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情》 序 心灵之爱沐秀 这是秀第一次同大家见面,不知该说什么,真不好意思呢! 秀是个很安静的女孩,不大会说话,喜欢音乐,喜欢喝茶。(汗,不要觉得偶很老古董哦^_^) 这是秀写的第一个古代的故事,当初提笔的时候,是想记下一种感触。 脑海里有一个温婉恬静的女孩,她不美,也不高贵,但是她深深爱着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却看不上她。 秀想到女孩那种痛苦的心思,就忍不住心酸,然后便有了故事的轮廓。 每个女孩都有爱人的权利,不要去论她的美丑和身分,女孩的心都是一样的。 爱情的晶莹剔透,是每个女孩心里的梦。 秀在看童话故事的时候,就会幻想白马王子,呵呵,但是与王子相配的一定是公主吗?也有爱上灰姑娘的王子啊。 秀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大家都那么在意女孩的外貌身材,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但是真正交往后还是内在比较重要的吧。 在秀的观念里,爱情应该是超越外在,缔结在心灵的,那才是真正可以长久的爱。 所以秀让书里的男主角,从不喜欢、不在意这个女孩,到慢慢的去发觉女孩内在的美好,从而爱上她。 虽然这段爱里有过伤害,有过痛苦,但是,最后他们还是相知相守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厢情愿,但秀还是愿意相信有这样的感情。 最后,希望这个故事能带给大家温暖的感觉。 第一章 无声的细雨轻洒于天际。雕栏玉砌的阁楼上,一个纤柔的身影映于窗前。 方挽晴叠好自己的月白衫子,将衣物都收拾妥当。望一眼窗外,又是绵绵细雨。 六月,正值江南的雨季。她轻轻吁了口气,站起身绕着屋子慢慢走了一圈。 从小到大,她没见过装饰如此华美的屋子,单是面前那雕花铜镜便令她赞叹。 她在镜前坐下,视线慢慢对上镜中人。镜中的女子有着细致的五官,淡扫的蛾眉,柔女敕的樱唇,明净的眼眸,拼凑在一起却平淡无奇,只是清秀罢了。 方挽晴看着自己的脸容。样貌是老天给的,她无法选择,不论美丑都只能接受。 轻叹一声,她只是不明白,雨棠为何会选中她,独独要她来这里作陪呢? 方挽晴是环翠楼的姑娘。烟雨江南,名士风流,逐乐寻欢。 环翠楼就是这样一个烟花之地,在此地颇有名气,客人多半是些王孙公子和商贾名流。 方挽晴被卖入环翠楼那年十八岁,她爹因为无力偿还田租,而将她卖给环翠楼的嬷嬷。 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干粗重的农活,洗衣做饭,不识一字。 罢进环翠楼的时候,她对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人生似懂非懂。 初来那一年,除了做些杂活之外,还得学习琴棋书画,嬷嬷给她和另一些初来的姑娘请来师傅,教她们风雅的礼仪,而这些,原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学的东西。 方挽晴知道自己不是聪慧灵秀的女子。琴艺之技只是勉强知悉一二,当然也没少受责罚,那些皮肉之苦仍令她记忆犹新。 十九岁那年,她被挂了牌。 她还记得那天嬷嬷特意将她打扮一番,但看到她那双过去因做农活而粗糙的手时,还是拧紧了眉。 “你这双手,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这样的手?记着,待会机伶点,别让客人模到你的手而扫兴。” 嬷嬷出门的时候又看她一眼,摇摇头,“反正我也不指望你成为环翠楼的头牌姑娘。” 嬷嬷的话是对的,她并不受欢迎。和头牌的翠浓比起来,她差得太远。 翠浓长得娇艳,方挽晴曾听翠浓的贴身丫鬟小喜说,翠浓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因为家道败落才流落至此。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光是讲话时那柔美的语调就教人着迷不已,是王孙公子竞相追逐的对象。 嬷嬷也总喜孜孜地说,翠浓可是江南第一名妓呢! 方挽晴苦笑,这不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在她眼里,一个靠出卖自己过活的女人,是最可怜可悲的。以前她常听一些姐姐说,趁着年轻一定要把握机会,找个主儿把自己弄出去,即便是给有钱人家做小,也比待在这里强。可是这样的机会也是渺渺,人生哪…… 方挽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雨棠时,她正在掬香小榭弹琴。 雨棠进入环翠楼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姑娘都看着他。他是那样风姿秀绝的人儿,仿佛生来就是让女人痴迷的。脸上那抹永不消散的慵懒笑容,教人瞧着都心软了,一袭出尘的蓝衫衬得他修长的身形更是玉树临风。这便是雨棠,俊美如神的男人。他就是嬷嬷说的重要客人吗? 方挽晴远远看着他,觉得他就像小时娘给她讲的故事里的神仙,只可远观,无法亲近。她敛眉低眼,专注于自己的琴声。也因为,翠浓下来了。 翠浓下楼的时候,娉婷袅娜,翠绿衣衫裹着如雪的肌肤,黑如丝缎的长发飘散着,空气中似乎还可闻到玫瑰香。她含情的眼转了几转,看向雨棠。白玉般无瑕的脸蛋绽出一抹清浅的笑,正要步向雨棠。 但,雨棠已先她一步开口。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向方挽晴,微眯起眼,淡淡一句:“我要她。”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傻了眼,方挽晴也惊得咚的一声拨乱琴弦,抬头与他遥遥相望,他的神情显得模糊,她无法看清。 于是,她戏剧化地离开环翠楼,住进这幢幽深奢华的宅子。 嬷嬷说,公子是一个大商人,此番前来江南会停留许久,所以才挑一个环翠楼的姑娘陪伴身侧。她要做的只是让公子高兴。 被他选中是她的福分,是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幸运过了头。方挽晴没有忽略那些嫉羡甚至是怨恨的目光,这让她很不安,她害怕外来的变故与伤害,她所求的不过是平凡与安定。 “姑娘,公子请你去抚琴。”丫鬟小云的声音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方挽晴微理鬓发,起身出去。 雨棠优闲地坐在月下,品着香茗,幽幽茶香伴着方挽晴淡淡的琴韵。 他看着在碧雨亭中抚琴的方挽晴,一袭月白纱裙,淡淡雅雅,如烟如雾。她身上有种淡雅疏离的气质,不是耀眼的存在,却教人舒心。 他向来不喜欢麻烦的女人,美丽的女人他自然喜欢,但难免恃宠而骄,教他倒尽胃口。他一眼就看出方挽晴是个知道分寸的女人。 他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拒受拘束。女人对他而言,只是陪伴解闷的玩物。看看风痕,为一个女人弄成如此模样,多不值得!还有雪魄,虽然数日前在鬼域曾提醒过他,但他无动于衷仍旧执迷不悟。 雨棠皱了皱眉,随他们,为女人搞成那样,他非常不齿,也不同情他们!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事物能绑住他,如若有,他会将之摧毁!他是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鹰,不要任何的束缚! 悠然地饮一口茶,碧螺春的香味沁入心脾。雨棠微微一笑,他要在这里待上两三月,需要一个不烦人的女人作伴。 视线顺着方挽晴抚琴的手移到她白晰的颈子,露在藕荷色衣领外的线条十分迷人,他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住,想着那白晰肌肤在手中的温润触感……她虽然不是一个顶美丽的女人,却有惑人的地方。 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他的绮思,他眼神转冷,抬眼看到走近的仇啸云。 “什么事?”他淡声问。 “少爷,邵平有消息回报。”仇啸云回答,头发虽全白,却仍显得精神奕奕。 “让他进来。”雨棠摆摆手,仇啸云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幽幽琴声弱了下来,方挽晴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该退下? 雨棠微挑眉,示意她继续弹。视线落到自己手中的青釉茶杯,恣意把玩着。 幽静的庭院响着袅袅琴声,伴随着匆忙脚步声,一身黑衣的邵平走进来。 “参见右使!”他跪下行礼。 “起来吧。”雨棠不耐地示意,“怎么?”他锐利的眼盯着邵平。 “禀右使,这次与司剑城的那批生意遇到了阻碍,司剑城的人故意抬高价钱,说是有更好的买主。” “哦?”雨棠笑了笑,眼神却是冷厉,“谁?”他问得轻柔。 邵平丝毫不敢怠慢,恭声答道:“风陵谷。” “风陵芏那个老妖妇?”雨棠轻笑出声,听在邵平耳里,却忍不住发毛。 “是的,属下又加派人手调查,发现风陵谷最近有许多小动作。” “针对鬼域?” “这点属下不能确定,似乎有些声东击西之势。” “知道了,你先下去,我自有主张。”雨棠挥手让他退下,平静的脸上没起半点波澜。 方挽晴离他们不远,他们的对话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她悄眼看雨棠,他脸上还是带着那般慵懒的笑,但现下这笑容却教她不安。 在雨棠身边已近半月,她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那么,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又来自何方?这些对她而言,或许永远都是一个谜。她隐隐觉得他的世界充满了危险与诡异。 这宅子很大也很静,平日里仆人们很本分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方挽晴最常见到的是山庄管事仇啸云和负责膳食的秋大娘。 当然,雨棠有安排专门的丫鬟伺候她,但她是不习惯这些的。在环翠楼的时候,她向来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环翠楼的姑娘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小丫鬟的,除非像翠浓这样的红牌。而在此之前,她更是一个普通农家女,所以,要她一事不做,她反倒不习惯。 雨棠衣襟上的鲜血令迫挽晴心惊,他流了好多血,俊美的脸庞因此微微发白。 方挽晴镇定心神,从仇啸云手上接过白布,“我可以帮忙。” 雨棠冷漠而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兜转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你来。”他微微牵动嘴角,淡淡说出这两字。 仇啸云退到一边,却没有立刻离开,见方挽晴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口,他这放下心来,掩上门退出房外。 寂静的屋里,只剩他和她。 他手臂上的伤口又深又长,翻裂开来的血肉令她几欲昏厥。 他一定很痛,可是他却抿着嘴,一声未吭,脸上的表情也依旧淡漠。 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她的情绪,他的大手覆上她的柔荑,“你怕了?” 方挽晴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眼,深邃的注视似乎要将她吞噬。 她不是害怕,只是心痛。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伤口。 冰冷的手托起她的下颔,她被动地看向他。 “公子……”她不明白他此举为何,只看到雨棠闪着光的黑眸,在那深幽的眼瞳里,她可以看到仓皇的自己。 “叫我棠。”他凑近她,轻幽地说着。 温热的鼻息吐在她脸颊,打乱她的心跳。虽然彼此亲密过好几回,但他如此温柔亲昵的语气还是令她不知所措,全身发烫。 她只得顺从地轻唤:“棠……”看向他的眸光却显得无助而可怜。 雨棠笑起来,低头攫住她柔女敕的唇瓣。 “不……要,你的伤……”她的心狂烈地鼓动着,迷乱中仍惦记着他的伤。 “别管它!”他不在乎地低语,将她推倒在床上。 欢爱过后…… 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他熟睡着。 方挽晴微动身子,转头专注地看着他,她喜欢看他的睡颜。 他醒着的时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总是充满攻击性,但他睡着的时候,就像一个孩子,长长的睫毛垂着眼睑,很纯真很无辜的模样。 他的眉总是皱着,连在睡梦中都不能展平,他有许多烦恼吗?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抚上他的眉眼,轻轻的、轻轻的,想替他熨平那两道皱起的剑眉。 雨棠动了一下,倏然睁开眼,一下抓住她的手,紧扣她纤细的手腕,“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他冷冷地问,那种冷酷而恼火的眼神令她胆战。 “我……”她嗫嚅着,那扣在她手腕间的手犹如铁钳,抓得她泛疼,她痛得几乎流出泪来。 “你以为自己是谁?”他冷笑道:“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分!”他用力甩开她的手,“马上滚出去!” 那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眼里尽是厌恶和鄙弃,一点一滴都刺在她心上。 她翻身而起,眼泪忍不住宾落下来,不得怜爱,只能抹去。 刺鼻的药味满室蒸腾。方挽晴木然看着药罐冒着花白热气,眼眶里凝满泪水。 “姑娘。”进门的秋大娘看她怔忡的样子,出声叫她。 她不语。 “姑娘!”秋大娘又叫了声,“你在发什么呆?药开了。” 她回神,急忙用抹布将药罐从炉上挪开。微一使力,右手腕便一阵疼痛。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腕间那一圈红紫的瘀青。 秋大娘顺着她的动作也看到她手上的瘀痕,“怎么,弄伤了?要不要我替你把药汁倒出来?” “不用麻烦您的。”方挽晴急忙说道:“我可以自己来。”她不想麻烦别人,而且那药……虽然这里每个人都知道她的身分,但她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样。 秋大娘看看她,忽然叹口气,“傻丫头,你知不知道,这药吃多了,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大娘……”她红了眼。她知道的,知道又能如何?这是她的命…… 月色照在亭间,潋滟的湖水粼粼。琴声回荡在空旷的四周,是亭中人在抚琴。夜雾弥漫,如梦似幻。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打破这片静默。随着这笑声而来的是一道曼妙的身影,一个白衣女子如天外飞仙翩然落地,俏生生地站在亭外,看着抚琴人。 “大名鼎鼎的雨棠约我来此,不会只是约我赏琴吧?”她轻笑着问。 雨棠铮的一声收了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在朦胧月色下看着眼前的人。 心底不禁一阵赞叹!美人他见得多了,但要找出一个像茹雪凝这般出色的,一时之间还想不到第二个,他仔细看着她,清纯与冶艳两种矛盾的特质,完美地融合在她身上。 “月色无边,在下拜会宫主这般的美人,自然要卖弄一下风雅。”他微微一笑,平静地回答。 茹雪凝如水的明眸盯住他瞧了好一会儿,才悠然一笑,神色却冷凝起来,“我不懂你们中原人那套繁复的东西。直接说出你的意图,看看这笔买卖我们能不能成交!”她说得干脆。 “爽快!”雨棠一击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当知道我的筹码是什么,武林中现下应该无人不知飞雪宫主出重金,只为悬赏一个人的下落。” 茹雪凝神色不变,“我不以为你会告诉我。” “为什么不?”他笑着反问,夜风撩动他的衣襟,迷人的黑瞳闪着光。 “风雨雪三煞一向同心,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你出卖同门?”茹雪凝眼里闪着寒光,脸上却挂着清浅笑容。 “出卖?何以见得。”雨棠笑声响亮,“把他的下落告诉你是一件坏事吗?难道……”他眨了眨眼,盯着茹雪凝,“宫主真会杀了他?” 茹雪凝不应声,神色不变。 雨棠径自说:“再说,这交换筹码于你,是很值得的。” 茹雪凝注视着他,“你就这么肯定没有你,我便找不到他?” 雨棠摇摇头,“我从不怀疑宫主的能力。”他话说得轻巧,“但倘若他有心要避着你呢?这本是一件两相情愿的买卖。如果宫主认为不可行,那就当在下没说过。在下也不耽搁宫主的时间,告辞!”他言罢便要举步离开,眼角余光却没有忽略茹雪凝眼中的挣扎。 茹雪凝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出声:“慢着,说出你的条件!” 雨棠悠然转身,淡淡一笑,“风陵谷,我的条件是要风陵谷的人在这个月内无法穿过飞雪宫的地界,这对宫主而言应该不难吧?” 茹雪凝沉默半晌,清灵的脸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成交!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在哪里了。” 午后,艳阳高照,一个黑衣人穿过庭院,匆匆走进木屋。 “事情办得怎么样?”正在伏案书写的雨棠搁下笔,问进屋的邵平。 “禀右使,完全照计画进行,风陵谷的人被耽搁在飞雪宫地界无法月兑身,司剑城的人等不到他们,无法按原来的约定交易,现下司剑城的段堂主正在外面求见。” 雨棠冷笑一声,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这老匹夫,是该来求我们了,让他等着!” “是!”邵平恭声道:“可是,右使……”他显得欲言又止。 “别吞吞吐吐,有话就说!”雨棠微一挑眉。 “您真的把左使的下落告诉飞雪宫主?”邵平小声问出心底的疑惑,却不敢抬头看他。 “你以为呢?”雨棠淡淡一笑,将一个白色信封扔到他面前,“即刻回去,把这个交给域主,记住,务必在两日之内送到。” “是!”邵平心里一宽,他就知道右使必有打算,看来是他多虑了,右使做事思虑周密一向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雨棠望向窗外,唇边绽出一抹优雅笑容。 女人啊女人,再强再美也还是有弱点,只除了……那个人。他的笑容僵在嘴边,脸色黯淡下来。脑海中浮现一张明丽的脸庞,眉若春山,巧笑嫣然,雨灵琳……雨灵琳。 第二章 方挽晴坐在床边做着针线活,拿在手上的是一件蓝色绸缎的袍子,明媚纯净的蓝,正如他给她的感觉,这是她为雨棠缝制的。 绸缎是上好的缎料,她特意去锦缎庄买的,花去她本就不多的积蓄。 以前娘还活着的时候,就常赞她女红做得好,她还记得娘讲这话时笑眯眯的样子,说她将来缝制自己的嫁衣也一定是漂漂亮亮,谁要是娶到她可真是他的福气! 忆起娘亲温柔慈慧的样子,方挽晴不由得鼻子发酸,眼眶潮热。她轻叹一声,出嫁,这一辈子她会有这一天吗?苦苦一笑,没有的,她又何必奢想。 一个失神,针刺进手指,她急忙松手,殷红的血珠从指尖冒出,一点一滴。 方挽晴将手指放进嘴里吮吸,她心神不宁,心里正在想他。 自那夜以后,他离开山庄已经五日,见不到他,她发现自己对他的想念,明知不该也不行,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看着自己的手,愣愣地出神。 “在做什么?”门边一道慵懒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回来了?她抬头,一眼便看到那倚在门边的卓然身影,心里泛起一股酸楚,激动得厉害。 “公……子。”她讷讷唤道。 雨棠走到她身边,看一眼她手上的蓝色长袍,“这是什么?”问得竟有几分兴趣。 她脸颊微微一红,“这……这是为你做的衣裳。” “为我?”他微一挑眉,黑眸炯炯看着她。 她分辨不出他的神色是生气还是高兴。“我……我只是胡乱做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做。”她说得小心翼翼,她没忘记他离开那夜,曾厉声提醒她的身分,也许他又会认为她逾矩了。 她的话让雨棠皱了皱眉,却没再说什么。 方挽晴以为他会离开,谁知他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再过几日,便是你们江南的桃花节?”他忽然问。 “是,桃花节很美,也很热闹。”她柔顺地回答,感到身旁他的气息好亲近,心跳顿时狂乱了起来, “想不想去看看?”他又问。 她一怔,凝眸看他,他的神情似以往般云淡风轻,脸上挂着笑容,心情看来很好。 她回忆以往曾与爹一起去逛过桃花节,比赶集还要热闹,很漂亮、很绚烂。 “嗯。”她点了点头,她想和他一起去桃花节。 清晨,方挽晴早早便起身,特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今天要去桃花节。 她在铜镜中凝视自己,精心画过的眉目,清丽而明媚,在唇上加点胭脂,显得红润一些,乌亮的长发简单挑扎一束,柔顺地披散下来。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今天她穿了身绸绿的裙衫,柔女敕的绿色是她喜爱的颜色,清新而又明朗。 桃花,是他们这一地区的特产。现下正是桃花烂漫时。粉红的、雪白的、嫣红的,与绿叶相映,竞相绽放着,鲜活而生机的美,的确让人赞叹。 桃花节在当地就如同过年一般,是欢庆的好日子。 雨棠和方挽晴随着人潮,一起欣赏河岸的奇景。 他看得专注,而她,则看着他。身边充斥的是叫闹声和欢笑声,她双手交握,觉得这一刻是自己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因为能这样和他在一起。她微微闭眼,呼吸一口气,这么美的风景,这么好的口子,她要全都收藏起来,放在心里。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泵娘,要不要买一枝?又甜又脆哦!”身边的小贩冲着她叫卖。 方挽晴看看那鲜红的山楂,粒粒串起,浇上糖汁的外衣在阳光照耀下晶晶亮亮,很诱人的样子。很久以前她就想尝尝,但爹嫌太贵舍不得买,因此她一直没能吃到。 “想吃吗?”雨棠不知何时回头,凝视着一脸恍惚的她。 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他微微一笑,将碎银给那小贩,拿下一枝冰糖葫芦递到她面前,“来。” 方挽晴又惊又喜,视若珍宝的接过。没想到第一次吃到的糖葫芦,竟是他买给她的,这令她心里漾起一股暖意。 前方的村人敲锣打鼓,悠扬的笛声也响了起来,撩动着江南特有的风情。他们走近,看到围成一圈的姑娘们伴着音乐在翩翩起舞。 “这是我们的桃花舞,是献给花神的,向她祈福,祈求在这一年里都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她凑到他耳边,想盖过音乐对他大声地说道。 