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雨霏霏》 前言 爱情它是个难题。面对难题,你会如何解答?翻翻参考书去独自攻克,还是干脆放置一旁,转身离开,寻找更容易的快乐?我想,之所以说这世上有多少人便会有多少种爱情,不过是因为人的独特性,不同的个性决定了每一个人不同的人生路和走在这条人生路上时时相伴的爱情。 爱情它是个美梦。面对美梦,你将如何表现?晕头转向其乐陶陶,还是用理智抵制住阵阵袭来的激情?我愿天下人在爱中陶醉时都不忘运用自己头脑中的理智将这份美妙感觉延续,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完满团圆,什么是胜过彩虹般的美丽…… 第一章 先是阳光照射进来,然后是电话铃吵个不停。活动活动发僵的脖子,钟雨发现自己竟在地板上坐着睡了一夜。刺眼的阳光、发痛的四肢还有沉沉如石的头都令她想起昨夜与男友分手的事实。又失恋了,第几次?记不清了。 电话,哦,是电话在响,拿起话筒还来不及说声“hello”,就听见一大段叽里呱啦的说话声,除了开头的那句“干吗不接电话”听清楚以外,其余不过像是阵猛烈扫来的汽车轰鸣。 钟雨半天没吱声儿,按着头,等待着一句半句能够听明白意思的声音出现。 其实这样的电话她每个月总会接到那么一两回,只要陆雪明凑不够稿子的时候,钟雨的耳朵就会受到她的荼毒。 “倒底有什么事?”两个人谈话总要有个人先开口,而钟雨是不得不问,因为头昏盍睡,不想再听到任何嘈杂。 “唉,”陆雪明长叹口气,“老板想开一个游记专栏,属不定期栏目,也就是说可以由着写作人的性子想写便写,不想写便不写,但是要有史蒂文生的感觉。” “什么?”想写便写不想写便不写这类的说辞可以一概不听,但这关史蒂文生什么事。 “史蒂文生的《骑驴游记》。”电话那头陆雪明肯定是在撇着嘴说话,“我老板最近喜欢上了复古风格。怎样,我推荐了你,去云贵和西藏长长地绕上一圈,最好雇上一头牦牛,题目就叫做‘骑牛游记’。” 钟雨哑口无言,这世上多得是这种信口拈来的人。 “没意见的话那我就和老板说ok了,他喜欢你写的东西。”连句再见也没有,陆雪明干净利落地撂了电话。 枉钟雨冲着电话筒空喊了好几声:“喂,喂……”。 就知道的自己人生注定如此,早就知道。 去旅行?其实这主意也不错。 兜兜转转,不存功利心肠,只一心一意看风景。重坐回地板上,钟雨望着眼前的房间—— 装修到一半的房间里堆得杂七杂八,像极了现在的自己。住了四年的房子是父亲买的,独立的一幢二层楼,一个人住显得空了些,但那时爱静,所以不觉得。这些年来一直不停地往这房子里头搬东西,大的小的,有用的没用的,喜欢的无所谓的,房子早已不再是最初的空洞,就像她自己一样,再也现不出十八岁的单纯笑容。 这么惆怅干吗?钟雨扶住沉沉的头,大大地呼了口气,走进厨房倒杯冰一饮而尽,然后回到床上,闭眼又睡,梦里,有好山好水。 ===== 再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二十分,这一个囫囵觉睡得她神清气爽,思维清晰。 吃了点东西后,敏儿打来电话,原来是因为今天一整天未去店里她很担心,钟雨告诉她自己要去旅行。 “和失恋没关系。”她一语定乾坤。 “一定要去吗?那些报纸上的专栏不都是作家在家中绕来绕去,吸吸烟喝喝酒编出来的吗?” 钟雨无话可说,还不如说是因为失恋心情不好所以要去旅行放松放松呢。 “我新交了个男朋友,你要是去旅行,店里什么事都找我,我哪还有时间去约会?”敏儿故作可怜的声音一点也打动不了她。 “不过是间成衣店,费不了你多少时间,我平时也很少去店里的,怎不见你牢骚?” “我的钟姐姐呀,你嘴里的‘不过是间成衣店’,其实是间专门销售欧洲品牌给这城里的阔太太的成衣店好不好?” “好好,但我还是会去旅行,你忍忍吧,回来有礼物。”这回换钟雨早早挂上话筒。 既然真的决定了要去旅行,首先就是给爸妈和弟弟打电话,谁知全没有人接。机票敏儿会给订,至于旅行用的东西嘛,钟雨穿上运动衫,决定开车出去采购。 ===== 偌大超市里没几个人,显得有些冷清。从食品专柜绕到日用品处,她一路行来不住往购物筐里扔物品。 岸款时,不小心把钱包掉在了地上,“嗒”的一声从里面掉下来三枚钥匙,系着红绳的钥匙是安元凯在此处别墅的钥匙。 已多久没去那幢别墅了?年前自洛杉矶回来只去过一次。为什么?是因为交了新的艺术家男友,还是因为在洛杉矶时安元凯对自己说如果没有意外他年底将会和妮基塔订婚? 不知道。 钟雨拂开额前的发,抱着买来的东西走到停车位,将它们统统扔进车里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个时候回家,路上一定是拥挤堵塞,把手伸进长裤的兜中捏到那三枚钥匙,钟雨决定去别墅看看。 路上车也不见得少多少,直到进了近山的地方,路面上才不见了其他车辆。车里放着音乐,眼看着一天将要过去,她的心渐趋平静。 安家在这地方其实有三处别墅,成品字形排着。但安元凯每次来总会挑位置首当其冲、面积又相较最小的那幢住。别墅比钟雨的房子大不了多少,可年纪却比钟雨还大,小时候与安元凯及他的弟弟元峰、妹妹元艾还有钟雨的弟弟钟阳常在这里玩,元峰与自己同岁,元艾与钟阳同岁,而安元凯大自己和元峰六岁,大元艾与钟阳八岁。记得那时她常想,在没有弟妹出现的六年里,元凯自己一个人得多孤单啊,后来十二岁那年,在家里与表弟表妹吵架,一个人躲在公园里被她找到时问过他,只记得他仔细地看了自己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童年往事越靠近老屋就越是清晰。 天渐渐黑了,头顶上是靛蓝靛蓝的云,钟雨停好车绕到房子后面,模索半天才打开了后门。进了屋,四处弥漫的一股浓浓的咖啡香气让钟雨心一紧:莫非来了梁上君子?捏着手里的钥匙,她深深地吸一口气镇定心神,想了一会儿才敢轻轻地往屋里走。记得大厅的电门开关是在靠前门的左墙上,蓦然把灯一打开一定会让小偷无所遁形。蹑手蹑脚地低着身子前行,紧张令钟雨全身的汗毛都耸立起来,谁知就快要模到电门开关时突然从身后伸来一双大手蓦地把她抱住,憋了半天的惊恐终于以长声尖叫而爆发。 这一叫,让抱住钟雨的人马上松开了手,钟雨忙一步跳开,用手模索着打开了电门开关,灯光从头顶泻下,站在她对面的竟是安元凯,他哈哈大笑。 钟雨却笑不出来,蹲在地板上喘着粗气,头发乱乱地散在额前、肩上。 笑了一会儿,他蹲在钟雨对面说:“好久没这么大笑过了。” 钟雨抬起头看他,灯光下的一张笑脸上眸似星辉,这个男人,永远可以就这么一下子便吸引住她的心魄。 直至坐入沙发将他端来的热的咖啡大大喝下一口,钟雨才觉得回了魂。 “你早知是我。”口气难免忿忿。 安元凯坐在对面,笑着叉开她的话题说:“我过来开会,顺便考察市场。” 一身休闲的他哪里像开会的样子,钟雨心中暗想,将杯中余下的咖啡一口喝完,她站起身往餐厅走去,果然,那里是浪漫的烛光、斜放在冰桶里的香槟。 “和妮基塔吗?”钟雨咬了下舌头,恨自己怎么仍是这么多话。 “哦,不。”他顿一下,望着钟雨轻轻道,“是个身材和你一样玲珑的美人儿。” 钟雨无言地望向他,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似真似假,像团迷雾。和他一路走来,每每都是自己控制不住脾气,一走了之,可是即便是走了,也走不远,总是会再绕回来,想靠他近些,再近些,近得哪怕迷失了自己,恐怕心底里也是不悔的。 “知道吗?元艾要订婚了。”元凯笑着叉开话题说,他知道钟雨定会惊讶。 钟雨果然是惊讶地皱起了眉,摇着头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元艾竟然要订婚了,是在年底同你和妮基塔一起吗?” “当然不会。”元凯淡淡地说,停顿一下,他问:“那你怎样?” 钟雨心紧紧地缩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我刚刚失恋,正在难过的感情深谷,怎比你此时烛光浪漫。” 元凯但笑不语,一双眼瞅着钟雨,脸上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钟雨心中暗暗叹惜,扯扯衣角,走进厨房,把咖啡杯放入洗碗池。元凯也跟着她进来,站在门口处停住身形。 “最近又有什么好文章?” 哼,这是老套路。 此时被提起的文章如同那句经典的“天气不错”。岁数大了,想不变九曲回肠都难。钟雨冲他咧嘴,权当是笑的模样。 把刷完的杯子放进壁橱,嗯嗯呀呀地字斟句酌了半天,钟雨才说:“我该走了。本是顺便过来看看的,没想到你在。”忘了是谁说过,消除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离开令你尴尬的环境。 元凯立在那里听着她说,双手插入裤兜。 结束还是延续?钟雨抑制住身体的微颤等待结果,传来的消息是他沉静的声音:“也好,天晚了,开车小心。” 钟雨松下一口气,说好。心里面却知道没有什么会比这更糟,分开两个人胶着目光的是谁,无形之手还是脆弱的意志? 拉开门,拧着门锁空旋了两圈后迈下一级台阶,耳朵里听到前门不早不晚地响起了按铃声。山风略有凉意,钟雨缩紧身子。 “喂,不握一下手吗?”钟雨循声回头,原来元凯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月光下朦胧的脸,略显凝重。 “可是,门铃在响……”话没说完,双手已被他大大的手掌拢进怀里,手贴在他的胸膛上,从他心脏传来的跳动仿佛咒语,温暖淌进,钟雨听见身体内部传来“咔啦”的解冻声,直至,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大厅去结束那一直未停的门铃声。于是,冰冻的咒语重又生成。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是说“这世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我站在你面前,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 车开出门口,钟雨便将音乐开至最大声。四周黑漆里,车子的前灯仿佛惊恐的小动物的眼睛。每个在黑夜独自开车的女人都是英雄级的人物,最英雄的就算是那位独自上山的美人儿了,而自己是没胆的英雄,只敢独自下山。 回到家,理清从超市买来的物品,吃了碗速食粥,然后冲澡,坐在床上静待睡意来临。实在无聊便拿起电话,拨了陆雪明的号码,她那个清楚有力的声音令钟雨心神一凛,知道她定是在忙着,于是言简意赅地告诉她自己要接下新专栏的工作,有关细节让她发来传真告知。和她共事久了,一切自有默契,不用多言。 放下电话,钟雨忽然了解,对于在未来的日子真的要暂时放开一切去旅行这一事实,其实心底里早就有了清晰的认知——是一定会去的。 抬腕看看表,时间还早,于是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一篇没写完的杂文给补上尾巴。然后给钟阳发了封e-mail,告诉他自己过几日的行踪,顺便问一问有关元艾订婚的事。等了半个小时之久,也未见回音,便关了电脑。这一天虽然长睡了大半天,但剩余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并不比平日的少,钟雨慢悠悠地踱回卧房倒在床上,重待睡意到来。 ===== 第二天一早到店里,敏儿看见钟雨,口里啧啧有声地道:“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钟雨白她一眼,灰色的皱皱纹路衬衣贴在身上,一条肥嘟嘟的白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今夏流行露趾凉鞋,哪里有问题。 她一手塞给钟雨机票,一手塞给钟雨张长长的传真纸,“喏,昨天下午收到的传真,咱们的供货商内部人事变革。” 从她手中接过传真,钟雨一眼看到新任的名字“安德鲁”。 “一切照常,给这位新任安德鲁大人和他的上任各发一封e-mail,分表祝贺与惋惜。”钟雨收起机票搁进包里,将传真放到一边,一坐进办公椅中。 “好的。”敏儿转身出去,轻轻带上玻璃门。一会儿工夫又送进一杯茶来,钟雨冲她一笑,她却连连摆手,向钟雨指指办公桌上的日志安排。 接连三天三场宴会,旅行之前还要如此繁忙,这小妮子成心害人。 仔细看了看,今晚的慈善晚会属于较正统的那种,思忖一会,抬手拨了李颖都的电话。这城里的慈善晚会没有一场会少了她和她的老公汪建北,自己刚刚失恋,如果和他们夫妇一起,会省去没有男伴的尴尬。 电话铃响好多声才有人接,仿佛刚刚醒的样子,听了钟雨的话连连说没问题,让她等在店里,晚上他们来接她同去。 一切安排好后,钟雨长长地舒口气。 ===== 吃午饭前接到钟阳的电话。 “有什么新闻吗?”钟雨问他。 “没有大事。”电话那头的钟阳口气平淡,“爸妈昨晚出发去希腊了,到那里跟安伯安婶汇合。” “旅游吗?” “不,是去看元艾的未婚夫,方元艾小姐要嫁给希腊王子了。” “王子?”钟雨笑问。 “七拐八拐也算是王孙贵族。”钟阳轻声地笑。 “那我旅行去的事你和爸妈说吧,我就不再打电话过去了。”敏儿进来把买回来的午饭放在桌上,钟雨张着口型对她说了句谢谢。 “听说你又失恋了?”肯定是敏儿大嘴巴。 钟雨朝出去的敏儿背影瞪了一眼,对着电话说:“是啊。”可声音就是装不出沉重来。 “那你旅行前不如过来看看我吧,爸妈二人逍遥去了,我需要你带来些家的温暖。” “我这个冰人,去了洛杉矶那里都会下雪的。”他有佩姬的温暖,哪里会需要自己。 “冰人?中文造诣好像退步喽,你可知冰人这个称呼在中文里的意思指的是媒人?” “别称吧?”钟雨吃了口饭,含混着说。 “如果你是冰人的话,可否为元凯哥牵条红线?” 钟雨差点没呛着,捂着电话筒咳了半天,这又关安元凯什么事。 “妮基塔和他大吵一架。本来大家都以为年底会吃喜酒,这下别说订婚了,再复合的可能都很小,没想到妮基塔平时看起来端庄秀气,吵起架来竟如疯子。”钟阳无知,其实女人本质上都是疯子,如果当她得不到所爱的话,“她哭诉元凯哥另有所爱。” 除了妻子以外,全都爱本来就是男人的本质,这回换妮基塔无知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这笔烂账,如果从一开始就借贷平衡,那日后传出财务丑闻的几率是90%。不过要说妮基塔和元凯不能复合,她却完全不信。多少次了,都是由妮基塔提出分手、元凯同意,然后妮基塔重新回到元凯身边求他原谅,接着两人重归于好,这是一个自己早已看过千百遍的套路,只是钟阳不知道罢了。 “洛杉矶天气好吗?”钟雨大大地吞了口菜。 “别顾左右而言他,我又不是天气预报台。”钟阳明白她的心事,“对了,你上次买来的那种细格衬衣我还想要几件,但尺码要大上半号的才行。”这小子是长高了还是长胖了? “好,一会儿就去买。还有别的事吗?电话费好贵的。”再不叫停,钟阳怕不知又扯出什么。 “好吧,祝你旅途愉快。”他竟干干脆脆地放了电话。 说完再见后,钟雨快速地将午餐吃完,盯着手表看上班的时间,等会儿就叫敏儿进来,把写好尺码与标牌、颜色的纸条给她,让她帮忙买衬衫,顺便寄回洛杉矶给钟阳。 ===== 下午算计着快到时间了才从店里挑了件晚装,然后直奔美容院找杰瑞,他看了看袋中的晚妆,给钟雨卷了夸张的卷发,化了相宜的晚妆,直到镜中出现的人近乎艳光慑人才满意地把她放出来。 回到店里,换了晚装上身。敏儿还没走,拉着钟雨双手到试衣镜前让她看——墨绿色的包肩长裙要表现的是成熟与复古,配上杰瑞卷的蓬乱卷发间的几缕挑红发丝,简直就是视觉的撞击。杰瑞那家伙向来喜欢对比强烈的风格,钟雨有点后悔让他看见晚装式样。这样想着却听敏儿在耳边不住地说:“good,good,哪里像刚刚失恋的人,简直就是颠倒众生的妖女。” “妖女?!”钟雨开始头晕。 “我是代替那些人到中年的怨妇们说的。”敏儿利落地解释。 这解释更令钟雨摇头哭笑不得。 时间一到,汪建北进店来接钟雨,见了面打完招呼,他与敏儿说笑,不算高大的一个人,言谈举止温文、绅士与李颖都的贤淑蛮相配。 颖都与自己一同毕业,一同回来,不同的是她一次恋爱成功走入婚姻殿堂,而自己至今身似飘萍。今晚的李颖都依旧艳光四射,坐在车子里向钟雨笑着,一身鹅黄色丝质无袖垂地晚装是在店里拿的,穿在她身上煞是合适,衬得肌肤粉白柔女敕,哪里像个有儿子的少妇。 “喂,店里来没来新货?我的晚装不够穿了。” 钟雨指指店的大门说:“永远向你敞开。”这一对夫妇,可算是朋友。 ===== 晚会这东西要是参加得多了,也无所谓喜欢或厌恶。人来人往,攘攘闹闹中总会有人言词有味,举止有礼。钟雨举着杯酒四处游走,常氏珠宝的执董范总与太太见了忙忙叫住说话,他们与父母是一辈的交情,善心得很,只要是有关慈善必能见其身影。二人喜欢钟阳,每次见面一定要向钟雨打听弟弟的近况,钟雨笑着作答,抬眼间看见安元凯从入口处进来,身旁是位娟秀的大家闺秀,这样的场合他能出现也算少有。 在边场绕着,见一些认识的人多多少少地聊上几句,然后觑着李颖都,贴到她身边,跟她说想早些回去。她四处望望,要找汪建北送钟雨,被钟雨打断说自己一个人即可。她见钟雨坚持,便拉住钟雨的双手晃晃,道:“你呀,怎么越变越不如从前。”口气中带着一股子什么都了然的味道。 从前怎样?现在如何?钟雨轻月兑开她手,笑说:“没有百年之身,哪里来的什么现在从前。” 走到门口处遇到宁祥百货的张百宁正独自端着杯子,见钟雨要是走,便打趣道:“终可做你的护花使者了。” 与他说笑间钟雨用眼睛扫见安元凯与那位大家闺秀正亲亲密密舞得愉快。 回到家,打开灯,见着穿衣镜中自己含笑美艳的脸,竟像是一层浮着的面具。 卸下妆,沏了杯茶,坐在厅中,望到堆放在角落里、涂满大块颜色的抽象画作,忽然觉得无稽。从先锋艺术家到商界新贵,言辞幽默的大学教授及多才多艺的工程师,自己到底失恋过多少回?咽下一口苦苦的茶水,钟雨心想:这可真是道麻烦的计算题。 ===== 三天一过,坐上飞往西藏的飞机。飞机起飞后钟雨不知做什么才好,便闭上眼休息,谁知不一会儿的工夫竟睡着了,在梦里,西藏雪山连绵不断。 云贵高原,四川天府,西藏雪山,游玩之际钟雨没忘稿约,每日晚间窝在床上呕心沥血。陆雪明发来e-mail说老板喜欢,她得到认可便更加勤恳地写下去,如同日记般,似乎也真的有了史蒂文生的风格。 一路行来,过眼风景在钟雨心中最得趣的恐怕还是满目熙熙攘攘的人。面色黧黑的康巴汉子,眼神纯净如同三岁赤子;经年不洗澡的女子却有最美丽的笑容……而给她震撼最大的莫过于沿途所见那些一步一跪,转一圈经筒,就这样一路跪到拉萨庙宇中的信徒,他们眼中的执著近似于痴,不知为何,见了他们,眼泪会不由自主地落下。 有意思的是有一次竟在一家旧书摊上看见了安元凯的照片,那本过期财经期刊封面上英俊的他笑容满面,身边倚偎着一位美艳女子,彩色标题大大题写着的是“商界贵胄安元凯车祸入院新奖美模随侍身边”。随手翻了两页,知道无甚大事,便将期刊扔回摊上。如果连妮基塔也无法得到他的话,饶是再美艳的模特也不被钟雨看好。 晚上回到住处打电话给钟阳,安元凯的车祸连同住院被他讥笑为拿着鸡毛当令箭。钟雨于是闭上嘴,不再说什么。 旅行初期,店里稍稍有事敏儿便急急来电请示,被钟雨训了几回后才好,从此没有大事不敢再来烦她。没有刻意去挑住在哪里,只是请了位当地藏胞做向导,开着车四处游逛。