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刀》 楔子 苍白的太阳悬在空中,不带丝毫的温暖。 山上笼着淡淡的雾,偶尔几缕微风,伴着早晨清新的空气。阳光仿佛被交叠的树叶隔绝,浓密的树林里面显得阴冷诡异。 树林深处有一个看似极为普通的洞口,深入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扑面而来,即将燃灭的火把插在石洞沿壁的铜环中,赫然照亮着地上横七竖八、四分五裂的尸体。 鲜血汩汩流动,似乎小溪一般,相互汇聚结成血河,顺着地势的低沿流至前方类似供奉宝物的石桌边沿,只是石桌上空无一物。 血在流,源源不断,流向桌旁斜靠在洞壁的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 …… 血继续流,而那具干尸却渐渐丰润,如柴的骨架渐渐回复,渐渐呈现人形。眉毛微淡,形状却极为好看修长,面色白皙如玉,嘴唇透着淡淡的粉色,只是蓦然张开的丹凤眼突闪着暗红色的光,仿佛璀璨的宝石放着耀眼慑人的色泽,恁地破坏了温文俊秀的美,却无形增加了无限的魔魅。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眼似乎才恢复清明,红光消逝,还原了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 宁楚真混沌地眨眨眼睛,在看到眼前血流成河的景象时,不禁瞪大了双眼惊呼。天!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人?而且死状还是那般的恐怖—— 呕! 胸口不断涌上恶心之感,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将挂在脚踝处的一条断臂踢开,火烧似的跑出洞口——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半弯着腰,拼命地呼吸洞外新鲜的空气。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死人? 不知费了多少工夫,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终于放弃再想,转而直起了身子,可是明亮的丹凤眼又不自禁地眨了眨。 “咦?怎么和我进来时候的样子差了这么多……” 只见原本状似环绕包围洞口的八块大巨石分崩离析,飞裂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第1章(1) 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是抢劫吗? 宁楚真狐疑地躲在小树林远远观望,这似乎是个抢劫的好地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行人少得可怜,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任人喊破喉咙也全无办法,只是……既然那都没有人,劫匪又是哪来的? “是在抢压寨夫人吧?” 这行人除了那顶看上去很漂亮的轿子,再没有其他物品了,而且那队青衣长剑的人又是全力保护着轿中的人,他暗暗琢磨。一定是哪户的千金小姐,连护卫的衣服都穿得那么好! “咦?” 就在青衣人解决了一个企图靠近轿子的黑衣蒙面人后,窗帘掀起,露出了一张清秀的小脸蛋,黑亮的眸子灵动地审视四周的情形,趁势倏地逃出轿子,以极不优雅的姿势绕过眼前的人,仓皇而逃。 “别让那丫头跑了!”青衣人尖锐的声音透露出焦急,他的同伴听闻,一窝蜂地追了上来。 “哇,救命哇!” 回头眼见青衣人紧追不放,她跑得更来劲,两条黝黑的长辫子在空中飞扬。 “大侠,救命!大侠——” 大侠? 宁楚真怀疑地望望四周,杳无人迹,眼见着与自己的距离越缩越短的姑娘,最后修长的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大侠? “是啊,就是你。”她也伸出食指指着他,大叫,“大侠,救命啊!” 因为她的呼叫,他隐身之处也再不隐秘,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别过来、别过来!”宁楚真拼命地向她使手势,让她离自己远些。只是不知她是真的没有听到还是故意将他拖下水。 “大侠!”转眼间,人已经近在咫尺。一双清澈得几乎滴下水的美丽眼眸就那样望着他,真诚而柔弱,一点儿也没有刚才逃命时的威猛,“救命啊,大侠。” “我、我不是什么大侠!”来不及解释,青衣人的刀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劈了下来。 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宁楚真来不及呼叫,便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向后一步退去,亮得刺眼的刀贴着左肩划下,他安全逃过一劫。来不及细看,眼前黑压压地围了一片,返身想跑,后衣已被莫名其妙黏上来的姑娘揪住。他沮丧地叹了口气,拉着她撒腿开跑。可是跑着跑着,身体越来越轻,最后竟飞了起来,将所有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直至不见踪影。 “好了。” 宁楚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松口气,停了下来。 “这下没人追了。”他回身一看,长辫子姑娘垂在额前的几绺青丝已被吹乱,小嘴微张,呆呆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轻功啊?好棒啊。”姑娘呆滞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朵花,“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棒的轻功,居然不用换气借力便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神鬼莫测,神人共愤——呃,我是说,真的好棒。” 宁楚真仔细看了看她,怀疑她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出神入化?神鬼莫测? 他还真切地记得出师的那一天,师父曾经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他的所谓轻功只可与小孩玩躲猫猫时用得着,武功也只可比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书生强一些,他所教的这些人中,最小的十岁小师弟也比他打得好,还很严肃地请求他,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是他的徒弟。 “大侠——” “我不是大侠!”他十分不情愿地重申,尽避成为一个江湖上响当当、人人举手称赞的大侠是他的梦想,可是他多少还是有一点点自知之明的,凭他的武功?唉…… “少侠!” “……也不是少侠。”凭他的年龄来说,这样的称呼是没错的,可是实力就,唉…… “我叫钱多多。” “啊?”钱多多?“好特别的名字。” 钱多多摆出一副承蒙夸奖的表情,“这是我毕生的心愿,钱多多,多多的钱——所以,这名字真的很适合我,是吧?” 的确适合呢。 “少侠您呢,贵姓大名?” “我叫宁楚真。” “宁少侠。”钱多多很佩服地打量他,的确像江湖传说中的少侠,器宇轩昂,仪表不凡,只是,脸皮白白的,倒比较像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而非终日在江湖打滚风餐露宿的侠客。 这姑娘有点傻傻的咧。 “山水有相逢,我们在此别过!”套上不知多少年前从师父嘴里蹦出来的江湖俗语,宁楚真拱拱手,打算抽身。 “唉——少侠!” 钱多多毫不犹豫地拉住他纯白的袖口,“少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岂不是违背了武林中人救死扶伤、锄强扶弱的原则?想您一介堂堂少侠,怎能做好事只做到一半呢?俗语有云,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您就一帮到底吧!” 宁楚真瞪着她,他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麻烦! “你……”他指着连在雪白皓腕间的银色——手铐? 那银白色的比之镯子更为精细的图案做工,套在手腕上两指粗的貌似首饰的物件,中间以一尺左右的长链连接,在阳光下银光闪闪,煞是耀眼。 他救的到底是什么人? “少侠。”钱多多义正词严的小脸此时方现出一丝尴尬,“您……可一定要帮帮我,没有您,我怕是再没活路了。我好可怜哦,只不过贪玩去游山玩水,便被一个纨绔子弟看上,非要娶我做他第十二房小妾,这我当然是不从啊。可他人多势众,就捉住了我,将我的双手铐上,说是要他们送我回济南府,等他在怡红楼玩够了,就回去和我拜堂成亲……” 她抬眼瞄着他,“少侠,您少年英雄,一定容不得这种事的存在,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是不是,少侠?” “那是当然!”她一声声少侠叫得他心里竟是如此舒服,仅剩的一点点自知之明也消失无踪。 “我就知道少侠您一定会仗义相助,以后钱多多一定供着少侠的长生牌位,终日感激您。” “那倒不必。”他飘飘然地道,早将师父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 什么有事绕道走,不要多管别人闲事,要掂掂自己的斤两再办事啦,什么什么的……这谁说过来的? 嘿嘿,忘记了咧。 “那是一定的嘛,少侠不图名不图利,可是我这份感激的心一定要表的,不仅要表,我还要告诉周围的人,少侠您真是不枉少侠的名号!” 宁楚真咧嘴笑笑,面色微红地搔头,“其实真的不必啦,江湖儿女嘛,有难大家帮嘛!”他突然想起那个在师父口中最爱救人,最后被莫名其妙跑出来的仇家杀掉的一个人的口头禅。 呃,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少侠,我们现在要往哪走?您要去往何方呢?” “我——”他默默地看向已被钱多多抓住的袖口,为什么他感觉像是他戴上了另一副黑色的手铐? 黑色?! “对了,那黑衣人是怎么回事呢?我看他们好像要救你的样子,才和那些坏蛋打杀到一起啊!”不会又是哪跑来的一堆少侠吧? “那黑衣人呀,那是他第十一个小妾派人来追杀我的,我被押走时,他的小妾正在怡红楼和他闹得不可开交——她说一定会杀了我的。您一定要救我,一定哦,不然我会死得很惨的,没准皮都会被她扒了,尸骨无存,弃尸荒野……少侠。” “没问题!”他只差拍胸脯保证,如果没遇到他,她大概真的死定了! 他的心里突然对自己升起一股由衷的敬佩之情。 “真是太感谢您了,少侠。” “不用谢,我会尽力保护你的。”他用力地点头,凤眸一片清明坚定。 “嗯。”她也用力地点头附和他的动作。 “……” 钱多多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可是,我们还要在这官道上待多久?杀手很快就会到了哦。” “不过是颗珠子而已,至于惹得两伙人拿剑追着我砍吗?!出门一定踩到狗屎,偏偏我又没注意。”钱多多把玩铐着双手的银链,右手不自觉地摇动链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那玩意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先前那个大胖子还骗她说只是去偷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好在她识货,一打眼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玩意,不然岂不被那死胖子二十两银子给骗了——切,二十两?!卖出那玩意少说也得有二百两吧! 以为她是个不入流的小偷,不懂行骗她?真是瞎了他的狗眼了!不说她是身经百战,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红润的闪耀光芒的宝石,被江湖上新崛起的星月门少主贴身带着,须臾不离的东西——想二十两就廉价地使唤她?门都没有! 唇角得意地上扬,她好心情地吸吸泛着青草香的空气。 十万两,攒够十万两她就可以收山了! 这次,黑吃黑她是吃定了。 “想什么呢,看起来心情很好?”宁楚真奇怪地问。 “啊?哪有啊!”钱多多讪笑,“是因为遇到少侠这样的好人,我才可以继续悠然自得地在自由的土地上行走啊,我在想,遇到你真是幸运。” 逢迎拍马的话她是张嘴就来,不过这次说的却也是实话,所以,心里竟有种久违的感动……说真话的感觉,真的不错。 虽然马失前蹄被星月门抓住,但好歹下手的东西已经藏好没被搜到,又在被押送给星月门少主亲自铐问的途中遇到一个傻乎乎的小子因此得了救,想想,她应该算是走运的。至少,还没有挨到毒打,也没有被下毒控制,不知他们是太大意了还是太过依赖这传说中无坚可摧的银链——听说,星月门的龙天方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落在他手里怕是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吧? 宁楚真得意地笑,她的话总是很动听,非常顺他的耳。 “你还没找到你的朋友吗?”钱多多转移话题,生怕他在她心情问题上问个没完。 “也许他们已经回去了吧,我也不用再找他们了——那两个家伙,回去让我碰到,一定不饶了他们!”明明是结伴跷家出来游山玩水,这才几天就扔下他自己跑了?!想也知道一定又是遇到什么美女,见色就忘了友。 “哦……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宁楚真耸肩,“反正我是跷家出来的,随便乱逛,既然遇到你——就先把你送回家再说吧,反正我也没有事。” 钱多多笑逐颜开,只差一点儿脸都要裂开,“那真的就太感谢你了,少侠。” “哪里的话。”宁楚真好不容易想到一句自谦的话,“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钱多多跟着他停下脚步,抬头,眼前充当招牌的帆布在无风的夏日显得毫无生气,只见上面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暗红大字:铁铺。 “好了,就他吧!” “啊?” 钱多多怔怔望着手持银光闪闪大刀的宁楚真,此时他正举刀,跃跃欲试地冲她笑。 是她多心吗?为什么觉得他的眼光有种嗜血的快乐? “这这、这刀太大了吧?”看他有些摇晃不稳的手,钱多多还真有些怕他一个不小心直接砍到她的头上——那样,其实省事多了。 “那么多的锁匠不都说开不了吗?能做的就只是劈开它了。” “可是……” “不要可是了,你也不想总戴着那个破链子吧——虽然挺好看的。”宁楚真将她的双手分开放在放置刀器的石桌上,举起刀,紧张地呼了口气,“第一次拿这么重的刀,我心里还真有点没底呢。” 心下意识地一抖,钱多多只感觉脖子后面有冷风吹过。 她还这么年轻,还不想糊里糊涂地送掉性命…… “少侠,宁楚真是您的真名吧?” “当然,我干吗骗你?”宁楚真眯眼,怀疑地看她,“难道你告诉我的是假的?” “当然——不是。”钱多多呆呆地说,“我只是想,就算死了,也要知道‘救’我的人的真实姓名。”省得到了下面,阎王爷问是谁杀了她,她一无所知,做个傻鬼。 “您的家乡在哪啊?” “……” “您家里几口人啊?” “……” “您排行老几啊?” “……” “您娶妻生子没有啊?” “……” “您——啊!” 不等再问出口,他已举刀挥下,刀尖距离鼻尖不到一厘米,到了半途忽然偏向右方,只听“哐”的一声巨响,石桌的一角断裂掉到地上,银链依然无损。只是,令她尖叫的不是仍毫不犹豫挂在手上的链子,而是,几乎贴在大拇指上的掉齿的刀。 钱多多一身冷汗。 “手滑了。”宁楚真遗憾地摇头,看向呈痴呆状的她,“我家住洛阳,家里有父母与我三人,我是独子,尚未娶亲生子,不过己定过亲,今年七月,我满二十便成亲。” 第1章(2) 呆了好久,钱多多终于回过神,弄明白他是在回答她方才的问题,他却已经又跟铁匠凑在了一起。 “这刀怕是用不了了啊。” “我的刀十里八村可是远近闻名的,公子,要不,您试试别的?”铁匠看他相貌打扮俱是不俗,再加上个戴着手铐的姑娘,态度异常小心谨慎,生怕被人杀了灭口,比平时客气不知多少。 “换一个?”宁楚真打量室内的兵器,最后落在一人多高的大刀上。 “这是我新铸的青龙刀,是按照祖宗传下的关圣的青龙偃月刀图而铸,要不——” “不要!”不等宁楚真开口,钱多多率先尖叫拒绝。 被这么大个家伙砍上,不死也差不多了! 拿没几斤重的刀他都手滑,差点把她的手砍了下来,这么重的大刀……天哪,怕是这一个膀子都没了。 “你不想除去那链子了吗?”宁楚真责备地看她,不知是谁一路上老在他耳边叽叽歪歪地嘀咕。 “我更想要命啊。”她喃喃道。 宁楚真凑上前,“你说什么?” “我说——”她拉扯他的衣袖,小声说,“我听他们说这是很有名的‘银龙’锁链,是很多年前一个铁匠师父造的宝物,多少年来不知铐了多少江湖前辈,普通的东西根本弄不开它。” 至少她还没听到过谁能弄开它。 唉,该死的不知怎么就落到了星月门门主手里! “‘银龙’?”铁匠耳尖地听到,眨巴眨巴上眼皮快要搭到下眼皮的小眼睛,他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有了,这好像是我师父的祖父的祖父造的!” “呼,真的吗?”钱多多撒开雪白的袖口,激动万分地握住铁匠粗红的两腕。 人不死就有救啊,俗语真是灵咧。 “可是我还没学到师父的全部技术,就被他老人家扫地出门了。虽然我一气之下拐了他的女儿,后来也和好了,可是,他还是没有传给我。说是要等到我那连生了六个女儿的媳妇什么时候生出个儿子的时候再传给我。唉,看来这一年之内怕是又不成了。” “为什么?” “因为我媳妇上个月才生了小六啊,这都六月了,怎么赶,也要到明年了。” 幻想破灭! 钱多多瞪着他黑红的脸,突然想自己正在掐着的是他的脖子该有多好。 “哦,那可不可以请你岳父帮忙?” 钱多多眼里顿时冒出了希望,果然多个人就多个主意,宁楚真——适当的时候,也是个很好的人。 “嗯。”铁匠缓缓地点头,缓缓地走到石桌旁捡起有了裂口的刀,又缓缓地递到宁楚真手上,“我也正有此意。我岳父姓胡名……呃,你知道他外号叫鬼斧神工就行了,他现居洛阳。你拿着这把刀去,就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我想,他会帮你。” “洛阳?呵呵,好巧,我也住在洛阳,洛阳南门。” “我岳父住在北门,真的好巧……刀钱,二十两。”他不忘把被宁楚真劈坏的石桌钱也算在里面。 有了新的希望,钱多多的心情顿时好了些。似乎将刚才几乎被宁楚真一刀劈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表斧神工? 原来是江湖上传言千金难求的……胡小兰呀。 因为铁匠的一番话,两人改道直奔洛阳。 目前,卸掉手上的银链是钱多多最大的心愿了,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获得自由。反倒是宁楚真,她多少以为回家会使他高兴些,没想到他的反应竟是平静得可以,她都比他更兴奋些。 “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这破刀啊?” 钱多多不理车外的颠簸,瞪着漂亮眼睛看着没事总捧着破刀擦来擦去的宁楚真。经过几日的相处,她实在难以像初见一样拿他当作世家公子少侠,至少——少侠有捧着一把破刀乐得跟什么似的吗? “用来防身也好。”宁楚真继续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宝贝。 闻言,钱多多皱了皱眉。 “我以为你的武功已经好到不必带刀。” “因为之前师父嘱咐我不要带刀剑,怕我伤了自己。” 她一怔,“你说什么?”伤了自己? “嗯。”宁楚真点点头,“师父说我那点所谓轻功只可与小孩玩躲猫猫时用得着,至于武功?我只会粗略的拳脚啊,我的武术师父说,十岁的小孩都打得比我好。刀剑就更不用说了,师父教我的是用剑,可是,因为有一次砸到他的脚上,划破了他新买的靴子,所以,他就不再让我用了,说是,伤了别人还好,伤了自己,他可赔不起。” “你的师父——一定是世外高人。”这么高的武功竟被贬得一文不值,想来他师父定是个不出世的绝顶高手! “应该……不是吧,他是一个乞丐,我给了他一碗饭吃,他就硬是说要留下来教我武功,当我师父。”他回想,“我记得,他好像连我家的护院都打不过。” “……” “我看他可怜,就将他留下了,可他也不过教一些护院老早就在教下人的拳脚给我啊。” “他一定是故意隐瞒身份!” “是吗?”宁楚真想了想,“也许吧。”可是,真的是吗?师父好像也没教他什么哦。 每天都是重复一些很平常的招式啊,让他背一些乱七八糟的心法呀——那些心法据说是哪本书上的,师父他自己都不会,还有就是——每天必有的损他一课。每天都会提着耳朵告诉他,他的武功有多差,连个十岁的小孩也打不过。 从八岁教他开始,就说他连十岁的小孩也打不过,教到十八岁,还说他连个十岁的小孩也打不过……害他在想,难道练武功和没练是一样的? 倒是师父损人的功力逐年见长啊! “可是看你的轻功那么厉害,功力一定是差不了的,功力差不多,普通的花拳绣腿都可能很厉害了。还有,我从没见过比你厉害的轻功呢!” “你?”宁楚真上下打量她,就只差直说——你一个乡下丫头能看过多少会轻功的人呢?没准跑得快点她都觉得轻功不错。 “我怎么?”钱多多哪里会看不出他眼中的轻视,不服气地抬高下巴,抓过旁边的一块芙蓉糕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虽然不想夸你,但你的轻功实在是高,比你轻视人的目光高多了。” "宁楚真终于停下擦刀的动作,抬头看她。" 钱多多嘴里嚼着芙蓉糕,笑嘻嘻地看他,“我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在一起几天也不见他一起吃顿饭,不知是不饿的关系,还是太挑——老天明鉴,她还从没见过像他这么挑的人呢,多好吃的零食到了他的口中竟全成了不可嚼之蜡。从里到外地批评一顿,真是个再也没有的挑嘴的家伙,不仅挑嘴,食物不可口时,心情竟也是从来没有的坏。 “喏!” 她将食盒递过去,宁楚真拿了她吃剩的一块,放进口中,只嚼了一下,又忍不住掀开窗帘全部吐了出去。 “呸,真难吃!” 钱多多白皙的脸几乎绿了,“我吃着挺可口!”他这是在侮辱她的品味! 扫她一眼,宁楚真继续拿出洁白的手绢擦拭心爱的刀,“这也叫可口?让人吃一口就有想吐的。”没见过世面的丫头! “你挑得太过分喽,这可是兴隆镇最为有名的福祥瑞做的糕点!”不说全国,方圆百里之内再没有比这更有名的糕点楼了。 “哼,以为我不知道?我以前也吃过的,谁知不到半个月,味道差了这么多。” “……你半个月前来过这儿?” “哦,和朋友一起。” “崔涛和马朋?” “宁楚真?宁楚真?”不知何时起,少侠再也叫不出口,她反而直呼他的姓名,“你怎么了?”他的面色似乎不对。 “我在想崔涛和马朋跑哪去了。”宁楚真又低头,一边擦刀一边暗想。 他们打赌他不敢在山上过一夜,难道将他骗上山就又跑到哪个勾栏院玩乐?这两个家伙被他逮到,非得给他们好果子吃!明明他不喜这一套,却偏偏交了这两个的朋友,不过,除了,他们倒也讲些义气,不像那些趋炎附势的小辈。 “你想就能想出来吗?也许他们扔下你自己玩去了,也许被家人抓回去了……”钱多多上前抢他的刀,“宁楚真——哎呀!” 一股血腥味传来,宁楚真连忙抬头,白皙的小手横在眼前,纤细的食指涌出血迹,鲜艳的色彩刺激着略显呆滞的凤眸,他感到一阵昏眩。下意识地抓起她的手,含在口中吸吮。 钱多多大惊失色,“喂喂,宁楚真,你干什么?” 从开始的挣扎,到后来的无能为力,钱多多通红的俏脸转向一旁,垂下的睫毛轻轻地颤抖。贴在他唇部的皮肤像火烧一般灸热,连带着她的手都止不住地抖,心跳更是全乱了节奏,像是在胸膛敲起了鼓—— 这时,天空猛然传过一声惊雷,风卷起了车帘,马车外传来懒懒的声音:“二位,看样子快下雨了。” 跋车的壮汉望望阴云密布的天,“进城不远就有间客栈,要不要休息休息?”他可没有雨天赶路的嗜好。 宁楚真一怔,钱多多乘机抽回自己的手,喑哑着声音答道:“好。” 说完,又将视线调到外边,城门已近在眼前,风吹得几乎迷了眼,零星地已落下了雨滴。 宁楚真完全愣住了。 是做梦吧,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啊?是不是和崔涛马朋在一起时间久了,自己也变得轻浮了? “嗯,那个……”他微红着俊脸,想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 钱多多看他唇角殷红地染有血渍,脸上火辣辣的,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道:“你还是擦擦嘴吧。” “啊?”他伸出舌头舌忝舌忝,抬手胡乱在嘴唇蹭几下,“那个,你的手……” 嗯,没想到这血……味道会这么好,没想象中那么恶心…… 宁楚真一只手抓起身边擦刀的白手绢,另一只手抓过钱多多隐隐透着殷红的食指,笨手笨脚地缠上,很努力地想打个蝴蝶结,可是扎上之后,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团皱巴巴的破布。 看着被他包得像个馒头似的手指,钱多多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这下看他还拿什么擦那柄破刀! 第2章(1) 雨越下越大,热闹的街道此时只剩急奔躲雨的行人。宁楚真和钱多多下了马车,不等反应过来就被早早迎出来的店小二拉进了客栈。 “哎,大叔、大叔,马车——” “您放心,赵大叔绕到后院,将马车停好就会过来,姑娘不必担心。”店小二笑容满面。 “你认识大叔?”钱多多奇怪地问,难怪路过好几间客栈他都不停,直直奔这一家来。 “是啊,赵大叔时常拉客人到镇上,有客人也尽量带到这里——他和我们掌柜的是表兄弟咧!” “哦!”她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啊,原来拉车也可以这样拉客的! “快点进去吧,衣服都湿了。”宁楚真不等她,就先走进去,“我饿死了,小二,一会儿送一桌最好的小菜来——” “等他想通了到百花楼再说吧,快到吃饭的时间了,不能再等了!”一个光头大汉拉扯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边走边退,正正撞上扯着脖子喊“牛肉汤来了”的小二身上,小二身子一斜,手一歪,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一点没浪费地全扑到宁楚真身上—— 只听得一声抽到快没气的抽气声,“客官……” “在红花楼做也比别的勾栏院风光些,毕竟是全镇最大的,这掌柜的怎么说也四十来岁了,不比那些客人强到哪里去,为人又小气,定是不肯为你付这八十两银子的,快跟我走吧,他要拿早拿了,谁不知道赵三是全镇最抠门的人!” 扁头大汉突然奇怪小泵娘突如其来的安静,顺着她惊慌的视线转头望过去,只见一锦衣华服的少年阴沉着脸站在他身后,漂亮的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几根热乎乎的面条还黏在上面。 “你瞪我做什么?!”光头大汉扯着嗓子喊。 “因为你把他的衣服弄脏了。”钱多多上前,好心地解释。 “不是我!”光头大汉反射性地否认,一把拉过小鼻子小眼睛的店小二,“是他!不关我的事,甭想赖上大爷我!”说完,抓起挣扎的小泵娘就往外走。 “等等,大叔,我看掌柜的正在考虑,您再等等不成吗?”小泵娘哀求。 “等什么等,要拿早拿了!” “要不……再等等吧。”颤巍巍站在一旁的小老头嗫嚅出声,不知他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自己听,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都怪你啊,都休了老婆了,还借钱让她再嫁,抽风吧你!” “我、我、我……我寻思着好歹过了一回,她又才四十岁……我以为卖了猪就能还上的,谁知它又病死了……他们又说房子闹鬼,没人敢买……” “所以,现在就别废话了,老天都要你女儿进我们红花楼……” 话说到一半,光头大汉只觉得脖子一凉,刀已经架在上面。 “你、你、你要干什么?” “赔我衣裳!”宁楚真咬牙。 “可是、可是与我无关,是店小二——” “如果不是你撞他,他会撞我吗?”他新买的衣服啊,才穿了不到半天! “那、那要多少钱?”好汉不吃眼前亏,只有他自己知道裤子里的腿已经抖成什么样子。 “一百两!” “一、一百两?”光头大汉大叫,他全部的衣服加起来也没这么多钱,“你骗谁啊?怎么可能——” 刀又逼近了,“我骗你?公子我需要骗你那点儿小钱吗?!你知道我挑了多少家店才找到满意的衣裳?就被你这么一撞——还怎么穿?!” “不过一件衣服,洗洗、洗洗不就得了。” 宁楚真冷笑,“被泼了一身的牛肉汤,你以为这样的衣裳,我还会再穿?” “可我没那么多钱……”光头大汉上下模自己的衣裳,眼角瞄着地上的人影,突然之间一个转身,挥拳便冲向宁楚真。可是还没挨到他的衣角,一把破了齿的大刀已经斜着身子向他劈来,下意识地躲避,刀却不知何时改变了方向,快速地朝下方滑过,在离他的命根子仅一根头发的距离时停住了。 扁头大汉的脑袋上顿时多了一层汗珠,“好汉饶命。”他发出的声音几乎扭曲。 “赔钱!” “好好,我赔、我赔!”光头大汉再不逞强,乖乖地掏出才从赌场赢来的一百两银子,“我……这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还要给我八十岁的老娘寄回一半——” “你拿我们宁少侠当傻瓜,八十岁的老娘,你今年才多大,不到三十岁吧?”钱多多笑嘻嘻地上前,唔,还有一股牛肉味呢……一会儿就要这个菜吧,味道蛮不错的。 “他二十三。”客栈里不知谁冒出这么一句。 “咦,那你蛮显老的嘛。”钱多多咧嘴,“骗人也找个好借口——以后要说六十岁的老娘,体弱多病的媳妇,还有六七个嗷嗷待哺的小孩,知道吗?”她顺手拿起沉锭锭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扁头大汉恨得咬牙,瞪着她,没敢再说话。 “你还不走?等着挨劈呀?”钱多多笑道,眼看着光头大汉不管外面越下越大的雨,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宁楚真捡起地上的刀壳,将刀插进去,好好捧在怀里。走到钱多多面前,将银子拿过来,扔到可怜兮兮望着他的小泵娘手里。 “……谢谢大侠!”小泵娘破涕为笑,眼中冒出爱慕的光。 “不必客气。”宁楚真摆手,一副坦然平静的模样。 炳哈,当大侠的感觉还真爽! “谢谢、谢谢这位公子。”老人感激涕零,声音还是那么小,幸亏钱多多离得近才听到。 “他再来,你们就把这钱给他算是还债。”她走到小泵娘身边,淡淡一笑,“这个世界,如果没有钱,就要有一个聪明的脑袋……以后,不要随便相信别人,没有利益的事,很少人会做的。” 显然那个掌柜的就是其中一个。 “小二!”宁楚真望向已经吓瘫坐到地上的店小二,“快点儿给我把菜送上去,我饿了!” “是、是是。” “宁楚真。”走上楼梯,钱多多用手肘顶他,“你那招好厉害哟,吓得那个光头屁滚尿流!” 其实他蛮好的,古道热肠,见到别人有困难就会尽全力去帮,又不求别人的回报,真的做到了锄强扶弱——虽然那一百两让她多少有些心疼,不过,反正不是花她的钱。 宁楚真侧头看她,脑袋仍在想她刚刚的话——实在不像是一个乡下丫头会说的话呢。 “哪招啊?”他问。 “你一共用了几招啊!”钱多多白他一眼,虽然这人有很多优点,可就是有时候太笨,“就那突然转了方向,横在……那里那招啊,你还说不会用刀呢,我看你倒用得不错。” “……” “怎么了,想说什么?”他看起来欲言又止。 “那招是手滑了,原本真的是斜着劈过去的,可是……刀太重了。”是不是像师父说的,他不太适合用刀呢?不过,话说回来,师父好像也没说什么适合他。 这回换成钱多多无言。 “看来我还是没习惯它的重量,以后要多多练习了。”他喃喃道,“还是一只手握吧,我好像没听师父说,可以两手握刀跟人打的招式。” 当大侠的感觉……真好。 云影幢幢,遮住天上眉弯的新月,阴凉的风骤起,围绕在身边久久不散。 他不该和朋友打赌在山上过夜的,就算被说胆小认了也就罢了,只是现在明白得似乎太晚了,他似乎……呃,迷路了。 兜兜转转,渐渐习惯了黑夜的眼清澈透明,才准备坐在乱石上歇歇脚,一声尖厉的压抑着痛苦的叫声顺耳飘来,在空旷的夜里是那般的凄惨。 “我在做梦。”他自我安慰,“我在做梦、做梦……” 声音戛然而止,眼前模糊的形象是散乱着长发的人影,比他稍微矮上半个头,但凌厉的气势明显高过他不止百倍。他很想停止抖得像筛子似的身体,只是看不清来人面目的事实令他的心跳完全不受思想控制。 一步一步,人影距离他越来越近,他的身体反而像是被定住一般无法挪动。 “是不是闭上眼睛比较好呢?” 他在想,可是完全不给他想出头绪的时间,人影已极迅速地,仿佛闪电一般扑了上来—— 尖利的牙齿硬生生地插进颈项,他几乎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迅速而规律地流向另一个人的口中,像被吸尽了灵魂,没有想象中痛苦,只是身体渐渐地无力,软绵绵地几乎倒在地上。 不知别人知道他是被个疯子咬死的会不会笑他? 意识越来越薄弱,直到冒着鲜红的血的手腕粗暴地插进他的口中,恶心感不断在心头奔涌,可是嘴唇却已不听话地狠命吸起来,就像方才那个疯子一般…… 腿终于听话了,他没命似的撒腿就跑,将身后的人影越抛越远。 似乎有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没有停,只是跑得更快。 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他总觉得那个人影在他身后,无论怎样跑也甩不掉,怎样,都是无能为力。 “混蛋、疯子,不要追我……”他一直跑,一直躲…… “砰!” 一声巨响,他的心几乎跳出胸膛—— 猛然起身,一身的冷汗已然浸湿内衣。他死死地盯着猛然被推开的房门,微弱的烛光闪动,映着黑夜中显得无比苍白的钱多多的脸。她仍是白天的一身青色短衫,两条又长又黑的辫子横在身前,笑起来像新月似的眸子此时奇怪地看向他的方向。 “你做噩梦啦?”她看他,表情好可怕呢,不像平日傻乎乎的宁楚真。 他调匀呼吸,举手擦擦汗。 “你怎么大半夜突然跑进来……对啊,现在是大半夜,你干吗这么晚跑进我房间?” 钱多多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有事情我才过来呀!”不然他以为是什么,这个笨蛋,如果是夜袭的话,谁还会点着蜡烛? 她将蜡烛放在桌上固定好,坐下。 “刚才我听到好大的马蹄声,然后我推开窗——” “你半夜不睡觉,趴在窗上看风景?”宁楚真懒懒地挪身,靠到床头,半边的身子隐在黑暗中。他发现,她越来越不尊重他了……竟然给他白眼,就连他最爱听的少侠也不叫了…… “你听我说啊——然后我推开窗子一看,就是抓我的那些人——那些要抓我做第十二房小妾的那帮人——他们追来了!”钱多多惊疑未定,抓起瓷壶倒了杯茶,举手一饮而尽,“我看他们似乎在隔壁那间客栈住了下来,大概歇过了今晚,明天就开始全镇搜查我们了!” 我们?是她吧! 她究竟惹上了什么人啊? 宁楚真探过头,从头到脚仔细打量钱多多。鹅蛋脸,水晶般漂亮的大眼睛,笑起来像是弯弯的新月,很是可爱,只是眉毛略浓了些,稍微破坏了整体的柔弱感,夹杂着淡淡的英气,鼻子小巧却挺直,微微干涩的嘴唇虽然形状很好看,可也不是时下流行的樱桃小口。 是很漂亮明朗,但……称不上什么绝世美人吧。 “你干什么这么看我?”钱多多被他的目光弄得有些发毛,胸口怦怦直跳,不自觉地拉紧了衣领。 “我真的不觉得,呃,你美到令人魂牵梦萦,天涯海角也要得到你的样子。”宁楚真直言不讳。 换句话说,他明显在怀疑那人的审美眼光。 “我哪里知道他为什么紧追不放!”钱多多咬牙切齿地松开抓着衣领的右手,这个家伙竟然嫌弃她长得不够美,不够美人的标准——好吧,她承认自己编的那个谎是有点离谱,可是,情急之下,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强抢民女的理由嘛。 只是,星月门果然小气成性,竟然丢了一颗珠子也穷追不舍。铁公鸡——难怪短短几年就在江湖蹿起来,实在是理财能力超强的关系吧。 “也许他就喜欢我这样的。”她有点不服气地小声道。 半晌他才说:“也许吧,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世界上什么样的人没有呢! 他的意思是,她是萝卜还是青菜呢?! 钱多多以极大的毅力压下心中的怒火,狠狠地抓着茶杯,举到唇边才发现一滴茶也没有,深呼吸三次,悻悻地扔到桌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钱多多没好气地问。 “大半夜因为这事儿跑来我房间,不会只是告诉我这件事吧,还是——”宁楚真一惊,凤眸睁得老大,“你不会是要我现在去杀了他们吧?告诉你,我可从来没杀过人。” 钱多多翻个白眼,“我怕你手又滑了,伤了你自己呢!” 让他去杀人?她还真没把握咧。 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实在有些怀疑他究竟是个身藏不露的绝世高手,还是真的是个除了轻功,什么都是半瓶子的臭小子——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捧着刀狂擦的时候忽然失手将刀砸到自己的脚面上,她想,她会多相信一些他的实力。 也许,他师父告诉他不要摆弄刀剑是个正确的决定。 “宁楚真!”她凑到床边坐下,“我们明天一早,天一亮就启程……逃命,我过来叫你哦,不要睡得太死。” 不是她爱说,他一点警觉性都没有,睡着觉就不管不顾,雷打不醒——这,似乎不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人的作风吧?就是她这个半吊子江湖人,也知道夜晚是最需要保持头脑清醒的时刻,连睡觉都要睁一眼闭一眼,当自己是猫头鹰! 呃,可能星月门也知道这个道理,躲了大半个月,每晚提心吊胆生怕马失前蹄被逮住,却恰恰相反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费吹灰之力在酒楼将她擒获…… 唉,惨痛的血泪史,真的不想记起啊! 第2章(2) 宁楚真看她坐得这么近,脑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白天在车上吸吮她手指那尴尬的一幕。尴尬,的确尴尬,就连现在他都感觉脸颊发热,嘴唇发干,心跳加速呢。看来,真的是很尴尬啊。 “喂,跟你说话有没有听到啊……躲我干吗?”钱多多追着看他的脸,“你脸怎么红了?” 话才说完,再见他躲避的尴尬眼神,她似乎恍然地“啊”了一声,莫名其妙地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份暧昧的气息。这样的深夜,也许真的不该来找他……可是,性命更重要吧? 所以,来找他也没错! 宁楚真无措地舌忝舌忝嘴唇,“那为什么不现在就逃,一定要等到早上呢?”反正现在已经被她吵醒,不如直接跑路,省得一会儿睡得正香再被她吵醒。 “哼,笨蛋。”钱多多撇唇,“现在三更半夜的,有一点声音都会无限扩大!等到明天一早,小贩们摆上小摊,我们再走!”她果然聪明,要了间靠街道的房间,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没逃过她的眼睛,就连街对门那家夫妻吵了将近一个时辰,她都听得一句不漏啊! 冰雪聪明,这句成语一定是为她而存在的! 宁楚真仰视着她,这丫头真的是越来越不尊重他了,居然当面就叫他笨蛋!不知当初,大侠长大侠短求他帮忙的那个人是谁咧! 那个时候的她,多么的可爱啊! 可是现在,那圆溜溜的眼睛又在转个不停呢,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宁楚真。” “嗯?”他懒洋洋地答。 “你可不能扔下我先跑哦,你要是先跑了,我就死定了,你就间接杀了一个人啊!” “杀人?他们也不过是抢你回去做少女乃女乃,你说得太夸张了吧……没准那样的日子很好过呢,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喂,你真的不能丢下我啊!”钱多多急了,“丢下我,我真的死定了!你可不要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讲良心啊,好歹我们也一起走了这么长时间,同甘共苦过啊——还有,你已经喝了我的血了,算是歃血为盟了!我们也算是好兄妹了,你可不能丢下我啊!” 天知道,被星月门那些人抓回去会有什么下场,没准扒层皮还是轻的! “……歃血为盟?”他,怎么不记得? “喏!”她举起几乎看不到伤痕的食指,“这样就算了。” 蓦地,山上那一抹人影几乎毫无防备地冲进大脑。 那夜,星光那么微弱,完全看不到他的脸,只是散发着淡淡桂花香的发丝拂过面颊,与体内奔涌着流出的血液之间的节奏,竟是那般的和谐美妙。 那是……一场梦吧? 是梦……吧? “宁楚真?” 钱多多小心翼翼地推他一下,他回过神,淡淡地一笑。 “我怎么觉得你心事重重的?”她奇怪地问。 似乎习惯了他大咧咧,口无遮拦那一面,这忽然出现的沉静,反而让她有些陌生。 “吸了血就算兄妹,那我和他岂不也算是兄弟了?”他想到她的话,喃喃道。当然,前提是,那不是一场梦的话。 唉,真的希望是一场梦……希望那个人没有什么传染病才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兄妹、兄弟的?” 宁楚真“嘿嘿”一笑,“没什么。可是,人家结拜不都是把两个人的血滴在酒里,然后跪在一起对天发誓什么的吗?” “反正是互喝血嘛,放不放酒道理都一样啦。” 说着,钱多多抓起他的手,狠狠地一口咬下去——颇有种让人怀疑是不是在报刚才说她不是美女之仇。 “喂喂喂,你干什么啊?” 推开她的头,宁楚真狼狈地看着她,她笑脸如花,唇的中央染着血迹。 “现在我们是兄妹了,发誓永远不许抛弃我——好了,血也喝了,誓也发了,我走了啊!”她笑容满面地挥手离开,不等他反应过来,头又从门缝钻进来。“兄长啊,不要睡得太死哦,走时我来叫你,你安眠吧。” “……” 完全没有讲话的权利,便被耍得团团转,看来,娘说他是假聪明这点,也是说对了。 不过,她也实在是太狡猾了,什么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他瞪着紧闭的房门,直到瞪得眼睛发疼,这才收回视线。举起被狠狠咬了一口的手指,他的眼珠子几乎没掉下来—— 怎么……别说血迹没有,就是一点些微的齿痕都没有! 他明明看到她唇上那艳丽的血点,明明有的…… 他再看,几乎将没被咬的那只手也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结果仍是一样。 是他看错了? 钱多多含笑望着他的一幕浮现在脑海,那抹血渍……陡然,画面变了,车厢内那暧昧的一幕,鲜血滑过他的喉咙,是从未有过的甜美滋润,似乎整个人都舒畅了…… 原来不是很厌恶血的吗,他这是怎么了? 自从上了一次山,似乎有些东西变了,他目前只知道这些。 早早被钱多多拉起来逃命,赶了将近一天的路,夕阳西下,染红了半天的云彩,宁楚真终于有机会坐倒在草地上,轻松地呼吸。 虽然前些天也是在逃,可是到了真正遇到危机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了紧张的感觉。或许这就是一直以来他想要追求的闯荡江湖的刺激感觉吧,非但没有抱头鼠窜的尴尬,反而颇有些兴奋。想想,这次的离家玩乐似乎是对了呢,至少,让他感受到了江湖,粗犷而豪气十足,没有师父口中的无稽嬉笑、父亲口中的深沉污蔑……他很快乐,至少,目前很快乐。 夕阳斜照,汩汩流动的水被染上了橘色,泛着晶莹的光,钱多多将脚插进水里,嘴角浅浅勾起笑,享受着寂静却温馨的一幕。落日的余晖散落在她身上,全身像是蒙上一层暖暖的光晕,眉梢眼角都让人感觉出属于夕阳的温柔。 那个她口中要她做十二房小妾的男人,是不是也看到了夕阳下惬意自得的她,便兴起了独占她的念头呢? 宁楚真望着她,若有所思。 “将脚泡在小河里好舒服呢,宁楚真,你不试一试吗?”钱多多侧回首看他,嘴角浅浅地勾起漂亮的弧度。 奇怪,平时并没有发现她有多美,可是为什么现在看上去,竟有种魅人之感……是因为夕阳的关系吗?他竟觉得有些耀眼。那张原本白女敕的脸蛋仿佛盖上了一层金沙,一双清澈的眸子却是亮得吓人,此时正含笑望着他,他的心偷偷地跳了两下,似乎理解了她口中那个男人如此追踪她,也并不是全然没有理由。 钱多多眼见着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脸上顿时觉得火辣辣的,慌乱地回过头,无比虔诚地看着眼前缓缓流动的河水。 一时间,世界上仿佛只剩下流水的声音。 清清干涩的喉咙,“那个……我们真的要去扬州吗?”宁楚真问。 “扬州?”钱多多顺手抓过他擦刀的手绢把脚擦干,“我们是去洛阳啊,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可是,早上从客栈出来,你不是对小二说要去扬州?”他还在想,她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银白的手链,不想去洛阳拿下去了呢。 钱多多慢悠悠地穿好鞋袜,铐在手上的银链互相摩擦形成悦耳的声音,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笑意盈盈,“这样讲当然是要甩开星月门的人呀。他们准会挨家客栈搜查,难保不会有人供出我们。我呢,就经他们的嘴,将星月门的人引开!” “你的心思还挺多。” “那是当然啊,要不然,在江湖上混这么久,早就被吃了。”在这样一个纷乱复杂的大环境,如果不动脑子保护自己,那么,脑袋可能就不保,这可是她从小得来的教训。 “你在江湖上混很久吗?”难道她真的不是乡下跑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丫头? “久到有我头发那么长了。”钱多多嬉笑,可是没有人能看出这嬉笑背后所有的辛酸,“你是好命投到了好人家,可是又有几个人能过上像你这样不愁吃不愁喝的生活啊?你啊,大少爷——” “你又知道我是大少爷了?!”宁楚真冷哼,听到由她口中说出略显讽刺的话,心里颇不舒服。 “就冲你这刁嘴也看得出不是小家小户了,还有啊,衣服都那么贵,吓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了。” 宁楚真忍不住笑了,“又没看到你舌头掉下来!” “那是因为我咽到肚子里,又长出来了。” “……说得可真恶心。” 钱多多挑眉,咧嘴一笑,并不言语。 太阳又向下沉了,天空染上了暗色,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绺飞扬的青丝横在眼前,宁楚真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凤眸微含笑意。 “多多,你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呢?” 很奇怪,他突然想知道她在没遇到他之前的生活,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那你呢,以前是怎样过的?”钱多多反问。 宁楚真认真地想她的问题,“每天都差不多,上学堂啦,和同学朋友们想点子找乐子,看看哪家的东西好吃、哪里好玩,再来就是听听师父讲以前江湖上的事……”能想到的差不多就是这些。 简而言之,就是吃喝玩乐。 “你还真幸福。”钱多多干笑,跟她想得差不多。 “我呢,其实也跟你差不多,只不过不用想着读书,就只是找乐子,看看哪家的东西好吃、哪家的东西好玩——当然,就只是看看而已……我记得小时候,胡同口有家烧饼卖得很好吃,馋了我一夏天,想想都流口水——” “饶饼?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她竟会喜欢这种东西? 钱多多撇嘴,“你知道什么啊——你都不知道后来我终于买下来是什么感觉,简直美死了,捧了大半天也不敢咬下第一口。那家的烧饼,真的是很好吃啊!”说着,还意犹未尽地舌忝舌忝嘴唇,好像光是说说也已经沾上了烧饼的香味,“都怪你,一说起烧饼,我又馋了!” “……”是她自己提的好不好。 “天快黑了,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住宿的地方才好。”钱多多忽然说。 “再坐会儿吧,这儿景色挺美的。” “去过那么多好玩的地方的你,竟然也会觉得这种小河流水美吗?” 宁楚真瞥她一眼,淡淡一笑,“其实,闯荡江湖比我想象中的好玩多了——或许是因为认识了你吧。” “你是没见过可怕丑恶的一面。”钱多多不以为然。 “说得你好像有多了解似的。” “至少比你了解吧。宁楚真,江湖其实一点儿也不好玩。” 紧接着,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如果不是身边只有她一人,他会以为这声叹息是多么沧桑的老人发出的,无奈中又隐隐透着嘲讽。就像是……他那只教了自己几招拳脚功夫的师父。 “你说话像个老太太。”宁楚真喃喃道。 “我会变成老太太。”钱多多说,“不过,那可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会有多久?” “我觉得会很久很久……” 突然,他很想看她很久很久以后,已经是老太太的样子。 又静了下来,这种寂静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即将形成完美圆形的月亮升上夜空。除了汩汩的水声,又多了零星的鸟叫声,间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钱多多偷偷地转头,那只男性的手在月光下白皙光滑,纤长的手指微动,向她伸近了些,似乎想要握上她的手。 “我想,”他轻咳一声,“就算你很老很老了,也会是个可爱的老太太……” “嗄!” 眼看着手就要握上了,忽然一声乌鸦叫吓得他立刻又缩回手。 “这该死的乌鸦!”宁楚真诅咒。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个时候叫! 再也忍不住,钱多多放声大笑,开始还顾及形象憋着,后来眼见着他一脸懊恼的神情,便再也控制不了地笑趴在了地上。 这个误打误撞来的大侠,未免太可爱了一些! 第3章(1) 终于回到了家乡,宁楚真原本打算第一时间带钱多多到家里住下,然后再安排其他事宜。可是,他完全模不透她的心思,大街上,她像第一次进城似的东瞅瞅西看看,甚至将他抛到了一边,理都不理,极其严重地打击他的自尊心。 “多多——”不知唤了多少次的名字,现在已经极其自然地从口中溜出,“到底要逛到什么时候?” “马上。”钱多多头也不回。 “我饿了,快点,我要回家吃饭,外面的东西难吃死了。”离家一趟终于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家厨子的手艺真的是相当好。 “知道了、知道了。第一次去你家,总得带点礼物才是吧。”虽然她自小没读过什么书,可是也知道礼尚往来这个道理,没理由避难到人家家里也两手空空的吧。 “前两天才听你嘀咕着没什么银子了,不是吗?” “现在有了。”他当她是在这儿看景儿呢! “……”她不会是想说那银子知道她缺钱,就自己蹦出来的吧? “哎哟、哎哟,对不住了,不是故意的!”钱多多一脸诚恳地向“不小心”撞到的一脸肥肉几乎将眼睛挤没的男子道歉,他一袭锦绿长袍,十根手指一根不落地都戴上了金戒指,完全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走路不带眼睛啊,要不是大爷在赌场赢了不少银子,今天绝对不会让你好看!就算是漂亮妞也一样,算你走运了。”他横了几眼,鼻孔朝天地一哼,一步三摇地走开。 “对不起这位公子,我不是故意的。”钱多多态度良好地认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没人留意到她瞬间离开的手再度缩回宽大的长袖中,碧青的颜色完美地掩饰了手上的银链,以及突然多出来的厚实钱袋。那人渐渐走远,她却仍望着那抹锦绿消失的方向,脸上笑意愈加浓厚。 买礼物的钱没道理让宁楚真出,适当的时候,她也应该自食其力。 好久没有活动手指了……感觉真的好爽! “多多。” “吓!”忽然在身后冒出来的宁楚真吓了她一跳,连忙跳开,“保持一定距离。” 宁楚真皱眉,嘴唇向下撇,神情十分不悦。当初还不是她黏上他,现在倒好,时刻想着让他离远点。人说过河拆桥,她过没过去那条河他是不知道,但拆桥的动作倒挺快。 钱多多看出他不高兴,尴尬地笑笑。 “那个,好多天没换衣服,有股味。” 听她这么说,他的脸上总算有点笑模样,“没关系——我没闻着。” 没闻着,是因为她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不让她闻着好不好!“总之,保持一定距离。”她自己都有点受不了这汗臭味了——老天,现在真想马上跳进河里洗它个三天三夜,呜,这帮该死的星月门,竟然拷上她的双手,让她连衣服都没法换……卑鄙无耻的小人,人面兽心的混蛋! “多多,还不走?”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真的好恐怖,宁楚真乖乖地退后三步,以策安全。 “嗯!”钱多多狠狠地答应,顺手抓过来一个路人—— “北门胡小兰铁匠铺怎么走?” 路人大骇,在确定她没有抢劫杀人意图后,极为详细地告诉了她地址,甚至胡小兰他家门前柳树下有几只虫子洞都一五一十地汇报。 “——你还要去哪?!” “胡小兰家啊。”钱多多理所当然地晃晃被长长袖子遮住的蜷缩在一起的两只手,“你不会是要我这样去见你父母吧?很难过哦。” “又有什么关系,我爹娘都是极善良的人,才不会小看你……总之,我告诉你,快一点,我饿得要死了!” 一饿脾气就上来了,钱多多扬起阳光般灿烂温煦的笑容,不与他计较。 “好的。” 眼看着宁楚真越来越黑的脸,钱多多由衷地希望自己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然最好——他将那张臭脸转到她看不到的一面,而不是正对着她,像是控诉她不给他吃饭似的目光紧盯着她。 “咳、咳。”她掩饰地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个见底。 “抱歉,你们再等一下,我师父应该很快会回来。”挑开帘子,一个十分清秀的男孩子不知第几次这样讲,“他只要在赌坊输干净了,就会马上回来……看来今天师父手气不错,一天了还没输干净。”他腼腆一笑,“不过你们不要以为师父是赌鬼,只有每月初一他才赌一次的,因为他在师娘临死前发过誓。” 钱多多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对着宁楚真的臭脸时她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女敕,却又唠叨地说个不停的少年有多可爱。 “是我们来得不凑巧。”她笑道。 怎么才算凑巧? “那我们就改天再来,我饿死了。”宁楚真没好气地道,他一定是快死了,居然将近半个月没吃东西依然生龙活虎…… 少年脸一红,“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准备饭菜,白白让你们等了一下午,真的过意不去,我现在马上去做。” “不必!” “呃……他的意思是不用了,谢谢……他比较挑嘴。”钱多多解释,看来宁楚真这次是真的发火了,“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好了。” “可是,师父应该马上就——”被宁楚真狠狠一瞪,少年立时咽下挽留的话,乖乖地让出一条道让他们走。 才挑起帘子,就见一个高瘦的男子没精打采地站在外屋,一脸的呆滞,见他们出来,也只是瞥了一眼,再没有任何反应。 “师父,你怎么才回来!”少年跑到前边,埋怨地道,“又输光了吧?不输光你是不打算回来的,就算艳儿姐姐嫁出去了,没人管你了,你也不能总把辛苦赚来的银子,一天就全送给堵坊啊——” “你可真唠叨。” “唠叨你还不听呢——师父,这两位等了你好久了,快招呼吧,我在他们又不肯说。” 胡小兰挑一挑眼皮,“什么事儿非得等我啊,这铁匠铺你不都全权处理了?” “我哪知道。”少年仿佛来了脾气,冷哼一声走了出去,摆明不管这档子事。 