雨棠挑挑眉,觉得很有趣。 见他看得专心,方挽晴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转头看她。 “我也去祈福好不好?”她笑得甜美。 看着她那么灿烂的笑容,他有些失神,轻点着头。“好。” 方挽晴嫣然一笑,把糖葫芦放到他手上,加进跳舞的人群,与那些姑娘一起跳了起来。 他的视线绕着她打转,她女敕绿的身影在人群中特别清新,翩然舞动的身形,清灵得不可思议,娇俏甜美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天真、那么的开心,竟教他一时移不开视线…… 这天晚上,缠绕在两人心头的是一份化不开的柔情。在雨棠的温柔呵护下,方挽晴以为自己飞到了天上,那么的幸福而充盈,望着身边熟睡的他,她舍不得闭眼,轻轻靠在他怀里,觉得自己此生再无别的要求。 方挽晴今天一整天心情都很好。早上,她先在自己屋里把那件要送给雨棠的袍子缝制完。一针一线她都细细地缝着,连同自己的心意一并缝了进去。 饼了晌午仍不见雨棠,猜想他是有事要忙吧! 方挽晴来到屋后的庭院,偌大的园子里,五彩缤纷的花儿正开得绚烂,她本是不爱折花的,但今日喜悦飞扬的心情让她忍不住采摘那些芬芳的花朵,手中鲜女敕的花儿衬得她一身鹅黄的罗裙更增几分明丽。 她步履轻盈地走回房里,想把花儿插进花瓶中,心想雨棠会喜欢吗? 走到房中,却被里面的情景震呆了。房间内,秋大娘和一名丫鬟正整理着她的衣物。 秋大娘听到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方姑娘,你回来了?” “大娘,这是……”她问得迟疑,一颗心也抖得厉害。 “是少爷的吩咐,要我们整理你的行装,须臾会送你回去,少爷已办完事情,要离开江南,所以要打点别苑的一切。” 鲜花从手中滑落,散了一地。方挽晴几乎站不稳身子,一张脸白得骇人。 他——要走了?要走了?这么突然,这么…… 眼泪迅速凝聚在眼眶里,他们就要分开了吗?她就要见不到他,也许是永远…… 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在她刚体会到幸福的时候就剥夺一切?让她从天上突然摔到地上!她知道,梦终究该醒,她也不奢求,可是她竟连多梦一会儿的权利都没有。嘴儿微颤,她使劲地咬住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失控哭泣。 “姑娘,你没事吧?”秋大娘见她脸色煞白。 “我……没事。”她艰难地开口,勉强扯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挽晴明白了,大娘,请让我自己来吧。”她倾身向前,自己埋头整理起来。 雨棠走进屋子,看她一人独坐床边良久。她的神情无助、呆滞,甚至……有些楚楚可怜。他蓦地甩头,厌恶起自己竟对她生起怜惜之心。 要她离去是他的意思,他早该这么做的。这几日他的举动不禁让自己迷惑起来,他在干什么?一向平静而冷硬的心竟似有了变化,他发现他竟会心软,在面对她的时候。这种情是不该有的,所以他必须了结这一切。 方挽晴收住自己像断线般纷落的眼泪。她不能哭,哭泣也无法改变什么。他不想再见到她,他不要她了,就如同以往的客人一样,对她腻烦了,厌倦了。 迅速抹去眼泪,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抬头,泪痕末干的眸子仍是一阵潮熟,但她已竭力镇定心神,默默看他。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她如水的眼眸定定望住他,问得可怜。 “当然。”他隐抑自己开始波动的心,这太怪异了,一点也不像他。定了定心神,他牵动嘴角,露出一贯的慵懒笑容,柔声哄她。 她的眼神变得哀戚,知道他只是在敷衍她,这不是他真心的回答。她虽然不聪明,可对这点还是十分清楚,于是露出一个幽幽的笑容,“好,我等你。”她深深的看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雨棠皱了皱眉,为何她的语气里竟有一丝绝望,而不是期望…… 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有那件蓝衫挂在那里,让他觉得刺目。 她走了,却留下这件袍子随他处置。要扔要抛,那都是他的决定了,而她已经留下自己想给的。 “来人!”雨棠脸色转厉,冷喝一声:“把它给我扔掉!” 他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屋子。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要被人扰乱心绪,更何况是一个青楼女子。 方挽晴回到环翠楼,算来她离开也不过两个月光景,可嬷嬷对她的态度却从以前的冷言厉语,到现今连不讲话的时候都带着矫情的笑。 “哎哟,晴儿呀,你可回来啦,可把嬷嬷想的,在雨公子那儿可是享尽荣华富贵,那样的一个人儿,出手阔绰……”嬷嬷在那边啧啧有声地说着。 方挽晴默默往楼上走,她可以从身边一些姐妹的眼中看到怨恨,有人甚至故意用胳膊撞她。她们又何必在意她呢?大家都不过是苦命的人。 方挽晴呆呆坐在自己房里,无声地看向窗棂积着尘埃与蜘蛛网的地方,恍惚的心竟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在别苑的两个月,几乎要让她忘了环翠楼的日子。 但如今重回这里,她无法不记起以往的生活,醉生梦死,陪伴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管自己厌恶还是欢喜,欢喜?她会欢喜吗? 想到这里,她忽觉一阵恶心,捂住嘴巴,抑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时,嬷嬷推门走进来。布满皱纹却风韵犹存的脸上带着亲热的笑容,“晴儿,在休息啊,来,让嬷嬷好好看看你,唷!怎么觉得你又美上许多,想是雨公子疼你得紧!”她一双锐利的眼在方挽晴身上转了几圈。 才不过两个月,这丫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身上多了那么点她说不出的风韵,看上去虽不至于艳冠群芳,倒也自有一番让男人心动的楚楚可怜。 方挽晴扯动嘴角,却发不出声音。 嬷嬷盯住她,又继续笑眯眯道:“这日子翠浓身子不适,今儿个晚上陆大官人要来,你快去打扮打扮,换身衣服,今儿个就由你去陪他。这陆宫人也喜风雅,兜里的银子可也不少,你那小曲儿正合他意。挽晴啊,你看嬷嬷多疼你,好的主儿尽往你这里带,别的丫头可是盼也盼不到呢!” 一番话听得方挽晴脸色骤变,好半天才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嬷嬷,挽晴这几日正不是时候,身子……不干净,您……”她艰难地说着。 嬷嬷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是吗?那真是不巧,”她锋利的眼眸盯着方挽晴,盯得她几乎就要受不住,这才收回视线,“好吧,那你就好好休息,等过了这几日再说,对了,回头到厨房看一下,里头给翠浓煎了药,一会儿给她送去。”她敛去笑容,刻板地吩咐着。 “是,我知道。”方挽晴低若头,顺从地回答,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刚才嬷嬷看得她心慌,如若被她看出自己在说谎,少不得又是一阵皮肉之苦。 从厨房端了药到翠浓房里。一路上,方挽晴直纳闷手里的药汁,这是什么药?那股刺鼻的味道竟弄得她有点想吐。 推门走进去,却看到不该看到的,翠浓正对着向盆呕得厉害。方挽晴一惊,乍然之下像是明白了什么,想要退出去已来不及,翠浓已闻声回头。 “你都看见了?”她美丽的眼眸深陷,失去往日的光彩,显得憔悴而干枯。 方挽晴走了进来,掩上门,搁下药碗走到她身边,“我扶你躺下吧。”说着,动手扶她躺下。 翠浓一反往日冷漠难亲近的性子,任她扶着躺回床上。 替她整理好被褥,方挽晴这才看向她,“你……有了?” 翠浓轻点头,疲倦地叹了口气,忽然问:“药熬好了?” 这话问得方挽晴一惊,难道那药汁竟是…… 翠浓又道:“把药给我。” “翠浓姐……”方挽晴迟疑了,心下不忍。 “挽晴,你别看着我,难道我还有选择吗?”翠浓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给我!” “翠浓姐,这……毕竟是你的孩子,”她还是犹豫。 “我的孩子?”翠浓忽然冷笑一声,“我的什么孩子?生下来只会被人骂的杂种!你要他和我一样受人轻贱、遭人唾弃不成?我已经太累太苦,不能再让我的孩子受这种罪!” 翠浓这番话让方挽晴红了眼,她默默看着翠浓,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下那碗黑色药汁…… 粥的香味散溢在屋里,方挽晴正在喂翠浓喝粥。 翠浓在床上躺了几天,苍白的脸色开始恢复往日的红润。 方挽晴总是将粥轻轻吹凉再递到翠浓嘴边,翠浓一直默默看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方挽晴略略一惊,抬头看她。 翠浓的眼里闪着晶莹泪光,那是一种非常柔和的眼神,“这几日谢谢你。”她轻启樱唇,缓缓地说。 方挽晴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嬷嬷已推门走了进来。 “晴儿呀,原来你真在这儿。”她一张涂得血红的嘴唇飞快的闭合着,“翠浓,今天怎么样啊?嬷嬷可是担心死你了!”她自顾自的说着,没有看到翠浓脸上浮现的冷笑。 嬷嬷伸手拉过方挽晴,“今天晚上有贵客,是江南商号的徐老爷,他可是名震四方的巨贾,今儿个你就好好伺候,他给的好处不会少。”嬷嬷盯着方挽晴,“你那事儿总该结束了,记得打扮得漂亮些,徐老爷喜欢水灵的女孩。”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出去,丝毫没看身后方挽晴的反应。 躺在床上的翠浓看见方挽晴瞬间煞白一张脸,她怎么了? 那徐老爷已年约五旬,挺着个大肚腩,一双精明的眼色迷迷地盯在方挽晴身上不曾离开。 有意思,眼前的小美人看上去清请秀秀的,自有一股水灵柔媚,他喜欢。他甚至可以想像她翠绿衣裳里裹着的柔女敕肌肤。 念及此,徐老爷便迫不及待地搂着她上楼,没有注意到方挽晴眼里的那抹决绝。 半晌后……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楼下传出,吓着了楼下醉生梦死的一群人。 嬷嬷先是一惊,随后看到衣衫不整的徐老爷从楼上狂奔而下。 “怎么回事?徐老爷,您怎么了?”嬷嬷急忙迎上去,看到的却是徐老爷脸上的血迹。 一时间,姑娘、客人四散,乱成一团。 徐老爷惊魂未定,一双死鱼般的眼翻白看着嬷嬷。 “那个贱人疯了、疯了……”他不住地喃喃。 嬷嬷使了个眼色,让人拉着徐老爷下去安抚,又忙着去镇定客人。 嬷嬷走进房里的时候,就看到披头散发的方挽晴,同样的衣衫不整,露在衣袖外面的一截藕臂上汩汩流着鲜血,殷红的血在雪白的肌肤上更加刺目,而她右手里还紧握着一把匕首。 嬷嬷不禁吓了一大跳,但她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就定下心神,见方挽晴木然站在那里,她冷着一张脸,厉声问:“死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挽晴一惊,手里的匕首向前一横,“谁也不能逼迫我!”她慌乱地低喊。 嬷嬷为之气结,这死丫头神智不清了,胆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想是好日子过得太久,忘了分寸了! “来人!”嬷嬷大声喝道,一手重重拍在桃木衣箱上,外面迅速跑来两个壮汉。嬷嬷一使眼色,两人便同时向方挽晴冲过去,轻易地夺下她手中的匕首,并一人一只手臂将她牢牢擒住。 方挽晴不闹也不叫,只是低垂着头。 嬷嬷上前,一个巴掌甩在方挽晴脸上,本是苍白的脸上迅速浮出五道指痕。 “死丫头、贱丫头!是不是活腻了,竟敢做出这种事,不想接客是吗?我呸!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出去两个月就想装清高,婊子就是婊子,老娘还奈何不了你这贱人?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接客,老娘有的是办法让你接,呸!”嬷嬷吐了口唾沫到方挽晴脸上,猛然上前扯住她的头发,痛得方挽晴变了脸色,只觉头皮快被抓扯下来。 嬷嬷出的第一招并不是毒打,她把方挽晴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她想看看这死丫头能逞强到几时? 方挽晴抱着自己的身子缩在角落。四处乱窜的老鼠让她想尖叫,但她累了倦了,再没什么力气喊叫或是移动身子来躲避这些秽物。 嬷嬷将她关在这里两天了,没饭没水,她想这样折磨她、教她屈服吗?方挽晴想笑,却扯不出一个笑容。 不!她不会屈服,已经给了雨棠的心和身子,此生不会再交给第二个男人。就算他不在乎、不希罕,甚至厌恶鄙弃她,但她的真心只有一个,已经给了他,她不会收回,也无悔。 方挽晴想到雨棠,心里像有只温暖的手抚过,让她稍稍安定些,她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嘴唇,喉咙里灼烧得难受,人也昏沉得厉害。 “挽晴!”铁栏边有个声音在轻轻唤她,她依稀听到。 挣扎地爬过去,看见在铁栏边担心地望着她的是翠浓。 “翠……”她一发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嗄得吓人。 “嘘!别说话,我给你带水来了,快喝。”翠浓从缝隙递过一只碗。 方挽晴一沾水,就大口地喝起来,还差点呛到,她实在渴得厉害。 罢喝完水,胃里却是一阵泛酸,她急忙掩住嘴,干呕起来。月复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强烈的恶心感一波强过一波。她到底怎么了? “挽晴……”翠浓变了脸色,盯住她,“你……是不是……” 翠浓的话让方挽晴大吃一惊,她愕然地回视她,心里推算起日子,一算之下,月事果然已迟了一月,难道她真的……想到自己近来虚弱厌食,恶心呕吐,饶是她再镇定,现下也不由得慌乱起来。 如果只有她一人,是死是活她都无所谓,但现下却多了一个小生命,而这小生命又是她深爱的男人给的,难道要这生命和她一起面对死亡,一起消失在这世上?不,她不能这么自私啊! 如此又过了数日,方挽晴的身子愈加虚弱,她就快支持不住了。 恍惚中,她又听到翠浓的叫唤。 翠浓见她已面无人色,焦急道:“挽晴,你听我说,这样不行啊,你就先假意应允了嬷嬷,你现在这副样子,莫说做什么,势必要在床上躺好几天呀,你……又不是一个人。” 翠浓在铁栏外摇着她的手,剧烈的摇撼让方挽晴的神志略微清醒了些。 “翠浓姐,我……的孩子……”她艰难地开口,她不知道孩子会怎么样,可她想保住孩子呀,那小生命也是雨棠的孩子,如果她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他,那她至少还拥有他的血脉。 “我明白,你别说话,等我!”翠浓说罢,匆匆离开。 方挽晴又昏了过去。 当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躺在房里。她不是在地牢里吗?她还活着? 她这一躺便是好几日,翠浓每天都来看她。 方挽晴知道自己没办法一直躺下去,嬷嬷不会放过她,也不会可怜她,在环翠楼没有同情与怜悯,要生存下去,她必须做个选择。 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她露出一个凄切的笑容,她,没得选择。 第三章 对镜梳妆,方挽晴看着自己苍白的脸,纤细的手指染上胭脂,在脸颊上轻轻涂抹开来,微红的粉末顺着白玉般的肌肤化开来,细致的真宛如天生的红润脸色。她一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呆滞。 嬷嬷像阵风似地走进来,“挽晴,你可真走运哪,快去大堂看看是谁来了?怎么也想不到的人哟,是雨公子,他又来了,看来还真舍不得你,这一走才不过半月,就又回来了,你这丫头是不是料好今天啊,前几日那么一闹,他就来了。” 嬷嬷的话让方挽晴回过神来,她说什么?是雨棠来了?他又来了?她听到自己的心强烈地鼓动着,不能平息,不能言语。他来了! 雨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离开半月,回来江南办事,却又忍不住来到这里,是为了见她? 不,不是,他告诉自己,不过是闷了,想找乐子而已。 而她,的确能让他开心。 见到她硬生生地瘦了一圈,虽然胭脂花粉掩盖她的苍白,那张脸修饰得过分精致,他忍不住皱眉,发现自己不喜欢这样的她。 她一直低垂眉目,让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怎么,她像是不乐意见到他?思及此,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 “为什么不抬头看我?”他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笑得邪肆,微眯眼盯住她,“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另投怀抱?” 他放开她,冷笑道:“婊子无情,这话可是一点都没说错。” 她不语,听着他刺人的话,像是利刀割在她心上。 他既然如此看轻她,何必还来招惹她呢?他不知道她也一样有心,她的心也很脆弱,禁不起他再三的折磨吗?心底的刺痛撩动身上的,恶心感一下攫住她,让她忍不住想吐。 她的反应让雨棠微怔,思绪飞快转过,像是想到什么,他瞪视着她,眸光变得阴沉而骇人,“你瞒着我什么?”他一把拉起她,逼她到墙边。 她不语,倔强地别开头。 “该死的!”他加重了几分力道,抓得她的手腕泛疼,但她抿紧嘴强忍着,硬是一声不吭,“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吗?” 方挽晴完全无法反抗,任由他将自己带回别苑,请大夫为她诊断。 看到他铁青着脸死死瞪着她,像是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她的心越来越冷,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屋里悄无声息,方挽晴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喘气的声音。 雨棠一直背对她站着。 然后一股刺鼻的味道忽然飘来,她看到秋大娘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然后,秋大娘又悄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和雨棠。 方挽晴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里的伤口上。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她在心里不断乞求着,可惜他听不到。 “乖,把药喝掉。”他托起她的下颔,在她耳边轻喃,温柔的语声如在轻诉一件最甜蜜的事。 方挽晴拉住他的衣袖,哀哀求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真的只是意外,别逼我打掉孩子好吗?求求你!”她哀切的声音任谁听了都不忍。 雨棠皱眉,想甩开她紧抓着自己的手。 “我保证,不会用孩子来牵绊你,我保证我会离得远远的,不会让你见到我们,所以求求你,让我留下孩子,求求你……”眼泪顺着脸颊一直淌下,她哭得肝肠寸断。 雨棠甩开她的手,她的眼泪让他心烦意乱,她的哀求让他快要窒息。可恶!他竟会被影响至此!这违背了他的原则,女人,果然是祸水!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不要跟我讨价还价!” 他一字一句地进出,冰冷而不耐的语气让她心寒。 他抓得她好痛,可她不敢叫出声,她知道自己又惹他生气了,凄切的苦涩深攫住她,也许她不该执着的。 方挽晴无力的跪倒在他脚边,身子轻微地颤抖,“真……的……不行吗?”她微弱的问,无助而可怜的模样让他心乱。 雨棠的眼神转为凌厉,捏着地下巴的手又加了几分力,痛得她变了脸色,却只能含泪默然看他。 他冷笑一声,“我这也是为你好,谁知道你肚子里的孽种到底是谁的?你想要生下孩子和你一起沦落风尘吗?” 他的话犹如一根布满刺的利鞭,一下一下在她心上鞭笞,痛得她几乎不能呼吸。她的嘴唇咬出血来而她尚不自知,她只是默默看着这个她用心去爱的男人,原来在他眼中,她就是如此不堪,她真可笑啊,竟还存有痴心妄想,以为他会有一点点顾念到她?泪水模糊了眼前那张俊逸却无比冷酷的脸,她微微牵动嘴角,“我……知道了。”幽绝的语声像是来自深渊。 他乍然一惊,不由自主地问道:“你……什么意思?你肯听我的话了?” 方挽晴缓缓伸过手,抬眼看他,“把药给我。”声音寂寥而疲惫。 他的心又矛盾挣扎起来,甚至想将药碗砸了,然而他究竟什么都没做。 雨棠,你是在做什么?你竟会为这个女人而心软?区区一个女人竟会影响你至此?他心里有个声音这么嘲笑着。 他一咬牙,小再迟疑,把药碗递到她面前。 她木然地接过?放到嘴边,手不住地颤抖着。 “孩子,是娘对不起你,你不该来这世界,更不该是我的孩子,因为娘的低贱而害了你的性命……”她一闭眼,仰首喝下药汁,热烫的泪水和着苦涩的药汁一起咽下。 匡啷一声,已空的药碗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雨棠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下茫然,他到底做了什么?屋里的空气让他窒息,他施展轻功跃出那屋子,离得很远很远…… 方挽晴病了,这一躺躺了好久,一直待在别苑里,由秋大娘照顾她。 雨棠并没送她回环翠楼,她听秋大娘的口气,像是他已替她赎身,从今以后她都不必再回去。 方挽晴说不清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感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怜悯或是不忍?他有这般的善心吗?她无法忘记他逼她拿掉孩子时的冷酷与决绝,她真的被他弄胡涂了。 许久末见,她发现自己竟还会对他有想念,在他那么残忍地对待她之后,她微微苦笑,看来自己是无药可救了。 别苑的日子很清静,方挽晴平日里会帮秋大娘做些杂事,她对自己何去何从却很迷惘,也许她该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但是,心里头虽这么想,脚却像被绊住似的,动弹不得。 昨夜一场大雨,打得院里的残花纷落,一时间,地上就似铺上一层厚厚的花毯,方挽晴看得心动,想要去拾些来缝在香包里,不忍它们就这样被践踏成泥。 她细心地拾着细碎的花瓣,雪白的、艳红的,交织在一起,更显出那败落凋零的模样,她的心有几分凄凉。睫毛边滚落一滴滴泪水,落在地上,落在花上,晶莹的、透明的。 雨棠走近她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心像被轻轻摘了瓣似的,又无端牵扯起来,这种感觉让他僵在那里,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离开,但却迈不出一步。 