两个多月下来,二十年来精心保护的白皙皮肤付之东流,嘟嘴叹息的小女儿神态让向导洛桑笑了好久,年纪和她仿佛的洛桑露着一口白牙说你这样才美。 路线往回转到康定城时,钟雨自觉已成半个藏胞。洛桑家就在康定城,邀她去玩,知道她此行写稿子的任务,洛桑特地找来些自小的朋友陪钟雨。女乃茶与青稞酒进肚后,看着周围笑声震透屋顶的人们,但觉人生可爱。 洛桑的朋友中有一位在民族学院研究本族文化的学者,听他讲起活佛转世的种种神迹,更令钟雨觉得世上事空幻得美丽。 聚会散了,这位学者朋友送钟雨回酒店。与他道再见,他竟笑笑摇摇头,看钟雨不解的样子,才张口说今日相聚的缘分不过是前世未偿的心愿而已,心愿了了,以后便没有见面的缘由了。 一句话听得钟雨眼眶发热,直到躺在酒店的床上仍有满怀的委屈似的。一夜过去,她在啜泣中醒来。 第二天揉揉发肿的眼睛,心里空空的,忽然想家。翻翻随行的日志,给陆雪明拨过电话,她却不在,在房间整理完剩余的稿件,算算就是回去也有两三个月不用发愁没有文章顶数,这才安下心来下到酒店大堂发了份传真给杂志社,告知自己决定回去,然后订机票,收拾行李杂物、上街买礼物。 ===== 一场旅行下来穿坏了两双球鞋,晒黑了二十多年来引以自傲的白肤。 下了飞机径直先到店里,敏儿见了钟雨便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一把推开钟雨,开心地笑着说:“这回可以烫个黑人头混称他邦友人了。”钟雨被她逗乐,将送她的礼物拿出来,又另外提着一袋子礼物盒让她拿出去给其他店员分。 见敏儿笑着转身出去,钟雨这才慢慢坐到办公桌后,细细望着四周摆设,往日熟稔的气息扑面而来,令钟雨整个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最后竟然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眯着了。敏儿唤醒她的时候,天已黯黑,钟雨自嘲如今似猪。 敏儿开车送她回家,想起旅行前她说过的新男友,钟雨便顺口问道:“喂,没耽误约会吧。”其实她心里还是稍有愧疚的。 “嘻,哪里能耽误这种大事。”小妮子恬不知耻。 “是个真正属意的人?” 她慢慢地吁口气,半晌道:“还不知道他作何想。” “这三个月岂不白白浪费了?”钟雨不禁调侃她。 嫣然一笑后,小妮子娇声说:“哪天带来给你看。” 话犹未说完,钟雨便连连摆手,“又不是丈母娘,能看出什么花样?” 敏儿听得笑啐钟雨:“牙尖嘴利只会欺负我。” 送她到家后,敏儿便调转车头走了。钟雨开门进屋,深深吸到一股灰尘味道,把行李等杂物随意一扔,走进卧室,顾不得尘啊土啊的,和衣躺在床上,本以为要辗转反侧一会儿才能入睡,谁知刚刚倒下,无边黑幕便轰然拉上,罢了罢了,在店里的那一觉全都算是白废。 第二章 九月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十月来临。 妈妈来电话说想钟雨,她和爸爸早就从希腊回来,几个月没见面了要钟雨回家呆几天。钟雨忙不迭地答好,这才记起爸爸和钟阳的生日要到了。安元艾的订婚仪式也安排在十月,这让钟雨想不回去都不行了。 其实早已练成金钢不坏之身,又有何可踯躅。钟雨在心底里笑自己。 钟阳生日那天到的洛杉矶,在机场再巧不过地碰上了刚刚度假回来的安元峰和他女友朱妍。搭了顺风车进家,分手时与他们两个约好元艾订婚时再聊。 到了中午钟阳这个寿星公还没回家,爸爸与妈妈似是早已习惯他的这种行为,叫上钟雨与他们一起开车到一家中餐馆里吃饭。 钟雨耸耸肩膀说:“这顿生日大餐真是够奇特,真正过生日的人却没有出现。” 爸爸冲妈妈一挑眉,笑道:“看见了没,女儿有意见了。” 妈妈姿势优雅地夹菜入口,看也不看她地说:“我好像每年都要过两个没有寿星公出现的生日聚餐哦。” 钟雨停筷细想,还真是的,起码有三年时间没和爸妈一起过自己的生日了,于是给父母各自布上他们爱吃的菜,赔笑着说:“恕女儿不孝喽。” 妈妈和爸爸相视一笑。 吃罢饭,回到家,爸爸回他的书房,妈妈则拉住钟雨坐在起居室里,一人一杯菊花茶。 “上次你提过的那个费梦石与你怎么样了?”妈妈向来直言直语,钟雨一直以为她记性已渐渐不好,谁知费梦石这般拗口的名字她竟然还能记得住。 双手旋着玻璃杯,钟雨知道捱不过,只得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与那个人分手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妈妈吁口气,道:“大幸,大幸。” “怎么说?”钟雨喝了口茶。 “见过他的照片就知不好,那种男人属非奸即盗之类。”老太太语不惊人死不休,差点没令钟雨喷出口中的茶水。 “那可是媒体每日里奉为未来艺术之星的大画家哦。” “能力与品质德性哪有什么关系?元凯的绯闻亦常上期刊封面,可不论德性品质还是个人能力,却不是那个费梦石可以比拟的。” 一碰到安元凯,钟雨便无话可说,只能云淡风轻地说:“反正早就分手了,还提他做什么。” 妈妈盯着玻璃玻中舒展的菊花瓣,微微皱紧眉头说:“雨儿,这也正是烦挠我心的事情。” “哦?”钟雨故意装傻。 “是呀,如今元艾都要订婚了,与你同岁的元峰早就有了固定的女友,随时可以步入婚姻。钟阳还小,又是男孩,可以不急,可是我的女儿,我一向最最乖巧的女儿为什么在感情的道路上如此坎坷不平呢?”妈妈说得有些动容,她是至爱自己儿女的人,却殊不知在她眼中奉为宝贝,怎么看都好的女儿,在旁人眼里可能连荆棘野草都不如,“上个月你小阿姨打来电话,这次元艾订婚她不来了,可是她交待了你姨夫的一个表侄代她来出席,并且向我建议让你看看,说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钟雨,向来你的行踪妈妈都未多言,但这一回我却要多上这一句嘴。我原本可以什么也不说,只待在元艾订婚那天介绍你们两个认识便可,可我还是对你说了,这就是要告诉你父母长辈的一片苦心。你在选择婚姻时理所应当是该仔细地看了再看,多多比较才好,但也要考虑考虑父母这一辈子的愿望,那就是能够尽早地看到你拥有一个家。你有了家,有了一个长辈们认可,与自己又能和美相处的丈夫才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妈妈一席话说得钟雨无言以对,只好继续装痴装傻说:“妈妈,你想得太多了,我会把小姨推荐的这个世侄放在考虑范围内的。” 妈妈吞下一口茶,笑对钟雨说:“你知道我的心便好,说得我口都干了。” ===== 午休的时间长长的,钟雨把椅子搬到草地上,决定什么也不想,一心一意地晒太阳。自从西藏回来,许久没见这么高蓝的天空了。闭上眼,藏胞向导洛桑一口白牙的笑容便在她的眼前晃,他说:“你这样才美”。 钟阳生日那天,家里人竟谁也没见到他。 饼了两天又是爸爸的生日,亦是从早便开始不见寿星公的身影,问妈妈,说是早就有帮老友约好要给他过一个高尔夫生日。一听如此,钟雨便躲进房间里去写自己的专栏文章,顺便给敏儿打电话,询问店中情形。中间妈妈进来一次,见她在打电话且说的是工作中的事情,便退身出去了。 晚上在妈妈的催促下钟雨换上一件粉蓝色裙装,坐上车了才知道是安伯一家要给爸爸贺寿。安伯和安婶见了钟雨笑着把钟雨拉在他们两个中间,直说钟雨变黑了许多。钟雨拿了两串西藏买来的佛珠递上前,他们两个喜笑颜开地戴在手腕,夸钟雨同小时一般乖巧懂事。他们爱钟雨如同女儿。 元峰与元艾一进来,见着寿星公便先恭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钟雨的妈妈笑着责问他们两个朱妍与那个希腊王子怎没来,被他二人用忙字推月兑过了。最带来惊喜的莫过于钟阳,他竟带了一个看起来干练爽直的美眉同来。一一地介绍过了,才知道是研究所里的同事,叫做辛意梅。钟雨瞥了眼父母,知道比起佩姬来,这个更令他们满意,钟阳选的这份礼物还真是遂他们心事。 席间说到元凯时,钟雨只是低头听着,今晚他没来在钟雨意料之中,但饶是这样,仍觉得心中惆然所失。 元艾在十月二十日订婚,是个礼拜三。仪式出乎意料办得很简单,人来得也不算多,以安伯的交际与亲戚再加上男方的身份原应再盛大些。虽不豪华,但是整个仪式进行得很温馨。元艾着一身圣洛朗首席设计师专门制作的白色礼服,长发挽起,耳边簪朵白百合,稍带绿意的彩妆衬得她美丽非凡,而那个希腊王子简直就是罗马雕塑的真人再现。两人站在一起像是神话里的金童玉女。 虽然大多数出席的男子穿的都是黑色西装,但钟雨仍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安元凯。他遥遥地冲钟雨举了一下杯,不一会儿,便晃到一个紫衣女人身边。钟雨转过身,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谁知身子转得猛了差点将手中的酒洒进一个男人怀里。那男人也是一身黑色西装,钟雨抬眼,却看见了一张柔和谦容的笑脸。 “嗨,真是对不起。”在社交场合她钟雨也是个有礼貌的淑女。 “没关系,可能是草地也想喝上一杯。” 钟雨挑眉一笑,冲他举了举杯中剩余的酒,缓缓倒在脚下的草地上。男子笑容可鞠,适时地接过钟雨手中空杯。“我是程源,很高兴认识你,美丽非凡的小姐。” “钟雨。元艾的朋友,你是男方的朋友吗?” 程源听到钟雨的名字后轻轻皱了下眉,说:“不,我是代表两位老人来的。”他的话仿佛是一把锤子,咚地敲开钟雨被泥巴糊住的大脑,那天妈妈在起居室里对钟雨说的话重新涌入。 “嗨,嗨,”钟雨有些意外,但马上接着说,“我小姨夸你是个很好的人。” 程源想必也知道了钟雨是谁,笑道:“听见有人背后夸奖自己真是件开心的事情。” 餐后的舞会,钟雨同他跳了两曲,程源是位很好的舞伴,言谈举止也流露出内在的不俗。钟雨没办法因为他是长辈们介绍的便讨厌他,相反,和他交谈令自己感到相当愉快。 觑得空,程源按照礼节邀请元艾跳舞,而不知何时,安元凯竟站到了钟雨身旁。 “是在慢慢爬进感情的深谷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地在耳边响起,钟雨惊回头望见他一张没有什么笑容的脸。 “不要取笑我。求爱这事儿我向来不在行,如果有人肯陪我慢走聊天,我不如一步走进婚姻里去,省得父母费心。”钟雨口气偏激,略带自嘲,每次面对安元凯,她的心境都难以保持平和。 他却不回应,只是轻轻拉起她的手握紧,步下舞池。熟悉的气息扑面而至,钟雨心中暗暗叹气,只得跟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旋转。 有多久没靠得这么近,共舞一曲了?钟雨将头轻倚在他的肩头,她知道此时那个紫衣女人投向自己的目光如果是剑的话,早就把她给刺死了。但她管不了许多,她只想要这曲子无限延长,为他们两个的旋转而一直演奏下去。 一曲终了,钟雨被动地跟着元凯走到一根大大粗粗的罗马柱旁边,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钟雨挨着他身边站住,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怎么,要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这话好沉,一下子砸进钟雨胸口。 她抬起头,目泛冷光,声音轻淡:“不可以吗?谁让我没有好的理由拒绝他们。” 他僵了下,一双手慢慢松开,脸上缓缓浮起温和的笑容。面具,那是他用来隔开自己的武器,用什么才可以撕开它?钟雨瞥在眼里,痛在心中。缓缓走向罗马柱,她把额头抵在光滑的石上,心里充满无力的懊悔。 ===== 元艾订婚仪式一结束钟雨就走了。 然后十月过去,钟雨变成了一个爱叹气的人,每天来到店里都会被敏儿训斥几句。一日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拉张椅子坐到钟雨对面儿,开始正儿八经地训问起来:“你有什么不快乐的事吗?” 钟雨耸耸肩,答:“没有。” “那不就得了,”敏儿说,“知道在旁人眼中你是个多么幸运的人吗?” 钟雨摇头。 敏儿恨恨地瞪着钟雨道:“你从未吃过苦,每日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闲来无事在报刊上写几句话就有千百人看进心里去,容貌风采不输亚洲小姐,交往的朋友里随便拎出一个都有不俗的谈吐。在家中父母慈爱,兄弟和睦,这还不算,你还享有每次恋爱的主动权,虽说是皆以分手告终,可谁让喊停的人都是你自己呢?活成这样你还叹气,真真是人心不足。” 钟雨看看敏儿,心想这小妮子前世是天桥上说书的不成,这么牙尖嘴利,可又偏偏没一句说错。 只是她所说的苦和自己所受的苦是不一样的,钟雨心想。但又实在是无话可驳,只能推椅而起,语调无力地说:“我还是回家吧。” 披上黑色风衣,开着车来回兜圈消磨时间,到天黑觉得肚子饿了才进家。传真机上悬着陆雪明的问候,钟雨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忙把以前的存稿传了一篇给她。等了一会,收到她两个大大的“谢”字。 棒天陆雪明约她在晴天咖啡屋见面,钟雨穿着从云南带回来的手绘布裙,被她见了,非要钟雨月兑下来送她,直到最后钟雨发誓说明天一定送到她手上才肯罢休,这心也真是贪得厉害,“都冰雪聪明的一个人了,还要这些凡俗东西做什么?”钟雨讥笑她。 陆雪明咧嘴,笑说:“谁不知道做人不能贪心,可是又有谁见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想据为己有呢?” 这话说得只能令钟雨点头称是。 和她分开后,钟雨绕进了一家百货店。商品琳琅满目,想来想去跑到卖文具的地方买了一堆纸笔。售货小姐见买得多,笑着向她一一推荐,钟雨索性见到新鲜可爱的便收罗起来,一交款,竟也花了千元多。心想也好,最近一直在赚钱,再不花些出去,赚得也没兴致了。接着晃进旁边的家装市场,见推销人员现场演示得实在辛苦,便买了几桶粉刷房间用的白色涂漆。都是不急用的东西。 回家打开电脑玩游戏,安下心来竟也闯过两关。 电话铃响了会儿才去接,是安元凯沉沉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敲她的耳膜。 “有份东西我上次放在别墅了,明天你找到帮我传过来,有用处的。”他意思明朗,钟雨难以拒绝。其实又有哪一次自己曾拒绝过他,钟雨在心里说,一直以来不都是他在拒绝自己,而自己与他之间的这笔账,又何时曾经平过。 以为没话他会把电话挂上,谁知竟听见话筒那边缓缓传来一句:“最近好吗?” 钟雨含混着说不错,安元凯那边却没了下文,半晌才听到一句:“放了吧。” 钟雨怔着放下话筒,坐回电脑前重新开始游戏,游戏却好像增加了难度,打来打去没有意思。 抬手看看表却连七点钟都不到,闭上眼睛想了会儿,她拿起包装件睡衣,开车直奔那幢老房子。 还是从后门进去的,进了屋打开灯,见四下里整整齐齐。 书房的桌上单独地只摆着一份文件,钟雨对了对标题,把它装进包里,提防自己明天走的时候忘记。顺手翻翻架上的书,看见一本斜着没插放好的书,抽出来一看,是本英文小说,随意翻两页,想重新插回架上,却怎么也放不进去。用力搬着别的书撑开地方,谁知劲使得不对,竟挤掉下两本《百科全书》,砸在木制地板上,发出空空的声音,暗夜里听来煞是吓人。钟雨垂下双肩,索性将这两本大书搬到书桌上,把手中的英文小说插进腾出的空格。自己干吗没事乱动那本破英文小说?钟雨心中暗骂倒霉。 她拎着包扭开书房门往客房走,谁知一侧头赫然看见二楼楼梯上站着一位身着性感睡衣手拿高尔夫球棒的女人,估计她们两个都被对方的出现给吓坏了,尖叫声足足保持了两分钟之久。 “嗨,你是谁?”站在原地平静了一会儿,对方开始说话。钟雨拍拍心脏的位置,脑海里浮现出那本过期期刊上依偎在安元凯身边的美女,再看看她的个头,果真是高,应该足有一米八零。 “我是安氏的员工,来帮董事长拿文件。”钟雨可不想让自己的大名出现在无聊杂志上,为了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她忙掏出刚刚放入包中的文件,结果自己的睡衣也被不小心给带了出来。真像出闹剧,钟雨想。谁知那美女模特看见了睡衣却笑了,她放低了高尔夫球杆,步下两级台阶,耸着肩对钟雨说:“急着去男朋友家吗?”自以为了然的口气让钟雨心中大笑,然后顺着这台阶向她道歉后急急溜走。幸好这个美丽模特没认为自己是来这儿和她大战三百回合要从她手中抢走安元凯的女魔。 钟雨心想其实这个女人是聪明的,因为哪儿有像自己这样不会妖术只肯吃素的女魔。 天黑黑的,听着音乐开车慢慢往回走,钟雨脑袋沉如灌浆,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一碰到和安元凯有关的事情,她的整个人都变得呆头呆脑,活活像个傻瓜。 ===== 近来天气阴沉,害钟雨躺在床上懒懒的不想起来。自枕边模到前几天陆雪明送的一张家装讲座门票,望着上面的日期,思想半天,才决定起身。 黑衫下特意选了条水红色的波希米亚长裙,蓝色水晶的链子铛铛地绕在胸前两圈。人没什么精神时,全得倚赖衣装。 九点准时到了电视台,在大楼门前看见陆雪明,她亦是个遵守约会时间的人。 “你什么时候对家装有了兴趣?”钟雨开口问。 陆雪明甩甩短发,说:“今天的主讲人是我近阶段最为欣赏的男人。” “哦?”钟雨有些意外。门票上印着主讲人的名字是英文的,什么时候陆雪明也开放到生冷不忌了。 进了会场,跟在陆雪明身后,见她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副导演模样的人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副导演便点头领着她们两个坐在头排上。坐下来放眼往讲台上看去,果真是最佳位置,应该可以与主讲人四目相对,眉眼传情了。主讲人进来时,满场的人用力鼓掌,只看见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走到讲台处,谦和地一笑,自我介绍说:“我是eric,中文名字程源。” 这是现场录像,四下里的灯光与人们的目光都望向他,钟雨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心想:这可真是巧。 听完整场下来,并没见程源向她们这边多望,陆雪明有些失望,说:“早知道就戴串钻石的项链来,看能不能闪到他的眼睛。” “果真一眼不眨地看着你,你又该不放在心上了。”钟雨对她冷嘲。 “也对哦。”她吃吃地笑。 “不过,如果你真的非常非常想认识他的话,我也许可以帮你一下。”钟雨难得看到陆雪明懊恼的时候。 “喂,我是杂志社的编辑,如果想和他说上几句话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我要的不是那种认识,明白吗?”谁知道她气焰还挺盛。 “明白,明白。”钟雨一边装作低声下气的样子说,一边瞅见程源紧走两步向她们两个这边走来。 “钟雨,你好。没想到你会来听。”他笑着说,可以看得出来是真的高兴。 “给你介绍,这是我的朋友陆雪明,杂志社的编辑,”钟雨推推身边的雪明,“她非常喜欢你的理念,今天就是她非要我来听的。” 程源笑着对陆雪明伸出手来,说:“幸会,陆小姐。