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阿玛菲》 楔子 “圣尼耶楚”,一间遗世而美丽的旅馆,座落在一处蜿蜒的海岸旁,旅馆傍山而建,上头有一间隐蔽的白色小教堂,旅馆旁的大树,古意盎然,枝干张牙舞爪地攀向天际,朵朵白云像悬挂在其上。从这里望去,著名的阿玛菲海岸全都延伸开来,阳光下,无边无际的海洋,蓝得不可思议。 望久了,你几乎会想在这样的幽蓝里长眠。 旅馆外的椅子上,此时正坐着一个男人,静静地望着前方的海洋。 他是来赴约的,曾经有个人邀他来这看海,那个人说,这里的海洋非常非常的美丽。不过,他几乎快要忘了,那个这样告诉他的人,长得是什么模样,她的眼、她的鼻、她笑起来的模样……很久了,他从来不去想,到最后,有关她的一切,就只剩那头红发、还有她修长瘦削的身影,是他还常常想起的。特别是最近几年,他比较容易入睡了,梦里来来去去,总是她背着旅行袋、身穿一件咖啡色外套的背影。梦醒了,他就呆呆坐在床沿,望着东方鱼肚白的天空,然后眼泪便簌簌地掉了下来。 梦和人生一样,最美好的,往往最留不住。 模模颈间的项链,他试着回溯一段往事,一个女人,一个名叫蓝彦的女人。 第一章 重新触碰往事,叶国维惊讶的发觉,一切竟是那么历历在目,他彷佛还能轻易地勾勒出第一次与蓝彦相见时,她看他的神情与姿态。 那年,他刚升上国小五年级,某天傍晚放学回家,刚踏上四楼楼梯口,四处溜的目光突然被一个景象给吸引住,他看到右侧回廊最右边的那间公寓铁门被大大敞开着,门口还堆放着一堆杂物,心里不禁闪过一阵好奇。那里原来住的是李伯伯一家人,自从两年前他们搬离后,那间房子就一直空在那,这段时间内,来看房子的人虽然不少,但看归看,始终没有人真正搬进来过。 脑袋转着,一个念头突然蹦了出来,他举起脚步,拐弯朝那屋子走去。他小心翼翼地不去动到堆在一旁的箱子,然后靠在门边往里张望,房内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一个矮柜和一张咖啡色的绒布沙发挨着墙放着,地上迭着一堆堆散乱的纸箱,整间屋子看起来空荡荡的。他瞧了半天,始终没看到一个人影,心里正打算放弃侦察,转头就要走,谁知道才一转头,就被吓得当场倒抽了一口气。 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的女孩,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运动服,两手插在口袋里,脸看起来有些消瘦,衬得她的鼻梁骨显得很高,略薄的嘴唇则紧抿着,不带一丝笑容。但紧紧抓住他目光的,不是女孩的五官,而是她那头削得又短又薄的红发。没错,是红的,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的头发是这样红棕红棕的,夕阳下,好像有光芒在她红发上跳跃着,一闪一闪的。 不知是看呆还是吓傻了,叶国维的脚就这样死死的被钉在原地。女孩看了他一眼,接着便闪过他,走进屋里去。几秒钟后,他总算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下门口。 这就是他的新邻居吗?这么凶、这么怪?他发誓刚才她看他的眼神,根本是用瞪的;还有啊,她那头红发是怎么回事啊…… 叶国维一边猜测着各种可能,一边爬上楼梯回家。 一进家门,正好看见他妈妈坐在沙发上摘豆苗。 “妈,我回来了。”叶国维说。 他妈妈抬头看了他一眼,“联络簿拿出来,赶紧去做功课。” 闻言,叶国维听话地把便当袋放到桌上,打开书包拿出联络簿。 “妈,李伯伯的房子有人搬进来了耶。”他说。 “我知影,透早我去买菜,就看到有人在那搬东西。” “那个女的头发是红的耶!像电视里的阿兜仔一样。”叶国维说着,还一坐上沙发。 “甘是?我没看到,别人的代志,你别管这么多啦,赶紧去做功课!” 叶国维有些意兴阑珊,他本想从他妈妈这里套到更多第一手的消息,谁知寄望落空,索性就赖在沙发上。 “还不赶紧去做功课!”他妈妈再次催促他。 “好啦。”他边回话,边起身走进他的房间。 进了房门,叶国维把书包往床上一甩,爬上椅子,拉起书桌前的百叶窗往四楼望去。他们住的公寓有七层楼,楼梯在西侧,顺着它的两边,围出一个ㄇ字型的回廊,海边回廊都各有两间公寓,中间很自然的构成一个天井的形状。而他们家在五楼左侧回廊的第一问,从他的房间,恰好可以清楚地看见李伯伯他们原来的房子。此时,只见刚才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正进进出出的忙着把刚才堆在门口的箱子搬进屋里去。就这样,他两手撑着桌子,出神地窥望着四楼,直到晚餐时间到了,他妈妈喊他,他才放下百叶窗,甩甩有点酸的手臂,走出房间。 接下来有好几天,出奇地,新邻居的影子一直不断地萦绕在叶国维的脑海中,他其实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她这样感兴趣,不过就是个满头红发、看起来冷冰冰的怪小孩嘛!但话又说回来,除了在她们刚搬来的那天,他曾在回廊上碰到她之外,这一个礼拜来,他都不曾再见到过她。他也曾试着从他妈妈那下手,希望能得到有关她的讯息,因为他太清楚了,这栋公寓常流窜着太多藏不住的秘密,且每一个都足以成为那些婆婆妈妈之间用来串门子的话题。 那天,他正在房里写功课,门外传来他妈妈在客厅讲话的声音。 “……彼日我听二楼张太太在讲,伊讲看到仲介带人来看厝,后来巷仔口的广告就被人撕下来了,然后也才没几天,就有人搬进来了。” “是啥米款的人家?希望不要太复杂。”他爸爸的声音也随后响起。 “我哪知?没人跟她们熟识。” 叶国维放下功课,走到门边,贴着耳朵偷听。门外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他耳朵里。 “……厝里好像没查埔人耶。” “啥米意思呀?” “拢没看到查埔人出现过。” “甘有影?” “嗯,搁有啊,她们家的那个囡仔看起来很不对我的眼,年岁这么小,头发染那色甘能看!彼日我买菜回来,在楼梯口碰到伊,我的菜篮子掉了,东西落了整地,伊也不会帮忙捡一下,看了我一眼就走过去了,实在是很没礼貌。我看伊年岁也没有多大,大概跟我们家阿维差不多,但态度实在差真多,那个女孩子看人的眼色冷冷,真不讨人喜欢。”听他妈妈的口气,像是很不喜欢那个女生,说起她显得有些苛刻。 其实他也觉得那个女生有点冷,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对她很好奇之外,他一点也不讨厌她。 但,她究竟叫什么名字啊?上次在走廊遇到她,还来不及问她姓名,她就很酷的进屋了。这几天从他妈妈的谈话中,他也只是大概知道她跟她阿嬷一起住,严格来说,她对他而言,根本算是个谜。 再次见到她,是一个礼拜后的事了,地点在学校。 那天中午,轮到他和黄耀平当值日生,照规定,中午下课就要到蒸饭室抬便当。他一到了那,只见刚蒸好的便当,一笼笼的被排放在巨大的蒸饭炉前,狭小的蒸饭室内,各个班级的值日生皆弯着腰,拼命地搜寻着自己班级的蒸饭笼。斗室内人愈挤愈多,加上空气中还未散去的蒸气,顿时让人燥热了起来。 叶国维开始有些不耐烦,“太没责任感了!”可恶的黄耀平,说要去买饮料,人就落跑不见了,把他一个人晾在这,他愤愤的想着,决心尽快月兑离这个热死人的地方,于是也跟着钻到前头,开始翻着挂在铁蒸笼上的班级牌。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被他给找到了,他两手有些吃力的提起蒸饭笼,一转身,腰才刚挺直,就猛然撞上一个人,他连忙道歉,赶紧将头一抬。 吓,醒目的红头发霎时出现在他眼前,这不正是他的新邻居吗?她怎么会在这? “叶国维,我来了。”黄耀平这时突然窜到他身边。 等叶国维回过神来,女孩早已闪过他,走到前面去了。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两次见面,她都以非常戏剧性的方式,出奇不意的出现在他面前。 “你在看什么?走了啦!”黄耀平催促着他。 叶国维一手提着蒸饭笼和黄耀平走出蒸饭室。 “喂,黄耀平,刚才那个红头发的女生,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 “喔,你说蓝彦啊,有啊,我刚才看到了,而且还看到你一直盯着人家看。” 叶国维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一、直、盯、着、人、家、看?”黄耀平夸张的重复着刚才说的话。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叶国维挥挥手,他刚才好像听到蓝……什么的,是她的名字吗? “喔,蓝彦啊,就是刚才那个红头发的女生,你不是认识她吗?” 这下叶国维总算听懂了。“她的名字叫蓝彦?”他问,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对呀。” “哪个艳啊?” “呃--”黄耀平歪着头想了想,“啊,是卢得彦的彦啦,蓝就是蓝色的蓝。” “蓝彦--”叶国维轻念着,原来她叫蓝彦,好像男生的名宇啊。 意识到一道注目的眼光,他转头一看,只见黄耀平正饶富兴味的盯着他。 “干嘛?”叶国维瞪着黄耀平问。 “叶国维,你煞到人家了喔?” “我哪有!她是我的新邻居,我对她很好奇,不行啊?你呢,你又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我妹跟我说的啊。她转到我妹他们班,第一天去就造成轰动,红头发耶,年纪这么小就染发,真屌!”黄耀平径自替蓝彦的红发下了结论。 “你怎么知道她的头发是染的?”叶国维问道。他不是没想过,但直觉不可能。 “不然咧?哪有人天生头发是红的,只有阿兜仔才会,她看起来又不像阿兜仔。” 是这样吗?她真的去染发吗? “你妹还说什么?”叶国维再问。 “没什么了啦,不过我妹有说,她上台自我介绍时只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蓝彦。』然后就什么也没说了,反正很屌就是了。” “是喔。”叶国维感到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能从黄耀平那知道更多的。 “你干嘛问我,你跟她不是邻居吗?”黄耀平反问。 “她才刚搬来,连同这次,我也只看过她两次,跟她根本不熟。”叶国维说。 闲谈中他们已经回到了教室。 吃过饭后,倒完垃圾,午休的钟声响起,叶国维跟其他学生一样,安静地趴在桌上睡午觉,但他小小的脑袋却像停不住似的,不断地运转着。原来她的名字叫蓝彦,被分到黄耀平他妹那一班,那就是四年乙班喽,没想到她的年纪竟然比他还小,上次看她足足高他快一个头,他还以为她比他大呢!但她的红头发呢?这个初见她时便留在他心中的谜团,难道真像黄耀平说的,是她去染的?对于这项猜测,他半信半疑。然而,就在两天后,这个疑惑总算得到了解答。 那天下课,他到教务处去交班级日志,就在经过训导处门口时,突然看到蓝彦醒目的红发出现在里面,接着是训导主任发狂似的一阵咆哮。 “谁叫妳染头发的?” 蓝彦站在训导主任的面前,一手提着书包,另一手插在口袋里,面对训导主任的疾言厉色,丝毫没有一点惧色。 “我没染。”她沉着的回答道。 没染?!听到蓝彦的话,叶国维大吃一惊,原来她的红发是天生的,可是她看起来明明就是一张东方人的脸啊,如果是东方人,头发又怎么会是这样红红的呢? “还说谎!没染头发怎么会是这个颜色?难道妳跟别人不同吗?”训导主任问出他心中的疑惑。“老师在问妳话,为什么不回答,妳不懂礼貌吗?” “我没染。”蓝彦再次强调。 “妳还嘴硬!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说谎,还学人家标新立异,想要引人注意是吗?妳这种观念非常要不得,我再跟妳说一次,我们学校的校规是不准学生染头发的,妳今天回去就把头发给我染回来,我明天不想再看到妳的红发出现在学校里,否则我会把妳轰出学校的大门,听清楚了吗?” 蓝彦静静的听着教训,不作回应。 “妳最好把我的话给听进去,我们绝对不容许像妳这样的学生来破坏学校的形象!”训导主任说完,用手推了一下蓝彦的额头,“好了,妳回家吧。”蓝彦一时不察,往后踉跄了一步。 正当叶国维专心的盯着训导处里的发展时,黄耀平的声音从中庭那传了过来。 “叶国维,你在看什么?快点,球赛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等你。” 听到黄耀平的话,他快步离开训导处,以最快的速度跑向教务处。几秒钟之后,又像一阵风似的回到中庭,黄耀平正在那等他,两个人跟着拔腿跑向操场。 “喂,黄耀平,那个女生的头发是天生的耶!”叶国维一边跑,一边把刚才得到的情报说给黄耀平听。 “谁啊?”黄耀平随口问。 “就是和你妹同班……”叶国维话还没说完,黄耀平已经打断他的话,向着操场大叫道:“周光义,我们来了,今天一定要打败八班,冲啊!” 算了,叶国维心想,全世界对蓝彦最好奇的人大概就是他了吧。对其他人来说,她的红发是天生抑或是染的,根本就不重要,他们只会认定她是染的,然后拿这个来当攻讦她的名目,看来这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应该屡见不鲜吧。 至于蓝彦最终有没有屈服于训导主任的婬威,把头发“染回来”呢? 答案是没有。她很带种,隔天依旧顶着一头红发出现在校园里,这可把训导主任给气疯了,头一遭有学生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于是他在朝会时把蓝彦叫到升旗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辱骂蓝彦。整件事便这样开始在校园里传了开来,搞得沸沸扬扬,弄得全校无人不知晓蓝彦的名声,最后还是劳烦蓝彦的阿嬷出面解释,说蓝彦的红发是天生的,整件风波才终告落幕。但训导主任不甘心,自此视蓝彦为眼中钉,动不动就找她麻烦,逮到机会不是罚她做劳动服务,就是在众人面前训斥她一顿,好像她生来就不需要自尊一样。 接下去的几个礼拜,叶国维陆陆续续地从黄耀平那听到更多关于蓝彦的消息。听说她不爱和人打交道,每节下课就趴在她的座位上睡觉,既不和人打招呼,也总是独来独往,在班上很不得人缘。他总以为这只是黄耀平夸大,直到两个礼拜后,他亲眼目睹,才总算了解黄耀平所言不假,蓝彦在班上被孤立、欺负的情况,远比他以为的还要严重。 那天,他和黄耀平预备要到公共区域去打扫,走过四年级的教室时,正好看见蓝彦在擦玻璃,他看她一眼正要经过,突然,讲台前一个男生把抹布往教室后一扔,抹布不偏不倚地划过蓝彦的红发,掉在后方的桌子上,蓝彦转头向讲台那看了一眼。 “看屁啊!又不是故意的。”男同学挑衅的说。 蓝彦没理他,把头转回去,又继续擦着玻璃。 “屌什么屌,不知道有没有洗澡,全身都是鱼腥味,臭死了!”男生转头跟身旁的同伴说,惹来一阵窃笑。 “就是说嘛,超贱的,而且还染红色的头发,三八!”另一个男生加入战局。 “对,又贱又爱现。” “我妈说只有不正经的女生才会把头发染成红红的。” “那还用说,有够娆的,真讨厌!我们怎么这么衰啊,她为什么不干脆转去三班。” “三班?”另一个男生听了哈哈大笑。“对呀,转去三班,刚好和他们班那个脏兮兮的胖鬼刘俊德配成班对。” 几个男生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讽刺起蓝彦;而她对他们的嘲弄却置若罔闻,像是不太在乎似的,仍旧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走啦走啦,去扫地了。”黄耀平拉着他离开。 “他们怎么这样啊?”叶国维有些微词。 “你问我我问谁啊?她跟他们班的人本来就不好,我妹说她不太爱理人,平常不讲话时看起来很凶,所以很多人都不喜欢她,也没什么人要跟她作朋友,不过我看她好像也不怎么希罕就是。” “不喜欢也不用说那么难听的话,更何况还在全班同学面前说得那么大声。”叶国维有些不平地说道,心里仍旧不能苟同。 黄耀平耸耸肩说:“谁知道!你那么关心她干嘛?” “我哪有!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可怜,你不觉得吗?”叶国维反问黄耀平。 “我觉得还好啊,这种事本来就常常发生,而且她长得一点都不可爱,也不试着融入别人,大家当然不喜欢她。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这么受爱戴,当然就是因为我容易相处,而且为人又……”一夸起自己,黄耀平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叶国维一句也没听进去,脑中只是不断地想着刚才的画面。 他没说谎,他是真的觉得她很可怜,尤其在亲眼看见她被同学奚落后。他不知道当时的她为什么不辩驳,但她保持沉默、安静擦着窗子的背影,却突然让他有种看到西西弗斯的感觉。在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因为触怒了天神,被罚必须将一颗大石头从山脚推到山顶,然而每当他快要推到山顶时,石头便会自动滚下来,他又必须重新将石头推上去,如此不停的重复着,日以继夜,没有休止。在蓝彦成长过程中,这些从未间断过的欺侮与辱骂,在他看来,正像西西弗斯手里推的石头,周而复始,永无停歇。 她的遭遇让他同情,于是他开始试着向她伸出友谊的手。 当天放学回家,刚弯过巷口,叶国维就看到一头红发出现在前方,红发的主人手里提着书包,步伐跨得很大,他连忙快步追上。 走近她身旁,他畏畏缩缩地跟着她的步伐,心里忖度着该如何开口,好不容易走了一段距离,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妳好……那个……我叫叶国维,叶是叶子的叶,国是国家的家,维是王维的维,我住妳们家楼上。”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她一眼,“我们有碰过面,在妳家门口,还有学校……妳还记得吗?”他没发觉自己紧张得连名字都报错了。 蓝彦看也没看他一眼,仍旧继续地往前走,叶国维顿时感到非常尴尬。 “那个……妳叫蓝彦对不对?”唉,废话,他暗暗在心里哀号着。但不知哪里来的一股不死心,他仍期期艾艾地继续问道:“妳……从哪里搬来的啊?” 蓝彦依然很酷,哼也不哼一声,简直把叶国维当透明人一样,但他没放弃,国父革命也是第十一次才成功。 “呃--我能不能问妳一个问题……就是那天啊,我听到妳说妳的头发不是染的,是真的吗?”他盯着她的红发问,夕阳下,她红棕的发色恰似晚霞般鲜艳。 闻言,蓝彦看了他一眼,一对上她慑人的眼光,叶国维马上感到气势矮了一截,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那个……妳就当我没问好了。”gameover?他毕竟不是国父,没办法有十次起义的机会,只不过三个问句就让他当场出局。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觉得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很不友善,他又没怎样,他只是想认识她而已。 就在他脑子还绕着许多问号及想法时,他们已经踏上了公寓的楼梯。到了四楼,蓝彦一句再见也没说就转进回廊,叶国维一脸吃鳖地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踏上五楼楼梯,回他家去。 今天他总算见识到了,蓝彦果真如她外表般的冷淡,刚才从头到尾,她对他都采取充耳不闻的态度,这种拿热脸贴人冷的挫败,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到。不过说也奇怪,这并未让他打消想和她作朋友的念头,对于自己这种莫名的执着,当时的他,并没去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他唯一知道的是,要等这座冰山融化,他有的是耐心。 半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她依然是他住在四楼的邻居,也依然是他同校的同学,然而她的冷淡,却让他对她的善意,始终只能流于一种空想,无法往前跨越一步。直到一个偶发的事件,他和她的生命才总算有了初次的交集。 第二章 新学期本该代表着全新的开始,但对蓝彦而言,充其量只是让她逐渐习惯于她所处的恶劣环境。她一向不善与人交往,也总是绷着一张脸,这让她在班上很不得人缘,再加上那一头醒目的红发,有意无意地,也给她招来了一些麻烦,使她成为同学之间恶作剧的对象。 某天,刚好轮到叶国维和黄耀平当纠察队,他们的工作恰好是巡视楼下四年级的午休,巡着巡着,他们来到蓝彦的教室。 教室内一片安静,所有学生都乖乖地趴在桌上午休,除了两个可恶的家伙。 只见他们拿起书法课要用的墨汁,朝蓝彦的头上泼过去,动作之快,待叶国维发现要出声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墨汁沾染在蓝彦后脑杓一大片的红发上,红黑交杂,顿时显得十分惨不忍睹。 “你干什么?”叶国维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进教室,对着恶作剧的同学厉声质问。 班上大部分的同学都被他这一声叱喝给惊醒过来,全都转头朝教室后面看,蓝彦也跟着抬起头。 “妳头发后面有墨汁,要不要先去洗一洗?”叶国维指着蓝彦的后脑杓对她说。 闻言,蓝彦伸手一模,一看,手掌上沾了些许墨汁,她默默起身,离开座位,走到教室外,打开水龙头,将一头沾了墨汁的红发埋进水注里。 教室外水声淙淙,教室内叶国维一把无名火却熊熊烧着。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恶劣,你不知道墨汁很难洗吗?”他怒声说道。 “我……我又没怎样。”做错事的男同学结结巴巴地说。 “你还狡辩!” “凶什么,我们又不是故意的!”另一个男同学出言反驳,企图规避责任。 “你还敢说,我亲眼看到你们拿墨汁泼她的,你们现在怎样,敢做不敢当吗?” 叶国维炮火丝毫没有减缓,反而愈说愈怒。 “好了啦,叶国维,现在是午休时间,你小声一点,不要等一下连老师都来了。”黄耀平拉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安静点,可惜还是慢了,导护老师已经从教室外走了进来。 “午休时间为什么都不睡觉?刚才大声讲话的是谁?”老师面露愠色。 “是我。”叶国维自首。 “叶国维,你不是纠察队吗,为什么还带头喧哗?” “因为他们两个拿墨汁泼别人的头发!”他用食指指向恶作剧的同学,义愤填膺地说。 此时蓝彦已清理完毕,从教室外走了进来,冲过水的头发明显湿涤涤的,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被泼的人是妳吗?”老师询问蓝彦。 “嗯。”蓝彦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你们两个拿墨汁泼同学是不是?”老师转而向做错事的男同学问话。 两个男同学不发一语,低下了头。 见状,老师轻叹一口气,说道:“你们两个,还有妳,跟我一起到训导处,叶国维你也来,其他同学趴下睡觉,不准再出声音,否则放学后就全班留下来劳动服务。”说完,便带着他们一行人去训导处。 进到训导处,训导主任一看到他们,尤其是蓝彦,整个人顿时像上了膛的机关枪似的,不由分说,冲着蓝彦就是一阵炮轰。 “又是妳,妳又搞什么了?平常生活教育已经很差了,既没礼貌又不合群,现在连午觉都不肯好好睡,妳现在是以为没人可以治得了妳是不是?妳到底把学校当什么了?我们学校怎么会有妳这种坏孩子!”训导主任劈头就是一阵怒骂。 叶国维在一旁听了顿感不平,他本想发难,但导护老师却先开口了,“郑主任,其实是这两个学生午休时不好好睡觉,拿墨汁泼同学的头发,被纠察队当场看到,为了不吵到其他同学的休息,我才把他们都带回这里。” “是吗?”训导主任自知理亏,语气马上软了下去,但嘴巴上仍死撑着,“早叫她不要留这头红发,就是不听话才会这样。”说着又用她那根瘦如鸡爪的食指,推了一下蓝彦的额头。“陈老师,这件事就交给妳处理吧。”说完,她悻悻然地坐回她的宝座。 导护老师接着带他们走到训导处的另一端。 “你们两个先说,为什么拿墨汁泼同学?”老师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目光炯炯的扫过两个男同学的脸上。 “我……我们只是跟她开个玩笑。”两个男同学说。 “开玩笑?开玩笑可以用这种方式吗?你们要不要人家也这样对你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我相信你们都知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欺负同学?” 面对老师的教训,男同学低着头,面露惭愧。 “你们认为这样很好玩,是吗?你们在学校学的都到哪里去了?学校不只是教导你们知识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要让你们学习如何和同侪相处,对于和自己不同的人,你们更应该学会包容和尊重,而不是把他们当成取笑和欺侮的对象,不是吗?” 犯错的两个人头垂得更低下。 “我这次不处罚你们两个,你们回去好好反省,我希望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发生了。好了,你们现在先向同学道歉,以后要和平相处,知道吗?” “对不起。”两个男同学向蓝彦说。 蓝彦看着他们,没有回应,老师在一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要道歉的男同学先行离开,接着才转向叶国维,“叶国维,你身为纠察队,你的责任就是维护秩序,在任何情况下,一旦发生争执,你都应该先报告老师,让老师来处理,而不是私自解决,下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了。”老师严肃的对他说。 叶国维点点头。 “好了,你们也回去吧。”老师说。 叶国维转身和蓝彦一起走出训导处。 “妳头发这里还有一点黑黑的。”出了训导处,叶国维指了指自己的后脑杓对蓝彦说。 “没关系。” 叶国维一怔,没料到蓝彦会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回他的话,他有些受宠若惊,一时竟呆呆的望起她来。蓝彦像是被他瞧烦了,头一偏,睨着他问,“你不走吗?”她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冷,跟她的人一样。 “喔。”叶国维收敛心神,伴着蓝彦的脚步,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妳不生气吗?他们那样做很过分耶!”耐不住沉默,他问蓝彦。 “还好。” “他们在班上都这样?” 这次蓝彦没再回话,他默默地陪她定回教室。 一阵折腾下来,钟声响起,午休时间也结束了。叶国维回到他自己的教室,黄耀平一看到他就凑了过来。 “怎样?” “什么怎样?” “别闹了,快说啦!” “老师骂了他们一顿,然后就放他们回去了。” “哇,没什么搞头!”黄耀平双手抱胸,撇撇嘴说道。“不过,你刚才那个样子很英勇喔。”话锋一转,他意有所指的开起他的玩笑。 “神经病!本来错的就是他们两个。” “我又没说他们对!但你刚才好紧张呀,冲得好快,而且骂他们两个的语气也凶得不得了,到底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叶国维一时也答不上来,第一次看到蓝彦被训导主任刁难,他以旁观者的心态在一旁窥视;第二次看到她被同学用言语讥讽,他开始心生怜悯,但终究未出言维护;而这次,他几乎没有多做思考便选择挺身而出,至于的理由呢?也许就是“同情”两个字吧。 蓝彦红发上的墨汁遗迹,一直跟了她两、三个月,直到头发变长,剪去后,这才回复她原有的洁净发色。然而经过那个事件后,叶国维和蓝彦的关系,似乎起了一些变化。偶尔在校园里遇到了、或在公寓楼梯口擦身而过,她不再是冷漠相待,相反的,她会以点头、或一句简短的回应,代替以往的视而不见。慢慢的,她似乎是默许了他对她的相伴,于是不知不觉中,他们逐渐有了一种默契,每天早上,叶国维会在巷子口的那家早餐店等蓝彦,然后再和她一同去上学。有时她会来的比较早,有时却要将近七点半才会出现,但他都不会埋怨,看到她时,只是蹦蹦跳跳的凑近她身边。同时,藉由陪她上学的这段路,他开始一点一滴知悉了一些有关她的事。 --“妳的红头发真的是天生的吗?” --“对。” --“妳们家就妳和妳阿嬷两个人?” --“嗯。” --“那妳以前住在哪?” --“宜兰。” --“妳们为什么搬来这?” --“这里天气好。” 是的,这里大部分的日子总是终日朗朗晴天,即便是她离开后,也未曾改变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蓝彦搬来这也已经一年多了,相较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熟稔许多。他老爱在她身边绕,尽避拉近了和她之间的距离,叶国维却从未造访过蓝彦的家。直到春假那个礼拜,他妈妈要回乡下外婆家、他爸爸要上班,没人管他,他就像匹月兑缰的野马,白天都和黄耀平他们混在一起,不是去打篮球,就是去钓虾,再不然就是去黄耀平他们家打电动。然而就在清明节的前一天,天气突然变得很糟,雨整天下个不停,让人闷得发慌,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到蓝彦搬来这后,他都还没去她家拜访过,想到这,他便喜孜孜的往屋外走去。 几秒钟后,他已经站在蓝彦家的门口,伸手按了门铃,过没一会儿,门把扭动的声音响起,大门被打开,蓝彦的面孔出现在铁门后方。 “我可不可以进去?”叶国维厚着脸皮问。 蓝彦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打开铁门,侧着身让他进门。 “只有妳一个人在家吗?”进了门后他随口问。 “嗯。”蓝彦应了一声,坐回沙发。 “妳阿嬷呢?” “不知道。” “是喔。我也是一个人在家,我妈回乡下,我爸去上班。雨下得这么大,都不能出去玩,好无聊!”叶国维说着便坐上沙发,眼睛不经意的往四周瞄了瞄。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除了这张略显陈旧的咖啡色绒布沙发外,就剩一张小桌子,再加上一个放电视的矮柜,其余就没有什么东西了,这和他们家有着极为显著的不同,这里给人一种很清冷的感觉,就像蓝彦的人一样。 “妳在干嘛?”