方挽晴抬头见到的就是伫立在那儿的雨棠,清风吹起他蓝色的衣衫,乌黑的发丝,他的眼中竟有一点惘然,这神情震住她,两人就在花屑纷飞中遥遥相望。 她低下头,转身想退开,却被他握住手。 “你身子好些了吗?”他幽深的眸子定定望住她,忽然问。 她一怔,他可是在关怀她?心底随即泛起一抹苦涩,她还在胡思乱想什么?不该的,不该的…… 她望着他的眼很寒瑟,更有一种不安在里面,这让雨棠很沮丧,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他这样抓着她做什么?他放开手,让开身子,她要走不是吗?那么他让她走。 她看着他低下头,让开路,心头的苦涩更浓,他说过她不配的,她轻轻地从他身边走过。 晌午的时候,方挽晴和秋大娘正在做桂花糕,却被管家惊惶的声音打断。 “快!大小姐回来了,秋妈,快吩咐丫头们打扫房间!” 一听是大小姐,秋大娘也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随管家跑出去。 厨房里顿时只剩下愕然的方挽晴。 大小姐,谁是大小姐? 一下子,整个别苑的人都忙了起来,方挽晴看着他们,自己像是被孤立在外的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无法插上手。于是她回到自己房里,怔怔望着窗外,这里,并不是她容身的地方啊! “方姑娘,能帮我一下吗?”秋大娘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大小姐要喝蜜枣泡的茶,你手艺好,这儿的丫头都比不过你,请你去泡一壶吧。” 方挽晴站起身,她住在这里已觉尴尬,能帮上忙她当然乐意,“我这就去,大娘,这……大小姐是什么人?” 秋大娘看她一眼,“大小姐是少爷的姊姊,每年都会回江南省亲的。” 方挽晴哦了一声,原来是雨棠的姊姊。 “方姑娘……”秋大娘忽然叫住她。 她觉得有些奇怪,转身看她。 但秋大娘只是说:“你去吧,小心些。” 她显得欲言又止,这反倒让她有点疑惑。 方挽晴泡好蜜枣茶端了出去。在大堂内,她见到一个紫衣华贵的年轻女子,容貌美艳,白皙如雪的脸庞,在两道含情的柳眉之间有一点朱砂红痣,带点妖娆,却又分外的动人。她便是雨棠的姊姊吗? 方挽晴不敢打量得太露骨,所以一直低垂着头,她不能忘记自己的本分,给别人惹麻烦。她很快奉上茶便退了下去,没看坐在首位的雨棠一眼。 雨灵琳轻笑一声,“棠,难得这次回来你也在这儿,怎么,见到姊姊我不开心吗?”一双眼灵巧地转了转,停在雨棠身上。 雨棠没什么表情,看一眼坐在她身边的姊夫苏莫寒,问道:“姊夫这次带姊姊回来,打算住多久?” 苏莫寒冷眼看他,还未答话,一旁的雨灵琳娇嗔道:“你问他做什么?你呆头呆脑的姊夫做得了什么主?还不由得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若是别人听来,这像是一个做妻子的对丈夫说的话吗?但大堂内的人都似乎是见怪不怪,没人有什么特别反应。 雨棠只是略略皱眉,眼角的余光瞥到苏莫寒压抑怒火的脸,这样的心情他曾经体会过。雨棠怔了一下,发觉这是自己多年来头一次对苏莫寒没有厌恶的情绪,反而同情他有一个这样的妻子。 他转眼看向雨灵琳,眼前的女人,依然美艳而动人,但这还是过去那个让他痛苦、让他迷惘的女人吗? 雨灵琳发现他若有所思的眼,微微一笑,风情万种地伸手轻撩自己的鬓发,转眼看向丈夫,“莫寒,你先出去,我和棠有话要说。” 这么无理的要求,苏莫寒却依言站起身,只是看向雨棠的目光满含怨恨,雨棠却不以为意。 雨灵琳这走了所有人,偌大的厅里只剩她和雨棠,她温柔地一笑,走到雨棠身边,埋首便靠到他怀里,闭上眼轻叹一声,“这么久没见,想我吗?” 他不像以往一般将她揽入怀里,反而轻轻推开她,看着她的眼,“你是有夫婿的人。” 雨灵琳怔了一下,接着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似的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棠,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这是你会说的话吗?” 雨棠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丝疲惫及厌恶,这个女人曾是他唯一的梦,令他受伤绝望,也令他变得冷酷无情,他忽然想到自己是怎样对方挽晴的。 “丈夫,他敢说什么?”雨灵琳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不屑。 “他这般包容你,你该觉得庆幸。”雨棠忽然说。 雨灵琳更觉不可思议,直望着他,“棠,你变了,怎么了?”她的手有意无意地碰触他的身体,凝眸看向他。 他逃避似地推开她,站起身,“你累了,去休息吧。”说罢,他匆匆离开。 雨灵琳望着他的背影,微眯起眼,美丽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夜深,人不静。 方挽晴和衣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秋大娘一句无心之语——大小姐这次回来,少爷少不得又要伤心一阵子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挽晴不懂,但大娘脸上的神色却教她不安,雨棠会有什么事吗?突然,门被推开,她慌忙起身,看到跌跌撞撞走进房的雨棠。他怎么了? “公子……”她动手去扶他,闻到一股浓烈酒味,他喝酒了,而且醉得厉害。 “你别管我。”他笑笑,眼里没有往日的清澈深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他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稳身子,虚浮的脚步却让他跌倒在床边。 “公子……”她不忍,过去扶起他,让他坐到床上。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炽热的温度一直传递过来,让她慌了心神,心跳又不听使唤起来。 “别叫我公子,叫我棠。”他诱哄似地低喃,迷蒙的黑眸瞬也不瞬地看她。 她微红了脸,有些为难,“这……公子你……” “棠!”他固执地纠正,相握的手仍紧紧抓着她。 “棠。”她轻轻一唤,“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醉了。” 他忽然将她拥在怀里,紧紧的、紧紧的,他以前从没这样抱过她。他突来的举动使她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今夜的他太失常, “你知不知道以前我有多喜欢她,我们一起长大,她一直是那么聪明、那么美好。我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她,我以为她会是我的新娘,谁知她就那样舍弃我……”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流露深沉的痛苦。 她被他的话震撼,他是在说谁?是他的姊姊吗?可是她是他的姊姊啊!他们……她从没想过雨棠还会有这样强烈的感情,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冷硬而无情的人。原来他也会这般为一个人痛苦,她突然觉得心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一股母性的柔软占据着她的心窝,她伸手轻抚他的后背,像母亲对着她幼小的孩子那般柔声轻喃:“别难过,她是你的姊姊啊,你们……” “我不要!”他抗拒地喊着,“她不是我的姊姊!又没有血缘关系,我不甘心,为什么我只能是她的弟弟?我爱她啊!” 他的话让她怔在那里,他爱她,爱着这个没有血缘的姊姊,而她却嫁给别的男人,难怪他心里那么痛苦。 疼惜、酸楚纷至,她用双臂紧紧搂住他,希望能分担他的痛苦。 “我也知道自己变得很恶劣,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没了声响,似已沉睡。 方挽晴扶他睡好,替他盖上被子,低头看怀里熟睡的男人。轻叹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雨棠睁开眼,脑中还是一片模糊,神志并未清醒,他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他并不是躺在自己的房里,这是…… 身旁均匀的呼吸让他掉转目光,看到的是她柔和的睡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这才想起自己喝了酒,喝醉了才跑到她身边,他略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视线流连在她细致而清瘦的脸,她眉目间流露的平和与真善让他心平气和,他心里又柔软下来,也许他的心并没有他想像中的冷硬,他想着,有点自嘲地笑了起来。 方挽晴睁开眼,迎上的就是雨棠目不转睛的视线,一下便微红了脸。 “公子,你醒了。” “叫我棠。”他看着她,眼中多了分柔和。 他现在很清醒,目光也很清澈,但在他这样的注视下,她竟叫不出口,她咬了咬唇。 看她为难的样子,他起身下床,只淡淡说了句:“算了。”随即转身走出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心里不由得又泛起一阵酸楚。 第四章 方挽晴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环顾着自己居住已久的屋子。从何时起,她对这里的一切竟有了感情,雕花的铜镜,垂挂的紫纱帐,一切的一切,有着她和雨棠的记忆,说要忘却、要抛弃,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她不能再留在这里。 她背起包袱,转身毅然走出去,差点在门口撞到秋大娘。 “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秋大娘下意识地拦住她。 “大娘。”方挽晴淡淡地微笑,“正要去和您告别,我要走了。这段日子多亏您的照顾。” “走,你要去哪里?”秋大娘急忙问,“你……不和少爷说一声吗?少爷他……”少爷不一定允许她走啊,她得留住方挽晴。 “不用了,我不想再烦着他。”她轻声回答,绕过秋大娘身边,就要离开。 秋大娘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就走,“你跟我来!” “大娘……”方挽晴有些心慌,她是要带她去哪里?她不想见到雨棠。 “少爷。”在花园见着雨棠,秋大娘出声喊他,“方姑娘说要走了。” 雨棠正负手想着心事,听到秋大娘的话,不由得皱起眉头看着方挽晴。 “你要走?” 她不抬头看他,低声应着,“是,在这里叨扰那么久,我不能……” “你要去哪里?”他瞧着她,淡声问。 “我……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的地方。”她轻咬嘴唇,一时间竟也想不到该去哪里,但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 “你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他又冷声问道。 方挽晴低头绞着的手被他握住,她不由得抬头看向雨棠,他闪烁如光的黑眸正定定瞧着她,隐含怒气。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他忽然凝声说,霸道的口气一如往常。 她心下一惊,他是什么意思?是在留下她吗? 雨棠拿过她手上的包袱递给秋大娘,“这个放回去!”他简单吩咐。 “是,少爷。”秋大娘忍住脸上的笑意,悄声退开。 宁静的院里,只剩这僵持的两人。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一双闪着妒火的眼正紧紧盯着他们。 “你不该阻止我的。”方挽晴不看他,只是轻声说着。 “为什么要走?这里住得不舒服?还是急着想离开我?”他对她生起气来,一向冷锐的眼微眯起来。 “我凭什么住在这里?”她忽然抬头,直直看着他,“因为你替我赎了身,所以你就是我的新主人,我该听从你的一切安排?” 方挽晴的话让他的心动了动,他为什么要留下她?他牵动嘴角,冷冷一笑,“你说得没错,我替你赎身,就是你的主人,你当然要听我的安排,不是吗?” 雨棠的话又刺痛她的心,他总是这样冷酷无情,从不顾虑她的感受, 她忽然笑起来,却笑得凄凉,笑得苦涩,“是,你买下我,那么你要我做什么?替你暖床吗?” 他拧紧了眉,硬生生地说出一句话:“别看轻了自己!” 别看轻自己?明明最看不起她的就是他,他竟然还对她说这种话,方挽晴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说过的,教我别忘了自己身分。”她迎视着他,平静地和他针锋相对。 他眼里升起怒火,从没有人敢这样挑战他的权威,但她眼底的哀愁又教他于心不忍,女人真是麻烦。 “总之,我不许你离开!”匆匆扔下这句生硬的话,雨棠抛下她,转身离开。 方挽晴看着他颀长的身影,慢慢摇头,忽然觉得他很寂寞…… 在庭院的拐角处,一抹紫色的身影倏然拦在雨棠面前。 “果然是因为女人,她就是你改变的原因?”雨灵琳勾动嘴角,露出一个既冷且媚的笑容看着雨棠。 雨棠皱眉,“别做无谓的猜想,我没有改变。” 雨灵琳倾身向前,手轻轻摆在他的胸膛,吐气如兰,“那昨夜为什么不来我房里,而是到了她房里?”她语调温柔,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他不着痕迹地推开她,“苏莫寒怎么办?” “苏莫寒?”她冷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顾虑他了?还说你没有改变,”她明媚的眼盯着他转了几转,“她让我这般的不快,也许我会杀了她。” “杀她?”他凝眸看她,轻笑出声,“为一个无谓的人,你会这样坐立难安?” 她一直在看他,一时间竟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她是女人,女人最依赖的还是直觉。 “你如果真做出这样的傻事,我会笑你。”雨棠微眯起眼。 “傻事?一个女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而做的任何事,都不能称之为傻事。”雨灵琳不为所动,口气中虽带着轻巧的玩笑,看着他的眼却是无比认真。 雨棠上前一步,伸出一臂将她揽于怀里,脸几乎要贴着她脸颊,在她耳边轻吐:“没有任何女人可以取代你的地位。” “是吗?”她反而推开他,尖锐的指甲扣住他厚实的手掌,瞪着他的眼。 他微微一笑,放开手,不语地转身离开。 雨灵琳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方挽晴端着蜜枣茶轻扣雨灵琳的房门,心里很是忐忑。当从秋大娘那里知道雨灵琳要见她时,她就一直是这种不安的心情。 “进来!”门里传来雨灵琳婉转而柔媚的声音。 方挽晴镇定心神,推门而入。 雨灵琳正坐在桌前读一本书,见方挽晴进来,合上书页凝目看她。她的目光很锐利,盯着方挽晴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方挽晴被她看得只觉头皮发麻。 “你就是挽晴?”她忽然微微一笑,淡声问。 方挽晴垂手答道:“是,大小姐。” “我这样看你让你很紧张?”雨灵琳向她走近几步,口气闲适里透着冷淡。 “不是,我……” “你泡的蜜枣茶很好喝。”雨灵琳没等她说完,忽然打断她。 她的话让方挽晴默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雨灵琳用一根手指头勾起她的下巴,盯住她。“听说,你原来是环翠楼的姑娘,是棠替你赎的身?” “是,大小姐,”方挽晴可以看到她眼里的怒火。 “看样子他倒很喜欢你,还替你赎身。”雨灵琳冷笑,语调却轻柔的吓人。 “不是这样的,大小姐……”方挽晴急急回答,眼前这个女人让她很不安,她觉得她会伤害自己,而她义无从抵抗。 “不是?”雨灵琳兀自一笑,“我还以为你又要说——是,大小姐。”捏着她下巴的手又加了几分力,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曾经怀了他的孩子?” “我……”下巴很痛,但方挽晴不敢喊出声,雨灵琳现在的表情很可怕,像是恨不得要……杀了她! 忽然雨灵琳松了手,背身向方挽晴,“可惜,他还是要你打掉孩子,你现在知道自己喜欢上什么样的男人吧?自私、冷酷,在这世上他最爱的始终是他自己。这一点没人比我更清楚,哈哈哈!”她忽然阴冷地大笑起来,尖锐的声音犹如魔咒。 方挽晴忍不住想捣起耳朵,她几乎是用跑的逃离那间房,避开那个让她害怕的疯狂女人! 不安的心,蹒跚的脚步,让她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雨棠。 他看见方挽晴苍白的脸,又看看她走来的方向,握住她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前,“大小姐刚刚叫你去她房里?” 她不语,身子却因为想到雨灵琳疯狂的表情而轻轻发颤。 雨棠皱眉,“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方挽晴忽然很用力地甩开他的手,不想被他这样箝制着。 雨棠不如她所愿,将她牢牢抓在怀里,沉声道:“你听我说,她若是再叫你,你先来问过我,记住!” 他的话反而激怒她,“为什么,你怕她杀了我?” 雨棠拧紧眉,怒日瞪她,“没见过你这么不识好歹的女人!” “不识好歹?是谁让我这样的?我要走,你不肯,如果我走了,她就不会再看到我,我也不必再担惊受怕!”她红了眼,泫然欲泣。 雨棠忽然紧紧抱住她,“没我的允许,你绝不许走!” 方挽晴偎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他为什么要这样?他知不知道,他这样会给她无端的希望,让她在希望和痛苦里沉沉浮啊,他的确是个自私的男人,但她却已为这个男人失了心。 苏莫寒走到雨灵琳的身后,看着不远处相互依偎的两人,再看到妻子脸上怨恨的表情。他忽然淡淡一笑,“怎么,你心里很不舒服?” 雨灵琳收回目光,转向他,盈盈一笑。“我有吗?” 又是一副高贵安然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个充满怨毒表情的女人只是他的错觉。 但苏莫寒和她生活多年,对她的了解几乎深过自己,太清楚她那魔女的本性。 他冷冷一笑,“你最亲的弟弟变了心,你真会舒服吗?在我面前,又何必掩饰?” 雨灵琳收起笑容,淡淡道:“那么如果我是不舒服,你会替我排解烦恼吗?” 他神情一凛,看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雨灵琳纤柔的手掌覆上他的手,对他绽出一个又甜又美的笑容,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杀、了、她。” 他心下一悸,不语地看她。 邵平匆匆来到雨棠的书房,将刚从鬼域送来的信交给他。 雨棠看完,神情变了几变。 “右使,是域主要招您回去?”邵平不由得问道,这次的事情好像挺严重的。 雨棠收起信笺,看向邵平,“去准备一下,我们即刻起程!” “是!”邵平正要退下,雨棠忽然又叫住他,“你叫仇伯来见我。” 半晌后,一中年男子进入书房,躬身致意。 “少爷,你叫我有什么事?”仇啸云虽已两鬓斑白,但精神依旧健朗。 “仇伯,我有事即刻要返回鬼域,这里的一切交给你打点,” “少爷请放心。” “还有……”雨棠忽然走近他几步,压低声音,“我要你特别保护挽晴姑娘的安全。” “这……”仇啸云有些疑惑,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在别苑里会不安全吗? 雨棠看着他,“注意大小姐!” 仇啸云顿时明白,“是,我知道了。” 仇啸云已退了下去,雨棠一人站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神情惘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不安,只是……这一刻,无论他多不愿承认,他清楚自己的心已被方挽晴扰乱了。 他不再是那个来去自如,潇洒的雨棠,他心里有了牵绊,无法像从前那般自由来去。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个微苦的笑容。他还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承受这种负担,但在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之前,他要她安全。 走进方挽晴房里,她正低头绣着什么。 雨棠悄声走近一看,这丫头,竟将那些残花落瓣绣进香囊里,他忽然想到那天她蹲在地上拾落花的情景,脸上不由得泛起笑容。 她抬头,看到他正瞧着自己发呆,神情竟带点温柔,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睁眼,他已发现,脸色又恢复往常的慵懒冷漠。 “你在做什么?”他淡淡一笑,有几分讥讽,仿佛嘲笑她在做一件傻事。 她并无意受他嘲笑,他是这般会隐藏自己的心事,他的面具太厚实,将他俩隔得很远很远,她轻轻一叹,问他:“什么事?” 他看她一眼,“我有事要办,所以会即刻离开别苑。” 听到他要走,方挽晴的心动了动,“要……很久吗?” “不清楚。”他的声音放柔,“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去找仇伯,记住我的话。” 她忽然上前一步,纤手轻轻抓住他衣袖,凝眸看他,“你是在担心我吗?” 他一惊,下意识就想推开她。 但方挽晴已看到雨棠脸上的惊惶,知道了他的心事。 她泛起一个轻柔的笑容,将脸轻轻埋到他胸前,“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温顺地对他说着。 他没再说什么,无言地揽她在怀中,轻抚着她柔软的乌发。 雨棠走了,方挽晴独自站在夕阳下,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苏莫寒看着前方那个纤弱身影,淡笑一声,对雨灵琳道:“看来他早有所料,你瞧瞧。” 雨灵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站在方挽晴不远处的仇啸云,她冷笑一声。“那又如何,难道你还会怕那老鬼不成?” 苏莫寒深深看她,“我可以替你做这件事,但于我有什么好处?” 雨灵琳吃吃一笑,“呆子,你当然有好处,只要你替我杀了她,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她展了展四肢,叹道:“我累了,要去休息一下,你在这儿好好想想要什么吧。”说罢,她转身离开。 苏莫寒看着她的身影良久,眸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痛苦,喃喃道:“我想要的,你永远也给不了。” 雨棠走了已有几日,方挽晴天天都在盼望着他回来。 他一离开,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这几日已像是度日如年。原来思念真的这般磨人,这般的要人憔悴。 别苑的后山有个树林,这是她以前无意中发现的地方,树林后就是断崖。