谢谢你的光临。” 陆雪明伸手与他一握,同时向钟雨挑眉一笑。 钟雨刚想建议一会儿一起去吃饭,谁知陆雪明的电话就响了,是社里老总急召。她急急忙忙与钟雨和程源说了声“bye-bye”后就走了,尽避俊男就在眼前,可是也比不了每个月给她饭吃的老总重要。 “一起去吃饭吧,”程源对被陆雪明抛下的钟雨说,“可赏脸?” 钟雨耸耸肩,说:“先喝点东西吧,你讲了半天必定口干舌燥。” 他笑说好。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视台,就在附近找了家餐馆。一杯咖啡还未喝完,钟雨已经了解到他出现在此时此地和那些长辈们没有丝毫关系,而是早在去年就订下了的一个系列工作,大概要在这里呆上两三个月,农历新年前才能结束回美国。 也许是因为人在异乡遇到相识的熟人分外亲热的缘故,程源与她显得很是热络,而钟雨也终于因为这次相聚没有什么人为因素敞开心怀。 饭后送他回酒店,问及每日在这里的行程,原来不止是电视台的工作,甚至还有几家托关系找到他来装修设计的人情。 “这样忙,可给你配了车?”钟雨随口问。 他答没有,钟雨又随口追问出行怎么办时,他笑说:“不如你来做我的司机。” 这话来得突然,钟雨放慢档,正过脸看了看他,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仔细想了一下,亦觉无不可,便说:“好呀。” 到酒店下车后,程源转回身,钟雨以为还有什么事,摇下车窗,等到的却是一句:“钟雨,小心驾驶。” 钟雨笑说知道后,掉转车头离去。 ===== 回到店里见着敏儿神色萎靡不振,便沏杯茶递到她手中,看见她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怎么了?”钟雨问,心里却已猜出七八。 “分手了。”三个字一经吐出,脸上的泪又多了两行。 钟雨拿出纸巾递过去,她接在手里胡乱地抹擦一张粉脸。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他结婚。”眼里的泪仿佛止不住的水坝。 钟雨拉过椅子坐下,“他说不肯了吗?” “可他也没说同意呀,这种事情稍稍有些动作表情的就能一目了然。”敏儿堵着气说。 “你了然什么呀,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身上吧?”这是女人的通病。 “才怪!我提结婚,不过是想试他的反应,谁想到他竟是个只恋爱不结婚的人。” “喂,既然知道如此,那还有什么好伤心的。他喜欢恋爱,便和他恋爱,没有婚姻,你们两个不仍是天天腻在一起吗?” 敏儿瞪着她哭肿了的眼,说:“可是现在来不及了呀,我已经说分手了。其实,其实只要天天能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不结婚又有什么,现在话已经说出了口,他再也不会来找我了。”说罢竟呜呜地哭出声来。 钟雨叹口气,把一盒纸巾扔到她怀里。 “不然再去找他说说看。”钟雨试着出主意。 “去说什么呢?”敏儿鼻塞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得可怜。 “就说你爱他,没他不行,愿意为他做一切事。”钟雨知道自己的话幼稚得很。 但敏儿似乎一点也没听出来,扬起脸,认真地问她:“他如果说已经分手了,就算了,怎么办?” 钟雨无言,呆了会儿,说:“那就告诉他机会是稍纵即逝的,每个人都要善待爱自己的人,哪怕自己并不爱这个人。” 敏儿垂下头,“是我先说分手的。” “可你是女人呀,女人不是有这种出尔反尔的权利嘛?” 敏儿撇嘴,“我不想再要这些权利,如果他不和我分手的话。钟雨姐,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像喜欢他这样喜欢过别人,从来没有。”她又开始流泪,“可是我又不能让自己委屈着变得不再是自己,我,我为什么要去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呢?” 吧吗要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呢?这句话听在钟雨耳中似带回音,在空中反复回荡。 太阳下山了,敏儿仍是伤心地呆坐,钟雨待其他店员都走光了才和她从后门出来,送她回一个人租住的房子,本来不放心要让她到家里与自己同住,谁知止了泪水的她静静地摇头,说没事。 “果真没事?”钟雨问。 “生平最恨因情自杀的人了。”敏儿说。 钟雨这才放心与她说再见。车开出路口,想起还有话未说,便拿起电话打给她,很快就有人接了,是敏儿鼻塞的声音,听钟雨说让她放假歇两天,她幽幽地称谢。挂了电话,钟雨耳边又响起那句“干吗要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呢”。车往前开,钟雨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前停下,下车、投币、机械地拨了一串号码,电话那边嘟嘟地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安元凯低低沉沉的一句“你好”听进耳中,手却慢慢地放下话筒。其实是想向他要那句咒语来着,因为在这夜晚霓虹的冷光下,钟雨忽然觉得自己似瑟瑟的秋叶,已经冻得快不行。 ===== 进了家门,打开所有的灯,钟雨把音箱的声音扭至最大,然后倒在床上。 回忆似水,轻柔而细密地钻入脑海。 一池蓝蓝的水里,十六岁的自己身着红色泳衣游得开心,然后,是元凯渐渐走近,手里拿着大盒的礼物。开心的自己悄悄潜游至池边将尚未站稳的他突然地拉进水里来,砰然落入池内的他,砸起无数水花溅得自己睁不开眼。 竟敢偷袭我!他说,一边蹬掉鞋子,月兑下泡在水中的湿衣。她笑着朝他撩水,但他仍能左避右闪游到她身边将自己困在池子的角落。说吧,怎么求我。元凯得意地笑着。 喜欢你。这是真心的表白,可他却不作他想。 还有呢。他接着逼近她。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头顶,从他怀里传来的气息令人头晕。 我要嫁给你。言语如誓,晶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他像受到盅惑般,头慢慢低下,将唇轻轻印在自己微颤的唇上…… 音乐缓缓响起,意大利歌剧中女高音的花腔涌出。尖声划进耳膜,曲调激越紧张。 喝杯热茶,泡个热水澡,人才对了劲。 从包里找到程源留下的电话号码,拨过去,一阵无人接听的嘟嘟声。放下电话,十分钟过后有电话打进来,是程源。 钟雨上来便说对不起,弄得他有些莫名。 将店内主管要休假而自己在未来的一周恐怕没有时间给他做司机的事情一说,他忙说没有关系。然后又道:“咱们两个还算是同行呢。你装饰人,而我装饰房子。哪天到你店里去看看,可以吗?” 钟雨笑着说:“随时欢迎。” 将店的地址告知给他,听得见他在电话那边仔细地记录。对于别人的重视,钟雨的虚荣心得到满足。 “一个人在家吗?”他问。 钟雨称是,以为他会邀钟雨出去坐,正想该如何拒绝才不落痕迹,谁知话筒里传来的竟是一句“那就早点睡吧”的晚安祝语。钟雨心内暗笑自己,也对他道晚安。 和这个人交往,只觉着舒服,难怪连陆雪明那样品味刁钻的人都对他大加褒奖。 第三章 店里少了敏儿,忽有失去左膀右臂的感觉。而钟雨则因为好长时间没有坐店,让那些常来的人们见着了都稍显惊讶,不住饼来攀谈。 大导演罗嘉的第二任夫人是有名的女诗人叶小迟,平日里她的打扮只在黑白灰三色上今日一身棉布衣服素寡见人,见她来到店中,钟雨心中连呼稀客。上前打了招呼才知道是要为女儿选晚会的裙装。她与罗嘉二人结婚后并未生子,想必是前任夫人的孩子。钟雨向她推荐了件黑色无肩短款的晚装和一件白色缎料斜肩长裙,裙尾处也是斜斜的剪裁,同时还缀了许多荧蓝色的小宝石。她看了都赞好,结果两件全都买了下来。 沁华实业的三小姐卢心萌是李颖都的表妹,见了钟雨,笑着道:“钟姐姐好。”钟雨记得曾有个男子如橡皮糖般自她大学毕业便开始追她,如今不知怎样了,问她,她但笑不语,指指门外,钟雨往玻璃门外望去,隔街停着辆黑色的奔驰。 “还在死缠烂打?”钟雨笑。 卢心萌脸稍稍红了一下,道:“再过几日就办结婚酒席。” 钟雨惊诧着忙给她道喜。她笑道:“好女怕缠郎。我算是怕了他了,快快结婚,省得他整日腻腻歪歪的。” 这语气里哪有嫌弃,满是小女人的得意与欢喜。 “几时喝到钟姐姐你的喜酒?”她又问。 钟雨笑笑无话,从架子上拿来件酒红色的露肩晚装放到她身前一比,和她喜笑的面容很配,叫店员拿去装进袋中,递到她手里,祝他们两个白头偕老。 她笑吟吟地接到手中称谢,临走时千叮万嘱地叫钟雨记得去吃喜酒。 送走卢心萌,一个高个女子推门而入,马上有店员笑脸迎上,钟雨转过头来一看,竟是那位“新奖美模”。 她走走看看,不料一扭身见到了钟雨,眼中也满是惊讶。 钟雨笑着向她点头致意,她也一笑,这一笑,露出一脸的稚气。这样的她怎会是妮基塔的对手,钟雨心中为她叹惜。 “嗨,你不是安氏的员工吗?”美丽模特语带惊奇。 “在安氏只是兼差,这店才是我的主业。”钟雨信口拈来,“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一句话提醒到她:“今晚我有个重要约会,想让人对我一眼难忘。” 这样的要求人人都会提,只是不像她说得这么明白。钟雨叫过一名店员给她推荐今季欧陆最新版晚装。 半个钟头后她满意离去,一张金卡刷去万元不止。 其实安元凯一直是个慷慨的人,只是除了对她钟雨例外。也许怪自己要的东西无形无迹?或是怕真的给了自己后,他再也无法回头?钟雨皱眉,怪自己又想到他。 将打烊时,陆雪明匆匆赶来,钟雨见到她便说:“稿子昨天就给你传了过去,今日怎么又逼债进家?” 她急急地白了钟雨一眼道:“今天晚上有个重要的约会,我需要给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这话钟雨下午才听那个美艳模特说过,怎知一天将要过去,又自一个平日不修边幅的女子口中听到,真是大大的有趣。她指指身后,说:“随你自己去挑。” 陆雪明这回干脆狠狠地拧了钟雨胳膊一下,钟雨呼痛闪避,伸手从身边的架子上拉下一件雪青色的礼服,扔到她身上。她二话没说,扔下手中的包,径直跑到试衣间去换衣服。钟雨抚了抚被她掐疼的地方,心想拖她稿子时也没见她下过如此毒手,这回不知是见哪国元首,如此惊天动地,大动干戈。 几分钟后自试衣间出来的陆雪明可是地地道道如冰雪通明般的美人儿了。钟雨拿来一把梳子,叫她坐在镜前,帮她将短发高高束起,旁边再挑一些碎发出来,不一会儿的工夫,镜中便现出一个叫人一眼难忘的女子。钟雨高高吹了声口哨,而陆雪明则是大大地呼出口气,说:“就知道你有办法。” “哪路的神仙?”钟雨收拾起手里的梳子,问。 陆雪明犹在镜前左顾右盼:“是初恋的爱人。” “什么?!”钟雨惊呼。 “初恋的爱人远自海外归来,与他心目中永恒的女子见上一面……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她拽拽包裹出身材的衣服说。 “恕我少见多怪,祝你今晚愉快。”这次换钟雨白她一眼。 “那这身衣服怎么算?”陆雪明转回头嘻嘻笑着问钟雨。 钟雨倚在镜子边,说:“如果想不付钱呢,明天就请早早过来给我讲故事听。” 陆雪明笑着说:“这有何难,本人除了钱少之外,故事却是着实得多。明日你备下美酒佳肴,吾与你会须一饮三百杯。” 算了算了,钟雨把她的包塞进她怀里,一把推出门去。 ===== 到家中本想给敏儿打电话,可是转瞬里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给她多些时间与空间吧。 打开电脑,钟阳的e-mail就飘着羽毛晃在屏幕上,敲开一看,竟是告诉自己他和辛意梅要来度假。钟雨掐指算算时间,还有十天工夫就到。走出书房看见厅里堆积的杂物,心想:总要给未来的兄弟媳妇一个好印象才成。于是登上网络,查找了好些家装网站,看了不知多少家装图片,最后实在是腰酸背痛脖子僵直,才关了电脑。冲完澡后躺在床上,猛然想到上回买的白色涂料,心里想着干脆只把杂物一一处理掉,再将四壁刷白算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便慢慢睡着了。 ===== 一大早门铃叮咚地吵个不停,懵懵怔怔去开门,没想到门口站着的竟是陆雪明。她拍拍钟雨的脸,说:“天使,早上好。”然后一步跨进屋里,“佳肴美酒可曾备下?陆大主编来给你讲故事了。” 钟雨心中气她这么早来扰人清梦,但一听到要讲故事,人便精神了。昨晚的陆雪明定有奇遇,否则以她夜猫子的习惯哪里能这么早就登门骚扰。 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晃到厨房里找到两只杯子和一瓶红酒,走到她面前把酒倒入杯中,递给她,“说吧,我洗耳恭听。” 她轻轻地抿了口红酒,笑道:“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钟雨瞥一眼面罩光彩的陆雪明,她一身衣服又换回平日的散漫宽大,“有什么实质内容不成?” 不理钟雨的调侃,她陶醉地说:“你没看到秦一杰见了我时面部表情一下变成呆傻的样子,真是让人开心透顶。”“什么秦一杰,什么变成呆傻,还有什么开心透顶,我不爱听倒叙的。”吞下一口酒,钟雨心想这么一大清早的就开始喝这种东西,真是疯狂。 “好的。”兴奋的陆雪明变得听话许多,“秦一杰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你知道学中文的人都是满肚子的鬼主意,而我和秦一杰呢从一开始就合作无间,不仅捉弄同学,也捉弄助教,甚至教授。” 钟雨受不了地摇摇头,听她继续讲下去。 “你知道,我相貌普普通通,至多算作中上,而秦一杰呢,是整个学院里排得上号的英俊小生,平日里倒贴的女生多得很,我们两个之所以成为朋友,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把他视为日后饭票的人选,而他也从未将我看作可以交往的女孩,两个人很轻松地玩在一起。直到大学生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两个常被我们捉弄的助教假戏真做,在我们两个平日的‘帮助’下竟真的走进了结婚殿堂。哈,你知道,媒人是一定会被热情地宴请的嘛,我和秦一杰没想到这样也可以助人为乐,所以在他们结婚的那天喝得酩酊大醉。然后,两个人不知怎么就晃当着跑到海边,就在沙滩上躺着睡了一夜。记得早晨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了秦一杰那张英俊的脸,他笑着对我说早安。” 陆雪明喝了一口酒,接着说:“然后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一束红色的玫瑰花和一封信,信是秦一杰写的,我还记得开头第一句就是:‘如果时间听从我的指挥,那么我就让每一个早晨都有轻柔的海风,不惊的海浪,让自己躺在柔软的海滩上一睁眼便看得见你’。你猜都猜不到,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秦一杰这家伙开始捉弄起我来了。哈哈,于是我马上就回了他一封信,请班里的同学帮忙传给他,在信里我约他晚上去海滩,就是我们在那儿睡了一夜的海滩。接着我又以秦一杰的名义发信给所有我知道的喜欢秦一杰的女生,信是打出来的,署名处填上我模仿的秦一杰签名。然后那天下午我便躲在家里蒙头大睡。哪知睡到半夜就有人大声砸门,我睡得懵懵懂懂,根本没想到会是秦一杰找上门来,开了门,见到一脸怒气的他,我的觉便全醒了,以为他生气会打我,谁知他只是吻了我。” ===== “还不如打你一顿。”钟雨缩在沙发里说。 陆雪明眼神迷蒙,“现在我也这么想。如果他不吻我,我就还会一直是那个以捉弄别人为乐趣的陆雪明。” “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总是没意思的。我们开始交往,还没毕业就已经同居。两个古灵精怪的人不仅被现实折磨,同时也互相折磨,身上的灵气差不多开始磨光时,他遇到了生命中的天使救他逃月兑生天,而留下我独自挣月兑地狱的泥沼。最有趣的便是登上天堂的他还能够记得当日在地狱里的同伴,要约她出来见面,真是天真的人!以为这是场模拟野战,月兑下战袍我们还是兄弟姐妹,可以紧紧拥抱,一起喝顿下午茶。” “嗯,荒谬的人。”钟雨喝酒,点头称是,“要给他什么样的惩罚呢?” “娇娇柔柔地说话,打扮得像昨夜星辰般慑动他的心魂,然后笑嘻嘻对他说,天知道他娶回家的只是个假冒的天使,而真正的天使,沐浴烈火已经重生。” “好。”钟雨高声喝彩。 陆雪明闭上眼长叹一声,道:“钟雨你知道吗,我为昨晚而伤心。我不愿见到他面上的风霜,不愿见到他用温和的眼神看我,不愿见他时时盯着他妻子的神色行事,不愿见到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那里而显出只有我与他们是隔阂的。哦,钟雨,我得不到他却也忘不了他。” “好。为你得不到他也忘不了他干杯!” 两个人都已醉了。 钟雨睡到中午被咕噜叫的肚子弄醒了,起来看见陆雪明怀中抱着抱枕睡得仍香。打开冰箱正要找出东西来凑顿午饭时,她却醒了,走进厨房,诧言:“你还会做饭?” 钟雨没理她径自打开煤气往锅中倒入大米,再撕开一袋鱼松倒进锅里,一会儿工夫香喷喷的鱼粥盛入碗中,两个人稀里哗啦地吃个盆干碗净。 吃完粥陆雪明主动去把锅和碗刷干净。钟雨笑她:“你还会刷碗?” 见钟雨房间角落里堆着许多样子奇怪的杂物,陆雪明啧啧称道:“钟雨,你这里怎么全是好东西?” 知道她喜欢,钟雨忙说:“如有喜欢的,你但搬无妨。”这些东西现在对于钟雨等同负担与垃圾。把那把用彩色透明塑料圈围成形的椅子和两幅小些的画儿从一堆东西中拣出来,这三样敏儿见过曾说喜欢,钟雨收到一边预备给她送去。 “如果都想要怎么办?”陆雪明故作发愁,听钟雨说“全拿走也行”时便顿时喜笑颜开。钟雨望着她心想:这个人,不知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一颗心能够剥成玲珑八瓣。 送她走了回房再看,只见四下空荡得可心,至此所有关于上一场恋爱的记忆体全部被抹去,其实除去刚刚送走的东西之外,钟雨早已什么都不记得了。说那是一场恋爱,倒不如说是一场自我放逐,是她也能够逃月兑过安元凯磁力吸引的一次证据罢了,但是每一次她都会再被吸回来,被那永远消除不了的磁力永远的吸引。 穿上白色球鞋和深蓝色的棉裙,钟雨把刚刚挑出的东西放到车里,已经到了下午,不知店中如何。 店里写满天下太平四个大字。钟雨长喟一声,放下心来。刚刚坐在椅子上就接到敏儿的电话,声音还有些囊声囊气,但语调却是欢快的,叫钟雨老板时甚至露出一丝儿的娇嗲。一定是雨过天晴了,钟雨想,“再给你三天时间,够不够?”她一口了然地问,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欢呼,在敏儿不迭的“谢谢钟雨姐”声里钟雨放下话筒。一时之间,心情变得分外轻松。