钱多多上前,手抬起,将银晃晃的链子摊在他眼前,“胡大师,我这链子可全靠你了。” “什么链子啊——”话音还未落,原本木呆呆的眼睛立时染上了神采,激动地上前一把抓住链子,眼泪都快喷出来。 “银龙!” “大师认得?”听他叫出名字,钱多多心情一片光明,他知道,应该会有办法吧? 胡小兰翻翻白眼,原本方正的脸因出现这种表情怎么看怎么滑稽,“这是我祖父的祖父造的,我怎么会不清楚?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这是多么稀罕的宝贝啊,从他十几岁在图谱上看到过,就念念不忘,一直想见而未得见,没想到今日有幸终于让他看见实物,果然……漂亮! “那大师能不能帮我把它弄下去?” “你不会是想把它毁了吧?它可是多么珍贵的宝贝啊。” 胡小兰抬眼看看她,手却并未离开须臾,对于她是怎么被拷住一事漠不关心,反倒很宝贝银龙。 “再珍贵的宝贝,套在手上也不会很满意吧。” “我如果帮你弄开这个,得有一个条件——把这银龙送我!” 钱多多一怔,“大师的意思是——” “我想别的办法将它自你手上解开,不过,从此银龙得归我。” 原来是想将银龙据为己有,钱多多嗤笑,“好吧,我也不想把这东西带在身上,可是,多久才能解开,太长的时间我可等不了。” “虽然这是我祖父的祖父造的,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开……不过,嗯……我徒弟能开,呃,各种锁。我叫他来好了,应该不会太久吧,应该。”胡小兰欢天喜地地跑出去,又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他可能出去买菜去了,你们再等等——” “什么?!” 第3章(2) 胡小兰被宁楚真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个哆嗦,“那个,很快就回来的,我这离菜市很近……” “不能等,我饿死了,我要饿死啦!” “我看我们还是改天再来吧。”钱多多忍住笑,她恐怕再不走,宁楚真真的会坐到地上耍赖了。以前看过小孩买不到自己喜欢的玩具就赖在地上打滚,没想到现在这么大的一个人,竟也会因为饿得受不了就闹脾气。 不过,话说回来,真不知他是怎么了,竟然从他们相遇就没见过他吃了一口东西。 其实她有些怀疑他偷偷地买好东西自己吃了。 “那,你一定要来啊。”胡小兰极为舍不得地拉住她,像是要十八相送。 “我会的。”钱多多干笑,就算他不想解,她还是要来呢,可不想一辈子铐着它过活! 宁楚真和钱多多买了几件上得了台面的礼物就兴冲冲地直奔宁家大宅去了,只是,她想了很多初次见面的情景,就是没料到会是如此—— 数十家丁将他们大范围地圈住,严阵以待,谨防着捧着精致大刀的宁楚真再上前一步。 “快叫祝管家出来,快让他出来……竟敢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杀了他!” “这里是李府,麻烦您看清楚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李府’,虽然我不识字,可是在我当门卫之前,就已经很清楚在为哪位主子卖命了!”家丁嗤笑,“不会是哪里跑来的疯子吧。” “不要再说了,你快走吧,洛阳李府可不是谁说来闹就能闹的,再纠缠下去,我们可不客气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不客气!我不会记错的!我自己的家怎么会认错!我一天进出十来次,怎么会记错?” “宁楚真!”钱多多担心地握上他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 她感受到了,那强硬的态度下隐藏的恐惧,只是,为什么会这样? “我查出谁想出这么恶劣的玩笑,我一定不放过他!一定会杀了他!”他气极拔刀,围住他的家丁都是一惊。 “‘残刀’?!” 难道这个看上去像是个富家公子的少年便是近来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手持一把残缺之刀行侠仗义的少侠?是啊,据说他的身边也是跟有一位青衣少女的。这一对组合,与传说相符呢! “什么残刀!”这些家伙竟敢嫌他这把刀破? “原来是‘残刀’少侠。”就在宁楚真皱眉,正欲冲进去的时候,从大门里走出一位四十来岁的白衣男子,清凉的声音毫无生气,一张斯文的脸上若不是斜着长长的一道疤,也算得上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若在平时,被人称呼为少侠,宁楚真不知会有多乐呢,不过此时的他,自是没有心情顾及这些无谓的称呼,他的家…… “少侠,这里的确是洛阳李府——富甲一方的李府,就算是街间随便走的一个小孩也不会不知道这里。而我,正是这一家的管家慕容释。”他继续道,脸上仍旧是没有任何表情,“十八年前,这里的确是宁府,不过,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十、十八年?” “不错。”慕容释点头,“二十年前,宁家独子宁楚真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终于放弃寻找希望的宁家二老在第二年撒手西归,将全部产业留给了远方的侄子,是那个侄子将宅子卖与李府——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对于宁楚真在外的言语,他倒也听前去报告的人讲了,略知一二。 “……不可能。”宁楚真心神俱乱。 “你是说,宁楚真失踪了二十年?他的父母……死了?”钱多多吃惊不小,他的确自称是宁楚真没错,可是,怎么会发生这么无稽的事?他竟在二十年前失了踪?他,不是今年才二十岁的吗? “是的,二十年前。”他淡淡地道,“不管少侠是谁,这里现在是李府,不容他人捣乱。我家主人不在,恕在下不能请您进去。”说完,转身吩咐一句便又自顾地走进了府门—— “你们招呼‘残刀’少侠吧。” “宁……”钱多多看着他,俊美的脸上一片灰败,身体渐渐月兑离她的手臂,无助地跌坐到地上。 “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有人开我玩笑,马朋他们总是爱开玩笑,一定是他们……”可是,从进入洛阳城他就隐隐觉着不对劲,之前不止去过一次的茶楼、饭馆不见了,换了招牌,改了行当……他就觉得不对,可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失踪了二十年,二十年……记忆究竟出现了什么偏差? 听他这么说,钱多多身体一僵。 他的确曾经提过马朋,当时她说他和仇家比剑时掉在河里淹死了,他还笑说是同名同姓。 “你说的马朋,是陕西马家吗?马朋的父亲一对判官笔打遍陕西无敌手?”她颤着声音问,真的希望他摇头否认。 他如果真的是宁家的宁楚真,那么……这算怎么回事? “马……大志。” 是他! 他们自始至终说的都是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却在他的记忆里仍然鲜活的马朋! 钱多多倒抽一口气,“他、他死了。死的时候四十二岁。” 宁楚真头痛欲裂,脑中一片混乱。一定是哪里错了,一定是的…… “宁楚真。”钱多多失去重力般地坐到他脚边,担心地看着他。他在承受着痛苦,可是她能做到的只是一直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天黑了,李府的灯笼已经有人悄悄地换上。 围着的家丁见他只是坐在地上,没有任何的攻击意向,也就散了。渐渐地风起了,吹动钱多多青色的裙角。她叹息着,轻轻地握上他微微颤抖的手。 终于等到他坐累了,坐乏了,钱多多才扶着他找了最近的一家客栈住了进去。直到坐到房间窄小的板凳上,他仍是一副没回过神来的呆滞表情。 一路相伴以来,他都是一副没心机,又不谙世事的公子哥模样,虽然有些娇气与傻气,可是却是个快乐的人。她从不曾见他这般的难过、这般的无助,一时竟是不知怎样安慰。其实,一直以来她都一个人惯了,哪里真的会安慰什么人呢。那是成天泡在福罐里的人做的事,像她这种每日为生计奔波,不知哪天会饿死的人,是没有理由,也没有心情做这种事的。 可是,为什么见他这样,她会这么难过? “我叫小二送点吃的上来,你先吃点,然后就休息吧……明天,所有的事等明天再说。” 叹口气,她起身离开,走进他对面的房间。 他的房间一直亮着,她也就燃着蜡烛,坐着、望着。 直到天亮,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睡了。 第4章(1) “笨蛋,到底跑哪去了?”街头,钱多多叹气自语。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才发现宁楚真不见了,她连脸都没顾上洗就赶紧跑出来找人,不只到宁府——不,应该是李府,就是整个洛阳城,不说全找遍,一半也算差不多了,可偏偏就是不见他的人影。 夕阳将落,余晖将少女娇小的身影拉长,晃动着离去的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他是想这样消失不见吗? 昨日少年俊朗容颜显现的惊惶失措又浮现在眼前,心头莫名地一痛。 以前,她是想着如何赖着他保护自己,可是现在,她只想着他这样离开,心里会有多难过、多无助。他难过的时候,她想在他身边,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不管那件事有多么离奇诡异。 “宁楚真。”她再叹。 最后一次回头,眼前掠过策马急驰而过的人影,急忙转回头,挤进围观斗鸡的人群。 星月门的人,他们终于找上来了。 难道她故意露出要去扬州的口风没有迷惑住他们?看来,星月门的人也不很笨嘛——其实,她又哪里知道是店小二见她和宁楚真行侠仗义救了那个姑娘,为了不让他们被抓住而故意说了相反的方向,没想到……误打误撞倒真的追了上来。 钱多多小心翼翼地侧回身,见人都没有了踪影,这才长出一口气,加快脚步跑回客栈。才推开房门,就见本以为失踪了的宁楚真正坐在她的房间。 笑容还来不及绽开,就被他沉重的目光压下,连心里都难过了起来。 她踱步到他身边坐下,轻声道:“你去哪儿了?” 宁楚真深呼口气,“我、我……去找以前认识的朋友,他们、他们都老了……真的老了,他们还以为我是——我自己的儿子。”他说,忽然出现了鼻音,看着她握上来的手,像是从那只凉凉的手上找到了温暖。 “你去找他们了?”这一去,是完全否定了他。 “陈家的小姐听说都已经嫁人了,”他苦笑,“孩子都快有我这么大了,我……” 钱多多看着他,蓄在凤眸中的泪就那么流下来,掉在她的手上,温温的。她第一次看一个男人流眼泪,原来,感觉竟是那么压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也想哭的,可是眼睛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泪水怎么也流不出来。 “我好害怕,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多多、多多,我是不是在做梦啊?你掐我一下吧……我自己掐了好多下,怎么不疼呢,是做梦吧?” 他抱住她,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一个月前还跟我爹吵了一架——以后我再也不和爹吵了,我一定会听话,乖乖地去考个状元回来,不再整天只想着闯江湖了……” “宁楚真,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可是,我会陪着你的。” 直到听见浓浓的鼻音,钱多多这才知道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你真的会陪着我?” “嗯。”她重重地点头,“一定!” “……如果我醒了,你就跟我一起醒来,好不好?” 就这样,他拥着她,一直到天完全黑了,也没有察觉。 很长的时间内,只有两人彼此的心跳。 “多多,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宁楚真的声音透着沙哑,真的是……太奇怪了,他的心跳得好厉害,不,不只心,好像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蓦地,那身上带着淡淡桂花香的男子出现在脑海,飞扬的发扫到他的脖子,痒痒的,然后……身体一阵战栗。 宁楚真停止了哭泣,泪珠仍挂在脸上,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拨开垂在颈间的发丝,像是被魅惑般,不自知地露出邪魅的笑,嘴唇渐渐贴近…… “我也觉得有些怪,好晕……”说着,钱多多头一垂,倒在他的怀里。 没有管她不寻常的反应,宁楚真张开嘴,两颗利牙骤然冒出,就在牙齿即将插入钱多多白女敕女敕的脖子时,有人推门而入—— “这回看你个小丫头还不——咦,还有一个没倒?” 凭借着客栈外高高挂起的灯笼斜射入的光,来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暧昧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男的显然没有被迷晕,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们是谁——多多?多多,你怎么了?”宁楚真莫名其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他在干什么? “还不动手!”由窗外飞进来五六个人。 “这小子没中迷药!” “早就说了不必如此,怎么做还不都是一样!” “你们是谁?”宁楚真明知故问,青衣的,是抢钱多多做十二房小妾的吧? 一位看着年长的男子迈近一步,“你将这丫头交给我们,我们两不相干。” “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 “那就怪不得我们了。”几个人默契十足地提着剑刺上来,宁楚真松开钱多多,抽出摆在桌上的刀。可惜挡了左边的一剑,挡不住右边的一剑,手臂已被划了个大口,他反手当胸就是一刀,鲜血喷出落在他的脸上。 胸口火一样的东西像要爆发一般,凤眸闪着暗红色的光。嘴角轻扬,一笑间,距离最近的一个人已被他一刀劈成两半,喷出的血散落在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宁楚真一脸的鲜血,可是,却像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一般,绽开血红的笑。 “你……”所有人吓得胆寒,并不是所有人都怕死,可是这种死法…… 宁楚真长臂一伸,拉过距离最近的人,低头狠狠地咬下,对于耳边的惨叫似乎充耳不闻。 “魔、魔魔魔魔魔……鬼!” 宁楚真右手一掷,大刀贯穿青衣人胸膛,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倒在地上,眼珠子几乎瞪掉地上。这时,能跑的早已使出吃女乃的劲跑了,只剩一个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躲在墙角。 “……” 他走近的每一步,仿佛便是死神的钟声敲了一下。 “我真的……饿了。” 晌午,太阳正当头,一丝风也没有,矮屋前的柳树了无生气地垂着。 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床上姑娘的脸上,像被分割了无数块。 “她怎么还不醒?”外屋有人问。 “可能迷药下得太多了吧。” “……往来客栈的命案跟她有关吧?你看送她来的那个男的,脸上身上还都是血呢,将人晾到这儿就没影儿了。” “谁知道呢,我们可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要我的银龙就够了。” “……好像,那个银什么龙什么的是我为你打开的。” “你是我徒弟嘛,你的不就是我的。” “……” 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钱多多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房间简陋得只有一张床和摆在正中的破旧的桌子、椅子,再来,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幅财神爷的画片—— 很破的房子,可是她记得这里,胡小兰的家。 江湖传言由他手制出的武器万金难求,只是不知为何沦落至此,住在这样的房中。不过,光是看脸也知道他有多古怪,没准就是爱住这种四壁空空的地方吧。 她怎么会在这儿?记忆中,她不是应该和宁楚真在一起吗? 他抱着她,可她——晕倒了,是迷药,那股淡淡的香味她还记得。 她“腾”地坐了起来,抬起左右两臂紧张地闻身上的气味,老天,她已经近半个月没洗过澡没换过衣服了,他抱着她——这些天她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就是为了不想他闻到身上的酸臭味,结果……还是难逃“一死”。 “你醒啦?”胡小兰一脸灿烂笑容,这个笑容自从他得到银龙就没下过他的脸。 屋里面左一声右一声的申吟让他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果然,进来就看到她五官都快挤到一起,满脸的懊悔。 她不是答应把银龙给他了吧? “说好了啊,你早答应我了,帮你把银龙解开,它就归我了,怎么样我也是不会还给你的啦!” “银龙?”钱多多抬手,果然上面已经没有任何桎梏。 “……我怎么会在这里?宁楚真呢?”她终于回过神。 “宁楚真是上回和你一起来的少年?他把你放在这儿就走了,还请我照顾你——银龙我是不会还你的。” “他呢?去哪儿了?他说了吗?” “银——” “我又没说要!”钱多多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宁楚真去哪儿了!还有,他有没有受伤?” 胡小兰一听她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悠闲地跷起了二郎腿,抓起破桌子上面的破茶壶,对嘴喝了一口,“他有没有受伤我是不知道啦,反正他满身、满脸是血。” “……怎么会这样?!”钱多多“腾”地跳到地上,跑到他面前,连鞋都忘了穿,“你说他满身满脸是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那个样子你怎么能就那么让他走了呢?” “我为什么不能让他走?”胡小兰推开她,“你挡着阳光了。” “可是他、他能上哪儿去啊,他都没有家了……”是啊,胡小兰凭什么不让他走?又凭什么帮着她拦住他—— 帮着她?是啊,是帮她,她想在他身边。 “你也不用这么失魂落魄,谁离开谁都能活。对了,刚才有个人来找你。”胡小兰漫不经心地说。 “找我?”什么人能到胡小兰这儿来找她?“谁?” “我!” 屋外传来男人浑厚的声音,紧接着,人已经大步走了起来。他身着藏蓝色的长衫,眉间一颗朱砂痣,三分正气,却有七分邪气。 一见他,钱多多倒退了两步。她认识他,他是雇她去偷珠子的那个胖子的同伙,这么快找上门来了?! “姑娘,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其实,我也一直想找你们的,不过,你也知道星月门一样在追我。” 钱多多苦笑,退回到床边,将鞋穿上。阳光分明照在背上,她却感觉有丝阴冷,“客栈里,放迷药的……是你们?”原本她以为是星月门,可是现在他们也出现了,她反而拿不定主意。 如果是他们,那么宁楚真现在在哪儿? 蓝衫男子目送胡小兰关上房门,坐到他原来坐的位置,“我还没小人到要放迷药的程度。” “姑娘想找我们?那可真是难得,当初,难道不是姑娘私吞了交易,甩开我们的人吗?姑娘难道有个同样相貌的双生姐妹,是我不知的?”他一笑,钱多多更冷了,“我们也不多废话了,把珠子交出来,我还是会把约定的银子给你——要知道,是你背信弃义在先,我这样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他都怀疑这么仁慈的事是不是他做的。 “当然,我当然会给你。可是你不会以为我这么傻吧,这么多人追杀,我还将它带在身上?” “把眼睛放端正了,不要想找机会溜出去,我会放暗器的。” “……”她这算不算逃出狼窝又进虎穴? “再见。” “有空来串门。” “不送了。” “你们这对见死不救的师徒!”钱多多咬牙,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师徒不帮忙不说,竟然还一脸幸灾乐祸地在门内恭送她——和挟持她的他! “还没严重到死的地步。”蓝衣人淡淡的神情,“所以,也不算见死不救。” “……差不多了。” “差很多,你还有呼吸。” 钱多多瞥了他一眼,立刻屏住了呼吸。 “不要耍了。”蓝衣人有点头痛。 “我没有耍,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呼吸,也还是活着。” “所以,差很多。” 被他绕进去了。 “我们就要骑着它去许城?!”钱多多不满地指着面前高大的白马,“它是很好看没错,可你不能要我和你共乘一骑吧?好歹我也是个女的,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和你坐在同一匹马上!” “那你是说你想和星月门的人同乘一骑?” “哈!”钱多多嗤笑,“都是你在说,什么星月门,我怎么连根毛都没看见?星月门的人在哪儿啊?!” “那儿。” 像是回应她的问话,一时之间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二十来个袖口绣着星月的男人,个个手中提着剑,提防地看着——不是他们,是四周。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守在外面却不进去捉你,但,如你所见,他们真的在。” “……就当我没问,你们……还是消失吧。”钱多多垂头丧气地道。 “这个男的都能把她劫走,我们应该也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 “还是小心一点好。” 钱多多和蓝衣人面面相觑。 “他们要小心谁?”她问。 “应该不是我。” “小子!”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挥剑,扯着脖子喊,“这丫头你不能带走,她是我们的——宝珠也是我们的,赶紧交出来,不然我们杀你们个干干净净!” “她,我是不会给的。”蓝衣人口气淡淡的,可态度却很强势。 “由不得你!上,兄弟们,那男的不在!” “呼——”不再是远距离喊话,星月门的人全都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那男的怎么会不在呢?” 第4章(2) 钱多多微笑,那个男的——难道是指宁楚真吗?一直在她身边的就只有他啊——虽然不知他跑哪去了,可看这帮人的模样分明对他很是忌惮……是他手又滑了,不小心伤到谁了吗? 最近看他拿刀还以为挺顺手了呢…… 她强迫自己的思维不要在宁楚真的事情上打转,“他是我的义兄,妹妹有难,兄长当然不会不管——他呢,不过是出去帮我买烧饼去了,马上就会回来,你们可不要想乘机伤害到我,否则……嘿嘿,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们守在这里一天了,他早走了,你别想吓唬人!”有人吞了吞口水。 丙然是在忌惮宁楚真……尽避她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可令人忌惮的。 “哦?不信我的话那就试试啊,不说我旁边这位相貌英俊、气质高雅、文武双全的大侠会不会答应你企图‘染指’我的意图,就算是我那位绝无仅有的义兄,也会马上跑过来教训你的。”钱多多深知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个道理,拍足了蓝衣人的马屁。 只是,看他那副样子,有拍与没拍是一样的……丝毫不见感动。 “你就唬人吧!我就不信他整天守在你身边,赶快把宝珠交出来!”有人一边说一边剑已经刺出。 钱多多只觉人影一闪,蓝衣人已经挡在她身前,中指和食指紧紧地夹住了剑身。 就只一瞬间,星月门众人愣神的工夫,从更远处的树上蹿出五六个人,在蓝衣人后面停下,显然是他们一方的。 “……”这场景好熟悉,钱多多不禁一笑,就在半个多月前,这两帮人也是这样对峙的,就为了一个破珠子!只是现在不同的是,她已经没心情再和他们周旋下去了,就是为了这么个只值千两的珠子……虽然在别人看来,那珠子比她值钱得多,但对于她自己而言,命可比它值钱多了。 “嗨,大家听我说,你们不就是想要那珠子吗?我给你们,不要再——” 她很想继续说下去,可是,已经缠斗在一起的双方根本没有人在听。 她来回看看分别被两方人拉住的手,忽然觉得很悲哀……这帮没有礼数的家伙,竟随便抓她这个云英未嫁的姑娘的小手! “宁楚真,你这个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真的不管我了吗?还发誓什么不会抛下我,永远在我身边,都是骗人的鬼话,早知道就不相信你,相信你的鬼话却叫我落到这步田地,被人像猪肉一样扯来扯去,宁楚真,宁、宁楚真!” 她借由自言自语地数落宁楚真的不是,发泄被撕扯的不满,没想到的是,被她这么一念,竟真的念出他来。 此时,她的样子一定很傻,她想。张大的嘴巴足够塞进一只小鸟。 很奇怪,明明他只是站在那儿,可是她却感觉阳光似乎停滞了,四周卷起了阴冷的风,星月门的人都像是吞进了苍蝇似的,脸色极为难看,更古怪的是,他们竟集体向后退了十步不止。 就这样,他们僵硬地与蓝衣人一方对峙。 钱多多有种感觉,如果宁楚真不站在中间的话,星月门的人大概会表现得凶狠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跑也跑不了。 “兄啊,你终于出来了。” “我不会让你们动她的。”宁楚真面无表情地对着星月门的人。 “我、我、我、我……们,也不想动、动她……可是她、她、她、她……拿了我们星、星、星……月门的……宝、宝、宝物——” 宁楚真看向钱多多,他记得当初她说是那些人要抢她做十二房小妾。 "“兄啊,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的。”她冲他甜甜一笑,然后舒了口气,转向星月门众人,“其实呢,刚才我就已经说了,可以把那颗破珠子给你们,可是,是你们不听我的嘛。”" “姑娘!”蓝衣人皱眉,这个结果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的。 “为了这颗珠子,我可是吃了不少苦了,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遇到你们算我倒霉——喂,松手!我给你们拿那颗珠子!”钱多多甩开至今拉着她不放的蓝衣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在诡异的安静下,解开了辫子。 众人莫名其妙地盯着她,只见她伸手在头上的发髻掏了半天,终于……将一颗绯红色的珠子掏了出来。 钱多多咧嘴一笑,看到两帮人几乎晕倒的表情,终于也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安慰。不过,也难怪,这些人天涯海角地追她,整日在想怎么将宝珠的去向挖出来,谁又想到她会带在身上呢! 她免不了得意洋洋,可是看到宁楚真阴沉着脸,一丝笑容也没有,她不禁也丢失了好心情。 是因为她欺骗了他吧。 “我把这个交出去,我们就两清了,不要再找我喽——”眼见着蓝衣人眼中凶光一闪,钱多多打了个寒战,瞬间将手臂转了方向,珠子安然无恙地丢到蓝衣人手中。他握住珠子,指缝间隐隐透出红光,像是确认了是真品,冰冷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星月门明显很是忌惮宁楚真,如果没有必要不会招惹他,那么,将宝珠交给来历不明的蓝衣人,应该是较为保险的吧? “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钱多多状似轻松地一笑。 蓝衣人瞟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她,“这是约定好的酬劳。” “……”小气鬼,竟然真的只给了她二十两。 “竟然……给了他们。”星月门众人看了看有吃人恶魔护在一边的钱多多,又看了看飞身离去的蓝衣人,权衡之下还是决定暂不追究她偷了他们宝物一事,愤愤地追蓝衣人而去。 蓝天下,微风吹拂,吹不散盛夏的闷热。 适才喧闹的街道已然恢复往日的平静,钱多多望着远远站在柳树下的宁楚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毕竟没有离她而去。 “宁楚真,我今天才发现你究竟有多帅!” 她笑着,想要走近他,却看到他突然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束起的黑发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度,肩上的阳光与他身上沉郁的黑色锦缎格格不入。 没理由地心惊,钱多多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走怎么不叫我啊?”她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着。 宁楚真低头,没有转身看她。 “我们到这里就分开吧,你已经没有事了,我也、我也……没有事了。” “你在怪我骗了你吗?对不起,我、我只是怕说出了真相,你会不管我——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宁楚真,对不起,你不会真的怪我吧?”钱多多摇着他的胳膊,不知为什么,看不到他的笑容,她就觉得好紧张。 “宁楚真、少侠、兄啊——” “我没有怪你。”宁楚真打断她一声比一声更甜的称呼,“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分开了。” “为什么要分开?”钱多多气极地抽回挽在他胳膊上的手,“你不是说不会抛弃我吗?你答应过我的!” 没有说话,宁楚真迈开沉重的脚步。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个小偷,配不上你这个身份高贵的朋友,可是我也不想啊,你以为我愿意当小偷吗?我也不想啊……我很小就被爹娘扔了,不跟着老爹又偷又抢的,我又能怎么生活……说什么不会离开我,都是骗人的鬼话!前两天还抱着人家哭,现在翻脸就不认人。还说要我陪着你,你……我是小偷就不能陪着你了吗?我是小偷就活该让你抛弃啊!宁楚真,你这个混蛋!”钱多多开始时只是想装装样子骗宁楚真留下来,故意掉了几滴眼泪,可是说着说着,想到他真的要离开她,再也见不着面,心里又酸又痛,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停不下来。 宁楚真握紧拳头,极力克制着想要上前抱住她安慰的念头,可是终究还是不忍心地回头,只见她披头散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极为狼狈,不禁重重地一叹。 “我真的不是因为怪你才要分开。”他承认,在得知她骗他的一瞬间,心里的确不舒服,但,的确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钱多多抬起袖子抹抹眼泪,“虽然你这么说,可是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多多,就相信我这一次吧。” “不,你的话不值得我相信!” 宁楚真苦笑,她这么以为未尝不是好事,“你就当做我是在骗你吧。”说着,他转过身。 “宁楚真……”他等了一会儿,才听到背后浓浓的鼻音,“你讨厌我吗?” “不是。” “厌恶我?” “不是。” “瞧不起我?” “不是……多多,不要问了,分开来说,对你更好。”宁楚真说,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就在前一夜,如果不是星月门的人突然来袭,他大概已经像对待那些人一样,吸干了她的血——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几乎崩裂。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突然变成了吸血的妖怪?!虽然事后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他忘不了当时心头难以言喻的快感,当那些鲜血顺着喉咙流入体内,他清楚地了解到他对鲜血的渴望…… 他不要她死,更无法接受是自己将她杀死。 “你怎么了?”钱多多忘记了哭,怔怔地看着他,由他紧绷的脊背可以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 “……我没事。” 钱多多慢慢走近他,将他痛苦的表情尽收眼底。 “宁楚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究竟怎么了?受伤了吗?” 如果受了伤,也许他会感觉稍微好一点吧。 宁楚真躲开她关切的视线,他明明记得被星月门的人砍了一刀的。可是把她送到胡小兰这儿以后,他月兑下衣服看过,竟然一丝伤痕也没有……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怪物?! “我都说了没有——你快点离开洛阳吧,这里……不安全。” 客栈里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官府似乎正在极力地搜寻他们。虽然那件事与她无关,却也被牵连了进来。 “珠子已经不在我身上了,我想,我应该安全了……尽避他们知道了你不在我身边,可能会回来教训我,不过,你不用担心了,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来说,你做得已经相当足够了。谢谢你,宁楚真——我是真心的。” “你——” “我会永远记得你。” 是错觉吗?他觉得这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 她继续道:“会记得……你这位救命恩人。” 知了的叫声更频繁了,她动用了极大的耐力才克制住将整条街的树全部烧光的冲动。 天气闷热,如果烧起火,会更加热的。她自我安慰,也许一会儿她会去将全城的毒药全偷来,毒死这些恼人的知了—— “我们一起走吧。”宁楚真的话打断她继续残杀知了的妄想,“至少,到下个镇。” 第5章(1) 深夜,月光如水,毫不吝啬地洒进破庙。枯草堆上躺着一袭黑衣的男子,脸隐在黑暗中,呼吸平缓,不知是否真的入睡。钱多多靠坐在破旧的窗旁,沐浴在月光下的她,看上去比白日多了份娴静。 他说,至少到下个镇才分开。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走得比往常慢,没有雇马车,只靠着双脚,一天走不了几里路。可是他们还是继续走,过了一个镇,又过了一个镇,现在他们已经走过了两个镇了,明天,就要到下一镇。 每次走到镇前的一天,她的心情难免忐忑。 她问他,为什么要分开,可是他不回答,再追问下去,他就摆出一张臭脸,反倒像是她要甩掉他,而不是他抛弃她。 一镇又一镇地走过,到现在还没有分开,她是不是可以认为他也是不想和她分开的呢?但又为什么非要和她分道扬镳不可?自从他们到了洛阳之后,很多事好像都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的,开心的时候大笑,不开心的时候乱发脾气,现在的他,似乎有了不想告诉她的秘密,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不过,她故意逗弄他的时候,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耍起脾气来。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可以看到他耍脾气,也能让自己这么高兴。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喜欢被虐待的倾向。 是因为他的生命消失了二十年,才变得如此消沉吗? 转过头去看他,她不禁叹了口气。 不分开,不可以吗? “你还不休息吗,夜已经深了?”黑暗中,传来他略显低沉的声音,“明天——” “明天我想去买身衣裳,上个镇子都没有好看的衣裳。”钱多多侧转过身体,看着黑暗中的他,“你陪我去选好不好?我看你穿的衣服都特别好看。” 她不想听到“明天”这两个字。 良久,他才回应:“好。” “宁楚真,其实……嗯,你以后想去哪儿?”她忽然问。 “去哪儿?” 钱多多歪着头看他,“总要有个停下来的地方,不是吗?”他的家没有了,他以后要怎么办呢? “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也许……唉,我也不知道呢,以前总是想闯荡江湖,现在看来,真的要在江湖上过生活了。” 钱多多一听,来了兴趣。 “你要当游侠吗?” “什么是游侠?” “呃,可能是指到处游荡的大侠吧。”她也不是很清楚呢。 宁楚真微微皱眉,两手交叉枕在脑下,“嗯,到处游荡倒是蛮像的,不过,大侠就——唉,早知道好好练武了。” “你已经是大侠了。”钱多多笑道,“就算不是大侠,也是少侠,在路上我们不是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传闻嘛,别人都称呼你是‘残刀’少侠,专门锄强扶弱,劫富济贫——” “我没有打劫。”宁楚真申辩。 “传闻总是有失实之处,不要放在心上嘛,只要听好的一面就行了。” “但,他们说的真的是我吗?”他怀疑。 “当然是你啊,”她十分肯定,“扛着一把破刀,身边跟着一位漂亮的红颜知己——漂亮的红颜知己,说的不就是我嘛,呵!再说,都指名道姓说是你宁楚真的,怎么会有错呢?” “我真的就成了少侠了吗?我好像没做过什么让别人记住我的事吧?”难道江湖成名是这么容易的吗?以前听师父说,不知有多难呢。 “怎么没有啊,你因为衣服被弄脏了,打退了高利贷的人逼良为娼;因为新买的鞋被踩了,赶跑了想要打劫路人的强盗;还有,拿刀不小心掉在地上,砸碎了老头的脚骨,阻止了他的自杀,让家人接他回家享清福;银票被偷的时候,你追上去不小心撞死了一匹马,因而救了一个差点命丧马下的小女孩的命……还有好多。” 宁楚真有点被打击到地长叹一声,他可以理解为她在安慰他吧,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丝骄傲?“你说的都是巧合。”“可是,你确实做了一些事,帮到了一些人。”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江湖就是这样啊,不要想太多了。”钱多多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起身从破烂不堪的窗户下伸出半个头,外面悦耳的虫叫声仍在继续,风吹过,从不远处飘来淡淡的青草味,“……你也帮助过穷人家的孩子,给钱让他们去看病啊、学习啊什么的,虽然那些都不被别人所知,但……我知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她知道,他竟觉得心里暖烘烘的,隐在暗处的嘴角扬起了弧度。 “宁楚真,其实,我有件事情想不通哦。”钱多多不管不顾地趴在了满是灰尘的窗沿上,享受着夜风拂面的清爽。 “别趴在那儿,衣服都脏了。”宁楚真提醒她。 “没关系啦,反正明天就要去买新衣裳了。”明天,她一定要买几件漂亮华丽的衣服,再不让别人把她说成是他的小苞班! “脏鬼。” 钱多多笑了,只是那样的笑声在夜里有些许的恐怖。 “我是脏鬼……记得,以后的衣服自己洗。” 一句话,顿时让他没了声音。 “唉,真不知道没了我,你可怎么办,连衣服也洗不好。”慢悠悠地,又传来她得意洋洋的笑声。 “买新衣服就是了。”他不服气地道。 “是哦,平均三天就得换一套,我倒要看看你的银子够买多少衣服。” 宁楚真无语,的确是,从小在爹娘溺爱下长大的他,完全没有独自在江湖生存的能力。但,除了独自生存,他又能怎样呢?变成了怪物的他,再也不会有人愿意与他在一起的。口口声声说着不要分开的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大概也会离他而去吧。 好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钱多多转回头看他的方向,“生气了?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以前你都会直接骂回我的。” 她这是在找骂吗?她突然头痛地想。 见他还是不回答,钱多多轻咳一声,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却在距离他三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只见他闭着眼睛,呼吸愈加平缓。 “如果你真的在和我聊天的时候睡着,我保证一脚踩在你肚子上。” 凤眸缓缓张开,“我就说你太野蛮——我只是在算,钱袋里的钱够买几套衣服。” “切。”钱多多看出他的敷衍,也不追问。 “其实,我真的有个问题想问你——之前你不是说死都不住破庙的吗?现在怎么又说随遇而安了呢?” “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东西难免要试着接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他,不过,并没有看见凤眸一闪而过的悲哀。 “你指的是它吗?”她笑了笑,用下颌指了指枯草旁。 宁楚真奇怪地看过去,突然一声怪叫,以从来没有过的极快速度躲到钱多多身后,手指还抓着她满是灰尘的袖子。 “老、老、老、老鼠!” “我以为,你在试着接受它。”她平静地说。 “我、我说的不是它!” “哦……你在脸红吗?”钱多多像是突然发现了好玩的事,笑容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你看错了!” 宁楚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跑到窗旁坐下,月光映着他的侧脸,宛若温玉。她看着他,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眷恋。 如果一定要分开,是不是早一点分开比较好呢? 突然没有了声音,宁楚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冲他轻巧一笑,到他旁边并肩坐下。 “你知道吗?宁楚真,我听说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半夜会有鬼怪出来吓人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这个面料好不好,这个月白色的怎么样,浅粉的呢……” 眼见着钱多多面前的面料越叠越高,宁楚真只有无奈地笑。是他自作自受,本不应该答应陪她挑衣裳的。 可是,面对着那张摆出最甜美的笑容的脸,他总是无法拒绝。 是无法拒绝,还是不想拒绝呢? 视线移到远方的某处,连带着店内嘈杂的声音也渐渐淡去。 他知道,他应该尽快和她分开的,与他先前的决定不符,他们已经一起走了这么远的距离。可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他再也没有过突然想吸她血的念头——是不是只要不饿着肚子,他就不会想吸她的血了呢? 是这样的吧,这样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答案似乎并不是肯定的,至少,能给他答案的不是他。 终究他还是个怪物…… “宁楚真!宁楚真!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钱多多坐在他旁边精致的木椅上,狼狈地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没什么,你的衣服选好了?” “哦。”她放下茶杯,又抓过招待客人的小扳点吃了起来,“你怎么不吃?我想想,你好像一直没有吃过东西,你不饿吗——还是你偷偷买好吃的东西自己全吃了?” 宁楚真身体一僵,掩饰地一笑,“你别乱说,谁像你那么贪吃。” “可是我都一直没看到你吃东西啊——” “好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可以走了吗?” 钱多多甜甜一笑,“其实我正想和你谈这个问题。”她三下五除二地将口中的糕点吞下肚,又端起他面前的茶杯喝了下去。 “我们,可不可以在栾州多住几天呢——五天就好!这里很多人排队等着老板娘做衣裳的,她已经很通融地答应给我先做了……我们多待几天行不行?” 他就知道没好事,从她那贼贼的笑容就看出来了。 和她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清楚地了解到在她笑得最甜的时候,通常是有求于人的时候。 第5章(2) “五天吗?” “我保证!”她笑得更甜了。 “好了,别笑了,我心里发毛。”宁楚真唇角轻挑,算是同意了她的请求。 就五天吧,之后,说再见。 栾州不比洛阳繁华热闹,再加上阴沉的天气,乌云笼罩,雷声不时传来,原本行人便不多的街道,此时更是少得可怜,偶尔有一二个人影,也都是极速地跑开,想躲开这随时可能落下的大雨。 钱多多反而怡然自得地挽着他的胳膊,那么悠然地迈步,几乎让他误以为他们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低飞的燕子在脚边掠过,飞去无踪。 “你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宁楚真虽然没有主动握过她的手,但是对于她这些越来越亲密的动作也不反感。不只不反感,他反而是比较欢喜的。 只是,欢喜之中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的情绪与日骤增——像他这样的怪物,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像是感觉到他的退缩,钱多多缠上他的手臂的手又紧了些,“宁楚真,老板娘说走过这个街角就有处卖芙蓉糕的,非常好吃,一会儿我们去吃吧。” “你一天到晚怎么都是想着吃?” “我要趁年轻能吃的时候使劲地吃,等以后老了吃不动的时候也不会觉得亏了。” “我看是因为你馋吧,找这么多借口。”宁楚真笑道。 钱多多居然皱一皱眉,像是很认真在思索。 “这也是原因之一吧,我想。” “你还当真咧!” “您大侠说的话我哪敢不当真啊?”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办膊被她一拉,宁楚真撞上她的侧身,几乎将她撞倒,她抬腿就踢了他一脚,直到看到他龇牙咧嘴的脸,心里才算平衡了些。 “知道吗?对女孩子绝对不能说胖、蠢、呆这三个字——记住了!” “这三个字你好像占全了……” 伴着轰然的雷声,宁楚真好像看到乌云也爬到了她的脸上,粲然一笑,不等她有所反应,他便甩开她,先跑了。 “宁楚真,你这混蛋,枉你被称为什么‘残刀’大侠!”她快步追上去。 就像现在一样吧,永远能这么快乐地生活该有多好。脸上的笑容还未掩去,他心里却已涌出难言的酸涩。 钱多多停步不及,一下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她问。 宁楚真转头,又换上笑脸,“我腿酸,不想跑了。” “是吗?”钱多多左手勾住他的胳膊,右手掐住他的耳朵,“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说我胖、说我呆——我不知道有多聪明!”“是是是,你聪明。” “我有多聪明?”她捏着耳朵的手加了点儿劲道。 “你——冰雪聪明……哎哟,快放手,好疼,扯掉了怎么办!” “扯掉了的话就下酒吃了。” 话虽这样说,钱多多还是放开了手,改拉起了他的手,“不闹了,走吧,前面就是客栈了,我们先去订间房。” 宁楚真一愣,拉他的手,她还是第一次。 “怎么,还不走?”她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一阵狂风卷来,吹乱的秀发与裙角飞扬。 宁楚真淡淡一笑,任由她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客栈。 “你还是不吃吗?”钱多多放下筷子,担忧地问。他总是什么也不吃怎么行呢,不会生病吗? 宁楚真摇头,“我不饿。” “可是——” “昨晚我已经吃了,你吃你的吧。” 钱多多还想再说什么,但见宁楚真态度淡淡的,便不再追问。 “我听裁缝店的老板娘介绍,好像城北有一家夫妻肺片很好吃,要不晚上我们……”她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宁楚真奇怪地看她,她眯眼望着门外,眉头紧皱。 “我好像看到一个熟人……”她突然离开座位,一边跑一边大叫,“我先出去,马上回来,你等我!” 钱多多追过了一条街,终于追到近前,她从后面搭上那人的肩膀,大叫道:“小七!” 肩膀僵了一下,那人才缓缓转过身,见是她,灰白的脸色才算好转了些。 “多多,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钱多多笑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好几年不见,你长高了嘛。” 小七看着她,渐渐地也露出笑容。 风越刮越大,地上卷起尘土。雷雨欲来的街上,只剩他们两人。 “你也是越长越漂亮了,本来,你也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漂亮的。”小七平凡的脸上因弯起的笑眸显得耀眼不少。 “你呢,还是这么会说话……小七,这几年过得还好吧?小六——” “我们已经分开了。”小七脸色微变,“钱花光后,我们就分开了,现在,我完全不知道她的事。” 钱多多张口,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饼去的事,既然大家都不想回忆,就还是不要提了吧? “小七,都好久不见了,我们好好聊聊吧——我很想你呢,我们去客栈坐一会儿吧?” 小七犹豫一下,“还是不要了,我现在有事要去办……改天吧。” “既然你还有事,那我就不勉强你了。”钱多多拉起他的手,久违的触感令她一瞬间忽然想起了许多。 小七似乎也有同感,难得地也握上她的手——她记得,他一向很讨厌别人的触碰,也只有她,不管受多少白眼还是黏着他。 “我现在真的有事,不过我会去找你的。” 钱多多笑了,“说好了,你可不能赖账,要知道你以前可欠下了我不少——总是说话不算话——我住在天福客栈。小七,你可一定要来找我,我只能在这里留五天。” 小七笑着捏一下她的手,“我一定会去找你,这次不会骗你了。” “我再相信你一次,如果你敢再骗我,我就天天骂你,骂得你耳朵烫死了!” “好啦!”小七大笑,“也只有你啊,没心没肺地才能让我们大家那么开心。” 钱多多挑眉,“有胃放东西就行了,要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好了,我先走了。”说着,小七像往常一样,轻轻拉下她的长辫,往后不知是看了一眼电闪雷鸣的天空,还是远远的后方,转身就离开了。 “小七,天福客栈!”冲着渐行渐远的背影,钱多多大喊。 突然,泪就流下来了。 他会来找她的吧?这个满嘴谎话、骗死人不偿命,却是她最喜爱的小七哥哥? 终于,那抹背影消失在朦胧的视线中。 转身离开,一个雷劈下来,正中路边粗壮的杨树,被从中间一分为二地冒着烟。她呆呆地看着,忘记了流泪,倾盆大雨就这么下起来了。 直到湿透的衣服浸冷了身体,她才回过神似的舒了口气,快速地跑了起来。才到转角,就见一袭黑衣,撑着伞朝她走来的宁楚真。很奇怪地,就像暖烘烘的心口,身上也不再冷了。 “知道快要下雨了,还往外跑——见到你那个熟人了吗?” 看着他,钱多多突然笑了,本来她也不该指望他突然说出什么温柔的话来。不过他做的事,却总比说出口的话更令她感动。 “笑什么?”宁楚真瞪她一眼,雨伞向她的方向倾斜,“像个落汤鸡似的。” 钱多多笑着向他靠近,斜着眼睛看他,“不像落水狗吗?你呀,就是受痛打落水狗了!” “我就知道说不过你。”宁楚真喃喃道,不过,为什么他总是没记性呢,明知道说不过她,还爱逞强。 “所以,我才爱和你在一起啊。”钱多多挎上他的胳膊,似真似假地道。 风愈加大了,撑着伞几乎举步维艰,宁楚真索性扔了伞,拉起钱多多跑了起来,与此同时,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两只落水狗!” 第6章(1) 这一场雨,接连下了三天。 直到第三天的中午时分,雨终于转小,却还是没有停。 钱多多捧着一托盘瓜子推门而入,大咧咧的神态像是走进的是自己的闺房,“宁楚真,不要再睡了,吃点瓜子吧——再睡就睡傻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宁楚真!”钱多多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你去听楼下那些人说故事吧,我想再睡一会儿。”宁楚真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不要再睡了。”钱多多摇他,“我真的怕你睡傻了,本来你就不聪明。” 宁楚真试着深呼吸,“世上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多。” “你这是好话吗?”钱多多“格格”一笑,他是这么说,可是完全听不出他是夸奖呢。 “多多,你出去吧,我真的想睡觉。” 钱多多不解,“你这是怎么了?”好奇怪,他怎么突然这么能睡?以前再赖床也有个限度,只是今天是不是太过了? “……我只是怕饿了。” 钱多多皱眉,“宁楚真,昨晚你没睡好吗?” “还好——如果你现在出去的话,我会睡得更好。” “真的吗?我昨晚好像听到你房间有声音——是不是雷声太大,你不敢睡啊?” “不是!”宁楚真睁开眼,咬牙道。 “……对了,宁楚真,你还记得渠县吗?”钱多多将手里的托盘放到床的一边,又凑近他一些,一脸的神秘。 “我们曾经路过那里,你想说什么?” “我刚才在楼下,听人说渠县前阵子发生了命案哦,上上下下八十余人全部杀光了,连几个没成年的小孩子也杀了,有看过现场的人说,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 钱多多见宁楚真终于坐起来,认真地听她讲话,更加卖力地描述起来。 “被杀的那家好像以前做过强盗,后来不知怎么隐居在那儿,便和县老爷相互勾结,是一方的恶霸,那天正是两家结亲的日子,原本是热热闹闹的,不知怎么突然就静了下来,邻居好奇出来一看——满院子的尸体。” “可是很奇怪哦,”喘了口气,她继续道,“死了那么多的人,应该是血流成河吧?可是那里竟然一点血也没有,每个被杀的人就像是被什么吸干了血,全身苍白如纸。就是被仵作剥开身子,也没有一滴血流下来……你说恐不恐怖?诡不诡异?”眼看着钱多多的脸越来越近,宁楚真为了不让心脏跳出自己的胸口,只好靠到后面的床板以策安全。 “的确诡异。”他喃喃道,“被吸干了血?” “因为这件事,抓起了不少人,最后,听说是随便推出个曾经爱慕知县小姐的武师认罪。” 宁楚真一怔,“事件就这么结束了?” “那武师都已经砍了,不结束又能怎样?”钱多多呆呆地说,“都过去一个月了——因为这事渠县都戒严了。就在我们离开渠县的第二天,幸亏,不然我们也被困里面了。” 钱多多抓起一把瓜子,叹了口气,又都扔到盘子里。 “怎么了?”宁楚真也不自觉地叹息,浑然不觉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由她的喜怒所牵。 “世事真是无常呢……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宁楚真想了想,“你说吧。” “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多多——” “我突然觉得好沮丧。”钱多多打断,乌黑的眸子盯着他,他突然就说不出话,“就是那新婚的小姐,想必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在成亲的那天被杀吧?