坐在崖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便成了她寄托思念的所在。 这一日午后,她像往常一样来到断崖边,坐在那里想着心事。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她回过神,转头见到的却是苏莫寒。 她忙起身,垂首道:“姑爷。” 她见过苏莫寒几次,知道他是雨灵琳的丈夫。有那样一个妻子,没来由的,她就是忍不住同情他,她觉得他是个可怜的男人, 苏莫寒看着她,淡淡一笑,“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他说得谦和有礼,她点点头。 苏莫寒看着远处的群山,喃喃道:“这里很美。”他的言语间有几分悲凄。 方挽晴转头看他,在他眼里看到的是疲惫,让她有点震撼。 他忽然轻轻一笑,“如果能在这里长眠也是很好啊。” 她一惊,转头看他,他仍是笑起来。 “别被我的话吓着,我只是胡乱说的,因为这里的确很美。” 方挽晴松了口气,微笑起来,“是,这里真的很漂亮,你看那边的云和山,如此美妙的情景,只怕再妙的笔也画不出来。” 苏莫寒点头,忽然道:“你很喜欢雨棠吧?” 她有点意外,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如此问。 他没看她,依旧道:“灵琳也很喜欢他。” 苏莫寒的神情,彷佛很平和、很自在,就像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方挽晴可以感受他的痛苦。 他慢慢道:“她很喜欢他,她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再没有人能比过他。她常常怨恨,自己为什么是他姊姊,分明没有血缘,却要让他们名为姊弟,她好怨好怨……”他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 “别说了。”方挽晴替他难过。 “她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深深吸引,娶她做我的妻子,我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可是,她是那么冷酷,那么无情,我常常想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他说到最后,竟哭起来。 方挽晴被他说红了眼,不禁伸手去轻拍他的背,“别哭啊,别难过……”她可以体会他的感情,那种痛苦她也曾经历过啊,自己真心的付出却得不到对方一丁点的回报,那是多么残忍的折磨?他俯身到她怀里,就像寻求慰藉的孩子。 雨棠瞪视着在他面前的两人。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雨灵琳在他身后,双手抱臂,目光流转中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神色中露出一股得意。 雨棠僵直地站在那里,他本来并不信雨灵琳说的话。他以为这只是她安排的一场戏。但是,看着那两个相拥的人,看起来是这般的情真意切,这不像是作戏,无尽的怒火和遭人背叛的感觉顿时焚光他的理智。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停在他们背后,瞪视着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低哑的声音隐抑着怒火。 方挽晴忽然听到雨棠的声音,蓦地一惊,他回来了? 她喜悦地同身,然而当看到雨棠那张阴沉的面孔时,她顿时怔住,他怎么了? 方挽晴这才发现自己怀抱着苏莫寒,她急忙松开手,他误会了。 “雨棠。”她忍不住出声唤他。 他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冷眼看她。“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一不在,你就做出这种事来?” “我没有!”她急急否认,“你误会了,不是那样。” “不是怎样?”雨灵琳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夫婿,“莫寒早对我说过对你有好感,没想到你们两人竟会进展得这么快,到底是青楼女子,怎样都离不了男人!”她的话里透着淡淡的讥讽。 啪的一声,方挽晴忽然一巴掌甩到雨灵琳脸上,这下所有人都怔住了。 雨灵琳回过神来,气得直发抖,“你……竟敢打我?” 方挽晴冷着一张脸,强自镇定,“是,我打你,没见过你这么无耻无情的女人,青楼女子又怎样,总比你这样怨毒的女人好,这般对待自己的丈夫!” “棠,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现在你还怀疑我说的话吗?她都这么护着他了,他们俩分明有私情!”雨灵琳瞪视着方挽晴,恨恨道。然后转眼看向一直没出声的苏莫寒,“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苏莫寒慢慢抬头,看看她,又看看雨棠,“我的确喜欢挽晴,我喜欢她。” “你……”方挽晴怔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早已串通好。 “你还有什么话说?”雨棠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这一刻,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早被他抛于脑后,他只有一种快要爆发、快要窒息的感觉! 方挽晴直勾勾的看着他,他的表情已经告诉她答案,他不信她!她对他这般的深情挚爱,从来没怨恨过他,就连他逼迫着她拿掉孩子,她都没怨过他。 但是,这一瞬,她却怨他,也恨他。她纵有深情又何用?在他眼里她永远只是一个风尘女子,他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她惨然一笑,凝目看他,“我……没有什么可说。” 言罢,方挽晴忽然转身向外,纵身便跃下崖去。 雨棠伸手想抓住她,抓到的只是一片衣衫,她就那样坠了下去。 “挽晴!”他凄厉的喊声响彻云霄。 苏莫寒忽然大笑,笑得疯狂却又绝望。“雨棠,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莫寒,你疯了吗?”雨灵琳忍不住皱眉,伸手想制止他,却被他甩开。 雨灵琳一惊,怎么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甩开她。 “你什么意思?”雨棠回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苏莫寒狂笑道:“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错失了一个好女人,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和灵琳事先安排好的。” “苏莫寒!”雨灵琳不由得惊呼,“雨棠,别理他,他疯了!” 雨棠不理她,只是看着他,“你说下去。” 苏莫寒止住笑声,幽幽地看着雨灵琳,“我是疯了才会爱上你。” 他说得凄凉,转而又看向雨棠,“你现在很痛苦吧?她虽不是你推下去的,却是被你逼死的。我就是要看你痛苦。但是你所受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苏莫寒低声轻喃,转身对着悬崖,忽地悠然一笑,“下辈子,我不会再那么蠢,我会找一个像方挽晴这样的好女人来爱。”说罢,他忽然倾身向前,身子就像断线的风筝直坠下去。 “苏莫寒!”雨灵琳吃了一惊,扑上前去想要拉他,却已来不及,“不!”她凄厉的叫声惨绝。 雨棠看着她扭曲的脸,这个女人,就是他一直爱着的人吗?不,她早已变了。他爱的是当年那个清纯的她,而不是心灵扭曲至此的她,但是,他却因为她而亲手将深爱自己的女人逼入绝境! 第五章 山崖底下,雨棠派出两队人马,分别寻找方挽晴和苏莫寒。 雨灵琳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你先回去休息。”雨棠看她蓬头散发,神色慌乱,早已失去往日那优雅的模样。 “不!”她尖声喊叫,“我一定要找到他!他竟然这样对我,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雨灵琳声音凄厉,丝毫不听雨棠的劝告,迳自沉浸在自己激烈的情绪里。 雨棠皱皱眉,不再理她。 他现在无心搭理她,他一定要找到方挽晴,那山崖虽高,但不知为什么,他强烈感到方挽晴并没死。 挽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找到你! “少爷!”他听到前方仇啸云的叫声,急忙赶过去。 “你看,少爷,是方姑娘。” 的确,躺在前方山土里的那抹粉红色身影是方挽晴。 雨棠纵身一跃,抱住方挽晴飞身回来。 她两颊的肌肤都有擦伤,雨棠以手探她的鼻息,当感到那微弱的气息时,他竟有想哭的冲动。 “她没死!她没死!”雨棠激动地搂住她,忙定下自己紊乱的心神,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她的气息很微弱,他必须马上送她去救治。 雨棠出手封住方挽晴周身几处大穴,运掌在她后背,将一股真气输入她体内护住她的心脉,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雨灵琳走过来,死瞪着雨棠怀里的方挽晴,“这贱人没死!那莫寒呢?他在哪里?他也一定还活着!” “大小姐,姑爷在那里。”邵平发现前方有一角黑色的衣襟。 雨灵琳闻声冲了过去,雨棠抱着方挽晴跟在她身后。 然后他们看到了苏莫寒,他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从那么高处摔下来,却是衣衫整齐。而且,他的神色很安详,乍看之下,像是熟睡一般。 “莫寒、莫寒,你醒醒!”雨灵琳扑上去,摇着苏莫寒的身体。他却没有回应,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雨棠将怀里的方挽晴交给邵平,走近他们。俯身探了探苏莫寒的气息,没有呼吸。他又把了把他的脉搏,抬头看着伏倒在苏莫寒身旁的雨灵琳,“他死了。” “不!”雨灵琳惨叫,“不会的,不会的!他没死!没死!”她使劲摇着头,不可置信地瞪视着丈夫的尸体。 苏莫寒怎么会死?怎么可以死?他死了,那谁来守在她身边,谁为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他不能死,不会死的。 这一刻,雨棠竟不忍看她凄厉扭曲的面容。 “不会的,不会的。”她一把抱住苏莫寒,紧紧抱在怀里,只是不断的喃喃念着,状似疯癫。 “少爷,大小姐她……” 仇啸云忍不住看向雨棠,担心雨灵琳会出什么事。 雨棠看一眼雨灵琳,忽然出手点住她的穴道,她缓缓倒下去。 “仇伯,把大小姐带回去。还有,好生安置姑爷的遗体。我要带方挽晴回鬼域,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和邵平处理。有什么事,飞鸽传书通知我。” “是。”仇啸云和邵平齐声领命。 清晨的林间,雾气迷蒙,如梦似幻。 雨棠怀抱着方挽晴绕过林中那迷雾般的阵法,虽已满头汗水,他仍继续前行,终于一幢竹造的清雅小屋出现在他眼前。 他精神一振,走了过去,扬声喊:“痕,你在不在?痕!” 门打开,一名白衫男子走了出来。他身上只有一种颜色——清灵的白,晨曦照在他雪白的容颜、清瘦的手腕,墨黑的发丝披散下来,如梦的感觉不似真人。 白衫男子见是雨棠,轻咳一声,嘴角边泛起一个柔和的笑容,微动身形向他这边走过来。跛足的右脚轻拖在地发出细响。这便是鬼域三煞中的老二——风痕。 雨棠急急迎上去,拉住他清瘦的手腕,“痕,快帮我看看她,她伤得很重!” 风痕看他一眼,再看看他怀里抱着的女子,“到屋里去吧。” 方挽晴被摆在床上,风痕为她把脉。 焦急的雨棠站在旁边,竟有些坐立难安,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风痕淡淡看他一眼,“她是从高处坠下,伤成如此模样的?” “正是。”雨棠抓住他的手,“她已经昏迷十二个时辰了,痕,你一定要救活她!” 风痕静静看着雨棠,问道:“这一路上可有颠簸?你一直是抱着她将她送来这里的?” “是,我尽量使她不受颠簸,可快马加鞭总避免不了。” 风痕轻叹一声。 “怎么,很难吗?”雨棠见他这样,心像是跌到谷底。 风痕抬眼看他,淡淡一笑,“你别紧张,她性命无忧,只是……” “只是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肯定,你先出去吧。我要为她金针渡穴,有你在旁反而会乱我心神。所以,你先出去,稍候我会叫你。” 听了他的话,雨棠虽是万般不愿,还是乖乖走出去,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 雨棠在门廊边坐下,这一坐便坐了一个时辰。 门终于打开,风痕从里面走出来,神情看来很是疲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雨棠见他摇摇欲坠,急忙迎上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风痕轻轻一笑,稳了稳心神,“越发不中用了。”他说得清淡。 雨棠却皱起眉,“那毒性又加深几分?” 风痕不答话,微笑道:“现下不担心那位姑娘的事了?” “你别岔开话题,我知你是不想我和雪魄担心,你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我和雪魄也不能强迫你什么。”他冷声道。 风痕瞥他一眼,“就你这性子,连说好话都说得那么生硬,要不是我熟知你?你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骂我,而不是关心我。” 他的话让雨棠也笑起来,想到方挽晴,他神色一正,“她怎么样?” “她很幸运,所受内伤并不严重,外处的擦伤比较好办。只是,她的头部受到撞击,有瘀血在里头,我虽用金针替她活血,但效果怎样还不清楚,一切要等她醒过来才能知道。” “你的意思是……” 风痕轻叹,“她很有可能暂时忘记一些事情。” “忘记事情?” “一些往日发生过的事,甚至包括你。”风痕转眼看他,神情有几分凝重。 雨棠怔在那里,挽晴会忘了他?不,不要这样! 风痕轻轻一笑,“别那么紧张,就算会,也是暂时的。” “暂时,这暂时会是多久?”雨棠问他。 “这要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形来定,我说不准。” “说不准,一年、二年……或者是永远?”雨棠看着他。 风痕不以为意,淡淡道:“这也许要看天意了。” 方挽晴挣扎着睁开眼,她的头好昏好沉,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试着微动身子,立时一股疼痛攫住她,让她不敢再动分毫,呼吸间闻到的是一股草药清香。 “你醒了?”她听到一个温醇的声音在问她。 她抬眼向那声音的来源看去,那是一个很美很清雅的男子,雪白的火衫,雪白的容颜,就是清瘦了些。 “你是……”她不认识他,虽然不认识,但他看起来好温柔、好善良的样子,她不怕他,直觉的认为他是好人。 “挽晴,你醒了?”另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透着激动,然后她的手被一双炽热的手掌握住。 方挽晴抬眼看到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一双眼亮得吓人,看到这双眼,她就一阵头痛,一下慌了心神,挣扎着想要挣月兑他的手。 “你是谁?放开我,快放开我!”她惊惶的喊道。 雨棠愣在那里,她问他是谁?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我是雨棠啊,雨棠!你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他不放弃,不死心的问着。 “放开我,什么鱼塘啊,我不知道,你好吓人!神仙大哥,求求你让他出去,我好害怕!”她转头向风痕求助。 风痕把雨棠拉出屋子。 “你放开我,她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了!她怎么可以这样?”雨棠无法镇定下来,他根本就忍受不了。 “你冷静下来,这种情形我早对你说过,你再激动也于事无补。”风痕放开他,“你也看见了,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莫再去吓她。” “我吓她?”雨棠简直快要冒火,瞪眼看风痕,随即嗤笑道:“是啊,我吓她,我是坏人,你是神仙大哥!” 风痕轻轻一笑,“雨棠,你在吃醋吗?” “吃醋?”雨棠怔住,怎么可能?“我吃什么醋,我雨棠会为一个女人吃醋?痕,你是不是也神智不清了?” 风痕不理他,“好了,你现在先冷静下来,去休息一下吧。这几日你都不眠不休守着她,瞧瞧你自己的模样,的确挺吓人的,去整理整理换身衣服。” “那她……”雨棠还是放不下心。 “我会看着她,看看有什么办法唤醒她的记忆,你去睡一觉,一会儿再来。” 看着雨棠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风痕淡笑着摇摇头,他这个师弟,只怕这一次是真的陷进去了。 风痕折回屋里,方挽晴还一直睁着眼,看他走路的样子,吃了一惊,“神仙大哥,你的脚?” 风痕微微一笑,“别害怕,是天生的。” “哦!”方挽晴神色一黯,觉得好可惜,神仙大哥生得这般美丽,脚却是跛的,老天爷的确是不会特别厚待某一个人。 风痕坐到床边,望着她微笑,“我不是神仙大哥,我姓风,叫风痕,你就叫我风大哥好了,我是个大夫。” “哦。”方挽晴又乖乖应了声。“风大哥,为什么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眼睛灵活地转了转,忽然问他。 风痕柔和地看她,问道:“那你还记得什么?” 方挽晴想了想,“思,记得我叫方挽晴,我家住在清枫山,我爹是个樵夫,我娘很早就去世……”她想着,头又痛起来,“风大哥,我头痛,怎么我只记得这些啊,应该还有别的。” 风痕将她扶着头的手拉下来,摆到床边,“别难过,挽晴,你只是遇到了意外伤到头,所以暂时忘记一些事情,等你的伤好了,你会慢慢记起来的。” “是吗?”风痕平和亲切的声音让方挽晴安定下来,她展颜一笑,“风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和你在一起,挽晴不会怕!” 风痕淡淡一笑,“你累了,睡一觉好吗?” “嗯。”方挽晴点点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又道:“风大哥,刚才那个可怕的胡子大叔是谁啊?他看着我的眼神好可怕,我怕他。” 风痕忍不住笑出声,“胡子大叔他是好人啊,就是他把你救回来的,他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方挽晴疑惑地皱眉,“什么样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风痕想了想,告诉她,“他一直都在照顾你。” 方挽晴不作声了,风大哥说那个胡子大叔是她的朋友,可是她觉得他很可怕呀,他真是她的朋友?风大哥应该不会骗她。 雨棠醒过来就看到对着自己凝目而笑的风痕。 “你笑什么?”他忍不住瞪他一眼,风痕脸上的笑容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这家伙无端端的摆这种笑脸干嘛? “胡子大叔,你醒了?”风痕眨眨眼,很优雅地问他。 “胡子大叔?”这下雨棠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说什么?”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那位可爱的挽晴姑娘说的,她叫你胡、子、大、叔。” 雨棠的表情就像是挨了一拳,霎时垮下脸来。 这几日他忙着照顾方挽晴,都无心整理自己,几天下来,脸颊下长了一圈胡渣还不自知,现下竟被她叫作胡子大叔,他给她的感觉就这么差吗? 风痕扔给他一枚铜镜,“不修边幅的胡子大叔,快整理整理自己吧,别让你心爱的人再看到你这副憔悴模样!” 他笑着转身出去,留下满脸通红的雨棠。 雨棠在进屋时已是细细做了番打扮,他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简直是风流倜傥。他微一挑眉,发现自己又在做蠢事,雨棠啊雨棠,想不到你也会有今日! “挽晴,胡子大叔来看你了。”风痕微笑着让开身。 雨棠却在他身后一阵埋怨,这家伙干啥又提什么胡子大叔,是存心和他过不去吗? 方挽晴盯着雨棠瞧,这是胡子大叔吗?现在的他看起来很好看,脸上那种慵懒的笑容简直比风大哥还迷人,但那双盯着她的眼睛还是亮得吓人,看得她心底直发颤,又开始害怕起来。 “胡子……大叔,风大哥说你是好人,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可是……你能不能站远一些,我还是怕你……”她有些结结巴巴地说。 雨棠为之气结,他有那么可怕吗? 风痕很想笑,但看雨棠那个脸色,他知道现在笑出来是非常不妙的,于是他只好忍着。 雨棠哑着声音,压抑住怒气道:“你……好好休息,我、不、走、近、就、是、了。”最后那几字,简直是从齿缝里进出。 风痕忙拉着他走出去,知道这家伙就快要发火! “你不用拉着我,我心里有数。”到了外面,雨棠甩开他的手,还是满脸怒容。 风痕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雨棠用要杀人的目光瞪着他,“你尽避笑吧,没想到我雨棠也会有今天。天下间,她还是第一个说见了我就害怕的女人!” 风痕笑着摇摇头,忽然道:“你知道她为何怕你吗?” 雨棠瞪着他,拧紧眉毛,“我如何知道?” 风痕叹口气,“虽然她此刻忘记往日的事情,但对你还是有深刻的印象,所以见到你的时候反应才特别大。你与她之间的事情我不知道,不过看她现在这个反应,可能比我料想的要麻烦。她为何怕你?她脑中遗失的那段过往可能是她刻意要忘记的。” 风痕看一眼雨棠,淡声道:“也许那些事情对她来说很痛苦,所以,她选择忘记。” 雨棠的神色明显一僵,痛苦的记忆,是这样吗?所以她宁可忘记他,所以她怕他。 一瞬间,心底溢满苦涩,他艰涩地开口:“她……永远都会这样吗?” “我说过,时间的长短因人而异。但你若急着想让她想起从前、恢复那段记忆,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雨棠心一动。 风痕看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你确定要她恢复记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忘记?那是她的选择,因为太痛苦所以她不想再记得,而忘却的确是一剂良药,治愈创痛的良药。” 听在雨棠耳里,却让他皱了眉,“这样就要逃避?因为痛苦而退缩,我不以为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即使逃避,伤口还在,不会有什么政变。” 风痕清俊的脸庞因雨棠这番话而露出一抹淡幽的笑,他说的可对? 的确,在雨棠的观念里没有退缩这两字。