拉回视线,他看到蓝彦正从桌上一堆积木中,抽出一小谤来,似乎在玩一种游戏。 蓝彦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很专心的盯着桌上的积木,看她认真的态度,他没敢再出言打扰她。游戏不难,就只是不断地从交叉排列的积木堆里抽出一根,然后迭放到最上面,他看着看着也就会了。 蓝彦玩得很专注,旁若无人似,在她重复的动作下,积木被她愈堆愈高,到最后开始会摇摇晃晃的,彷佛一个呼吸就能让它登时散倒,叶国维更不敢开口出声,只能像个雕像一样,静静地坐在一旁。忽然安静中“唰”地一声,积木散了一桌,蓝彦也终于抬起头转向他。 “要玩吗?”她问。 “可以吗?”对于她的邀请,叶国维显得跃跃欲试。 “你会玩吧?”蓝彦一边问他,一边重新整理积木。 “嗯。就是抽出一根,然后放到最上面,两个手续而已,我会啊。” 蓝彦将积木重新排好。 “那你先抽吧。”她说。 叶国维看着桌上交叉排列的积木,想了想,伸手抽出最中间的一根木头,将它放到最上面。 “好了,换妳了。” 蓝彦接着伸手抽掉第二排最左边的积木…… 屋外浙沥的雨声没有间断过,他们两个人就这样趴在桌上,玩了好几轮。几轮过后,积木已经堆得很高,每抽出一根,游戏都有可能会随时结东。叶国维拉长思考时间,好几次,伸出手又缩回去,最后勉强出手,却忍不住颤抖。 “妳怎么都不会抖?”他盯着蓝彦问,心里实在好奇,她怎么能如此镇定。 蓝彦没回答,同时间手一抽,一关又过,再次轮回叶国维。 只见这回他考虑许久,总算下定决心,不料手一抽,积木霎时哗啦啦全倒了。 叶国维两手一摊,说道:“我输了。” 蓝彦这时却笑了,脸上带着些许得意,叶国维一时看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像她这样冷的人,笑起来脸变得柔和许多,找个机会他一定要跟她说。 就在这时,铁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蓝彦,把这些螃蟹拿到厨房。”老妇人说。 蓝彦接过一袋东西,随后走进厨房。 叶国维对老妇人的面容并不陌生,他很快便认出那是蓝彦的阿嬷,连忙起身打招呼,“阿嬷妳好,我是住楼上的。” 蓝彦的阿嬷点点头,月兑下套在手臂上的袖套,坐到沙发上。 “坐呀,免客气,你叫啥米名啊?”阿嬷操着台语问他,台语里还夹着浓浓的宜兰腔。 叶国维坐下,恭敬的回答说:“我叫叶国维,我和蓝彦是同学。” “这样啊,我刚好要煮螃蟹,不然你留下来作伙呷。” “免啦,多谢。”叶国维客气地加以拒绝。 “免歹势啦,你就留下来。”蓝彦的阿嬷边说边对着厨房大喊道:“蓝彦,妳先拿一个锅子烧水。”接着转回头对叶国维说:“你跟蓝彦是同学,对不?伊熊熊转来这,我怕伊功课赶不上大家,甘能拜托你,有闲时甲伊教一下,不要让伊差人家太多。” “喔……好啊……如果她有问题的话……可以啊。”叶国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句话答得零零落落的。 “多谢你。” “不会啦。”他有些尴尬。 这时蓝彦从厨房走了出来。 “水烧了?”她阿嬷问她。 “嗯。”蓝彦回答。 “草绳妳甘有打开?” “还没。” “这样,不然妳陪妳同学,我来去忙,等下妳同学会留下来和我们作伙呷。” 蓝彦点点头。 结果那个下午,叶国维就这样留下来和她们吃了一顿螃蟹大餐。蓝彦很喜欢吃螃蟹,尤其喜欢蟹黄很多的那种,但席间他却老觉得哪里怪怪的,仔细推敲才恍然大悟是气氛出了问题。他总觉得蓝彦和她阿嬷之间的互动似乎少了些,即使有,也仅限于一些制式的应答,很难让人有一家人的感觉。 至于蓝彦家里的经济情况,就他所知,并不是很好。她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靠的是她阿嬷在渔港替人家工作,一个月挣的钱并不算多,除了要负担生活上的开销,还要应付沉重的房贷压力。于是蓝彦在升上五年级后,每个周末都会去替人家发传单,藉以换取微薄的打工薪资,虽然对家里的经济问题帮助不大,但她仍然坚持这么做。他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个周末的下午,黄耀平来他家找他,邀他一起去学校打篮球,他在前往学校的途中,不经意发现的。 “叶国维!”黄耀平在楼下大声的叫着。 闻声,叶国维定到阳台外面,往下一瞧,只见黄耀平骑着一台捷安特,停在他家楼下。 “干嘛?”叶国维试着压低声音,这栋公寓可不是只住他们一家人。 “要不要去打篮球?” “就我们两个啊?”他不是很感兴趣,两个人打篮球稍嫌无聊了点。 “还有李智新和周光义,我和他们约好了,两点在篮球场集合。” 四个人,那就没问题了。 “好,那你等我一下。”说完,他便转身走回屋内。 “记得带球喔!”黄耀平扯着嗓门大叫。 两分钟后,叶国维拿了一颗篮球走到楼下,见到黄耀平,满脸气呼呼地说:“你干嘛叫那么大声,我当然知道要带球啊!” “我以为你会忘记嘛。上来吧,我载你。” 叶国维站上那辆捷安特的后轮横杠,双手搭在黄耀平的肩上,往学校出发,就在快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一头熟悉的红发。 “等我一下。”他拍了拍黄耀平的背,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黄耀平在他身后大叫。 叶国维充耳不闻,快步跑向蓝彦身边。 “妳在干嘛?”他问。 “发传单”。 叶国维随手拿起一张来看,上头写着--xxx开店大优待,即日起全店五折优待,欢迎莅临。 “妳去哪里拿来的?”他又问。 “火车站前面。” “这么多妳要发到什么时候?”他稍作打量,就他保守估计,蓝彦手上那一大迭黄色单子,怕是发到天黑也发不完。 蓝彦耸耸肩。 “算了啦,不要发了,妳要不要跟我们去打篮球?” “我没兴趣。”蓝彦拒绝他的提议。 这时,黄耀平因久候不耐,骑着车绕了过来。 “喂,叶国维,快点啦,慢了位置就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就不能打了。” “好啦,知道了。蓝彦,妳真的不跟我们去吗?”叶国维转头再次询问蓝彦。 她摇摇头。 “好吧,那我们走了,再见。”说完,他又跳上黄耀平的捷安特,朝学校方向过去。 “好吧,那我们走了,再见,”黄耀平用夸张的语调模仿刚才叶国维说的话。“喂,你什么时候和人家混这么熟了啊?” “看路啦!”叶国维趁机用手打了一下他的头。 “喂,我载你你还打我。” “谁叫你那么无聊,在那边乱说话。” “我哪有乱说啊!你们看起来本来就很好,周光义还跟我说你们都一起上学,真的假的?” “是又怎样!你很无聊耶,我们是邻居,一起上学有什么好奇怪?而且常常碰面当然就会讲话啊。” “屁啦!照你这么说,那她每天都会碰到他们班的同学,应该会跟他们说很多话才是;可是我妹说,她跟她同班这一年,她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为什么他就跟你那么好、那么有话说?你长得特别帅吗?”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叶国维不耐烦的说,他讨厌黄耀平藏在话语背后的意义。 “反正你们就是有暧昧啦!”黄耀平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暧你个头啦!你不要乱说,她一开始还不是对我很凶,后来是因为比较熟,她才开始和我说话的。” “是吗?” “对啦对啦!喂,你礼拜六下午要不要去钓虾?”叶国维换了一个话题。 “你想转移话题喔?” “没有啦,你很烦耶,到底要不要去啦?” “去哪钓?中华还是战将?” “战将好了。周光义说战将那里,如果你钓到尾巴涂白色的虾子还有奖品耶。” “真的假的?那当然去那里钓啊,中华那里好像愈来愈难钓了,我上次钓了三个小时才钓到一只。” “你怎么这么肉脚啊!”叶国维取笑黄耀平。 “屁啦!你自己去钓钓看,它真的有变少啦,我怀疑老板都没补虾。”眼看“钓虾之王”的威名受到挑战,黄耀平急急的为自己辩驳。 “是吗?” “真的啦,我骗你干嘛!” 说起钓虾,这玩意是李智新先发现的,他老哥的朋友最近在钓虾场堡作,他去光顾几次后,开始拉周光义去,周光义再拉黄耀平,黄耀平又拉叶国维,他们一群人就这样迷上了钓虾,有空就往那报到。 钓虾的过程是一段耐力的考验,有时耗了半小时,浮标还是静止的,通常这时候黄耀平就会开始抱怨;但当浮标一动的剎那,马上又会让人心情为之一振,待浮标些些沉入,钓竿快速一拉,活蹦乱跳的虾子就上岸了,那一刻的成就感,最是让他们这些人着迷。更赞的是,钓完还可以拿炉子烤虾吃,黄耀平会大方地贡献出他钓到的肥滋滋的泰国虾,然后一伙人大快朵颐后,再高高兴兴的回家。 谈起钓虾经,叶国维和黄耀平一路嘁嘁喳喳个没完,到了学校,只见周光义和李智新已经在篮球场占好位子等他们来了,他们轧了一下午的篮球,直到傍晚才散场,各自回家。叶国雒让黄耀平载到巷子口,下了车,走没几步,刚好在转角处遇上蓝彦,她显然也刚发完传单回来。 “蓝彦。”叶国维唤她。 蓝彦转过头,他跑向她,和她并肩而行。 “妳都发完啦?”叶国维问,一身黏答答的汗水,手里还拎着一颗篮球。 “嗯。” “妳干嘛跑去发传单?”刚才他急着去打球,来不及问她。 “赚钱。” “有钱赚啊?那下次我也要去。”叶国维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去干嘛?” “赚钱啊。” 于是接下去的那个周末,叶国维骗他妈说他要和黄耀平出去,实际上却是和蓝彦到火车站前面去拿了一堆广告单,他和蓝彦各拿一迭,再沿路塞进住家的信箱内。其实这份工作并不轻松,尤其正值春末,暑气来得快,顶着大太阳,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弄,一趟下来,不仅走到脚酸,也弄得一身都是汗。于是他跟蓝彦提议,在回家之前,先去巷口的冰店吃碗冰,解解热。 坐在冰店里,叶国维把刚才发剩的广告单对折,搧起风来。 “热死了!蓝彦,妳不热吗?”说着,他用广告单替蓝彦扇了几下。“妳要吃什么?”看着墙上列出的冰品种类,他一个接一个的念道:“有巧克力、八宝、杏仁仙草……” “八宝。”蓝彦没听他念完便说道。 “妳要八宝,那我要巧克力。”说着,他起身往柜台走去,点完冰后,重新回到座位。 “人好多喔,不过这种天气来吃冰是最赞的了!”叶国维说着又重新挥动手中的广告单。“我们今天拿到八百块耶!”笑容爬上他的脸,一想到这八百块可以拿来买好多东西、钓好多次虾,他就兴奋得合不拢嘴。 “蓝彦,这八百块妳要怎么用啊?我要拿去钓虾、买球员卡。”叶国维笑嘻嘻地说。 这时,他们点的冰来了,蓝彦用汤匙搅拌着刨冰。 “当下学期的学费。”她说。 “啊,学费?”闻言,叶国维眼珠子瞪得老大。“学费妳要自己付啊?为什么?妳干嘛不跟妳阿嬷说?”他边说边舀了一口冰放进嘴里,霎时暑气全消。 “我可以赚到的钱,为什么要跟我阿嬷拿?”蓝彦吃了一口冰,反问道。 “是喔,可是我的学费都是我爸妈在付耶!”不仅是学费,其它生活上拉拉杂杂的费用,他也总是伸手讨就有,钱,好像还构不成他现阶段的烦恼。 “我阿嬷赚的钱不多。”蓝彦淡淡地解释道。 “是喔,她在哪里工作啊?”叶国维问。 “渔港。”蓝彦回答。 她话一说完,他们突然陷入一阵沉默。从刚才的谈话里,叶国维隐约了解到蓝彦他们家在生活上所遭遇的困境,跟她比起来,他无疑幸福许多。 “妳上次不是说妳们从宜兰搬来,我没去过宜兰,哪里是怎么样的地方?”他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对于宜兰,他顶多从社会课本上知道一些,好像是在台北再过去一点的地方,离他住的城市很远,很远。 蓝彦搅着已经化成水的刨冰。 “常常下雨,但是空气比这里好。”她说。 “那妳们以前在宜兰都怎么生活?” “就这样生活啊,我们家有渔船,要出去捕鱼。” “渔船?好炫啊!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没有,应该不算远吧。”蓝彦想了下后回答。 “那妳们搬来这,渔船呢?” “卖掉了。” “是喔。”叶国维感到有些可惜,又舀了一口冰放进嘴里。“没关系,下次我们一起去渡船头那边坐渡轮,那里也有很好吃的冰,很大碗喔!上次我和黄耀平、还有周光义,我们一起去那边玩,很好玩。”他边说边比着手势,试图告诉蓝彦冰有多大碗。 蓝彦笑笑没说话,叶国维却愈说愈起劲。 “还有钓虾,钓虾也很好玩,钓完还可以烤来吃,下次我们一起去,还有……”他还有很多好玩的事想跟她一起分享,他决定下次有机会带她一起去,说不定她也会觉得很有趣。 冰店外,艳阳高照;冰店里,两个小孩,一边吃冰、一边聊天,汗水淋漓的奔走后,轻松的午后时光,就像刨冰里的糖浆,甜甜的,让人回味不已。 吃完冰后,叶国维和蓝彦一起走回家,夕阳下,从他们身后望去,恰成一幅美丽的剪影。 第三章 九月开始,迎接叶国维的是人生中的另一个阶段。首先,他挥别了青涩的童年,成为一名国中生。由于他的学校在市府旧址附近,所以他每天得搭半个小时的公车去上学,也因为这样,他不能再陪蓝彦一起上学。而另外一件他必须学着适应的事,便是那副刚挂上他鼻梁不久的眼镜。打从上学期开始,他看东西总是多了一个影子,暑假去检查才知道自己近视了,从此他便加入眼镜一族。随着流年飞逝,镜片也跟着愈换愈厚,于是和蓝彦一样,他也有了属于他个人的招牌--永远的金边细框眼镜。 至于他小学的同学兼玩伴,只剩黄耀平还和他上同一所学校。说到黄耀平,升上国中后,随着身体上的发育,他们已不再是昔日的小毛头,小学时代的玩意早已引不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开始着眼于成人的世界,好奇地窥探禁忌背后的诱人魔力。于是,三不五时总会看到黄耀平被班上男同学包围着,因为他不知道都打哪儿去弄来一些养眼的杂志,而这些杂志往往也就成了大伙传阅的圣经。 另外,他还记得有一阵子,每到放学,黄耀平就会吆喝一大伙人一起去蓝桥街打电动。蓝桥街是这个城市里,所有年轻人的圣地,在那常可看到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出没,黄耀平常说,要看美女来这准没错。然而让叶国维上瘾的,并不是蓝桥街里的众多美女,而是有着各式各样游戏机的寅人馆,那是蓝桥街人潮最密集的地方,和吕山咖啡馆并列蓝桥街的两大地标。它的外观是由透明的玻璃墙交错着涂着银漆的钢条所组成的,每当夜晚来临,经由光线的投射,便像是黑暗中的钻石,光彩夺目,格外显眼,成为蓝桥街里最绚丽的不夜之城。 对于黄耀平的吆喝,起先叶国维是没啥意愿的,这时黄耀平就会开始施展他最擅长的ㄌㄨˊ功,“去啦,只是玩一下下,不会死啦!” “我没兴趣。” “重色轻友!有空陪你的小红头去打工,就不愿和我们一起出去玩。” “黄耀平!”他最讨厌他拿蓝彦来说嘴了。“你是不是耳背啊?我跟你说过几百遍了,我和蓝彦只是邻居!还有那个绰号很难听,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叫她?” “我不觉得难听啊,我觉得很亲切,不然你去问郭民祥,他们还不是这么叫她。”黄耀平努努嘴说道。“我还是搞不懂你干嘛那么黏她!” “有意见吗?关你什么事啊!” “不关就不关,可是我们好歹也同学那么久了,你就来嘛,何况那里有很多辣妹可以看,我不盖你,不来是你的损失。”黄耀平不死心地继续说道。 “你以为我是你啊!” “啧啧啧,不然干脆点,你就直说因为我们不是小红头,所以对你没有吸引力,如果换成她,我看她邀你去吃屎,你八成也不会拒绝吧?” “嘿嘿,不好笑。” “叶国维,你讲点义气好不好,不然这样,大不了我不再叫她小红头了,怎么样?” 若凭这点,倒值得好好考虑一下,因为尽避蓝彦不介意,但叶国维还是觉得这个绰号很难听,现在可好,黄耀平愿意作出保证,嗯-- “勉强可以考虑看看。”他首度松口说道。 就这样,他半推半就地顺了黄耀平,从此撩了下去。也因此,蓝桥街常能见到他们这一群人的身影,他也由原先的抗拒转为沉迷,毕竟寅人馆里各式各样的游戏机,实在太吸引人了!至于黄耀平这个兔崽子,他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电动不过是他的附加目的,最大的甜头,还是在那些蓝桥街的正妹身上。不盖人,凭他那“还算风趣”的言谈,果真也给他顺利地把到几个不怕死的妹妹,国中三年下来,他老兄俨然已是身经百战了。 时间飞梭,一眨眼,蓝彦搬来这已经三年了,她并没有认识其他的朋友,唯一会出现在她身边的,就只有叶国维。 这一年秋天,蓝彦也升上国中,并选择进入叶国维就读的学校,成了他的学妹。于是,他们又开始一同上学,他依然会站在早餐店前等她,然后和她一起走到站牌等车。他们等车的地方,距离公车发车处好几站,所以每回上车,根本找不到位子可以坐,只能挤在人群中,拉着吊环,随着公车摇摇晃晃。有时人多,司机只要一煞车,他的手臂便会自然地触碰到蓝彦的手,他会转头看她,但她通常都毫无所觉,只是依然打着盹。就这样,他常常就着车窗外射进的暖暖朝阳,出神地望着蓝彦,感受那种奇妙的宁静,彷佛也冻结了流转的时光,久而久之,那段上学的路程,便成了他一日中最珍惜的时光。 说来很巧,蓝彦的教室就在叶国维的楼下,正对着二楼的楼梯口,每回他和黄耀平上下楼时,黄耀平就会凑到窗边,对着坐在最后一排的蓝彦鬼叫着,“小红头,叶国维来了,快出来啊!” 听到黄耀平的吆喝,叶国维第一个反应总是板着一张脸走过去,然后再拖着黄耀平的手往三楼走去。 “你很无聊耶!”他其实很清楚蓝彦对于类似的起哄向来是置之不理的,倒是他自己常被弄得很尴尬。 “会吗?我说的可是实话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黄耀平毫不在乎,一脸笑嘻嘻地说。 “你很烦耶,都跟你说了,我们只是朋友。”叶国维没好气的说。 “朋友……”该死的黄耀平又开始用那种暧昧的声音在怪叫,从国小到现在,像极了穿脑的魔音,让他恨死了。 “以前郭民祥认的那个干妹妹,最后还不是被他吃了,所以你的那个小红头……”黄耀平掩着嘴,呜呜的笑了起来。 叶国维从镜片后射出锐利目光,冷不防地一个巴掌往黄耀平的后脑杓巴下去。 “喂!”黄耀平抱着头,“我又没说错,你们本来就『关系匪浅』,平常除了你,也没看到她跟什么人来往;而且你们还住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去打工,她也只有对你才会有好脸色,对我们可没有。”他故作委屈地说道。 叶国维斜睨着他。“废话,我们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少来了,你跟她同班吗?扣掉睡眠时间,她一天有八个钟头和他们班的人相处在一起,但她对同班同学还不是那副冷冰冰的死样子。” “算了,懒得跟你说。”叶国维转过头,不再理会黄耀平。 “因为你心虚嘛!”黄耀平不知死活,又对着叶国维放了一枚冷箭。 然而,国中三年,除去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真正教叶国维忧心的,却是来自其他不良学生的恶意威胁。升上国中后,蓝彦在同侪间的处境并未好转,她依然不善与人交际、依然被孤立,也依然是其他人欺侮的目标;但不同于国小的孩子,在那个校园暴力猖獗的年代,类似放话要胁、教训的成分远远大于挑衅,下手的轻重,也就不仅只是一般的捉弄。蓝彦虽对此表示不在意,他却总觉得有如芒刺在背,彷佛被骚扰的人是他。 适逢有天下午放学后,他照例和黄耀平相约在篮球场厮杀一番。打累的他退下场来,摘下眼镜,随手抹去汗水,坐在一旁喝起水来。突然,一个人影闪到他身边,瞬间抢走他手上的那瓶水,咕噜咕噜的连灌了好几口。 “你要喝不会自己去买。”叶国维盯着汗水淋漓的黄耀平说。 黄耀平放下手中的水,伸起手臂用衣袖抹去满脸的汗。“小器个屁!老子好心要漏个风声给你,喝你几口水会死呀。” “什么?”叶国维边说边把滚到他脚边来的球丢回场中。 “跟你那个小红头有关。”想当然尔,黄耀平的话很成功地拉回他的注意力。 “什么事?还有不要再叫她『小红头』了,你答应过的。” “好啦,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叫你那个小……”黄耀平看到叶国维镜片后的双眼正瞪着他,连忙改口,“真啰唆啊你,我都说习惯了,好啦,我跟你说,我听人家说,有人放话要在门口堵你的小……烦死了,堵蓝彦啦!” “堵蓝彦?!为什么?她哪里惹到他们了?”乍听到这个消息,叶国维很震惊。 黄耀平瞥了他一眼,耸耸肩说:“你问我我问谁啊!她平时脸那么臭,那一颗红头看起来又那么嚣张,有人看她不爽,想找她麻烦或要扁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听黄耀平这么一说,叶国维的怒气顿时爆发开来,“你说那是什么话?莫名其妙,红头发又怎样,碍到什么人了?关那些人屁事啊!生什么颜色的头发又不是她自己可以决定的。”叶国维愈说愈气,他实在搞不懂,从国小到现在,为什么总有人要拿蓝彦的红头发做文章,好像这是她的原罪似的,走到哪都会引起争议。 “你说给我听也没用,倒不如叫她去把头发染一染,最好是染回黑色的。” “干嘛要『染回』黑色,她的头发本来就是那个颜色!” “你跟我说没用啊,你该去跟他们说。你就承认吧,她那颗头真的很显眼,大家都是黑的,她偏偏是红的,如果她是大人可能没关系啦,不过她现在毕竟还是个学生。我早就跟你说过,要作异类,就要承担有人看你不爽,要修理你的风险,而且听说对方还是在外面混的,只要随便找几个人,家伙准备一下,开扁后包你吃不消。” “拳头大就了不起吗?”妈的,他忍不住想骂脏话。 “哦!还说只是朋友,只是朋友的话你干嘛这么愤慨呀?” “你够了没!”叶国维的语气很冲,他现在已经够火了,黄耀平还有心情在那里说些五四三的话。 偏偏黄耀平不以为意,还口沫横飞的继续说:“我又没说什么,只是你刚才的语气听起来,明明就像是自己的马子被别人欺负,所以不能装惦惦,一副一定要替马子出头……” 叶国维没兴趣再跟黄耀平哈拉下去,他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草,背起书包离开篮球场。 “喂,你去哪?我们还没比完耶!”黄耀平在他身后叫着,叶国维却没有再回过头。 “那这场算我赢了喔……”黄耀平的声音越过球场,像夕阳下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 随便吧,那一场小小的输赢他哪里会放在心上,他现在有比打篮球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当天傍晚,叶国维一回到公寓就先去敲了蓝彦家的门。 “阿嬷,蓝彦在吗?” “在房间里,你自己进去吧。” 叶国维穿过客厅,走进蓝彦的房间,只见她正专心的玩着她的积木,他没等她玩完,就开口对她说:“蓝彦,我有事要和妳讨论。” 蓝彦手没停,抽出一根积木。 “什么事?”她随口问道。 “嗯……妳在学校是不是有惹到一些人?”他问得很迂回。 “有吗?我不知道。” “黄耀平说学校里有人放话要堵你。”他跟着全盘托出。 “喔。”蓝彦全心全意都在积木上,回答得很简短,也很随便。 “妳怎么都没有反应啊?妳不觉得这种事很严重吗?他们可是在外面混的!”叶国维看着蓝彦,神色凝重,完全没办法像她一样,大剌剌的不当一回事。 蓝彦没看他,仍旧专心一致的盯着积木。 “妳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那些不良学生很恶劣的!” “不会,这种事没什么。” “没什么?妳遇过吗?不然怎么知道?” “嗯,打一打就过了,等他们烦了以后就不会再来惹你了。”蓝彦不在乎地说。 叶国维大惊,他不知道她过去被欺负到如此的地步。 “妳都任人家打,不想办法保护妳自己吗?” 蓝彦终于放下手上的积木,转头看着叶国维,语气轻描淡写的,“保护自己,所以就打回去了呀。”看她说的,好像那不过是在玩一场浴血丛林的生存游戏。 “妳讲那是什话!难道妳不会告诉老师、告诉家人吗?他们都不出面处理啊?” “没人管我,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是在宜兰的时候吗?”叶国维继续追问。 “嗯。”蓝彦重新又玩起积木来。 “他们为什么要打妳?” “无所谓,反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叶国维听了觉得很难过,好像自己的亲人被人家欺负一样,他看着蓝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后,他开口了,说的是黄耀平刚才提出的建议,“蓝彦,妳有没有想过要去把头发染成黑色的?”虽然刚才对黄耀平的提议嗤之以鼻,但倘若如他说的,这样做能省去很多麻烦的话,也许蓝彦可以考虑一下。 “没有。为什么要染?”蓝彦温和的反问他。 “我的意思是,从小到现在,有很多老师啦、同学啦,都是因为妳头发的颜色而找妳麻烦,那不如……”当下,他知道自己无法说出一个强而有力的答案。“算了,妳当我没说。” 结果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达成任何结论。睡眠时间到了,叶国维一个人躺在床上,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愈想心愈烦,连觉也没睡好。 接下去的几天,他的心情,就像南美洲的政府军在防暗巷出没的游击队一样。但说也奇怪,放话的人始终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动作,最后他只得当是黄耀平传错风声,不过也着实让他白担了好几个礼拜的心。 时间像流沙,不断地从指缝间流逝,转眼间半学期又过了。送走三月的春寒料峭,时序悄悄进入女敕叶初发、大地新绿的季节,在一片朝气勃发中,暗藏的情怀,也彷佛随着枝头百花,纷纷绽放。 那天,叶国维正在解一题证明题,黄耀平突然踹了一下他的椅子。 “喂,隔壁班的刘家宜找你。” 闻言,叶国维看了一下门口,起身朝那走去。一会儿后,回到座位,却见黄耀平一脸饶富兴味的看着他。 “她找你干嘛?” “没干嘛,她只是来通知我,放学后各班班长要到教务处集合。”叶国维边说边坐下,且重新动笔解题。 “可我听说她喜欢你耶!”黄耀平突然说,一手还搭上叶国维的肩。 乍听到黄耀平的话,叶国维的笔停顿了一下。 “我看她不错啊,看起来乖乖的,功课也好、长得又清秀,可惜她喜欢的人不是我,不然……”黄耀平说着,还一副颇为可惜的样子。“喂,你听到没,人家喜欢你耶!” 叶国维这时突然挥开黄耀平的手,开口道:“我跟她又不熟!你很闲是不是,要不要考虑去当媒婆?” “不熟?那我怎么常看她来找你。” “学校有事找我们去集合,这样你也能扯。” “哇,这算什么借口啊!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们班的人都嘛知道。奇怪,我实在不知道你这个四眼田鸡有什么魅力,怎么会桃花一朵接一朵开?” “谁比得上你啊?” “废话!这还用你说,你当然比不上我啊,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黄耀平不改本性,依旧一脸笑嘻嘻。 “无聊。”叶国维索性盖起书本,把黄耀平抛在身后,往教室外走去。 听闻有人喜欢他,他其实有些讶异,他一直觉得自己长得很普通,说话也不像黄耀平那样逗趣,顶多就是功课好,在校园中享有一点小名气,所以初听到这样的风声,除了有些困窘,他更是受宠若惊。 然而,流言毕竟是流言,听过就算了,隔天一觉醒来,他早已抛诸脑后。但黄耀平可没那么轻易就忘记,或许真该颁给他一个八卦新闻界的普立兹奖,以表彰他对校园内所有流言的锲而不舍、实事求是的态度。 话说同个礼拜的星期五的扫地时间,他和黄耀平正在打扫学校的中庭。 “她跟你告白了没?”黄耀平停下动作,两手握着竹扫把问道。 “什么?”叶国维一时意会不过来。 “呿,还装傻?隔壁班的那个刘家宜啊!” “没怎样。” “怎么可能?陈翊涵明明跟我说……”黄耀平话说到一半,突然掩嘴,神情诡异的笑了起来。 叶国维看着他,搞不清楚状况,于是问道:“你干嘛?” 黄耀平用手指了指他的背后,叶国维转过头,只看见两个身影朝他们这走过来。 刘家宜?!她来这干嘛?而且旁边还带了一个女生。被黄耀平这么一讲,当下看到刘家宜,叶国维竟觉得有些尴尬。 几秒钟后,她们两个走到他的面前。 “叶国维。”刘家宜怯生生的开口。 “有什么事?”叶国维礼貌的询问,搞不好是学校又有什么单位要栉班长去集合了吧。 “我……”刘家宜一副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模样,旁边的女生看葵她,像在给她壮胆似的。 黄耀平这时也凑了过来,一只手搭上叶国维的肩膀。 “刘家宜妳来这干嘛?”他明知故问,随后又露出奇怪的笑容,“哦!我知道了,妳是来告白的。” 闻言,一抹红潮迅速地爬上刘家宜的脸,她低下头,用细如蚊子的声音羞赧地说:“我有东西要给你,叶国维。”说完,便拿出一封信。 叶国维被这唐突的举动弄得进退失据,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的跟他告白,面对刘家宜拿在手上的信,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喂,人家有东西要给你。”黄耀平戳了他一下。 叶国维看着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望着他,他推了推眼镜,只好尴尬的收下那封信。 “你看完,如果……”刘家宜话还没讲完,就被黄耀平一声清脆的口哨给打断,然后只见他扯着喉咙向二楼走廊的一个人影大叫道:“喂,蓝彦!” 听到黄耀平的话,叶国维随即抬头,恰好对上蓝彦往这投射过来的目光,他一呆,心跳猛然加快,感觉就像作弊的人被抓到一样。然而只一秒时间,蓝彦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叶国维,信你回去再看。”刘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国维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她,她显然在状况外。 “那我们走了,再见。”刘家宜急于离开,没等叶国维开口,转身就走。 “喂,快打开看看啊,看她写了什么?”她们走远后,黄耀平推了推他说。 叶国维没说话。 “喂,叶国维,你傻了喔?” “你刚干嘛叫蓝彦?”叶国维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我看到她了啊,而且这次我还乖乖的叫她的名字,没叫她小红头耶。”黄耀平咕哝着说,搞不懂叶国维的语气为何变得那么严肃。 叶国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封信塞进口袋里,重新扫起地来。 罢才那一刻,他很不愿意让蓝彦看到,为什么呢?当时的他也说不出原因。 