅情下去,小师弟受的伤害会越来越重。到那时候,还不如现今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于是他们买通了梅情的一帮酒肉朋友,设下了今日的圈套;可是两人的心思却又有些不同。 应莫怜是想,如果梅情在关键时刻,真的不顾自己只为于慕,那么让他们重新在一起也未尝不可;香袖却是在适当的时候,乘众人不注意封住了梅情的哑穴,也封住了梅情表明真心的机会,一心想让他尝尝被心爱的人抛弃的滋味。 不过梅情自然不可能让香袖如愿,他对著于慕拼命解释,“你不要误会,我是想要救你的。于慕……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他说的有些困难,甚至舌头都有些打结。 往日假情假爱说得太多太顺口,到了关键时刻居然结结巴巴起来。 于慕也不看他,也不开口。 周围也没有人露出相信的神色,香袖也自然不会帮他辩解。 可梅情仍然没有气馁。 以前那么多的假话,于慕都能一字不差的照单全收,如今自己说了真话,他又怎么会不相信?而且于慕对自己深刻的爱意,梅情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相信,不管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只要好言好语的跟于慕讲讲,再施展一下魅力,保证万事如意。 于是他的口舌马上顺畅起来,“于慕,相信我好不好,我要有一句假话就五雷轰顶,叫我不得好死。” 他还真以为是在唱戏呢。 梅情走过去,捉住于慕的衣袖,又撒娇又任性又直接又肉麻的道,“我现在终于知道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原谅我吧,我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见于慕还是没反应,他咽了咽口水,又补充道:“我……已经知道采花贼……不是你,所以……” 所有人都没有阻拦梅情的行为,应莫怜也不动声色,因为他们都知道要结束这一切,最终需要于慕来决定。 于慕只在梅情提到五年前的采花贼时眼神稍稍震动,随即眼底却露出更加悲哀的神色。他终于扭头对上了梅情的眼睛,他的眼眸里,是一片清澈而哀伤的波光。 他笑了一下,却和哭差不了多少,“你明白我不是采花贼了?你爱我?想要和我在一起?” 梅情立即高兴的点头,几乎要为将来的幸福生活喝彩了。 可于慕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一切跌入了谷底。 于慕轻轻拿开了梅情捉住他衣袖的手,清晰的说,“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想要你了。” 梅情整个人似乎在一瞬间石化,香袖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他死死的看著自己刚刚被于慕拨开的手,一动不动。 于慕却没有犹豫,越过梅情朝外面走去,小友和应莫怜随即跟上。 就在于慕就要出去的当口,梅情突然大声叫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不要我?你不要我了?!你不喜欢我了?……” 于慕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我从来都是爱你的。” “那为什么……” 于慕轻声的笑打断了他的话,“原来,到了现在,你连为什么,都还不知道。” 众人离去。 梅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船舱里,许久不曾动弹。 **** 今年的江南,似乎梅雨时节来得比平常要早。 才刚刚是夏初,已经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雨。 而梅情的心情,显然比天气还要糟糕许多。 如果有人以为,梅情会为了于慕最后的那句话回去闭门思过、面壁三年,那你显然不够了解他。 就在被众人设计了的第二天早上,梅情就跪在了万情山庄的大门口,成为了一道享誉武林的独特风景线。也似乎是为了衬托他的悲惨,从那天开始,扬州的雨就没再停过。 算下来,梅情已经一动不动的跪了三天。 瓢泼的大雨可不会处处留情,硬是把一个风流倜傥的武林盟主,淋成了一只浇了汤水的烤鸡。 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三天下来,梅情头发也散了,衣服里里外外没有一丝干的地方,也亏得他筋骨强硬,还真的不吃不喝撑过了三天。 本来他还以为,看自己这么诚心诚意,拿出了负荆请罪的架势,过不了多久,于慕一定就会心疼的出了门来,把自己抱进去休息。可谁知这一天、两天……三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任自己白天黑夜的淋著雨、跪著地,于慕仍是不动声色,铁了心再不原谅自己。 