对于敏儿这般灵秀可人儿的女子得到完满的感情,比她自己还来得高兴。将送给她的东西堆在办公桌旁边,钟雨发现那把糖果似的椅子放在自己灰紫色调的办公室显得非常突兀。 在店里呆到四点钟便起身开车回家,车开半路拐进一家土产杂货店买了刷房用的滚筒。进家找个桶往里倒入白色涂料。一面墙没刷完,便觉胳膊酸痛,咬着牙关刷完了楼下的厅,整个人就散了架般倒在沙发上。仰头一望,才发现天花板被自己漏过,忘记刷了。口里低低咒一句,找报纸折了顶帽子罩在头上,又从储物室里找来大块的塑胶布盖住沙发与茶几,登上把高椅颤巍巍地开始刷天花板。整个大厅完成后,人也觉得要完了似的。 从冰箱里找出袋硬硬的面条,和小块的火腿放在一起煮煮,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冲澡上床睡觉。睡着前,脑子里斗争着明天是继续自己刷房呢还是干脆找来专业家装公司。 早上一抬胳膊就浑身作痛的事实令钟雨不得不拿起电话找家装公司的专业人士过来。 九点钟刷房的工人准时到达,三个人里竟有一个和钟雨相识,是程源。穿一身工装衣裤,比起前两次见他时的西装在身更显得熨帖,他那样一个人,越是自然的东西就越是适合他,显得他越是出类拔萃,与众不同。钟雨惊讶的模样逗乐了他。 “不需要这么夸张吧,钟小姐。” 钟雨合上嘴,摇头道:“你每小时的工钱是多少?” 他又被钟雨逗乐,说:“我这是要给我未来的司机提供免费服务。” 其余的两个工人见他们相识,问清楚工作后便各自拿着家伙到楼上开始大展拳脚。程源也调好涂料粉刷厨房,钟雨跟在他身后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放进橱柜里。 “你怎么会到这家公司,而且还是做这些工作?”钟雨问出心中的疑惑。 程源笑答:“这家公司是我好朋友的,今天本来是与他联络商量为正诚制造装修的合作事情,谁想竟接到你找人刷房的业务电话。” “哦。”钟雨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电话里的男声有些耳熟呢,原来是他。 “我听出了你的声音,加上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所以才换上这身衣裳,来你这里疏松疏松。” “我可真是有福气。” “别这么说,”程源马上接口道,“我这是在利用你的房子。” 与他对视一笑,钟雨感觉两人仿佛多年老友。 未到十二点,整幢房子就都已经全部粉刷完。钟雨要掏钱付账,谁知那两个工人竟摆手不要,又指指程源。钟雨回头望向程源,他说:“这算是我雇你作司机提前交付的押金好不好?”钟雨心中知道他是不肯要,而家装公司也不会收,便将钱塞进裤兜,笑着说:“押金这东西,很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哦。”程源听了,微微笑。 提到午饭,钟雨主随客便叫来两份pizza二人对坐茶几两边素手大啖。 程源说:“好久没吃得这么开心了。” “想到了什么?” 他望钟雨一眼,笑:“想到小时放寒假与表兄弟们玩累了跑进厨房偷吃还未浇汁的白肉。” “你也会偷吃吗?”钟雨诧问。 “我与你有何不同?”他反问于钟雨。 钟雨将手指随意地放入口中吸吮,丝毫没有注意他的目光,“以为你是温和善良的天使。” 程源温和地笑,“我以为你是童话中的公主。” “哦?”钟雨听得高兴,他接着说:“谁知也会吮手指。” 这话逗得钟雨哈哈大笑,道:“我们都有真实的瑕疵,且唾弃虚假的完美。” 程源听罢,眼中光芒一闪。 吃完饭后钟雨邀他去店里看看,他指着一身工装歉然说:“改日必当拜访。” 那两个工人早在钟雨他们吃pizza前就已经离开,结果又是钟雨充当司机,送他回酒店。路上程源问到钟雨为何想到刷房,钟雨告诉他说是因为弟弟钟阳和他的女友要来。程源知道钟阳,只是从未正式见过,钟雨简略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弟弟,没想到他们两个竟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到了酒店门口,钟雨随着他下车,自然而然地拥抱一下,感谢他今天的帮忙,他摇头提醒钟雨说:“押金。”钟雨笑着坐回车上与他道别,他俯,把头伸进车窗里轻轻贴了一下钟雨的脸颊。 钟雨嘴角噙笑,飞车而去。程源令她心思单纯,没有阴霾。 一天轰然过去。到晚上翻开本书端放眼前,完整的一句话却被钟雨看得零零碎碎,难怪陆雪明常说睡前如要看书的话,只宜读诗,而且最好是现代诗,因为符合人体入睡前的生理机制。 “拉琴者死了/作曲家在害病/唱歌的人在吐血……/好寂寞的夜啊!”当年不懂,每次都是笑着念出,如今懂了,人也变得蓬头垢面,面目全非。 钟雨合上手中的书,将头埋入手臂里,这便是寂寞的夜吧,早已悄悄开始,却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都市中多了如自己这般的女子,她们寂寞的理由和自己一样吗? 十一点过后电话铃蓦然响起,钟雨习惯地抬腕看表。 “是我,程源。”温和的声音让人释然,“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钟雨什么也没问,笑答好,但要他耐心等待十五分钟。 还未到,远远就见程源立在酒店门口,车子停下,钟雨向他挥手,“程源,这边。”他见到了跑过来,进车坐下。 “站在那里有没有美女过来骚扰?”钟雨将车开上路。 “有啊。”程源说,“有一位漂亮小姐冲我挥手大喊‘程源,这边’。” 钟雨大笑。 “有样东西,想让你帮我看一看。”程源瞥钟雨一眼,道。 “愿意效劳。” 他微微笑,抬手向钟雨指点道路。 车开至滨海区,将车窗摇下,空气中传来阵阵湿凉海风,有些刺骨。 程源要钟雨将车停在前面的一块大礁石旁。下了车,只见四周影影幢幢的黑,耳边听到刷刷的海浪声。 “等待人鱼公主上岸吗?”钟雨笑问他。 程源温和地笑,拉起钟雨的手往前走,绕过黑色的礁石,眼前一片霍然,长长沙滩逶迤,暗暗大海在微微亮的月光下泛闪着蓝光。停下迈动的脚步,钟雨怔怔地望着眼中所见。呆了一会儿,程源将手臂轻轻环上她的肩。一直等到被云彩遮住的月光重又洒下,他才拉住钟雨往沙滩右边拐去,那里伫立着一幢白色的房子。 “一个朋友闲置的房产,向我推荐,你来帮我看看如何?”程源用手中钥匙打开落地的玻璃门,进到屋里拧开灯门,银白灯光泻出,只见房间里四下装饰简单悦目。程源举家全在异国,此时在这里置业又是为何?钟雨皱皱眉头,不愿再往下多想。 绕着房间走了一圈,钟雨称道实在是不错。程源站在屋子中间望向她,口气平稳地说:“我一来这儿,心里便想到了你。一样的随和,也一样的冷清。”他环视四周,说得认真。钟雨瞅着他的眼睛,无话,自己像这座房子吗?如果像的话,自己又是在等谁入住?远隔太平洋的安元凯,还是眼前这个时时能为自己带来欢笑的男人?她缓缓坐进身后沙发里,程源慢慢向她走过来,也挨她身边坐下,寂静中海浪传来的声音起伏如他们两人的呼吸。 第四章 清早醒来时身上裹着驼色的毛毯,钟雨掀起毯子起身赤足站在地板上眼睛瞥见高跟鞋被整齐摆着放在沙发边。窗外的阳光温和照人白天的海看起来退后好多,蓝蓝的与天交际。 “嗨,早上好。”程源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毛衣米色的裤管笔直。他指指身上的衣服说,“昨晚开你的车回酒店把行李都搬了过来。” “你还没听我的意见,已决定要买了?”钟雨一边说一边将脚踏进鞋里。 他笑,“我以为你昨晚是以实际的行动来劝说我。” 钟雨拂拂蓬如杂草的头发“不关我事,怪这沙发有催人入睡的魔力。” 程源轻笑,“那我一定要处理掉它昨晚被它害得气氛全无。” 钟雨不禁赧然道“近来惫懒如猪。” “这样更好你不知,除了会装修房子以外我还是养猪高手。”程源眼内笑意温馨,接过他手中递来的牛女乃,钟雨心想这话说得已经太明白。 ===== 十二月转瞬即至,钟雨亦成了程源的司机兼杂工。程源虽待人温和但做事也循原则钟雨与他二人默契渐渐竟无须言语。 钟阳来电通知钟雨他和辛意梅旅行路线改变,要先至意梅在马来的家中所以到来日期要推迟到圣诞前夜。钟雨无他议,欢迎他二人来同度圣诞。 程源工作忙时钟雨便至店里店中有敏儿在着实令人放心。家中传真机上悬着的纸堆在地上打卷儿乎都是陆雪明的催稿,钟雨—一攒起扔进纸篓。现在心淡得比水还不如,哪里还写得出东西。书房桌上原放着一个镜框,里面镶的照片是钟雨与钟阳、元峰、元艾还有安元凯。如今被钟雨反放在桌上拿了本厚厚地书压住,那只是张照片,不会知疼。 妈妈常在早上打来电话她从不问程源,钟雨开始以为她是忘了这一回事这一个人,某一天放下电话后才恍然明白,自己原来与母亲秉性相承,越是心中重视反越淡定。 离圣诞尚远大街小巷便早已是一幅节日景象一天接了程源回家在车中他望着车窗外的景致忽然扭头说:“过一个二人圣诞如何?” 钟雨不置可否,忽然想到钟阳与辛意梅,提起来,他听罢耸肩道:“那就留至明年再过两个人的圣诞吧。”钟雨笑说好,心中对于明年却无半点概念。 回家急急奔进书房铺开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文章也未斟酌便给陆雪明传去,不一会儿,便接到她的电话,一开口就埋怨钟雨近来懒惰不念旧情,钟雨不理,只问她刚刚的文章可好,她半天才说:“文采一般,但说到过圣诞于国人无甚意义也算蹊径独僻。”钟雨嘴角含笑欣然放下话筒。 敏儿要钟雨见见她的男人,恰好圣诞前夜行业内有一晚宴,钟雨叫她携男友同去,这样见了亦不显尴尬。 钟雨觉得近来自己的生活像开始步入正轨一般, 日子过得丁是丁,卯是卯,平稳得就像是老司机开车,轻车熟路,不愠不躁。 圣诞前夜的同行聚会全是熟人朋友,互相见了皆笑脸以对。钟雨一身宝蓝无肩晚礼外罩同色皮草披肩,她的皮肤早已养回细致白女敕,再艳丽的颜色到了她身上也不显张扬。敏儿今晚穿了身翠绿镶金的礼服,那么有暴发户感觉的配色到了她的身上却是分外的团圆美满,充满喜气,立在她身边的男友让人见了只觉二人般配,他不时侧低下头对敏儿耳语,两人的甜蜜让钟雨看得不愿别过目光。 “怎么没见程源?”仍是一身黄衫的李颖都自身后冒上来。她见过程源几面在心中己把他认定为钟雨的真命天子。 面上浮起笑容,钟雨说:“他与朋人有约。”事实亦是如此,两个人即便成了夫妻也不需天天缠在一起,钟雨向不远处的汪建北举起手中的酒杯晃晃,知道眼前的这一对夫妇算是例外。 “心萌婚后可好?”钟雨忆起那日在店内见到卢心萌,便随意问起. “仍是甜甜蜜蜜,女人呐还是嫁给爱自己的人好。” 钟雨吞口酒,抿唇一笑。 “刚刚见到叶芝华了吗?”颖都问钟雨。 “谁、哪个叶芝华?” “刚刚今t台表演的那个模特,今年获最佳新人奖的叶芝华。” “哦。”钟雨恍然大悟,是倚在安元凯怀里的那个“新奖美模”,“她怎么了?” “没见她一脸的颓废失意?她为安元凯错失了好多出位的机会,谁料人家还是和原先的女在订婚了,她那发肿的眼睛就算用再彩的妆也难遮掩得住。”李颖都的话句句轰来,钟雨只觉眼前景物全部晃到十米之外。安元凯订婚了?何时的事?为什么自己会不知道?她愣怔住,慢慢调稳气息,才开口问李颖都“何时的事?” “嗯?”颖都被钟雨问得愣一下,但一刹便明白了,忙道,“哦,我忘了你家与安家是世交,怎么你不知道吗?订婚仪式在洛杉矾,时间就是今天。看来叶芝华是早就知道了,否则怎么会这么快就又出来走台。” 钟雨坚持着听她说完,心里不住地唤着自己的名字:钟雨,钟雨,钟雨……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但除了姓名可被唤起外,她无法理清任何思绪。 端着酒杯,走到帘幕后面的露台,冷风吹来,从心深处打了个冷颤,头垂着,想深吸口气振作起精神,最终却只能大口吞下杯中的酒。他真的订婚了,如无意外,我将在年底和妮基塔订婚,安元凯年初在洛杉机家中对自己说过的话重新回响在耳边。 敏儿见钟雨一个人走到露台,便跟着她过来,问她:“怎么了?” 钟雨抓住她的手臂,把头斜靠在她的肩上答:“累了。” 那晚钟雨喝醉了,敏儿与男友将她送回的家。 ===== 第二天上午醒来时,一睁眼就看到程源的脸,他坐在床边望着钟雨,“睡美人,你终于醒了。”然后匆匆地看了一下腕上的表,“钟阳的班机快到了,得去接他们两个。你是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和我同去。” 啊,钟阳和意梅要来,钟雨早已忘记了这件事,此时经他提醒,顿时进出精神,迅速地从床上跳起笑笑说:“我和你同去,五分钟就好。”卫生间的镜子里,憔悴的脸上浮肿的双眼露着血丝。钟雨洗把脸,束起发,穿上白色的运动衣裤,戴上墨镜,这样的她远望去,还是昨晚之前的她。 和钟阳见了面紧紧地抱在一起,站在身后的程源走到钟阳身边拉过他手里的的行李拎在自己手中,钟雨松开怀抱,又和意梅搂在一起,程源在旁边笑着。“要不要和我也抱一下?” 钟雨这才松开手臂,冲钟阳和辛意梅介绍说:“这是程源,建筑师。” 意梅颔首,钟阳欲从他手中拿回行李,却被他摆手制止,道:“车就在外边,咱们走吧。” 钟阳与姐姐并排走在后面,他瞅了一眼钟雨被墨镜遮住的脸,说:“元凯哥昨晚订婚了,你知道吗?” “知道。”钟雨耸耸肩,“昨晚在酒会上听人说的。” “我还以为他和妮基塔成不了呢。”钟阳对这件事也是大感意外,本来大吵一架,看起来再无复合希望的一对男女,谁知道隔了五个月后又闪电订婚,真是不可思议。 “谁都没通知吗?”钟雨问 “听说妮基塔不反对一切从简。” 好一个不反对从简,这也是抓住他心的绝版秘籍吗?钟雨扬着头往前走,前面程源与意梅的背影虚晃晃地像是遥远的影像。 出了机场程源坐进驾驶位,而钟雨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与意梅聊他们此次假期中的所见所闻钟阳听到姐姐一直不停的说话声渐渐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假寐。四个人进了家后,程源帮钟雨把他们两个的行李放在卧房,一副男主人姿态地安排说:“去吃饭吧,我已经订了地方要给你们接风。”大家都无异议。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钟阳喝了些酒便见话多与程源学哥学弟地论了起来。程源看来也是不胜酒量的人,几杯酒下肚,一脸的关公模样。钟雨和意梅两个人看着他们,只能是摇着头笑,钟雨也满斟酒杯与意梅道:“干杯!” 晚上就是圣诞夜意梅家是传统的天主教徒,钟阳与她两个人去城里的天主教堂做弥撒,他们过的是纯正的圣诞。晚上夜幕降临之时钟雨双臂撑在窗台上往外望去,黑黝黝的天空静谧地盖着大地,令人心里陡生敬畏。无语之时程源从身后走来,环住她的双肩,脸颊与睑颊贴在一起时,从他肌肤中传来的温热令钟雨双眼一热泪滑下,程源的吻立时吸干了它们…… 三天后钟阳与辛意梅离开,洛杉矾的实验室里还有等待他们的研究项目。送走他们,程源把钟雨带到滨海的沙滩,他微笑着叫钟雨站在沙滩上别动,然后弯下腰,围着钟雨站立的位置划了一个圆圈。 “虽然我没有七十二变,但只要不是你自己说要走,你就会永远被圈在我心牵挂的地方。”程源的声音温和而坚定,钟雨望着他半天不语,然后拉起他的手把他的人也拽进圈里包近地贴住他,说:“这也是我的圈。”海浪依旧拍打,四周影致疏远错落,身边的这个男人的怀抱收拢住钟雨一颗跳动的心。 新年过后,程源结束工作将回美国,临走上机前将一枚钻戒套在钟雨的中指上“这个圈更结实些。”钟雨抚着手上的指环,轻吻他的脸颊。农历春节之前,她也将去美国,在那里和这个圈住她的男人还有无尽的故事要进行。所以,眼前钟雨眼中无离别之泪,心中亦没有什么强烈的不舍之情。 驱车回店,钟雨隔街停下车来望着马路对面那属于自已的一块地方.当初全仗父亲投资,如今是否该连本带利地还了,回到美国安心去做程太太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随心抛出,是字的一面。叹口气,她想到从前读过的一句话:当铜板抛出悬在半空时你心中暗暗祈祷的才是你真正希望得到的。难道自己不想走吗?钟雨决定先不去想这个会让她糊涂的问题。 进店看见敏儿坐在收款台,便开口问她:“想不想接下这家店来自己经营?”看着敏儿的面部表情由微笑变瞠目结舌、不可置信,钟雨转身进了办公室。 春节前三天;钟雨自敏儿手中接过预订的机票看也不看就塞进包里,伸进包里的手指不知被什么勾住拎出来一看:是那三枚钥匙,系着红绳。她把它们把玩在手里,最终又放回包中。除了这三枚钥匙,自己和安元凯还有什么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呢?她不知道。 ===== 除夕,中国城里的气氛不比国内差。 每年的除夕都是和安家一同过的,今年也不例外,惟一不同的是今年少了元艾,多了意梅与程源,钟雨想想,差点忘了,还多了一个妮基塔。今年的聚餐是在安家,钟雨和程源约好下午五点来家里接她,然后两人再同去。还不到五点程源就来了,钟雨下楼去给他开门,以为要坐一会儿再走,谁知程源比她要急得多。 “对这种家庭聚会,我一向感兴趣。”他说。 “为什么?”钟雨坐在车里随口问。 “让我想起小时候。” 钟雨望望他眯起眼的样子,笑他:“你已经长得很大了。” “大得足以娶妻生子了是吗?”程源接她的话说。 钟雨无语,她想说的的确是这句话。 “喂,我们生几个孩子好呢?”程源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伸过来覆在钟雨放在膝上的手上。 从他手心传来的热力,令钟雨心一动,“我不喜欢小孩,怎么办?”她把球踢了回去。 “啊,大问题。”程源并未接着说下去,钟雨侧过头看他的表情,真的像是认真在思索问题的样子,不觉唇角上扬,微微一笑。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程源恰恰看见了她的笑意。 “是真的哦。”钟雨继续坚持着。 两个人说笑着停了车,走进安家的宅子,两家的人差不多都来齐了,钟阳和意梅会晚些到,元峰坐在爸爸的旁边正在和他闲聊,安伯和安婶领着妈妈在欣赏他们两个新养的金鱼,而元凯则晃着站在餐厅的入口处,他的头发有些散乱,手里端着一杯酒,看见钟雨和程源说笑着进来了,向他们两个扬扬手中的酒杯,吞了一大口入肚,他身上只穿了件衬衫那种细格纹路不是钟阳托自己买的吗?钟雨望进眼里,一时忘记了与程源的对话。还未天黑他怎么就在家里喝酒,不怕挨骂吗? “说什么说得这么热闹?”安伯看见他们两个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忽然停下不说了,便问。 “钟雨说她不喜欢小孩,我正在纠正她的观念。”程源笑着向安伯回答。 钟雨收回投向元凯的目光,故作轻松地耸肩道:“你犟不过我的。” “那可不一定啊,我原来也很犟的,可现在不还是得元凯说了算。”妮基塔的声音在钟雨背后响起,钟雨下必回头就可以想见她的表情。从十六岁认识她直到现在,钟雨对这个女人厌恶到连她声音都不想听见,将目光投向站在餐厅门口的元凯,他像在看戏一样看着自己的身后,那平静背后所隐藏的不屑,被钟雨看在眼里,只觉心内悲凉。既使他不爱自已,那他也该选择一个他自己所爱的啊,为什么把眼中的鄙夷投给自己的未婚妻? “这么说我还是有机会的喽。” 听了程源的话.