还有,参加喜宴的人,原本是高兴的事,结果也逃不了一死的命运……我一向知道自己的命不好,可是,相比他们而言,我是不是算好的了呢?” “多多,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 钱多多摇头,“伤不伤害我并不重要,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小时候有个算卦先生曾经说我会在十八岁死,今年,我刚好十八周岁。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话,我只是……活着的时候想与你在一起。” 深深地注视她,宁楚真突然苦涩一笑。 “就算哪天我突然杀了你也一样,不想和我分开吗?!” 钱多多愣住,他时常含笑的那双凤眸此时是无比的认真,只是那里有着她无法看懂的酸涩。 他要杀她?为什么? “你在开玩笑吗?为什么要杀我?” “……吓着了?” 凤眸忽然涌起了笑意,忧伤一扫而空,可是钱多多却无法忽略那抹快速掩去的悲伤。 “看来真是吓着你了——你也有被我吓到的一天。”宁楚真像是很满足地一笑,起身抚平衣服。 十八岁,今年吗? 那个令她死去的人会不会说的就是他呢?他低垂着眼睛,掩下目光浓浓的哀伤。 “宁楚真,我喜欢你!”钱多多大叫,清楚地看到他陡然僵直的背。 “我不想再小心翼翼地掩藏下去了,”她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想在我死之前都没有说出这句话——我喜欢你,所以厚着脸皮赖在你身边,不肯离开——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知道。” “不要……” 钱多多从后面抱住他,从而打断了他的话:“我喜欢你。”她闷在他的脊背说。 终于说出口才发现,原来说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并不困难。 她抱着他,好久才发觉他的身体微微地在抖。 宁楚真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冰冷的手拨开钱多多的钳制,在她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已被铁臂般的桎梏圈围。 他紧紧地抱着她,身体不停地在发抖。 他怎么了?钱多多想要看他,可是被他过于用力的拥抱限制,根本无法抬头。 “宁楚真——” “我……也喜欢你,不想和你分开……多多,我真的不想。” 胸口被幸福涨得满满的,“那就不要分开啊!”她笑道。 “可——我不想伤害你。” 不知是不是她心跳得太过厉害,他的声音好像比平时清亮的音色多了些许的魅惑。 他抚摩着她的头发,微凉的手滑到她的脖子,渐渐地,她觉得他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上面—— “你……会怎么伤害我?”她问。这就是他一定要离开她的原因,只是不想伤害她? 钱多多轻柔的话语仿若一盆冰水浇到宁楚真的头上,凤眸暗红色的光泽消逝。他心惊地看着眼下雪白娇女敕的脖子,下一刻,狠狠地推开她,狼狈地跑出房。 “宁楚真?”钱多多莫名其妙,跟着追了出去,却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他’在阴雨天从来是不会赶路的,我想,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小伙子,长着可爱的女圭女圭脸,一袭洗得已经有些发白的青衫,举着把破旧的伞,慢悠悠地走在人迹罕至的街上,哈欠连连。 雨愈加地小了,一阵风吹来便改变了它们的方向。 “小山,你可别忘了‘他’有多狡猾,那种习惯也许是他故意让我们这样认为,然后某一次逮到机会远远地甩掉我们——也或许,这所谓的习惯,不过是我们的错觉。”被唤为师父的老人将伞柄搭在肩上,花白的头发纠结,似乎几个月没梳洗过。被唤为小山的男子撇撇嘴,“要说狡猾,师父也不遑多让。”当初还不是师父用计骗了他的家人才将他拐出来,做了他近十年的徒弟? 说徒弟都是好的,充其量只是他的贴身小仆吧。 老人咳咳,装作没听见看向前方。 “说到师父恶劣的性格,师父就开始装聋作哑……我们就住这家店吧。” “……呃?”转得太快了吧? “就这儿吧,看上去蛮干净的……师父,待会儿别忘洗澡……我先进去吧,不然你又会被赶出来。” 小山快走几步,才抬脚迈进客栈就被迎面狠狠撞了一下,脚步踉跄。 “……抱歉。” 扶住他的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小山顺着他的手望上去,是一张俊美却略显狼狈的男子的脸,一双凤眸含着歉意。没等小山反应,他已经跑远。 “师父?”小山回头。 老人仍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又一个……” “他怎么跑得那么慌张?不会是杀了人吧?!不过,说到杀人,我已经联络了王员外家,今晚我们就去他家给他刚死的大老婆做法事……他家出手很大方哦,师父你要好好做。” “……” 老人不打算问他何时跑去联络的——小山向来有一套赚钱的本事,他只是有些好奇那个匆忙逃走的青年,像是背后有鬼捉他一样……他这样,应该不怕鬼吧? 那又是什么能让他看起来那么狼狈呢,令人费解! “师父,走啦,我们看看这间客栈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没准不只不用付房钱,还能小赚上一笔。” “……”无语。 老人被小山传染似的也打了个哈欠,再望一眼男子消失的街道,下一刻被徒弟拽进客栈。 天啊,究竟谁是师父…… 转角,宁楚真靠在墙上,胸膛因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平。 他几乎杀了她,他几乎杀了她——此时,他的脑中只有这一句话不停地重复。 如果不是她突然出声惊醒了他,现在的她已经像星月门的那几个人一样,身体冰冷苍白地倒在地上,失去往日的温暖。 她的味道隐约仍在怀中,只要想到再晚一步他就杀了她,这股淡淡的香气便如成千上万的银针刺入他的心肺,疼痛欲裂。 是因为近来终日以血为食,适应了这种生活吗?短短的三天禁食,对鲜血的狂热已经令他忍到极限,心里的烦躁不断喷涌而出。 他已经无药可救了吧? 仰头望天,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远处的天空悬着七彩的虹。 十五的月高挂在夜空,周遭是稀疏的几颗星陪衬着,一丝云也没有,只偶尔伴着的徐徐凉风。一阵风吹过,客栈外的杨树沙沙作响,钱多多推开窗,飘进鼻息的,是一股雨后淡淡的潮湿。 宁楚真跑出客栈没过一个时辰便回来了,之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对她的态度还是一样,可是,莫名的,她就是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什么呢?她托着腮,想了许久仍是想不出。 她对他表白了,他也承认喜欢她,这样不是很圆满的结局吗?为什么她却感觉他似乎离她更远了? 好奇怪…… 如果小七来找她的话,她也许有个人商量一下——他以前喜欢过小六,应该很有经验吧。 可是,他也不来。已经四天了……她是又被骗了吗? 突然,她觉得自己好蠢。 “难道只有我会回忆起以前一起生活的日子吗?” 她叹口气,正要起身关窗时,却听得隔壁传来“吱”的一声,不等她回过神,眼前已闪过一条黑影,由隔壁跃至街上,顿了顿,又向东去了。 这人影分明是宁楚真!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灯火早熄,可是借由明亮的月光,完全看得清远去人的身形——这一阵,他似乎极爱黑衣。 这么晚,他去哪里? 钱多多皱眉,不由紧跟着飞身下去,顺着他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夜风拂过,微微透着一股凉意。 苞了几条街,最后还是跟丢了。 不过,好在这是条东西两向的小道,并不错综复杂,她左右看看,随即向东飞去。 又过了两条街,没有看到一点影子,她立在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头,跑回反方向。这次她不多做停留,只是不停地向前。 终于,又到了岔路口。 “……他不会是趁着天黑自己跑了吧?”钱多多咬住下唇,如果他真的那样,她发誓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他好看! 不过,他的轻功似乎越来越好了,她竟然完全被甩开,一点影子也没抓到。 钱多多杵在路口,不知如何抉择面前的十字路口,正在她考虑要不要若无其事地回到客栈等他时,前方突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是令人心惊的一声巨响。 心口一紧,钱多多再也顾不了许多,飞身直奔声音的来源。等她过了街口的转角,立时呆住,心脏几乎自己蹦出来—— 只见宁楚真身形踉跄,呼吸急促,手上原本有近三尺长的刀横腰断了,只剩下不到一半——这回真的像江湖同道给的绰号,是名副其实的“残刀”了。 再看他身后,涂白的围墙倒了大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阻碍地劈开,断口平滑整齐。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是,我的‘宝贝’似乎很喜欢你的血,那么,我就不客气地享用了。” 第6章(2) 说话的是傲然站在宁楚真对面围墙上的男子,瘦高身材,脸上罩着街上随处可以买到的鬼面具,白衣纶巾,衣摆随风飞扬,看上去倒有几分飘然。 血? 钱多多望去,果然,鲜血正顺着宁楚真微垂的手臂流下,滴淌到地上。 “宁楚真?!” 看到她,宁楚真倒吸了一口气,“你来干什么?!” “我……你在流血!”钱多多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却被他甩开。 “你快点离开这儿!”他的口气是从来没有的凌厉。 “你碰上仇家了?” 宁楚真头痛,她难道看不出来,这里究竟有多危险? “小子,你以为我会让她离开吗?”白衣人笑道,虽然看不到遮在鬼面具下的表情,但是可以想象他必是浅笑勾着唇角,“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杀人可以是这么快乐的事……可惜,被杀的人永远不会了解。” 宁楚真冷笑,“杀人,从来不是件快乐的事!” “那只能说明你杀的人还不够多。”白衣人道,手臂轻移,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 钱多多这才看清白衣人手中的剑,近两尺长,剑身细而薄,与普通剑再无异处,只是刺伤了宁楚真,却不见剑身有丝毫的血迹。 “趁着我出招的时候,快逃——不要回头。”宁楚真挡在她身前,虽然知道怎样说白衣人都能够听得到,但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我不会自己逃的!”钱多多坚定地道。此时,她再傻也知道白衣人是要置他们于死地了,只是,这个时候她又怎么能只顾着自己逃命呢? 宁楚真狠狠地瞪她,却难掩心中的感动。 “别瞪了,”钱多多扯出一抹笑,“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惹上这个脑筋明显不正常的男人,但,你的功夫实在不是很长进,扔下你一个,万一手滑了,砸到自己的脚怎么办?我虽然帮不上大忙,捣捣小乱还是会的。” 她说得慷慨激昂,可是一阵风吹过,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还是忍不住呕起来。 “他应该就是渠县灭门案的凶手。”宁楚真平静地说,今晚辗转反侧,随风飘来的浓浓的血腥味诱惑着他,心里最深处对血的渴望像洪水般涌来,令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便是追随这血腥味而来,待他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踏着尸体走出的白衣人。 他记得,在他们离开渠县的前一晚,他也闻到了这样的味道。只是,那时候他努力克制着,没有走出房间一步。 钱多多惊讶地捂嘴,杀了八十余人的杀人魔竟是这个看上去有些飘逸的面具人?! “的确是我。”白衣人坦然承认,“可是,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不可能是跟踪我,否则我会察觉。” “味道。” 宁楚真坦诚,只是,很明显白衣人并不以为然。 “不想说就算了……让我送你们去地下做对小夫妻吧。”白衣人不再废话,剑光一闪,已欺身近前,宁楚真护着钱多多向后躲,持刀的手臂再度受伤,鲜血沿着他的袖口滴到她浅绿色的衣裙。 “快走!”宁楚真推开钱多多。 “宁楚真——” “再不走你会拖累我的!”不得已,宁楚真撂下狠话,其实,他心里明白,就算她不在,他也未必可以在白衣人的剑下活命。 也许,死对他来说是种解月兑也不一定。 钱多多无语,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个包袱。白衣人的速度太快了,在他们还没看清时,人影一晃,他似乎就会随心所欲地出现在任何方向。 如果追不上他的速度,他们永远也只能是他的刀下亡魂,而她,的确拖慢了宁楚真的脚步…… “我在客栈等你,无论如何,你要活着回去。” 宁楚真挡开白衣人的一剑,刀身再断。 “好。” 情况紧急,钱多多再也顾不得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他没有信心的原因,使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深深地望了一眼只留给他背影的宁楚真,头也不回地跑了。 白衣人向后退一步,宁楚真看到从他唯一露出的双眸中透着一丝嘲弄。 “我怎么会允许见过我的人活在这个世上呢!”足尖点地,越过宁楚真,白衣人追上钱多多。就在举剑的刹那,后面一股凌厉的杀气迫使他回头,与宁楚真缠斗。 只不到三个回合,钱多多便听到刀剑落地的声音。 霎时,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缓缓转回头,宁楚真留给她的仍然是不变的背影,只是,背上多了柄由前胸穿过的剑。 剑身没有血。 “……”宁楚真,她想叫他的名字,可是她发不出丝毫声音。 宁楚真一直忍着,不想因为自己的声音而引她回头,可是,全身血液似乎奔腾向刺入心脏的白衣人的剑聚集,那撕裂全身命脉的感觉令他控制不住地嘶吼。下一刻,愤然拔出剑,狠狠向握剑的白衣人全力推出,从胸膛流出的血迅速染湿了衣裳。 虽然只是一瞬间,他还是从白衣人眼中读到了震惊。 惊讶他竟然在如此时候,还有力气拔出贯穿心脏的剑? 他自己也很惊讶呢,只是,为何拔出的剑身看不到一丝血迹? 宁楚真惯性地向后倒,跌进软软的怀里。不是硬邦邦的地,而是带着香香味道的女性的怀里。 “……不是让你不要回头?” “我可没有答应你!”钱多多反驳,努力想要扯出一抹笑,泪水却奔眶而出,说出的话语带着浓浓的鼻音。 “一直都是你命令这命令那,有哪一次我又真的照办了呢?” 泪,顺着脸颊流下,一滴一滴全部落在他的脸上。 他苦笑,“你的眼泪掉在我的脸上,别人看到会以为我,临死前怕得直哭……” “我知道你不是不就行了,不要管别人怎么想。” 又是这一句——只要我知道——是啊,一切,只要她知道就足够了。 只是,她这样停留,无疑便是选择了一条死路。 “……我不该出来的,不然……也不会连累你了。”宁楚真面如白纸。 钱多多抱他抱得更紧了,仿佛没有看到越走越近的白衣人,“这样,我不是到死都缠着你?我赖上你了,做鬼你也跑不掉。” “又哭……又笑的,像什么样子……”难道还是做鬼幸福些吗? “喜欢你的样子喽。我喜欢你,所以……即使是和你一起死了做鬼,我也开心……” 白衣人走到跟前,突然停下脚步,空洞的双眸不知望着何方,想着什么。 “即使是和你一起做鬼也开心……可是,如果连鬼都做不成呢?我要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一个连鬼也做不成的人,究竟要怎样才能获得解月兑? 想着想着,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有着让人不忍听闻的悲音。 钱多多怔住,“他疯了吗?” “也许是,杀人杀太多的后遗症……” 这时,缓慢而有节奏的击掌声伴着白衣人的狂笑而起,突然笑声停了,击掌的声音还是未停。 夜风,卷过一袭桂花香。 看不到身影,下一秒,衣摆落下,钱多多、宁楚真和白衣人中间,突然出现一个少年。 他十七八岁的样子,身穿杏黄色的宽松长袍,乌黑的长发简单地在头上梳个髻,几绺发丝散漫地垂下,平添了几分慵懒闲情。 钱多多顿时感到怀里的身体一僵。 “呵呵,我说这边血腥气怎么这么浓呢,是你啊。”黄衣少年轻笑,眼眸璀璨如星,“竟然这么不小心被逮住了呢。” 宁楚真瞪他,“不是我!” 那个,果然不是梦啊。 “哦?”黄衣少年惊讶地张口,挑眉看了眼带着面具的白衣人,“是你呀?呵呵,原来我猜错了。” 目光触及那柄泛着寒光的剑,抖地一闪。今晚,似乎有好玩的了。 “从哪儿跑出来的少年?”白衣人可惜地一叹,今晚竟这么多人跑上来送死。 “呵呵,我可不是少年了。” 白衣人笑了,“成年了也好,不成年也罢,这不重要。” “是不重要。”黄衣少年笑眯眯地回头看了一眼面如白纸的宁楚真,鲜红的血仍在流,地上沾染斑斑血迹,“作为同类,真惨呢。” “有什么可笑的?!”钱多多狠狠地瞪他。还以为来了救兵,没想到这少年不只不救人,竟然还嘲笑起宁楚真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想看热闹离远些,免得溅你满身血!” “我一向喜欢血。” “你——”钱多多才要反驳,抬头却见白衣人已刺向少年的后背,忍不住大叫提醒,“喂,小心后面!” 话起剑落,只是剑还未落,黄衣少年已移远了身形,白衣人再追过去,他再躲,如此反复。 “多多,趁现在快跑!”宁楚真低声道。 “我们一起!”说着,她就要架起他。 宁楚真苦笑,“你看我这样子……你自己走吧。” “我不要!” “多多——” “宁楚真。”钱多多放弃地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宁楚真,“活了十八年,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就是和你在一起……我宁可我们死在一起,也不要自己孤单地活着。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的亲人,我只有你了。我们一起死。” “不要,不值得。”宁楚真的声音渐弱,身体愈发地冰冷。 钱多多笑了,宛如水中带露的莲花,“我认为值得就行了。” “多多,”他的意识越来越弱,“快走……” “叽叽歪歪地在那儿说什么呢,想死怕是不那么容易呢。”黄衣少年一边与白衣人周旋一边还不忘数落那厢生离死别的男女。虽然仍是躲躲闪闪地避免和白衣人交手,却让人感觉不到他是居于下风,反而是白衣人,剑法渐渐乱了。 “你还有心思听别人讲话!”白衣人恼道,是着了邪了吗?对付一个少年用到了十分力竟然还是不能近身,这是自从得到这柄宝剑之后不曾有过的。 黄衣少年发丝飞扬,浅浅的笑容在月光下有种特殊的懒惰味道。 “不出二十招,我会杀了你。” “被杀的会是你。”白衣人不屑地笑。 “……你怎么可以法事做到一半就跑出来呢?我们已经收了人家的钱,要怎么交代呀……那个家伙什么时候收拾不行——师父……呜……” “谁知道他明天会跑到哪儿去!” “可是,那五十两银子够我们吃半年了。” “人不是光为钱活着。” “可是没有钱我们就活不了啊。” …… 午夜里,师徒的对话愈加清晰,到了最后,简直像在耳边讲一样。白衣人也首次在一向笑容示人的少年脸上看到了龟裂的痕迹。 “我怀疑就算躲在老鼠洞里,他们也会在第一时间把我挖出来。”黄衣少年摇头苦笑,往常也许会和他们玩玩,但现在他可没那闲工夫啊。我不奉陪了!” 只一瞬间,黄衣少年已经飘至宁楚真和钱多多身旁,一手拎一个,到“了”字音落,早已飞身丈远。 白衣人愣在当场,这样的功夫……是他前所未见的。 突然,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7章(1) 城北,一间破落的宅邸。 蜿蜒的长廊深处最里面的房间简单整洁,完全不像久无人住的模样。黄衣少年将宁楚真放到白色雕栏床上,看也不看被血染红的衣裳一眼。 然后,吁了口气,坐到桌旁,倒杯茶悠然地喝起来,“喝吗?”他问。 钱多多站在床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视线紧盯着宁楚真,不离须臾。 “你不渴吗?”黄衣少年好心地再问。 好半晌,钱多多才哑着嗓子道:“为什么不让我死?” “呵呵,你为什么死?” “他死了。” 宁楚真已经死了,她还活着干什么?她已经和他约定好了一起死的,偏偏这少年又插上一脚,连死也不让。 “呵呵,谁说他死了?” 钱多多猛地回头望向笑眯眯的少年,心脏微微痉挛,“可是,他的心脏——”被一剑贯穿了啊! “那算什么呀。”黄衣少年放好茶杯,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 她可以认为宁楚真有活下来的希望吗?地上那一摊的血,浸透了衣裳的血,还有—— 她望过去,他那杏黄色的衣衫右边亦全然染了红色。 就是那样,她仍可以认为宁楚真能够活下来? “你在发抖。”黄衣少年笑道。 “是。”钱多多不只身体抖,声音也在抖,“你真的,能救活他?” “呵呵。” “……不要只是傻笑!” 黄衣少年俊俏的脸滑稽地挤成一团,“说我这是傻笑的,你是第一个。”他很委屈。 “快救他!”钱多多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襟,她可没空看他耍宝。 “好啦、好啦,恐怖的丫头。”黄衣少年拍掉她的手,抚平胸前褶皱,迈着方步走到床边坐下。 只见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左腕轻轻一划,鲜血立时涌了出来,随即滑下腕部,滴在了宁楚真干涩的唇上。 他在干什么? 钱多多傻傻地看,可是,接下来的一幕更让她吃惊,宁楚真竟真的醒了过来——不只是醒了过来,他竟抓住黄衣少年的手腕,狠狠地吸了起来。那疯狂的状态,就像是一只嗜血的野兽。 “喂喂,喂!被了!”黄衣少年再不复之前的从容,一脸狼狈地挣月兑,甩开钳着他的手,“我的血也不是很多啊,你想吸干我吗?!” 宁楚真冷哼,暗红的凤眸渐渐回复清明,“你不是也是这样对我的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被那师徒追了十天十夜,一口血也没喝,饿得都发疯了——我不是没杀了你嘛!” “没杀我的下场就是,让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不能否认,鲜血带给他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东西都刺激、满足,当黏稠新鲜的血液滑过喉咙,流入身体时,便是世间最幸福的时刻。可他遭遇无法面对的事情之后,心中的懊悔与无助,尤其客栈里的那次,他以残忍的方法杀死星月门小卒一事,始终像块疙瘩系在心头,令他难以相信那一切都是他干的。 “现在,吸了同类鲜血的你,可是拥有了比之前更大的力量。我又救了你一次啊。”黄衣少年坐回桌旁,挑眉笑道。 “你……”钱多多指着黄衣少年,感觉一阵昏眩。他的手腕,竟然完好,仿佛方才汩汩而出的血完全是她的幻象。 “你,不是人类?!” “我不是人类,”黄衣少年拂袖一笑,指着宁楚真,“他就是吗?” 他说,他和宁楚真是同类……心猛地一跳,钱多多忽然明白了宁楚真一定要和她分开的理由。 “我杀了你!”恍惚的瞬间,宁楚真不知何时冲到黄衣少年的面前,右手扣住了他的喉咙。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多多知道一切…… “你认为你有能力杀得了我吗?”黄衣少年歪头问道,似笑非笑。宁楚真只一刹那的失神,便被他闪躲开,再回首,他已在床边坐下,俊俏的脸上笑容灿烂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是不老不死之身呢。将你变成同类,是你天大的荣幸。鲜血的味道是世上最美味的,呵呵。”“……我并不稀罕!”宁楚真低吼,却是不敢抬头再看钱多多一眼,生怕在她眼中看到鄙夷与疏离。 他不想要什么永生不死,也不想要什么容颜不老,更不想要变成怪物,终日以血为生。他只想逍遥自在地活着,像正常人一样喝粥吃菜,每天开开心心的就行了。 不能否认,现在的身份的确让他有了从未拥有过的巨大能量,不仅成就了他自小闯荡江湖的梦想,还成为有名的少年侠客,甚至能操纵别人的生死,可是……只要想到自己成为人类中的异数,靠吸食鲜血为生,心就像被撕裂开一样痛苦。每天都要很小心地伪装,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不同,看到别人眼中的厌恶。 这样的生活,他并不快乐。 不过,现在他不必提心吊胆了,钱多多已经知道了一切…… “你去哪儿?” 移动的脚步突然停下,宁楚真侧头垂眸,钱多多扯住他宽松的袖口,嫣然一笑,“你不会是想扔下我,自己走吧?别忘了,我们可是歃血为盟发过誓的,你不会是想违背誓约抛弃我吧,兄啊。” “可是——” “没有可是。” 宁楚真鼻头一酸,忽然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面前的小泵娘更美好的事物了——尽避她的头发有些乱,脸有些脏,身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得有些发褐色的血。 “这辈子我是赖上你了,你没那么容易逃得掉的!”钱多多进一步勾上他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反而安静地低下了头。 他以为她知道了真相,就会马上离开他。万万没想到,她不但没有鄙视他,反而紧紧拉着他,不让他离开她。 “虽然我年龄不是很大,可是,看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不管他们是好人坏人,我都不关心,因为他们也不关心我——萍县有个大善人,人人都称赞他,他也真的帮过不少人,后来他死了,有很多人哭了。但,我没哭,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受过他的恩惠?”钱多多耸肩,拉着他袖口的手并没有松开,“长这么大,对我好的只有老爹和我们一起长大的几个好兄弟,就连我的亲爹亲娘,不也是为了活命把我给扔了——就只为了能够节省几口粮食!所以,别人的好坏也与我无干……我只关心对我好的人。” “宁楚真,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宁楚真终于抬眼直视她,美丽的眼睛里流露浓浓的情意。如果这个时候他再不明白,他大概就真的是白痴了。 “多——” “我想,她的意思是只要你对她好,不管你是不是人,她都无所谓。”忽然,黄衣少年走到跟前,打断了宁楚真才要说出口的话,“是这个意思吧?”他又转头问脸上乌云密布的钱多多。 “要你来多嘴!”钱多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要说得这么白吧,大哥! “我担心他不明白嘛。”黄衣少年笑眯眯地抱着肩膀,自以为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不用你说,我听得懂!”想到因为他,自己变成了吸血的怪物,宁楚真就很难给他好脸色看。 “呵呵,原来你懂啊。” 宁楚真顿时失语,看向钱多多,她浅笑,注视他的目光忽然多了份以前从未有过的羞涩。 月光下,俏脸染上淡淡的嫣红,于是,他就看呆了。 “那他以后就只能以鲜血为生吗?” 大半夜,钱多多说什么也不肯走,拉着黄衣少年问东问西,如果不是这个房间翻不出一支能做书写用途的用具,她怕是会全程记录下来。 “嗯。” “好可惜哦,芙蓉糕、八宝鸡、水晶饺、红烧膀蹄……那么多好吃的却只能看不能吃!” 黄衣少年哼道:“人类的血,可是比世界任何东西都要更美味……你们什么时候走?”天都快亮了,她不是想一直坐下去吧? “待会儿。”