他也许不懂得顺其自然,可他的勇气和果敢正是自己所缺乏的,所以雨棠能冲出迷障,而自己永远徘徊在伤处,郁郁寡欢了此一生。 风痕凄凉地笑了,凝眸看雨棠,轻声道:“在风陵谷中,有一味特别栽培的草药,名唤千幽苓,可说是风陵谷之宝。此药极难栽培,三年才开一次花,五年结一次果,千幽苓所结的果实,颜色鲜红异常,奇香扑鼻,状似一颗相思子,有活血化瘀之奇效,亦可助长内力,乃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疗伤圣品,它的这一功效,对方挽晴现在的病症可说是对症下药,如果你能得到它,那么方挽晴就能恢复从前的记忆。” 雨棠一直用心在听,半晌才道:“那么这药是在风陵芏那老妖妇的手上?” 风痕点点头,“不错,千幽苓乃风陵谷之宝,风陵芏必定将它收藏得极为小心。而且,这千幽苓十分奇异,它的果子虽是灵丹妙药,但它所开的花却是剧毒。所以,你一定不可贸然行事,必定要得到真正的果实才可让方挽晴服下。”他看看雨棠,“你真要去吗?” 雨棠抬眼看他,神色凝重,“我要去,我要的是一个心中有我、记忆有我的挽晴,不是现在这个对我一无所知,甚至还怕我的女子。”他停了一下,又道:“即便她醒后会因为过往而怨恨我,我也不在乎,我要的是那个有记忆的她!” 风痕看着他执着的模样,轻轻一叹,“雨棠,你这次是认真的?” 他的话让雨棠一惊,认真?他对一个女人认了真? 雨棠摇摇头,“我还弄不清楚自己的心。痕,这种感觉我以前没有过,她和我……你知道,我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而改变,我也不喜欢为别人改变,我还是我。” 风痕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第六章 傍晚时分,雨棠又去看方挽晴。 方挽晴本来正好奇地打量木屋中的一切,忽见雨棠出现又有几分惊惶。身子一直退到床边,怯怯问道:“你要做什么?” 雨棠很无奈,“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以前你都不怕我的,我们以前相处得很好。”他咬咬牙,没想到自己会有说谎的一天。 她轻轻应了声,显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雨棠露出他一贯的慵懒笑容,又说道:“挽晴,你以前都叫我棠的,你想想,是不是?” 方挽晴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叫叫看,我说给你听了,以后你都这么叫我,好不好?”雨棠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紧紧看着她。 她迷惑地喃喃道:“棠……”她试着照他的话做。 这声叫唤却使他一阵心神荡漾,而她心里也涌起几分莫名的感觉,仿佛心慌、仿佛是灼痛,她慢慢说:“我……好像记得,你的名字。” 雨棠一喜,“是吗?你记得我?挽晴,我知道你会慢慢想起一切的。” 他走上前,想握她的手,但她却避了开。 雨棠神色一黯,细心的方挽晴看在眼里,鼓起勇气伸手轻扯他衣袖,“对不起,我……还是有些怕你……你莫要难过。” 雨棠很快恢复神色,自嘲地淡淡一笑。 方挽晴细看他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头痛。 “你怎么了?”见她忽然用双手扶住头,他略略一惊,看出她痛苦的神色。 “我……忽然有些头痛。” “痕,风痕!”雨棠打开门,大叫风痕的名字。 风痕匆匆走过来,“怎么回事?” “她忽然头痛起来,你快看看。” 风痕闻言,对雨棠道:“你先扶她躺下。” 稍后,风痕诊起方挽晴的脉。 方挽晴安静地躺在那里,不敢望向雨棠,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他亮得逼人的眼,她就一阵紧张,连呼吸都不稳起来,没处可放的视线只得落到风痕身上。 她发现风痕的手很美,修长的手指很细致,莹白的肌肤有种透明的感觉,但是在手腕处有一道狭长的伤疤,与那双漂亮的手反差成一种很骇人的效果,竟有几分诡异。 不由自主地,她伸出手去碰触那道深长的伤痕。指尖轻触到黑色的伤口,风痕却忽然缩回手,神色间竟似有几分痛楚。 方挽晴一下慌了神,“风大哥,我弄痛你了吗?”她未使几分力啊,为何他会露出如此痛楚的表情? “没有。”风痕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但伤口的刺骨疼痛让他白了脸。 雨棠注意到他的神情,神色变得凝重,却没作声。 风痕站起身,看一眼雨棠,“她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雨棠使个眼色,示意风痕跟他出去。 出了屋子,雨棠一直走着,都没停下。 风痕跟在他身后,终于见他停在一棵大树边。 雨棠霍然转身瞪视着风痕,神色很是难看,“你老实说,那毒是不是已侵入内腑,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 风痕看他半晌,视线转向别处,“你不要胡乱猜测。” “乱猜?”雨棠一把抓住他的双肩,“告诉我,最坏的结果是怎样?你会死是不是?” “说呀,告诉我,为什么不说话?”他摇撼着风痕,神色激动,“你早知道的,是不是?所以这半年来你一直隐居在这里,你是在这里等死!还瞒着我和雪魄,是不是?” 风痕推开他的手,淡淡一笑。“生死有命,你又何必执着?” “风痕,你这是自私、冷血,你这样置我和雪魄于何地?”雨棠大怒,炯炯双眸升腾怒火紧盯着风痕。 “我是大夫,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自己的情况,冷血也好、自私也罢,我不想再说什么。”风痕的神色淡漠。 雨棠冷笑一声,“是吗?你不在意,那茹雪凝呢?她现下正不惜一切在寻找你的下落,你也不在意吗?冷情如她竟会一心三思的寻你,你也无动于衷吗?” 风痕神色末动,只是眼中多了份迷惘和伤痛,喃喃道:“心、死、已、成、灰。” 雾气缭绕在林间。雨棠打点好一切,准备带着方挽晴去风陵谷。 “风大哥,我们要走了,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吗?”方挽晴似乎对风痕恋恋不舍,还在低声问他是否要一起同行。 风痕微微一笑,没有忽略身旁雨棠充满醋意的目光,他摇摇头,“风大哥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你和棠一起去,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嗯。”方挽晴有些失望,小脸低垂下来,乖乖应了声。 “挽晴,我们走了。”雨棠低哑的声音透着焦躁,显然他的忍耐快到尽头。不能再让她和风痕待在一起,太危险了。 风痕不在意地一笑,对他们挥挥手,“去吧,时候不早了。” 雨棠迫不及待地转身,并伸手去握方挽晴的手,不顾她的抵抗,一点也不松开,直到她放弃反抗,任他牢牢抓在手里。 方挽晴的手很纤小、很柔软,握在手中的感觉很美妙。 这丫头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这些天,他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过他的耐性也快用完了,必要的时候,还是强硬一点好。 跋去风陵谷的路不太好走,雨棠在市集买了匹马,踏上接下来要赶的山路。 方挽晴看看那高大的黑色骏马,露出犹豫的神情,显然,她并不想骑马。 “棠,我可不可以不骑?”她小声问他。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已经能很顺畅地叫他的名字,不再觉得生疏和害羞。 “你不敢骑马?”雨棠闻言,挑眉看她,黑亮的眼里似乎带点嘲笑。 方挽晴看在眼里,咬咬嘴唇,“我不会骑马。” 他笑起来,慵懒的笑容让她瞧着竟觉得温暖。 “求我吧,我可以抱你上马。”他一副施恩的语气。 这是什么鬼话?方挽晴别过头,“不要!”瞧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她才不要求他。 “不要?”雨棠耸耸肩,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那好吧。”他说着,忽然同时掠动身形,一把抱起方挽晴,飞身上马。 方挽晴轻声惊呼,吓得闭上眼。这个可恶的人,竟然这样吓她! 跃到马上,黑色骏马忽然扬声嘶叫几声,动了动身子,方挽晴不由自主地搂住雨棠,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掉下去,很是害怕。 她难得这样主动投入他怀抱,这使得抱着她纤瘦身子的雨棠很开心。不禁在她耳边轻喃:“现在是不是该求我啦,不然你可能会跌下去喔。” 方挽晴气红了脸,但身处马上太没安全感,心慌意乱之下两只小手只好紧抓着雨棠,埋首在他胸前小声说:“我不要跌下去。” 雨棠微微一笑,“那抓好了!”轻斥一声,扬起马鞭,策马狂奔。 方挽晴一直闭着眼睛紧搂住他,感觉他放在自己腰间稳健牢固的手,渐渐放下心来。埋首在他怀抱,耳边只有掠过的风声,她忽然觉得,这样和他在一起真美好。她轻轻一叹,任由他带着自己驰骋…… 荒郊的夜,微冷。雨棠燃起树枝,围坐一堆篝火。看一眼坐在火边烤火的方挽晴,她又是缩肩,又是呵气搓手,显是觉得冷。 雨棠嘴角上扬,问道:“饿不饿?” 方挽晴闻声看他,点点头,火光映着她那张细巧的脸红通通的,煞是动人。 雨棠看了看已烤至七分熟的野山鸡,闻一闻,很香。他微微一笑,“很快就能吃了。”抬眼看她,谁知她水漾的眼一碰上他的,便慌忙别开。 小丫头,偷瞧他!他暗自一笑。 静静的山林里,只这一间破庙,山风阵阵呼啸而入,远远的传来一阵凄厉的号叫声。方挽晴吓了一大跳,“什么声音?”她抬头问雨棠。 他沉吟一笑,“是野狼吧,深山里多半是些野兽,晚上更是它们出没的时候。” “狼……”方挽晴白了脸,不会吧,他们村里以前就有人被狼咬死过,很悲惨啊。“它们……不会到这里吧?” 雨棠冷眼看着她的模样,故意板起脸,正色道:“很难说啊,看到有火光,野兽多半会寻来。” 她因他的话而吓得傻愣愣的瞧着他。 雨棠扯动嘴角,柔声道:“怕的话就坐近一些,我会保护你的。” 丙然,方挽晴很听话地坐近他,“不然,我们把火熄了吧。” 雨棠瞪她一眼,“你想冻死吗?山里头的夜冷得紧,把火熄灭了,只怕不等野兽来,你已经被冻死了。”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在风大哥那里多好啊,平平静静的……”方挽晴珠泪欲垂。 雨棠见自己把她吓得太厉害,不过她的话实在是不中听,他不禁怒道:“别一直风大哥、风大哥的,不是说过了,来这里是为了给你治病,你就那么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不是的。”方挽晴摇摇头,“我只是……很不喜欢这里,我……想回风大哥那里。”她说得小声,他怎么那么容易生气啊?动不动就对她吼,一点也不和善。 “现在不能回去那里!”雨棠断然回答,心里不禁嘀咕是不是风痕那家伙给方挽晴吃了什么迷药?这丫头就一直惦记着他,“你很喜欢风痕吗?”他忽然问。 方挽晴很自然地点点头,“是啊,风大哥人好,又好温柔好和善,跟他在一起觉得很安全。”她毫无心机地说。 雨棠听得心里直冒火,却忽然挨近她,问道:“那我呢?你喜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他忽然的靠近让她的心不安地跳动起来,她一阵悸动,他的气息吐在她脸颊,让她不由自主地全身发热,有种晕陶陶的感觉,“我……不……清楚。”她艰难地开口,秀气的脸上红晕满布。 “不清楚?”雨棠不太满意她这个回答,不过她脸上娇羞不安的表情让他气消不少,看样子,这丫头还是对他有感觉。 雨棠的脸色缓和下来,动手去拿那香喷喷的烤鸡,撕了条腿递给方挽晴,“吃吧。” 方挽晴怯怯地接过,张嘴咬了一小口,好香,她真的很饿了。 “好不好吃?”他忽然问她。 “好吃。”她点点头,心里对狼的惧怕因为食物而缓和下来,也暖和放松不少。 而且她看到他脸上忽然泛起很柔和的笑容。真是个奇怪的人,一会儿那么凶,一会儿又和善起来,她迷糊地想着。 吃完东西,方挽晴很快就觉得困。她和衣躺下,但凹凸不平的地又没什么可枕着。她反覆交换自己的手臂想躺得舒服些,却怎么睡都不舒服,正暗自气恼,耳边忽然传来雨棠的声音,“过来。” 她一怔,抬头见他伸出手臂,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 哦,他是要她躺过去吗?方挽晴红了脸,摇摇头,“不用了。” “叫你过来就过来!”雨棠失去耐性的低吼,这丫头怎么那么别扭,为什么以前没发觉。 于是方挽晴红着脸乖乖枕到他手臂上。 和一个男子如此亲近,让她的心剧烈地鼓动着,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竟不排斥,反而升起一种很熟悉很亲昵的感觉,仿佛从前她也这般躺在他怀里过。 这真是件奇怪的事。她想着,头痛起来。于是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下去。 雨棠看她打了个呵欠,不由得一笑,问道:“是不是舒服些了?” “嗯。”她细小的声音很轻柔地应着,在他怀里动了动。心里却在想着,她和雨棠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很亲密吗?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带着自己不畏辛苦的求医?难道…… “棠。”她叫他。 “什么事?”他问。 “你……是我的夫婿吗?还是……我们俩订过亲?”她红着脸,问得迟疑。 一个女子出口问如此的事情是很不妥当的,可是,除了这样她想不出还有别的理由能让他这样照顾她。 雨棠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最后低哑着声音,略微不耐地说:“不是!” 他的回答让方挽晴心里一阵失落,原来不是这样。 也对,他那么出色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上她呢?她只是一个樵夫的女儿,可是他好像无所不能似的……方挽晴轻轻一叹,闭上眼,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看着她渐渐睡去,雨棠却是心绪难平。他不奇怪她会问出这样的话,他们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算什么?她完全忘记从前的事情,不记得那些伤痛,不记得自己曾是环翠楼的姑娘。 一时之间,雨棠竟有些迷惘,到底该不该助她恢复记忆?也许就像风痕说的,她自己不愿意记起,她不想要那段过去。可是,逃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他还没完全弄清自己的心意,但他知道自己想和她在一起,想要她一直陪在身边。同时他也想要她像从前那般挚爱着自己,这也许就是他一心一意要她恢复记忆的原因吧。 他很自私,虽然绝情地对待她,却要她的深情挚爱。那样一份爱是他需要、是他想拥有的。 雨棠想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掠起方挽晴额边的头发。凝视着她宁静的睡颜,他的眼神变得柔和温暖起来,若是他自己看见了,只怕也要吃惊。 清冷的夜,篝火边却洋溢着暖暖情思…… 清晨的时候,雨棠醒过来不见方挽晴。他心一惊,站起身环顾四周,还是没见着她。 这么一大清早的,她会跑到哪里去?自己竟会睡得这般熟,连她离开都不知晓。 雨棠走出破旧的山庙去寻方挽晴。 “挽晴,挽晴!”他杨声喊着,却没有回应,只有被拴在一边的黑色骏马嘶叫几声,雨棠不由得拧起眉毛。 荒山野地,这丫头昨夜还怕得要死,现下倒跑得不见踪影。正想着,眼角已瞥见不远处那抹女敕绿身影。 雨棠跑了过去,“你去哪儿了?”他忍不住对她生气。 方挽晴被他忽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他的脸色很不好,又大声对她吼,他的脾气怎么这么坏呀? 她委屈地低下头,抬了抬手里装满清水的水囊,“我去找水了,我想你会渴。”她小声说着,不敢看他的眼,他瞪人的时候模样很吓人。 雨棠见她这副小媳妇的样子,陡生的怒火这才平息下来,改口道:“以后要做什么先跟我说一声,出门在外哪能任意妄为?”声音还是有些生硬。 他们又踏上行程,方挽晴不知道雨棠要带她去哪里。 雨棠计算着路程,再过不久就能到达风陵谷的地界。 风陵谷地处边塞,气候却很宜人,这和离他们不远的飞雪宫正好相反。 飞雪宫乃幽寒之地,奇冷无比。飞雪宫人并不是中原人,而是藏族系。 相传飞雪宫先人来自蛮荒之地,当年特意找到这块适宜他们生活的地方创立了飞雪宫,并成为在武林中独霸一方的势力。 风陵谷与鬼域则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这其实是雨棠先师孤枫与风陵芏之间的爱恨纠葛,却祸及了他们这些小辈。 雨棠心里知道这次夺药之行的艰难,他并无胜算,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要一试。他并不畏惧风陵芏或者任何事情,他害怕的是方挽晴不再记得他,形同陌路的眼神,就像她刚醒来时那样。 要不是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已渐渐对他熟稔,否则他真的怀疑自己是否能受得了。 第七章 很快到了风陵谷的地界。 雨棠已飞鸽传书给邵平,他们既已在风陵谷的势力范围,一切需得小心。 好在风雨雪三煞虽扬名在外,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却不多。他一路上都给邵平留下他们鬼域所用的特殊记号,然后便和方挽晴在客栈内等邵平前来。 雨棠打算由邵平在客栈保护方挽晴,自己今夜去一探千幽苓的虚实,然后再伺机行事。万一不成,邵平会护送方挽晴到安全的地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方挽晴这几日很温顺,也很安静,雨棠倒有些好奇她在想什么。 店小二送来茶和糕点便走了出去。 方挽晴默默倒了两杯茶,将一杯递给雨棠。 雨棠瞧她一眼,放下手中的茶,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方挽晴怔了一下,抬头看他,“棠,你是不是要去做很危险的事?” “为何这样问?”他淡淡一笑,问得不甚在意。 她咬了咬嘴唇,清澈的眼眸看着他,“这几日你的神情都很凝重,而且沿途一直在做些我看不懂的事。那日我们离谷时,我听见风大哥嘱咐你要小心,所以……” 雨棠忽然笑起来,他这次的笑容很柔和,方挽晴看着,觉得像春风似地暖人心,她不禁傻了眼。 他略微靠近她,轻声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啊……”她眼底有点迷离,芳心因他的靠近而不安分地跳动着,根本没听清他在讲什么。 雨棠低头看她嫣红的双颊,忍不住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这动作吓呆了方挽晴,也让他自己略略一惊。 方挽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很茫然地看他,他刚刚……在做什么? 雨棠镇定心神,淡然一笑。“如果我是去做危险的事情,你会担心我吗?” “别去。”她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他的这句话她听进去了,他说要去做危险的事。 “为什么?”雨棠扬眉,幽黑的眼眸盯着她。 “我……不想你有危险,别去,好吗?”她很认真地望着他。她这般认真的眼神,让他的心莫名地暖了暖。 雨棠对她笑道:“傻丫头,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方挽晴未语,他的话没使她心安,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她,但她知道自己影响不了他的决定。认知到这点,让她有点灰心,有点难过,心轻轻揪了一下,奇异的,彷佛很久以前也这样过……她的心,也这么难受过。 邵平很快赶上雨棠,与他会合。 雨棠出其不意地点了方挽晴的睡穴,把她安放在床上,便与邵平说起自己的计划。 夜深沉,一条人影轻飘地落于客栈外,消失在夜幕里。 黑夜的风陵谷,寂静无声,偶有身着白衣的侍女穿梭门庭间,如夜游的孤魂。 雨棠冷眼看着她们走远,眼角余光已迅速打量好四周的地势。夜风吹起他蓝色的衣袍,在风中撩动,衣抉飘飘,如踏月而来。 风陵芏果然是老谋深算,狡猾得紧,雨棠已看出这庭院楼阁乃是依卦相所建,如不懂其中的虚实则势必要迷路。若遇外敌,光这第一手便可将其全数困住。细心如他,也差点未察。 雨棠嘴角擒着一抹冷酷的笑,飞身而起,稳稳落在屋檐一角,月色渐渐迷离,在淡淡的夜雾缭绕间,他忽然听到一阵古琴声,幽幽远远,但曲调却极为熟悉。 他赫然想起这首曲正是雪魄最喜爱的那首“相见欢”。 他跃动身形,循着琴声而去,落在琴韵传出的屋顶。 屋里亮着灯,窗前剪影映着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形,雨棠眼睛一亮,这身形,他似是认得,是她…… 屋内琴声止歇,女子轻轻一叹,慢声吟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注) 雨棠眸中寒光一闪,随即如风一般迅速跃进屋里。 屋中的女子察觉到有人,轻斥一声:“是谁?” “我!”雨棠已站定在她面前,幽幽冷冷的眸光注视着她,脸上漾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你?”白衣女子显然是认出了他,美目中带点意外。 “是我,怎么?冷霓裳,你很惊讶吗?”雨棠从容地说道。 冷霓裳敛去乍见他的惊讶,脸上随即恢复淡漠清冷,“你胆子真是不小,竟敢闯入风陵谷?” 雨棠悠然一笑,“彼此彼此,难道就只许你闯鬼域,而不许我来风陵谷吗?” 冷霓裳冷笑一声,长袖一拂,冷然道:“在谷主没发现以前,你最好赶快离开,我可以放你一马,就当没看见!” “当没看到?”雨棠眨眨眼,笑问:“你是不想看到我,还是不想看见雪魄?” “你……”一听到这个名字,冷霓裳变了脸色。 雨棠注视着她,淡淡一笑,“你放心,他没有来,就只有我一个。” 闻言,冷霓裳神色稍稍镇定些。 雨棠忽然道:“他没来,你很失望吗?” 听见这话,冷霓裳反手便是一掌袭向他。 雨棠似有所料,轻避了开去,笑道:“原来霓裳姑娘这般失望,可惜啊可惜,即使雪魄想来,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冷霓裳神情一凛,“你此话何意?” 雨棠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反正他是死是活也与你无关!” 她清秀绝美的脸上神色变了几变,阴晴不定,最后冷笑道:“与我何干?你说的不错,所以你的死活自是更与我无关,来人哪!”她忽然扬声喊道。 就在这一刻,雨棠忽然展臂向前,引剑诀在手,旋转身子,出其不意地扣住冷霓裳颈项,剑锋抵着她雪白的颈子。 他淡淡一笑,“我不是雪魄,可不会不忍杀你。”声音冰冷无比,“所以你还是乖乖的,别轻举妄动!” “你想做什么?”冷霓裳神色不变,冷静问他。 雨棠冷冷一笑,“等风陵芏进来,你自然就会知道我想做什么。” 说话间,房门被推开,两排白衣侍女走进,为风陵谷主开道,过去曾被江湖人称作“寒雪美人”的风陵芏慢慢走了进来。 