可这三天的时间,还是让他有时间检讨自己过往的行为。 梅情把自己和于慕相遇到现在所有发生的事情,仔细想了一遍,的确后悔了。 以前是他笃定不管自己怎么做,于慕也会原谅他;可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样,他不得不用崭新的眼光审视这个问题。 梅情并不傻,相反的,他一向很聪明。 可这问题却让他跪在雨里想了三天三夜。 最后,他终于想清楚,也想明白了。——他和于慕都是人,应该会有一样的情绪波动吧。于是梅情来了个换位思考,把自己和于慕掉了个儿……如果这一切都是于慕对自己所做的话…… ……寒…… ……恶寒…… 梅情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然后他也害怕了。 因为如果这些事情的对象是自己,别说原谅了,自己非得去刨那人的祖坟不可;那么……于慕还会再一次的原谅自己吗? 梅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不知道,如今他的行为已经成了现今的一大奇闻。还有人甚至不远千里来观赏这一奇观。他平时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数,虽然大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弄得武林盟主变成了这般模样,可都暗地里出了一口恶气,私下里祝福那个令梅情如此的大侠长命百岁。 天色又慢慢重新暗下来。 一连跪了三天的梅情已经头昏眼花,饥肠辘辘。 可是最让他受不了的,是自己心里的难过和伤心。 于慕居然理都不理自己,居然不出来看自己一眼,居然就这么把自己放在这里淋雨。 就算自己有千万个不对,我已经知错了啊。 难道你真的要离开我,真的不想看见我了吗? 一切又不能重来,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和我在一起,我好好对你好好补偿你啊。如今把我这么晾在这里对什么都是于事无补。 还是……你真的不要我了? 想到这里,梅情好想号啕大哭一场。 在雨水在冲刷下,看著闭紧的万情山庄大门,梅情顿时血红了眼睛。 你不出来见我—— 难道我不能进去见你吗?! 他一肚子的委屈怨恨,真恨不得杀几个人来消一消心头的火气。 梅情强提一口气,从地上一下站起来,虽然由于跪得太久脚步有些不稳,可握著随身携带匕首的手却是已经青筋爆起。他啪嗒一声,硬是踢开了万情山庄的大门。 那门后正有许多下人躲在门缝处偷笑著看梅情吃鳖,他这一踢门,力气之大,竟让四五个人随著碎落的木屑一起滚到了地上。 梅情几步闯了进来,看这样子就知道他们刚刚在做什么,这下更是心头火气。他乘势封了好几个人的穴道,一鼓作气闯到了山庄的大厅门口。这时下人们也涌了过来,在雨中团团围住了他。 踢门时溅出的木屑,有许多刺进了梅情的腿里,那雨水流过他身上,淤积在地上变成了淡淡的红色;而他美丽的眼睛,此时像狼一样发出了绿光,恶狠狠的对众人道,“我要见的是应慕余,与你们无关。谁敢拦我,我就在他头脑勺上戳上七个窟窿眼儿,给他另外做一个脑袋!”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加上凶狠的表情,虽然还有那么一点凌乱中的凄艳,可也真和索命的厉鬼没什么两样。 一时间,所有人还真是被吓得一动也不动。 这时,应莫怜和香袖,还有小友却出得后厅的门来。 应莫怜站在厅中,看著狼狈不堪的梅情,朗声道,“盟主请回吧。如今师弟不想见你,你若是想要硬闯过去,除非赢得了我们大家。” 他这话就是绝了梅情的生路。 纵是以前梅情能胜得了他们,现在以他的体力,也是全然没有了机会。 香袖到是偏过了头,似乎有些不忍;小友却一点不觉得梅情可怜,仍是瞪著他。 梅情听了于慕不想见他,身子晃了晃,可他还是马上稳住身形,人也迅速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的气定神闲。 在雨中,他咬住唇笑起来。 “好,你们不让我见他,”梅情的眼睛闪著更亮的光,“那今天至少会有一个人死在这里。”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拿出了兵器,严阵以待。 梅情却反而很轻松,话音慢手上却快。 “我自杀!” 他反手抄住匕首就往自己身上刺去,瞬间就倒在地上,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下,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打在梅情身上,他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周围乱作一团。 ****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飞奔出一人,把倒下的梅情搂在怀里。 于慕心慌意乱的叫著梅情的名字,可怀里的人身子冰冷,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于慕本是下定决心再不心软,可是现在抱著梅情虚弱的,在昏迷中微微颤抖的身体,一切的想法都成了泡影。 梅情原本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可是如今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伸手模模于慕苍白的脸,可连这也成了奢望。 我扎你一刀,如今还你一刀,也算是扯平。 难道自己快要死了? 梅情心里闪过这个想法。若是平常,他是怕得不得了,自己这样的年纪,就这么死了的确太可惜;可如今他似乎又像没什么遗憾了。 在一起,或者死去,只能二选其一。 于慕,这次,我把决定的权利给你。 只有应莫怜仍是一动不动的站著。 他心里感慨,梅情啊梅情,自私如你,居然会为了见小师弟一面出此下策,做得够决也够狠。 可是他又注意到,梅情刺伤自己的位置,正和五年前他伤了于慕的位置相同。 丙然于慕看到梅情此中的伤口时,脸上露出痛苦又复杂的表情。 唉,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攻于算计,也是真真正正的苦肉计。原来是以死相逼。 应莫怜也有些不得不佩服梅情 不过梅情也真是聪明,对付仍然深爱著他的于慕,却再没有比这一招更管用的了。 那么,梅情,你又是在什么时候这么深深的爱上于慕?在你从来没有注意的时候,仿佛毒液般的爱情,已经腐蚀你这颗原本狠毒的心。 可是,梅情,不要得意得太早,既然有我在,就不会让你这么轻松就过关的…… 不过这时候应莫怜却有一点想错了。——梅情并没有得意。 因为他原本的计划的确是苦肉计,可情绪激动之下,这一剑居然刺得太深;又因为这三天他体力消耗过大,之前又受了外伤,这一昏迷,就是半个月,竟然在鬼门关前转了几圈,好不容易才拣了一条命回来。 这期间,于慕并没有比他好过,日日夜夜都陪在他身边,也日日夜夜都在责备自己,这恐怕也时梅情所始料不及的。可等他醒过来,一直守护在他身边的于慕又已经离开了。 第九章 现在每当梅情睁开眼,马上就看见小友正龇牙咧嘴的看他。 梅情心里郁闷,强烈要求换人伺候,可这里谁会听他的话;要不是受了于慕的拜托,怕是连小友也不会过来的。就这么憋闷著,又过了半个月,梅情终于可以下床了。 一天,小友奉命把梅情送到了前厅。 等他们进去的时候,却赫然发觉,应莫怜、香袖,还有于慕都在座。 梅情的眼睛却只盯著于慕看。 虽然现在于慕身上穿得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也清减了不少可梅情却觉得他美若天仙,一见之下,居然激动得险些不能自已。 于慕也望著梅情,他似乎要说话,应莫怜却阻止了他,“小师弟,今天你什么话也不要说。” 这显然是事先说好的,于慕随即点了点头。 梅情比一个月前瘦了好多,看起来是有些风致楚楚,也似乎风一吹就倒似的,更仿佛弱不禁风;可他眼里的精光,却显然否定了他是个娇弱型的美人。 应莫怜开口道,“梅情,你既然喜欢小师弟,我也有心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只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 梅情知道肯定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早就有心理准备。不过看应莫怜说了这话,就表明于慕愿意重新给自己机会,既然这么多事情都做了,连让狗咬都可以答应了,那还有什么不成的? 他点头应承下来。 应莫怜笑了笑,看来很满意。 他接道,“第一个条件——请盟主向武林宣布,你自己是五年前采花贼。”这这个条件,在澄清于慕的冤屈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应莫怜的想法却不足为外人道,不过总是就是要梅情自食恶果。 他也想看看梅情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梅情只是稍微吃惊了一下,然后马上答应下来,几乎都没犹豫。 既然事情因自己而起,既然让应莫怜占些便宜,善后也是应该的。 他这么爽快,于慕却是惊讶的转头看了梅情一眼,发觉他正对著自己笑,又马上把头扭了回去,留下梅情嘟著嘴巴。 应莫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想笑,可他还是忍住,接著说第二个条件,“这第二个条件嘛……就是你要嫁给小师弟。” 