至于说刘家宜,他最终还是拒绝了她的心意,但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权衡之下,还是请黄耀平替他操刀,写了一封文情并茂的信,委婉地回绝了她。当然后来在校园里见到了,免不了又是一阵尴尬。 除去这些小插曲,对叶国维来说,国中时期的生活对他来说其实是充满乐趣的。乎常除了陪蓝彦一起上学、一起去打工,其余时间就是和黄耀平他们一大票男生出去闲晃,听他评论美女、讲有颜色的笑话,这些都为他的国中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 随着凤凰花开,炙阳也昭告了酷暑的来临。在这个夏季里,命运首度对他揭露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他和蓝彦之间的故事与结局。 那天下课,黄耀平照例邀一大群人要往蓝桥街去,当他们走出校园时,叶国维意外地看到蓝彦的身影。 “蓝彦!”他从她身后喊她。 蓝彦转过头来,叶国维跑向她。 “妳怎么还没回家?” “学校叫我去填一些资料。” “那妳现在要回家了吗?要不要跟我们去寅人馆?” “寅人馆?”蓝彦微微蹙起眉,一副茫然的样子。 “那是蓝桥街的一家游乐店。”叶国维补充说道。 蓝彦思索了一下。 “好。”她答应得很爽快。 于是他便领着蓝彦定向黄耀平他们一行人,后者看到他们,一脸不可思议。 “小红头,妳也要来啊?” “喂!”叶国维对黄耀平示意一声。 “好好好,叶国维说好,我们哪敢有意见,他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黄耀平笑得很暧昧。 但他很快就改变看法了,所谓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那一晚,蓝彦在寅人馆写下的辉煌战果,成了在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哇!那个女的好猛,她干掉小p了,那柱石要小心了,搞不好连他也轧不过她。” 叶国维听到站在他身旁的人向他的同伴说道。这时,黄耀平突然用手肘顶了顶他,“看不出小红头这么厉害,你知不知道小p在这只仅次于柱石,是第二屌的人物,干掉他就足以立威了,shit!”黄耀平突然低骂了一声,“比赛结束了。” 叶国维听到四周随即响起一片赞叹声,他引领一瞧,只见那个叫小p的人从游戏机的座位站起来,走近蓝彦身边,对她说了几句话后,接着便离开,然后蓝彦跟着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越过人群,走回叶国维身边。 “走吧。”她说。 “哇塞,小红头,妳好属!那一款赛车机很难操作耶,妳竟然可以干掉这里的第二强人。”黄耀平站在叶国维身边,一脸钦佩的说道。 “刚才那个人跟妳说什么?”叶国维低声问蓝彦。 “他说他要去call一个人,叫我等一下再回来这,有人要和我比。” “一定是柱石,哇靠,小红头,妳如果再干掉柱石,那妳就成名了。”黄耀平在一旁嚷嚷道。 “妳要比吗?”叶国维问。 “无所谓啊。” 十五分钟后,他们再次绕回这里,那个叫柱石的人果然已经等在那了。 “刚才干掉小p的就是妳吗?”说话的人,声音有些低沉,脸看起来酷劲十足。 “嗯。”蓝彦回答。 “玩很久了?” “第一次玩。” “哦!”柱石打量起蓝彦,接着下巴一点对蓝彦示意,然后走向游戏机,蓝彦也跟着走了过去。 “妳先挑吧。”柱石说。 蓝彦未多加考虑便坐上她刚才玩的那台,柱石跟着坐进另一台,比赛正式宣告开始。柱石很快地就让大家见识到他号称第一把交椅的技巧,只见他快速的转动游戏机的方向盘,转眼就将蓝彦甩在身后,此时周围的人愈聚愈多,比赛也越发刺激。进入中半段后,蓝彦开始加快速度,手上的动作也更显灵活,就在进入山路段后,她的黄色跑车已经追上柱石,紧紧贴在他的车身后面,接下来的几个弯道,她连续发动了几波攻势,只见她不断尝试内外线超越,但柱石不愧为高手,总能在最后一秒即时守住领先的地位。比赛来到最后一个弯口,这次蓝彦一反前几次,突然放慢速度,移到最外线,趁柱石冲过弯点的一瞬间,超内线通过,顺利取得领先,跟着油门一踩,在下一个衔接的直线路段笔直地往前冲去,她就这样一路领先到终点。回顾她整个赛车过程,就像刀切豆腐一样,十足地俐落果决。 比赛结束,她率先起身,围观的群众中,有人不断吹着响亮的口哨,柱石也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蓝彦,倏地,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然后便越过人群,离开比赛现场。蓝彦则在一片骚动中,走回叶国维身边。 “你还要玩吗?”她问。 “妳要回家了?” “嗯。” 叶国维跟着转头对黄耀平说:“喂,黄耀平,你帮我跟郭民祥他们说,我们要先回家了。” “喔,你们等我一下。”黄耀平说完,便跑离他们去找郭民祥他们。 那晚,他们三个人在夜幕低垂中,搭乘喧扰的巴士回家。在公车上,黄耀平不断地夸赞蓝彦,说她如何终结柱石盘据已久的王者宝座,还说她制造了一个传奇;叶国维则不发一语,只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刚才,在蓝彦起身与那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时,他在一旁看着她,心里突然兴起一种感觉,他觉得那个蓝彦和他平时认识的,有着他说不出的、些许的不同,隐隐约约中,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冷峻的脸,加上原本就高挑的身形,让她看起来异常的沉着,一点也不像是个才十三岁的国中生。 事隔多年回想起来,他彷佛重新回到那晚,看着车窗外,街道上的霓虹灯依旧光彩绚烂,唯一不同的是,白云苍狗,多少陈年旧事,再回首,只是过眼云烟。 第四章 六月过了,暑假来临。这个假期里,蓝彦将所有时间都耗在打工上,叶国维则准备要面对人生中的第一个大关卡--高中联考,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因此少了许多。 暑假过后,正式进入备战状态,叶国维将所有心力都放在隔年七月的大考,每天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回想起来,那其实是一段教人发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时他常常在半夜被恶梦惊醒,梦到了明天就是上战场的日子,而他却还有一大堆书没读完。日子就在这样的胆战心惊中,一天天过去,最后终于让他熬到联考结束。八月榜单揭晓,没有意外地,他顺利地考上第一志愿,成为他们班唯二考上第一志愿的学生;而另一个考上的人,就是黄耀平。 至于小他一年的蓝彦,当然也随他之后成为一名联考生,虽然他们不再上同一所学校,但他仍照例每天站在早餐店前等她,两人再一起步行到站牌下,然后分乘两辆不同号的公车去上学。 为了考上好学校,蓝彦的阿嬷要她利用时间好好读书,不要再出去打工,于是每个周末,叶国维便会拉着蓝彦到附近的图书馆念书。蓝彦对念书没啥兴趣,但也不排斥,所以就这么顺着叶国维的意思,只是每次到最后,常是演变成她和他为了复习的进度在讨价还价。 “这题的话,妳注意看,直角三角形斜边的平方是另外两股的平方和,所以妳把线段ab设成x,然后……”叶国维拿着笔在参考书上画着,偶然抬起头,却看见蓝彦只手托颚,眼神中充满睡意。 “蓝彦,妳有没有在听啊?” “嗯。”她有气无力的回答着。 “妳振作点,还有几个月就要联考了。”叶国维边说边拔下眼镜,顺道擦了擦镜片。 “我看到数学就想睡。”蓝彦回答着,然后索性趴在桌上。 “要不然我们先复习别科。”叶国维提议道。 “我不想读了,先休息一下。” “蓝彦,”叶国维合上参考书,口气像在说教似的,“联考是很重要的,妳一定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才行,要不然是考不上好学校的。” “考不上就算了,我又不像你,非第一志愿不读,反正考到哪就去读哪。”她把头埋进双臂中,闷着声说道。 “如果考到私立的怎么办?那样妳和妳阿嬷的负担都会变很大的。” “那就干脆不要读,反正我对读书也没兴趣。” 蓝彦的回答让他感到很讶异,不继续读书,那凭她国中毕业的学历将来要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呢?他向来笃信读书是成功的不二法门,如何定义成功呢?很简单,一张漂亮的文凭、一份高薪的工作。 “可是如果不读书,妳将来要做什么?”叶国维问,心里好奇她会给他什么样的答案。 “我没想过,将来的事还太远。”蓝彦说,依旧埋着头没瞧他。 “那妳知不知道,每次我去找妳,妳阿嬷都叫我好好教妳功课,我想她应该很希望妳考上好学校才是。” “拿我阿嬷来压我啊?” “我没这么想,我只是……”叶国维连忙澄清。 “开玩笑的。”蓝彦没等他说完,又接着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考,行了吧?” 她虽如此说,但每回到图书馆读书时,仍总是一副没有元气的样子,得劳烦叶国维时时刻刻盯着她,才不至于让她一直偷时间打盹,三不五时梦周公去。 然而,这样还算平顺的日子,却在蓝彦联考前的一个月起了很大的变化,不但令人意想不到,也教人措手不及。 他还记得那天自习完回家,洗完澡后,他便坐在书桌前温书。往常这个时候,从他的房间望去,尚能看见从蓝彦她们家透出来的灯光,但此刻,那里却是一片阴暗,他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隔天早上,他按照惯例站在早餐店前,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蓝彦却始终没出现,最后他只得放弃等待,带着满月复疑问搭上公车。 当晚,他完全没有留在学校自习的心情,一下课就搭上公车回家。 一回到公寓,他先去按蓝彦家的门铃,过了许久,铁门被打开,蓝彦一身黑衣、黑裤出现在他面前。 “蓝彦妳今天怎么……”叶国维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蓝彦黑色长袖上别了一个东西,他万分震惊,当场说不出话来。 那是带孝时才会别上的麻。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蓝彦,她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屋内,在那张咖啡色绒布的沙发上坐下,他跟在她身后,也坐上沙发,然后卸下书包抱在胸前。 蓝彦没有其他的亲人,唯一一个就是和她同住的阿嬷,那她手上的麻,无疑是为她阿嬷带的了。 叶国维无法相信,明明前几天他还跟蓝彦的阿嬷打过招呼的,怎么才不过几天,事情就变成这样。 “怎么会这样?”他开口问。 蓝彦望着落地窗说:“她心脏病突然发作,他们打电话到学校找我,等我去医院时,阿嬷已经走了。”她略显疲惫地说。 叶国维不知该说什么,隔了一层,他很难去体会那种深刻的丧亲之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她身边,就只是陪着她也好。 夕阳下山,逐渐带走了斜阳的光,屋内终归黑暗,只剩他和蓝彦在这样吓人的寂静中,相互作伴。 棒壁人家的铁门声在此时突然响起,沉重的金属声从回廊那端传来,像极了哀乐初下时,击钹的那一声震天响的前奏。 “叶国维,你回家吧。”蓝彦的声音从阴暗中传来。 叶国维转头看着她的侧脸。 “我想陪妳。”他轻声地说。 蓝彦看了他一眼,接着起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没事,我有点想睡了,你也回去吧,出去时帮我把门关好。”说完,她走回房间,只留下叶国维一个人在黑暗的客厅里。 叶国维看着蓝彦离去的身影,一股复杂的感受从心底缓缓升起,溢出了他的胸口。他头一次感受到人生的无常,心里不禁为蓝彦和她阿嬷感到难过,虽然很想帮蓝彦什么,却沮丧的发觉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最后他只得背上书包,替蓝彦把门关好,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 进了家门,他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连续剧,见到他回来,抬头看了一下时钟,开口问道:“今仔日怎么这么早?” “嗯。”叶国维低着头随便应了一声,接着便要走进房里。 “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讲。”他妈妈拿起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按小。 “什么事?”叶国维抬起头看着她。 “阿维,以前我不管你,不过你以后最好不搁去楼下姓蓝他们的厝,起码最近不要去。” “为什么?” “她们家最近发生代志,你不要去,要不然会把晦气带回来咱厝。” “妈,妳怎么说这种话!”叶国维忽然月兑口而出,好歹都是邻居,他妈妈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近人情的话。 “我本来就不甲意你常和那个姓蓝的作伙,你看,事实就证明她们家的运不好,我是为你好,你要听我的话,有听到??”他妈妈再三强调,目光锐利的盯着他。 “知道了啦。”叶国维敷衍的回答道,口气不是太好。 接下来有两个礼拜的时间,他都一个人独自上学。由于他妈妈盯得紧,这段时间他也没能再到蓝彦家,纵使他满心想安慰她也没办法。 再次和蓝彦一起上学,已经是两个礼拜后的事了,联考倒数计时也即将迈入个位数。 那天叶国维很早就起床了,夏天的太阳暖烘烘的自窗外照进,但他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梳洗过后,他便离家去上学。谁知刚弯过转角,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早餐店前,他轻易地认出那一头招牌的红发,只见她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中,来来去去的客人从她面前经过,她都置若未见,好像他们和她是不同世界的人一样。 “蓝彦。”叶国维唤道,走近她身旁,看着她,总觉得她好像瘦了些,几天不见,他发觉自己很想念她。 “你来了啊,走吧。”蓝彦看了他一眼,提起步伐往前走去。 看她衣袖上别的麻已经取下,他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也有很多话想对她讲,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们就这样一路沉默着,直到定到了站牌等车时,他终于开口说:“蓝彦,妳还好吧?”除了这句话,他实在想不出该拿什么话当开头。“妳阿嬷的事情都……”他一时想不出适当的措词。 “都弄好了。”蓝彦帮他把话接完。 “妳一个人?” 蓝彦摇摇头,“阿嬷在渔港的同事有过来帮忙。”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蓝彦说话的口气很平淡,没有那种失去唯一亲人的哀恸。 “那妳以后的生活呢?” “我会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可是还有两个礼拜就要联考了。” “我知道。”说完这句话,蓝彦便没再开口。 叶国维站在她身旁,两个人不再交谈,站牌下等车的学生愈聚愈多,笑闹声与风和日丽的朗朗晴天相互辉映着。转眼间,公车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逐渐驶进站牌。蓝彦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在她要上车时,叶国维突然伸手拉住她,“蓝彦,有事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放在心里,我们是朋友。” “嗯。”她朝他挥挥手,他目送她的班车离去。 两个礼拜很快就过去了。终于到了联考那天,叶国维瞒着他妈妈陪蓝彦去赴考。成绩公布后,蓝彦的分数落在中间,本来有机会可以上一所公立高中,但她决定用白天来工作,所以便选择去读夜校。而叶国维自己则升上了高二,选填分组后,他被分到新的班级,好巧不巧,又再度和黄耀平同班。 随着新学期的开始,蓝彦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则去夜校读书,在这种情况下,他和蓝彦见面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她不再陪他上学,平常也总是回来得很晚,就连周末也常常不在家,偶尔见了面,也是随便说个两三句她就匆匆离开了,他们的关系好像突然变得很疏离。她开始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了,渐渐走上与他完全不同的生命轨道。 而叶国维在高二的第一次段考中,物理竟然意外地拿了个不及格的成绩,这在他们家掀起了一场不算小的风暴,他妈妈无法接受向来考第一的儿子竟也有考不及格的一天,于是在她的坚持下,叶国维终于被迫报名了补习班,每到星期二和星期五下课,他便要按时到火车站前的补习班报到。 那天下课,叶国维趴在桌上休息,黄耀平一声不响地凑到他的座位旁,大力地往他背后捶下去。 “你干嘛?”叶国维吓了一跳,转头瞪着他。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们家被倒会啊?不然干嘛整天绷着一张脸?”黄耀平说着,还一坐上隔壁同学的桌子。 “黄耀平,我在写东西!”罗志刚叫道,双手一扬,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吵什么,没看到我们在谈正事啊,去去去,闪一边。”黄耀平还嫌别人吵,压根没打算把霸占来的桌子还给它的主人。“喂,叶国维,你还没回答我,你家被倒会喔?还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叶国维说完后,还举手跟罗志刚示意一下,接着又把头埋进手臂里,上一堂刚考完试,他想好好休息一下。 “没事才怪!”黄耀平推了他一把,“该不会又是小红头吧?我就说吧,你实在很没骨气耶!” “我有说什么吗?你少在那自言自语。” “难道不对吗?你从以前就爱跟在她后面跑,这次又怎么了?吵架啦?” “你说那么多不烦吗?”受不了黄耀平像只蚊子似地在他耳边嗡嗡叫,叶国维只好抬起头,没好气的说道。 “好好好,当我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个星期六杨启妮要和我们联谊,钟伟诚也要去,你要不要去?” “我没兴趣。”叶国维一口回绝。 “杨启妮耶!a女中的校花,不知有多少人想把她,说出来我们会被人嫉妒死,你竟然说你没兴趣?!”黄耀平的语气很夸张,“你到底知不知道谁是杨启妮啊?” “不知道。” “就是补习的时候坐在我们前面的那三个女生里,其中头发长长的那个啊。” “没印象,我也不想去插花,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你好了。” “喂,你这样很不够意思耶,当你是朋友,才把这么好的福利留给你。” “不用了,我心领了。” “喂,叶国维,一起去啦!反正你最近心情也不好,掉脆去蓝桥街逛逛也不错啊。” 听他这么一说,叶国维有些动摇,倒不是对联谊有兴趣,而是近来和蓝彦愈来愈疏离的关系,让他难免有点沮丧,想说出去疯一下也好,他不想再让这些负面情绪再继续影响他,他得设法找到一个新的出口。 “好啦,去啦!”看叶国维不语,黄耀平巴着他,不断怂恿着,“你就当去认识新朋友,不会怎样啦。” 叶国维想了想,开口问道:“什么时候?” “你答应了?”黄耀平一脸兴奋。 “嗯,几点快说。” “这个礼拜六下午一点,在吕山咖啡馆。” 想来就觉得好笑,那次的联谊,就像一出青少年时期的闹剧,在他生命中看似那么的不经意,却首度开启了他与异性之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联谊那天,叶国维难得睡到中午才起床,稍微整理一下便准备要出门,出门前他妈妈以为他是要去读书,还叮咛他别念得太晚,记得回来吃晚饭,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点头说了声好,就快速的离开家。下了楼梯,在经过四楼楼梯口时,他的目光还是不自主的往蓝彦家看去,那里铁门深锁,他不确定蓝彦是不是在里头,昨天整晚,那里的灯都没亮过。他不愿多想,赶紧拉回视线,快步地走下楼梯,但盘旋在心底的落寞却是怎样也挥不去。 时间一到,他们一行六个人,全都准时在吕山展开第一次的碰面。 “这是我的死党,我们从国小就同班,快自我介绍一下啊!”黄耀平一边像主持人般主导发言,一边用手肘顶了顶叶国维。 “我叫叶国维。”他边说边用手把玩着口袋里的钥匙。 “慢点慢点!”黄耀平嚷着。 “干嘛?”叶国维有些尴尬。 “哪个叶、哪个国、哪个维?你不说清楚,人家怎么会知道。” 多事的家伙!叶国维在心里犯滴咕。他推了推镜框,掩饰自己的困窘,然后才接着说:“叶是叶子的叶,国是国家的国,维是王维的维。” “喂,妳们知不知道岳飞他妈在他背上刺了哪四个字?”黄耀平不知哪根筋不对,在叶国维说完后,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精忠报国啊。”对面一个女生说。 “那妳们知不知道叶国维他妈在他背上刺了什么?” 对面三个女生面面相觑,搞不懂黄耀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叶国维则瞪着黄耀平,不明白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是礼义廉耻。”黄耀平笑得无法自制。 “什么啊?黄耀平,我们听不懂。”受到黄耀平的感染,女生们也忍不住苞着笑了。 “妳们没听过吗?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彰,国乃灭亡。” 瞧黄耀平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叶国维恨不得一拳给他捶下去。 “很难笑,黄耀平。”叶国维不悦的说。他怎么会有这种朋友!不过也是他自己活该,谁叫他经不起黄耀平的怂恿,今天才会误上贼船。只是,他有点闷的发觉,现场除了他,其他人对这个笑话倒是挺捧场的,不断有窃笑声传来。 “还有呢,平常都喜欢干什么呀?”黄耀平不怕死的继续问道,存心让他下不了台似的,口气活像是婚姻介绍所里的媒婆。 叶国维瞄了黄耀平一眼,最终还是乖乖的回答,“我没什么兴趣,平常除了看书外,就是打篮球和看球赛。” “对呀!妳们不要看他一副书呆子的模样,他三对三时还满强的,不过如果单挑,他就被我巴假的了啦。”黄耀平接着评论道,“不过这个人有时候很别扭,对交朋友这种事也比较兴趣缺缺,所以我的朋友中他算是最纯情的一个了。” 这家伙,回去的帐可有得算了! “还有这是钟伟诚,你们之前已经说过话了,应该比较熟吧。好了,介绍完了,杨启妮,现在换妳们自我介绍了,我们叶国维对妳们还很陌生,对不对啊?”黄耀平边笑边说。 “我叫杨启妮,”对面一个女孩接下去说,“这是我的同学林湘婷和沈翊欣……”说话的女孩子声音很甜,脸上总是挂着微笑,那也是他对她仅有的印象了,毕竟时间太久远,很多事早已不复记忆。 那次联谊过后不久,他就和杨启妮走在一起了,至于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反正大概跟黄耀平时常在一旁推波助澜月兑不了关系吧。那阵子,每到周末,他就会和杨启妮相约到图书馆看书,偶尔黄耀平也会跑来插花。杨启妮的功课很好,而且又多才多艺,加上人也长得漂亮,所以在校际间是很出名的人物,当她死会的消息一传出,着实让 叶国维受到不少侧目。而杨启妮也的确对他很好,他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年他生日,她亲手做了一个蛋糕说要帮他庆生,他为此感到既惊讶又感动,因为他们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长这么大,那还是他头一次吃到自己的生日蛋糕。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叶国维不否认自己还满喜欢杨启妮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但某种程度上,他是以这段关系来转移心中因蓝彦而起的一些落寞。如果不是那个下午,也许久了,他真的会跟杨启妮认真地发展下去,然后蓝彦就永远只会是他的朋友而已。 有天下课,他在篮球场上和同学打球,黄耀平从球场的另一端跑来。 “罗志刚,换我打,你下场休息。”说完,也不管别人同不同意,硬是插了进来。 “你怎么这样啊!人家正玩到一半……”叶国维一手运球,一手格开黄耀平的防守。 “他又没说不好。”黄耀平说。 “他是懒得跟你计较。”叶国维边说,边运球到篮下,后仰跳投,球应声入网。 黄耀平拿着球到中线,双方开始轮球。 “喂,叶国维,我问你,你和杨启妮进展得如何,亲嘴了没?”黄耀平在轮球的同时,突然开启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叶国维一阵尴尬,跟着闪烁其词,“你管那么多干嘛!” “这样说就是有,对不对?”黄耀平边说边趁着他分心的同时,传球给篮下的杨明耀,擦板得分。 “我不玩了,罗志刚换你。”叶国维拔下眼镜,用袖子拭了汗,走出球场,他一点都不想待在场上听黄耀平拷问他这种无聊的话题。 黄耀平哪里肯放过他,连忙凑上来勒住他的脖子,“你害羞什么?到底亲了没?初吻对吧,感觉怎么样?” “无聊。我要去吃饭了,你最好不要跟着我。”叶国维挥开黄耀平的手,不悦的警告他。 “大家都是朋友,透露一点嘛,有没有?” “关你什么事,你怎么不说你自己的?”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国中就失去初吻了,哪像你那么纯情呀……” 言谈问,他们已经走出校门,不远处就是火车站前的小吃街,叶国维不理黄耀平,由着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去。 “我猜一定有,你真走运,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到她,更不用说是和她接吻了。啧啧啧,你还真行耶,叶国维,你这就是俗话说的,惦惦吃三碗公……” “他妈的,黄耀平,你现在马上离我三尺远!”叶国维的耐性终于被磨光,作势要出拳揍人。 “我是为你感到高兴耶,恭喜你终于正式月兑离红头魔咒。啊!”黄耀平突然惊呼一声,“见鬼了,说人人到。” 叶国维顺着他的目光往对街望去,只见一辆白色汽车旁边站着一个红头身影,那不是蓝彦吗? 许久不见,她的红发似乎削得更短了,此刻,她靠在车门上,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衬衫、外加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消瘦而修长。但最教他吃惊的是她接下去的动作,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由于他站得太远,一时间看不清那是什么,直到她抽出一根细白的东西,将它点燃,然后徐徐地吐出一口长烟,他才终于知道,她抽的是烟。看她点烟的样子如此老练的,叶国维心里顿时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万万没想到,在这段时间内她竟学会了抽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对他而言,怎么变得如此陌生。 他就这样呆呆的站在对街望着蓝彦,忽然,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子走到驾驶座旁,对蓝彦比了一个手势,她深吸一口烟后,瘦着把烟头一丢,用脚踩熄,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旁的位子,车子跟着启动,然后伴随着改装车隆隆的引擎声,扬长而去。 叶国维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呆立了几秒,这才迈开步伐往小吃街走去,黄耀平像了解他的心事一样,收起戏谑的态度,静静跟在他身边。 当天晚上自习完回到家,叶国维洗完澡后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傍晚的那幅景象,蓝彦冷冷的脸抽着烟的模样,太让他震惊了;还有那个戴着棒球帽的陌生男子,他和蓝彦又是什么关系?他们开着车要去哪里?他一颗心实在静不下来,只好从床上坐起,捞了床头的闹钟一看,十一点多了,蓝彦却还没回来,他走出房门,确定他爸妈都睡了,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铁门,走到四楼的楼梯口。他想,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等到她,然后向她问个清楚。 意外地,蓝彦今天回来得很早,他坐在阶梯上才等没多久,就听到楼梯间一阵脚步声传来,几秒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现身,在楼梯口朦胧的壁灯下,他和她四目相望。 “你在这里干嘛?”蓝彦的声音充满倦意。 叶国维看着她,她的红发散乱,额头上还贴了一块ok绷。 “妳的额头怎么了?”他问。 “没事。”蓝彦说着,闪过他身边就要回她家去。 叶国维伸手拉住她,蓝彦被他一扯,回过头看他。 “我有话要问妳。” “我现在很累,明天我休假,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蓝彦说完,挣开叶国维的手,转进右侧回廊;叶国维也没有坚持,转身上楼回到他家,但迎接他的却是一个不成眠的夜。 棒天他趁他妈妈去买菜的空档,到楼下按了蓝彦家的门铃,蓝彦睡眼惺忪的来开门,他跟在她身后,一眼看尽她单薄的肩膀。 “妳现在多高?”叶国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不知道,很久没量了,干嘛?”