钟雨收起思绪笑着说:“不和你争了,否则在这里我会成为公敌的。” 安婶和妈妈笑着从鱼缸边走过来,冲程源道:“你看,钟雨多听你的,程源,女子顺夫多金你可千万不要欺负她哟。” “我不会的。”程源笑着说。 钟雨这才有机会回过头和妮基塔打招呼,一句“妮基塔,你好”被眼前所见到的人给生生硬硬地哽住,眼前的妮基塔哪里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浮肿的脸已经走了形,头发飞散着干枯得像稻草,挺着大大的肚子,脚上趿拉着一双男式的大拖鞋,而见钟雨看她时惊讶的样子,妮基塔睑上竟露出分外得意的表情.钟雨急急地回头找寻元凯,可餐厅门口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程源是第一次见到妮基塔,他风度好好,温和地向她打招呼妮基塔故作优雅的姿态,他也仿同视而未见。钟雨摆月兑不了心中想问安元凯的冲动,她月兑开程源的手,在大厅里绕了两圈,然后穿过餐厅往后院走去,她突然想到一个也许元凯会去的地方。 后院的景致仍同多年前一样映在钟雨眼中的夜是一点点深起来的,就像她的疑问,也在一点点地堆积。安元凯真的如同钟雨猜的那样立在游泳池的边上,双手插兜,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钟雨悄悄地站到他身边,一阵浓浓的酒气从他身上飘出。 “干吗不陪你的未婚夫。”他仿佛知道来的是钟雨似的,看也不看地说。 “那你干吗喝这么多酒?” “庆祝。”他口气嘲弄。 “还有什么是可以庆祝的吗?”钟雨学元凯的样子,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那里有颗渐渐亮起的小星。 “没看到我要做父亲了吗,” “那有什么可庆祝的,应该是痛哭一场才对。” “为什么你顺夫就多金,而妮基塔为我生儿子就该痛哭?”元凯的声音充满讥讽。 “将来谁会爱他?”钟雨咬着牙,“是你还是妮基塔?你这个傻瓜,笨蛋……”她恨恨地骂着,冷不防被站在身边的元凯推进游泳池里,水花“哗”地溅起,钟雨还没反应过来,安元凯也跳了进来,水凉凉的,溅在两个人身上。 “你在做什么?”钟雨不敢置信地叫道。 元凯没说什么,划到她身边,用手臂将她圈池边,夜色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双眼中深深的渴望,钟雨凝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像磁场一样水远吸引得住她的男人,这个用一个眼神便可让自己一颗心随他沉溺的男人,她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抚上他的脸颊,此时远处那所灯人通明的房子和里边的人都仿似是前世的经历,只有这一刹那,自己怦怦跳动的心和身边的这个人才是唯一的真实。冰凉的手抚上元凯同样凉凉的脸颊,钟雨扬起自己的脸贴向他的脸,她克制着从心内发出的颤抖,将自己冰冷的唇轻轻印在他的唇上。元凯盯着她的动作,紧皱起双眉,痛苦而无言地将头缓缓埋进她的肩窝。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惊声尖叫响彻夜空,钟雨的头一下子便痛了起来,这个妮基塔,为什么连片刻的安宁也不给自己。 安元凯抬起头,看了一眼钟雨的表情后,他轻轻地从她身边滑开,浮在远远的水中。钟雨撑着双臂跃出水面坐在游泳池边上,双腿依然浸在水里。 首选冲过来的是程源,妮基塔只是站在远处望见他们两个就升始大叫,而程源是听见她的叫声之后第一个冲过来的。 “怎么了,怎么了?”他不住迭声地问。 钟雨靠在他的怀里,浑身湿透的她不知说什么。 “她在救我。”依然浮在水国的安元凯望着程源说,那语气竟像是莎翁笔下的哈姆雷特。 “怎么回事?”元凯的话令程源更加糊涂,钟雨在心里叹口气,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屋内的人听见妮基塔的叫声都慌忙出来,连同钟雨在内。所有的人都在面对着元凯的方向,只有元凯一个人浮在水里,面对着所有人,他轻松地解释着:“钟雨以为我要自杀,来救我。” “搞什么鬼。”安伯首先气得转身离开。 “你会想自杀,这么个浅浅的池子哪里能淹死你这个游泳冠军?”妮基塔尖锐的声音得不到一丝响应的回音。 钟雨听见妈妈和安婶两个人忙忙地唤元凯上来,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还在水中的元凯,望向众人的他面无表情,一双眼,泛着冷冽的光。 怎么了?钟雨被程源扶起,心中依然回想着刚刚的一幕。上了楼,到元艾的房间里泡了个澡,穿上她橱里的衣服,钟雨站在镜前望着自己在镜中的面容,眼睛深处闪着不知名的光芒。 下楼来钟雨见到程源正在楼梯转角的沙发上坐着等自己,把手背到身后,轻轻转了转套在中指上的指环,有没有大一些的环,可以套住我的心的,她在心里轻声问。 “刚刚吓到你了吧。”程源的目光溢着满满的宠溺,而钟雨口气如做错事般的孩子。 他点点头,说:“不喜欢要孩子,你也不必跑去闹什么自杀。”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可钟雨还是忍不住说;“没有人要自杀。” “知道,知道”程源拉她坐下,“以后想游泳的话先换上泳衣再说。”钟雨笑着挨他身边坐下,程源的臂弯围住她的腰,脸慢慢贴上来,钟雨仿佛看见安元凯眼中冷冽的光,她极轻极轻地自程源怀中挣了一下,笑说:“去厨房看看,我的肚子在叫呢。”程源放开她,脸上现出淡淡的笑。 晚餐气氛开始有些僵,只因为妮基塔一直在有意地挑剔元凯。换了衣服的安元凯仍穿着那种细格纹路的衬衣,钟雨望着那衬衣,觉着原来就环绕在心头的迷雾更浓了。坐在她左手边的朱妍一身红衣,她是同钟阳与意梅同时回来的,似是见惯了妮基塔的言语行为,她一点也不以为忤,径自与钟雨说笑着。钟雨一边随口答着朱妍的话,一边细细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虽然她没听到元凯对妮基塔的刁难有任何反抗,可她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安元凯那副冷然以对的面容。 饭桌上,安婶与妈妈的话渐渐带动了气氛,钟雨听着人们的声音渐渐欢快,这才慢慢将头从眼前的食物中抬起来,可刚刚抬起的眼帘,首先映人的便是妮基塔利箭一般射来的目光,她恶毒的样子令原来漂亮的脸蛋扭扯得变了形。钟雨心想,自从十六岁开始,自己就一直没有赢过妮基塔,直至现在,怀了元凯的孩子,坐在元凯身边,对他呼来喝去的也仍是她妮基塔,她对自己还有什么可恨的,可嫉妒的?!真是莫名其妙!就算刚刚在游泳池,也是她钟雨吻了安元凯,而不是安元凯对她钟雨有所企图。这么想着,嘴便不自觉地嘟了起来。直到坐在她右手边的程源将头压低在她耳边笑着说:“吃到什么好东西了,把嘴都堵得噘了起来。”她才释怀地笑了暂时抛掉所有困扰自己的不解难题。 晚餐过后,年轻的一辈几乎都有节目安排,元峰与朱妍最先离开,程源早就约了钟阳与意梅,他与钟雨商量好了四个人一起去中国城里看焰火。妮基塔看着人们一个一个都走了,又是一脸的恨意,她的那副表情令钟雨刹那间觉得她根本就不喜欢有孩子。她是在用孩子来拴住元凯吗?想到元凯,钟雨将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也没见他身影。今年的除夕,真是有别样的精彩呀。 第五章 年初一钟雨连着接到敏儿和陆雪明的拜年电话。敏儿的恭祝语一连说了二十几个,活活就像在背成语,而陆雪明则是简单,没说两句便要放下电话钟雨抱怨她要再多聊两句却被她以见面再说四个字挡了回来。见面再说,钟雨心想,这一回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与程源约好的费城之行,临到行前,钟雨心中又生迟疑,她的心里总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安家的情景试探着想从妈妈或爸爸那里多了解出些端倪来,谁知父母二人早已过惯多年的子女不在身旁的生活,每天里想见到他们两个都不知有多难,何况还要小心翼翼地从那一言一语中慢慢咀嚼体味,真是难上加难的事。而钟阳那小子几乎以实验室为家,况且他对于元凯的事情并不一定比自己知道得多多少。大问题小问题堆积在钟雨心头,快把她急疯了,蓬着头在家田乱走,一不小心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愣愣地站在那里半晌没动,镜中的人,在一身混乱中苍白的一张脸上满是犹疑未决的痛苦,这是自己吗?钟雨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打上了一闷锤。于是萎萎顿顿地走回房去,囫囵地躺不。直至夜半时分仍然睡不着时,她才可静卜心来对自己发问: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已经八年了吧,每天里原来自己就是这样在磨损生命。八年前在水池里的那个吻,像锁扣一般将自己牢牢地铐住再无自由,而自己如誓的言语也像是魔咒。一经吐出,便只推着自己往一个方向前行,生命中其他的风景从此也只是风景而已,全然没有别的意义,可自己所得到的又是什么呢?是安元凯转瞬即变的行为吗?他将妮基塔带进他的生命之中,而保持对自己的这份若即若离,多少次对他的追问,便获得了他多少次的逃避,这八年来自己始终如一个影子,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即便是狠下心来逃离,可空间上的分隔却从未令心灵得到自由,自己仍是个影子,停留在八年前的时刻里,没有成长,没有快乐。直至如今他和那个女人有了爱的结晶,一切都已瓜熟蒂落,可自己呢?在他未有婚约之前,尚无力得到他,今时今日又能作何企盼?漫漫的长夜里,过往的岁月变成黑白的照片一张又一张地晃在眼前。 在天渐灰白的时刻里,钟雨沉入梦乡,之所以能够安然睡去,因为心中已有了个安然的决定。 ===== 费城之行令程源大为开心,他已有两年多未回过家了。程氏家族在费城根深叶茂,家族中的人非富即贵,为他们二人接机的是程源的小妹程清,亦在读建筑,是个极温柔的女孩。一家人特地都在钟雨他们到的那一天晚上赶回了家,所以钟雨得以见全了程源的家人。程源的大哥是软件开发人员,同程源长得很像,脾气也是温温的,而大嫂茱莉是位金发碧眼的美国美人儿,她一句中文也不通,当一桌子人说起中文来,她便静静地坐在那里听,钟雨见了,便建议说“咱们说英文吧,不然大嫂听不懂也没有意思。”谁知茱莉忙摆手道不用,她说自己虽然听不懂,也不会说中文,但非常喜欢听,而且也就是因为喜欢听人说中文,她才嫁给一个中国人的。茱莉的一番话逗得大家全都笑,程源的大哥也只是望着自己美丽的妻子笑,并不说一句话。 与在国内时不同,这回换了钟雨住酒店,其实程家的房子有很多空房间,但钟雨还是决定去住酒店里,这是她临时起意的。与程源商量时。本以为他可能会反对,谁知他只是耸耸肩,拍着钟雨的背说:“随你。” “什么都随我吗?”钟雨将后背顺势靠在程源的胸膛。 程源低首闻到自她长发里传来的淡淡香气,说:“什么都随你。” “你待我这样好,会吓跑我的。”这句话缓缓从钟雨口中吐出,其实是她无比真心的顾虑。 “即使你会跑,那也要随你。” 程源轻轻扳过钟雨的双肩,让她的眼睛望着自己,在程源清澈的瞳仁里,钟雨清晰地看见那里面有自己小小的影像。 有些爱情会像水,而水虽然没有滋味,却是每个人都必须的。钟雨对着与自己事事合拍的程源,露出甜美的微笑。 许久未与旧日同学联络的程源是在酒吧里度过回费城后的第一晚。 而钟雨呢,她第二天凌晨时便被几下极轻的敲门声给弄醒,她并不总是这么浅眠的,实在是因为身在异地的缘故令她辗转反侧,打开房门,没想到进来的竟是喝醉酒的程源。他见到钟雨后口里咕哝不清地说了句:“早安。”便倒在了她的身上。钟雨费了半天的力气才把他拉扯到床边,一把将沉醉如泥的他推倒在床上,月兑下鞋,松开衣领,再细细地盖上被子后,钟雨看见早已进人梦乡的程源面容安宁得像个孩子。 但这下钟雨自己就别想再睡了。她披上睡袍,拉开露台的门,站入晨间清新的空气中,稍一抬眼,远方天际尚有余光闪现的一颗小星便一下抓住了她的目光,它像极了那晚站在元凯身边时曾见过的那颗星。是它吗?在夜之初与夜之尽,闪着清亮的光,在炫惑着自己的眼睛与心灵,不知在这浩翰无尽的宇宙之中,它看到了什么,而自己又借着它想到了什么?钟雨护紧胸间的暖气,向远远的天边出神地望着。 程源是午后才醒的,一醒来便皱着眉对坐在身边的钟雨说:“有一个坏消息。”钟雨诧异地看他,因为很少见程源皱眉,她没问,等他接着往下说。 “pettter,我的一个从小的好朋友,他非要我带你去参加他们公司的一个宴会,而我……” “你怎么了?”钟雨心中猜出八九不离十。 “我昨晚喝多时好像替你答应了。”程源一双手托住脑袋,口气挫败地说。 钟雨笑,把昨夜替他月兑下的衣服扔到他跟前,说:你现在需要浓浓的黑咖啡。 ===== 钟而没想到程源的朋友竟是富豪榜中的人物,而宴会也是那种极为正统的宴会,衣着笔挺的男士与衣香鬓影的贵妇充斥其中。看看身上的斜肩白缎札服钟雨心中暗暗庆幸当初装上了这件衣裳,否则今日就要临时抓急了。她望望身边的程源,仍是件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不显张场,亦不觉陈旧,这种稍稍有些复古的样式好像是程源一直所喜爱的,钟雨皱眉仔细地想了又想,她似乎还真的记不起来程源穿过什么式样出新的西装,就像他的人一样,一贯的温和作风。 petter是个同程源年纪相当的年轻人,一头玉米色黄发和一双灵活的蓝眼睛,他的妻子是个个子比他还要高的棕发美女,钟雨和她站在一起更显亚裔女性的娇小。宴会中亦不乏国人,petter自称是个中国通,他以宴会主人之尊来亲自为钟雨和程源介绍认识其他的朋友。在众多的人中,钟雨看见了一张相熟的面孔,“平硕荣!” “钟雨,你怎么会在费城?”钟雨口中的平硕荣长了副老好人的面容,他见了钟雨便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喏,给你介绍,这是程源。”钟雨松开怀抱为他介绍。 平硕荣正过身来与程源伸过来的手相握,道:“平硕荣,钟雨的异姓大哥。” 程源向他颔首,笑问身边的钟雨:“看来你可真是欺负下得,在我家地盘上也可以找出个大哥来。” 钟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个多年未见的大哥哥。心中高兴得不得了。其实平硕荣本是安元凯的同学,所以钟雨自小便认识他,但自从大学毕业后自己回国,而他家也搬离洛杉矾才疏于联络。 “这么多年来可好,有什么趣事,说来给大哥听听。”望着与元凯同岁但业已发福的平大哥,钟雨心中暗叹时光流转的无情,“我这些年一直呆在国内,倒是你怎么样了?” 平硕荣眼中看见钟雨戴在中指的钻环,再望望和钟雨站在一起的程源,笑道:“我的公司已上市了三年,目前一切还好。去年初娶了个美国老婆,年底得了一个胖儿子。也算事业家庭两如意。你呢,钟雨何时喝上你的喜酒?” 钟雨望着眼前的平硕荣,不可置信般地笑着说:“太了不起了,人生被你安排得如此圆满。” 谁知平硕荣听罢她的话连连摇手,说:“别说圆满二字,我只要老婆儿子开心,不必为生活所愁即可。怎么样,元凯和妮基塔分手后,现在身边有没有固定的女朋上?” 钟雨闻言,僵僵地笑着,说:“他们两个圣诞前订的婚,估计今年初夏他就可以做爸爸了。” “什么?”平硕荣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令钟雨觉得很尴尬,她的脸上继续保持着笑容,本以为已经丢开的心结,此时才发现说出口来仍是会从心里打颤发凉。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何况男女之间?”钟雨望着皱眉沉思的平硕荣,用自认为最淡的口气说出…… 宴会结束后,程源送钟雨口酒店,他握着钟雨的手,低下头,口气里略有歉然,“酒这东西看来我以后还是少沾为妙,否则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 钟雨轻晃着被程源握住的手,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喝酒,今天我也就见不到平硕荣大哥了。所以偶尔为之的放纵,还是可以点缀生活的,谁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样的奇遇呢?” 程源一双眼深深地望住钟雨,然后将她拉进自己的怀抱,紧紧地拥住。钟雨被由他身体传来的温暖所感动,闭上眼,享受着眼下这美好的时刻。 ===== 其实美好与平和这种东西到底能保持多久谁也不知道,起码睡在床上刚要做梦的钟雨就不知道。当她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又回到了国内的家中,以为又是陆雪明来催稿,谁知话筒拿起来,听到的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平硕荣。” “哦,平大哥,怎么了?”梦一下子便跑得不见了踪影的钟雨蹭地从床上坐起。 “听着,钟雨,你能确定妮基塔怀孕了吗?”平硕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粗哑。 那么明显的肚子,难道是胃胀?“可以肯定。”她咕哝着说。 “那元凯他现在人怎么样?”平硕荣的问题越来越莫名。 钟雨说:“什么怎么样?” “钟雨,你听着,我现在需要知道元凯的状态以便来确定一些事情。你要把最近你所见到的元凯的样子,他是快乐还是痛苦,是沉默还是怎么着,总之就是他的精神状况细细地告诉我。 听着平大哥略显焦急与紧张的声音,钟雨也觉得紧张起来,“到底怎么了?元凯他出什么事了?” “他的状态不好,对不对?”电话那头的平硕荣松口气道。 “是的,他整个人完全不对劲,天还没黑,酒杯便拿在了手中,以前,即便对着再大的问题他也不曾这样过。”钟雨想着除夕夜元凯的样子,仍觉心口一阵钝痛,徐徐地呼口气,她接着说,“妮基塔也变得面目全非,怀孕令她更加尖锐,而且……” “而且什么?钟雨?” “她的行为让我生出一种非常不好的想法,我觉得,她是在利用肚中的孩子来拴住元凯。”话说完钟雨觉着一阵轻松,这个没有人能与她分享的话题,如今对着这个如同大哥般的人说出来,顺畅得没有半点滞涩。 “钟雨,咱们都很爱元凯对不对?” 钟雨无言。 “我们谁都不愿看见他受到伤害对不对?”在钟雨耳中听起来,平硕荣的话像是在说给他自已听。 钟雨定了定心神,道:“平大哥,告诉我,谁会伤害元凯?” 电话那头沉默如窗外的黑夜,在钟雨忍不住再次张口之前,电话筒里传来平硕荣轻轻的声音:“妮基塔的孩子不是元凯的。” “什么?”钟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一刹那间变得极端干涩生硬。 “那孩子不是元凯的。我有一个生意上的拍档,他认识元凯,也见过妮基塔,去年他告诉我他曾在法国见到妮基塔在高级饭店出人,做妓女。