梅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香袖连忙补充道,“而且还是继室啊,别忘了有亡故的春水姑娘。”他已经把那天花舫中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应莫怜和于慕,这也是让于慕下决心再给梅情机会的原因之一。所以也不对梅情心存愧疚,也就大肆调侃他。 “继室?”梅情估计还是不大愿意相信。 “不懂继室是什么意思?就是填房啰!”小友伶牙俐齿的,“还不懂?就是如果春水姑娘和二公子有孩子,那你就是后妈啦!炳哈--” 一提到春水,梅情马上就火来了。 那该死的女人,居然这么会耍手段,非要嫁给于慕。就算两人没什么实质性的接触,可只要一想到于慕曾经有过夫人,梅情就恨得咬牙切齿。 还说什么春水?什么填房?什么继室?怎么难道自己还真能嫁给于慕了? 梅情本来就闷了一个月的火,就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要爆发出来,突然却恰巧听见于慕也在轻笑的声音。 他偷偷的往过去,真的看到于慕好不容易露出的笑容,这下梅情就像给人戳破了皮球,一下子泄了气。 小友还在说,“人家司徒公子可说,盟主你不嫁,他就愿意嫁呢!” 梅情终于知道出了这个馊主意的人是谁了…… 于慕到底看不得梅情受委屈,便替他解围道,“若是真的不愿意便算了,不要勉强才好。” 谁知梅情却连忙说,“一点也不勉强,一点勉强也没有,我等这一天可等好久了。” 哼! 算了,嫁就嫁。 只要能和于慕在一起,我们谁怕谁;而且等我嫁过来,也绝不让你们好过。 一阵阴风吹过,在所有人不明含义的笑声中,武林盟主嫁到万情山庄的决定……居然通过了。 **** 九月初一,今天是前武林盟主梅情出嫁的日子。 后来传来的消息,也接二连三叫人几乎晕倒。 为了看看这个号称绝色的梅情是不是女子,竟先后有二三十妄图偷香窃玉的人在梅府落网,创下了另一项新的武林记录。当然,所有事情的缘由,包括梅情究竟是男是女,梅府的下人们还都是可以说出一个一二三来的,不过他们全都迫于梅情的婬威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一拜二拜三拜,拜天地拜父母再夫妻交拜。 把自己的手就这么放心的交给他人,让他领著自己去动作,这些对梅情来说,都是一个新鲜而奇妙的体验。他就这样沉浸在自己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中,从而忽略了周围发生的事情。 端坐在喜堂主位上的,是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老者,连万情山庄的庄主应莫怜都只是恭敬的站在他的旁边罢了,神情也是小心翼翼。其实那就是武林中只闻名,从来也没人见过隐山派的掌门华清鹤。他此次所来,这个行为本身,就是说明了隐山派也承认了梅情和于慕的这桩婚事,其中于慕费了多少心思,也是自不必说了。 同时引得大家争相观望的,还有连万情山庄的庄主应莫怜。他今天的脸孔和以前在隐山上生活时的相同,只是略清秀而已,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司徒晴空自然是担当了唱礼的司仪。虽说这可是他奋力争抢来的机会,可司徒晴空这架势,显然是为了嘲笑梅情,或者是搞笑来了。他先是在给一对新人唱礼的时候,像被点了笑穴似的呵呵呵的笑个不停,后来居然还出个馊主意,要梅情马上给华清鹤敬儿媳妇茶。 幸好于慕当机立断的拦截下来,周围吵闹,梅情看不见又听不清楚,否则他抓狂起来,又不知道要引出什么样的祸事。 罢拜完了堂,大家又推来挤去的,给新郎官敬酒,只让梅情一个人进了新房。于慕没办法推辞下来,只好暂时应付著客人。 梅情一进房门,就把那碍眼的喜帕扯了下来,又横了一眼随著他进来的丫鬟和喜婆,把她们都赶了出去。 他拽著这块红布,看著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气得要死。怎么自己刚来于慕就放著自己独守空闺,什么敬酒敬酒的嘛,难道那些酒还有自己这个活生生的大美人更醉人? 梅情越想越心烦,也越想越不对劲。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好像叫做恃宠而骄。 天知道梅情居然就这么庸人自扰的不安又焦躁起来。 等了老半天,终于等来了于慕。梅情急著要表白些什么,却被于慕在自己双唇上一点,神情疲惫的轻声道,“今天你也该累了吧,好好休息,我抱著你好不好?” 本来还想说些话,梅情扭头却看到于慕眉间疲倦的神色,他委屈的翻过身子,任于慕把自己抱进怀里,自己则抱住于慕的腰。想了一会儿,梅情又把于慕的衣襟解开,把手伸进他的衣内,贴住他温暖的肌肤,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这才叹息一声,满足的闭上眼睛。 