蓝彦说着,将身体钻进沙发的一角,靠着扶手继续打盹。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坐上沙发,忆起从前他比她矮,现在却高她快一个头了,他们之间类似的变化何其之多,教人不免感慨。 人才刚坐定,叶国维便瞥见桌上摆着一个塑胶打火机和一包烟--黑底金宇包装,上面写着davidoff。 “妳怎么学会抽烟了?”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蓝彦撑着睡意,勉强答道。 “不止。我昨天在火车站前看到妳了,载妳的那个男孩子是谁?”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妳是怎么认识的?” “工作认识的。”蓝彦索性蜷起身子抱着,“你今天怎么了,这么好奇?” “我怕妳交到坏朋友。” “你想太多了。” “要不然妳怎么学会抽烟的?” “这没什么,很自然就会了。』 听到蓝彦的回答,叶国维看着她,很多话他不知从何问起。他想起从前她的生活总在他的视线范围里,连她会在礼拜一习惯性晚起床的陋习,他都知道,然后他会跑去按她家的门铃,提醒她上学的时间到了;不像现在,她的一切,他根本毫无所知。 “蓝彦,妳能不能告诉我,妳究竟在忙什么?我怎么觉得妳总是出没不定,平常几乎很难碰上妳。” “没什么啊,除了上班就是上学,不然呢?”她整个人靠在沙发的扶手上,眼皮几乎要合上了。 “妳的黑眼圈很重,是不是每天都没睡好?”叶国维又问。 “我本来要继续睡的,谁叫你七早八早来按我的门铃。”蓝彦有气无力的说。 “妳不会早点回家吗?” “我知道了。叶国维,你怎么一早跑来训人?” “我是为妳着想。” “嗯。”蓝彦迷迷糊糊的回答。 叶国维也不再说话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蓝彦看,看着她的同时,很多情绪全涌上了心头。 这个人,他究竟还能把她当多久的邻居?多久的朋友? 思绪翻腾间,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紧缩,好像非得找些什么话来说才行。 “蓝彦,妳知道吗?上个礼拜我去转角那家早餐店买早餐,就是我以前等妳的地方,结果老板竟然跟我问起妳,她说为什么最近都没看到妳。”叶国维闲扯一通。 胸口似乎没那么紧了。 “还有,我应该还没跟妳说吧?我选填自然组,重新分班后,竟然又和黄耀平在同一班!还有,我第一次月考,物理考不及格,被我妈逼去补习,她希望我明年考第三类组,最好将来能当医生,当医生好像也不错就是了。妳呢?妳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赛车手。”蓝彦的声音传来。 叶国维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她睡着了。 “赛车手?这是妳一直以来的梦想?”他问,心里感到好奇,以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个“非常独特”的志向。 蓝彦没有睁开眼,但声音却透露出她的坚定,“我小时候没有梦想,但现在有了。” 然而,叶国维怎么也想不到,当时无心拿来问蓝彦的一个问题,会在日后得到实践,并让他们走上了一条完全无法预测的道路。 几天之后,暑假开始。这个假期里,叶国维跟其他学生一样,开始忙着准备一年后的大学联考。开学后的第一次模拟考,他拿到了不错的成绩,他妈妈很高兴,好像笃定自己的儿子一定能考上医学院;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内心里,除了联考,还有其它的事在困扰着他。 一个周末,他照例去学校读书自习,中午一到,教室里其他几个同学全都出去吃午餐,只剩他和黄耀平还在和书本奋战。 突然,黄耀平合上课本,走到他的座位旁。“喂,我听沈翊欣说你和杨启妮分手了,是不是真的?” 叶国维没回话,继续看他的化学参考书。 “到底为什么?人家条件那么好,对你又不错。” “联考到了,我和她都想专心读书,所以觉得分开比较好。”叶国维头也不抬的说。 “是这样吗?跟蓝彦没关系?” 毫无意外的,叶国维停下了手边的复习,走到讲台坐下。 “跟她无关。”回答的声音低且重。 “你想骗谁啊!我从以前就看出来了,是你自己嘴硬不承认,但我这次跟你说真的,叶国维,她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我觉得你还是放弃比较好。”黄耀平收起平常的嘻皮笑脸,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和他说话。 “哪里不一样?”叶国维神情复杂,伸长双腿,手插入制裤的口袋中。 “这还用我讲吗?如果一样,那次在火车站前看到她,你就不会这么惊讶了。我们的生活从小到大都在这个框框里,你要如果硬和框框外的人在一起,难免辛苦,你干嘛自找苦吃,那种人你抓不住的。” 叶国维的脸色微微改变,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黄耀平的话,于是他起身,拍了拍裤子,“我们出去吃饭吧。”他想结束这个话题。 黄耀平离开座位时,又补了一句,“还有,目前联考考好才是最重要的,你最好不要想那么多,要想也等到考完后再说。” 叶国维听了没说话,黄耀平跟在他身边,和他并肩走出教室。 那次在火车站前看见蓝彦,他终于走出长久以来的迷雾,开始正视自己的心意。毫无疑问的,他是喜欢蓝彦的,也想和她在一起,而他迟迟不敢跨出那条线,不过是害怕贸然改变他们的关系,只会将她推离他更远,毕竟,他怀疑像蓝彦这样的人,会去期待爱情这种东西,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又能开口向她要什么? 但,倘若潘朵拉不去打开那个盒子,又如何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五月中旬,结束在学校上课的最后一天,叶国维的高中生涯便正式画上句点,迎接他们的是大学联考的战场。叶国维每天喝着他妈妈帮他准备的鸡汤,床头和书桌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他妈妈从庙里帮他求来的符。随着联考的日子一天天的逼近,他的压力也跟着愈来愈大。联考前一个礼拜,他在众多烦杂的书堆中,突然兴起一个念头,于是想也不想便冲到楼下,按了蓝彦家的门铃,然后一切就像安排好似的,蓝彦刚好在家,他便鼓起勇气,向蓝彦提出一个要求。 “蓝彦,如果我考上大学,”叶国维深吸一口气,然后接着说:“妳能不能……和我交往?”他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 天知道他花了不到十秒就从他家来到蓝彦这,然而实际上,他却是花了比这足足多上好几倍的时间,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意,现在他是本着一股冲动,冒险敲了命运的大门。 蓝彦停下手边正在玩的积木,抬起头看着他,他被她瞧得有些尴尬,用手推了推镜框,又赶紧低下头,藉以回避她注视的目光。 等待的时间彷佛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背都开始发汗了。 “叶国维,”蓝彦的声音终于响起。 叶国维心跳彷佛漏了一拍,他抬起头,一颗心几乎梗在喉咙里。 “你抽一根积木,如果没倒,我就答应你,我们交往。” 叶国维看着她,语气疑惑的说:“妳是说真的?”他想也没想过,最后会是用这种方式来决定他们之间要不要交往。 “嗯。”蓝彦的态度不像在开玩笑。 叶国维只得迈开脚步,走到桌子前蹲下,桌上的积木已经被她堆得很高,彷佛只要一个轻轻地吐气都能教它登时散倒。他看看蓝彦,她盘着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看不出她眼里真正的意思。他心跳愈来愈快,仔细的看了看后,终于作出决定,小心翼翼地伸手取出最左侧的积木,积木体跟着摇得有些厉害,他一手随侍在旁,就怕它随时倒下,紧张地憋着一口气,连喘都不敢喘。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积木的晃动慢慢减小,他轻轻把抽出的积木放到最上面,两眼直直盯着,心脏怦怦地跳着。 四秒,五秒,六秒又过去了--积、木、没、倒!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蓝彦,历经刚刚那场战役,最后得到的奖品就是她深深的一个笑。他永远不会忘记她那天的笑容,他将它留在那个永恒的乍后时光,成为他心灵深处最美好的记忆。 第五章 大考成绩揭晓,叶国维如愿地以高分考取医学系,但他不愿北上就学,因为那意味着要和蓝彦分离,于是在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家庭革命后,他最终选填了南部的医学院,虽然离家一段距离,但相较之下,和蓝彦见面仍是方便了许多。至于说他和蓝彦,他们当然在一起了,尽避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医学院的课业繁重,而蓝彦也要上班、上学,但每到周末,他们照例会小聚一下。说来真叫人不敢相信,他那时甚至连蓝彦的手也没牵过,虽然名义上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转变了,但实质上,他选择让时机去决定何时该真正跨过那条界线。 一个周末的晚上,趁着蓝彦没上班,他刚好也领了家教的钱,于是两人便到海边去吃海鲜,他们叫了满满的一桌菜,边吃边聊着。 “今天我领到家教的钱了。”叶国维说着,一边拨开一只螃蟹,里面有满满的蟹黄。 “有蟹黄的,给妳。”他递给蓝彦,又继续说道:“我是想说妳干脆不要做那份工作了,反正现在我有工作了,妳就专心把最后一年的学业弄好,顺便也好好想想将来的计画。” 其实这个话题他之前就跟蓝彦讨论过了,只是蓝彦当时一口回绝了这项提议。 “不用了,叶国维,我要花的钱我自己赚,你赚的你自己留着。” “蓝彦,妳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这是我的习惯。” “妳从没想过要改变这个想法吗?我们现在在谈恋爱,妳不觉得应该稍作调整,否则那和一个人时有何不同?” “我本来就觉得没什么不同,我们还是两个人。” 当时他全然无法反驳蓝彦的话,因为她说的没错,他们的确是两个人。现下他旧事重提,是希望她能重新考虑。 但这次蓝彦依旧回绝得很快,“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了。” “我知道,但妳真的不重新考虑吗?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妳不计画一下毕业后要做的事或什么的?”叶国维看着蓝彦说。 “我没想那么远,反正毕业后就去工作。”她回答得很随意,跟着用一枝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叶国维,开瓶酒好不好?” “不行,喝酒伤身,喝汤不是比较好吗?蓝彦,妳怎么老学一些伤害自己身体的东西。”叶国维皱着眉头说。 蓝彦听了笑了出来,“喝一点有什么关系?当庆祝你领第一份薪水。” “我说不行就不行,等一下还要骑车回去。”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 “坐车回去就好了,不要这么扫兴嘛!”蓝彦又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叶国维用他的筷子格开蓝彦的,对她说道:“不是有叫汤吗?妳喝汤就好了。” “吃这种东西就是要配酒。”蓝彦伸出食指抵在她的下巴,语气很轻,“一瓶就好,不会醉的。” 叶国维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好吧,妳说的,就一瓶,但下不为例。”他下情愿的说,瞧他的立场多不坚定,通常只要是蓝彦坚持的,最后让步的永远是他。 蓝彦拿了一瓶酒过来,在叶国维和自己的面前各放了一个玻璃杯,然后只见她熟练的拿酒瓶在桌缘敲了一下,酒盖应声而开,她替他们两个各添了满满的一杯。 叶国维举起酒杯,浅尝了一口,杯中溢出的泡沫弄湿了他的手。 “哈,好辣!”他眉头纠结成一团,入口的酒滑落喉咙,像火在烧一般,他赶紧夹了一口凉拌鱼肚咽下,好压住辛辣的酒味。 蓝彦坐在对面看了不禁笑出声来,她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他却觉得那个举动彷佛是在示威,然后她一饮而尽,顷刻间,杯里便滴酒不剩,他看呆了,彷佛她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妳平常就是这么喝啊?”叶国维吃惊的问,这么喝不醉才怪! “不一定,也不常。”蓝彦回答得很简单。那还好,喝酒伤肝,他担心在他管不到的时间里,她会用这种方式残害自己身体的。 “是谁教妳喝酒的啊?”叶国维再问。 “这需要人教吗?”蓝彦反问他,彷佛他问了一个很不上道的问题。 “可妳喝得这么猛。” “我小时候就知道酒是什么了,就像我小时后就知道自己的头发是红的一样。”她的口吻像在自嘲。 “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叶国维不解地问着,酒跟她的红发又有什么关系? “听不懂就算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蓝彦避而不谈,手跟着又添了一杯酒。 叶国维也配合着转移话题,把学校里发生的一些事说给蓝彦听。 “……教授突然心血来潮要点名,同学赶紧打电话call我,我当时想,完了,这个教授可是龟毛出了名的,开学第一天就撂下狠话,说只要抓到一次缺席,这学期的普化就别想过了;但我桌上正在写的那份作业,中午就是deadline,我当时简直想死。”说完,他喝了一大口酒,像要压惊似的。 “那后来呢?”蓝彦笑笑地问。 “我当然是冲去上课,再冲回来赶作业,在截止前最后一秒才交出报告,可是热腾腾的咧!当然后来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赶来赶去,害我的胃那天痛了一整个下午,下次再也不敢这样临时抱佛脚了。”叶国维一回想起那天的情形,简直是恶梦一场。 他们一边吃着满桌子的菜,一边天南地北的聊着,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他在说,而蓝彦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他几个问题,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转眼已近午夜时分。 “干杯!”叶国维的杯子擦过蓝彦的,铿地一声,清脆悦耳,杯里的酒被他豪迈的举动溢洒出一些。“蓝彦,妳知不知道那天黄耀平打电话来,我跟他说我跟妳在一起了,他竟不相信!真奇怪,以前他明明就爱在旁边说东说西的,现在竟然不相信?!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还以为我们会永远只当朋友……”叶国维喃喃的说着,他觉得整个人都在烧,脑袋也开始昏胀起来,喝醉就是这种感觉吗?今晚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竟也跟着蓝彦一块疯,把酒当水卯起来喝,但她明明和他喝得一样多,为什么她看起来还那么清醒? 只见她坐在对面,用手撑着筷子,下巴顶在上面,两眼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走吧,叶国维,我送你回家。” 他记得那个晚上,迷迷糊糊中,是蓝彦搀他坐上计程车,然后再搀他蹒跚的爬上楼梯,最后来到一问黑漆漆的屋子,下一秒,他便倒在一张大床上,朦胧中望见蓝彦弯身替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镜,分不清是酒意还是突然而生的一股勇气,他忽然伸手一揽,把蓝彦搂进他平坦的胸膛中。 “我爱你,蓝彦。”他看着她,轻声地说。 他终于跨过那条界线了,从此确定蓝彦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她是他不能失去的人。 棒天早上醒来,叶国维看见自己睡在蓝彦的床上,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的酒气,而且他觉得整颗头像要裂了一样。他用手敲着自己的头,一下床,便看见房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简短的写着一句话--桌上有一杯东西,记得喝。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蓝彦的字迹,龙飞凤舞的,跟她的人一样,不受拘束。他小心翼翼地撕下那张纸,细心地把它折好,放进皮夹中,然后才走到客厅。他看到桌上放着一杯东西,于是坐进沙发,端起来喝下,微微的辛辣中,带点苦涩,他突然想起昨晚的事,彷佛还能感受到蓝彦在他胸怀中的余温。 一年过去了,蓝彦从高职毕业,进入社会工作;叶国维也升上大二,面对的是更为繁重的课业。此外,这学期他搬离了宿舍,搬进一间分租的公寓,公寓里有三间房,除了他,另外两间各住着一位经济系的学生和一位同系的学长。也因为有了自己的空间,周末时他总会留蓝彦在这。 他想起蓝彦第一次留在他那的情形。那个周末他和蓝彦像往常一样见面,吃过饭后,他们回到他的宿舍,一起观看球赛转播。 “蓝彦,妳的新工作是什么性质?妳都还没有告诉我。”叶国维在广告时间转头问蓝彦。 “没什么,就是在小型赛车练习场帮忙做事。” “赛车练习场?在哪?” “雾理那边。” “那不是很远?”雾理离蓝彦住的地方至少要一个多钟头的车程,那她上下班岂不是很麻烦。 “还好,习惯就好了。” “妳怎么都不先跟我商量一下,那份工作很累吗?” “不会。”蓝彦说,并把脚伸到沙发上屈起抱着。“球赛开始了,叶国维。”她叮咛他。 “妳先跟我说情楚,妳在赛车场的工作是怎么一回事?妳也下去玩吗?”叶国维追问道,完全不管什么球赛转播。 “我只是员工,何况就算下去玩也没什么,现在一大堆人在玩go_kar。”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知道go-kar是什么,我只是想了解妳的工作状况。”虽然身为蓝彦的男朋友,但他却总觉得对她的事知悉得很少。 “既然这样,那就专心看球赛,不要再问了。”蓝彦嘴巴说着,眼睛却没看他。 叶国维知道今晚是决计不可能从蓝彦那知道更多了,遂住口不再继续问下去。 回想当初,他早该知道的,蓝彦是如此有计画地朝着她的目标迈进,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但就算他真的察觉到了,也没有能力去阻拦蓝彦的坚决,以及命运对他无情的摆弄。 看完球赛转播后,叶国维央求蓝彦留下,蓝彦没有拒绝。忽然,他房里的电话乍响,他回房接,只留蓝彦一个人待在客厅里。听完电话后,他走出房门,不巧遇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学长,他有点不好意思,先向学长打声招呼,然后才嗫嚅地说道:“学长,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今天要睡在这。” “喔,没关系呀,外面那位女生吗?我刚才有看到她,原来她是你的女朋友啊。” 叶国维的眼睛快速地梭巡了一遍客厅,却不见蓝彦的踪影。 “她在外面吗?”他问。 “喔,不是,她在阳台……”学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我先进去了。对了,这个月的水费我明天拿给你,你再交给房东。” “好。”叶国维说完便走向阳台,一推开纱门,顿时知道学长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只见蓝彦双手搭在栏杆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一身黑色的衬衫、深色的牛仔裤,彷佛整个人都融入夜色里,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显得格外迷离,只有顺着风飘着的红发,证明了她的存在。他走近她,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并取走她夹在指间的烟。 “怎么又抽烟了?”叶国维用下巴轻抚着蓝彦的红发,质问的语气听来很宠溺。 “没什么,无聊所以出来透透气。” “妳知不知道一根香烟里面就有四百种以上的有害物质,里面所含的尼古丁、焦油、燃烧时的一氧化碳和其它肺部刺激物等,全都是会伤害妳身体的东西。”叶国维说得很认真,原本环在蓝彦腰上的手,往上圈住她的肩膀,“戒掉好不好?”他埋在她的耳边说,手跟着缩了一下,圈得更紧。 “再说吧。”蓝彦语带保留。 叶国维叹了一口气,扳过她的身子,盯着她看,“我是为妳好。” “我知道。”蓝彦说。 “要不然我明天就去买包口香糖放在妳包包里,妳想抽烟时,就拿一片来嚼。”他看过报导,知道很多瘾君子都是用这种方法戒掉烟瘾的。 “你觉得那有用吗?”蓝彦笑着问他。 “那不然呢?抽烟真的很不健康,我不想妳动不动就抽,那等于是在慢性自杀。” “好吧,随你,你要买就买吧。”如同往常,她依旧没跟他多作争辩。 “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小老头,老爱管东管西?”叶国维看着蓝彦问,镜片后的双眼漾着温柔。 “有一点。”她回答得很老实,一点掩饰也没有。 听到蓝彦的回答,叶国维笑了,一把将蓝彦搂入他怀里。“刚才看到学长,我跟他说妳今天要留在这里。” “嗯。”蓝彦在他怀中随意应了一声。 “我在想,不知道元旦假期妳有没有空,我们出去走走。”叶国维提议道。 “去哪?” “宜兰好不好?反正我没去过宜兰,妳也很久没回去了,干脆趁元旦去那里玩一玩、看一看。” “随便,我没意见,但练习场假日人会比较多,我不确定能不能有假。” “没关系,看妳,如果妳有空,我们就去。”他心里其实非常期盼这次的旅游能成行。和蓝彦交往了两年,每次见面都只是在附近晃,这次终于有机会能结伴旅游,他心里很是高兴。 最后蓝彦顺利拿到假期,于是趁着元旦,他们一起坐火车到宜兰去,那是他第一次造访蓝彦的故乡。 “excuseme,wouldyoudomeafavor?”一句轻声的询问,打断了叶国维的沉沉回忆,他抬起头看见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他面前,其中金发男孩手里拿着相机,他顿时明了,起身接过相机,男孩指了指快门的按钮,他点点头,接着男孩跑向女孩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小小的镜头里,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后方衬着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叶国维轻轻按下快门,为他们留住美好的永恒。 “thanksalot.”年轻男女带着满脸的笑容向他道谢。 叶国维等他们走远,才重新坐下,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davidoff,抽出一根放在嘴里,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打火机放在桌上,他靠回椅背,闭上双眼,吐出烟圈,烟雾中,记忆再度清晰了起来。 那天,他们在傍晚时到达宜兰,并找了一间民宿休息。隔天他和蓝彦一同走访了她家乡的小镇,那其实算不上是个小镇,充其量不过是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海、比邻而居。叶国维牵着蓝彦的手走在蜿蜒的小巷里,街弄上留着前一晚的雨迹,尚且湿漉漉的,天气也仍旧阴阴的,像随时都会下雨似。 “我知道妳为什么喜欢南部的天气了,这里一整天都湿答答、阴暗暗的,住久了真会让人受不了,小心积水!”叶国维一边叮咛着身旁的蓝彦,一边跨过一个积水的小水洼。“妳以前的家在哪里?” “走到底转弯就到了。” “蓝彦?”突然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闻声,叶国维和蓝彦一起回头,蓝彦迟疑了一会,才开口叫道:“李妈妈。” 叶国维侧过头看着蓝彦,明明是碰到久未见到的故人,可他在她的眼里跟语气里却找不到一丝重遇故人的激动和情感,这让他有点不明白。 “真的是妳!很久没看见妳了,李妈妈还以为妳不认得我了。”妇人走近他们身边,“妳怎么都不回来看看?” 蓝彦没回答,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尴尬。 “这是妳的朋友吗?”妇人看看叶国维,换了一个话题。 “对。”蓝彦的回答很简短。 “妳好,我叫叶国维,”他朝妇人点点头。“李妈妈是蓝彦以前的邻居吗?”他的语气礼貌中带点热切,试图缓和这比天气还阴冷的气氛。 “对呀,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不过她们后来搬走了,叶--”妇人看着他。 “叶国维。”他笑着提醒。 “对啦对啦,老了记性都变差了!”妇人笑了笑,“你跟蓝彦站在一起还真速配。” 叶国维听了露出笑容,牵着蓝彦的那只手,大力地握了她一下。 “对了,蓝彦,妳女乃女乃好吗?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看看?”妇人转向蓝彦问。 “她过世了。”蓝彦回答道。 “啊,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蓝彦的阿嬷突然心脏病发作。”见蓝彦没有回话的意图,叶国维便代她回答。 “唉!实在让人料想不到,以前看妳女乃女乃身体那么健朗,什么补网啦、处理渔获啊,她都自己一个人来,怎么会说走就走呢?”妇人感叹道。“那妳现在的生活呢?妳们家只剩妳一个人,没问题吗?”妇人语气里满是善意的关心。 蓝彦低头不语,叶国维握着她的手晃了晃,示意她回话,但她只是自顾自的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见状,他只得开口说:“蓝彦很努力,她已经有一份工作了,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 “那就好,你们现在要去哪?”妇人询问着,对蓝彦的冷漠似乎不以为意。 “我们要回蓝彦她家去看看。”叶国维回答道。 “这样啊,现在那里住的是游先生他们一家,你们去看看也好。” 他们跟妇人道别后,继续往前走去。 “蓝彦,妳怎么了?为什么对人家这么冷漠,妳不高兴吗?”叶国维转头问蓝彦。 “没有,我只是没感觉。”她回答得很直接。 叶国维有些惊讶,他看着她说:“没感觉?她不是妳以前的邻居吗?回到妳小时候住的地方,妳难道没有特别的感受?这里有妳的童年啦、小时候的回忆啦……”他实在不了解,蓝彦对自己从前生长过的地方、相处过的人怎么能如此冷淡?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不会去想,也没什么好想的。” “为什么?”他还是不懂,回忆难道不是人类最可贵的东西吗? “就这样,没为什么。” 没为什么?后来他终于明白,蓝彦不是在敷衍,她和他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以至于对待生命、以及生命中所衍生的种种关系,她可以看得很浅,既不曾费心经营,也从不去留恋。 在和蓝彦谈话之际,他们已拐过了弯,蓝彦的旧家霎时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栋很老旧的平房,外墙斑驳得很严重,墙边停放着一台生锈的脚踏车,脚踏车上倒扣着两三个像冰桶的箱子,他依稀能闻到从箱子中飘散出来的鱼腥味。他感到很亲切,这是蓝彦生长过的地方,是她家乡的味道,他觉得自己靠近了蓝彦的根,也彷佛更靠近了她一些。 突然,昏暗的屋里传出了一阵小孩的笑声,跟着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 “你们要找谁?”小男孩黝黑的小脸望向他和蓝彦,显得纯朴而童稚。 “我们没有要找谁,这个姐姐以前住在这,我们只是回来看看。”叶国维蹲子,轻声的对小男孩说。 “喔。”小男孩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模样煞是可爱。 “你在玩吗?爸爸跟妈妈呢?”叶国维伸手模了模小男孩的头。 “我和弟弟在玩泼水,爸爸跟妈妈去渔港那边,他们说等一不会下雨,叫我和弟弟留在家。”小男孩的眼睛转向蓝彦,盯得出神。 叶国维顺着他的眼神也看向蓝彦,她站在那,双手插在口袋里,对于他和小男孩之间的谈话,显得兴趣全无。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着姐姐?”他问小男孩。 “姐姐的头发为什么红红的?”小男孩疑惑的语气让叶国维发笑,想当初他刚见到蓝彦时,出现在他心里的也是这个问句。 “因为姐姐是个很特别的人,所以头发的颜色也和别人不一样。”他笑着解释。 “是什么样特别的人?为什么我没有?”小男孩又问。 “对哥哥来说很特别的人。”叶国维的语气温柔到极点。 “将来,如果你遇到一个人,她也把你当成是她特别的人,那你的头发就能变得和我一样了。”蓝彦的声音在这时突然插入。 她的回答显然超过了小男孩所能理解的范围,只见他满月复疑问的看着蓝彦,又看看叶国维。正当叶国维欲作出解释时,天空忽然开始下起细雨,小男孩转身跑进屋里去,叶国维站起身望着蓝彦,绵绵的雨丝,像是轻柔的吻,密密地包围着他们。他站在细雨中,任凭雨丝模糊了镜片,朦朦胧胧的天地中,他只望见蓝彦在雨中的身影:心里忽然一阵激动,于是 大力地把蓝彦拥进怀中。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东西能让时间静止,如果可以,他愿意付出一切,只求留住那一刻。 他们在宜兰待了三天,离开的那天早上,天空依旧阴阴的,绵绵细雨像下不完似的,仍旧有一阵没一阵的飘着。