虽已年近五十,年轻时的风华还依稀可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没有全部夺取她那曾经绝世的美貌。 风陵芏一身鲜红的衣裳,红得灿目,亦红得诡异。见到屋内的情形,自己的徒儿被人挟持,随时会有生命之忧,她却不怒反笑,“年轻人,你是谁?” 雨棠冲着她优雅地一笑,“在下鬼域右使雨棠,今日能得见谷主风姿,真是荣幸、荣幸!” 听见鬼域这两字,风陵芏的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脸上笑容却更为甜美。“原来是孤枫那贱男人的徒弟,真是幸会了,小伙子不妨说出来此的目的,也好让我好生招待你!”最后那几字完全是咬牙切齿说出口的。 江湖上谁人不知风陵芏阴狠的手段,要换作别人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他神色如常地站在那里,慵懒笑道:“好说,好说。我要的东西其实对谷主来说并不值一提,千幽苓的果实,不知谷主可否慷慨赠与在下一颗?”他问得优闲,如话家常。 风陵芏轻声一笑,注视雨棠,“年轻人果然不简单哪,一开口就向我要这么好的东西,千幽苓,嗯,你预备拿什么来和我交换呢?” 雨棠霉叹口气,“谷主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呢?”他说着,贴着霓裳颈项的利剑忽然深了几分,一道殷红的血口子划开,鲜血一滴滴渗出,映在冷霓裳白皙的肌肤,分外的刺眼。 “小姐!”已有侍女忍不住叫起来。 风陵芏却是神色不变,淡淡看一眼雨棠,“你是预备拿她的命来和我做交换?” “千幽苓既是如此珍贵之物,自是要用同样珍贵的东西来和谷主交换。”他笑着接道。 风陵芏微一挑眉,凌厉地看着他,气氛在一瞬间冷凝起来,然后她似轻轻叹口气,“好吧,那你就请便吧,反正这丫头的心也早已不在风陵谷,都落到那个男人身上去了。她如此让我失望,我又何必管她死活呢?”她的话愈说愈冷,任谁听了也不免心寒。 冷霓裳的眼泪凝在眼眶眼看就要落下。她与风陵芏师徒二十载,风陵芏将她一手养大,在她心目中师父就如同亲娘一般。 她为了师父,最终还是不敢放任自己真实的心意而回到这里,没想到今夜师父竟然说出这样绝情冷心的话。 将冷霓裳制于手中的雨棠自然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他镇定的瞧着风陵芏。 风陵芏也在看他,双手抱臂,悠然自得的神情就仿佛在等着他动手。 这两人就维持此种姿势,僵持不动。 风陵芏微扯嘴角,绽出一抹轻蔑而嘲弄的笑意,“怎么,还不动手?” 雨棠忽然笑起来,“我可做不来这种傻事,谷主难道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令徒,而后再令我师兄弟反目,到时雪魄必然不会放过我,鹬蚌相争,谷主不就可坐收渔翁之利吗?划不来,划不来。”他摇起头来。 风陵芏神色微讶,依旧淡笑道:“你已聪明的想到这层了?”盯着雨棠的眼却阴狠的彷佛要将他碎尸万段。 雨棠眼睛转了几转,“谷主的态度如此明确,只怕在下再强求也是枉然,这样,我只好连同霓裳姑娘一起带走了。反正你不管她死活,我们域主可是对她喜欢得紧,就由我师兄来照顾她下半辈子好了。你也正好成人之美,放他俩去双宿双飞。到时候人家快活似神仙,谷主就继续在这里凭吊家师,咒骂男人,孤独终老好了!”他说到后来,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些话可是字字剌在风陵芏心上。 “臭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风陵芏终于忍不住飞身跃起,凌厉的掌风朝雨棠袭去。 雨棠闪身避开,但风陵芏这门功夫却不大一样,她用的是借力打力,雨棠避开时所用的内力正好迎合她的掌风,结果反生出更厉害的一股力道跟着他转身。 雨棠暗觉不妙,早听师父说过风陵芏内功怪异,今日第一次遇到才知道厉害。他手上还拖着冷霓裳,又不能用她去当挡箭牌,那样的话雪魄一定会宰了他!一时间形势对他不利。 风陵芏冷笑一声,“怎么?你不是想用她来威胁我?为什么还不动手?”她已经看出雨棠并无伤害霓裳的意图。 “你快把我推过去,否则你无法月兑身!”冷霓裳在他耳边低语,她已看出雨棠化解不了师父这门怪异功夫。 雨棠迟疑起来,他不能肯定风陵芏会不会顾及冷霓裳,若贸然拿她做挡箭睥,万一他失算,那只会害了她。 这一思一想之间,风陵芏又再度攻过来。 “别迟疑!”冷霓裳看出他的犹豫,使力推开他,迎上风陵芏的掌风。 雨棠一惊,想阻止她却已来不及。 “死丫头!”风陵芏大怒,眼见徒儿向自己扑过来,硬生生收了掌势,不免还是一掌击在她肩上。 冷霓裳跌落在地,脸色苍白,显然这一掌还是伤到了她。 雨棠想冲过去扶住她,却被风陵芏的衣袖甩开,遏阻他的动作。 风陵芏扶起冷霓裳,交与身边侍女,既心疼又生气,“臭丫头,自己找死!” 雨棠见状,知她无伤害冷霓裳的意思,便把握机会想抽身离开,身后风陵芏的一句话却硬生生阻挡了他的脚步。 “怎么,你想走?就不顾客栈里那位姑娘的死活?” 他大惊,收了步子转身看她,慵懒的笑容敛去,凝重且阴晴不定的看着她。 “你想怎么样?”他淡淡开口。 “我想怎么样?”风陵芏顺着他的话笑起来,露着得意和嘲讽,“你可要搞清楚,是你先不知死活的跑到我这里来撒野,你也不想想这里是哪里?在我风陵谷的地盘,一个鬼域中人来了我会不知晓吗?更别提是孤枫那死鬼的徒弟了!” “你想要我的命?”雨棠已镇定下来,微眯起眼,专注地看她。 风陵芏又笑了起来,“小表,你可还真聪明,让你死未免太可惜了。” “是吗。”他淡淡一笑,“你手上捏着她的命,也就是抓着我的命,你也不必客气,想要怎么样都随你的意。” “哦?”风陵芏眼珠转了转,“她的命就是你的命,难道你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位姑娘的命?” “是又如何?”雨棠漠然开口。 风陵芏戏谑的表情不见了,她忽然沉下脸来。“那么,如果我答应你不伤害她,你就心甘情愿死在我面前?” “是。”雨棠看着她,“只要你放了她,不伤她分毫,我任凭你处置!” “哈哈哈……”风陵芏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凄厉、疯狂。 雨棠不禁皱起眉,这女人是疯了吗? 风陵芏蓦地盯住他,“孤枫竟有你这样的徒弟?那无心无情的臭男人竟然会有你这般深情的弟子?真是可笑啊可笑!” 雨棠不语,只看着她。 风陵芏又道:“那么,你要千幽苓的目的是什么?也是为了那个女人吗?” “不错。”雨棠坦白道,“千幽苓果实的奇效可以治好她的失忆,所以我要得到它!” 风陵芏忽然又笑起来,她一直笑,眼里甚至流出晶莹的泪水,她竟哭了。 “师父。”一旁的冷霓裳见她这样,不由得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断然推开。 风陵芏霍然抬头,看着雨棠,一字一句道:“你跟我来!” 雨棠不可置信地看着风陵芏递上的千幽苓果实,有些迟疑地伸手接过。 “怕我害你?”风陵芏看出他的心思,冷冷问。 雨棠转眼看她,“我……还是不明白,谷主为何……” “千幽苓虽是稀世之物,但对我来说始终是身外之物。我风陵芏,毕身所求的不过是一份真挚的感情。孤枫负我,教我怨恨了一生,所以我恨他,也恨你们鬼域的每个人!但我却佩服真性情的男人,你既肯为那女子死,用情如此之深,是我一辈子也求不来的。” “谷主……”雨棠怔然,他没想到众人口中的女魔头风陵芏竟是如此重情之人。他神色一正,恭敬道:“谢谷主!”说罢,转身离开。 “站住!”风陵芏忽然叫住他。 雨棠转身看她。 “孤枫……葬在哪里?”风陵芏的神色有些迟疑,但终于问出声。 “雪月山。”雨棠清楚地告诉她。 “雪月山!”她大震,神色茫然地喃喃重复:“雪月山……雪月山,他竟会葬在那里……” 她永远忘不了,那是两人初会的地方。 情逝不可追…… 注:南唐李煜相见欢 第八章 雨棠离开风陵谷,赶回客栈。没想到他会这么顺利就得到千幽苓的果实,鬼域和风陵谷几十年的恩怨,也许该是时候了结了。 风陵芏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一生等情等爱却成空,师父真的负她太多。 他还记得师父临死前喃喃念道:千万恨……极天涯……不可……追。 那般嘶哑悔恨的话语到现在雨棠还记得。 他轻轻一叹,前方客栈已隐隐在望,想到方挽晴,他的心顿觉温暖起来,去这一趟,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事,原来在他心里,不知何时她已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认知到这一点,难言的满足充盈在心,这是他未曾体会过的,是方挽晴给了他这种感觉。他要将她留在身边,一辈子都不放她离开。 在风陵谷耽搁了不少时间,晨光隐现,雨棠归心似箭,不由自主地加快脚程。他忽然想看一看她熟睡的模样,让他心安心暖的睡颜。 进到屋里,满腔的柔情顿时凝结成冰。 屋里只有一个人,娉婷坐在那儿的是白衣如雪、风华绝代的茹雪凝。 这样一个绝美的人儿坐在那里,雨棠的心却一点—滴冷下来,他千算万算,却忘了提防茹雪凝。他竟然忘记这里也是飞雪宫的地界! 茹雪凝静静看他变了几变的脸色,轻轻一笑,“人都说,雨煞最懂欣赏女人,现下看到本宫,为何这般失望,难道我还比不上你那方挽晴姑娘漂亮?”她柔柔软软的说着,动人的声音带着微嗔,只怕任谁听了都要心软。 雨棠盯着她看了良久才问:“你想要怎么样?” 茹雪凝笑了起来,站起身,走近他几步,“你还有脸这么问,看来你已完全不记得上次交易欺骗我的事。”她婉转的声音说着不客气的话,语调却酥软地教人消受不起,轻声道:“你胆子不小啊。” 雨棠微微退后,看着她,淡淡一笑。“上次是我骗了你,但主要还是因为他不想见你,你今天来,还是为了找他吗?” 茹雪凝凝目看他,“怎么,今天你就肯乖乖告诉我?” “那样的把戏对宫主来说,一次也够了,你说是不是?”雨棠淡淡道。 “那么,你肯告诉我了?”茹雪凝眸中一亮。 “告诉你,再让你去伤害他吗?”雨棠冷冷一哼。 茹雪凝神色微微一变,“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雨棠淡淡道,“但有一句话,我也要告诉你。” “什么?” “心死已成灰,这是他说过的话。”雨棠坦然告之。 来到飞雪宫。 方挽晴见到雨棠,几乎是飞奔到他怀里,像一只归巢的小鸟。 雨棠紧紧搂住她纤弱的身子,这才定下心来。 “棠……”她埋首在他怀里,不住轻喃他的名字。 茹雪凝站在一边,冷眼瞧着相依相偎的两人,心头忽然有几分空茫和酸涩,她心烦起来,冷声道:“你可以带她走了。” 方挽晴靠在雨棠怀里,悄眼看茹雪凝,这女人长得好美,但却教人害怕。 雨棠抓着她的小手,感觉有些冰凉,垂眸看她,“挽晴,我们走吧。” “嗯。”她温顺地应着。 他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茹雪凝时,神情又变得冷淡,“你此去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老天不会永远那么垂怜你。” 茹雪凝冷笑起来,“不劳你费心!” 雨棠皱皱眉,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带着方挽晴离开。 他感觉得到方挽晴害怕茹雪凝。 而茹雪凝,的确是个可怕的女人。 回到客栈,雨棠倒了杯水给方挽晴,并拿出风陵芏交给他的千幽苓果实。 他凝目而视,鲜红如相思子的千幽苓果实散发着奇异幽香,吃下它方挽晴便能恢复记忆,从前深爱他的她便会回来,就算她会因为过去的事情而怨恨他,他也有把握留住她、得到她的心,她是他的,永远。他想着,唇边绽出一抹迷人的笑容。 “挽晴,来,将这颗药丸服下,好好睡一觉。”他的声调轻柔。 方挽晴觉得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我没有病,为什么要吃药?”她没有接过手,而是望向他。 他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微微一笑,“乖,吃下它,你不是忘了从前的事情吗?吃下它,你就能记起来。”他凝视着她。 “是吗?”方挽晴还是迟疑,“棠,我……可不可以不吃?现在也很好呀,我……非得记起从前的事吗?”她小声问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自己很怕记起从前,只要她一想头就好痛,心也会莫名的痛起来,好难受。 雨棠的耐性就快耗尽,他从来不曾这么温柔地哄过一个女人,即便她是他喜欢的女人他还是觉得麻烦,他从来就不是温柔的情人, 他收敛起着快要发作的脾气,语调冷了几分,“听话,吃下它,这药得来不易。” 方挽晴见他如此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心底涌起一点悲哀,很无奈,很无力的感觉,却熟悉得令她惊讶。她从前也有过相同的心情吗?她接过千幽苓的果实,咬了咬唇,将它服下,然后转身面向墙壁和衣躺下,不愿再和他多说一字。 雨棠见她这样,倒也不觉得奇怪,坐在床边看她。只见她两眼睁着,定定望向一处。他不禁微微一笑,问道:“为什么不闭上眼睛?你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方挽晴没理他,只是努努嘴。 雨棠又好气又好笑,看来他必须采取点行动,她才肯乖乖听话睡觉。他轻巧地躺到她身边,伸臂微一使力,将她抱到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方挽晴又惊又羞,小手轻槌上他胸膛。 他不在意地笑笑,在她耳边轻喃:“让你乖乖睡觉啊。” “那……也不必……这样啊!”她红着脸,小声抗议。 “嘘……”他阻止她再说话,伸过一只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别再使小性子,我累了,想睡觉。”他先闭上眼,不再出声。 方挽晴被他搂在怀里,觉得实在是不妥当。 他俩是这般接近,他呼吸的气息就在她耳畔,那热气呵红她的脸颊,一颗心也不安分地怦怦乱跳。方挽晴闭上眼,禁止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而且她的头真的昏沉起来,那药这么快就有效吗?忽来的倦意攫住她,她靠在他怀里很快睡去。 雨棠睁开眼,微微侧身,大手轻揽过她纤细的腰肢,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挽晴,好好睡吧,到了明天,你就能想起一切,我们……重新开始。” 雨棠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他很少会睡得这么晚。此时,方挽晴不在身边,他记起她已服下千幽苓之果,她想起过去的事了吗? 罢念及此,门正好打开,方挽晴端着洗脸水走进来。 “你醒了?”她站在门边遥遥看他。 “挽晴,你想起来了?”雨棠问得有几分迟疑。 她将脸盆搁在架子上,动手替他绞起布巾来,“你那个药不灵哦,又那么难吃,人家说过不要吃的,你还说一定会好,你看看,过了这么些时辰,人家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她的声音听来清脆又婉转,好像未服药前那般跟他闹着。 雨棠没由来的感到一股失望,用这种方式和他讲话,的确是没有记忆的她。 “睡了那么久,肚子不饿吗?人家很饿啊。”她看了他一眼,噘着嘴道。 雨棠心念转了好几转,为何是这样?是风痕诊断错误,或是风陵芏骗了他?然而这两种推测都不大可能,如果风陵芏骗他,那她大可给毒药,而不是像现在什么事都没有。风痕当时所说的只是一般情况,也许她的情况特殊…… “你还要在床上坐多久?你不是答应我今天带我出去玩的吗?”方挽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却不说话也不搭理,不禁有些生气。 雨棠回过神,看着她淡淡一笑,“你别催,我这就起来了。”心里挥不去那份失落,她会永远记不得从前的事吗?如果是这样,光他一人记得又有什么意思?这大概就是他的报应吧,因为他从前如此残忍地对她,所以老天给他这样的惩罚。 方挽晴一直牵着雨棠的手都没放开,很兴奋地看着集市上的一切。 雨棠瞅她一眼,“现在不会不好意思吗?你看看这大街上有哪家的姑娘像你这样一直抓着男子的手不放?” 方挽晴只是笑,对他说:“我喜欢就好,我觉得很幸福啊!”她笑得灿烂,让雨棠不禁为她失了神。 “卖花、卖花!上等的胭脂水粉啊!”路旁的小贩在叫嚷着。 方挽晴拖着雨棠走到卖胭脂的小摊前。 精致的胭脂盒子,各式的耳坠珠花引得方挽晴连连赞叹,“好美啊!” “姑娘,喜欢吗?”小贩笑着问,又看了看她身边的雨棠一眼,“喜欢就叫你相公送你吧,这些都是刚到的新货,是今年皇宫里盛行的款式呢!” 一句相公让方挽晴红了脸。 她偷眼看雨棠,他却神色自若地问她:“你喜欢什么?” 她微微一笑,挑了一枝桃花簪子和一盒色泽鲜艳的胭脂。 将买来的东西抱在怀里,方挽晴脸上难掩欣喜的笑容。 雨棠不禁嘲笑道:“女孩子就是喜欢这些东西,其实我并不想买那盒胭脂给你的。” “为什么?”方挽晴不禁瞪他一眼。 雨棠斜睨着她,“你不觉得涂脂抹粉很俗气吗?你本来就很好,何必涂抹这些无谓的玩意儿。” 方挽晴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了。 身边走过叫卖糖葫芦的小贩,方挽晴怔了怔,停下脚步。 雨棠问道:“要吃吗?” 她看他一眼,点点头。 于是他转身去给她买,身后的她眼里却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隐抑着痛苦。 夜色深沉,方挽晴坐在床上,身旁放着刚收拾好的包袱,她静静坐着,又看了看这间住了几日的屋子,她就要走了,要离开这里,离开雨棠。 那颗药果然有奇效,当她清晨醒来的时候便记起了一切。她后悔吃下那颗药丸,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像之前那样全无记忆的生活下去。 她想着,苦涩地摇摇头,站起身拿起包袱,她该走了。 开了门,却教她吃了一惊,站在她眼前的正是雨棠。 他幽黑的眼眸定定锁在她身上,低哑的开口:“你要去哪里?” “我……”她没料到他会在这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逼近一步,一只脚已踏进门槛。 她退后一步,怔怔地看他。 雨棠深沉的眸中藏着愤怒,似要将她吞噬。 “你想离开我?”他再逼近一步,“你已经想起来了?”他一把抓着方挽晴的手腕,“却故意装想不起来,你竟然骗我!” “我……”她无语。 他紧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冷声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这句话剌痛了她,方挽晴用力甩开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是的!我是要离开你!” 她说得这般决绝而干脆,使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为什么?” 她痛苦地凝视他,“在发生那么多事之后,我们怎么还能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他目光炽热地盯着她,“我……”他的话顿在那里,雨棠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口,他要怎么说,要说他喜欢她、想永远和她在一起吗?不!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方挽晴看着他眼里的希望随着他的沉默而隐去,内心变得忧伤戚然。 “你想要说什么?你……说不出口是不是?既然如此,让我走吧。”她语调怆然,灼痛他的心。 雨棠僵在那里,看着她抽回手,走过自己身边。 “不要走。”他不禁又想伸手拉住她。 她回头,看着他苦涩地道:“放手,你曾经提醒过我不要忘记自己的身分,我现在也提醒你,你真要和我这样的青楼女子在一起吗?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辈子,你能不在意我的过去愿意娶我,娶一个你看不起的女人吗?” 方挽晴的话让他伸出的手僵在那里、 她看着雨棠,凄凉一笑,“你最爱的,始终还是你自己。”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外下着大雨,她咬咬牙冲进雨里。她不能停,不能停下,她必须离开他。然而天地茫茫,哪里才是她可以安身的地方,只能无语问苍天…… 竹林幽幽,雾气弥漫,清幽蒙胧,不似在人间。空气中隐约可闻竹木的清香。不远处潺潺的溪流声和着鸟儿轻快的鸣叫,野花开得正艳,各异的色泽映着山色湖光,如此美丽如画之地,竟是让武林中人间之色变的鬼域! 紫竹屋前,一黑衣人正在抚琴,琴声教人听之欲醉。 一旁光滑的石上却仰面躺着雨棠,这还是雨棠吗?脸上慵懒的笑容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愁苦,这个不修边幅,几分憔悴、几分潦倒的人竟然是雨棠! 琴声止歇,“你还要在那里躺多久?”黑衣男子淡漠地问。 “你别管我!”雨棠回答的懒散,“我睡这儿又碍不到你。” 黑衣男子正是域主雪魄,此时晨光照在他清俊的脸庞,去了冷厉添了柔和,这就是教人闻风丧胆的鬼域之主? “你像摊烂泥似地躺在这里,不觉得有失体统吗?待会儿剑离进来你要让他瞧见你这副模样?”雪魄冷漠地开口。 “行了行了!别再念了!”雨棠坐起身,白着一张脸瞪他,“你的宝贝徒弟进来关我什么事情?我快要烦死了,你就不能让我清静点?你这不解风情的家伙!” 在鬼域敢这么对着雪魄说话的人概也只有雨棠了。 雪魄彷佛习以为常,微微一笑,“你不是说过,绝不会为一个女人烦恼吗?”口吻透着淡淡的嘲讽。 “你尽避笑我好了,你以为我愿意?”雨棠复又躺下,背对着雪魄。 “自私窝囊的家伙。”雪魄看他一眼,淡淡道。 “你是在说我?”雨棠忍不住翻个身,对他怒目而视。 “不是吗?”雪魄嗤笑,脸上带着轻蔑,定定看他,“你现在摆这副样子给谁看?你从方挽晴那里逃回来,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尊严和原则,连说出自己真实的感情也做不到,你还敢说自己爱她?”雪魄的口气充满鄙夷。 雨棠皱着眉,只怕雪魄再说下去,他少不了要和他干上一架!但是,他脑海里蓦地浮现方挽晴的那句话—— 你最爱的,始终是你自己。 她幽幽的口气,现下却成了最让他震撼的话,他愣了一下,抬头看雪魄。 雪魄冷眼看着他,“你为什么不留住她?既然在风陵芏那里都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她的性命,那为什么不留住她?因为她是个青楼女子,因为她曾经人尽可夫?” “住口!不许你这么说她!”那句人尽可夫听得雨棠心火顿起,瞪视雪魄。 雪魄轻蔑一笑,“难道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吗?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不留住她?既然想和她在一起,还有什么理由放她走?” “我……”雨棠怔住,但他一直摇头,“不是因为这样,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可是,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我……害怕。”