可却还是睡不著,左思右想,梅情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那个……我不是因为知道你不是采花贼才……”他考虑要不要说完,一抬头却见于慕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只是眼下一圈青黑,仿佛是累极的样子。 大概这两天为准备婚事他很累吧。 想著,梅情只好闭紧嘴巴,又把自己往于慕怀里靠了靠,然后合上眼。 等他没动了,于慕慢慢张开眼,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怀里的人,终于还是又闭上了眼睛,却不知道梅情整夜都在自己怀里闭著眼睛清醒著。 一觉醒来,梅情脸上顶著两个大大黑眼圈。 他坐在镜子前面,对著自己憔悴的脸,恍恍惚惚的,心里不知道在想著些什么。 于慕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情情,怎么了?” 梅情期期艾艾的看了他一眼,“我……,今天不出这门槛儿成不成啊?” “那怎么行?”于慕过去模模他的头,“晴空也还在这儿呢,难道你想让他看笑话不成?” 一句话正中梅情的痛处,现在梅情最见不得的人也就是司徒晴空了,他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怎么怎么?他还没走,还死皮赖脸的呆在这儿做什么啊,难道是想给你做二房?” 跳起来就要冲出去,于慕站在门口拦住他,拉过他的手在椅子上按他坐下来,“这又是在想些什么啊。尽说些有的没的,来,先擦把脸,吃了饭再说好不好?” 完全是当小孩子一样的哄。 梅情心里乱七八糟的,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想瞪一眼于慕又觉得有些心虚,忍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没有生气吧。” “生气?”于慕给他绞了热手巾递过来,又模模他的头,“我哪里生过你的气?” 话说到这里梅情就心虚了,他胡乱的擦了擦脸,又用牙盐漱了口,坐到桌子前面就看到香喷喷的粥和满桌子的小菜,都是自己平常喜欢吃的。 梅情愣愣的看著,也不知道要动筷子。 “怎么了?”于慕自然奇怪,“不和胃口吗?今天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做。” 梅情呆呆的看著那些菜,冒出一句,“你对我真好。” 于慕垂下眼睛,也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只好拼命往梅情碗里夹菜。一会儿功夫,梅情碗中就多了一堆菜。 梅情抬手夹了一筷子喂进嘴里,眼里心里都不知道为什么酸酸的。 “觉得好吃就多吃些。”于慕说。 “嗯。”梅情回答。 这顿饭完的时候于慕还在想,怎么平常吵得一塌糊涂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了,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快苦尽笆来。 两人用了饭出来,来到大厅里,司徒晴空、应莫怜,还有小友都在,对著梅情就是一阵调笑,可梅情却始终心不在焉的听著,偶尔搭理两句也都是心不在焉的话,完全没有了平常的嚣张气焰。只一个人坐在哪里若有所思的样子,若是旁人不知道他的为人秉性,还真以为是弱不禁风的美人一个。 司徒晴空一见这阵势,便向应莫怜一个眼色使过去。应莫怜何等样的人,况且都是早就商量好的,自然是心领神会,当即就吩咐道:“小友,二夫人怕是昨晚劳累了,你先带他回房去吧;我们和二公子有事相商。” 小友自然点头,拖著梅情就往回走。 梅情一心想著其他的事情,也就任由小友把自己带回房间。谁知于慕这一去竟十分久,过了午后竟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梅情越想越烦,只觉得自己自从五年后再次和于慕相逢,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的让人郁闷心情烦躁。 可现在,自己没有了于慕,却也是一刻也不行。 屋子里总觉得透不过气来,他出了房门四处转转,竟然不自觉的就来到万情山庄的正楼。梅情一看,立时觉得蹊跷——这平常开门敞户的高楼此时竟然门窗紧闭,里面还传出断断续续的吵闹声。 里面……似乎有于慕的声音。 也不知是什么心思作祟,梅情竟就神差鬼使的贴上了耳朵,以他的耳力,屋中的对话自然一字不漏的进了他的耳朵。 “二弟你还犹豫什么?写了便是了嘛……” 似乎是应莫怜在闭著于慕写些什么。 “……可是……”于慕还是有些犹豫。 紧接著是司徒晴空高高的声音叫起来,“哎呀于慕你还考虑什么嘛?!梅情你娶都娶了,这休书还有什么不好写的?” 休……休、休、休什么? 休书? 梅情的脑子里连打了几个结,一时竟反应不过来这“休书”二字是什么意思。 