蓝彦带他到她以前常去的小渔港,岸边的人不多,偶尔也会有从前与她相识的人过来和他们打声招呼,不过气氛总是不很热络,往往只是寒暄个几句就离开。他和蓝彦站在港边,浓浓的鱼腥味和着海风飘来,他看着渔港里三三两两的渔船,在那儿摇摇晃晃着,他偏过头看看蓝彦,她身上一件黑衣、一件深色牛仔裤,外面还套着咖啡色的夹克,目光望着前方的海洋,迎着风雨的脸显得有些素白,将她的发色衬得更浓、更深。 “蓝彦,妳以前也坐过这种渔船出海吗?”叶国维随口问,想知道在岸上和在海中所看到的海,是否有什么不同。 “嗯,两三次。”蓝彦回答。 “那是什么感觉?” “第一次晕到吐,后来就不会了。”蓝彦笑笑地说。 叶国维彷佛看到了小小年纪的蓝彦趴在船边呕吐,实在叫人有些难以想象,像她这样坚强的人,竟也会有示弱的时候。 “妳都跟谁一起出航?”他又问。 “我爸爸。”蓝彦回答道,眼光看着海面,悠远深沉。 “妳爸爸?”叶国维很是好奇,认识蓝彦也好几年了,这几年中,他们从邻居变成朋友,再从朋友变成恋人,蓝彦却从未提及过她的父母,他曾经好奇的想问她,却总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开口询问。 “妳从来没提到过他,他对妳好吗?” “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好或特别不好的。” 他大概猜到七、八分了,在看过蓝彦和她阿嬷之间的互动后,他渐渐有些了解,蓝彦性格中对于人际关系的冷淡应该是其来有自的,算是一种遗传;或者说是自小浸婬在这样的家庭气氛中,于是对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便看得很淡、不甚热中。 “那你爸爸人呢?”为什么没跟她们住在一起? “死了。”蓝彦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彷佛只是在叙述一个不相干的事实。 叶国维却感到万分抱歉,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个下该触碰的话题。 “对不起。”他有些愧疚的说。 蓝彦摇摇头。“没什么,都那么久的事了。” “能不能说给我听?”叶国维轻声地问,渴望知道更多关于她的往事,那些他没陪她走过的日子。 蓝彦拉高外套的衣领,双手插入口袋中,慢慢说道:“他很爱喝酒,没出海的时候,我常常看他一个人坐在房里喝,有一天他喝到一半,砰的一声倒下去,就没再起来过了。” 原来是这样,他终于懂了,明白蓝彦之前为什么说她很小就了解酒是怎么回事了,原来那是她生活里的一部分,从很小就一直跟着她,像她的红发一样。 “所以妳才知道怎么解宿醉过后的头痛?”他想起那次喝酒后的早上,蓝彦煮给他喝的东西,很有效地治愈了他疼痛欲裂的头。 “以前都是我阿嬷熬的,我在旁边看久就学会了,后来阿嬷不在家,我就会煮给我爸喝。” “那妳妈妈呢?” “我没看过她。”蓝彦伸手拢了拢她的红发。“阿嬷说她生完我后就走了,后来听说嫁给一个外国人,搬到国外去了。” “妳会想念她吗?”叶国维看着蓝彦问。 “不会。”蓝彦回答得很淡漠,没有情感,却也没有埋怨。 他听了有些感伤,默默地望着前方的海洋不语。蓝彦的生命中,那些在他看来是不幸的事,她却视为云淡风轻,在今天这个灰蒙蒙的雨天里,他的心情也像层层灰云,很沉重很沉重地压在他的心版上。 “妳爸喝酒是因为妳妈离开他吗?”沉默半晌后,叶国维启口轻问。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妈离开他,他才喝酒;又或者是因为他喝酒,我妈才会离开他,反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是谁离开谁已经不重要了。” “蓝彦,是不是因为这样,妳对这里才会没有任何感情?”因为她父母的离异、因为童年里不断找她麻烦的人,才会让她这段记忆充满伤痕,让她没有热切的感觉,也不愿去回顾。 “不是。”蓝彦回答。 “那是为什么?” “重点不是好或坏,而是它已经过去了,既然如此,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去想,因为那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思索着蓝彦的话。 “那我们之间呢?” “什么意思?” “从妳小学四年级,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那些过去的日子,在妳心目中是不是也同样没有回忆的价值?” 他真的很想知道,蓝彦对于他们这段共同的过去,是不是也从容的选择挥手弃之,不再留恋。因为他心中时常想起的,正是第一次与她相见时,她斜睨他的神态,和她那在黄昏时分,如同夕阳般温柔闪耀的红发。 蓝彦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天在渔港,叶国维看到的海洋失去了原有的蓝色,变成灰白灰白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为了海水是无色还是蓝色和他爸爸争论了好久,直到后来上学才终于了解,海洋是天空的镜子,没有自己的颜色。 蓝彦就是他的天空,而他是她的镜子,她好,他就好。 第六章 日子有如白驹过隙,和蓝彦的交往,也迈入堂堂第七个年头,两人愈走愈久,他对蓝彦的感情也就愈来愈深,但纵使渴望和她朝夕相处,他仍然尊重她一切生活上的选择,不去多加干涉。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无风无浪的一直过下去,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他意外闯进她的秘密花园,这才赫然惊觉,原来生命的变数,早在他还天真地憧憬着未来时,便已悄悄发了芽。 一天,他在医学院的餐厅吃饭,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叶国维,好久不见。”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以前住在一起的学长。 “学长,好久不见,你也来这里吃饭?”他热切的打着招呼。 “嗯,不过我吃完了,现在正要回去。最近过得怎样?我记得今年开始,你好像也要到医院实习了,对吧?” “对,这个学期开始。” “还好吧?” “还可以。学长你呢?” “我在准备明年的考试,平常除了上班,还要找时间念书,很累啊!你呢?还住在那吗?” “没有,我搬到别的地方了。” “这样啊,干脆找一天大家一起聚聚。” “好啊,没问题,看学长哪天比较有空,我们就约那天。” “那就这样吧,你慢慢吃,我先走了。”学长说着就要离开,但走没几步突然又绕了回来,“对了,你女朋友的伤势好点了没?记得提醒她两个礼拜后要回来拆石膏。” 叶国维一楞,脑袋顿时空白一片,伤势?拆石膏?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完全听不懂!这两个礼拜来他都忙着医院的实习,没跟蓝彦见过面,但他几乎每天都有打电话给她,如果她有事,怎么会没有告诉他? “她没跟我说这件事,情形是怎样?她伤得很重吗?”叶国维神色着急的问。 “啊,你不知道?你女朋友没跟你说吗?我记得大概是两个礼拜前的事了。”学长稍微回想一下,“那天晚上快十二点时,她被送来,检查后我们发现她的左小腿骨折,还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我们替她打上了石膏,在医院待两天后,她就回家休养了。” 脑震荡?骨折?叶国维听了震惊至极,蓝彦竟然对他只字末提!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表情很凝重的问道。 “听说是车祸,跟她一起送来的人伤得比她还重,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车祸?” “嗯。另外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知道……”学长欲言又止。 “没关系,学长,你说。” “你知道马道桥吧?那里每到晚上就会有一群人聚在一起飚车,警方取缔过好几次了,这次跟你女朋友一起送来的那个人,听我们急诊室的前辈说,已经看过他很多次了,只是这次不幸伤得比较重。” 叶国维细细思索学长话里的意思,然后再重新加以组织。 “学长,你的意思是说,蓝彦和在那里飚车的人是一伙的?” “我也不敢肯定,但照情况看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听完学长的话,叶国维食欲全无,他匆促的离开餐厅,一出门口,马上拨电话给蓝彦。 “喂。”蓝彦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是我,我有事要问妳,我现在过去找妳,妳在家等我。”叶国维的语气很冲。 “干嘛?” “妳还敢问我!”叶国维大声地吼着,下一秒摔上电话,骑上他的车子。 一路上他连闯了好几个红绿灯,以极快的速度在车阵里穿梭,此刻他整颗心都在蓝彦身上,他必须亲眼见到她,了解她伤得如何;更重要的是,他要厘清学长的猜测,他绝不相信蓝彦会和那群人混在一起! 四十分钟后,他像一股巨浪,侵袭了蓝彦的家,掀起了一阵狂涛。 “妳为什么没跟我说?”一瞥见她左小腿上裹着的石膏,他的怒火就跟着烧了起来,怒吼声响递整问屋子。 蓝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撑着拐杖,一跛一跛地走回沙发上坐下。 “妳怎么不说话?这几天我每天都打电话给妳,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妳却连说都没跟我说!要不是遇到学长,他跟我提这件事,我到现在都还不会知道,妳究竟当我是什么人?” 蓝彦依旧默不作声,只是径自排弄着桌上的积木,她彷若无事的态度让叶国维更加生气。 “妳说话啊!”他的嗓门扯得更大,声音更响,震得积木微微摇晃。 “已经没事了。”蓝彦把抽出的积木迭在最上头,终于开口,但目光仍旧专注在积木上,说话的语气淡漠,彷佛她只是受了一点小伤。 “没事?那妳左小腿上的东西是什么?妳真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还是妳以为骨折、脑震荡就像擦破皮一样,涂点红药水就没事了?” 蓝彦没接他的话,也末作任何辩驳,只是放下手中的积木,靠上那张咖啡色绒布的旧沙发。 叶国维瞪着她,怒气还在燃烧,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 “我人就在医院工作,马上就能过去看妳,结果妳在那整整待了两天,我竟然不知道,妳……”他气得声音发抖。“妳坦白跟我讲,妳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到底算不算是妳的男朋友?我难道有天天绑着妳吗?妳自己说--我只是要求妳有什么事都应该让我知道、或者跟我一起商量,这是尊重妳懂不懂?”话说到最后,变成拉拉杂杂一大串,已经有 些语无伦次了。 蓝彦仍旧靠在沙发上,像块海绵似的,任凭叶国维的怒语随意攻击,也完全不为所动。 叶国维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后,朝她走去,蹲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拉起她长裤的裤管,仔细端详起她的伤势。 她左小腿上厚厚的一层石膏叫他看了心惊,他伸手抚模着它,语气不自觉地放轻柔,“还痛吗?” 蓝彦摇摇头,状似轻松,却教他心里一阵难受。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无论她遭遇什么事、受了什么伤,难过的总是他,而她永远是一笑置之,彷佛事情跟她没关系一样。 “医生说几号拆?” “大概下下个礼拜吧。” 叶国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嘴里忍不住又埋怨了起来,“妳知不知道骨折、脑震荡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只要一个不小心,随时都有可能会留下不好的后遗症!妳怎么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从来就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闻言,蓝彦耸耸肩,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另外,我还是要说妳,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身为妳男朋友的我,竟然是隔了那么久,而且还是从别人口中才知道的,蓝彦--”他的语气软化,剩下的全是心疼。“妳到底知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有多担心?妳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啊,妳怎么可以当作没事一样!”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跟你说。”蓝彦轻声说道。 “呸呸呸!没有下次了,妳听到没?不准再有下次,否则妳就搬来和我住,由我照顾妳。”叶国维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必须弄清楚,他放下蓝彦的裤管,坐到她身旁的沙发上。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问妳,妳为什么会受伤?”他看着蓝彦,觉得她的眼神犹疑了一下。 “车祸。”她回答得简洁有力。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叶国维继续追问。 只见蓝彦神色一敛,不发一语,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妳真的和人家跑去飚车,是不是?”他试探性的问。 只见蓝彦突然挪了一下位子,和叶国维之间拉开一臂的距离,接着从口袋里模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回答我啊,妳是不是和人家去飚车?”叶国维的语气有点急促。 等了许久,蓝彦终于松口承认说:“嗯,在马道桥那一晚,我的确和陈玉强他们比了一次赛车。” 听到她的回答,叶国维呆了几秒。 “妳真的跑去飚车?”他想确定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无法想象蓝彦竟会跟新闻中被报导的飚车族画上等号!他知道她的性格独特、略显孤僻,但怎么都不至于会成为社会秩序里的边缘人--飚车,那是他想都没想到会发生在蓝彦身上的事。 “那不是飚车,我们是在比赛,那晚的事也只是一个意外。”蓝彦解释道。 “那和飚车有何不同?妳告诉我,一个意外……一个意外就让妳骨折加上脑震荡,更不用说那个陈什么强的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如果再多几个意外,你们是不是要连命都给赔掉了!”叶国维气急败坏的说着,他不了解这么严重的事,蓝彦为何说得好像无关紧要一样。 “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们混在一起的?”他的脸一沉,板着一张严肃到近乎可怕的脸。 “高一。”蓝彦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高一?”叶国维简直不敢置信,这比刚才她对他承认的事还叫他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她从那个年纪就开始接触这一切,而他竟然完全不知情!亏他自认比任何人都还要关注蓝彦,但不管是她抽烟还是飚车,这些她所学会的林林总总、狗屁倒灶的事,他全都没有发现到。 起身离开沙发,叶国维走近落地窗,背对屋内而立的背影显得沉重且心事重重,今天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大震撼,有太多事情他必须好好想想。 沉默片刻后,他转身看着沙发上的蓝彦,目光像一把沉沉的剑,欲划破所有的掩藏,直探她的内心,他无法再忍受他们之间存在着这么多的隐瞒了! “这几年来妳一直和他们混在一起?”他问。 “我很久没去那了,那天晚上是因为已经答应人家,所以才会去。” 听到蓝彦的回答,叶国维怒气又起,语调不自觉地提高,“答应人家什么?妳把话说清楚!” “陈玉强抓李秀文他们开刀,要他们插花,输一趟十万,所以李秀文来找我帮忙。” “那之前呢?” “之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耐不住脾气,叶国维吼问道。 蓝彦难得叹了一口气说:“我高中那个时候,因为工作认识了李秀文,是他带我去马道桥的,看久了,就开始下场和陈玉强他们比赛,事情就是这样。” “李秀文就是那次我在火车站前看到的男孩子是不是?是他教妳抽烟的?” “那么久,我不记得了,你也不用想得那么复杂,那不过就是一种街头赛车,不是你想的那种坏事。” “坏事?妳真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个吗?妳到底知不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我在乎的是妳的安全!妳所学会的这些事没一件是好的,妳到底懂不懂?”叶国维说得激昂,心情的巨大起伏让他顿感疲累。 他靠在窗边的柜子,瞪着蓝彦,片刻后再开口,语调已变得沉重,看着她的眼神也转为忧伤。 “现在想起来,我是不是应该怪自己不够关心妳,因为我花太多时间在自己的事情上,所以才会连妳做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朋友,全都不知道。妳阿嬷死后,我没有好好地关心妳,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对不对?” “你想太多了,我没跟你说的事,你本来就不会知道。”蓝彦淡淡的说。 “是这样吗?”叶国维反问,镜片后的双眼幽幽的望着她。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她接下去说的话会有如平地里的一声雷,带给他更大的震撼。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蓝彦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她鲜少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话,他有些不安,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什么事?” “我和英国jbl车队谈好了,下个月就要签约。” 叶国维模不着头绪。 “什么jbl车队?什么签约?妳到底在说什么?” “从明年开始,我要替jbl车队跑英国福特方程式的赛车比赛。”蓝彦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闻言,叶国维一楞,整个人像挨了一记闷棍,久久无法言语。 气氛彷佛一下子冻结成冰。他看着蓝彦,不敢相信她会如此对他,没有事先跟他商量,就私自作了这项决定,他既已不愿意她去颓车,又怎么可能答应让她去参加时速两百多公里的赛车比赛。 “我不答应。”他两眼直盯着蓝彦,口气冷静而强硬。她疯了吗?还是她觉得自己的命太廉价,能让她这样随便拿来赌? “叶国维,你错了,这是我自己就可以决定的事,你无权阻止。”蓝彦平静地说道,语气里全无退让的打算。 “那我算什么?我既然是妳的男朋友,我就有权阻止妳去做危险的事!包何况妳事先完全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妳这样做对我公平吗?” “没有什么公不公平,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过了,妳别想,赛车风险太大了,我不可能同意的。” “赛车当然有风险,但没你想得这么可怕,会发生意外的只是少例。”她试图让他了解。 “我不管是少例、是小意外,还是怎样,我不能让妳冒这样的风险,一丁点都下行!妳以为我不知道赛车是怎么回事吗?要开着时速两百多公里的车比赛耶!妳去路上随便抓一个人来问,看有没有哪个作人家男朋友的人会同意自己的女朋友去从事那种危险的工作?今天妳不在乎,可我在乎;妳不怕万一,但我很怕,妳打消这样的想法吧。”与蓝彦相处这么久,这还是他头一次用这样专断的语气去干涉她的事。 “站在我的立场,我只知道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幸运,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蓝彦的言语中在在都显露出她的坚定。 “那我的立场呢?妳就不用管了吗?蓝彦,我能了解妳很喜欢赛车,妳也从不怕,这些我都知道,但现在害怕的人是我,因为那个『万一』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妳能不能也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想?”叶国维软硬兼施,试图对蓝彦动之以情。 “对不起,我做不到。” “做不到妳也得做,妳以为我阻止妳是为了我自己吗?这会不会太好笑,妳的命我比妳还在乎!” “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谁,但如果你是真心为我想,你就应该会了解,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而且对我来说很重要,那是我一直在努力的目标。”蓝彦平静地重申她的想法。 听完她的话,叶国维一软,感到前所未有的颓丧。 “不知道我是为了谁?我没认真为妳想?妳是这么认为的吗?”他自嘲地笑了笑,“蓝彦,妳真自私,对我说的话也够残忍。” 气氛于是再度僵住,蓝彦重新玩起桌上的积木,很快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移转到那上面。叶国维看着她,心里突然怨恨起她来,她分担不了他的忧愁,正如同此刻他分享不了她的快乐一般,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和蓝彦之间的距离,远比他所想的还要远。 秒针移动的声音在沉默中彷佛清晰了起来,滴答滴答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夕阳一寸寸的斜进,屋内顿时成了两个世界,一明一暗,重迭的是他与蓝彦的影子,却不是他们的心。 “叶国维,”蓝彦突然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公平点吧,照例你抽一根,如果没倒,就算你赢,到时我会答应你,放弃签约,不再赛车。” 叶国维看着她,她眼里一片澄净,再看向桌上摇摇欲坠的积木,他知道她想跟他赌一把,但她错了,他和她不同,他永远不会把她的生命安全拿来当筹码,因为赢的机会或许大,但输的代价他付不起,于是他走到桌前,挥臂一扫,积木顿时倾倒,四处飞散。 叶国维站在桌前盯着坐在沙发上的蓝彦,口气严厉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道:“我不是三岁小孩,我分得出轻重,要我用这种方法来处理我们之间的歧见,等于拿妳的安全作赌注,我做不到。所以蓝彦,要嘛妳就说服我,要嘛妳就放弃这个念头。” 蓝彦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积木。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这是我将来想做的事。”她双眼直视着叶国维。 “以前是以前,我以前也想过要当发明家,但现实和愿望是两回事啊!” “你说的没错,过去那或许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念头,一个又小、又不成形的愿望;但后来我月兑离街头赛车,我到练习场堡作、我参加比赛,我做了这么多,终于被我等到一个机会,你说我能放弃吗?我告诉你,不可能,如果你真是为我好,就支持我,叶国维。” 相识那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略带激动的口吻跟他说话,赛车当真让她那么执着? “如果我执意反对呢?”他问,仍旧不愿意轻易让步。 “那么很抱歉,时间一到,这个约我是一定会签的;至于你,不管你最终的决定是支持或者是反对,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因为那绝对不可能改变我的决定。”蓝彦的语气转为冷硬,显得十分陌生。 叶国维看着她,觉得她言语中的冷漠,登时像一只锐利的冰柱,直直刺进他心里。 “是吗?对妳不重要?”他哼了一声,嘴角再度露出轻笑。“妳现在只需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他语气很轻,目光探进她双眼。“告诉我,在妳心中究竟有没有我的位子?” 蓝彦看着他许久,末了吐了一口气,据实以告,“有,但不足以教我为你放弃一切。” 叶国维心里一痛,她的坦白很轻易地就刺伤了他,原来这就是爱情,没有所谓的公不公平,他爱她这么多,为了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到头来她还是执意走自己的路,惯于一个人生活,不在乎里面有没有他。 头一遭,他真的恨她。 “很好,妳成功的让我死心了。”他的眼里闪过一抹痛楚。“蓝彦,妳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痛恨过妳,痛恨那天妳在这答应和我交往、痛恨一开始在门口遇见妳,我真希望妳从来没有搬来过,我们也从未认识过。” 话一说完,他转身离开,铁门被他大力扣上,砰的一声,在傍晚的公寓里,声音久久不散。 那天晚上回到家,叶国维整夜未眠,不断地想起蓝彦说的话,想到她的坚决、她的冷硬,以及自己离去前撂下的话,想着想着,思绪不停的绕着,于是黑夜成了巨大的电影院,所有的片段就像里头不断放映的电影,他是唯一的观众,只有寂寞跟夜晚冷凝的空气,缓缓地降落在他微凉的心田上。 棒天中午,叶国维接到一通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 “阿维,有一件代志你今仔日要和妈妈说清楚。”电话那头传来他妈妈询问的声音,口气十分严肃。 “妈,什么事?”他心不在焉的问着,眼睛仍旧盯着桌上的原文书,但心思同样不在那上面。 “昨天你是不是有返来过这?” 闻言,叶国维心神一敛,回答得很小心,“嗯。干嘛?” “人返来是按怎没进来自己的厝里?” 叶国维没说话,但已料到他母亲接下去要说的话应该不会太好听。 “你没返来却跑去别人家历里对不?张太太讲给我听,我才知影,你昨天在这大声小声,你给我讲清楚,你们两个是啥米关系,你这个囡仔实在很黑白来!” “没什么啦,妳不要听张妈妈乱说,妈,我要读书了,有什么代志下次我回去再说。”叶国维试图改变话题,逃避他母亲的追问。 “不行,你今仔日一定要给我讲清楚!你以前就不时跟伊黏做伙,我想说你读大学后可能比较会想,谁知影你不但继续跟伊勾勾缠,而且愈做愈超过,我以前给你讲的话,你是按怎拢不听,你是存心要给我气死喔!” “妈--”叶国维在电话这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母亲的反应让他备感压力,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 “阿维,我跟你讲过,楼下那个姓蓝的个性不好,一个女人四处黑白娆,形啥米体统,我是为你好,我的话你要听,你要交女朋友,妈妈袂反对,你在大学随便捡一个卡正经的,妈妈袂讲啥,但是那个姓蓝的不行,我不答应!” “妈,蓝彦不是妳说的那种女孩子。”听到有人这样说蓝彦,纵使是自己的母亲,他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我甘叨位说不对?每一次我若看到伊那粒红头,我就感觉真刺目,历边头尾谁不知影伊每一日都娆到很晚才返来。” “好了,我知道,妈,我真的要读书了,有事改天回家再说。”他语带疲惫的说。 结束和他妈妈的谈话,叶国维拔下眼镜,合上课本,趴在桌上,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他突然觉得很累,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于是他逼自己小睡一下。一觉醒来,已经接近四点,他打开课本,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突然他像决定什么似的,拿起披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屋外,招了一辆计程车,往家里方向去。 “吃饭了没?”进了屋,他看着蓝彦问,语调平淡,失去了以往的热度。 蓝彦摇摇头。 “妳把东西收一收,这两个礼拜妳到我那里住。” 蓝彦没拒绝,一拐一拐地走进房里,拿了一个旅行袋,跟叶国维坐上计程车,回到他租的房子。 接着两个礼拜,叶国维在出门之前,便会在桌上准备一份早餐,中午和晚上再从外面买便当回来;另外他还买了一个炖锅,且天天去市场买新鲜的大骨回来煮汤给蓝彦喝。但这两个礼拜来,他几乎没和她说上什么话,往往只是他读他的书,蓝彦则在一旁做她自己的事。 拆石膏那天,他利用实习的空档陪蓝彦到骨科复诊,医生说复原的情况很好,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但他坚持要她在医院多留一天,好做进一步的检查。 夜晚在医院里,叶国维坐在蓝彦病床旁的椅子上,静静的削着苹果。 “什么时候签约?”他突然开口问。 