雨棠终于说出心底的顾虑,颓然低下头,低声道:“我怕许下承诺,自从雨灵琳之后,我发誓不再让自己陷入爱情牵制的处境,这种承诺太沉重,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他痛苦地说着。 雪魄静静地听他说完,轻轻一叹,“那你就用这来伤害她?” “我……伤害她?”他抬起头,看雪魄的眼神既迷惘又忧郁。 “你一直只顾虑自己的感受,从没想过她的想法,当你觉得自己受到危险而粗暴待她时,她只能承受,一个弱女子能做到如此,她爱你至深啊!” “雪魄……”雨棠如受当头棒喝,恐惧、懊悔……百感交集,他忽然体会到自己以往的残忍,他到底做了什么? 第九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唐崔护人面桃花 清枫山的五里村。 炎热夏季,五里村的桃花早已谢尽,不远处却仍传来年轻女子吟唱桃花的声音。 方挽晴正打晒着菜干,那传进耳里的词句却让她怔愣。人面不知何处……桃花也已不再,她,只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吧。这样想着,心底漾起一丝熟悉的苦涩,她摇了摇头,弯腰挑捡起菜干,不再胡思乱想。 “挽晴,挽晴!”屋里传来大嫂的声音。 她忙出声回应,翠涟是她大哥方蓧成刚娶进门的媳妇,那时方挽晴还在环翠楼。 她忽然回来,把家人吓了一跳。方挽晴知道,她回家,真心欢喜的只有爹。大哥虽然没说什么,但本来不怎么宽裕的家里又多了张嘴吃饭,眉头便一天到晚皱着。而大嫂翠涟看她的眼神总是让她很不舒服,那种眼神,带着明显的轻贱。 翠涟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个盛满脏衣的大木盆,搁在方挽晴身边,冷眼看她,“待会儿把这些洗了,还有,灶火也要生起来,一会儿就给你哥送饭去!” 自从方挽晴回来以后,翠涟就一直使唤她,她自己则坐在那里一整天,什么都不干。 方挽晴只是忍着,她看得出在这个家里做主的人是翠涟。她爹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年纪大了,嫂子老是嫌弃他,觉得他麻烦。如果她再有什么微辞,那只会让爹为难。 天气热得厉害,方挽晴蹲在湖边一个劲地洗着衣服,她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水,她必须尽快洗完这些衣服,大嫂的意思是一会儿就要煮饭,她得再洗快些。 直到洗完最后一件,方挽晴才舒了口气,弯了太久的腰不免有些酸痛,她伸手轻槌。用手理了理散掉的发髻,照着湖水想重新绾好,却被湖中倒映出的一张大脸吓了一跳! 回头,就看到村里的林麻子对着她傻笑,那张丑陋不堪的脸让她害怕。不知为什么,这林麻子总会跟着她,看着她笑,让她觉得很不安。 这林麻子其实是村里林员外的长子,四十多岁还没成亲,因为他是个傻子。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一个痴呆的丈夫吧! “呵呵……”林麻子对着她傻笑。 方挽晴有些惊慌,却仍强自镇定,她端起木盆往岸上走,林麻子却拦在她面前。 “你要做什么?”她问得不安。 他嘿嘿笑着,“我爹说要讨你给我做媳妇,你是我媳妇哦!”他边说边张开双臂朝她扑来。 她吓了一大跳,用力推开他,竟把他推得跌到地上。 “哎哟,好痛啊!”林麻子跌坐在地,神色苦恼地叫着。 方挽晴提着裙子飞快的跑远,根本不敢再多作停留。 “回来啦!”在家门口,大嫂翠涟已等在那里,瞥了她一眼,尖锐的嗓音便响了起来,“你到底在做什么?洗个衣服要洗上半天,不是跟你说今儿个农活忙,要早些煮饭,你想让你哥挨饿啊!” “我这就去。”方挽晴低低应声,赶忙向灶头跑。 翠涟对着她的背影尖刻道:“做啥样子啊,你以为这里是青楼不成,摆一副小媳妇样给谁看?没有男人会可怜,贱丫头!”她轻啐道。 方挽晴的脚步僵了僵,却没停下。 灶头上的火生得正旺,方挽晴往里面添些柴枝,被烟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抹了抹眼泪,双手抱膝跌坐在草堆上,默默看着那火光。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方蓧成忽然开口道:“挽晴,哥帮你说了桩亲事。” 方挽晴一震,一旁的方父却欣喜地抬头,“真的,成儿,你说的是哪家啊?” 翠涟微微一笑,“林员外家的长子啊。” 啪的一声,方挽晴手里的筷子滑落到桌上。 方父拍着桌面,“什么?你竟然要把妹妹嫁给那个傻子?”他气得声音颤抖。 “爹……”方蓧成叫了声,有些为难地不知该怎么说。 翠涟却说了起来,“爹啊,我们这完全是为了挽晴着想,你想想,挽晴又不是正经的姑娘,谁愿意要个做妓的媳妇?倘若她干干净净的,我们做兄嫂的自然会为她找个好人家,但她已是这副模样,难得人家林员外家不嫌弃,同意让她过门,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她睁着一双眼,很无辜地说着。 方父垂下头,气势明显减弱,“可是……也不能……” 翠涟又道:“爹,你也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形,本来已经很拮据,现下又多了张嘴吃饭,你让蓧成怎么办啊?再说了,妹妹要是嫁了过去,吃穿自是不愁,还可以接济一下家里,你老人家也能过得更好啊。否则莫说是她了,就是你,我们也不知还奉不奉养得起?” “你……”方父总算是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抬起手指着她,浑身颤抖。 方挽晴握住案亲的手,抖着声道:“莫说了,我知道,我……嫁。” “挽晴……”方老爹心疼地看着女儿,女儿眼里闪着的泪光,他岂会看不到。 夜深难寐,方挽晴坐在窗边,望苦晈洁明月。手边捏着的那朵珠花在月光下发着幽光,她低头看着,纤柔的手指轻轻抚着,脸上露出一抹幽然的笑容。 成亲之日在即,雨棠于她,便是上辈子的事了,一个令她心动而又心碎的梦。 大喜之日,锣鼓震天,五里村的人们都在看着这场亲事,林麻子居然娶亲了! 迎娶的花轿一路敲锣打鼓从村尾一直响到村头林员外家,就看到胖得没有脖子的林麻子一脸傻笑。 新娘子款款下轿,一阵风陡然吹起,吹落她头上的喜帕,众人乍见新娘的容貌,就算不是美艳至极,但却清新秀丽得令人心痛。众人怜悯同情的看着她,没有人相信她是自愿嫁给林麻子。 林员外皱了皱眉,“还不快把新娘的喜帕盖上,成何体统?” “不要,不要!爹啊!”一旁的林麻子大叫了起来,“我喜欢看着她啊,呵呵,孩儿要看着媳妇拜堂。”他一双眼睛只盯在方挽晴身上。 方挽晴眉目低垂,却难掩心里那份亟欲作呕的感觉。 忽然,只见那林麻子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如天外飞仙的几道人影掠过,再睁眼时,一个俊美的蓝衫男子站在那里,一双炽热的眼紧盯着方挽晴。 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但他们脸上的鬼面獠牙却教人害怕。这么奇怪的人和事,村里人还是头一遭看到。 “你们……是谁?我儿子怎么了?”林员外壮着胆子,勉强问道。 雨棠这才转移视线,厌恶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林麻子,冷冷道:“只是昏了。” 他伸手去拉方挽晴,对她道:“我们走!” “我……”方挽晴被他抓着,不由自主地跟他往外走。 “站住!”一旁的林员外急道,不敢看雨棠,只盯着方挽晴,“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今天是你跟我儿子大喜的日子,他来干什么?” 雨棠微一拂袖,林员外跌了一跤,他冷眼看他,“我是她丈夫。”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方挽晴抬头看他,眼里的那抹惊慌教雨棠痛了心,抓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林员外不甘心地还想争辩,雨棠身后那两个鬼面獠牙已经站到他面前,只一眼,就吓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雨棠只是握着方挽晴的手,牵着她和自己一起走出去。 一直到林子里,那两个鬼面人没有跟来,只有他们两人。 “请你放手。”方挽晴抬头看他,冷静说道。 雨棠依旧紧紧抓着她,幽黑的双眸像是燃烧着一团火,“我不放,我放手你就要回去,去嫁给那个像猪的家伙?”只要一想到刚才如果他晚到一会儿,她就和别人拜堂成亲了,他气得七窍生烟!“如果你再提一个字,我就真杀了他!”他冷然地加了一句。 方挽晴白了脸,“你不能这样,他爹在我们村子里有权有势,我一定要回去,否则我的家人……” “那种把你推入火坑的禽兽也是你家人?”雨棠气她这种时候想到的还是别人。 “不行,求求你,我爹……” 他懊恼地叹口气,“你爹的事你别担心,我的属下会去办的。” “我带你和你爹一起走,不会分开你们的。”他口气生硬地说。 “走?去哪里?”她问得艰涩。 “你没听清楚我的话吗?我说我是你丈夫,这不是戏言。我们回去拜堂成亲!”他炽热的眼看着她。 方挽晴后退一步,“不行的……不行。”她看来迷惑而挣扎。 她脆弱得让他心痛,他再也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的拥着。 雨棠的体温包拢住她,她又嗅到他的气息,方挽晴轻叹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宽厚的肩,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他胸前。 在回她家的路上,方挽晴一直沉默不语。 雨棠不时低头看身旁的她,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苦笑,只有这个女人可以搅乱他的心。 “你在想什么?”他不禁出声问她。 方挽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简陋的屋子已遥遥在望。 她不禁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却撞上掀起门帘出来的翠涟。 翠涟一见她,一双圆睁的眼瞪得快要凸出来,“你这贱人还有胆回来,你做的好事,存心要我和你哥活不下去吗?”说着,一巴掌便要甩到方挽晴脸上,但还没打到,她就觉眼前一花,她的脸竟被人打了,一片热辣辣的感觉。 “恶毒的女人,你再动她试试,我马上杀了你!” 雨棠脸上的神情冷厉骇人,翠涟只看了他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时,那两个鬼面人忽然又出现,其中一个附在雨棠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雨棠听后变了脸色,他望向方挽晴,见她正要推门进去。 “挽晴!”他伸手拉住她,“你现在不要进去。” “为什么?”她不解地看他,他看她的眼神教她不安,像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却又怕她受不了而不告诉她。 下意识地,她朝屋里大喊:“爹!” 没人回她。 “爹!”她再喊,心里愈加不安。 “挽晴。”雨棠本能地要将她搂进怀里。 一旁的翠涟忽然冷笑道:“你怎么不告诉她,那老头子死了!” 这话让方挽晴大惊,“死了?”她茫然地转头,而后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月兑雨棠的怀抱跑进屋里。一眼就看到直挺挺躺在那里、浑身湿透的老父。 “爹!”她哭着扑上去,猛力摇晃着父亲的身体,冰冷冰冷的,没有回应。“爹!”她又喊,抬头看一边木愣的大哥,“哥,怎么……” 方蓧成茫然抬头看着她,“你上轿之后,爹忽然说不舒服,谁想到他一个人跑到湖边去投湖自尽……我看着他跳下去,谁知等我游到他身边的时候……”方蓧成失神地低喃。 “不要!”方挽晴尖叫一声,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待方挽晴慢慢转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雨棠陪着她。 “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嗄哑得厉害,便要试着坐起身。 雨棠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哥准备火化掉你爹的遗体,现在大概已经开始了。” “我要去。”方挽晴说着就要站起身,她要去看爹,去送他最后一程。 “好,我陪你去。”雨棠回答。 当处理完一切后事,方挽晴抱着她爹的骨灰,她要带他一起走,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不想再见到兄嫂他们,她想爹也是的。她决定跟雨棠走,爹和她一起。 “带我走。”她清晰的告诉雨棠她的决定。 雨棠凝视她无神的眼,“你真的决定了?不后悔吗?” 她缓缓抬头看着他,“我不后悔。” 回到别苑,雨棠和方挽晴看到的是疯疯癫癫的雨灵琳。 雨灵琳披头散发,凄厉的一双眼不知望着哪里,遥远的找不到方向,嘴里只是喃喃唤着:“莫寒呢……莫寒,我要你出来,没听到我叫你吗?莫寒……” 方挽晴见她的模样,心下一阵戚然,抬头看雨棠,“她怎会这样?” “她疯了。”他摇摇头,低沉的语气如在叹息。 方挽晴的心轻轻一悸,这个他爱过的女人变成这样,他竟是如此淡漠吗? 雨棠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双手轻握住她的肩膀,凝视着她,“别想太多,你累了,先好好休息。” 方挽晴低下头,看了看怀抱里装着爹亲骨灰的瓷坛,轻点头。 她仍不免回头看一眼雨灵琳,没想到失去苏莫寒竟会让她疯狂,如果苏莫寒知道了,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他还会不会选择离开她? 雨疏云淡的一夜,未曾好眠。 方挽晴侧卧在床上,听着窗外滴答的雨声,心,有一种倦极而归的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里飘荡许久,刚被捞上岸来,疲惫但却觉得安定。这一刻,她发觉自己对这里的留恋。不知不觉间,她竟想念别苑的一切,什么时候她已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呢? 方挽晴醒过来的时候,已近晌午。 “姑娘,你醒了,公子吩咐我们不要吵你,现在要不要奴婢替你更衣?” 被人这样恭敬地服侍着,方挽晴一时不能适应,她摇摇头,“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好,公子吩咐过一切听姑娘你的安排。”那小婢答道,随后转身离开。 雨棠见到方挽晴的时候,她一身缟素,正凭栏迎风,不知在想什么。 “昨夜睡得可好?”他走到她身旁,低头凝视。 她淡淡点头,视线依旧看着远处。 雨棠伸手揽过她,让她面对自己,“我知道现在说这样的话有点不合时宜,不过,还是要告诉你一声,两个月后,我们成亲。” 她微微皱了眉,却没说什么。 雨棠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脸埋进她乌黑的发丝,分开这一个月,天知道他有多想这样拥她在怀里。正当他仍沉浸其中时,感觉到胸口推拒的气力,发现她正用力将他推开,他挑挑眉,乌黑的眼眸直看着她,“你是在怕我还是拒绝我?” 方挽晴默默看着他,水漾的眼眸里有些痛苦之色,却没开口。 “说呀,你是讨厌我吗?”他抓着她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她让他不安,他不确定她还要不要他?她有没有变?如果她变了,对他的情不在了,那……这可怕的结果令他无所适从,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方挽晴睁着眼看着他,她好怕这一切到头来都是空,如果真是那样,教她怎么活? 她哀愁地看着他,脆弱的模样让他乱了心,心头没来由的一阵颓丧,他放开手别过头去,冷声道:“不论如何,这决定是不会变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嫁给我!”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甩袖而去。 方挽晴望着雨棠的背影,两行清泪慢慢流下来。 方挽晴在后院栽花,忽地,一双精巧的女人绣鞋停在她面前,鞋面上的苏绣五彩斑斓却沾满尘土。方挽晴抬起头,倏然看见雨灵琳那张苍白的脸,吓了一大跳。 “你……”她站起身,不由得后退一步。 雨灵琳上前一步,逼近她,“我认得你!说,你把我的莫寒藏到哪儿去了?快说!”说话间,她双手蓦地掐住她颈项,使劲地摇晃她。 方挽晴那一身白色的缟素让雨灵琳觉得刺目,亦让她心惊!彷佛提醒她记忆中最悲惨的一幕,“你这贱人!他说喜欢你,他说要找像你这样的女人,你抢了雨棠还不够,还要来抢我的莫寒,贱人!”雨灵琳放声尖叫,掐着方挽晴的手又紧了几分。 “咳、咳!”方挽晴只觉自己快不能呼吸,眼前越来越黑,雨灵琳的身形也越来越模糊。蓦然间,只觉颈间一松,一口气回了过来。 雨棠抓着疯狂的雨灵琳,他脸色苍白地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放开我!”雨灵琳像不认得他似的,使劲挣扎,“放开我!”她仍死死瞪着方挽晴。 方挽晴怔然地看她,看她蓬乱的头发,疯狂的眼神,脏污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悲哀,这女人竟变得如此可怜,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趾高气昂的大小姐? 她伸出手轻抚上雨灵琳的脸庞,很温柔很怜惜地看着她。 她的动作让雨棠怔了怔,也让雨灵琳呆住。她看着方挽晴,不知不觉中停下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雨棠感到雨灵琳平静下来便松开手,望向方挽晴的目光有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温柔。 方挽晴抬头看他,“她这样,你心里没一点感觉吗?” “你想看我为她伤心流泪?”他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压抑着某种怒气。 “你冷血!”她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夜里,雨下得比昨夜更甚,拍打着树叶,拍打着屋檐,闹得方挽晴无法入眠,而她,在翻身间竟然听到衣袂飘动的细碎声,忽然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她起身开门,就看到站在那里的雨棠。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开门,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咬咬唇。 他俊朗的脸上迅速掠过一抹尴尬,然后抬眼看她,“我不大放心,怕雨灵琳再过来……” 她忽然伸手握他的手,感觉一片冰凉。 她微皱了皱眉,心上忽然流过暖意,看着他,“进来,外面太冷会着凉。” 雨棠随方挽晴进屋,没等方挽晴说什么,很自然地和她并肩坐在床上。 方挽晴转头看他,忽然问道:“为什么要娶我?” 雨棠沉默下来,移开视线,半响才道:“因为我想要—辈子和你在一起。”他说这话的口气有点咬牙切齿,非常的生硬,就好像在说“因为我讨厌你”。 但方挽晴微微笑了,这个男人,她彷佛有些懂他,知道要他说出这样的甜言蜜语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平日里就算他再倜傥风流,也不过是作戏,所以他做得比谁都自然,但若真涉及到他的心,他就是最傻最笨的那一个,完全不知如何启齿。 她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只是,她经历了那些伤害,心里总会有一个声音对她说,要小心、要小心,她只想要保护自己。 雨棠觉得尴尬,他一生中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只温润的小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他有些讶异的抬头,接触到方挽晴柔和的眼眸,他正静静望着他。 方挽晴微微一笑,“还有呢?棠,还有没有别的对我说?” “什么?”他好像不明白她的意思,他怎么在这丫头眼里看到点狡诈的光芒,她也会使坏吗? 方挽晴的手臂忽然攀上他颈项,埋首到他怀中。 雨棠倒吸一口冷气,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挽晴。”他试着要推开她。 她却不让,轻轻的开口:“棠,抱住我好吗?”她现在特别想要他的怀抱,觉得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可以忘掉一切烦恼,也不会那么脆弱,她想拥抱他。 他拒绝不了,转身紧紧地拥抱住她,感觉她温暖柔软的身子完全贴合着自己,是那么的温馨。这一刻,他忽然有个奇怪的感受,好像他和她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么相依相偎着的。 情不自禁的,他低下头吻上那两片粉女敕的唇瓣,轻柔的吻逐渐衍生出如火的炽热,燃烧着两颗互相依附的心…… 第十章 一大早,雨棠告诉方挽晴,他们要起程。 “去哪里?”她有些好奇。 “鬼域。”他笑了笑,回答她。 听到这个名字,方挽晴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雨棠见她如此模样,不禁笑起来,“别害怕,我肯定你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地方。”他看看她又道:“外人虽然谈超鬼域色变,但鬼域其实是一个世外桃源。” “是吗?”她觉得很奇妙,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地方。 雨棠微微一笑,“鬼域里有我的两个师兄,大师兄雪魄和二师兄风痕,痕你见过,你觉得他像坏人吗?” “风大哥是很好的人。”方挽晴马上替风痕辩护,弄得雨棠都有些吃味。 他不禁怪声怪气地道:“有他在鬼域里,你还会说那里是个可怕的地方吗?” 方挽晴笑了起来,伸手握了下他的手,这个亲密的小动作让他释然。 雨棠继续道:“不过外边的人的确很怕我们,总把我们说得好像是恶魔化身似的,鬼域三煞在他们眼里,是和死亡连在一起,”他不屑地笑了笑,“大师兄是现任的域主,你待会见到他,莫要害怕。” “他长得很可怕吗?”方挽晴不禁好奇起来,雨棠和风痕都长得很好看啊,难道他们的大师兄会是个异数? 雨棠被她逗笑了,要是雪魄听到不知是什么表情,不过那家伙大抵没什么表情,没有表情便是他最大的表情了。 他笑着说:“不是,大师兄绝不比我们差,只不过鬼域的规矩,域主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你看到他的时候,他必定带着一个鬼面具。” 方挽晴点点头,觉得雨棠说的那个地方很是神秘,“样子吓人并不可怕,内心丑陋才是真正的可怕。”她忍不住说道,想起自己这些年遇到的人。 雨棠揽她在怀里,“如果再有人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们。”