去年十月我和元凯在纽约见面时,他告诉我八月时已经彻底和妮基塔分开了。我那个朋友在法国见到妮基塔的时间是去年八月和九月,他那时正在法国开拓铺展新的业务。” “有没有看错的可能?” “看错的可能倒是没有,因为这个人曾经干过私家侦探,对人的面孔有天生过目下望的本领。不过,老实说,怀孕这回事,总不同别的事情,有婴儿确切的预产期,才能推算,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下周我会去洛杉矾,如果真的能够确定妮基塔在骗元凯,我决不会让她得逞,也绝不会让元凯受这种污辱。”平硕荣的话说到后来变得异常干净利落,钟雨仿佛又见到多年前那个还没发福的平大哥。 电话撂下,钟雨心头波澜起伏,妮基塔真的是在骗元凯吗?订婚已经遂了她的愿,但那还不是根本的,她最想要的是绝对地拥有元凯,而在她看来绝对拥有元凯的方式莫过于婚姻,用肚中的孩子来换回一纸婚书。钟雨心中像被成千上万双手在纠扯着,痛得不行,她不要元凯被她威胁,更何况妮基塔用来威胁人的招术有很大可能是掩人耳目的骗术。 坐在酒店的床上,联想到元凯那谁也未曾通知的突如其来的订婚,钟雨越想越全身发冷,她打电话给酒店大堂,订下最早飞回洛杉矾的机票,然后又拨了元凯的手机可是他已经关机。钟雨瞪着一双眼干坐在黑夜的包围中,万种声音回响在她的耳中,可她只能默默地坐着,等待天明的到来。 凌晨五点钟她才想起要打电话给程源,告诉他白己需要马上回洛杉矾的事情。程源接到电话后不足十分钟便赶到了酒店,站在钟雨面前的他面色焦急。 “出了什么事?” “有关妮基塔,她可能在骗我们大家。”钟雨润润唇,她不知有多少应该说出,又有多少是应该闭囗缄默。 程源的双手扶上她的双肩,用眼神探询着她的双眼,“我和你一起回去。” 钟雨在程源的探询卜,默默垂厂眼帘,“我已经订了机票,你两年没回家了,不用急着陪我回去。” “是和元凯有关,对吗?” 程源的问话让钟雨的眼泪刷刷落下,她不知如何说才好,于是只能点着头老老实实地说;“是,是和元凯有关。” 程源的手轻轻擦去钟雨睑上泪,轻笑着说:“哭什么呢?你一哭,我倒不敢让你自己单独一个人回去了,会不会是件有生命危险的任务啊?” 钟雨听着程源的玩笑话,睫毛上闪着泪光轻轻扑人他的怀中。 ===== 在机上囫囵地睡了一觉,下飞机后的第一件事,钟雨便是给弟弟钟阳打电话,她要知道妮基塔是否已经与元凯结了婚。 钟阳听到钟雨的声音觉得十分惊奇“你回来了吗?” “钟阳,你告诉我元凯和妮基塔结婚了吗?”她尽量抑制住自己声音中的颤音。 “哦,应该没有吧,不过我已经有三天没回家了,所以也不敢十分肯定。你知道,上回元凯哥订婚也没通知大家。” 钟雨撂下电话,茫茫然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人群,一时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助。但当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起元凯的样子时,她猛然间感觉灵光一现,她想到了元峰,哥哥结婚,身为弟弟怎么也不可能不知道吧?再次把把电话拨给钟阳,急急向他要了元峰的手机号码,再急急地把电话拨过去,元峰的“hello”声响起,顿时钟雨松了日气,整个身子变得软软的。 “元峰,我是钟雨,告诉我,元凯和妮基塔结婚了没有?”她急切地问。 “他们的婚礼订在下周二,三天后举行。”元峰的回答简练没有赘语。 钟雨轻轻地哦了一声,挂掉电话,她心想还来得及。 进了家,没想到妈妈竟坐在厅中,看到一身疲惫模样的钟雨,她忙忙地走上前接过女儿手中的行李袋,“你怎么自己回来了?程源呢没有进来就走了吗?” “妈妈,妮基塔的孩子会在几月出生?”钟雨摇晃着倒在沙发里,沙发软得令她不想再站起来。” “她说是四月出生,干吗一进门就问这个?” 钟雨闭上眼,接着问“能知道确切的日期吗?” “傻女儿,我又不是她的医生,怎么能知道这些。”钟雨听见妈妈的这句话,猛地从沙发里坐起,真是的,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去问她的医呢。 “妮基塔的医生是谁,妈妈你知道吗?”钟雨不待妈妈的回话便蹿出门口,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最直接的法子。 ===== 妮基塔没在安家,偌大的安宅只有一个帮忙的菲佣给她打开门,她用流利的英文对钟雨说:“钟小姐,妮基塔小姐已经有三天没来了。” 钟雨呐呐地说知道了。她记得元凯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公寓,坐在计程车里,钟雨望着道两旁的景致,心慌慌的,她忽然起了退缩的念头;自己这么急着要证明什么呢?是证明妮基塔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元凯的,还是要通过这样的证明来阻止元凯迎娶妮基塔呢?妮基塔与元凯之间的感情也有八年之久了,就算没有爱情存在了,两个人之间也至少还留有些许感情,更何况还有那个孕育在妮基塔肚子里的孩子,不论他是不是元凯的孩子,他都是无辜的而自己这么卖力地要去证明他存在的不必要性,这样的做法不啻于是在做一个杀手。而不论如何,元凯都会是个好父亲的,他会爱怜一个弱小的孩童,即便那不是自己的亲骨肉。 叫停了计程车,钟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身边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除了看见她美丽的脸庞之外,却都没有发现,在她那双看起来平静的美丽眼睛里藏着太深太深的痛楚。 ===== 痛得过深就会变成麻木。钟雨一进房门,耳中便听见妈妈的惊叫“雨儿,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怎么灰头土脸的?” 被妈妈一叫才惊过魂儿来的钟雨低头看看自己:白色的运动衫和灰色的牛仔裤早已是面目全非。她也记不得自己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只得抬起脸来振作一下精神,说:“只是随便去外面逛逛,洗洗就干净了。”轻轻推开妈妈的手臂,要往二楼自己的卧室走去,却被妈妈叫住:“马上下来哟,元凯今晚会在咱们家吃晚饭。” “呃?”没有反应过来的钟雨一回眼看见沙发里坐着一直不曾发出声响的安元凯,他一副深不可测的面容正在回望着呆呆望向他的自己那黑深的眼里看不出他的心思。 “费城之游可好?怎么只呆了这么短短的几天?”被安元凯的出现惊呆住的钟雨对他的问话显然是反应慢了半拍。 “呃,我、我在那遇见了平硕荣。”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钟雨凭着直觉反应说出了最最应该藏在心底的事情。 “哦?他可好?”元凯将手抚在下巴上一派从容平淡地对钟雨反问,但是在他的眼里却极快地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芒。 “你们还是一会儿再聊吧,饭和菜就快要好了,钟雨你换完衣服赶快下来吃饭。”钟雨听着妈妈的话,收回自己的眼神,她一边往二楼走,一边松开头发,身后传来妈妈与元凯的笑语,在二人聊天的语声里,钟雨木木地走上了楼。 进了房间,她机械地往浴盆里放水,眼下的她心里强烈地想要被温烫的水覆盖,水能清洗掉身上的尘土,也能缓解满心的疲惫。 旋开音响的播放按扭,钟雨轻轻踏人浴盆,水毫无间隙地将她浑身包容,躺在温烫的水里,钟雨缓缓闭上双眼,任那花腔的女高音滑入自己什么也听不进去的耳中。直至妈妈走了进来,抱怨地道:“在等你开饭呐,大小姐。” 钟雨茫然地睁开眼,看见立在眼前的妈妈,她抬起浸在水中的手臂,扶上额头,皱皱眉说:“你们不要等我了我还想多泡会儿。” 妈妈见她这个样子,心中以为大概是与程源二人间有了问题,便不再多问,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钟雨将双臂无力地垂在浴白外,闭着眼直到水凉了才站起来穿上浴衣。房间里铃铃地电话铃声唤回了她无力的状态,是程源。钟雨心中歉然,自己回来了这么久竟忘记打个电话给他,对不起三个字刚刚出口,就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他那一贯的令人爽然的笑声:“我捱了好久,只要是你的声音说什么都可以,不过对不起如果换成我爱你会更能打动我的心。” 钟雨将电话贴在脸上,微笑,电话那头的程源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半天没听见回音的他忙忙道:“喂,怎么不说话了?” 钟雨笑着舒口气,“我忙着在笑,所以忘了跟你说话。”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自己的话惹你生气哭了呢。” “怎么会呢?你几时见我生气、哭过?”钟雨笑问。 半晌,听见程源稍显庄低的声音从话筒那头闷闷传来,“几乎没见你生过气,但哭却见了几回,而旦,能让你流泪仿佛也只有一个人。” 钟雨僵僵地握着话筒,她听清楚了程源的话,但却只能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白色墙壁,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程源仿佛也下需要她做什么解释与回答,一时之间话筒的两端只闻两人静静的呼吸。 “你何时回来?”回过神来的钟雨轻声问。 “也许要比计划的多留一段时间,因为公司将一个在这边的案子拨给了我。”程源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哦。”钟雨静静地回应。她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的热情与不舍,但她现有的精神状态却令她无法对自己作出任何过多的强求。 道完再见后,她起身吹干了头发,思忖再三才换上衣服,淡绿的阿拉伯式的袍子套在身上,镜子里长发披散的钟雨深潭似的眼睛被忽闪的长长睫毛遮掩住,也遮住了她一心想要隐藏起来的心事与痛苦。 一走下楼梯她便装作很饿似的嚷嚷着:“饿死了我了,环右什么可以吃的?”可嚷出的话却似被吸进无声的广袤空间般,只得到沉默作回应,钟雨怔怔地看着空旷的大厅,那里只有安元凯一个人,架着腿安然坐在沙发里,他看着故作轻松模样蹦跳着走下楼梯的自己,微杨的嘴角露出似有似无的笑意。 “爸爸和妈妈呢?”钟雨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出去了。”元凯如实地诉说着眼前的状况,但却并不准备解释这一状况。 “那你……” “我怎么了?”轻轻一笑,元凯的眼神紧紧地纠缠住她的眼睛,被他的眼神弄得更加无措的钟雨一双眼如受了咒语,只能一眨不眨地与他望。 “我是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像是被这话震醒似的,安元凯自沙发中站起身来,口气倏地变得冷冽,“我被安排饰演一个解决痴男怨女的月下老人。说说吧,你和你未婚夫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以致于八个小时之内让他追来十几个电话?”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钟雨的面部表情,钟雨皱眉,低首不知如何回应,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竟在最不经意间伤害到了一直对她呵护有加的程源。 “还有,听说你一回来就在打听我的婚札和妮基塔的生产日期,”元凯低沉的声音如平地上的惊雷,惊得钟雨立刻抛开心中的思绪,她抬起头望着眼前面色阴晴不定的元凯,心里有如急鼓在敲:他在探询什么? 第六章 在只有两个人站立的空荡的大厅中,钟雨却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元凯的气息霸道地袭人,令她无法平稳地呼吸与更好地思考。要告诉他妮基塔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他的吗?钟雨空张着口,半天才嗫嚅出一句:“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元凯咧开嘴,露出性感迷人的微笑,他重复着钟雨的话,眼内却如火山般似有无尽的火焰要喷发,“你就这么不关心我,哈,我忘了,在你心里,除了你的未婚夫外,现在哪儿里还会有我的位置。” 钟雨的眼仿佛被催眠般望着他不能移动半分,但这话却震得她不由自主向后踉跄半步,双肩陡地被他伸过来的手臂给抓住,在句句紧逼的追问下,钟雨只能无助地抬起头望着近在眼前的元凯的脸庞,他的整个人似乎都被一股烈焰所燃烧,而这烈焰溅出的火花也烧到了钟雨身上,所以当他的唇紧紧地揉在她的唇上时,她只能跟随着他释出自己最最直觉的反应。吻,像浇在火上的油,泛滥于空间;心,如翻转的漩涡,淹没了理智,那似天覆下来般的肌肤相触,令贴在元凯怀抱里被揉捏得几乎要碎了的钟雨将自己完全地向他敞开,而似乎再也不想把她放开的元凯已经开始为诱引着她心深处更动情的悸动而努力,直到,直到听见钟雨为那些大大小小、轻轻重重落在自己身上的燃火之吻而吟哦出声时,元凯猛地如刚刚突如其来的侵入一样,陡然地离开她的身体。他似乎是被那声声申吟所惊醒,突然放松了手中的力气,令无力依靠在他身上的钟雨茫然地睁开双眼,她看见,在元凯紧皱的眉头和粗重的喘息之中正毫无保留地流泻出一股厌恶之情,是对刚刚与他缠绵在一起的自己吗?钟雨白着脸,一颗心开始往一个无底的深渊滑去。 来不及在他突然张开的眼前遮掩住自己,钟雨在心中暗恨自己的苍白与无助。 用双臂端正了钟雨的身子,元凯低垂下眼帘,沉着声音说:“对不起。” 三个字像炮弹一样,一下子击中了钟雨、她抖着身子,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任嘴里不由自已地吐出:“为什么?” 为什么?“她问,站直了的身子前倾,双手反抓住那握在她手臂上的双手,从他手中传来的温度无法抵御她内心的寒战,“为什么?”她撼动着在自已眼前低垂下头颅的元凯,“为什么说对不起,而不是我爱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和一个你不爱的女人生孩子,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当你知道我爱你之后,为什么你要远远地离开我,却还总是给我希望?让我希冀着,在你的心底里,你还是爱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八年前我说爱你之后,说要嫁你之后,你却把身边的位置留给另一女人?我走得远远的,我去寻找自己该站的位置,为什么你又来招惹我?那个女人,对你用骗术来骗取你对她一生的承诺,你给她你的承诺;我,已经被你困住八年的我,你又曾给过我什么?笑容全是对别人,伤心却永远地留给我,这是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即使我逃开,也总会被你抓回来,你说呀,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欠了我多少?为什么……”钟雨在自己越来越嘶哑的哭喊中放松了双手,她慢慢地蹲下,像个小女孩被人欺负了一样,哭得无助又放肆,多年累积在胸中的郁闷化作这一刻里的晶莹泪珠,清洗着疲惫的心灵。 被她这一连串的为什么问得无言以对的元凯无声地单膝跪在她的面前,轻轻将她搂人自己的怀里,这一刻里,在他胸前哭得一塌糊涂的钟雨没有看见,他那长长睫毛上微微颤动、闪着光亮的泪珠。 发泄过后,钟雨推开元凯的怀抱,她站起身,走回房间。明天,她已决定明天就走。她再也不要在这里逗留,刚刚的哭诉令她在头昏脑涨中清醒地体会到一件事实,那就是:她爱他。不论天长与地久,海枯与石烂,在她的心里,他才是惟一的爱。去费城之前自以为安然的决定,只是自己无法面对内心时的另一种逃避。可是除了做一个能够明白自己心事的女人之外,钟雨也知道自己做不成一个大方的女人、麻木的女人。那种辗转不得的痛已由最初的尖锐磨成如今的沉钝,早已经深入骨髓,像是离不开的毒药,在无数个不眠的夜与晨,驱使她匆匆逃离,却终不能令她忘记这生命中挥之不去,拂之又来的痛苦。 ===== 门铃声像是要把房子拆掉般,响了足足有十分钟之久,钟雨难过地将眼睛眯成一道缝,爸爸和妈妈役在家吗?为什么没人去开门?她按住欲裂的头,将睡衣被在肩上,整个房子里不闻人语,只除了那时响时停的尖锐的铃声。 “嗨,我就知道你在家。”站在门外的是笑容灿烂的朱妍,钟雨把眼略睁大些,想要仔细地看清眼前站的这个容颜俏丽的女子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谁知道眼眶似针扎般的痛,哦,自己的模样一定糟糕得要命,她心想。 朱妍笑着松开钟雨一直紧握住门把手的手,她牵着钟雨走进大厅,把她按在沙发里,又转身从厨房弄来一杯香浓的咖啡递到她的手中。钟雨接过她递上的咖啡杯,一阵诱人的咖啡香气直扑进鼻子里,她大口大口地喝净,才“哦”的一声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手艺不坏吧?”朱妍的声音透着得意。 钟雨勉强地睁着眼,问她“你怎么来了?实验室里没有可研究的黑猩猩了吗?”俏丽灿烂的朱妍是专门研究黑猩猩的,她是元峰的助手。钟雨眨眼,她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朱妍丢开身边的元峰和黑猩猩,跑到自己的家中按了半天门铃,外带充当咖啡厅服务员。 “嘻,没有元峰允许,你以为我出得了实验室的大门吗?光是这咖啡,半天喝不到就馋得他抓耳挠腮。” “元峰会有什么事找我?”钟雨下解。“他怕我出丑,要你帮我选件伴娘札服。” 听罢朱妍的话,钟雨已经渐缓的头痛突然又袭了上来,“你做妮基塔的伴娘?我都差点忘了。”她闷着声音说。 “哪里光是我一个人,还有你,妮基塔点了名的钦指伴娘。” “什么?”钟雨双手捧住头,那里仿佛有无数把小锤在敲,既痛,又叮当乱响。 朱妍看着她的反应,银铃似的笑着,“就知道你会是副痛苦样子,元峰让我特别注意,说是你叫痛的时候,有最最独特的面部表情。” “该死的元峰,”钟雨低咒着“我又不是你们的研究对象,我才不去做什么鬼伴娘,今天我就走,那个婚礼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钟雨重重地捻着太阳穴,那里像是有东西在钻来钻去,让她不得安宁。 朱妍轻笑着也坐进沙发里,她靠在钟雨身边,发际飘来柔香,“元峰也早就告诉我你会这么说。