蓝彦看了他一眼,答说:“下个月中旬。” “他们怎么找上妳的?” “上个月我去珠海参加比赛,赛后有人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欧洲跑他们的福特方程式赛,赞助方面没问题,有厂商愿意提供。” “珠海?妳怎么会去那?”叶国维问,刀子一用力,长长的苹果皮断成一截,落在地板上,就像一朵赤红的花,开在他俩未知的人生旅途上。 “陈先生找我去的,他是我工作那个练习场的合伙人之一,自己另外有一支车队,从我参加过几次国内小型车的比赛后,他就陆续会找我去练车。” “蓝彦,”叶国维停顿了一下。“妳了解我为何不让妳去吗?” “我知道。”蓝彦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此刻她的声音听来分外轻柔。 停下手边正在削的苹果,叶国维转头对她说:“这两个礼拜来,我想了很多,妳去签约吧,我不会阻止妳了,但妳要答应我,到了那,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为妳担心。”终于说出他对她的成全,叶国维心里一阵酸,看着手上的苹果,重新又动手削起皮来。 他何尝不希望她快乐、何尝不想看她完成自己的梦想?但人都有私心,他总舍不得离她太远,更害怕到头来的结局会换来一场伤心。 蓝彦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叶国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默默接过啃了起来,这期间,他们不再有任何交谈。夜渐渐黑了,他替蓝彦把枕头放好,扶她躺下就寝;他则坐在床边望着她的容颜,她那一头醒目的红发,如今被黑夜掩去了原本的颜色,发丝盖住她的前额,这是一张他多么熟悉的面孔、多么熟悉的轮廓,他怎么舍得和她永不相识! 轻轻执起蓝彦的手,叶国维沉声地说道:“蓝彦,对不起,我那天说的话--那不是我真正的想法,从来就不是……”说着他突然有些哽咽,于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蓝彦手中。 接着他感觉到蓝彦的另一手,如同安慰般,温柔地抚模着他的头发。 “我知道,谢谢你,叶国维。” 第七章 那天从医院回来后,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能以较为平静的心去面对蓝彦即将到来的远行。接下来几天,他从忙碌的实习工作中偷了一点时间,陪蓝彦去办理一些手续、准备日常用品;另外他还从图书馆和网路上替她找了一些有关英国的资料。很难说得清当时的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为蓝彦张罗这一切的,因为既是舍不得,却又必须坦然放手,他总是下意识地逃避去看她,怕这一看,又会忍不住出口挽留。黄耀平终究说对了,她不是他抓得住的人。 一月中旬,蓝彦终于搭上飞往英国的班机,第一次与他分得这么开。 那天叶国维适逢轮值,无法到机场送她,那样也好,毕竟初次的别离,总是教人特别难受。蓝彦离开后,他的生活顿时少了一个重心,他转而将全部的心力都放在医院的工作上。另外,同时间他也接到了当兵前的健检通知书,检查的结果,他因两眼视差过大,所以免去服兵役的义务,他计画妥善利用,这两年希望能尽快拿到医生执照,好为将来的生涯规画预先铺路。 一个周末,他突然接到他妈妈打来的电话,说明天要去玄天宫拜拜。玄天宫就在他们家附近,主要供奉的是玉皇大帝,每年正月初九,他们一家人都会固定到庙里去上香,祈求整年的平安顺利。 棒天,叶国维一早便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他妈妈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等他,且还煞有其事的戴上难得才会出现的珍珠项链,但一看到他,却马上皱起了眉头。 “啊,你怎么穿这样?” 叶国维低头看看自己,他身上穿着一件运动衫、一条牛仔裤,他并不觉得这样穿有什么不妥啊。 “怎么了,不是要去拜拜吗?不然要穿什么?”他有点被他妈妈搞糊涂了。 他妈妈没有回答,只朝着房里大叫道:“伊爸爸,你是好啊没?大家拢底等你。” 房门跟着被打开,叶国维的爸爸从里面走出来。 “爸。”叶国维喊了一声。 他爸爸看了看他,点头笑笑,接着一家人便出发往玄天宫去。 到了玄天宫,那里早已挤满了进香的信众,庙前的大桌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鲜花素果;一旁焚烧金纸的炉子,漫天飞舞着燃烧后的灰烬;不远处的老树下,两三个粉墨装扮的人在台上唱着野台戏,唱得不是很起劲,观众也只有零星的几个,和华丽的戏服与台子相较之下,倒显得有些凄清了。 叶国维跟着他妈妈走进庙里,只见人人手里举着香,袅袅香烟缭绕在肃穆的寺庙中,时而有人俯首跪拜,时而有人细细低语。他们绕了一巡,拜了所有的神明,叶国维趁着等待烧金纸的空档,定到庙里的服务处。 “歹势,我想要拿一个平安符。”他向服务处里的一个老人说。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来求符,其实他本人并不太相信这一套,但…… 老人从桌上拿了一个红色的符袋给他,他接过一看,红色的符袋上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字。 “多谢。甘要钱?”第一次求符,他不甚了解,于是开口问道。 老人听了笑笑地说:“随人心意啦!”接着用手指着旁边的一个添油箱,“你若要捐,就把钱丢进去。” “多谢你。”叶国维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放了一百元进添油箱,然后转身离开。 “少年仔,稍等一下!”老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停下脚步,转过头,“你那个平安符要拿到香炉那绕三圈,知没?” “喔,多谢。”叶国维点点头,依照老人的指示,拿着求来的平安符到庙里诚心地拜了拜,然后绕香炉三圈后,才放进他的口袋,走回他爸妈那。 “你去叨位?”他妈妈劈头便问。 “没什么,只是四处逛逛。”说着,叶国维用手握了握口袋里的符,心里不禁莞尔。 “好了,可以烧了。”他妈妈说完,拿着一迭金纸走到火炉旁。 “阿维,我先跟你讲,等一下去呷便饭,你要对人家较礼貌一点,知没?”他妈妈一边折着金纸,一边交代他。 “啥?我们等下要和别人吃饭吗?”怎么没人事先告诉他? 到了餐厅,叶国维总算恍然大悟,难怪他妈妈今天穿得那么正式,原来去庙里拜拜不过是附加的目的,真正的原因,是这场她一手策画的饭局,更正确地说,是一场相亲。整个过程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唯一记得的是,回家后,他第一次把问题摊开到台面上来说,并确确实实地向他的父母交代了他和蓝彦的关系。 “妈,妳怎么可以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自作主张替我弄什么相亲?”叶国维的口气很不满。 “是按怎袂使?我是你妈妈。”他妈妈的态度也很强硬。 “那妳有没有考虑过我的立场,妳明知道我不可能接受其他的女孩子。” “你是在嫌人家啥米?对方是做老师的,人看起来也很乖巧,有啥米不好?” “我没有嫌她,但我不可能和她交往。”叶国维叹了一口气,往后靠上椅背。 “又搁是那个姓蓝的,对不?你将来是要做医生的人,有那么多女人可以拣,你是按怎硬要拣一个尚咽适合的?我跟你讲,这件代志我不能放给你做主,若要嫁来阮厝,就要经过我同意,姓蓝的我是绝对袂答应!” “妈,我已经大了,妳可不可以让我自己决定我自己的代志,其它的代志我也许可以听妳的,但这件不行。” “我是为你好,以后你就会感谢我。” “这不是为谁好的问题,而是我喜欢她很久了,从我上大学开始,我们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妳要我不要跟她来往,那妳能不能叫我不要呼吸?”叶国维说着说着也激动了起来。 “好啊好啊,没采乎你读这么多书,现在你竟然用这款态度跟我说话!我是为着谁?你若不是我的儿子,我甘需要管你这么多,我忙东忙西,现在还要乎你嫌!” “妈--”叶国维有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好了啦,”叶国维的爸爸在这个时候突然出言介入他们的争吵中。“儿子都这么大了,伊要按怎做,妳就顺伊,以后伊若是娶某,那个某也是跟伊过,不是跟咱,伊若甲意就好,妳就别搁逼伊啊。” “你惦惦,你根本啥米拢无知!” “甘讲妳忍心看妳自己的儿子伤心是不?”他爸爸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是为伊好!”他妈妈也跟着吼回去,声音里面带着些许的哭腔。 “为伊好,妳就顺伊。” “好啦!以后你们父子的代志,我拢不要管,这样你有满意没?”他妈妈脚一跺,掩着泪跑进房里去。 气氛搞成这样,叶国维有些难过,他只是想谈一段简单的恋爱,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得到众人的祝福,为什么会这么难? “没要紧,我会跟你妈妈说,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免想那么多。”母亲离开后,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他说。 “爸,谢谢。”叶国维说。 见父亲点点头,他才起身离开家,回去他租的公寓。 那次过后,他妈妈没再替他安排类似的相亲,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爸已成功地说服了他妈,总之,他认定蓝彦,谁也改变不了。 秋去冬来,匆匆一年又将过。蓝彦在九月结束所有的赛程,并于十月底回到台湾。在她第一年的职业赛季里,她拿下了三个竿位,两个分站亚军,及在二十九名选手中,名列总排名第四的位置。以新人来说,无疑是个相当突出的成绩,他不禁为她感到骄傲。 蓝彦回来那天,傍晚结束医院的工作后,叶国维便搭车到机场接她。她的班机在晚上七点到达,他站在出关的大厅,/心情随着时间的逼近,愈来愈紧张。终于,他在三三两两的旅客中,看见一头熟悉的红发,心里猛然一阵激动,她也看见他了,转身朝他走来,愈走愈近,愈近愈清晰,她的脸,她身上穿的咖啡色夹克、深色牛仔裤,点点滴滴全都渐渐映入他的眼帘,他迟疑了一会儿,将微微颤抖的手藏进口袋中,接着迈开脚步迎向她。几秒钟后,他来到与她一臂之隔的距离,看着她,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起来虽然有些瘦,可却显得神采奕奕,对着他露出久违的、浅浅的笑容,他低头凝视她,突然伸手将她垂下的红发撩到耳后,然后轻轻地把她拥进怀里。 “weehome,mydear.” 松开蓝彦,叶国维卸下她肩上的旅行袋,换背到他肩上去。 “累不累?”他问。 “还好。”蓝彦回答。 “妳变瘦了。”他看着她,觉得一趟英国回来,她的颧骨更明显了。 “英国的东西很难吃。”蓝彦笑笑的说。 叶国维也笑了。“那以后不要再出去了。”他牵起她的手,往机场大门走去。 “决定权不在我,要看有没有人和我签约。”蓝彦说。 “如果有呢?” “我当然希望,我还想继续赛车。” 他不意外听到蓝彦这样的回答,从他们几次的长途电话中,他知道蓝彦对于赛车的狂热,随着迈入职业,只有增无减。她在那个天地里,活出了新的人生,他为此感到高兴,却又不免有些寂寞,毕竟要一直接受她的来来去去,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今晚就不要回去了,先住在我那,等妳家整理好再说。”叶国维说。 “都行,我没意见。”蓝彦耸肩说道。 说是住一晚,最后却整个冬天都待在那,为了留下她,他可是想了很多理由。 --“妳的公寓冬天太冷,就像冰窖一样,妳住我这就好了,这里比较温暖。” --“我不觉得,要冷,英国更冷。” --“妳的公寓离这太远,要见面很不方便。” --“不会啊,以前也是这样。” --“可是我照顾不到妳。”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他一时无话可说。 “那妳就当陪我,妳欠我的。”抱着她,他在她的耳鬓边蹭啊蹭的。 蓝彦也不跟他多作争执,就这样顺了他的意。 蓝彦住在他那里时,叶国维总是逼着她三餐要定时定量,因为看她一趟英国回来瘦了那么多,所以只要一有空,他就会给她炖些补品、鲜汤,毕竟她在国外时,他照顾不到,一旦回到他身边,他就要什么都替她想好。至于蓝彦,她平常不爱出门,唯一的例外,是每个下午都要做体能自主训练,那是用来帮助强化她的体能,好应付赛车时所需要的体力;除此之外,闲暇时,她最常做的就是拿出她从小玩到大的积木,专心一意的沉溺在其中。叶国维其实极为享受那样的同居关系,和蓝彦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总让他感到格外地幸福。 他们的关系,在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中,意外地更进一步,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要说回耶诞节前夕的那个晚上。 圣诞节前夕,他事先在“旋转空间”订了一桌,想说带蓝彦去吃顿大餐,感受一下佳节的欢乐气氛。“旋转空间”位在全市最高楼的顶层,他以前和学长们聚餐时曾经去过一次,那里夜晚的景致尤其优美,可以纵观整个城市的琉璃灯海,他一直想带她去那看看。 然而,当晚他回到公寓,只见屋内一片漆黑,四处不见蓝彦的踪影,他以为她回去她的公寓,但打电话过去却没人接,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最后他只得拨电话到餐厅取消预订的位子。计画好的夜晚就这么泡汤,他的心里有些郁闷,一个人在客厅里,一会儿坐、一会儿走,穷极无聊地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器乱转,转来转去也选不定一台想看的。墙上挂的时钟,短针已定到了十的位置,电视台的新闻内容也早就轮了好几回,他再次起身走到窗边,这次远远就看到蓝彦的身影从对街走了过来,他匆忙地下楼,却看见蓝彦的身边跟了一位绑着马尾、身材高大的男子:心里闪过一阵不快,护火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蓝彦也看到他了,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你怎么站在这?”她问。 “我在等妳。”叶国维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绑马尾的男子身上。 男子似乎也感觉出叶国维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些许不友善,他向叶国维伸出手,“你好,我是蓝彦的agent,david。” 这算哪门子的中文!洋腔这么浓,怪里怪气的,叶国维心里嘀咕着。 “我是她男朋友,叶国维。”迟疑了一下,他还是伸出手回握了一下男子的手。 话说完,便没人再开口,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男子在这个时候清了清喉咙,“蓝彦,有关签约的事暂时就先这样,我会和mr.jerico谈,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我再和妳联络。” “好。” “那我先走了。”男子接着转向叶国维,“叶先生,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叶国维向他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像硬挤出来似的,有些僵硬。 男子离开后,他和蓝彦回到屋内,蓝彦月兑去外套,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倒了一杯水。叶国维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她,待她喝完水到沙发坐下,他才出声问道:“妳什么时候跟他签经纪约的?他可不可靠?”他指的当然是那个自称蓝彦经纪人的人。 “开季初吧。他人还不错,你不用担心。” “妳在电话里怎么没跟我说?” “我忘了。”蓝彦靠在沙发上,闭起双眼,似在休息。 “忘了?”叶国维轻叹一声,接着话锋一转,“那他来找妳干嘛?” “谈合约的事,明年开始,我不再跑穿formford了。” “真的?”叶国维有些讶异、又有些高兴,这是否意味着,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需要分隔两地了? 但他的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蓝彦接下去说道:“他跟我说raysmotorsport有意和我签约,明年开季,我或许有机会去跑英国f3的比赛。” “这么说妳明年还是要待在英国赛车了?”叶国维口气有点失望。 “嗯。”蓝彦闭着眼,不甚在意的回答。 叶国维走到她身旁坐下。 “那妳吃饭了没?”他问。 “吃过了。” “是吗?”他没跟她提今晚在“旋转空间”订位的事。 就着灯光,他看着蓝彦,觉得她的眼窝似乎陷得比平常更深。“妳怎么了?看起来这么累?” “没什么,昨天没睡好。”蓝彦回答。 “那去睡吧。” 闻言,蓝彦睁开眼,拍了拍他的手,起身往床边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叶国维有些黯然。电视里的新闻片段,正播映着各地庆祝佳节的狂欢活动,随着笑闹声不断传来,更加映照出公寓内的冷清,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盯着声光交错的电视画面,佳节夜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深夜时,他被一阵凉意冷醒,睁开眼,坐起身,身上披盖的外套顿时掉落,他弯身捡了起来,闻到属于蓝彦的味道,那是她始终没有成功戒掉的davidoff的烟味,环顾四周,电视和灯已经被关上了。她起来过吗? 叶国维起身往床边走去,屈起脚坐在地板上,背倚靠着放台灯的矮柜,侧着脸看蓝彦的睡容,蓝彦像感受到他的凝视,睁开双眼,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吵醒妳了?”叶国维低沉的声音,在黑夜里回荡着。 “没有,是我睡醒了。” “蓝彦--”叶国维顿了一下,像在思索该如何启口。 “怎样?”蓝彦伸出右手枕着头。 叶国维想了一下,开口说:“我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妳。” “你问吧。” 叶国维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翻出一根拇指长的轻木头。 “妳知道这是什么吗?” 蓝彦接过木头放在手里把玩着。 “是什么?”她问。 “这是那天在妳家,妳答应和我在一起时,我抽的那根积木,记得吗?” “原来在你这,我找了好久。” 叶国维伸出手将蓝彦的手包在他的掌中。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天我抽出那根积木,然后它倒了,妳是不是真的不会和我交往?”他终于问出了这个藏在他心中很久的问题。 蓝彦看了他许久。 “不会。”她答得很坦白。 叶国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妳答得还真直接。”他松开她的手,有些被刺伤。 “你觉得这很重要吗,叶国维?”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不是机运而是由妳自己来作抉择,结果会不会一样。”他拔下眼镜,用赤果果的一双眼看着她。 他一直很想问她,究竟她当时真正的心意是什么?因为他老是耿耿于怀,她会用一场赌局决定的东西,究竟是她所在乎,还是她无所谓的?毕竟他太清楚,比起赛车,自己从来就不算是她的执着。 他等着她的回答。 蓝彦却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叶国维的眸光中,有着难得一见的柔情。“其实你不用想这么多,因为不管当时的结果是什么,你都是我最亲的人。” “蓝彦……”他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回答,鼻子一酸,声音细如呢喃。 很够了,她愿意给他这么多,此生,他已别无所求。 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是她的肩胛,他半跪在床,吻上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略薄的唇,手抚模过她下巴的线条,再滑下她的脖子,月色与暗夜交融,在墙上投射出他们缠绵的影子,他跟着将唇吻进她锁骨顶端凹陷的肌肤里。 “可以吗?”他抱着蓝彦,埋在她的颈边说。 “嗯。”蓝彦轻轻应了一声。 叶国维于是温柔的解开她衬衫的钮扣,就着柔和的月光,他牵起她的手游进蓝蓝深海里。随着愈陷愈深,海洋深处彷佛也传来一声轻喟,他们就这样在幽幽的海里,拥抱着彼此,深深相爱,直到最后,缓缓沉至海底,终剩一片平静,只有他们相互凝视的波光,在这个无言的夜,包围着他们赤果的身体。 棒天早上,窗外射进的阳光唤醒了叶国维,他张开眼,看着此刻睡在他怀中的蓝彦,无法言喻的幸福涌上心头,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红发,接着小心翼翼地扳开她的手,起身套上衣服、裤子,走到窗边,拉下窗帘掩去晒人的阳光,然后离家到附近的早餐店买早餐。回来时,看见蓝彦已经起床,颀长的身影正靠在窗边抽着烟,她转头看到他,便熄了手里的烟向他走来。 经过昨夜,初见蓝彦,叶国维竟显得有些困窘,脸微微眼红,目光也有些闪躲。 蓝彦倒是很大方,自然地走近他身边,“你买了什么?”她问,并坐上沙发,盘起腿。 看见蓝彦自然的态度,叶国维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些。 “烧饼、豆浆。妳怎么不多睡一会?”他边说边从塑胶袋里拿出早餐,放到蓝彦手上。“还有,妳怎么一大早起来就抽烟?”他仍不忘责备她一下。 “我看你不在才抽的。” “谁说我不在妳就能抽?”叶国维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拨了拨蓝彦的红发。 “是你说吸二手烟不健康的。” “那我也说过,比起我自己吸二手烟,我更在乎妳有没有抽烟,妳想肺黑掉吗?” “知道了。”蓝彦咬了一口烧饼,“等一下我想回我家去看看。”她说。 “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看看。” “好,吃过早餐我陪妳回去。” “不用了,不方便。”蓝彦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方便?”叶国维问,随即意识出蓝彦话里的意思。“是因为我妈吗?如果是的话,妳不用担心,我们的事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那好吧。”蓝彦没再坚持。 于是吃过早餐后,他们一同回到蓝彦的家。 推开铁门,屋内因为太久没人居住,所以弥漫着一股霉味,叶国维走到阳台前,打开一整片的落地窗,屋外清新微凉的空气顿时窜了进来,驱散了原本停滞在屋内的死气和冷清。 蓝彦则在屋里内外到处看着。 “都是灰尘。”她说。 “那还用说,妳已经一整年没回来这里了。”叶国维边说边挽起袖子,走到厨房拿了一块抹布,拧了一点水,开始擦拭积了一层灰的家具;蓝彦跟着也拿了一块抹布,动手帮忙清理,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将屋内打理干净了。 叶国维扔下抹布,撢了撢沙发,然后坐下。 “我坐来坐去,还是觉得这张咖啡色绒布沙发最舒服。” “是吗?坐垫都掀了。”蓝彦靠在墙边笑着说,用手指着沙发上一处破掉的地方,里头的黄色海绵隐约可见。 “真的耶,妳没说我都没注意到。”叶国维甩手模了一下掀起来的地方,“应该还能修吧?” “修它干嘛?浪费钱!这个沙发很久了,早该丢了。” “妳真无情!哪天我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妳该不会也把我丢了吧?”叶国维侧过身,从沙发上一把将蓝彦拉进他怀里。 蓝彦被他大力一扯,重心不稳,往后跌入沙发,跌进他怀中。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她说。 听了蓝彦的话,叶国维转身将她抵在沙发背上,目光探进她的眼里。 “这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他一说完,下一秒便低头给了她一个长长的吻。 饼了一会,松开她,他执起她的手亲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妳时,那时候我才小学五年级,站在妳家门口,妳瞪了我一眼就走过去,我被妳吓到了,还以为妳是哪里来的怪人,尤其是妳谜样的红发,让我印象深刻。”叶国维说着,以指为梳,温柔地滑过蓝彦的红发。 “我有瞪你吗?我不记得了,那么久的事,你怎么还记得?”蓝彦笑问。 “不只这件,只要和妳有关的每件事我都记得很清楚。”叶国维说着,神情似已沉醉在往日时光里。“后来知道妳和我同校,我很高兴,每天都等着和妳一起去上学,所以黄耀平老爱亏我,其实他看得最清楚。还有,妳还记不记得,那天就是坐在这,妳要我抽积木,然后才答应和我交往,妳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紧张,妳害我死了几万个脑细胞,亏我那时还是要联考的人呢。” “你老是喜欢回想过去。”蓝彦说着,伸手抚上叶国维的脸庞。 “没办法,我和妳不同,我是个天生爱念旧的人。”他拉下她的手,握在他的掌中。“告诉我,妳一开始是不是很讨厌我?” 蓝彦摇摇头。“不会,我没感觉。” “那现在呢?”他将她的手放到他的心窝上。 “现在当然也不讨厌。” 面对蓝彦的迂回,叶国维也没深究,只是抓着她的手,拨弄起她的指头。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妳数过没,一年,两年,三年……我们认识将近十五年,交往也快七年了。” “是吗?有这么久?” “这样叫久吗?”叶国维笑了笑,眉宇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幸福的神情。“那我一定很贪心,我常常想,如果妳一生下来我就认识妳了,那该有多好!”他凝视着蓝彦,轻轻抚模她的脸颊。“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妳?” 蓝彦没说话,却第一次主动搂了叶国维。 他有些震惊,将她抱紧。 “妳开始让我舍不得放妳去英国了。” 蓝彦接着松开他。 “什么时候走?”叶国维问。 “一月底吧。” “这么快?”好像昨天才刚到机场接她,一转眼,又要送她离开。 相聚短暂,分离又总是匆忙,人生中有很多时候,充满了百般的无奈。 “以后每年妳都要到国外赛车吗?”叶国维问。 “如果有车队要和我签约的话。”蓝彦回答。 “这样,那干脆妳回来时就到我那住好了,也不用这样跑来跑去。” 蓝彦不置可否,话题一转问道:“叶国维,那个积木可不可以还给我?” “还妳?”叶国维想了一下,摇摇头,眼里带着笑意。“不行,那算是定情信物,妳要的话,就拿东西来换。”他逗她,要不要还她,他自有一套想法。 “什么东西?” “等我想到再告诉妳,不过我现在有另一个东西要给妳。”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天在庙里求来的平安符,递给蓝彦。 “这是什么?”蓝彦问。 “平安符,我替妳求的。” “我以为你读理科,不信这个的。”蓝彦拿着平安符,话语里带着那么一点取笑的意味。 叶国维尴尬的笑了笑。“求心安的,心诚则灵,妳只管收好。”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变得跟他妈妈一样迷信,对于命运这种东西,也逐渐有了莫名的畏惧。 “anyway,谢谢。”蓝彦说着,便将平安符的红绳顺着符绕了好几圈,妥妥当当的弄好,再放进她外套的口袋中。 两个礼拜后的早上,叶国维正打算出门,却看见蓝彦一反以往的起床梳洗。 “妳等下要出门吗?” “嗯,我约了房屋仲介去我家。” “妳要卖掉那间房子?” “我考虑过了,如果我要跟你住,那我几乎一整年都不会在那,不如干脆就卖了那间房子。” “不是还有贷款没付吗?” “还有一百万。” “妳怎么都没跟我说?何况要卖也不用这么急啊!” “我月底就要去英国,所以想先把事情处理好。” “那妳里面的东西怎么办?” “找人来估,能卖的就卖掉,不能卖的再找人来收。” “妳全都不要?” 蓝彦摇摇头。叶国维看了看手表。 “我出门时间到了,回来再跟妳说,妳先帮我把那张咖啡色绒布沙发留下来。”话说完,人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结果,蓝彦在月底飞去英国,而一时半刻找不到买家的房子,则被扣在仲介公司的手上。不过在那之前,叶国维已找了时间到蓝彦家,花了一番力气把那张旧沙发给搬回来,放在他租的公寓里,因为公寓原本就不大,再加上一张旧沙发,顿时占去一半的空间。每回他从外面回来,一打开房门便会抵到沙发,让他不得不缩着身子才能闪进屋里去,但他不以为意,只去卖场买了一块桌布,塞进坐垫里,盖住掀起来的地方。每当特别想念蓝彦的时候,他便会窝在那张沙发上,想着她坐在那时看他的神情,彷佛他一伸手就能将她搂进怀中,藉此熬过每个思念的长夜。 第八章 对叶国维来说,关于蓝彦的赛车事业,他知悉的并不多,一直到她踏入职业的第三年,他才终于有机会亲眼目睹她在赛车场上的风采。 那年十一月,他亲自飞到澳门,观看了第四十四届格兰披治大奖赛。比赛为期两周,吸引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的赛车迷,蓝彦代表她所属的raysmotorsport参加其中的三级方程式大赛,她在这项被赛车界喻为“新人最佳跳板”的比赛中,先是在排位赛跑出两分十三秒六五的成绩,顺利拿下竿位;而后又在两天后,于两回合加总三十圈的正式比赛中,拿到了第二名。 