钱多多看向宁楚真,问,“是这样吗?” 宁楚真顿了顿,轻轻点头。他是厌恶吸食鲜血,可是,又无法否认那种无可比拟的美好。 相比那次在客栈,以后动物的血实在没法比。 “你是没吃过人类的东西吧?”钱多多嬉笑。怎么想,那黏黏腥腥的东西也不会比或甜或酸的各种味道的美食更美味吧。 “你以为我生下来就是这样?” 钱多多眼皮一跳,“你不会是说,你以前也是人类吧?” “是。”黄衣少年肯定地回答。 “你,也是被人……”宁楚真第一次认真地看他。 “嗯,呵呵。” “……那你多少岁了?”钱多多惊问。 黄衣少年手抚下颌,开始认真地思考,“准确的年龄不记得了。只是,那个时候人类最大的官好像还不叫皇帝。” 顿时,四下无声,万籁俱静。 他的年龄——应该是很大了…… 黄衣少年无聊地掰弄着手指,打了个哈欠,抬头看向钱多多,想说什么,俊俏的脸却突然变了颜色。 “终于还是找来了。” “呃?” “从昨晚到现在,才几个时辰啊,他们竟然这么快找到这里,速度似乎比以往更快了……如果可以,你们也尽快走吧,千万别碰到他们。相信我,所有人类当中,这两个人是最难缠的了。对于他们,能躲多远躲多远。” 钱多多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啊?什么还是找来了?” “那个变态的老头!”黄衣少年头痛地抚额。 与钱多多交换一个眼神,宁楚真同情地望着黄衣少年,原来他也有不为人知的可怜一面。 “我不过是在万般无奈之下吃了他一条虫子,至于就这么追杀我二十多年吗?!” 理解错误。 “你还吃虫子?”钱多多龇牙,看上去一个阳光可爱的少年,竟然……呕…… “很大的虫子。”黄衣少年叹息,“你们都叫它做大虫嘛。” 钱多多额头流下一滴汗,“老虎……” “……我想我要走了,这里你们爱留就留吧。”说完,他起身就要走。 “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钱多多真诚地看着黄衣少年,“你说只有银器插进心脏才会令你们死亡,否则就会长生不死。那么,把脑袋割下来还能活吗——我很好奇。” 一股阴风从颈后吹过,黄衣少年和宁楚真首次默契地对视一眼,男人间的友情悄然滋长。 “我,没试过。” “姬尧。”宁楚真唤住黄衣少年,“我们后会有期。” 黄衣少年——姬尧回头,露出几乎令天上月亮失色的笑容,摆了下手,“祝你们好运啦。” 话音落时,人已无踪,只留下淡淡的桂花香。 “啊!” 远处传来尖叫的声音—— “蛇啊!救命,师父!” “俞小山,你这笨蛋,叫这么大声不是明显告诉他我们来了吗?!混蛋,这次我一定要抓住他,大卸八块,以泄我三十年来的心头之恨!” …… 蛇? 宁楚真和钱多多看了对方一眼,这宅子里竟然有蛇! “我们走吧!”两人异口同声。 此地不宜久留。 天色刚亮,太阳挂在天上,像是没有任何温度,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凉意。僻静的街上没有行人,钱多多挽着宁楚真的胳膊慢悠悠地走着。 “现在想想,姬尧住的那间宅子就是传说中城北闹鬼闹得最凶的鬼宅吧?” “鬼宅?”宁楚真皱眉,“你怎么知道?” “听客栈里的人说的喽,前几天下雨没事,大家就聚在一起东说西说,只差自家十八代祖谱没背下来。我记得好像有人说,城北有间闹鬼的宅子,荒废了好几年了,半夜有时会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他一来就挑那间宅子住下,不知是他本身的鬼气太重,还是太倒霉。” “我倒觉得他只是想找个环境清幽又不用花钱的地方吧……你说,姬尧会不会被那对师徒捉到?”她突然问。 “如果这么容易就被人捉到,我想,他也不会活得这么久。” “……老妖精。”想想黄衣少年的年龄,钱多多顿觉一阵昏眩,“明明长着一张那么阳光俊俏的脸……不过,想想,不管是与姬尧还是那师徒俩,你们还真有缘呢。上次也是,如果不是姬尧被他们逼得几天几夜没有进食,也不会选择了你,那样——”她突然停住,“格格”笑了起来。 “你怎么了?”宁楚真有些莫名其妙,刚刚说得不是好好的? 钱多多捧着肚子笑,冲他摆摆手,过了一阵才勉强忍住笑。 “你想啊,如果你没有变成这样,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就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了!”说着,又拍手笑了起来,“大叔!炳哈!”宁楚真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想说些什么斥责的话却又想不起来,只好别扭地转过了头不去看她。 这时,钱多多的笑声反而停了下来,“你的脸又红了。” “什么‘又’啊!”宁楚真大声说。 她笑不拢嘴,“上次在庙里,你被老鼠吓到那次啊,你脸也红了。” “我才没有被老鼠吓到!” “不要不好意思啦,我只是觉得你脸红的时候很可爱嘛……大叔!” 几乎被气得吐血,宁楚真深吸口气,决定不与这小女子一般见识,大踏步地向前走。 “喂,宁楚真,你不会又生气了吧——你不会气量这么小吧?”钱多多小跑着跟上去,斜着眼睛瞄向他,俊脸一丝笑容也没有,看样子不是在装。 “其实,怕老鼠嘛,也不是很可耻的,你在富贵的人家长大,从小都应该没见过老鼠吧——其实味道不错的,闹灾的时候我们就是吃那个的。”看见他露出恶心的表情,她连忙打住,“至于说你是大叔,只是我随口说的,你不要因为是事实就脸红。其实,就算你是大叔——唔……” 是因为想堵上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还是因为初升的朝霞照在她脸上,过于美丽诱人……他亲了她的嘴。 她果然住了口,脸上却更加嫣红。 眼波流转,那一抹羞涩的风情令他不能自已,勾起她的下颌,轻轻地又吻了下去。无人的街道,只听见怦然跳动的两颗心。 丙然,她安静了。宁楚真模糊地想。 心情是许久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宁楚真仰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钱多多知道了他苦苦守住的秘密不但没有离开他,反而……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今日回想起来,前些天苦闷的日子过得真是毫无道理,不如早早坦白了更好,也省去了多日来如履薄冰、苦苦挣扎忐忑的心情。 他舒服地叹口气,脸上是不曾卸下的笑容。 “吱——”门开了。 钱多多缓缓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长衫,秀发如云散在脑后,明眸皓齿,神态间隐着难言的温柔情愫。那一刹那,阳光似乎都失去了颜色,宁楚真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好看吗?”钱多多嫣然一笑,水样的眸子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夸奖。 “好看。”除了这句,宁楚真委实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你……真好看。”半天,他才又说了一句。 “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乡下丫头,真是瞎了眼。” “乡下丫头?”温柔的声线顿时崩裂。 宁楚真眼角陡地一跳,“我是说以前——真是瞎了眼,这是你前几天订做的衣服吗?”他赶紧转移话题。 “是啦。” “订做的就是不一样,很精致。” “还好。”这还不是为了跟在他身边不被人说是跟班丫头才下的血本嘛! ……乡下丫头? “咦?你涂了胭脂?”宁楚真跑过去,手指轻划钱多多微微透着嫣红的脸颊,她身体一震,麻酥酥的异样在心头漾开。 “……嗯,那个,老板娘说是订衣服的赠品……我就,随便涂了点。” “我从来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娇媚的一面。” 钱多多调皮一笑,“你,喜欢?” 宁楚真轻咳一声,别开脸,“嗯。” “那我以后就这样打扮。” “其实……你哪种打扮都挺好看的。” “真的?”钱多多凑上前,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瞧他,“比那个什么陈家小姐好看?” 宁楚真一怔,“哪个陈家小姐?” 钱多多横了他一眼,“跟我装糊涂——就是跟你订过亲的那个陈家小姐嘛,你不是说她是个美人?!” “听说是个美人。” “……听说?” “她是洛阳最古板的老秀才教出来的姑娘,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有好些个她家的男仆都没见过她,我怎么可能见过——”也就一次,他好奇地跑到陈府外,想偷偷跳墙过去看看他未来的妻子长得怎么样,没想到被发现了不说,还被人抓到他爹面前,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那,前几天跟你献殷勤的小泵娘呢,我有没有她好看?” 宁楚真皱眉,“你今天怎么了,尽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她哪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看到哪个姑娘跟他亲近,她就觉得心口像被拧了块肉似的难受。 “我们哪个好看?” 宁楚真叹了口气,仔细想了半天,“哪个小泵娘向我献殷勤了?”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闻言,钱多多抿嘴一笑,心情很好地挥手。 “算了,不记得就算了,嘿嘿。” “笑得这么奸……” “还好,不是非常奸。”她还笑。 宁楚真低头看她,朱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取笑的话突然奇怪地咽了下去,俊脸微微泛红,“多多,我想亲一下你的嘴,行吗?” 笑到一半的嘴僵住。 “我、我不知道!”钱多多别开视线,脸像火烧一般。早晨捧着她的脸亲个没完的时候,也不见他问! 望着淡淡晕红的小脸,宁楚真像是得到默许似的,慢慢低下头凑近她…… “客官,我刚才提到的信——”店小二的眼睛几乎没掉下来,张着大嘴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宁楚真一见有人进来,下意识地推开钱多多。 “哎哟!” 她扶着桌角,难以置信地瞪着手忙脚乱上前扶她的宁楚真。她这是犯着谁了?被他一推,腰差点儿没撞断! “你、你有什么事啊,进来怎么不敲门?”宁楚真红着脸,责备地看向仍愣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店小二。 钱多多甩开宁楚真的手,一边揉腰一边坐下。 “你是给我送那封信来的吧,放这儿吧。” “……哦。” 直到眼看着店小二走出去,顺手关上房门,脚步声越来越远,宁楚真才忸怩着凑到钱多多跟前坐下,好奇地问:“什么信啊?” 怎么会有她的信寄到这里? 瞥了他一眼,钱多多慢条斯理地道:“是小七的信啊。” 她等了四天不见小七来,却不想他在今儿早晨来了。如果不是昨晚跟着宁楚真出去,应该能见到的。 可是,如果她没有跟着出去,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宁楚真了吧? 一切的一切,早有定数。 “等不到我,他就留了封信。我们回来时,店小二忘记了,这不,才回去取了送来。”说着,她打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歪七扭八的字。 “多多,我来了,你不在。我要随主人离开栾州了,我们以后见。我住在许城九方家,你来找我。保重,我过得很好,你也要过得好。” “字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钱多多笑道,眼睛有些湿润。 曾经以为一辈子都逃月兑不了的低贱命运,终于也改变了,成全了小七一直向往的清白生活……大家也一样过得很好吧。 宁楚真轻轻擦拭钱多多掉下的眼泪,她吸吸鼻子,瞪了他一眼。 “现在我的腰还疼着呢。” 宁楚真干笑,“被人家看见……我不好意思嘛。” “害羞也不要用那么大力气。”钱多多抱怨,不过可以听出已经不像方才那么火大。 “真的很疼吗?”说着,宁楚真伸手过去想要帮她揉揉,被钱多多一巴掌拍回来。 “不要乱模!”这家伙,自从打鬼宅出来之后,他就恢复了以前的开朗——不,比以前更闹,神态间也比之前更亲密了许多。 宁楚真一愣,见她嗔笑,不禁笑着伸臂将她揽在怀里。初时她还挣扎,过了一会儿,倒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肩膀上了。 小七,她也过得很好呢。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宁楚真,”钱多多喟叹,“我们真的永远不要分开了,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好开心,真的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开心。” 将她搂得更紧,宁楚真点头微笑。 “嗯……我也是。” 夜,悄悄地来临了,除了对方,一切被他们抛在身后。 “……原来刘霸天真的隐居在栾州啊,以前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隐居在哪儿也是没用啊,这不也是被人挖了出来?不只挖了出来,还杀了他满门——作恶的是他,他的家人也不一定都是十恶不赦之人,有必要杀人全家吗?” “听说以前他不是也杀人全家吗?报应吧?” 有人冷哼:“真的有报应,还会有这么多坏人?就那温家主事温静明、少林的一空师父都是多好的人,不也是难逃被杀的命运?” “那也只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 喜鹃楼高朋满座,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也正是因为如此,钱多多才可以理所当然地听起江湖闲话来。 离开栾州已经十来天了,可是那起灭门惨案无可争议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议论中心,走到哪里,听到的都是这件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白衣人杀的竟然是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刘霸天,此人成性,奸人妻女,被人发现后甚至杀人全家。但他朝中有人,自身的武功又深不可测,就算是无法无天,多年来也是过得逍遥快活。直到七年前突然自江湖消失过起了隐居的生活,虽然不时有关于他隐居地点的传言,但大都因不可信而仅只于流言。不想,栾州灭门案的被害人竟是他……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说不清,至少,他的家人没理由给他陪葬吧? 刘家灭门案轰动的不只是官府,江湖上同样流言四起,议论纷纷。客栈、酒楼这种传言的聚集地,更是不会放过这么轰动的谈资。 宁楚真心里记挂着这件案子,钱多多也就拉他来听听——当然,这与喜鹃楼大厨精湛的厨艺……多少有那么点关系。 只是,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关于前阵一同失踪的江湖名宿的消息。 少林达摩院一空大师、洞庭温家大当家温静明、山东刀客武庆白、号称江湖无所不知先生的慕容凤飞等十二位江湖名人突然于同一天失踪——除此,不知名的失踪者不知多少——从此再无音讯。没想到在此时,竟传出消息,兴安山洞中被人发现十六具死尸,据证实,失踪的十二位江湖名宿均在其中…… 此时,各门派家族正忙着派人前去取回尸体安葬。 一时间,宁静了许久的江湖再度热闹了起来。 钱多多竖着耳朵想继续听下去,哪知那桌已叫来小二结账,走了。 遗憾地叹息,抬头想招呼宁楚真也离开,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早被她吃得干干净净的糕点盘子,脸色铁青。 “宁楚真!” 她在桌下抬脚踹了他一下,见他有了反应看向她,便收回了抬起的第二脚。 “你饿了?”钱多多问,昨晚他不是才出去?今早她还见他靴底有血呢。 “不是。”宁楚真呆呆地摇头,“我只是——你听到他们刚才讲的兴安山……” “嗯,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山脚下。”钱多多“哦”一声,做出恍然的表情,“就是你第一次见到姬尧的地方?!” 宁楚真点头,俊脸露出无措的表情。 “就在那里,一眨眼过了二十年的时光——” 钱多多抚额,虚弱地一笑,“你不会是想说……那个躺着很多尸体的山洞,你见过吧?” “不只见过,我在那里面。” 幸好手肘支在桌上,不然一定摔下去。钱多多搞笑地想,很佩服自己在这种情景下还能想得如此乐观。 “多多?”她要晕倒了吗,脸色好白? “……请继续。” 宁楚真顿了顿,才要开口,便又被钱多多打断。她扔给小二一锭银子,拉着他跑到一条安静的街上,唯一一个行人也已经转过街角。 “你现在说吧。”钱多多舒了口气,喜鹃楼龙蛇混杂,没准他们说的话就被偷听了去,她一切都要小心,宁楚真的事就是半点儿也不能让旁人知道。 宁楚真低下头,“我怕姬尧抓住我,于是就跑进一个山洞里,不知怎的就饿得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地上满是尸体,惨不忍睹……我不敢细看,就跑了出去,下了山,就碰到你了——以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他说完,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钱多多讲话,安静得有些诡异。 “多多。”他推她胳膊一下,她的安静会让他不知所措。 “我在想,也许是那些血让你醒过来的。”钱多多突然抬头,“你不是说,长时间不喝血,你会陷入疯狂状态吗?我想就是那个时候,你进入了……嗯,就像动物冬眠的那种状态吧。” “是这样?” 宁楚真皱眉,怎么失去了二十年他一直没弄明白,上次见到姬尧也忘了问。 “我想有可能。”她舒展的眉突然皱起,“可是,你怎么不早些下山?你是担心姬尧躲在山下等你吗?” “不是。”宁楚真摇头,“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要下山的,可是怎么走也走不出去,总是在原地转圈——像鬼撞墙一样。” 好像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可是,你醒来之后就很容易走了出来?”她问。 “是。” 钱多多舒了口气,“你听说过阵法吗?” “像诸葛亮八阵图那样的阵法?听说书的讲过。你的意思不会是——” “正是。” 宁楚真笑了,“你觉得深山里有必要……”话讲到一半突然停住,俊脸也渐渐沉下。深山里摆阵的唯一可能就是要保护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 “难怪……” “难怪什么?”钱多多问,“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总觉得白衣人有些奇怪,现在我才想起来。他手里的剑,我曾经见过。”宁楚真回忆,“当时我躲进山洞,见到一个石桌上摆着把十分精致的剑,就打开来看……想想,好像和白衣人手中的剑一样。也是那么长,那么簿。”不过,古桌上的剑鞘镶着极罕见的宝石,漂亮得夺目。 钱多多呼吸急促,不禁靠上身后的墙。 “去年就一直有传言说上古神器‘祝余’重又现世——据说得到它就可得天下,传闻自然是如惊涛一般激起江湖上许多人的企图心,只是后来却又不了了之,没想到那些失踪的人竟然与‘祝余’有关……他们破了阵法,闯了进去,却又因各怀鬼胎而相互厮杀,血流成河。却不料这一切都只是成全了你,”她想想,笑了,“看来,与你有缘的,可不只是姬尧呢。” 宁楚真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那么,白衣人也是参与到那些寻找‘祝余’的人之一了?” “至少,他是知情者。” “他得到‘祝余’是为了得到天下?可他现在做的只是灭了别人满门——这与天下又有什么关系?” “这你怕是只有问他本人才会明白……得天下的‘祝余’终于现世了,江湖怕是再不太平。” “……为什么我觉得你眼中闪现的是兴奋的光?” “是吗?”钱多多笑眯眯的,“你看错了吧。不过,我有种感觉,由你所引出的事怕远不止这些。” 尽避不想承认,可是仔细想想,钱多多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近来遇到的事一件比一件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 往后应该还会有什么事发生,他觉得。 可是老天,所有的事能在现在这一刻停止吗? 第7章(2) 因为宁楚真的经历,钱多多推断兴安山上江湖名宿的尸体与白衣人,和白衣人手上的“祝余”有关,而这样的推断并没有让他们感觉高兴。 白衣人下一步要做的事,才是他们该认真思考的。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一切我们都不知道……你真的想像传说中的大侠一样,拼了老命去阻止可能存在的某个阴谋?”钱多多不以为然。 “我只是想不要再有无辜的人死在他手上。”宁楚真也知道这种想法多么虚无,他们甚至不知道白衣人要去向何方。 “你想做英雄?” “不是,你应该知道,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钱多多扬眉,“的确。” 自己承认是一回事,听别人说又是另外一回事。宁楚真嘴角抽搐,“多多,你真的这么认为?” “做英雄很苦很累,又有很多讨厌的姑娘缠着……你想吗?”钱多多无辜地眨眼。 “不想。”想来想去,他还是比较喜欢享乐。 “那就是了嘛,你的性格散漫,根本不适合做英雄。不然这样,我们去游泰山好吗?我听老爹说,到了泰山顶才能感觉到‘一览众山小’的伟大。做不成英雄,我们去感受一下做英雄居高而望的感觉!”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可是……” “不要可是了嘛。”钱多多勾上他的胳膊,“我们现在追下去也是做无用功,不然等到有了白衣人的下落,你再出面好了……不过,你打得过他?” 她记得上次他几乎被杀——虽然他不会死,但也蛮惨的。 “你瞧不起我?”宁楚真危险地眯起眼。 “哪有!”钱多多挥手,讨好地笑,“我只是关心你。” 他大仁大义地不与她计较,“好像真的像姬尧说的那样,吸了同类的血的确会变强。我感觉,似乎比以前拥有更多的力量,不过打不打得过那人,我倒不是很肯定。” “……那要不要把姬尧找出来,让你再吸点儿?” 宁楚真哑然。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师父说得一点儿没错。多多,我觉得你很有潜质成为我师父口中将江湖闹得不得安宁的女魔头。” “是吗?”钱多多的笑容令宁楚真毛骨悚然。 “我担心你,为了你着想,你竟然是这样想我的!”反正姬尧又不会死,吸点儿血又能怎么样! “我开玩笑的嘛。”宁楚真聪明地示弱。 “哼,笨蛋才会相信。”钱多多冷哼,抽回手臂自顾自地走进客栈,不料却一头撞到人。那人微一踉跄,自己还没站好,反倒先来扶她。 “姑娘,没事吧?”声音温温柔柔的,很悦耳。 “没事。”钱多多抬头,顿时一怔。不过,显然愣住的不止她一个,在见到她身后的宁楚真的时候,那人显然比她更吃惊,甚至——是震惊,震惊到几乎下巴都掉下来。 这样一个俊朗不凡,气质翩然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禁让人觉得好笑。 只是,太巧了吧? “真是巧啊,没想到这么短的时候竟然又见面了。” 钱多多苦笑,的确是巧,巧得匪夷所思——谁能想到小七竟然是这人的贴身小厮,须臾不离其左右呢。 “原来这位就是九方公子。” 九方芷之丰神俊朗、白衣胜雪,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姑娘是小七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九方芷之温柔一笑,望向对面阴晴不定的宁楚真,“那么这位呢?” 钱多多琢磨应该怎样介绍他,“他是……” “我是她喜欢的人。”不等她说完,宁楚真已经“自我介绍”,话音未落,就见钱多多猛地抬头,一口茶就喷了出来。 很少见自己被喷了满身的茶水仍能表现得这般淡定自若的,她开始有些佩服起九方芷之。 “抱歉。”她无力地道,不太敢看向小七那双探究的双眼。 “你真的喜欢他?”直到九方芷之回房换衣服,小七才坐到钱多多旁边,浓黑的眉拧紧,好奇地追问。 “嗯、那个、基本上……” “前几天你不是还抱着我的腰,说有多喜欢我。”宁楚真凉凉地接口。 她头痛,“你也没必要见人就说吧,大叔!” “大叔?”他最痛恨的称呼,“起码我长得非常年轻。” 钱多多阴笑,“比那老妖精年轻倒是真的。” “……我想起来了,前些天对我献殷勤的那个姑娘真的是比你美!” 战火一触即发。 小七两手托腮,看着你来我往、浑然忘了有他这个人存在的两个人—— 多多,应该真的很喜欢这个少年吧。那双眼睛流露出的耀眼光彩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即使是使小性子、得理不饶人,也只是对最亲近的人。 对于和她一起生活了近十年的人,看到的也只是她故作坚强、不肯轻易示弱的一面。 有一个人过得好,也已经足够了。 深夜,在旁候着听吩咐的店小二也禁不住趴在柜台桌上打起盹,响起浅浅的鼾声。 “喜欢他,就抓紧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松开自己的手。要为了自己的幸福,懂得去争取。” 小七是认真的,他一向很认真。不知是残烛的光映在脸上的关系,还是酒醉,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我懂的。” “小六……”她询问。 小七垂下肩膀,半晌才抬头苦笑,“你说,我们这样的人想要得到幸福是不是很难?” “以前,我想要的幸福就是攒够了十万两银子,买座大宅子,舒舒服服地住在里面。现在,我只要……和他在一起,到哪里都觉得很开心——看你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吧?我觉得,并不是很难。” 小七吞下一杯酒,“以前你总是这么说,我们都当你在开玩笑呢。十万,是多大一笔的数目啊!” 那时,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天大的钱了吧,觉得整个世界加起来也不过这么多。 被老爹收养的十个孩子,都是以数字命名的,他们都没有名字,就算有的也都不愿想起。只有小九是例外的,从她十岁起,她就给自己改了名字——钱多多,是啊,她说希望自己将来有很多很多的钱,所有的兄弟姐妹衣食无忧地住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很早定下了目标的原因,无论老爹教他们识字、手上功夫,还有一些防身的功夫,小九都是他们之中最出类拔萃的,也最得老爹喜爱。 背地里,他们都是嫉妒她多过羡慕。就算是现在,恐怕他的心里仍是如此吧。 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吃得好、穿得好,看上去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她依旧是他们之中最风光的一个。 “小九。”多年来,他第一次开口唤钱多多十岁以前的名字。 “什么?”钱多多嫣然而笑,举杯倒酒,“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像是想到什么伤感的事,小七长长地一叹,“小九、小九,我只是想叫你的名字。就像我是小七,你是小九,现在是钱多多……” “小七。”钱多多突然发现他有些不对劲,晃了晃已经有些沉重的头。 “以前,我只是想能和老爹,还有你们一块儿开开心心,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就好,可是老爹死了,我们跟着阿大……小六想要我和她买几亩地好好过日子,我很想告诉她我根本不会种地,可是我喜欢她,我答应了。我……本来不想偷阿大的钱的,可是他把我们的钱都霸占了,我没钱——” 钱多多终于放下酒杯,握上他粗糙的手。她知道,如果不是真的喝醉了,小七是万万不会提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在他心里不只是不愿提起,而且是个禁忌。 “没有人怪你。” 小七冷笑,“小六说,迟早有一天你会杀了阿大,我们在等。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能够与阿大对抗,那个人就是你了。可你一直不动手……”渐渐地,他的声音转为无奈,“我真的没想过杀阿大,那是失手,我真的没想过要杀他。他失手杀了老爹,我失手杀了他,这是不是就是天理循环呢?” “你喝多了,小七。”钱多多淡淡地道。 “我们真的一直以为你会杀了阿大……小九,既然一开始双手没沾染血腥,以后就更不要沾。” 烛油又滴下来了,只剩短短的不到小指的长度,光又暗了些许。 头痛欲裂。 眼见着小七醉倒在桌上,钱多多双手抱头,感觉头皮都要被自己扯下来了。 她幽幽一叹,唇角浅浅勾起弧度。 “不沾染血腥?应该是不可能的了……” 如他们所料,她不是没想过杀掉阿大为老爹报仇,可她知道那也是一次失误,阿大未必是真的想杀老爹。她一直想让自己原谅,毕竟阿大与大家一起生活了十年……最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隐忍,还是聚集怨念,一次性爆发。只是,不等她有所决定,小七也像阿大一样偷了钱,只是,这次死的是阿大。 相同的事件,不同的结局。 门被风吹开一条缝,烛光忽明忽灭,尘封的记忆悄然流走。 脚步声伴着风吹衣襟浅浅的摩擦声响起。 鲜血滑入喉咙,宁楚真抬手擦拭嘴唇,然后缓缓地转身。面前是白衣胜雪的九方芷之,月夜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死了。”九方芷之莞尔,“原来,你不是人类。” 宁楚真看着他,“你今天怎么没有戴面具?” “谁说我没戴?”九方芷之负手而立,望了望天上圆了大半的月亮,“去掉大家的面具,露在外面的不过都是一堆白骨。那副鬼面是面具,生长在人脸上的皮肤又何尝不是面具呢。” 若在以前,宁楚真肯定听不明白,可是自从被迫成了吸血的怪物,他的心境上也变化了不少,是以,听起九方芷之的话,竟有种似懂非懂的伤感。 “你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虽然你杀的那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他们的家人并不都像他们一样吧。” 九方芷之听了,摇头直笑。 “你不会是想说我是替天行道吧——我只是杀人,正好碰上那两家而已。所以,不要把我想象成除魔卫道,但行为偏激的正义人士。遇到我,是他们倒霉。” 一番话说得宁楚真哑口无言。 “所以,你是来杀我灭口的?”在客栈第一次见面宁楚真就认出他是白衣鬼面人,也想着他会有所行动,但没料到会这样快,当天晚上就跟了出来。 “原本是这么想的。” “原本?”他什么意思? “我杀不死你的,对吗?” 九方芷之瞥一眼地上公鸡的尸体,轻笑,“晚餐时我见你没吃一口菜,如果没猜错,你是以鲜血为食的吧……而且,我突然不想杀你了……你的存在令我觉得有趣。” “有多有趣呢!”宁楚真冷冷地道,他觉得这人似乎精神不大正常。 “非常有趣。”他说完,背对着宁楚真,竟真的走了。 “你想得到天下吗?”宁楚真的话阻止了九方芷之离开的脚步,“你得到‘祝余’难道不是为了得到天下吗?” 九方芷之没有回头,月光下,只见他衣襟飘飘,仰天而笑。 “我要的是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 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那是什么呢?宁楚真想问,可那抹白影渐远,而后消失不见。 这算是什么事? 撞破他好事,又知道他的真面目,他不仅不杀他,还好像蛮友好地聊了半天;自己也是,几乎一剑送他入黄泉的人在眼前晃来晃去,竟然无动于衷……他们不是应该一见面就拼个你死我活,不杀死对方不罢休吗? 他抬头望向月亮,连它也不愿回答似的躲进一片云后面。 什么是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呢,他很想问。可是,自那天晚上以后,再见面时九方芷之又恢复了往日温文尔雅的高贵公子模样,面对这样的他,宁楚真却开不了口。 “什么是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每个人心里都不一样吧。”钱多多回答他,“至少,对我而言比天下重要的东西很多,金子、银子、衣裳、烧饼,和……你。” 早知道在她那里得不到答案的,宁楚真挫败地想。 最令人沮丧的是,他竟然排在烧饼后面。 “可是,他想要的是什么呢?难道只是杀人吗?凭他的身手,用任何武器也都是一样的。” “我们公子在江湖上的名号是‘无争公子’,你说,他能想要什么?” 小七的话可以完全不作考虑! “在下若说有想要的,那便是江湖能永远和平了。” 宁楚真平静地将此话作为耳旁风吹过,这个温柔得近乎水一样的九方芷之的话自此可以完全摒除在外。 如果这句话都信,他直接买根银簪子戳死自己得了。 说也奇怪,宁楚真宁愿相信那个杀人不眨眼、又狂妄不可一世的九方芷之,也不会相信整日在自己面前露出很温柔笑容的他。 九方芷之、九方芷之、九方芷之——他究竟想得到的是什么? “我们真的不去泰山了吗?人家都想好要坐什么样的马车,穿什么样的衣服,到那儿带些什么独特的饰品回来呢。”钱多多捧着盘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似极遗憾地说。 “你都想得这么详细,就当已经去了一次吧。” “未免太过寒酸。”这样也可以? 宁楚真耸肩,“反正我们钱也不是很多了,你就当是在节省开销。” “……你昨天买了把新刀就花了一百两。” 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那是胡小兰在这儿开的分店,一定会比别家贵。”他的刀已经被九方芷之砍到只剩刀把,总不能让他拿着刀把行走江湖吧? 钱多多放下瓜子盘,又顺手拿起精致的甜点放到嘴里。 “那就不要说要节省开销。” “我的意思是,这是必要的投资。” “哼哼。” “怎样也要有防身的兵刃嘛。” 钱多多终于抬头看一眼他,“你确定这把刀不会被九方芷之削得乱七八糟?” “……” “他明明知道我们晓得他的身份,却不动手,你认为他只是忌惮你的……身份吗?还是他有什么别的打算?他就不怕我们将他的身份说出去?” “他忌惮我?”他是很想是这样,“可是,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能让他忌惮。” “你的意思——” “我觉得他百无禁忌,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所以,他才更想知道在九方芷之的心里什么才是比天下更重要的。 “听起来很吸引人。”钱多多埋头,将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吐出核,“他们是去凤阳,听说那边的钱庄出了些麻烦。原来是九方芷之的二哥九方唯白要去处理的,可是他的夫人突然得重病死了,他就将事情交给半路碰上的九方芷之……你要跟去凤阳?” “你要跟去干什么?杀了他,还是让他杀你?”她问。 “……我不知道。” “看得出来,你蛮喜欢九方芷之的……他是杀了那些人,可是那些人杀的人不见得比他少。当然,你或许觉得并不是所有被他杀的都是坏人,可是你能救多少?这个江湖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知道一年有多少人被杀?只是这些人集中在一块儿被杀,让你觉得震撼罢了。你说过,你不喜欢做英雄,所以,不用勉强自己做英雄做的事……” 宁楚真适时地递上一杯茶水让她润喉,她回以一笑。 “这些事,就算你不管也有人会管——朝廷那些人也并不全是吃闲饭的,我们只是蝼蚁小民啊。” “所以,我们去泰山?” “看你的,如果你的正义感澎湃到非要插手,我也随你……” 九方芷之知道宁楚真的身份,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出手的吗?因为宁楚真在他眼里不足以构成威胁? “可我不觉得你的正义感澎湃到这种地步,最好我们在游泰山,朝廷已经抓住了九方芷之的小辫子。”她继续道。 说不清理由,可是他不是十分想与九方芷之为敌。 我要的是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 难道只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眼中笃定、无所畏惧的目光? “不会被他那清澈的眼睛迷惑了吧?”他喃喃自语。 钱多多仍在吃。 “……多多,你最近胖了不止一圈,多少克制一些吧。”万一不得已和九方芷之交手,他担心到那时抱不动她一起逃。 钱多多终于抬起头,难怪最近两天他总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多多,以胖为美的唐朝已经过去了。” 良久,钱多多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才咬牙道:“你的意思是我很胖?” “嗯……不算很胖。”宁楚真记得她曾经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对姑娘家说“胖”、“蠢”、“呆”三个字,“只是,不十分苗条而已。” 想了想,她终于放下手里剩下一小半的绿豆饼,起身、洗手。脸盆清澈的水面映出钱多多微圆的俏脸,呈现难得的沉静面貌。 “宁楚真……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什么一个月时间?”他糊涂地问。 “我很想再吃一次胡同口的刘家烧饼,那是我小时候一直想吃而吃不上的。我想,吃过了之后,我就可以尝尝鲜血的味道了。” “钱多多!”宁楚真“腾”地站起来,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你今年四十岁了,可看上去还是二十岁。等你到了六十岁的时候,你还会是这个样子,可我……我可不想你总是那么年轻,我却老了,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小泵娘围着你转——” “够了。”宁楚真沉声,“吸血的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原来这些天来,她不停地吃这吃那只是为了以后能记住这些味道吗——一切都是为了他。 钱多多擦干手,转身看他,“你知道如何将我变成和你一样吧?” “我不会——” “你会,”她笑,“因为我想陪你,在我比你年轻的时候将我变成你那样。我想享受无止境的生命……还是你想玩玩我就把我甩掉,再找其他姑娘?” “你会后悔的。”宁楚真颓然。 钱多多嫣然一笑,主动上前抱住他,“那么漫长的生命,不想有我陪着你吗?” “小时候,因为我是女孩,爹娘为了养活弟弟,把我扔了。是老爹把我领回去,教我识字、功夫和……偷东西的技能——他以前是个很有名气的小偷,可是后来被人挑断了手筋,不然他会偷到富可敌国,当然这是他说的。可是后来,阿大把偷来的钱私藏了被老爹发现,两人打到一起,阿大失手杀了他……他也离开我了。” 她感觉到环住后背的手臂紧了些,又笑了笑。 “他们以为我会杀了阿大,我也这样以为。不过,最后是小七因为偷阿大的钱被发现,同样是失手杀了阿大。至此,我们各自散了,我还是在干偷鸡模狗的勾当,然后遇见你……你这个人有点儿傻气,很容易就上我的当,又不嫌弃我——你让我上哪儿再找像你这样好骗的人呢?” “我才不傻呢。”宁楚真轻轻地笑。 钱多多扬眉,不置可否,“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我不想离开你,更不想你离开我。” “……这似乎是一个意思。” “两个,我很确定。” 可是,他怎么听都是一个。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忘了,”钱多多微笑,宁楚真不可自抑地打了个寒战,“你曾经发过誓永远不抛弃我的,兄啊,我想,你的永远应该有很远很远很远吧。” 每当她想要约束他的时候,她就会叫他“兄”。 “……至少不要这么急,你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选了这条路,你就无法回头了。”他不想她像他一样经历那么痛苦、无助的时刻。 “我走路从不回头。” 突然,坚定的神情猛地一变,她迟钝地吐舌,“不过在那之前我想,我应该先减减自己的体重,万一吸血之后一直会保持之前的样子,我不是永远要圆滚滚的吗——不行,小肚子冒出来了,手臂好像也粗了不少……万一你嫌弃我,跑出去和别的姑娘偷情,唔——” 温热的唇堵上她的嘴,房间立刻安静了不少。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只要,你的腰还在我双臂能环住的范围内。不过,你要变瘦我也不拦你。” 第8章(1) “这支簪子是宫里传出来的,据说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宁楚真挥手,“我不要别人戴过的。” “那这支呢?一对轻巧的蝴蝶翩翩欲飞,华丽精致。” “这个似乎……不适合她。” 老板又拿出另一红木香盒,“那这支呢,燕形的金钗——是江南苏家制的最新款,不过价钱就比前面的几支贵了些。” “我不在乎多少钱。”宁楚真很满意地点头,这支她应该会喜欢,很别致,又不落俗套,“给我包起来。” 这个作定情信物,她应该会喜欢吧? “是是是。”老板笑逐颜开,招呼伙计上前包好,“公子的心上人一定会很高兴,姑娘们都喜欢这些小首饰……给您,欢迎公子下次再来光顾。”说着,又递上一盒精致的月饼。 宁楚真一怔。 “今儿是八月十五,这月饼虽然不是挺贵重,但好歹算作我们的心意,请一定收下。” “那,谢谢了。”宁楚真接过来,一转眼已经是八月,他们在一起也有三个月了,“老板,你知道哪儿的烧饼好吃吗?” “呃?”烧饼?老板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还是很热心地为他解答,“听伙计们说,过两条街的张大嫂家的比较好吃。” 宁楚真微微一笑,“谢谢你,老板。” 绕过街角,手里捧着尚有余热的烧饼,才走几步,宁楚真便看到南面胡同口走来的九方芷之,仍是白衣胜雪,看似温柔体弱。 “看来你收获颇丰。”九方芷之轻笑,与宁楚真并肩同行。 “多多喜欢吃烧饼。” “似乎不只是烧饼。” 宁楚真俊脸微红,“还有发簪。” 九方芷之微笑,了然,“看来花了你不少银子……”他看看红木香盒右下角的一行小字,“那是九方家名下的产业,如果你早与我说了,会算你便宜些。” “这也不是很贵。”宁楚真道。 谁能想到他们会像朋友一样聊天呢——像是朋友,是啊,朋友,唉。 “明天我要赶去下一个镇。”九方芷之微笑看他,“要一起动身吗?” 宁楚真一怔,他邀他一起?“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 “不然你不是也要跟在后面?不如一起。” “谁会跟在你后面!”想得倒挺美。 九方芷之停步,惊讶地瞪着眼睛,他以为…… “我又不是没事闲着,天天跟在你后面转,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泰山玩,不过,他没说出口。 “你不怕我再杀人吗?”天天对着他皱眉,想不知道他的心思也难。 “我又没正义感澎湃到一生都围着你转,就是怕你杀人?”宁楚真想得很清楚了,“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杀人了,世界上没有秘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他在担心他吗? 九方芷之突然笑了,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还以为能一起上路呢……我很想知道你以后会是什么样。一个妖怪该如何在人类的世界里生存,我很好奇。” 宁楚真扬眉,“至少会比你过得好。” “那是一定的。”九方芷之笑道。 他是在笑,可是很奇怪地,宁楚真感觉到这不是平日温柔如水的男子,而是那个杀人如麻的白衣人的笑……很真诚的笑。 “九方芷之,你……有双重人格吗?” 九方芷之一怔,而后开怀大笑。 “宁楚真,认识你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大笑了。 宁楚真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看着他笑,却不知为什么。 “人人都不是只有一面,面对每个人都会有些微不同的地方,只不过我的表情更明显吧……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我真实的一面,虽然我自己并不见得喜欢。” “那就不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宁楚真侧头。 九方芷之微叹,“那是难免的。就像你,难道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 “难道你杀那么多人也是难免的、有苦衷的吗?” “不是苦衷,却是难免。” 宁楚真微怔,九方芷之却是不愿再说,恢复原本的温柔,宁楚真也再没有心情问下去。 散步走回客栈,就见小七从里面出来,一边还打着哈欠。 “多多呢?”宁楚真问。 “她出去跑步了,说是要减掉身上多余的肥肉。” “这个时候?”宁楚真望向窗外,日落西山,夜幕渐垂的现在? “嗯,”小七呵欠连连,跟在九方芷之后面进房伺候,“她说,这个时候如果不吃东西就会饿,所以——就选在这个时候跑了。” “……” 宁楚真趴在桌上,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推门进来。 “宁楚真!”耳畔响起钱多多悦耳的声音,他懒懒地起身,只见她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脸颊红扑扑的。 “怎么才回来呀,天都黑了。”宁楚真拉起她的手,“看,我给你买了好吃的——还有一支簪子。” “簪子?”钱多多狐疑,“干吗给我买簪子?我又不喜欢戴那些东西,不如直接送银子给我更好。” 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宁楚真长吁口气,移向门旁的视线忽地停下。他是怎么了,竟然进来个人都没有发觉? 不过,这人可不陌生,他记得,在胡小兰家的门外,与星月门对峙的便是这个人,眉间一颗朱砂痣,只不过当时的蓝衣换作现在的白衫。不如九方芷之的风度翩翩,却也自有一股亦正亦邪的神气。 “呃,忘了告诉你。”钱多多回过神,笑道,“我在客栈外碰到他,他也是要投宿的。”他的房间好像是斜对面,怎么跟了进来? “是吗?”宁楚真并不热络。 他应该和这个男人没仇吧,他怎么感觉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丝不易察觉的诡异? “我给你买了烧饼,不吃吗?”宁楚真转过头,不去理他。 “烧饼?!”钱多多双眼一亮,随即颓然地垂下肩,“你明知道我最近不能吃东西的,还故意买来馋我。” “今天八月十五,过节嘛,少吃点没关系——这儿还有月饼。” “……你一定是故意的。”钱多多哀叫着咽下口水。 “你是‘残刀’宁楚真?”被晾到一旁的男人忽然出声。 “你还没走啊?”宁楚真无奈地面对他,“我是。” 很少见他对人这么充满敌意,钱多多顺手掰下一块烧饼送到嘴里,奇怪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我叫毕杰。”他表情淡然,“我们找了你很久了。” 钱多多眼睁睁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简直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毕杰,珠子我已经给你了,你到底想怎样?”她大叫,毕杰挡在她身前,她根本不能上前。 “现在已经与珠子无关了……不,也有一点关系。”毕杰并不看她。 “我没有兴趣听你玩文字游戏。总之,我给你的那颗珠子是不是你们想要的我不清楚,但,绝对是我从龙天方的身上偷来的那颗,如假包换!” “钱姑娘。”毕杰扫了她一眼,“你可知道为何星月门的人那天明明围在胡小兰家的外面却不敢进去?你可知道你被迷药迷晕了的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冷冷一哼,“让我告诉你吧,我从星月门的人口中已经得知,这人——根本不是人,他是个妖魔。在客栈里,他活活吸干了几个人的血,不止这样,他还杀了更多的人——” “我告诉你,我不在乎!”钱多多冲着毕杰大喊,“就算他杀了他们又怎么了,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和星月门达成了什么协议吗?有必要替他们报仇雪恨?!你凭什么找来一堆人将他困住,你有什么资格?如果你想成为英雄大侠的话,就一个人上去和他决斗,别躲在那么多人的后面等着邀功!” “我并不想邀功。” 毕杰望向前面不远处,被九子连环阵困住的宁楚真粗喘着气,脚下的步法渐渐乱了。 “‘血魔降世,生灵涂炭’——这是法师通过宝珠祭天,得到的神示。” “神示说宁楚真就是血魔?”钱多多嗤笑,如果宁楚真是降世的血魔,与他同类的姬尧岂不早就已经为祸人间,尸横遍野了?! “神示,血魔在东南方。” “东南方的人不计其数——” “钱姑娘,不要再被他迷惑了,血魔能左右人的心神。”毕杰道,“血魔出世必吸食人的鲜血,他与你这一路走来,所杀所吸之人不计其数。渠县许家与栾州刘霸天的灭门案,死因都是被吸干体内的血,与星月门所说并无二致。” “那些——那些人不是他杀的!”钱多多震惊,为什么这些事都算在宁楚真的头上? 毕杰摇头叹息,“我们一路上追踪你,难道会不清楚你们所走的路线吗——上月十五,你们没在栾州吗?六月十五,你们不在渠县吗……钱姑娘——” “不是他杀的!你不能单凭我们路过那些地方就认定是他杀的人!”钱多多尖叫,可是想也知道,他们怎么会相信。 望向围斗的中心,宁楚真有些狼狈不堪,视线飘向钱多多的方向,她冲他微微一笑。 “宁楚真,不要手下留情,我只要你活着!”她大声道。 这话,无疑是要他痛下杀手。 “我告诉你,无论他是什么,血魔也好,什么也罢,我都爱他。”她声音低沉地说,不看毕杰,不看任何人。 “好,说得好!” 九方芷之抚掌,慢慢地走出客栈。那么悠然的神情,仿佛就像在自家庭院中散步,而不是身处在随时可能死人的现场。“无论对方怎样,都情深不变……这才是爱。”他微笑,眼眸划过不易察觉的悲伤,“如果你们可以天长地久,至少让我相信这世间并不是全然的阴暗。” 钱多多怔怔的,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白衣胜雪,永远挂着淡然微笑的九方芷之吗?此刻,她忘了咄咄逼人的毕杰,甚至忘了身陷险境的宁楚真。 “你究竟为了什么要得到‘祝余’?”她突然很想知道。 九方芷之淡笑,“因为一个女人。” “女人?” 一个比天下还要重要的女人——宁楚真知道了答案之后会怎么想?钱多多望向仍被围在阵中的宁楚真。也许他会目瞪口呆吧,追问了那么久,答案居然如此简单。 “九子连环阵果然厉害。”九方芷之无视毕杰惊诧的目光,淡淡一笑,“不过,我想九子之外更远范围内的四九法士应该更为辛苦……他们才是压制你所谓血魔力量的重心。” “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九方芷之终于停住笑,第一次正面面对毕杰,“你们毕氏一族百年前曾遭受大劫,险些灭族,大部分人逃离了家园,所以,我知道这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不过,你们似乎仍不改自以为是的习性,只做自己认定的事,从不管给别人带来任何灾难。” “除魔卫道是我们的职责。”毕杰皱眉,眉尖朱砂痣在月光下泛着猩红。 “魔是你们说的,道也是你们说的——宁楚真就是魔,你们就是道?不尽然。” “无争公子,难道你想卷进此事?”毕杰冷冷地说,“如果你知道宁楚真杀了多少人,就不会这么讲。” “我不是‘无争公子’——活在这个世上,谁又真的无欲无求,做个无争之人?”所谓无争,不过是一些人自以为是封他的雅号罢了。 那些无知的人。 毕杰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突然倒地的同伴打断了他,抬眼望去,钱多多不知何时绕到九子阵前,一掌击倒最外围的一人。 “多多!”宁楚真横刀挡开眼见就要落在钱多多身上的法杖,却忽略了身后,只觉背部一阵剧痛,一大口血已经喷在了钱多多的衣襟—— 血腥的味道直斥鼻息,钱多多恍惚,眼前只是他担忧的脸。 “我没事。”他笑道。 “你——傻瓜!”钱多多鼻尖发酸,有人流了那么一大摊血还笑着说没事的吗?! 宁楚真拉她到身后,左闪右躲小心护着她。 “我都告诉你不要手下留情,你干吗还死心眼地被困在里面?”钱多多忍不住抱怨。 “我根本听不到你刚才说了什么,也根本看不到你……”宁楚真苦笑,“我更加不是死心眼地要被困,而是不知这是个什么阵,在这里我根本使不上力。”虽然被她一闹,打破了九个人的包围阵式,头脑稍稍清晰了些,可仍是感觉被压抑住了力量。 九子连环阵、四九法士……是像那些和尚道士驱鬼一类的阵吧。 第8章(2) 正寻思间,法杖已落下,钱多多猛然睁目,却无法闪躲。她的背后便是宁楚真,她这么一闪,必然是会打到他的身上……她紧紧地闭上眼,只觉得身体一晃,被硬生生地拉到了一边。再睁开眼时,正瞧见浑身是血的一个人倒在地上,不甘地瞪着眼睛,几乎凸了出来。 恶心的感觉涌上胸口,下一刻却又被拉到一边,如此东拉西扯,她倒没受什么伤,反而令宁楚真着实挨了不轻不重的几下。 “宁楚真,还好吗?”她着急地问。 宁楚真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又死不了……就当被狗咬了吧——哇,小心!” 钱多多被他一拉,视线正扫到毕杰抽剑飞向他们的方向,只是不等她开口警告宁楚真,九方芷之却出人意外地将其拦下。 “你真的要帮助这个魔头?!”毕杰已经将剑指向九方芷之。 那张永远挂着温柔笑容的脸依然带笑,可是却奇怪地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我并不是帮他——‘这个魔头’。只是,我说过他们如果能够天长地久,我才会真的觉得世间的情爱并不都是那么令人失望。” 轻轻一叹,他又继续道:“你看天上的月亮,多美啊。” 毕杰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八月十五子时正是一年中至阴之时,魔长道消,你们是不是算准了这个时辰,才一定要在这之前杀了他呢?”九方芷之慢条斯理地瞥眼看向宁楚真,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毕杰疑惑,为什么这个江湖上有口皆碑与世无争的世家公子不只知道这么多毕氏一族的事,还对法术如此精通? “我?”九方芷之温柔一笑,“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啊。” 不等惊讶的嘴合上,毕杰已经倒在地上,只是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倒在地上的,也没有人看到九方芷之何时出的手。 等众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地上……永远的。 “看来,我们可以休息了。”钱多多扶起半跪在地上的宁楚真,显然围攻他们的那些人听到了九方芷之的话,转而围上了他。 “哪天有空,我要去砸了胡小兰的店!”宁楚真皱眉,他的刀又只剩下一半!所谓千金难求也不过如此。 “你这个笨蛋……还好吗?”钱多多抬起袖子给他擦脸,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沾染了血迹。 “我——好像有点晕……流了太多的血。” “我想,我们可以离开了。” “可是——” 钱多多打断他:“你担心九方芷之,还是担心要杀我们的那些人?”她望向依旧悠然自得的九方芷之,一个出现在客栈二楼上的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唤了声“公子”,便将手中的东西一抛,准确地落到九方芷之的手上。 月光明亮处,剑气寒光四射。 “小七?”她早该想到的,总是跟着九方芷之的小七不会一星半点都没有察觉到他主子的行为,原来,答案是这样。 难怪他有意无意地暗示她要快点和他们分开。 她微微恍神,宁楚真的头已经靠在她的肩膀,失血过多令他无法集中精神。 “我们走吧,这里无论哪一方,都不需要我们。” 语毕,钱多多扶着渐渐失去力气的宁楚真踉跄地离开,待月亮被一片黑暗吞噬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却只见一把赤红的剑在空中乱舞。 白衣胜雪的九方芷之,再也不会是挂着温柔笑容的温柔男子了—— “为了一个女人。” 她想,她会永远记住那个悲伤的眼神。 “刚才是怎么了?”宁楚真闭着眼睛,无力地问,“好像天地一片黑暗。” 钱多多找到一条无人的小巷,扶他靠在墙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是已经风干的血。 “是天狗食月。”她说,“以前听老爹说过,出现这样的情况会有不幸的事发生。你,还在流血?你觉得……找个大夫会不会有用?” 宁楚真轻笑,可能是笑容牵扯到他受伤的地方,他不禁皱了皱眉,“找大夫能有什么用,我死不了的,一会儿就好。” 也许他应该叫她去抓几只鸡来,补补血。 正想着,睁开眼就看到钱多多趴到他跟前,与他脸对脸,近在咫尺。 他吓了一跳,“哇,你想吓死我?” “宁楚真,”她沾着血的脸无比认真,“你吸我的血吧。” “你在说什么啊——快去,给我抓几只鸡啊鸭啊什么的活物过来,我喝一点儿就没事了!”如果不是他使不出力,他早一把推开她了……她一定不知道她一脸的血有多么诱惑他。 宁楚真舌忝了舌忝嘴唇,“当然,你要是能抓来一个人就更好了,始终是人血比较好喝。” “那就喝我的血……我迟早要变成和你一样,不是吗?”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 宁楚真已经靠到墙上无处再退,“等你吃到你要吃的烧饼,吃过你所有想吃的东西的时候。” “你还真是个傻瓜。”钱多多失笑,他怎么不知只要他需要,她随时都可以和他一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让她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所谓,“我已经吃过了——你今天买给我的,忘了吗?” “那簪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想到的竟是那个身外之物。 钱多多无语,拿起他放在身边只剩了一半,又沾着血的刀在脖子左侧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立刻冒了出来。 “喝吧。”听他?嗦,可能到天亮也没个结果。 “可是——” “不要可是了,一个大男人?里八嗦的!” “可是,我是想说……我动不了了——等等,你居然说我?嗦,我还不是为了……” “知道你是为了我啦,你这个大笨蛋,干吗每次都用自己的身体挡啊?”反正他可以咬她,让她变成和他一样,就放心地让他们砍她好了,反正有他在又死不了。 说着,钱多多凑得更近,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他的嘴下。 “多多……”凤眸呈现暗红的光,宁楚真终于克制不住地咬住了她的脖子,“对不起……” “你的……废话还真多。” 为什么他们要做这种事? 宁楚真无力地垂头,“多多,你好了没呀?” 薄薄的粉纱帘后传来甜得腻死人的声音:“好了、好了。” 挑帘,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漂亮的少年,锦衣华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大,粉雕玉琢,漂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怎么样?”钱多多笑嘻嘻地问。 “笑起来像个到处揩油的公子哥儿。”宁楚真头痛,“可是,我们一定要这么明目张胆地到别人家里偷东西吗?”被主人看到似乎不大好呢。 “我们的衣服上都是血,不换掉怎么行?走不到三步就会被围观,尖叫的声音都能震死我们!”钱多多挥袖,“这宅子有多大你都不知道,就算让他们挨间找,也要找上两三天……不然,我们先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好了。” “你不会真的想……” 钱多多决定似的一拍掌,“就这样吧……昨晚的事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你想,客栈老板可能会放过率先引起争斗的我们吗?就算没有扯到我们,这城,我想是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不如就先躲在这里避避风头,等风声没那么紧了,我们再走。”“昨晚,会血流成河吧?”宁楚真皱眉。无论是九方芷之胜还是另一伙人胜,双方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他的心里,竟然偏向着杀人如麻的九方芷之。 是因为那些人要杀他吗? 他不确定。 “不会!”钱多多凑过来,肯定地摇头,“你忘了九方芷之杀人向来滴血不剩?” “你如此肯定他会是胜利的一方?” “至阴之时,魔长道消,难道你认为毕杰的那些人打得赢他?”虽然她忙着偷袭那些人,可九方芷之和毕杰的对话她却是一字没漏地全听进去了。 “可是,血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会真的是血魔吧?”他始终耿耿于怀。如果他真的是血魔,那他该怎么办? 血魔出世,生灵涂炭。 “你怎么会是血魔呢。”钱多多失笑,“你想得太多了!” “可是,我的确吸血。” “我还吸呢,姬尧还吸呢,就因为他们胡说八道你就信。兄啊,动动脑子吧。” “……我的确在动脑子。”宁楚真咬牙,什么自怨自艾的情绪也被她打击没了,“我只是担心如果我是血魔,会不会哪天再失控杀了比九方芷之杀得更多的人。” “不会啦,你不是只要不饿着,就不会失控嘛。” “我,”宁楚真低头,“其实不确定。” 现在的他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身体,所以才会如此忐忑。 钱多多安慰地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的,有我看着你嘛,不会有事的。而且,昨晚他自己不是也承认他就是那些人要找的人吗?也许他真的是血魔。” “血魔出世——他出世怎么也有二三十年了。是……那把剑吧,我第一次见、见白衣人用它的时候就觉得很邪。”宁楚真回想,当时面对九方芷之的时候,不知是他给他的感觉,还是那把剑的关系,令他顿觉阴气逼人。 钱多多扬眉,“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九方芷之跟我们所走的路线好像差不太多。”尤其是他杀人的那几天——真是“吓人”地巧合。 罢好,“祝余”出现的时间也与宁楚真出现的时间相差不了几天。 越想越像…… 她又回到粉帘后,躺在香味浓郁的软床上。这应该是个小姐的房间,可是空无一人,又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大概是嫁人了吧,不过就算是在嫁之前,也不一定受宠。 迷迷糊糊间,钱多多听到宁楚真轻轻的叹息。 “不要叹气了,大叔,这样很容易老的。”她喃喃道。 宁楚真又气又笑,“你迟早也会变成老妖精的,和我一样,你也会是大婶。” 就算是大婶,她也是个永远年轻漂亮的大婶。 唇角勾起愉快的笑花,“以后,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了吧。”钱多多满足地喟叹,“永远……都不再分开。” 挑帘,宁楚真走到床头,见她已经熟睡,他轻轻拨开贴在她脸颊的秀发,淡淡地笑了。 他顺势坐在床边,阳光隔着纸窗透进来,空气中满是暖暖的气息。 突然,俊脸变僵。 他们这样,真的不会被主人发现吧? 好紧张。 第9章(1)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辟道上两匹骏马飞驰而过,卷起一阵尘土。马上是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锦衣华服,容貌俊美。 就这样一前一后,跑了有半个时辰,骑白马的少年终于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这样跑起来,真的好舒服!风刮在脸上的感觉真的是棒极了。”女扮男装的钱多多高兴地大叫,不顾路人的侧目。 边走边玩,足足两个月的时间他们才到泰安,虽然行程是慢了一些,可是沿途也有很多有趣的见闻。不过,遗憾的是,因为宁楚真在旁监视,她的“收获”倒是没多少——十万两,她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啊? 宁楚真悠然地坐在比驴走得还慢的马上。 “一会儿我一定要好好洗一洗,一身的尘土。”他抱怨。 “是你要赶路的嘛。” “那是因为我们走得实在太慢了。” 钱多多不以为然,“我们的时间有的是,走那么快也没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觉得——” “非常想看泰山,是不?”钱多多嬉笑,“一定是听我形容得唯妙唯肖,美不胜收,你便魂牵梦……梦什么?”她忽然忘词。宁楚真叹气,“梦萦。” “对,你便魂牵梦萦,一时半刻也等不了了——真是个急性子。”钱多多伸伸懒腰,脑袋向后仰,躺在马背上。 “你、你在干什么?!”宁楚真吓出一身冷汗,“快起来!掉下马还不被踩死。” “我们又不会死。”钱多多无所谓地撇唇,不过还是乖乖地坐起来,“就这速度,它想踩烂我,也得废上好半天的工夫。” 她似乎比他更快地适应这样的生命,宁楚真垂眸。 可是,这对她究竟是好是坏,他仍弄不明白。 “宁楚真。”钱多多浅笑,“你在想什么呢?”他在思考的时候总是垂下眼睛……当然,他思考的时候比较少。 宁楚真侧头看她,俊脸迷茫,“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恨我该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我恨你,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移情别恋,喜欢上别的漂亮姑娘。那样的话,你就自求多福吧,我会买根最长的银簪子插进你的心里!” 他额间流下一滴冷汗,“……我不会的。”也不敢。 “那我还恨你什么?唉,宁楚真是个大傻瓜。”最后,钱多多用小调哼出嘲讽他的话。 宁楚真失笑,这也能唱出来? “宁楚真。”钱多多踢他的腿,笑道,“和你在一起我真的觉得非常幸福,一个大男人不要婆婆妈妈想那些根本没必要的问题啦。不如,我们比赛谁能先到泰安城?”她说着,让后半个马身,狠狠拍在宁楚真的马上,只见那马迅速地冲出去,吓得宁楚真直叫—— “哇!你怎么突然——你这臭丫头!”声音渐远。 钱多多拍掌大笑,随即策马追上。 真是个傻瓜,这么幸福的生活她怎么会恨他呢,她……爱他还来不及。 自那天地变色的一夜,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宁楚真望着袅袅上升的热气,怔怔出神。 他们在那座大宅子里躲了近一个月,等到出去的时候,便只是听说客栈门口发生的案子惨烈无比,所有被害者的尸体叠起来像是小山一样高。 如钱多多所言,朝廷果然派下神捕七鹰来调查,可是尽避九方芷之将所有见过他的客栈里的人都杀了,却仍不免被曾经住宿的客人指认,江湖上渐渐传出无争公子是杀人恶魔的风声。 只是,神捕七鹰率人围剿九方芷之反遭杀害之后,江湖上再没有关于九方芷之的任何消息。 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是因为变成了吸血怪物,是非观也跟着改变的关系吗?他并不希望九方芷之像传言一样真的被杀死,弃尸荒野,至少,他不应该是那种死法。 直到现在,他能够想起的九方芷之,便是白衣胜雪,迎风露出洞悉一切笑容的男子。 宁楚真轻轻叹息——可是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叹息。 “宁楚真,快些洗啦,再泡一阵水都臭了!”门外,传来钱多多不耐烦的催促。 “……”他还没脏到那种地步! “宁楚真。” 他笑着听她唤自己的名字,可以想象到她在外面几乎发狂地翻着白眼。 “就快好了。”宁楚真不再逗她。 “……我们应该回到客栈取那支簪子的。”良久,钱多多才道。 “怎么突然又想起来了?”他记得,当时是她极力反对回去的,说怕被官府缠上。他想,可能跟她的“职业”有关,她很排斥与官府有关的任何东西。 “我才知道那是定情信物啊。” 宁楚真无力地叹气,“你才知道?”他以为她很聪明呢。 人奸,奸一路——看来,娘的话又一次被验证是正确的。 丙然,聪明的人也并不是所有事都聪明呢。有些事,似乎相当的糊涂。 钱多多长叹,“刚才我听窗下有一对青年男女在吵架,就因为女的把男人送她的钗弄丢了,男人就生气了,认为她丢了他们的定情信物是因为她不重视他。”她是这样才想到他送的那支簪子也是同样的信物。 “没关系的,以后我再买给你就是了。”宁楚真不以为然,走出浴桶,擦身。 “可是,那支簪子似乎很贵。”有点儿心疼呢,当初若不是因为怕经过官府,把她那点儿烂事给抖出来,结果……得不偿失。 “一千两。” 宁楚真听见手指挠门的声音。 “一千两?”钱多多的声音发颤,“买了刀之后,你不是说没有多少钱了?” “买完簪子就真的没剩了。” 语毕,直到宁楚真穿好衣裳,钱多多才隐约发出声音。 “那你还乱花钱,一千两,我得偷多长时间……” “你不要再想着偷了,花光再赚不就好了——我穿好了,进来吧。” 宁楚真坐好,让钱多多梳理自己的头发,“我想好了,以后我们也要用钱嘛。吃是用不到了,可是总要穿衣服吧——以前都是靠爹娘养,现在我也应该试着养活自己……和你,我们……我想我武功算是不错了,不如,我去当镖师,也能赚不少钱吧?” 钱多多攥着头发的手停住,“如果你遇到山贼,被人砍,却怎么砍也砍不死怎么办?”那样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人类了。 他完全没想到,“可是,我现在蛮厉害的,应该不会那么背,碰到更厉害的山贼了吧?” “你就吹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湖上的事没个准儿。万一呢?万一你遇到这样的事要怎么办,你想清楚了吗?” “不然,”宁楚真呆呆地望着前方,“我们再仔细想想?” “我们可以慢慢地想,生命还那么长呢。”钱多多理顺他乌黑的头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其实,我不想你做镖师。做镖师很长时间会在外面,我、我会想你的嘛。”她说出真心话。 “原来说什么怎么砍也砍不死是借口!”宁楚真开心地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柔女敕的手感让他不忍移开,手不再捏她,反而抚摩起来,“多多,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说不做镖师,我就不做镖师。” 他想,如果没有遇到她,他漫长的生命会苍白许多。幸好,有她在。 “也不是要你什么都听我的啦,我只是,唉,我们慢慢想,反正有的是时间。”她捧着他的脸亲上一口,“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想想明天登泰山的事。” “嗯,我的脑子现在一片空白,一会儿再想吧。” 他舌忝着她的唇,专心地吻了起来。 第9章(2) 转眼过了两个月。 宁楚真原以为只是游玩,过了几天,新鲜劲儿一过也就走了,没想到钱多多兴致高昂,竟在泰山脚下租赁了房屋,天天拉着他爬山。 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体都太结实,大概早累得趴下了。 日出日落,日子虽过得平淡,但却别有一番滋味。 钱多多的开朗热情使他们结识了很多邻居朋友——虽然他并不认为那便是她真正的性子,可是由于那一张灿烂的笑脸,的确让他们更快地融入了当地的生活,短短的时间大家便打得火热。甚至哪家夫人闹了矛盾,还会跑过来向她抱怨,就像今天一样。 他想,如果有一种人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能够很好地生存,那么就一定是她这样的。 “宁楚真,”送走总是和丈夫吵架的吴大嫂,钱多多走到硬木柜旁边,取出酒壶,放到他跟前,笑嘻嘻地道,“刚才吴大嫂夸你长得俊,性格又好,说我有眼光呢。” 她想出的办法,将弄来的血都放到了酒壶里,平时就放到柜子里锁起来,也不怕被人翻到。 宁楚真喝了一小口,淡淡瞥了她一眼。 “可我也听到你抱怨,说我跟你吵得才算凶。”他什么时候跟她吵过?偶尔的小争吵,也总是以他失败投降告终。 “我总要说出些你不好的地方吧,本来她就够伤心的了,你也不想她坐在这儿哭到明天早上吧……你不知道你的缺点我想了多久才想出来,没办法,你的缺点实在太少了嘛,也只有这点将就着安慰她。” 宁楚真知道她在献媚,可仍是忍不住开心。 “你怎么不喝,不饿吗?” “宁楚真。” 不知抱怨了多少回,想让她改个亲密一些的称呼,却总是被拒绝,理由竟是——叫得习惯了,改叫楚真的话会觉得肉麻。 “什么事?”他拖长音道。 “我想好以后我们要干什么了。”钱多多笑道,“我一直在想,这是个不错的行当。听孙大娘说,她的小表叔在塞外开了牧场,养了好多牛羊,好像很赚钱的样子,我们也开个牧场,你觉得怎么样?这样,我们喝血就不用愁啦,每天给它们放点儿,嘿嘿。”太美了,想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牧场?倒是不错,可是那需要多少钱?” “我也不太清楚。”钱多多耸肩,“我手里有三万多两银子,怎么也够了。” 宁楚真皱眉,“你让我当小白脸,吃软饭?”需要钱,他可以出去赚的! “当然不是——你说过你爹教过你怎么打理生意的嘛,虽然开牧场是我的主意,可是做生意我却是一窍不通,全得靠你啊,我们是合作,合作懂吗?”什么吃软饭啊,笨蛋,天下的男人都一样自负,连他也不能免俗。 “赚的钱,我们对半分,怎么样?不过事先说明,我什么都不管的!” “你真的决定了吗?”宁楚真明白她是为了他才如此说。 “初步是这样想的,现在不是正跟你商量?” “我没有意见。” 钱多多笑眯眯地拍板,“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们就走。” “这么快?” “我们才待了多久?外面就传有狐仙下山吃了他们的鸡,再住一阵子,没准被谁发现,把我们当狐仙抓住了。” “可是,狐仙不是被供奉的吗?” “是我们就不一样了。”钱多多好玩地上前舌忝一下他沾着血的嘴角,“我们大概会被关在笼子里,放到山顶,收银子让那些游客观赏。” “……像顾老爹的猴子一样?”他哑声问。 “嗯。”呵呵,她就是从那儿得来的灵感。 宁楚真指月复划过她的嘴唇,目光灼热地望着她,“多多,我们成亲吧。” “成亲啊?”钱多多眉眼都在笑,还以为等到泰山平了才能听到这句话呢,“好呀。” “那,我们推迟几日再走吧。”他不停地吻她,“成亲之后我们再走。” “嗯。” “……要不,我们先洞房吧。” “……” “呀,咬我干吗——只是建议而已,不想,你可以说嘛,唔——嗯……” 转眼,灯熄了。 济南城,大雪纷飞。 即使穿着一件单衣,大冬天里宁楚真也不会感觉寒冷,不过,因为钱多多说这样会引人注意,他便买了件稍薄的裘皮披在了身上。 他站在街角,等着钱多多送几个小乞丐回他们住的废宅。 也许是因为际遇相同,她并没有因为几个小孩子偷了她的银子而恼怒,反而给了他们比那更多的银子,多到足够买下一间民住小院,一两年内衣食无忧。 不知那几个孩子会不会改过自新,不过,至少他们有了选择的余地。 宁楚真转身,一道白影远远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在漫天飞雪中,依然无法忽视那一抹白。 “九方芷之?”他不会看错那身影。 只是,为何他的神情会是那么颓废,失去了平日温柔的笑容,更没有了烈火般烧毁一切的狂放?他想,可是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追出好远。 不过,早已失去了九方芷之的踪迹,人来人往的街道,再没有他。 为什么追过来? 他不知道。可是,能够再见,他有一丝安慰。 轻巧的脚步在身后响起,他回头,一袭白狐皮的钱多多面带笑容。 “我刚想叫你,就见你跑了过来。” “我看到了九方芷之。”宁楚真握住她微凉的手,慢慢向前走,“他……有些不太一样了。” 钱多多跟着放缓脚步,“其实,我有听说过九方芷之的传闻。” “……好像你什么都能听说。” “上这儿凑一下、上那儿凑一下就听了个大概啦,宁相公,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好吧,你说。” 钱多多瞪他一眼,像是不大满意他求人的态度,不过,还是将听来的慢慢道来。 “好像朝廷一直没有放弃追剿他,而他也没有放弃月圆十五杀人的习惯,凡是被派去捉他的人,最后都失了踪。九方家族也已经对外宣布与他月兑离关系,声明以后凡是九方芷之所做的事,都与他们家族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据说近日江湖几个有名的门派要联合起来除了他。” 总之,现在的他到处被追杀着。 无争公子——再也不是江湖景仰的神话,不沾凡尘的称谓已经成为回忆。九方芷之,现在是杀人狂魔。 “难道他就这样一直杀下去?”宁楚真皱眉。 “直到他被人杀死。”钱多多接口,“不过,无论谁胜谁败,谁赢谁输,都与我们无关了。” “的确,江湖实在太过精彩,不适合我们呢。” “所以,我们就去过我们平淡的生活吧,相公大人。” 宁楚真的脸上终于现出笑容,只是才笑到一半,又因她接下来的话僵到嘴边—— “只在无聊的时候冒个小头就好。”她说。 “……” 少侠“残刀”,江湖成名不足一年便失去消息,见过其真颜之人极少,坊间传言实一美男也。虽有传言其为嗜血怪物,非人,也卷入毕氏一族四十六人凶杀案,俱是不了了之。其后数年虽偶有现身,终被疑为流言,皆因年貌不符。 少侠“残刀”是否为坊间误传人物,实无真人,不可考。 尾声 蓝天碧草,幸福牧场一片欢乐祥和的景象。 “宁楚真!”钱多多拎着一串粽子风风火火地闯进书房,“今天是端午,你怎么还在忙呀?” 宁楚真环臂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她虽然改了妇人的装扮,可仍然是一副少女的模样,连性子也丝毫没变。 “你拿这个来做什么?”他指着桌上放在一堆账本中间的粽子。 “当然是拿来吃的。”她兴高采烈,“我偷偷找了个地方,浸了血煮的粽子……你尝尝嘛。” “好。”宁楚真无奈地点头,可是,他们真的能吃这种东西吗? 钱多多抱住他的脖子,“我还和吕嫂学了做血肠哦,哪天我试着做给你吃好不好?我吃过一次她做的,很好吃的。” 宁楚真轻笑,奖赏似的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我的娘子真能干!” “你才能干呢。”钱多多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抓起一本账本在他面前晃,“你不觉得我们的牧场发展得太大了吗?”她没想到他的生意头脑竟然这么好。 “不好吗?”宁楚真疑惑。 “牧场开得越大,结识的人就越多,尤其现在中原都有商家跑来跟我们合作——你不会是想让所有人都认识你吧……过了几年或者几十年,我们不被发现怪异才有鬼。” “我一时没想这么多。”宁楚真轻呼口气,他一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忘了最初的计划,“看来,该是逐步淡出的时候了。” “相公啊……” 宁楚真右眼一跳,经验告诉他,她唤他的声音这么甜,一定有所图。 “娘子。”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平静,“我听杨大哥说,他的烟袋不见了。” “呃?” “张大姐的荷包。” “……” “老何藏起来看的禁书、刘小弟的马鞭、令狐婆婆的痰盂……” “我只是,手痒嘛。” “手痒?” “相公。”她撒娇地摇他。 “请说,娘子。” “人血真的很好喝哦。”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人血的?!”他怎么不知道?难道最近真的是太忙着生意,忽略了她吗? 钱多多傻笑,“前几天刘小弟的手臂不小心划出血的时候,我舌忝了一小口……呵呵,比鸡血好喝多了。” 宁楚真头痛,“难怪最近他看你的时候脸总是红红的。” “哦?”有吗?她怎么没注意到? “以后记着离他远一些,你已经是嫁了人的妇人了。”宁楚真有些吃醋。 “其实,我是想说,相公啊……我们重出江湖好不好,你知道有些坏人非常坏,杀了他们反而会救好多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钱多多清清喉咙,“去教训教训他们。就算不杀了他们,我们也可以吸他们的血啊——” 其实,不杀人也可以吸血的嘛。 “相公,我们在这儿住了也有五年了,出去走一走呗。” 她一边商量一边学着巧儿姐教她诱惑男人的方法挑逗他。果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开始对她上下其手。 “相公。”她忽然停下来,推开他,“答应我吗?” 宁楚真深呼吸,凤眸紧紧盯着她,目光令她一阵心慌。 “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考虑。” “我答应,别说一个,十个我都答应。”钱多多眉开眼笑,只是,唉,他越来越奸了,不如以前好骗。 “以后,手痒的时候也不准偷拿别人的东西。” “那,手痒了要怎么办?”她苦恼。 “挠墙。” “……” 在她呆呆望着他的时候,他微微一笑,嘴唇又已经贴了过来。 夜,床帷垂下。 “相公,我爱死你了,虽然你不像以前,变得很奸,可是,我真的爱死你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相公。” 宁楚真失笑,他不过是答应她重出江湖,她至于拍马屁拍成这个样子吗? “爱死我,怕是比较困难。”谁让他是不死之身?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钱多多嘟唇,“我总是说我爱你,可你一次都没回我。” “那种话不一定要说出口。” “说出口我才知道你有多爱我呀,永远都是我一个人在说,我会觉得很吃亏!” “那就不要说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自大狂!钱多多瞪他,手臂从他身上收回。 “这样就生气了?”宁楚真笑了,“有些事放在心里才最重要,我将你放在我心里,你说我爱不爱你?” 钱多多脸色稍缓。 “我会让你幸福,不会让你后悔自己的选择。”现在的他,有足够保护她的力量。 “所以,我爱你。”他说。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你说出口啦。我知道你的心。” “好,那就当我没说吧。” “不要!”钱多多笑闹着咬一口他的手臂,留下浅浅的牙齿印,“你已经说了,我会记得你说过这句话,记一辈子——我们漫长生命的一辈子。” 即使以后他再也不说,她还是知道,他的心里有她。这便足够。 “我很幸福,宁楚真。” “我也是。” 夜话,仍在继续。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江湖诡异集录: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