他告诉我,妮基塔的宣战向来对你无用,因为……” 她的话故意不说完,逗引得钟雨在心里咒骂该死的元峰,可嘴上却忍不住问:“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当今武林中屈指可数的轻功高手啊。十妍面容认真,话语戏谑,气得钟雨闭目不语。 “轻功好,所以逃得快。元峰还说你是天下第一的侠义心肠就像那个《天龙八部》里的阿朱,时时做好了牺牲自己换取爱人幸福的准备。” “他还说什么了?”钟雨深吸口气,打断这个中文水平全靠看武打小说才得以提高的女孩的唠叨。 “嘻嘻,”朱妍笑说“元峰还说呀,我就是钟灵,聪明可爱;他还说你不会走,因为我的缠人工夫一流,你一定逃不出我的美貌与哀求。” 钟雨还未听完便“蹭”的一下从沙发里蹦起,往二楼跑去。 “喂,你干什么去?” 朱妍的叫声传来,跑上楼梯的钟雨大声回答道:“我现在就走。” 将自己扔到床上的钟雨瞪着眼空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那里浮出的是昨晚的情形,”轻功好,所以逃得快。“朱妍的话语依然在耳边声声紧逼,她大口咽下口唾液,微肿的喉咙传来痛意。她长叹一声,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走进卫生间里梳洗打扮,换上干净的白色风衣,蓝色长裤。走下楼来,一眼便看见朱妍正端着一杯咖啡,坐在沙发里细细品尝。 “走吧。”她对露着灿烂笑容的朱妍说。 “去哪儿?” 瞪着此时装傻的朱妍,钟雨耸肩笑笑道:“元峰是不是只放了你半天假?”一句话说完,就见朱妍原本开怀的笑脸慢慢地皱了起来。 轻轻将手拍上来妍的俏脸,钟雨板着脸道:“我会帮你,让他找不到你被你的咖啡馋得直流口水。”朱妍的脸又渐渐舒展开。这个小女人,还真的像金大师笔下的钟灵,一颗聪明心碰到她的情郎——元峰,就变得异常好骗。 事实上,一天下来后悔的还是钟雨,朱妍如久未撤出笼来的鸟儿,月兑离开元峰的她哪里都看不够似的,就差没让钟雨陪她去游乐场了。好不容易坐进咖啡店里,她又开始抱怨这家咖啡店,从喝进嘴里的咖啡直到服务员的穿戴,似乎哪里都不对她的口味。 “你怎么这么挑剔,元峰向来讨厌唠叨的女人。”钟雨累得不行,只想耳根清净地坐着好好休息一下。 “我这才不是挑剔、唠叨,元峰还说你眼光好,看你选的这家咖啡馆,足以评选年度最差了。”朱妍底气足足的,因为她的元峰从来没带她到品味这么差的地方来过。 “哈,哈,”钟雨装出一两声干笑,“朱妍,你能不能不要三句话不离元峰二字,我的头很痛,陪你逛了快一天了,中午饭也用汉堡打发过去,我现在又饿又难受,你如果好心呢,就放我走,行不行?” 朱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往玻璃窗外看看,尚有余条的夕阳留恋着它的脚步,她收回目光,自口袋里掏出电话,拨了一组号码,一会接通了便甜甜蜜蜜地说了起来,边说还边走出了咖啡馆,目视她的背影,钟雨将身子缩在沙发椅里,寻求着最佳的姿势她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早上竟被朱妍轻轻巧巧说出的几句话而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还陪她订了伴娘礼服,真的会去参加元凯的婚礼,做妮基塔的伴娘吗?她皱皱眉,口中发出一两声挫败的低咒。 喜笑颜开的朱妍打完电话跑进来一只手抓起放在座位上的袋子,另一只手抓住钟雨的手.口里不住地说:“快走了,快走了。”钟雨从包里掏出钱来放到桌子上,她的身子向前倾斜着跟随朱妍的速度往门外走。 人和东西全都扔进车里,钟雨望着逛了一天依然精神头十足的朱妍,自动地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喂,精神气这么足,莫非是爱情的力量?”她开言取笑。 朱妍不以为然,笑嘻嘻地认同钟雨的看法,“当然也有金钱的力量哦,”她一本正经地说,“幸好带了元峰的金卡,否则花了那么多钱之后我哪里还能保持现在这样乐观向上的精神面貌。” 钟雨暗笑,那个时时保持冷静的安元峰既然自己找到这样一个无埋头的女友,也算是应了句老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 元峰选的餐馆的确从装潢布置到菜式都是一流的,钟雨看着朱妍向自己投过来的得意的目光,轻轻点头,也用目光告诉这个面露得意之色的小妮子,她的元峰天下第一。 “一天没见面,想没想我?”朱妍半个身子倾向元峰,嗲声嗲气地问。 谁知换来的却是元峰一句淡淡的话:“还可以吧。” 钟雨憋着笑看朱妍的脸色添了一丝沮丧,而元峰依然是不动声色。“喂,你老婆的咖啡真的是不错哟,元峰,平日里你的口福不浅嘛。”敲敲边鼓的事儿,钟雨做起来也是轻车熟路。 朱妍像是被钟雨的这句话提醒,灿烂的笑容送上,接着问元峰:“有没有怪我没有及时回去给你煮咖啡?” 元峰气定神闲地望望钟雨和粘在自己身边的朱妍,笑笑说:“你忘了,我昨天曾让你煮了一壶咖啡?今大拿来重新放在炉上烧一烧,味道并没有什么变化,同平日一样可口。” 朱妍恍然大悟,叫道“可你什么也没告诉我!” “你的人生注定如此了,可爱的傻姑娘。”钟雨瞧着被人算计却仍露出一脸崇拜神情的朱妍,悲悯地说。 “她的人生有了我,注定一路幸福。”元峰一双眼盯着钟雨的面部表情,自信十足地说。钟雨耸肩一笑,没有说什么。眼前的元峰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元凯,自己的人生自从有了他,注定了这么一路泥泞。 菜一一端上,他们吞咽着口中的食物,只有朱妍口里还不停地在咕咕哝哝地说着话:“我订的礼服很好看哦,试穿上以后,周围看到的人都劝我换掉,因为他们怕我抢掉新娘子的风光。最后钟雨选的是一套极保守的样式,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她才同意换成那件露肩的短裙,我们两个的腿形都很漂亮,没必要藏起来不给人看的,对不对。”刚刚停下来的嘴,还未吃进一口东西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眼睛冲钟雨道,“哎呀,钟雨,你说你肩膀上的淤伤两天之内会消散吗?” “呃?”钟雨一愣“什么淤伤?!” “试衣时你一直恍恍忽忽的,我被一群人围着忘了告诉你,你肩膀上有些暗暗的淤伤痕迹,恰恰会被露在外面。 淤伤?钟雨皱眉想到了昨晚与元凯在厅内时的情形,一张睑不禁“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岂只是肩膀上有淤伤,她忆起元凯的吻当时如落雨般洒向自己,而自己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还去试什么露肩的礼服,一定是疯了。 她的表情落在元峰的眼里,他眸光一闪,垂下眼皮,继续不动声色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缓过神来的钟雨,尽量用淡然的口气说;“我还不一定出席他们的婚礼呢。” “怎么,礼服都订下了,干吗不去呀?”朱妍的声音炸炸地响起。 坐在她身旁的元峰,伸手把桌上的水杯递到她面前,说:“咱们的婚礼一定不要钟雨来做伴娘,好不好?” “嗯。”朱妍肯定地点头,“妮基塔是很让人烦,可这是大哥的婚礼啊,你怎么能让他难堪?” 听着元峰的挑衅与朱妍的埋怨,钟雨低下头径自吞咽着口里的东西。他们两个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去参加了元凯的婚礼、做了妮基塔的伴娘,也许才是最令元凯难堪和自己难堪的事情。到那时婚礼是否真的能进行下去,是谁都猜测不到的。 “到时大哥一定表现得很矛盾。”元峰对两个女人投来的目光仿佛视而不见般,自在地说着,“是得罪为自已孕育着后代的新娘,还是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痛苦?两者真的很难选。” 他的话一出口,朱妍便惊讶地叫出声:“大哥最爱的人是钟雨?” 她瞪大眼盯着被元峰的话震得犹自发愣的钟雨,元峰面上闪过一丝笑意,接着说:“这是秘密,你当然不知道了。”一句“秘密”更适引出了朱妍的好奇心,“快说,快说。”她不停地催促元峰接着说下去。 元峰瞥一眼坐在自己对面仍然发愣的钟雨说: “妮基塔是不是与钟雨性格完全不同?” 话是问向朱妍的,朱妍马上接口道;“是啊,她们两个的确可以算完全的不同。” “所以呀,大哥选这样的女人做新娘,就是要告诉自己,同时也告诉有心的人——钟雨不是自己所喜欢的类型。”话停顿下来,元峰望着钟雨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嘲讽意味。 “这种逻辑的推出好像是缺了什么前提似的。”朱妍有些迷茫地接口。 “这个缺了的前提就是:大哥深深惧怕藏在自己心里边的恋妹情结有半点流露。”话说出来,两个女人全都呆住,目不转睛地盯着说出这话来的安元峰。 “元峰,你在开玩笑对不对?”朱妍笑出声来,大哥和钟雨又不是亲兄妹,他们两个如果想在一起,没有人会说什么的,对不对? 钟雨用带着疑问的目光投向元峰但关键时刻,元峰却只是笑笑,不理她的探问,低下头一心一意地吃起眼前的食物,就像刚刚由他所引起的一串疑问与他没有半点关系,直到他将盘中的食物一丝不剩地全部吃干净后,才轻松地又说了一句:“虽说大哥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但他却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 钟雨的眼神现出一片迷茫她心头的那团雾在听过被元峰这番没头没脑的话之后变得更浓了,身处迷雾之中,钟雨望着眼前的元峰,他所说的这番话到底在告诉自己什么?元凯怎么会认为自己和他是兄妹?原本就被扰得纷乱的心湖,此时更是平地生起波澜,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剩下的时间里元峰只是轻松地与朱妍调笑,送钟雨到家门口后,二人道完再见便驱车离去。站在自家的大门口,望着里面闪着的灯光,那温馨的光芒如今看在钟雨眼里,不知怎么却平添了生分。活了二十四年的自己到底对自己了解多少,对身边的世界又了解多少?两手空空的钟雨迈着沉沉的步子走进屋内。 爸爸与妈妈正在看电视,见了钟雨疲惫的样子便一口地要她快些回房去休息。钟雨上楼,贴立在自己的房门后,满头思绪不知从何捋起。 床头的钟表嗒嗒的声音不断,徘徊了半夜仍然入不了梦的钟雨找出元峰的电话,将号码拨出,她想要找到拨开迷雾的阳光,而元峰也许就是她的希望。 拨通的电话很快就被接起,听到钟雨的声音,电话那边的元峰似乎并没有多少惊奇,“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只不过是猜测。”他声音从容。 钟雨却忍不住焦急,“是什么样的猜测?” “钟雨,大哥与妮基塔的婚礼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即便他们两人之间没有爱,但为了妮基塔肚子里的孩子,这场婚札也是必然的。你想过没有,钟雨,不论我有什么样的猜测,都只不过是猜测而已。” 钟雨握着电话,幽幽地说:“我也有一个猜测——如果妮基塔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元凯的呢?” 元峰似被这一猜测所震,“我的猜测来自好多年前,”他诉说的声音慢慢响起,“大概八九年前,大哥向我问起dna的问题,在我的追问下,他对我说怀疑自己不是父母的儿子,而是钟爸爸的孩子。我当时很吃惊,但接下来我发现大哥的血型真的与我们全家谁的也不一样,而恰恰巧合的是大哥的血型与你爸的血型完全一致,而那是一种极少见的血型种类。”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估计这就是大哥拒绝你而接受妮基塔的原因。” 钟雨听进耳中的话,简直如天方夜谭般,元峰那清晰沉稳的声音一句句地传来,却像是阵阵响雷,炸进她的心头。 “那种血型,少见到哪种程度?“钟雨声音干涩地问出。 “千万分之一。” 千万分之一,的确很少见,但不代表不可能巧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钟雨,”元峰的声音接着跟来,“所以,我建议作一个你们两个人的dna鉴定,因为那才是最科学稳妥的方法。大哥不愿去伤所有人的心,他认为两家的父母既然让现实这个样子存在,必然有他们的苦衷或道理,所以,他对谁都不说。刚刚我所说出的这些不过都是我的猜测而已,就像你对妮基塔肚子里的孩子的猜测一样,我们都有主观的一面。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痛苦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大哥的忍耐与折磨不是你我所能想象得到的。”元峰话说完,语气里竟也有种解月兑的意味。 钟雨缓缓地放下电话筒,不能站稳的她踉跄地跌坐在地上,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一阵儿冰天雪地、一阵儿置身火堆;她努力地将自己全身极度收拢,恨不能缩成一团,最好是压缩成无形无声的空气,飞散开去,再也不用面对眼前摊开在她面前的这个命运的玩笑。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夜激情的吻过后,元凯脸上的厌恶之情是怎么回事了,早知道事实的他,竟然一个人独自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而且还要时时面对自己的处处紧逼…… “哦!”黑寂的空间里,钟雨发出痛苦的申吟,一夕过后。痛苦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像是身处炼狱。 第七章 清早仿佛比每天来得要早似的,一雨一睁开眼便旋又闭上,在她的心里满是不愿醒来的念头。可世界依旧以它的面貌出现在人们面前,太阳光直铺地照人,走进卫生间,温和的水冲下,钟雨想到了程源,旋转一下套在中指的钻环,她的心里不禁苛责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吝啬。将指环从手上拿下,水珠溅在钻石上,闪出的光晶莹耀目,钟雨对着手中的这一景致痴痴地看了会儿,又将指环重新套在手指上。 早餐是自助的,因为妈妈与爸爸早早地便出去了。一个与老友喝茶,一个与牌友喝茶,一样的早茶吃进肚中,却分别相处于不同的空间,这些极小的细节以前不会惹起钟雨的注意,可是现在让她看人眼里心中便开始生出怀疑——自已的父母之间可曾有爱?元凯会是父亲与何等女子的骨血?这么多年钟家与安家一直往来密切,甚至父亲的公司在无人继承的情况下与安氏合并全部交给元凯管理,这些原本看起来自然而然的过程,经过昨晚,如今细细琢磨起来竟都像是在证明着元峰的猜测。 钟雨机械地吞咽着三明治,心中的思绪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电话铃声响了好长时间她才反应过来,拿起话筒,一句娇嗲的“hello”飘进耳中,是妮基塔。钟雨将话筒稍微拿得离耳朵远些,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习惯妮基塔那娇纵做作的声音,“嗨。”她轻声回应。 “听说我的伴娘要走,所以我特地打电话来证实一下,怎么,不想见证我和元凯的幸福时刻?”妮基塔一副挑恤的口吻。 呼口气,钟雨道:“怎么会,我会去见证你们的幸福的。”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出现在婚礼上呢,因为你真的是最好的见证人,你的出现所带来的意义,不论是对元凯、或是对我和对你都非常重大。”装作听不懂她的话似的,钟雨静静地听着,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嫉妒与恨意正在顺着无形的声波露骨地传送,“怎么不说话了?我还听说你和朱妍预订了漂亮的伴娘礼服,是不是成心要我出丑啊,你们两个?” “哪儿有的事。”钟雨试着辩解。 “不过我不在乎了,婚礼之中站在元凯身边的我——新娘妮基塔,那才是最闪光的人物。不是说孕妇是世上最美丽的人吗?”妮基塔格格地笑着,钟雨可以想象得出那种得意时的表情。 “妮基塔,你要保持情绪上的稳定,否则会对孩子不利的,你不要过于激动。” 钟雨听着她的状态实在是担心,可谁知话才说完,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妮基塔“嗷”的一声叫嚷:“不要谈我的孩子,还轮不到你来关心他,钟雨你这个下贱的女人,你嫉妒我的孩子吗?你恨不得让他消失,好阻止元凯娶我,你是个巫婆,妖女……”不再待她说完,钟雨撂下电话。回首往落地窗外望去,后园的景色在阳光的照耀下色彩鲜明,这是否也像自己的人生——总是站在别处眺望美好? ===== 中午妈妈回来时,钟雨正在厨房里鼓捣吃的,她大碟小碗地摆了一桌,妈妈进来见到了,被吓一跳,“我的女儿何时转性,不做君子远庖厨了?” 钟雨不理她的调侃,笑着说:“午餐可是相当丰富哦。” 上楼换了身衣服的妈妈敬谢不敏地摆手道:“我可是还与姐妹们有约,你自己享受劳动的成果吧。” “爸爸会回来吗?”钟雨冲着急急往外走的妈妈问道。 “不知道,你打电话问他吧。”匆匆走远的身影走出草地坐上一辆黑色的轿车。自己到老时生活能否安排得这么满呢?钟雨对着远去的车子无声地想。 摆到餐桌的上五颜六色的食物,像是日本料理一样占了无数个碟碗,面对着一个人吃明显显得奢侈的午餐,钟雨笑笑,安然坐下,光是看看就已经饱了的她,此时连筷子也不想动。 上楼冲个澡,她在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全身放松地躺在床上,想睡觉,整个身心强烈地需要用睡眠来补充和逃避。 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侧身躺下的钟雨怀中抱着软软的枕头,希望沉睡马上降临在她这昏昏沉沉的头脑中。 可是偏就有人不肯放过她,一声声的电话铃响,不肯罢休地仿佛要一直响到有人来接才会停止一样。钟雨紧盯着电话,将抱权压住耳朵,一会儿,铃音停止,四周终于安宁下来。她松开压住耳朵的枕头,睁着双眼望向刚刚还吵个不停的电话,哪里还会有睡意。 十分钟后电话毫无征兆地重又响起,钟雨长臂一伸将电话捞进怀里“你好,我是钟雨。”她的声音没有半点生气。 又是那种娇纵的声音,只是这回多了一丝强挤出来的甜美,“我是妮基塔.钟雨,你一定要原谅我刚刚的无礼,你知道的,我的脾气本来就不好,何况现在还怀着孩子,一想到明天的婚礼自己要挺着大肚子出现,我就感到无比的恐惧,哦,钟雨,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没关系的。”钟雨干干地说。