他始终无法忘记当时内心的震撼,排在头位的蓝彦,驾驶着红黑相间的赛车,在跑道上一圈圈的骋驰,呼啸而过的引擎声,让他有种耳膜几乎要被震破的错觉,十五圈后,越过终点挥动的方格旗,她以一介女流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赛后,在众人的掌声中,蓝彦身着一袭赛车装站上颁奖台,隔着黑压压的人群,他远远地望着她,只见她的红发在风中飘扬,他突然有种感觉,觉得她离他很远,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也看不清楚她沉浸的这个世界,他只觉得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好陌生、好陌生…… 他的工作是认真对待生命;她的工作却是拿生命来赌。 叶国维没跟蓝彦打过一声招呼就安静地回到台湾,重新投入医院的工作。他在一年前顺利通过检核,拿到医生执照,正式成为医院外科部的专科医师。另外,他还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买了一部车,除了作为乎日代步的工具,更方便他配合医院执行偏远地区的下乡医疗计画。 澳门比赛后的一个礼拜,蓝彦飞回台湾,叶国维开车到机场接她回他的住所。他在那一年的六月搬了新家,新房子在长宁街上,虽然距离他上班的医院较远,但比起他从前租的公寓却大上许多,再加上透光和通风都很良好,白天时,整个家总是暖烘烘的。蓝彦总爱赖在那张他从她家搬来的沙发上打盹,常常一睡就睡过了吃饭的时间,他因为工作忙,无法分身 兼顾,只能每每语重心长地对她叨念,偏偏她从不以为意。 那天,叶国维下班回来,已经接近十点,一进门,却看见蓝彦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烟,桌上摆了一个泡面的空碗。 “把烟熄掉。”他的语气有些不悦。 蓝彦看了一下他,身子往前,手一构,拿起泡面的空碗,默默把烟扭熄。 叶国维月兑下外套,走了过去,一眼瞥见碗底已经躺了两三个烟了,眉头便皱得更深。 “妳的烟瘾愈来愈重了。” “没什么,抽无聊的。”蓝彦用手挥了挥弥漫在空气中的烟味。 “我不喜欢看到妳抽烟。” “知道了。”蓝彦懒懒的回答。 “妳今晚就吃泡面?” “嗯。” “蓝彦,我跟妳说过多少遍了,这种东西一点营养价值都没有,妳怎么把它当正餐呢?” “我不是很饿。” “这不是理由。妳这样我怎么放心?我一不在妳就乱吃,自己的身体都不好好照顾!”他虽然嘴上是责备,但心里却心疼得紧,她这个坏习惯总是改不了,从来就不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像除了赛车,生活上的一切她都可以无所谓似的。 “蓝彦,我这是为妳好,妳要听进去啊!”叶国维语重心长的说。 蓝彦点点头,表情不是太认真,接着她像想起什么似,在桌上翻了翻,找出了一封红信封,将它扔给叶国维。 “什么东西?”叶国维拿起落在他怀里的信封。 “喜帖吧。”蓝彦说。 “喜帖?”叶国维满月复疑惑的拆开来看。 看着看着,他露出微笑,合上喜帖,沉默了几秒,像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接着才说:“是黄耀平,他下个月中要结婚了,黄耀平妳知道吧?” “嗯,好像有印象。”蓝彦想了想后回答。 “这家伙,前一阵子我们才一起吃饭,他连提都没提过。”叶国维笑说。“对了,妳要和我一起去黄耀平的婚礼吗?” 蓝彦耸耸肩,“我无所谓,你决定就好。” “那就这样吧,那天下班我回来接妳,我们再一起去。还有,从明天开始,我会回来陪妳吃饭。” “不用了,跑来跑去麻烦。” “那妳答应我以后要按时吃饭,而且不准乱吃。” “好,我答应你。” “说到做到。”得到蓝彦的保证,叶国维这才满意的走回房间。 喜宴那天,叶国维一身西装笔挺去赴宴,蓝彦则极有诚意的换下她平常贯穿的黑衬衫,穿上一件浅色的衣服,算是讨个喜气。 喜宴在饭店举行,叶国维牵着蓝彦的手,走进缀满玫瑰花的大厅,黄耀平在会场前方,远远看到他们,便笑着往他们那走去。 “你们来啦,啊,小红头妳也来了?!我真感动,不过妳看起来没什么变嘛!”他堆着满脸地笑容和他们打招呼,整个人看来神采飞扬。 “喂、喂,黄耀平。”叶国维笑着抗议。 “开玩笑嘛!说实话,我很高兴你们能来。”黄耀平收起戏谑地神情,恳切的说。 叶国维握住蓝彦的手,回以一笑。 “对了,蓝彦,我听叶国维说,妳这两年到英国参加赛车比赛?”黄耀平顿一下继续说道:“他告诉我时,我还不相信,想说他怎么可能舍得放妳去,他可是一向都把妳放在手心当宝的呢。” “新郎倌,你的话太多了。”叶国维笑着打断黄耀平的话。 “喂,说正经的,你们两个都交往这么久了,没考虑要结婚吗?”黄耀平话锋一转,竟说到结婚上头去了。 听了黄耀平的话,叶国维转头看了一下蓝彦,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脸上也丝毫不见任何特别的表情。 “我们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转回头,叶国维说。 “是吗?那就从现在开始打算啊!别人是要等经济情况稳定后才考虑结婚,你跟他们又不同,你可是当医生的人,又没什么经济压力,何况对象也有了,你还拖什么?” “你听起来比我爸妈还着急。”叶国维笑道。 “话不是这么说,你看,从前根本没人会料到我会比你还早结婚吧?!而且你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为什么不顺便把手续办一办,定下来呢?” “我们一直都很稳定,没有什么定不定下来的问题。” “喂,叶国维,你也要替人家想想,女人一过三十,青春就会像在飞一样,一下子就没了。” 叶国维只是笑笑,他不否认对于结婚这件事,他曾动心过,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爱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要她用他的模式生活,无疑是去期待另一个像黄耀平这样的奇迹重现。但,有可能吗? 转头瞅着蓝彦,他晃了晃她的手,“怎么办?蓝彦,有人在向我们逼婚耶。” 蓝彦依旧维持笑容,不发一语。 叶国维也没多说什么,转过头,拍了拍黄耀平的肩膀,“好了,新郎倌,你不用替我们操心,我爸妈都不催我了,总之呢,今天的主角是你,祝你新婚愉快。”他递上贺礼。 “谢谢。”黄耀平收下礼物,轻捶一下叶国维的肩膀,不再追问。 婚礼准时在七点举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黄耀平的新娘,她秀发轻挽,一袭露肩白纱缀着粉红珠片,长长的柔丝缎带在腰际问打上一个粉红的结,彷佛一朵开在园中的白玫瑰,清丽可人。整个婚宴的流程,有欢笑也有感性的一面,最后的高潮是在与会来宾的见证下,新人双方互换婚戒。叶国维坐的位子很靠近前方,黄耀平在那一刻显露出的幸福神情,他尽收眼底,转头看了一下蓝彦:心里顿时兴起了一股莫名的悸动。 结婚?!他也许该试试向蓝彦开这个口了。 婚礼完后,他提议到附近的河堤边走走,蓝彦没有拒绝。 堤岸上的人并不多,不远处的桥上,桥壁嵌着萤蓝色的灯,照耀着河中粼粼地波光,黑夜里的河流,在那一刻,彷佛也漾着异样的温柔。 “今晚的月亮很圆。”叶国维停下脚步,仰着头说。 蓝彦也跟着他仰起头。 “以前妳住的地方也看得到月亮,我们家就不行了,前面有房子挡着。”叶国维说。 “是吗?我没注意。” “是啊,不过现在搬到长宁街就好很多了,有时候甚至在月亮特别低斜的晚上,我躺在床上都还看得到。” 堤岸边的露天咖啡馆,此时传来一阵音乐,叶国维也跟着哼起歌来。 “whenilookintoyoureyes icanseealoverestrained butdarlin,wheniholdyou don''tyouknowifeelthesame causenothinstsforever andwebothknowheartscanchange andit''shardtoholdacandle inthecoldnovemberrain@@” 蓝彦静静的听着。 唱完,叶国维转头对蓝彦说:“这是枪与玫瑰的歌,高中时我很喜欢这个乐团,妳一定不知道,我有点过这首歌给妳。” “给我?”蓝彦有些讶异。 “没错。联考前的那段日子,有时我读书读累了,就会听听广播,那一次心血来潮,突然想点首歌给妳。” “傻子,你知道我不听广播的。”蓝彦微笑地说,一阵风袭来,她打了一个哆嗦。 “我当然知道。”叶国维边说边月兑下西装外套替蓝彦披上。“那只是一股冲动,我想既然没办法告诉妳我的心意,只好用这种方式表达,很阿q对不对?” 蓝彦笑笑没接话。 微风徐徐吹送,周遭稀疏树影晃动着,叶国维牵着蓝彦的手,继续漫步在月色下。 “上个月我去澳门看妳赛车了。”他突然开口说。 闻言,蓝彦顿了一下。 “我必须承认,在那一刻我有一点后悔,那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还好吧,我记得那场比赛没出任何状况啊。”蓝彦笑笑的回答。 “蓝彦,我是认真的。”叶国维急切地说道。 “我也是认真的,我喜欢这个工作,没理由放弃。” “是吗?”叶国维有些黯然。 这一刻,风也显得有点急了。 他牵着蓝彦的手,默默又走了一段路。 “蓝彦,” “唔?” “妳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妳说过,如果妳要那根积木,就拿东西来换。” “记得。” “那好,现在我跟妳要个东西当交换。” “是什么?” “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叶国维停下脚步,扳过蓝彦的身子,看着她。 “嫁给我。”他柔声地说。参加完黄耀平的婚礼后,他下定决心要抓住幸福,不想让它轻易流失。 蓝彦望了他一会儿,露出淡淡地笑容,“趁机勒索?”她的语气像在开玩笑。 叶国维一手抚上她的脸庞,“不是勒索,是我太想和妳在一起了。” 蓝彦先是看着他,突然伸手覆上他的手,将它轻轻拉下。 “我不想结婚。”她说,然后转身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叶国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是复杂,快步追了上去,重新牵起她的手。 “我不是叫妳现在就作决定,未来还很长,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计画。” “计画什么?我看不出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连黄耀平那样的人都愿意走入婚姻了,为什么妳不考虑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婚姻不适合我,叶国维。” “妳没试过怎么知道?” “有些事,不用试你就知道结果了……家庭、小孩,”蓝彦拨了拨头发,轻笑一声,“我想都没想过。” “蓝彦--”看着她,叶国维有些灰心。 是啊,有些事不用试你就知道结果了,就像他不用问,也能猜到蓝彦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怪不得他啊,是她给的幸福太飘忽了,所以他才会拼命地想抓住。 “叶国维,”蓝彦突然转头看他,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暖和了入夜后,空气中微微的沁凉。“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吗?不管有没有那个形式、那张证书,情况都不会改变,我不会从你身边走开。” 然而,你永远猜不透,命运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召回停在你肩上的青鸟,只剩那流光似的回忆,最终网住的,也只是无尽的怅然。 随着叶国维成为专科医师,工作量变大,工作时间相对也变得更长,以至于蓝彦这趟回来,他陪她的时间减少了许多,为此,他对蓝彦深感抱歉。但真正让他身心俱疲的却是来自工作上的压力,特别是不断面对医院里不停上演的生老病死,格外让他感慨。每每回到家,洗过澡,直到搂着蓝彦入眠的那一刻,他才彷佛终能自沉重的工作压力中释放出来。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当所有人都欢欣准备迎接新年,叶国维那个部门却一连送走了四个病人,这在他内心产生了很大的冲击,也让他久久无法乎复。 那晚回到家,蓝彦已经睡了,整个家陷入一片黑暗,他将自己抛进沙发,拔下眼镜,合上双眼,内心疲惫万分。过了一会儿,灯突然被打开,他张开眼睛,蓝彦出现在他面前。 “吵醒妳了?”叶国维哑声问道。 “没有,我起来喝水。”话刚说完,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蓝彦走过去接起电话。 叶国维静静地看着她,待她挂上电话,他问她说:“谁打来的?” “经纪人。” “这么晚打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谈一些赞助上的问题、还有新合约的事。” “新合约?” “嗯,今年合约到期,要重谈。” 叶国维边揉太阳穴边说道:“我知道了,妳去睡吧。” 蓝彦没有移动脚步,她盯着他,好一会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闻言,叶国维抬起头看她,没戴眼镜,蓝彦的影子看起来模模糊糊的,月色下,平添她原本就有的迷离气质,她是他的女神,看似亲近却又遥不可及。 “我有点累,今天又送走了一个病人,已经是这个礼拜来的第四个了。”他有些无力地说着。进入医院工作也好几年了,这不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人生中的死别,但却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感到生命的本质是如此脆弱与渺小。 “这种事,以后碰多了,你就会习惯了。”蓝彦的回答很随意,彷佛生死在她眼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怎么习惯?蓝彦,我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停止心跳、看着病房里哭泣的亲属,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在那种情况下,我不知道其他人都怎么看,但至少我自己是无法……就当个局外人冷眼旁观这一切。”他记得大二时,曾经修过一门课,名称是什么他忘了,内容则是教导他们这些准医生如何以积极、正面的态度去面对生命的课题,但行诸于教条时,一切讲起来都很容易,真要碰上了,到底还是让人难以承受。毕竟,在叶国维的观念里,对于死亡始终是抱持着哀伤和敬畏的,即便是当了医生后,也还是学不会冷眼去看待人世的无常。 “你的问题我无法解决,但如果我是你,我会试着看开点。”蓝彦说得很平淡。 “我也很想看开点,但面对他们,我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对我而言,这是我成为医生后最难的一部分了。” 也许他一开始就选错志向了,医生这份工作,不管在身体或心理上对他这样的人而言都太过辛苦,压根不适合他。 蓝彦没再说什么,她走到窗边,拿起放在窗台上的烟,点燃,吸了一口,然后转身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他正低着头,双手插入散乱的发中。 “今天早上,有个消防队员被送到医院来,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了,试了好几次电击,勉强救回来,但到下午情况突然急转直下,还是走了。她的妻子接到通知,赶到医院,在手术房外面,哭着抓住我的手叫我再试试、叫我再帮帮她,她一直说她先生不会死,她今天早上才刚送他出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办法安慰她,我多希望告诉她,她先生没事,只是受了一点伤……”叶国维抱着头,声音里有明显压抑的痛苦。“我真的愈来愈害怕扮演这样的角色,必须去告诉别人他爱的人死了,那好像是我亲手在终结别人的幸福。”他有些激动的说着,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 “当医生本来就是这样,你在害怕什么?”蓝彦吐了一口长烟问道。 叶国维抬起头,看到月光中一点小小的萤火,他霍然起身朝它走去。 “我说过不要抽烟,它对身体不好。”他抽走蓝彦手指间的烟,熄了它,然后看着圈在他手臂里的蓝彦,她看来平静,表情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有些心惊,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低声问道:“蓝彦,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妳会不会像那个消防员的妻子一样悲伤?妳会为我哭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这一刻,他毫不避讳,只想击溃她的沉静,她对生死的淡然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蓝彦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倏地,露出淡淡微笑说:“谁知道?也许我会比你早走……”她话还没说完,叶国维就慌张地举起手捂住她的嘴,接着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彷佛要把她揉进他体内,好让谁也抢不走她似。 “蓝彦,妳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说着,他大力拥了蓝彦一下,“答应我,永远不要再说『死』这个字,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妳听到了吗?” “蓝彦?”听不到她的许诺,叶国维再次紧抱她。 “好。”她总算回应他。 下一秒,叶国维抬起蓝彦的下巴,找到她的唇,在这个漫漫长夜,用他赤果的身躯包围住她,试着用她的温度驱散他内心的阴霾。他告诉她他害怕,但没说为什么,事实上,他是惧怕他在向别人宣告他们挚爱的人死亡的同时,也在折杀自己的幸福,他怕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个从别人口中得知蓝彦离他而去的人,知道自己再也触碰不了她,那他宁愿随她一起死去。 那个晚上,叶国维不断地跟神忏悔,他跟神说,那只是蓝彦的无心之言── 神,您听到了吗? 饼完年,蓝彦合约的事情仍还搞不定,只看到她三天两头就拿着电话和她的经纪人讨论这件事,叶国维虽然关注,却没多说什么,反正对于赛车,他能置喙的余地本来也就不多。 这天,他早早就下班了,想起蓝彦前晚告诉他,她今天要出去,会晚点回来,于是他接受学长的邀约,和几个同事一起到附近的餐厅用餐。吃完饭,大伙散去,各自回家,而他兴致一来,决定到对面的商圈逛逛。定着走着,目光被橱窗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他走进店里,迎面而来一位长相斯文的中年男子,看样子应该是这家店的老板。 “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服务的吗?” 叶国维有些局促,习惯性又将手插进裤子口袋中,把弄起钥匙。 “麻烦你,我想买戒指。”他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说 老板像是看出他的不安,笑着问他说:“来挑戒指送女朋友啊?来,这边请。”说着,便领叶国维到一个透明的玻璃柜前。“你慢慢挑,喜欢的我可以拿给你看。” 叶国维点点头,仔细的看了看,最后选定一只心型钻戒。 “你的眼光很好,这款钻戒在我们店里的询问度很高,”老板笑道,“你女朋友收到一定会很高兴。” 叶国维这时总算放下紧张的情绪,第一次露出笑容,感到自己的手心有点发烫。 “我打算买来向她求婚的。”他腼腆地说。 “这样啊,那恭喜你了,今年是结婚的好年。” “是吗?”这他倒不知道。 老板接着拿出一张单子,询问叶国维的基本资料以及蓝彦的手指尺寸。 “一个礼拜后来拿,可以吗?” “可以,谢谢。” 接过收据,叶国维走出店门口,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的心里始终五味杂陈,他知道蓝彦说过她不想结婚,但刚才经过那家店时,不知怎么的,内心依旧克制不住冲动,他总想蓝彦最终会明白的他对她的心意的。 回到家后,蓝彦已经回来了,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电视。叶国维月兑下外套,走到她身边,抱了一下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刚回来。”蓝彦盯着电视,没看他。 “吃饭了没?” “吃了。” “今天去哪了?” “看我阿嬷。” “要去看妳阿嬷怎么不跟我说?我可以陪妳。” 蓝彦的阿嬷在她国三时去世,自此之后,每年清明,叶国维便会拨空陪蓝彦去扫墓,后来她出国,他便承接她的角色,替她略尽为人子孙的孝意。 “没关系,”蓝彦总算转头看他。“你工作忙,我自己去就好了。” “时间过好快,一转眼都好几年了。”叶国维拔下眼镜,有些感慨。“对了,怎么弄得这么晚?”他问。 “还去看了一些以前的朋友。”蓝彦回答。 她在这还会有什么朋友?他感到好奇。 “哪些朋友,李什么秀他们?” “李秀文,你怎么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那家伙还曾经害妳断了一条腿。” 那次李秀文邀蓝彦去飚车,害她左小腿骨折,外加脑震荡,从那次之后,他对蓝彦这些“狐群狗党”始终很不能谅解,他总以为她会踏入那个未知而充满险途的世界,这群人是月兑不了干系的。 “那没什么,何况都过去了。”蓝彦不以为意。 “还说没什么,妳都骨折了还不严重吗?”叶国维说着,拨了拨蓝彦的红发。“没事妳干嘛去见他们?那种人,妳少和他们在一起。” “哪种人?”蓝彦笑着问他。 “不良分子。”叶国维的口气有些鄙夷。 “叶国维,你也说得太严重了吧?”蓝彦笑着反驳。 “这是事实,我最痛恨这种既不爱惜自己生命、还同时危害到别人安全的人,就是有这种吃饱没事干的人,这个社会才会这么乱!” 见叶国维说得认真,蓝彦也不和他多作争辩,只是双手一摊,说道:“好吧,下次遇到他,我会替你转达的。”说完,又把注意力转回电视上。 “妳这家伙!”叶国维起身,弯着腰吻了吻蓝彦的红发,“我先去洗澡了,妳不要看太晚,知道吗?”他说完,往房间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头问蓝彦,“蓝彦,妳上次说合约的问题,都谈好了吗?” “嗯,除了一些细节还要谈。” “是吗?那这次妳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 “到时我送妳。”他已经习惯了她在冬季离开,在秋末回来。 “好。”蓝彦对着他点点头。 他依稀记得,那年,台湾的冬天异常寒冷。 蓝彦在澳门的优异表现,替她赢得在f3000出赛的机会。在这之前,赛车界对于女子选手是否有足够的体能和技术挑战更高规格的赛级,普遍抱持着怀疑,直到澳门一役,蓝彦的赛车实力终于获得肯定,英国的ravan车队决定和她签下两年合约,这也使得她又朝她f1的梦想迈进一大步。 那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叶国维还特地请了半天假来送蓝彦。飞机起飞前两小时,他们坐在机场大厅的椅子上,叶国维照例向蓝彦叮咛一些日常生活要注意的事,要她按时吃饭、要她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蓝彦,我舍不得妳走。”他握住她的手说。 蓝彦笑笑地说:“你不是总说时间过得很快,我十月就回来了。” “对我来讲,没有比这个更长的时间了。”叶国维下舍地说道,“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把妳留住,不让妳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蓝彦看着他。 “你给了我一个大难题。”她说。 “这不是针对妳说的,我在想,干脆我把工作辞了,去当妳的经纪人,妳觉得怎样?” “你问我?”蓝彦露出大大的笑容,“我觉得不好,像你这么宅心仁厚的医生,不要只属于我一个,我没那么自私。” 叶国维举起她的手,吻了一下说:“自私的人是我,我希望妳只属于我一个,下属于妳广大的车迷,也不属于赛车。”他其实很清楚,这世上如果有什么可以让她不顾一切、舍命追求,那一定是赛车而不是他。但渐渐地,他开始懂得向她多要一些,藉此试探她在爱情中所能付出的最大底限。 蓝彦笑而不答,叶国维搂住她的肩膀,让她依偎在他肩头上。午后的阳光,洒在大厅来来去去的人潮身上,他依稀闻到蓝彦身上的味道,熟悉的davidoff,离别在即,他紧紧抓住相聚的最后时光。 机场的广播在这时响起,提醒旅客入关的时候到了。 “我该进去了。”蓝彦在他耳畔轻轻说道。 叶国维起身,陪她往入关的门走去,到了入口处,蓝彦卸下叶国维肩上的行李,换到她肩上去,准备向他告别。 叶国维这时突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天他替她挑的戒指。 他注视着她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 “蓝彦,我知道妳说过妳不想结婚,但我只想让妳知道,这世上妳是我最重要的人……”他的手有些抖,话也有些说不下去,顿时像有东西梗在喉中似。 蓝彦看着他不语。 叶国维鼓起勇气,又继续说道:“长久以来,妳一直习惯靠自己一个人生活,但现在我有能力了,蓝彦,给我个机会,换我来照顾妳以后的人生,我会尽我一切的力量让妳幸福的!我想过了,妳不要小孩,那我们就不生小孩;妳想继续赛车,我会担心没错,但我不会阻止妳。妳相信我,我只想要妳快乐、只想给妳我的所有!”他一宇一句,说得恳切。 蓝彦还是没有作出回应,叶国维有些心急,怕她不明白他的心意。“蓝彦,我不是想造成妳的压力,我只是……”他一时语塞,讲不出话来,觉得整个背都湿透了,彷佛又回到当年,他开口要求她和他交往的那个午后。 叶国维推了推镜框,将手伸进口袋中,紧紧握着钥匙,钥匙尖的那一端刺入他的掌中,他却完全不觉得痛。 时间彷佛停住,蓝彦的声音在这时突然响起,划破沉静。 他直直看着她嘴里吐出的每个字。 “叶国维,我没……”蓝彦的话还没说完,叶国维便抢先截住。 “妳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他快速地说道,心里实在没勇气听她接下去要说的话,更害怕她原先的想法末变,所以情急之下,他决定向她多偷取些时间。“这个戒指妳带去欧洲,用九个月的时间慢慢考虑,如果最后妳答应了,就把戒指戴在手上,下次我来接妳,就知道妳的心意了;同样的,如果九个月后,妳没戴上这枚戒指,我也会尊重妳的决定,不再向妳提出结婚的要求,这样可以吗?”他一口气说道。 蓝彦看着他,眼里一片澄净,半晌后,爽快的给了他一个答案,“好。” “妳答应了?”叶国维讶异,心里压力同时减轻一半。 “嗯。”蓝彦点点头。 叶国维把戒指交给她,蓝彦接过,顺势搂了搂他,轻轻地说道:“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我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很高兴能遇到你。”她仰起头看着他,“谢谢你,叶国维。”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她的声音有多温柔。 松开他后,蓝彦转身往入口的门走去。 “蓝彦!”叶国维从身后叫住她。 蓝彦转过身,叶国维走近,一把将她揽进怀中,搂得好紧好紧。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次的离别格外令人感伤。 放开蓝彦,他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目送她的背影入关。 他站在透明墙的这一端,目送着蓝彦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她身上那件咖啡色夹克为止。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她背着旅行袋的背影,也成了她生命中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画面。 第九章 留不住的往事如风,想来教人心痛。 叶国维从记忆中跌出,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顺一顺喉中的哽咽,伸手遮着双眼,他的泪早在十年前就应该流干了啊? 抹去泪,他闭上眼,试着去想后来的一切,他几乎记不太清了。这十年来,他像活在梦里,吃睡照常,然而,就像被抽掉灵魂的机器人,虽然重复着生活里的必然,却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去在乎了。 临桌客人的手机在这时响起,他听得清清楚楚,彷佛和十年前那个晚上的电话声重迭了。 那天晚上他值班到凌晨一点,洗完澡正准备就寝时,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在寂静的夜里乍响,他伸手接起,一个陌生且操着洋腔的国语,从另一头传来,就此揭开悲伤的序幕。 “喂,请找叶国维先生。”对方的声音听来很紧急。 “喂,请找叶国维先生。”对方的声音听来很紧急。 “我是。”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叶先生,我是蓝彦的经纪人,她……”电话那头的声音被一阵哽咽打断,叶国维感到心跳突然加速,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她怎么了?”