等他想明白了,只觉得自己要尖叫一声,却发觉自己哑著嗓子,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紧紧的捉住袖子,叫住嘴唇,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听听于慕的答案。 总不会把自己娶过来就是为了报复自己的所作所为,如今这目的达到了,就…… 梅情实在是不敢想下去,他抬手把窗户纸润出一个小孔,朝里面看去。 于慕拿著笔,桌上铺著一张纸,旁边应莫怜和司徒晴空还在说著,尽是劝他写休书的话。两人一冷一热,一唱一搭,舌灿莲花,就是死人也叫他们说活了。最后于慕实在是没办法的一笑,竟然就开始下笔写起来。 梅情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天地都在旋转。 要是在以前,这种耍弄人心的手段他是再擅长也不过了,可万万也没想到,用在自己身上竟是这般的痛,竟如同把半个身子生生剐去。 连站也站不稳,梅情跌跌撞撞的踢开房门,扑过去三下两下就把于慕手里的纸撕了粉碎。看著于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梅情恨得咬牙切齿,更是坐实了心中的猜测,却又一时间万念俱灰。 他瞪著屋中几人,恨不得用眼睛把应莫怜和司徒晴空身上烧出一个窟窿,再看于慕时,已“瞪瞪瞪”连退三步,来到窗前站定。伸手抚了抚头发,梅情确定自己此时仪容端正,低头一看,却发觉今天穿的是紫色的衫子,一时唏嘘不已。 都说死时穿红衣才能变作厉鬼,恨只恨自己为什么不穿昨天的嫁衣,非要想方设法让于慕看自己不一样的风貌,这才换了紫色的衣裳,这下可好,死了却不能缠著他永生永世了。 既是这样,那只能作出个最美的姿态在于慕眼前而死,叫他今生今世惦著自己的貌美如花,惦著自己的婉转柔情,惦著自己…… ——是被他逼死的!!! 便是死了也绝不让这些人好过。 他这里想了一大堆,那边于慕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就看到梅情撕了自己手里的东西,退至窗边,然后就……,翻出窗外跳了下去。 霎时间于慕只觉得自己连心跳都停了。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作,整个身子跃出窗外抓住了梅情的一只手臂,眼看两人就要同时跌下去,幸好司徒晴空又抓住于慕的另一只手,应莫怜则拉住司徒晴空。 四个人挂成一线,虽然没人落下去,却也岌岌可危。 梅情哪里顾得了这么多,他一心寻死,拼命要摆月兑于慕拉著自己的手。 “放开放开,叫你放开。”一边叫一边嚷,还用牙齿去咬于慕的手。 可奈何他凭他咬得再重,于慕就是死活不松手,梅情最后实在是无法,心想,你要挂就这么挂著吧,我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的确是个十分没良心的家伙。 他厉害,应莫怜也更是怪,就著辛苦的姿势,凉凉的来了句,“二弟妹啊,要是这么摔下去的话,整个人可是会被摔个稀烂哦。那脸被砸的,简直像被砍了千刀万刀,再用干面杖碾过一样。” 于慕只觉得掌心里握著的梅情的手一僵,接著变看到他白玉一样的脸猛的涨红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最后吼出一句话,连于慕的耳朵也要被炸麻了,“稀烂就稀烂,碾过就碾过,于慕都要休我了,我还要这张脸作什么?!” 听得于慕一个激灵,同时不解道,“情情,我什么时候要休你了?” “你……你,你还不承认,”梅情气得口齿都不利索了,“我亲耳听到他们劝你,亲眼看到你要写那休书,亲手把那张休书撕掉。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还想抵赖?!” 梅情只觉得心里像火烧一样,身子直发抖,“我……,我这么喜欢你,都愿意不做武林盟主了,愿意承认自己是那个什么该死的采花贼了,愿意和你成亲了,愿意……”,话到了这里就是吼出来的,“愿意被人以为是女子了!你这个杀千刀的家伙,你还不要我?!” “你还不要我!!!……呜,我怎么这么可怜啊……”又开始不自觉的撒娇…… 应莫怜和司徒晴空两人当场不给面子的笑出来。 倒是于慕的表情还仿佛是在做梦,“情情你说什么,怎么一下子我要休你,一下子你突然就……这么喜欢我了。” “什么突然喜欢啊,”梅情也顾不得其他人的笑了,委屈得声音都哑了,“我喜欢你好久了,还想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只不过你一直不给我机会说。” “现在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于慕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没办法,他的确是被骗得怕了。 “我说的哪里真了?我说的都是假的,都是骗你的,我的心全叫狗吃了,这心里空空荡荡的,哪里会有半句真话?”说完了梅情又开始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死了就好,你就让我带著这些假话去见阎王爷好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于慕哪里还会舍得让他死,真恨不得要把梅情立刻抱上个满怀才好。 应莫怜和司徒晴空一看也差不多了,对望一眼,开始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把两人往上提。纵使梅情再不愿意,也还是被拉了上来。他还想往下跳,却已经被于慕牢牢抱住,别说是跳楼了,动一动都十分困难。 看著他们两人如此,应莫怜和司徒晴空倒是老实不客气的笑起来,前仰后合,肆无忌惮。 梅情老喜欢用自己的坏心眼儿猜别人,这次算是自食恶果。 不过不可否认,他们就是知道梅情会这么想,才故意设了这场局。 既替于慕出了口气,又让消了两人间的隔阂,算是一箭双雕。 梅情刚刚是自己心思百般纠结,此时也神志一清,立即觉出不对劲来;又看应莫怜和司徒晴空目光交流不断,已经快要做成挤眉弄眼,心知这其中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还没等他发作,这两人到闪得快,自顾自的走了出去,为梅情和于慕带上了房门。 梅情眼睛一跳就要阻拦,却听于慕抱著他低低道,“情情,我真没想到你竟这样喜欢我。” 这时梅情才想起来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于是竟结结巴巴起来,“我哪里有喜欢你,我……我明明就是又在骗你。你还不放开我,我怕我再给你来上一刀?” 于慕抱住他笑眯眯的,“不怕不怕,就是情情给我一刀我也是甘愿的。” 这下可好,脸皮厚的,脸皮薄的,全都调了个个儿。 梅情只好讷讷问道,“你们刚刚那个休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啊,”于慕开始回想,“大师兄说昨晚他做了个梦,梦见春水托梦给他,说是我已经娶了你,就不妨给她一纸休书,然后点燃了烧过去,算是放她在阴间自行改嫁。晴空也来附和,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所以才一直没写。” 他这么一说,梅情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咙一甜,一口血险些喷出来,这分明就是那天杀的两人给自己设下的局嘛。 可巧今次自己也就这么不开眼,居然也就乖乖的跳了进去,到叫他们看了场好戏。 他气不打一处来,偏偏于慕却发出感激的声音,“还多亏了大师兄和晴空,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情情你的心思呢。” 一句话说得梅情差点背过气去。 他冷哼一声,又假假的一笑,“原来我就这么不可信啊,看来今天不做到底,你还真不知道我是真爱你,还是假爱你呢。”手上一用力,两人的衣服就雪片一样的飞散了。 …… 等于慕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身上只有些稍微的不适,身子也是干爽的。他自然知道是谁做了这些,心里甜蜜幸福极了。 原来这些都是真的啊。 想著自己就笑起来 没过一会,梅情果然就从外面进了来,桃花眼眯得弯弯的,一幅笑盈盈的样子,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粥。 看著于慕那双还有些没睡醒,也和自己有些形似的桃花眼,他就忍不住心里甜得要笑出来。 和所有恩爱夫妻度过的每一天一样,这又是一个阳光十分明媚的早晨。 尾声 金秋九月,武林中接二连三发生大事。 首先是,前武林盟主梅情自认是五年前的采花贼,自愿卸去盟主一职。 而就在许多人要找他寻仇之际,居然传出消息,说梅情要嫁给万情山庄的二公子应慕余,一时间大家又对他性别产生了怀疑。 不过在天下人混乱的目光中,这场婚礼却真的举行了。 甚至由原来一直要求娶梅情的司徒晴空主持。 而且据说当时司徒晴空屡次笑场,大家都十分同情他,毕竟强作欢颜容易让人有些失常。可后来又听人说,应慕余和梅情婚后还很幸福。 有万情山庄撑腰,也没人敢去找梅情的麻烦。 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麻烦的武林盟主;却多了一个更麻烦的万情山庄二少夫人。 于是,大家重新的开始以武会友、比武切磋、还恩报仇……还有,仗剑闯江湖。 至于故事开头的有另外一双桃花眼的采花贼,那就是另一个与应莫怜有关的故事了,嘿嘿!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