他冷冷道。 方挽晴摇了摇头,“别胡乱杀人,那样你也变成恶人了,我不要你这样。” 雨棠苦笑地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她不许他乱杀人,她知不知道他曾经是杀手,杀过许多的人,这其中也有很多无辜的人,因为一个杀手从不问所杀对象该不该杀。 从今以后,为了她他会歇手,反正雪魄也不是个嗜杀之人,他们师兄弟三人这点倒有志一同,不喜欢杀人,一点都不像孤枫教出来的弟子。 “你笑什么?”方挽晴没有忽略他脸上莫名的笑容。 “我是想到大师兄,他外表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却最重感情,我和痕最佩服他的就是他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故作姿态。” “听上去很让人敬重。” “是啊,师父好像选好似的,把域主之职交给大师兄,不是我也不是痕,雪魄的确比我们更稳重。” “既然你们那里如此神秘,那……我可以留下吗?”方挽晴有些疑虑。 雨棠笑了笑,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你忘了要嫁给我吗?嫁给我,你就是右使夫人,自然是我们鬼域的人,到时谁敢对你不敬?” 她的心却犹疑起来。他的身分听来好像很高贵,她真的配得起他吗?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看他受人嘲笑。方挽晴想着,心里更加不安起来。 终于见到雪魄。他高高坐在那里,一袭黑衣,鬼面撩牙,那面具看上去的确很可怖,不过雨棠事先对她说过,而她看着雪魄的眼睛,他眼里并没有让她不安的轻蔑。 “就是她?”雪魄淡淡开口,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堂下的女子。她看起来清秀沉静,是宜室宜家的女子,雨棠这家伙确实有几分眼光。 “师兄,你看够没?”雨棠在堂下站得不耐烦,见方挽晴被人这样望着,就算是自己的师兄,他还是觉得不爽。 雪魄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他还没见过雨棠如此模样,这家伙估计还要喝上一些醋。他虽这样想着,却不动声色,问道:“你们打算何时成亲?” 雨棠看一眼方挽晴,“自然越快越好。” 他的回答让方挽晴微红了脸,雪魄看在眼里,无声地一笑,“这位姑娘看来戴孝在身,这事急不来。” 雨棠万万没想到雪魄不帮他还扯他后腿,好,好小子,你记着!他咬牙恨恨想,他现在想的就是能快些把方挽晴娶到手,否则他无法安下心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反正碰到方挽晴,他向来自傲的镇定都跑得无影无踪。 雪魄道:“既然是鬼域右使的婚典,自然要办得隆重一些。而且,在成婚之前,我还有事要你去办。” “什么?”雨棠翻了个白眼,瞪视着雪魄。 离开炼狱堂,雨棠一路上还都气呼呼的。方挽晴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不禁噗哧笑出声。 “你笑什么?听到不能马上和我成亲,就高兴成这样?”雨棠瞪了她一眼,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满。 她温柔地望着他:“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样子很可爱。” “可爱?”他一张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正巧被走来的慕容剑离撞个正着。 慕容剑离吃惊地瞪大眼,他敢打赌右使这辈子脸从没这么红过。不过这会儿他可不敢笑,除非不要命了。 “右使!”慕容剑离乖乖行礼。 雨棠简直想立刻挖个地洞,怎么好死不死被这小子看到?这回脸丢大了! “嗯。”他沙哑着声音应了声,拉着方挽晴赶忙走人。 一直跑到看不到慕容剑离的影儿,他才停下来,一张脸还是红到不行。 方挽晴看他,微微一笑,“他是谁?你很怕他吗?” “怕他?”雨棠嗤之以鼻,“他是我师兄的宝贝徒弟,怕他作啥?” “你师兄的徒弟?”方挽晴有些吃惊,“他那么年轻就收了这么大的徒弟?” “很奇怪吗?”雨棠眨眨眼,“师兄是个怪胎,收的徒弟自然也是怪胎一个!” “不会啊,虽然只有一面之缘,我觉得他人很好。”方挽晴摇摇头。 雨棠这下可不舒服了,两眼紧盯着她,“为什么你对我的师兄们都是好评价,却对我这么严苛?” 他别开眼,不去看她。 “不高兴了?”她柔声问。 “是不开心。”他抽回自己的手,“算了,我最近有些莫名其妙。”他迳自举步向前走。 雪魄在自己房里,负手站在窗前,思绪飘得很远,直到听到雨棠的脚步声。 雨棠站定在他身后,“你急着要我去办的事情,和风痕有关?” 不愧是师兄弟,彼此间总有一份默契。 雪魄转过身看着他,黑眸里凝着淡淡的忧郁,“茹雪凝要订亲了。” “什么?”雨棠大惊。 “这几月,你都忙着找挽晴姑娘,发生了很多事。” “怎么回事?那女人要和谁订亲?” “司剑城少城主蹁躚剑司傲尘。” 雨棠脸色转白,目光中闪烁着逼人怒火,“她是存心要逼死风痕吗?” 雪魄叹了口气,“那时风痕曾为了解我身上的毒又和她见过一面,之后便传出她要和司傲尘订亲的消息。” “那痕呢?他怎么样?”雨棠焦急问道: 雪魄摇了摇头,“他的情况不大好,永生之毒已侵入内腑。” “我懂了,你是要我替鬼域送份贺礼给她?”雨棠凝视雪魄。 雪魄点点头,“我们能为痕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方挽晴站在窗前凝视着那些梅花,雨棠没说错,鬼域真是美得不似人间。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让她都不舍得闭起自己的眼睛。她爱上了这里,要是在这里度过一生,一定是件美好的事。 正兀自出神间,突地被揽入一个怀抱,方挽晴惊惶地想挣扎,随后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才放下心来,静静待在他怀里。 雨棠抱着她,呼吸她身上的甜美气息,喃喃道:“挽晴……” 她转过身,手环住他颈项,轻声问:“怎么了?” 他淡淡一笑,神色有几分忧郁,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我只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觉得这样实在得之不易。” 她一阵感动,“棠!”主动亲吻上他,倾诉着彼此的真心,炙热而又深情……她伏在他怀里,轻轻喘息着,听到他低醇的声音响在耳边。 “挽晴,我们一起去,我不要把你一人留在这里,回来我们就成亲。” “嗯。”她回应他,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他凝视着她,“去之前,我们先去看一下风痕。” 方挽晴再见风痕的时候,不敢相信躺在那里苍白的人儿就是他。从前的风采都不见了,留下的只是苍白。她不敢相信一个人竟会憔悴成如此模样! 而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却是那么柔和,柔和的让人想哭。 他看看雨棠,又看看方挽晴,笑得很欣慰。 “你还笑得出来,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雨棠笑不出来,眉眼里全是心痛焦急,眼眶有些发热。风痕这个家伙,把从来不哭的他都弄得娘娘腔了。 风痕微弱地笑着,“我为何不笑?师弟要成亲了,做师兄的当然为你高兴。” 要不是他那么虚弱地躺着,雨棠真是很想给他一拳。 风痕看看他,又看看方挽晴,忽然说:“你出去,我有些话要对挽晴说。” “什么话要瞒着我?”雨棠有些狐疑,心不甘情不愿的往外走。 风痕躺在那里,看着方挽晴,苍白的脸上带着让人心碎的笑,“挽晴。”他很温柔地唤着她,定定瞧着她,“你有没有准备好嫁给雨棠?”他的声音十分轻柔。 方挽晴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然之下,只是默默看他。 “别介意我说得唐突,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因为过去而有疑虑,对雨棠,你可以完全放心。” 方挽晴静静凝视他,“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不,是风大哥你比谁都细心。”她轻轻一叹,“所以,你看出我的不安。” 风痕静静听她的话,“雨棠十五岁的时候做了师父的徒弟,他来自富贵人家,在你之前他只对一个女人动过心,他的姊姊雨灵琳。但那份感情并不成熟,很不幸的是这份感情让他受了伤。他曾经发过誓,今生不会被另一人牵制,但他遇到了你。”他微微喘口气,又道:“你令他改变,不再那么冷血,也不再那么无情,其实,他只是个害怕受伤害而变得自私的孩子。” “风大哥……”方挽晴有些惊讶,没想到风痕竟如此了解雨棠,如此关心他。 风痕看着她,“别对自己有疑虑,你配得上他。” 他的话又让她一震。 风痕慢慢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白色的石雕盒子,“去把那盒子打开。” 方挽晴忙走过去打开石盒,里面是一块莹白通透的玉石。 “这……”她转头看向风痕。 他闭了闭眼,仿佛很疲倦,但脸上漾着笑意,“这是给你和雨棠成亲的礼物,大喜那天,我恐怕是不能到了,所以先替你们祝福。” “风大哥……”泪水凝在眼眶里,模糊了她的眼。 “这玉石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雨棠小时候就很喜欢,一直吵着要,但我都没给他……”他的声音因追忆而显得不真切,几乎低不可闻,但方挽晴还是听到了。 “我知道。”她走到他身边凝视他,“你放心,我和雨棠会好好珍惜的,我们也会好好相处。”她忽然明了他是在交代身后的事情,他就要走了,可他还放心不下他的师弟。 风痕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嘴角泛起一抹笑容,淡淡的,美得让人心动,“我很放心,你是最适合他的,雨棠他找到了宝。”他笑得悠然,很欣慰、很平静。 方挽晴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冰凉刺心。 “去把雨棠叫进来吧。”他低低说,“我也有些话要对他说。” 司剑城,武林的神圣之城。 不仅因为城主司无风乃是当今的武林盟主,更因为他仁心仁义的侠胆之情,是令武林中人敬重的一代大侠。 今日便是司剑城主独子蹁躚剑司傲尘,和飞雪宫主茹雪凝的订亲大典。 放眼看去,整个司剑城彩旗飘扬,聚集八大门派和个个风云人物,这样的盛况,也只司家才有如此手笔。 年轻一辈的引颈顾盼,为的不过是一睹那“冰雪美人”的风采。 飞雪宫主的美貌,冠绝天下。 当茹雪凝款款步出,绝对是这声势雄壮的校场中一道美丽的风景。她一袭翩然的如雪白衣,明眸皓齿,让人无法不赞叹,天下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人。 此时此刻,司傲尘那俊朗卓绝的脸上才有一丝笑容。 即便冷硬如他,毕竟也有男人的虚荣。见到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如此风华绝代,任何男人都免不了虚荣。 喜气欢宴中,一群一袭黑衣、鬼面撩牙的人,绝对是打乱这喜气的异数。 司傲尘皱起了眉,一旁的司无风虽面上不变,心底也微微动容,猜测着这群人的来历。 “阁下是谁?”司傲尘首先沉不住气,他不允许有人破坏他的好日子。 雨棠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司傲尘,后退一步,盯着茹雪凝,朗声道:“鬼域右使雨棠,奉域主之令,送上贺礼给飞雪宫主。”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来人竟是鬼域中人,而且是教人闻风丧胆的三煞之一——雨煞!向来不问武林是非的鬼域竟会在这个日子派人送上贺礼,此举有何用意? 司无风站起身,淡然一笑抱拳道:“司某人谢过域主,在小犬订亲之日还特意送上贺礼。” 雨棠冷笑一声,“城主大概没听清楚,鬼域这份贺礼是特地送给飞雪宫主的。” “你若是来捣乱,别怪我不客气!”司傲尘一个箭步挡在茹雪凝面前,怒视雨棠。 雨棠正眼也不瞧他一眼,“茹雪凝,我只是受人之托,将一样东西交还给你,你未来的相公可真是不懂礼数!”他说得讥讽。 司傲尘正要发作,茹雪凝冷斥一声,“你让开!” 司傲尘呆了一呆,就看到茹雪凝越过他,站到雨棠面前。 “什么东西?”她问得淡然,漠然的眼瞧着雨棠。 雨棠双掌一击,身后鬼面人便奉上一黑色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方雪白的丝帕,白得耀眼,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茹雪凝乍见这丝帕,身子一颤,一手抓过。 雪白的丝帕上只绣着一株红梅,殷红的颜色,红得刺眼,红得如血!她抓着丝帕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说、什、么?”茹雪凝低哑着声音开口,问得艰涩。 雨棠看她,沉声道:“他要你幸福。” 刷的一声,是丝帛被撕裂的声音,那方丝帕在茹雪凝手里变成碎片,她绝艳的脸激动得嫣红,目光狂乱地瞪着雨棠,咬牙道:“蒙他费心,我会幸福的。” 雨棠也现出怒容,冷声道:“你这冷血无情、没心没肺的女人,你配不上他!”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如雕像般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的茹雪凝…… 方挽晴一直在山下焦急地等待雨棠。 “夫人,你不必担心。右使只是去送贺礼,不会与他们起冲突。”一旁的邵平像是知悉她的心事,在旁安慰。 方挽晴略红了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雨棠的手下都有默契地叫她夫人。正沉思着时,就看到雨棠一行人下山的身影。 “棠!”她叫着他的名字,向他跑了过去。 雨棠遣走所有人,抱住像小鸟似翩然落进他怀里的方挽晴,给了她一个玩味的笑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黏人?” 她清秀的小脸一红,“我很担心你,事情办完了吗?”很小声地问他。 他听得暖心,但想起茹雪凝,他不禁又皱起眉,那个让人倒胃口的女人。他将怀里的人儿又揽紧一些,他庆幸自己爱上的是这个女人,她是那么温柔善良。他的心里流过热烫的感情,低头就吻上了她柔美的唇…… 方挽晴将头埋在他怀里,虽然这一吻很甜蜜,但他也未免太大胆了,在光天化日之下,万一被人瞧见……想着,她就羞红了脸。 “傻丫头,你想把自己闷死吗?”雨棠低低地笑了,感觉到躲在他怀里的人儿双颊发烫。 “挽晴,有些话,我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了。”他扶住她双肩,让她抬起头面对自己。 她在他深邃的眼瞳里看到自己,依旧红着脸,但很认真地看他。 他从来没有这样郑重地对她说过话,她想他现在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 见她纯净真挚的眼望着自己,他顿觉有些狼狈,竟想打退堂鼓。但男子汉大丈夫,不会连这些勇气都没有吧。思及此,他鼓起勇气。 “挽晴,我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为我曾经做过那许多伤害你的事情。我知道自己很恶劣,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你是个好女人,在我这样对你之后,还能不计前嫌地爱我,接纳我。我想说的是,我从来没有这样珍惜过一个人,就算是雨灵琳,她也不曾让我如此。我……喜欢你……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情真意切。 她听得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最后还是不争气地落下。 他慌了,“别、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擦起她的眼泪。 “棠,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是一想到我的过去,我就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她泪眼看他。 “傻丫头,你绝对配得上,你是这么温柔又这么善良,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他笨拙地笑着,竟有几分憨态。 方挽晴破涕为笑,晶亮的眼带着泪光、带着喜悦,“棠。”她轻轻唤他。 “嗯?”他应了声。 “你刚才说了好多肉麻的话,像是喜欢我啊,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她笑得像只小狐狸,却美丽得教他心狂跳不已。 雨棠平生第二次涨红脸,有些不甘心地道:“是啊,你瞧,你让我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下还能不嫁我吗?” 她忽然凑到他额前轻轻一吻,“一定嫁你,只嫁你。”她柔声说。 他对她漾起一个最温柔的笑颜,“我听到了,这下你可不能赖皮啦,后悔也不成!” 雪魄果然给雨棠办了一场风光的婚礼。从迎娶新娘,拜天地,再到人洞房,繁琐的仪式累得雨棠差点趴下。 他开始怀疑是雪魄那家伙故意弄得这么正式,害他不能好好的享受洞房花烛夜。 也不知雪魄为这些仪式到底翻查了多少书,问了多少人,竟然弄得像模像样,当真不负当日他说过要给他一个最体面的婚礼。 表域喜气洋洋,域里的老少都很开心,毕竟今天是他们非常仰慕的右使大喜呀! 域里的姑娘虽然不免伤心,但大家还是为右使高兴,毕竟幸福是最重要的,纯朴的人心没有太多的计量。 新房里红烛高燃,雨棠好不容易捱过那些紧文缛节,掀开他亲爱娘子的红盖头。 烛光下,方挽晴眉目清秀,俏脸晕红,眼含情,嘴角带着甜笑,让他不禁看得痴了也傻了。 “挽晴,你好美!”他轻声地赞叹,坐到她身边,温柔地把她搂入怀里。 她柔柔一笑,轻推开他,起身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凝昨看他,“相公,喝了这杯酒,祝福我们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雨棠伸手接过,与她喝下交杯酒,“还祝福我们早生贵子,多子多孙。” 他的话让她倏然红了脸,又嗔又爱又怜地看了他一眼。投身到他怀里,静静的依偎着。 他的手轻解她衣扣,褪下罗衫,鸳鸯帐里春意盎然…… 窗外,星光璀璨。 今夜,是一个多情的夜。 尾声 一年后 雾霭缭绕的竹林里,一黑衣男子和一白衣男子正对坐下棋。 细看之下,那黑衣男子眉目端正,自有—股威严、冰雪之感,魅力惑人。 而那白衣男子,清朗的眉目,如风般温柔近人。两位飘逸的男子坐在一起对弈,一黑一白,形成了一副绮丽的景观,赏心悦目。 宁静中,忽传来一阵狂奔的脚步声,一蓝衫男子满脸焦急地跑近两人,打破这番怡人之景。 “痕!快帮我去看看挽晴,她……”这个大杀风景的人,正是雨棠! 风痕淡淡一笑,问道:“这次你又是急什么?” 雨棠睁大眼睛看他,和风痕的泰然自若相反,他看上去很是慌张,“她今天一大早起来就觉得头晕,我看她脸色苍白得紧,手腕上还出现些红色斑点,痕,快随我去看看吧,” 风痕淡然一笑,很有默契地和雪魄对视一眼,“是你太紧张了,初为人父的心情,可以理解。” 这两人云淡风轻地笑起来,笑得雨棠心头冒火,“我妻子病了,你们就在这边看笑话?”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兄弟。 风痕见他气得不轻,不由得敛起笑容,可这家伙自从方挽晴怀孕后也太过敏感,再这样下去,他老兄可能会紧张的先一步病倒。 “昨天我还看过挽晴,她一切安好,你不必过度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她手腕上的红色斑点是什么,我都快急死了,挽晴她身子弱,怀孩子很辛苦。”雨棠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雪魄微一挑眉,淡淡开口:“知道你是好丈夫,不必在这里表演给我们看了,都不觉肉麻吗?真不知道弟妹怎么受得了,被你一天到晚这样黏着。” 眼看雨棠就要发作,风痕忙开口:“昨天晚上你给她吃了什么?” “她的饮食我很注意,没吃什么不好的东西。”雨棠说得肯定。 雪魄凉凉插嘴,“怎么没有?昨天不知是谁一直在勉强弟妹吃虾子,说什么多吃些海鲜,对身体比较补。” 雨棠被他说得脸一红。 风痕淡笑起来,“这就是了,怀了孩子的妇人会对虾子之类的海物比较敏感,挽晴手臂上的红点应该就是吃了虾子引起的,如果你还不放心,那我待会儿再过去瞧瞧。” 雨棠微微放下心来,却苦着一张脸,“那怎么办?看到她不舒服,我也很不舒服。” 雪魄瞧风痕一眼,眼里闪着笑意,有几分诡异。 风痕意会地点点头,对雨棠道:“心情愉悦对她的健康是很有帮助的。你陪她的时候,尽可能说些让她开心的话,这样会令她舒服不少。” “是吗?”雨棠没有怀疑,他的脑筋已经转到怎么让方挽晴开心上头去了。 风痕眨眨眼,“像是一些比较肉麻的话啦,你以前不是常说自己最讨厌说那些话,但挽晴喜欢听吗?” 雨棠像是明白过来,“那我先回去了,你待会过来!”他对风痕说完,又匆匆地离开。 雪魄看着他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地放声笑出来,风痕也和他一块儿笑着。 雨棠听见了这两个人的笑声,可惜他的心思都在宝贝老婆身上,那两个人的笑声顶多占去他一丁点的心思,所以他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师兄们为什么笑,也想不到这两个人已阴险地算计了他,心里直盘算着要说些什么讨心爱娘子的欢心。 回到房里,方挽晴正坐在紫檀木的桌边绣着一件孩童的衣衫。 雨棠见着,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挽晴,不是叫你别累着吗?这个时候你应该好好休息。” 她温柔地一笑,伸手抚了抚丈夫的脸庞,微笑道:“我不累,真的,一想到这是给我们孩子做的,我心里就好开心。” “挽晴……”雨棠忽然叫她。 方挽晴有些疑惑地看看相公颇为尴尬的脸,他怎么了?脸色怎么又白又红的? “我……喜欢你。”他红着脸讷讷说,“看到你这么辛苦,让我很心疼。” 她愣住了,她一向寡言的相公竟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从前只听过一次,就是那次在荒山他对她表白,没想到,他今天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是一直都说,那么肉麻的话,他这辈子不会说第二次吗?” 她想着,甜甜笑了,“嗯,还有呢?”她看着他热烫得快要熟透的俊脸。 “还有?”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大声地回答:“我爱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