他的声音颤抖、手心发汗。 “她驾驶的赛车……在义大利站出事了。” 他像受到电击,从头顶麻到了脚,挤出的细微声音,彷佛不是自己的,“那她呢,有没有事?”他兀自挣扎,盼望得到最后一丝的希望,希望她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事实与他的愿望总是相违。 电话那头最后传来的话是-- “蓝彦……没救回来。”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和脉搏都在剎那间停止了,他呆在原地,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四周围一直转、一直转,最后终于掉进无边的黑暗。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和脉搏都在剎那间停止了,他呆在原地,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四周围一直转、一直转,最后终于掉进无边的黑暗。 后来他记得自己作了一个长长的梦,他在梦里看到蓝彦的背影,他唤她,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她的右手挥了挥,潇洒的跟他说再见,然后愈走愈远,终至隐没,就像那个午后,他在机场大厅送她离去时,她留给他的最后影像。 他不明白,是不是他对命运之神的道歉不够诚心,才会让蓝彦的话一语成真;还是像他原先害怕的一样,在如戏的人生里,他折杀完了最后的福分,于是悲哀终究也落到了他头上,让他尝到失去珍贵的另一半的滋味。 当叶国维再次睁开双眼时,人已经躺在医院了,他母亲一见他醒来,就趴在他身上大哭;他父亲站在他母亲的身后,眼眶泛红,两鬓的白发醒目,拍着他母亲的背,嘴里直说:“不要这样啦,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你看伊瘦成这样,这样甘有价值?”叶国维的妈妈起身模着他的脸说。 “人醒来最重要,代志过去妳就别搁讲,让伊好好休困。” “你这个囡仔怎么这夭寿,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他的母亲一面哭、一面说。 叶国维只是用一双眼望着她,感到整个脑昏胀胀的。 “好了啦,妳搁讲这个是要干嘛,妳就卡好心点,伊才刚醒来,妳就让伊好好休困,啥米代志以后再搁说。”叶国维的父亲说道。 “算我在讲心酸的,一个囡仔我养到这么大,现在为了一个四处跑的女人连命都不要了,我甘能够不伤心?我早就跟伊说过,离那个人远一点,伊就是不听,现在……”他妈妈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齐流,“你不知道,我那时看到伊,不仅是惊怕,我搁就心痛!” 叶国维看着父亲叹了一口气便没再接话。 这时,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影走了进来,他认出那是他的上司,外科部的主任--王医生。 叶国维疑惑的看着他,王医生有点讶异,随即露出笑容,“你总算醒了。” “很久了吗?”叶国维扯着干哑的嗓子,冒出一句话来。 “是啊,两个多礼拜了。”王医生一边检视叶国维手上打的点滴,一边回答道。 “医生,请问一下,我儿子是不是没事了?”叶国维的母亲着急地询问医生。 “醒来应该就没事了,等这瓶点滴打完,我们再替他检查一下,如果没什么,应该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多谢喔,医生,多谢喔。”叶国维的母亲拼命点头向医生道谢。 “不用客气,这是应该的。”话说完,王医生便转头对叶国维说:“国维,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感到特别不舒服?” “若有不爽快的所在,你就要跟医生讲。”叶国维的妈妈在一旁含泪叮咛道。 叶国维摇摇头。 王医生看着他打趣道:“还有,你要多保重啊,这两个多礼拜,小冰他们为了排你的缺,几乎要忙不过来了。” “我会的,替我跟他们说声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扰了。”叶国维有些吃力的说。 “哪的事!说是这么说,大家都很替你担心,总之,你现在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最重要,我等会再过来。”说完,王医生拍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开。 医生离开后,叶国维的父亲对他母亲说:“妳也已经很累了,要不妳先返去休困,我在这照顾伊就好了。” “袂使,我怎会放心,我要留在这。” 案亲转头看一下他,突然把他的母亲拉到一边,低声说:“伊现在的情绪看起来很稳定,妳就别搁刺激伊了,听我的话,先返去啦。” “我儿子现在这样,我怎么困得下去?一个好好的人,现在变得瘦比巴,你没看到?伊整个脸都凹下去了,我这个做老母的,心肝亲像乎人拿刀在剐。”叶国维的母亲边说边啜泣。 “好了啦,拢过去了,伊现在醒了,已经没代志了,妳也别想那么多,紧返去休困,妳身体没顾好,若是倒下,是要按怎照顾伊?” 叶国维静静地看着他们对话,像是出了窍的灵魂,旁观着这个病房里的一切。 母亲像被说服了,定近他的床边,握住他的手说:“你好好休困,妈妈明天再来看你,你有想要吃的东西没有?妈妈给你带来。” 叶国维摇摇头,看着他的母亲一脸哀伤疲倦、双眼也有些肿,他有点抱歉,却什么也没说。 母亲离开病房后,父亲拉了一把椅子靠在叶国维的床边,静静的坐着,空荡荡的病房顿时回复一片宁静,只听到两个错落的呼吸声,伴随着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像极了一只白色的巨兽,吞没满室的寂寞,还有那在寂寞里的,早已受伤的心灵。 叶国维转头看看父亲,再转回头,两只眼盯着天花板,开口划破沉默,“爸,你们怎么会在这?” “你身体还很虚,好好休困,不要说太多话,啥米代志以后再搁讲。”父亲说道。 “爸,我没事,你说吧。” 叶国维的父亲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是医院打电话到厝里来的,说你好几天没去上班,也联络不到你,我跟你妈就到你住的所在找你。” “你们送我到医院的?” “那个时候,你全身躯都是热的,”叶国维的父亲声音微微哽咽。“我们按怎叫你也叫不醒,我跟你妈都吓到了,赶紧把你送来医院。” “是吗?”叶国维依旧盯着天花板。他不记得了,好像一觉醒来,天地全变了,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模样。 “好了,过去的代志就算了,你也别搁想,好好休困,别搁让你妈妈为你担心了。”叶国维的父亲说。 接着是一段相当长的沉默,然后-- “爸,对不起。”叶国维突然以细微嘶哑的声音说道。 案亲没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手臂,他闭起眼,小小的病房再度陷入一片沉静。 在医院里多待一天后,叶国维出院了,回到他在长宁街的家修养。这段期间,除了医院的同事外,连黄耀平也来探望过他。 那天黄耀平一看到他,嘴上虽然像是在开玩笑,神情却显得很担忧。 “叶国维,你有没有照过镜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跟鬼没有两样,这样谁还敢找你看病啊!” 大病饼后,叶国维元气全无,连笑都很勉强。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找不到你,打你的手机也不通,最后打到你们家,伯父告诉我的。你怎么还这么虚?” “还好。”叶国维露出浅浅地笑容。 “还好才怪,你知不知道你爸妈很担心?”黄耀平收敛起打趣的笑脸,一本正经地说。 “我知道。”叶国维低下头。 “没什么过不了的事,你又不是一个人,再难过都会有人陪你一起扛。” 叶国维嘴角牵动了一下,但没接话,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很多事在他脑海里模模糊糊的,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喂,你知道吗?”黄耀平话锋一转,试着缓和太过灰色的气氛。“前几个礼拜我去蓝桥街附近谈事情,你还记不记得吕山咖啡馆?我那天想说去那坐坐,谁知道一到那,才发现咖啡馆倒了,现在是一间很时髦的发廊。” “真的?我好久没去了。”叶国维说着,往事也一一浮上心头。“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到那里逛。”曾经,他们每个周末总会到蓝桥街消磨时光,照黄耀平的说法,那里常有时髦又标致的美女出没,他总说那里是消磨午后时光的最好去处。 “我也记得,你还在那还把到a女中的校花,叫……杨启妮是不是?前几年我听说她到国外念mba,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是吗?”听黄耀平这么一说,倒也勾起他一些早已忘了的记忆,杨启妮--他依稀记得这个名字,但却无法将名字和人的轮廓连起来。 “叶国维,有些事--”黄耀平嗫嚅道:“我是说,你……”他忖度着该如何启齿。 “别说我了,”叶国维截断他的话,“说说你吧,怎么样?你和你太太还好吗?” 黄耀平轻叹一口气说:“我们很好,绍慈怀孕了。” “真的,男孩还是女孩?” “还退不知道。”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还早呢,现在才两个月,明年初吧。” “恭喜你,宝宝出生,我一定会包一份大红包给他。”叶国维笑笑地说。 话说多了,他感到有些累,身子往后靠向沙发椅背。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窗外的蓝天、流动的白云,这样美的景致,哪里都有,只是有人离开了,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一个礼拜后,叶国维重新回到医院上班,他父母不提,他索性也不说,把将近一个月里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抛诸脑后,彷佛从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最大的悲哀,不是看不清楚事实,而是改变不了事实。 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正当叶国维下班要离开医院时,有人敲了他的门,走进来的是一位扎着马尾的男人,他觉得有点面熟,但想下起来是谁。 先开口的是那个陌生男子。 “你好,叶先生,我们见过面的,我是蓝彦的经纪人,david。” 叶国维朝他点点头,心里某个部分也跟着翻腾起来,他试图阻止它们向他袭来,但却是徒劳无功,因为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紧接着说话了,“其实我应该早点来看你,但有很多事必须处理,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过来--”经纪人顿了一下,口气黯然地接着说:“蓝彦下葬了。” 一听到这句话,原本战战兢兢定在一片薄冰上的他,猛然砰的一声,跌进冰河最深处,他身子一颤,似已站不住脚,他伸手撑了一下桌缘,然后这一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突然像倒带的录影机开始在他脑中播放。 他回到医院上班,他在家静养,他住院,他沉睡,再之前呢? 是了,他记起来了,在他沉睡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蓝彦没救回来,没救回来,没救回来…… 原来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做的事,不过是绕着这个悲哀的事实打转。 “叶先生,这一个月来,我一直试着联络你,因为你是蓝彦唯一的亲人,这件事本该由你来做主,但我联络不上你,所以我自作主张,让她留在那,希望你能了解。事实上,她在欧洲有许多车迷,她一点都不会寂寞的。”经纪人说。 叶国维茫然的看着他。 “这是墓园的地址。”经纪人递了一张纸给他,纸上有一连串用义大利文写成的地名。叶国维握着那张纸,手抖得很厉害,脑中一片空白,再也忍不住晕眩,跌坐在桌上。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像种默哀似的,蓝彦的经纪人试着开口,想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哀伤气氛。 “蓝彦真的很了不起,她是第一个在f3000赛的女车手,以前根本没有女车手做到过,但蓝彦硬是做到了……而且还做得很好。你知道吗?今年只是她跑f3000第一年,但她交出的成绩,已经足以在赛车界引起震撼了,欧洲的一些报纸,还特别替她做了专题。”经纪人语气中带着一点骄傲。 但听在叶国维的耳里,却只感到极度的讽刺和痛苦,他不在乎蓝彦拿了多少个冠军、创造了多少的话题和历史,他只在乎她有没有好好的活着。 “没人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赛季走到这,蓝彦拿了4个分站冠军,是所有选手中成绩最好的,开赛前两天,她还跟我说觉得状况很好,我们大家也都有信心,她会在这个分站拿到好成绩……”蓝彦的经纪人一阵哽咽,“根本没有人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结束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说到最后,声音中已带着浓浓的哭意。 叶国维静静的听着。 “蓝彦这一季的成绩真的很突出,大家都预估继续以这样的成绩跑下去,在明年合约结束前,她应该会顺利拿到fia的s?她应该会顺利拿到f1a的superlicense,欧洲的媒体也都预测以她这样的成绩,在拿到superlicense后,一定会有f1的车队和她接洽,能在f1出赛一直是蓝彦的目标,她也几乎做到了,如果不是……”经纪人再也说不下去,用手抹了一下眼睛,擦去泪水。 叶国维没说一句话,木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却教人看了更悲伤。 “叶先生--”蓝彦的经纪人出口唤他。 许久,他彷佛是走出迷雾的旅人,在理智的边缘,他的目光掠过蓝彦的经纪人,落在远方,下定决心,他要知道蓝彦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想知道全部的经过。”叶国维的声音有些抖。 经纪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吸了吸鼻子说:“开赛一个小时后,她的车子在过高速弯时,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摇晃得很激烈,接着就滑过砂石地,撞上路旁的护栏,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车子的速度又那么快,撞击后整个鼻翼和右半部的车体全毁……然后……然后,”经纪人又是一阵哽咽,“车子右前方的悬吊机柱从车上分解,碎片刺进她的头盔……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说着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叶国维听得整颗心都绞痛起来,觉得那根刺进蓝彦头部的碎片,同时也刺进了他的心,血淋淋的、硬生生地斩断蓝彦和他在这世上的牵连。 经纪人缓了一口气,语带哽咽地继续说道:“赛会立刻出示了红旗,医务人员把蓝彦移出驾驶座,用直升机把她送到医院,医院随后发布蓝彦的死讯,但场边的医务人员说,实际上,蓝彦在到医院之前,就已经没有心跳了。” 身为一个医生,叶国维遇到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但直到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了解到那有多让人痛不欲生。此刻,他像亲自定了一遭,在千百里外的医院,亲耳听到蓝彦被宣告死亡。 谁能告诉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惩罚? 在崩溃的临界点想寻找支撑的力量,叶国维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静肃的空气中,甚至能清楚的听到他牙齿打颤时所发出的嘎吱声。 蓝彦的经纪人擦了擦眼泪说:“真正的原因,要等义大利当局的报告出来才会知道,不过他们在开赛十分钟后,场上曾经发生很严重的碰撞,有人猜测蓝彦可能因此辗到散落的碎片,才会发生意外,但一切还是要等调查结果出炉后才能确定。” 知道事情的所有经过后,叶国维只感到浓浓的懊悔和悲哀,他懊悔当日不够坚持,明知道赛车就是和自己搏命,他仍尊重蓝彦的选择,然而他的让步,最终却换来了她以这种方式和他说再见;更教他悲哀的是,留不住她后,连送她最后这一程,他也无法做到。他一生和蓝彦如此亲,到头来的结局却仓促得教人心碎。 “她走的时候痛吗?”叶国维这时突然问,嘴唇仍不住地颤抖着,声音却很轻、很轻。 “他们说她当场就走了……我宁愿事情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么即使蓝彦真的感到了痛苦,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经纪人说。 他听着鼻头已酸,于是闭起眼,试图压抑欲涌的眼泪。 经纪人看着他有些不忍,尽避自己也难过着,仍试着说些安慰的话。 “叶先生,发生这种事,大家都很难受,但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像蓝彦这样的人,是不希望看到你为她难过的……毕竟她所做的,是她最喜欢的事。” “所以她就有权利说走就定?”他怕是再也忍不住眼泪了。 “叶先生--”经纪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像再说什么都是多余、都是残忍的。 他们再度陷入一片沉默,然后经纪人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仔细一看,那其实是一个戒指,却被人用细细的银炼串了起来。 “叶先生,”叶国维被他的声音拉回了视线,随即定在他手上拿的东西,他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蓝彦在事发当时戴在身上的,我想应该把它交还给你。”经纪人说完,便把它递给叶国维。 叶国维接过它,眼眶马上就红了,这是他在机场送蓝彦时,向她求婚用的戒指。当时的他,不敢马上听蓝彦的回答,还故意将她考虑的时效拉长,他告诉她,当他们再次相见时,如果她答应他的求婚,就戴上他送的戒指,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次在机场的送别,竟会成了永别。 人的渺小,就在于他无法抵抗生命里每一次的不可预知,就像他从来就无法阻挡命运把蓝彦带到他身边,又把她从他身边给带走。 强忍许久的眼泪在此刻几乎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声音问道:“她在事发时戴着?” “嗯。到医院进行急救时,他们才把它拆下,转交给我。” 听到这,叶国维再也忍不住了,他双手掩面,终于哭出声来。 --这就是妳的答案吗?蓝彦,妳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为什么? 他在内心大声哭喊着。蓝彦在生命终结前,告诉他,她愿意作他的妻子,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点恩惠吗?她终于听到他内心深处的渴求了吗? 但她怎么会以为他有这么大方、这么容易满足、这么坚强…… 叶国维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大力吸了一口气,慢慢放下手,睁开眼的同时,泪意已散去,心已死。 猜到那个戒指应该对叶国维有很深的意义,蓝彦的经纪人便由着他去宣泄内心的激动,在他平复情绪后才接着说:“蓝彦在欧洲很受欢迎的,出殡那天,很多她的车迷都来送她。” “那天,天气好吗?”叶国维问,声音很轻很轻。 “很好,一点云都没有。” “那就好,她不喜欢阴雨天。”他记得蓝彦说过,她喜欢大晴天,愈晴朗愈好,他笑她说那是因为异性相吸的原理,她才会欣羡她本质上所缺乏的东西。 医院的广播此刻突然响起,蓝彦的经纪人看了一下表,起身向叶国维道别,“叶先生,我想应该对你交代的事就这些了。”接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蓝彦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说完,便准备要离开。 在他扭开门把时,叶国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蓝彦的事,谢谢你。” 经纪人摇了摇头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叶国维看着他,倏地,神色一变,目光转为沉痛,“但我不会去看她的。她曾经跟我说过,赛车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车手永远不会死在赛道上,那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说到最后,语调轻得像在喃喃自语,“我没办法原谅她对我的欺骗,所以我永远不会去看她。” 送走蓝彦的经纪人后,叶国维没再流一滴眼泪,他开着车往滨海公路去。午夜的公路上,人、车稀少,只听见呼啸的风声和海边的浪涛声,黑夜里,像极了一阵又一阵的哭号声。他突然把心一横,油门跟着踩到底,时速表上的针破了一百,一百五,整个车身像要飘起来似,乘着风追逐速度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像走在钢索上,在只要一个差错就是车毁人亡的边缘,品尝刺激的快感。 是这样吗?蓝彦。 突然,一阵刺眼的光芒从前方射来,他脑中没有任何减速的念头,索性就这样,不顾一切,就算伤了旁人也在所不惜行吗?他开始想着,在死亡前一刻划过蓝彦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是他吗?又或者正如她的经纪人所说的,她做的是她自己最喜欢的事,所以纵然是面对这样严重的意外,她也能欢欣拥抱这样的代价?那他和她到底是不同的,因为即使在这一刻,他也还是做不到像她那样潇洒得近乎狠心! 于是他大力踩了煞车,避开来向的车子,跟着整个车身打滑,冲进路旁的砂石堆里,前额猛力撞上方向盘的上缘,血缓缓流下,流过他的嘴唇,咸咸涩涩的。突然,一个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他捡了起来,那是他在机场向蓝彦求婚用的戒指,在蓝彦生命的最后一刻曾紧紧贴在她胸口,如今重回他的手,在寂寥的黑夜里独自散发着亮光,他握住它,愈握愈紧,彷佛只要将它嵌进他的掌心,他就能感受到蓝彦也在他的体内,呼吸着他的呼吸,心跳着他的心跳。这么一想,他突然觉得全身都痛了起来,胃跟着一阵痉挛,抽痛蔓延到他的胸口,像有东西在那翻搅,他连忙打开车门,开始干呕了起来,试着把从刚才就一直梗在他喉头里的东西全呕出来,然后,一切就像突然找到宣泄的出口般,他终于彻底地放声大哭。 第十章 如果说,哀伤和恶疾是神用来惩罚潘朵拉的好奇,那蓝彦的死,是神用来惩罚他什么?他的贪心吗?对于幸福,他要的太多了吗? 面对蓝彦的死讯后,叶国维再也无法强装镇定,他向医院请了长假,到近山的禅寺住了一个月。那个月里,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面山的院前石梯,山里很清静,只有虫声唧唧,他常常一坐,便从清晨坐到黄昏。偶尔,山里的午后会突来一场大雨,漫山遍野,尽安一片白茫茫;而雨势通常来得快,去得也快,残留的雨滴便沿着屋檐,滴答滴答的,全落到石阶前的小水洼里。 一个月过去了,叶国维在黄耀平的劝说下,决定回到原先的生活轨道。这世上虽然已经没有他牵挂的人了,但却还有牵挂着他的人,他必须为他们把日子过下去,不管那些日子还有没有意义。 那天,回到他在长宁街的家,房东拿给他一迭信件,信件最上头是一张名信片,背景衬着一望无际的海洋,阳光下,显得异常动人,心里隐约猜到寄件的人是谁,他颤抖着手,翻过名信片,背面写着-- 叶国维: 我现在人正坐在一间叫“圣尼耶楚”的旅馆外面,在这可以清楚的看到阿玛菲的海岸,非常的美丽。今天天气很晴朗,海水也很蓝,我突然想起那次和你一起回宜兰时的情景,可惜那天在海边下了一点雨,你看到的海不够蓝,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来这里,你应该也会觉得阿玛菲很美吧。 蓝彦1999.7.20. 眼泪再次模糊了他的眼。这封迟来的明信片,是蓝彦在死前的一个礼拜从义大利的阿玛菲寄出的,然后辗转千里,终于来到他的手上,这是她生命中留给他的最后一项东西。从此,除了绵长的回忆和遗憾,与她相关的一切,算是正式画上句点。 十年后的今天,他来到阿玛菲,来悼念他一生挚爱的人。 叶国维模了模颈间的戒指。那次蓝彦的经纪人将项链交给他后,他把自己另外一个戒指也串了进去,挂在他的脖子上,彷佛她仍与他紧紧相靠着。 起身往海边走去,他刻意避开人群,选择坐在另一边的沙滩上。傍晚时分,阳光从左方的岬角斜洒而下,蓝彦说的没错,这是一片很美丽的海洋。他点起一根烟,轻轻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阳光中散去,融入阿玛菲的海气里。他低头看着夹在手指间的烟,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突然想起从前,他跟蓝彦说过,抽烟是不健康的、会要人命的,但这十年里,他不仅学会了抽烟,还抽得很凶;开车不再乖乖地遵守立在路旁的限速标志,而是常常在没人的午夜,在滨海公路上狂飙,他以她的方式生活着,彷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这十年来,他一直没有到她的墓前去看看,倒不是像他说的,因为无法原谅;而是他始终认为,蓝彦在最后那次机场的告别,并没向他说再见,所以,他无法就这样送她走。他一直很坚强的活着,努力扮演好儿子与医生的角色,只是偶尔沉静下来,心空得像不存在似的。黄耀平怕他想不开,每到周末,就拉着他到教堂做礼拜,希望藉由宗教的力量,抚慰他内心的创伤;但黄耀平错了,他是医生,他很清楚,有些伤口,根本无药可医。 然而,就在昨天,他终于还是去了。十年来第一次,他踏进她的墓园,里头幽幽静静的,他在一片如茵的绿草上找到她的墓碑,上头摆了一些花,想是她的车迷来看她时留下的,没想到她去世十年了,除了他,还有人记得她。 他一直看着她的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她的生、卒年,当时,蓝天白云,天清气朗。 离去前,他从口袋掏出一根积木,轻轻放在她的墓碑前。 当年的意外,义大利当局最后判定是因为赛车的转向不足,责任的认定倾向于车手本身;但欧洲各家媒体始终众说纷纭,不断有小报指出,蓝彦曾在赛前向车队的技术总监反映车子的方向盘有问题,却未获得妥善回应,最后导致意外发生,车队要为这件事负上最大的责任…… 对他来说,人已经死了,再去争什么都是枉然。只是他很难不去埋怨她,还记得那年,他曾无意在报纸的体育版上发现一则报导,简单叙述台湾第一位在f3000拿下冠军的车手,不幸因为一次赛车场上的意外,于义大利香消玉殒。他读了感到极度讽刺,这一路走来,她搏命换来的代价,不过是报纸上小小的一个方块,但却带给他无尽的痛苦。 出发来这的前一天,黄耀平到他家找他,问他动身去哪?他说有样东西欠一个人很久了,该还了。 抽完烟,太阳更沉了,海面波光粼粼,他突然万分想念蓝彦,于是摘下眼镜,起身往海里走去。他不断游向前方,直到海岸离他愈来愈远,最后气力放尽,他看着夕阳慢慢融入海里,余晖熠熠,彷佛将海洋染成醉人的酒,他像漂浮在回忆的酒里,随着过往的时光流荡。缓缓闭起双眼,他感到久违的温暖,然后,时间骤然停止,天地一片安静,他再次回到了过去的那些日子,再次见到他的-- 极速蓝彦。 全书完 后记 说到这个故事的灵感,其实是有些感伤的,因为在下笔的最初,我脑中浮现的是一位伟大的赛车手,名字叫ayrtonsenna。对赛车有点了解的人,想必对于这个名字都不陌生,也应该能轻易地认出这个故事里的一些桥段,其实就是senna人生中的翻版。事实上,在michaelschumacher尚未崛起前,senna曾被誉为f“史上最天才、最伟大的一名赛车手,直到今天,他都还保有车手生涯夺竿位次数最多的纪录。在他的家乡--巴西,这个以森巴舞和足球闻名全世界的国度,他更被视为是巴西人的国民英雄。但不幸的是,一九九四年于义大利圣马利诺站的im赛道上,一次严重的意外,夺走了这位伟大车手的宝贵生命,留给所有喜爱他的车迷无限唏嘘。 对我来说,在众多的体育明星中,senna或许不算是我的偶像,事实上,在我迷f1的那几年,senna早就已经不在赛场上了。但他烟花般的生命,却留给我特别深刻的印象,每每读到后人对于他的种种怀念,我都会感到一丝的惋惜和难过,然而,遗憾终归是遗憾。 至于女子选手究竟有没有能力驾驶f1赛车呢?在f1的历史上,确实出现过几位女车手,只是成绩普遍都不算突出,相较于故事中女主角在赛车场上傲人的成就,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不过既已言明是小说,任何事就有无限的可能,在这点上,若有f1的专家看到了这个故事,还请多加包涵。 anyway,这是我第一次投稿,是我用心写的一个故事,希望大家都能喜欢,如有不足之处,也希望大家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