她不知道妮基塔会有何目的,却知道此时的这一番话绝对不是单纯的善意道歉。 “你不跟我计较就好。我现在在元凯的办公室里,他刚刚,哎哟……哎哟……”话未说完的妮基塔忽然发出痛楚的轻呼。 “怎么了?怎么了?”钟雨被她的痛呼惊得立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是阵痛,不……不要紧的,哎哟……哎……哟……” 妮基塔痛苦的叫声一下下传进钟雨的耳朵,听得钟雨心惊肉跳,“元凯在你身边吗?妮基塔,你快放下电话,大声叫人来。” “哦,哎呀,痛死我了。”大声呼痛的妮基塔就是不肯放下电话,“钟、钟雨,他们全都去开会了,元凯、元凯和他的秘、秘书都不在,这一层楼里,恐怕、恐怕只有我一个人,钟雨,钟、钟雨,你快来,我,我要痛死了,哎哟……” 钟雨迭声地答好,放下电话后,她飞奔着跑下楼,一路狂飚,平素二十分钟的路程竟用了不到十四分钟,电梯停下后,急得脸色煞白的钟雨跑着冲进了元凯的办公室,可除了坐在椅子后面被她的出现惊呆了的元凯,整间屋子里哪里有妮基塔的身影。 “妮基塔,怎么样了?”钟雨将手抚上心脏的位置,“送医院了吗?”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她的心头。 “妮基塔?她应该在她的婚礼策划人那里。”坐在椅子里的元凯站起来走到钟雨身边,还有一些距离时,他立定站住,只用一双眼关怀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她,“倒是你,怎么了?为什么跑得这么急?” 钟雨往后一步靠在门边的墙上,妮基塔让自己跑到元凯的办公室里,又是安的什么心?设定了什么样的计谋?平息了不够气的喘息,钟雨开口问一直站在不远处瞅着自己的元凯;“你刚开完会吗?”她还需要进一步的证实。 “没有,今天上午没有会议,我刚刚从策划部上来。”元凯回答她的发问。 “那,你的秘书呢,刚刚我冲进来时怎么没见她阻止我。” 元凯皱眉接受着钟雨的询问,“她才从我的办公室里出去,这个时间应该是去餐厅吃饭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元凯追问着听了自己的回答后显得更加虚弱沮丧的钟雨。 “没什么,”她咧咧嘴,说“你的新娘在和我开玩笑。” 听了钟雨的这句话后不再追问的元凯,心中一片了然,一向善良的钟雨定是又被妮基塔的鬼伎俩骗了。他望着相隔不远一脸沮丧的钟雨,她那因奔跑而显得红润的面庞上一双美目流光转盼,元凯抑制不住心内的澎湃,慢慢向她靠近,手指似不听使一地轻轻抚上她敞开的衣领,钟雨低下的目光跟随着他手的方向看见,在自己露出的胸前,有一点暗暗的吻痕被他的手指轻轻覆上,那晚的激情记忆重又涌入脑海,而眼下肌肤的这一点点碰触,重新带给两人那被烈焰灼烧的感觉,静静的空间里只听见被彼此深深压抑的喘息。 “不!”钟雨无力地摇开头,她的声音震醒了站在她对面的元凯,他把手缓缓拿下,转动的喉节却发不出声音。 “昨晚,元峰给我讲了一个他的猜测。”钟雨艰难地说出,她看见听到自己的话后,元凯脸上的表情由震惊渐渐转成痛苦的扭曲,不忍见他如此,轻轻走到他的跟前,钟雨将冰凉的手伸向他的面颊,柔柔地为他舒展,没有躲闪的元凯抬起胳膊,将自己的温热大手覆上钟雨冰凉的手,两个依靠在一起的人,此时此刻,在他们心底里流淌的是剔除痛苦过后的神秘哀伤。 “去作那个鉴定,好不好?”钟雨将头埋进元凯的胸膛,那里有她最最不舍的温暖气息。半晌无语的元凯缓缓推开她默然地摇头,四周的寂静吞噬掉钟雨柔弱的请求。 “元凯,元凯,元凯!”钟雨如同呼救般轻喊着元凯的名车,未来是一片黑暗,她看不到一丝光亮与希望,只有眼下口中呼喊的这个名字能带给她暂时的勇气与力量,“和我在一起好吗?” “不。”似是被钟雨这一句话刺痛的元凯用力地推开她,毫无准备的钟雨被他巨大的力气一下推倒在地,泪流下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看到眼前那个自己最爱的人眉心间流露出经过忍耐却再也忍耐不下去的强烈痛楚。 “你走,走开,永远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禽兽!”元凯踉跄着脚步走向窗户的位置,他背对着倒在地上的钟雨大声地怒吼。在他狂暴的喊叫声里,钟雨将手捂上泪流不绝的脸,开门狂奔出分,天空应时地飘起了雨,奔跑在雨中,尖锐的痛楚纠缠得她大口喘息,雨淋湿了身子,淋湿了头发,却浇不灭她心头像燎原野火般泛滥的痛苦。 而跌坐在椅子里的安元凯疲惫得像刚刚经过一场战争。 “吵死了,你在和谁吵架呀,元凯?”角落里休息室的那扇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挺着大大肚子的妮基塔故作才刚醒来的样子,她飞散的头发和身上未曾整理的衣服褶皱,看在元凯眼内,除了厌恶之外再无别的含义。这个女人把钟雨骗到这儿来,却又隐而不现,能打什么好主意。 “喂,我在和你说话呢,安元凯你这个混蛋!”妮基塔发怒的声音空空地响在偌大的办公室中,她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音。早已习惯于此的她自顾自地格格笑出声来,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尽避和她缠绵吧,过了今晚,你就休想再见她。看见我这大大的肚子了吗?重新变平也会很快的哟。”妮基塔用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面上的笑容俺不住眼中的凶狠,一个疯狂女子会做出怎样疯狂的行为,这是安元凯和她自己心里都清楚的事实。可是此时的元凯再也无力说些什么,哪怕是对她冷嘲热讽,刚刚已耗尽了心力的他,一想到被自己推倒在地的钟雨,心中便袭上一阵抽搐的痛意。 发地完的妮基塔拽拽身上肥大的孕妇裙,拎着手中的皮包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离去。 心中耐心殆尽的安元凯颓然地将头磕向硬硬的书桌角,生活究竟跟他开了一个怎样的滑稽玩笑?事事不拘小节的自己八年前为何在那一件事上偏偏地动了细密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尝尽了八千来有苦难言的滋味,而今天堆在眼而所向的棘手问题都将由别人去解决、去背负。头撞在木桌的角上他妄想用身体上的痛遮住心中的痛。 内线电话响起,抬头从椅中正身坐起。按下接听键,他又成了那个在工作上沉稳踏实的安元凯。 “董事长,一位姓平的先生打进电话来,您要不要接。”秘书的声音清脆利落。 “接进来吧。”安元凯说,姓平的先生他只认识一位,那就是平硕荣,他的大学同窗,无所不谈的好友 “元凯,我是硕荣,现在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平硕荣的声音陡然带给元凯一种紧张。 “我现在在机场一会儿到你的办公室后再详谈。 “好吧,一会儿见。”元凯放下手中的电话,他记得钟雨曾说在费城见到过平硕荣,但他们之间说过什么他并没有追间。深吸一口气,元凯知道一定是有大事情发生了,但他并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起身立在窗前,飘雨的天空阴霾依旧,早上的艳阳消失了它的踪影,就像他安元凯的人生,从前的万里晴空渐渐演变成如今的一片灰漠。 ===== 四十分钟后,在秘书的通知声里,平硕荣站在了安元凯的面前。 “这一向可好?”松开两人紧紧地拥抱,元凯望着心宽体胖的平硕荣面带笑容。 “在费城见着钟雨和她的男友了,小女孩也长大了,戴上了别人的戒指。” 元凯收起脸上的笑意,将老友轻轻按在椅子里,“喝一杯?”他走到角落的架于旁,拿起一瓶酒,举在手中冲平硕荣晃晃。 两个人各自端着手中的酒杯,坐在相对的椅子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安元凯马上将自已的杯中重新续满。盯着他举动的平硕荣,抿口酒,沉声道“元凯,有件事你要对我实话实说。” 安元凯继续大口吞咽着杯中的酒,三两口便又喝得一千二净,“你问吧。”他淡然地说。 “关干你与妮基塔的婚礼,是下是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所以你才答应的。” “可以说是。” “还有别的原因吗?”平硕荣听着他不是完全肯定的口气,接着追问。 “没有其他的原因了,本来已经分手,如果不是因为她怀孕,我不会跟她结婚。”元凯又是一杯酒进肚,这次回答得明确利落。 “那就好了”长舒口气的平硕荣自身边的包里拿出一叠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他站起身来夺过元凯手中的酒杯,把它放到一边,然后将桌上的东西指给元凯,让他看。 “在费城听钟雨说你和妮基塔订婚了,我才有些后悔上次在纽约见而时没把一件重要的事说给你听。”平顾荣望着在认真看着手中材料和照片的元凯说,“妮塞塔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的父亲是谁恐怕她自己也不清楚。我通过私家侦探所调查的结果显示妮基塔的孩子的确切预产期应该是今年的五月十四日,按常识推算,孕育这个孩子的时间应该是去年的八月底九月初。那时你们应该已经分手了,对吗?” “对。”元凯说,口气依旧平淡。 “如果那时你们没有在一起便可以证明孩子不是你的。至于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私家侦探提供了两个人选,一个是法国环球贸易的业务主管,另一个则是位新加坡的游客,他们两个在去年八月底及九月,与当时在法国各个饭店里游荡的妮基塔混在一起,至于哪一个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只有孩子生下来后作亲子鉴定才能知道了。”平硕荣说完,望着自己的同窗老友,他没有更多的惊喜,只是在淡然的面孔后泄露出一股因解月兑而产生的轻松。 将手拍拍按在自己肩膀的平硕荣的手,元凯低声说了句:“谢谢你,硕荣。”两人相视之中,一切尽在不言。 重新握住酒杯的元凯,一边将酒倒人杯中一边对立在身边的平硕荣说:“老友,再帮我一下。怎样?” “你说。” 从抽屉中翻出一张名片递到平硕荣手中,元凯说:“这是我律师的号码,接下来的事你帮我处理。” 伸手接过递来的名片,平硕荣轻轻点头。 阴阴的天空提早降下夜幕,安元凯倒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秘书小姐走进来想叫醒他,最后无奈走进休息室拿出毛毯来盖在他酒气冲天的身上。喝醉了的新郎官是因为紧张明日的婚礼吗?长期跟随他工作的秘书小姐可不会这样认为。 ===== 钟雨将车驶进家中的车库时,阴阴的天空已然放晴,清朗透彻的深蓝夜空尚有泛着冷光的小星闪烁。拽拽身上由湿转干的衣服,将原本报散的头发捋顺到脑后编成辫子垂在胸前,一切看起来没有异样了,钟雨才一步一步踱进房内。也许是因为时间晚了,父母都已回房去睡了,楼下的厅里还给晚归的她留着一盏小灯。钟雨顺手拉闭灯开关,一边上楼一边解散了刚刚松松编起的头发。房间的镜子里,一张烧得红彤彤的脸,一双泛着异样光彩的明目都令钟雨觉得陌生她月兑下尚留有体温的衣服,疲惫得连澡也不想冲,就这么躺在床上静静地睡着了。 第二天是被人在拍打中叫起来的,一睁眼看见朱妍大人的眼睛在自己面前晃,钟雨重又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喂,醒一醒,醒醒,”朱研喳喳的声音叫着,“美间的伴娘,快起床了,别耽误了人家的婚礼吉时。” 钟雨抬起手,抚上额头,浑身骨节酸痛得令她不禁叫出声来,可是张开口后才发现嗓子也肿了起来,一口唾液吞下,喉咙似有刀在割一般。 “喂,你怎么了?”朱妍冰凉的小手放在钟雨的额上,“哎呀,”她夸张地叫起来,“钟雨你发烧了。” “发烧,怎么会发烧了呢?”钟雨听见闻声进人房间的妈妈焦急地问。 “没事儿,”她挣扎着坐起来,四周人影晃动她闭上眼稳了一会儿,对朱妍说,“给我杯水和阿斯匹林。” 看着朱妍与妈妈忙着倒水的倒水,找药的找药,钟雨舌忝舌忝干裂的唇,笑说:“我不会耽误别人好事的。” “说什么呢,什么能比我女儿的健康重要?” 钟雨听着妈妈的话,心中霎时涌上一阵委屈,好不容易才平稳住心绪,接过朱妍手中的水和妈妈递过来的药片,她一口吞服下去,“我没什么大事。”将手中水杯递出去,下床穿上鞋,她冲房内看着自己的两个女人耸肩道,“喏,没事吧。你们两个用不着紧张。”说着转身走进卫生间,在镜前,她才卸下故作的轻松,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穿上一身桔红的衫裙,下楼站在大家面前的又是个清俊美丽的钟雨,只是谁出没有注意到,她那未施粉黛的脸庞红艳得有些过头。 “走吧。”钟雨对怕她会逃而追到家中的朱妍说。 “好,你们两个先去吧,一会儿我和你爸爸再一块去婚宴现场。”妈妈望着她们两个说。 一坐进车里,钟雨才露出虚弱的模样。她估计自己这回应该是烧得不轻,心中暗暗祈祷刚刚吃完的药一会儿能够起作用,将这场婚礼给撑过去。朱妍一路说些什么,她只是随口应承着,其实半句意思也未听明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进的美容院,只听见美容师模着自己的面庞惊呼:“你烧得好厉害呀!” 摇摇头,钟雨冲美容师要了杯水大口喝尽,“快点吧。”她眯着懒得睁开的双眼说。 在旁人的帮助下换上伴娘礼服的时候,药效起了作用,钟雨打起精神望着镜中打扮完好的自己,肩上与胸前的吻痕已淡得看不清楚了,目光胶着在镜中那需仔细才能看清楚的痕迹上,钟雨深深皱眉。 “好些了吗?钟雨。”几乎同时打扮好了的朱妍立在钟雨身边,口气中透露着关心。 “药已经起作用了,我想坚持到仪式结束应该没有问题。” “仪式一结束我就送你回家。”朱研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口吻。 “谢谢你,小侠女。”钟雨将手轻轻拍在她粉女敕的脸颊上。 飞车赶到市政大厅,钟雨与朱妍分站在妮基塔的两边,妮基塔的礼服是仿中古样式的,高腰的设计使人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大大的肚子上。看见钟雨和朱妍的上露肩,下露腿,中间又极显腰身的礼服,妮基塔露着笑容的面庞上闪过恨意,昏昏沉沉的钟雨垂下头,她尽量避免与妮基塔的对观,随着双方来观礼的亲友越来越多,妮基塔开始摆出一副高贵端庄的模样。 饼了时间还未见新郎官来,开始交头接耳的人们产生阵阵骚动,而因为过了约定时间,办理婚姻鉴证的官员也跑来催促,钟雨同大家一样焦急地望着大厅入口处,对元凯,她比别人的心中更多了份担心与牵挂。直到看见一身黑衣的平硕荣及安元凯的律师走进来,钟雨才恍然:看来妮基塔肚中的孩子真的不是元凯的。 当代表元凯的律师宣布这场婚礼被取消时,众人哗然。站在钟雨前面的妮基塔僵僵地挺直着身子站立不动,她掀开面上的白纱,高声问;“为什么?” 人们听到新娘子的问话后,一片安静,等待着这两个代表新郎官的人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 “因为你们两个得以结婚的原因——你肚中的孩子,不是安元凯先生的骨肉。”律师声音清晰地向众人说明原因。 “你有什么证据?”被揭穿隐私的妮基塔歇斯底里地大叫。”你要的证据全在律帅那里,在座的各位如对这件事有任何疑点,请与安元凯先生的律师联系。今天为各位所造成的不便,我谨代表安元凯先生向大家致歉。”平硕荣的声音响亮地在大厅里回旋,表白清楚后他与元凯的律师转身离去,没有理会妮基塔接下来不住的叫嚷。 “混蛋,安元凯,你给我站出来,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肚子里的孽种不是你的……”嘶喊声尖锐地划过大厅内众人的耳膜,看着她发疯的样子,钟雨心生怜悯,她和朱妍用力拉住妮基塔前倾的身子,两个人都怕她弄伤了她自己和肚中的孩子,被拉扯住,不能大动的妮基塔突然站住不动,为拉扯她而又觉一阵头晕目眩的钟雨稳住自己的脚步,稍稍松缓紧握的手,便被妮基塔的胳膊从手中挣月兑,一个重重的巴掌干净利落地自她手中挥下打在钟雨的脸上。 毫无征兆的巴掌打上来,无数的金星闪现,钟雨轰然倒地。 “你这个疯女人,竟敢打人。”钟雨听见朱妍清脆的声音响起,她试着睁开眼睛,恰巧看见朱研冲得意狞笑的妮基塔扬起手臂,她无力地闭上眼,一声清脆的声响抱她拉人沉沉的梦境。 第八章 梦中是一片芳草地,碧云天,清澈的池塘与时时飘来的婚笑声。梦,令钟雨不愿醒来,因为这份舒心与放松是现实中她用力追寻却仍然无法得到的。 醒来,醒来,她听到有个声音在一直不停地向她召唤,要醒来吗?最终缓缓睁开的双眼仿佛有千斤重。是朱妍,梨花带雨的面容写着平素在她脸上少见的忧伤。 “木婉清。”钟雨张嘴用自认为最大的声音说。 “什么,钟雨你在说什么?”将耳朵俯在钟雨嘴边的朱妍紧握着她的手。 “打妮基塔时,”钟雨不够气地停顿一卜,接着说,“你由钟灵变成了木婉清。”说完后,她笑着看一脸紧张的朱妍。 “哦,你好了?”朱妍兴奋地叫,她掏出在袋中的电话,开始一个个地拨号码,钟雨躺在病床上,听着她兴奋地把自已醒来的消息告诉每一个人。 妈妈和爸爸是最先赶来的人,接着是钟阳与意梅,元峰来时,钟雨的家人都已离开。 “这一天,可真够戏剧化的。”朱妍靠在元峰的怀里,感叹道。 低下头望着钟雨熟睡面容的元峰轻轻点头,“真是够戏剧化的,这一天。 “见着大哥了吗?”朱妍问,护送晕倒的钟雨进医院后,她便一直呆在这里,家里混乱的情况一点也不知道。 “大哥一直呆在公司里哪儿也没去。” “妮基塔太可恶了,竟敢打钟雨,要知道如果不是我非要缠着钟雨要她去参加这场婚礼,她就不会被打晕了。” 元峰用手轻揉朱妍的头发,安抚她自责的心,“和你没关系,妮基塔本来就是个疯子。” 很快便忘记烦恼的朱妍忽然得意地对元峰说;“钟雨刚刚醒来时说我像木婉清。” “喜欢像木婉清那样的女子?”元峰将唇贴在她的发际,轻声问。 “喜欢。”朱妍的声音自带一股喜悦,“钟灵是个小孩子,木婉清才是个女人。我好喜欢钟雨用木婉清来比我。” “哦?”元峰眼中闪过笑意,“我可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女朋友是个小孩子。” “哼,”朱妍轻哼,“你从来都把我当成小孩子使唤。” “是吗?”将靠在自己怀中的朱妍紧紧搂住,元峰低头吻住她一直喋蝶不休的小嘴。 深深地交缠过后,元峰把嘴贴在将头埋入自己胸前的朱妍的耳边,轻声说:“我从不和小孩子接吻。” 两个陷人缠绵的人没有发现,躺在病床上的钟雨早已醒了,她紧闭着双眼,听着他们两个的有趣对白,暂时忘记了自己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折磨,嘴角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自从费城之行匆匆赶回家来的钟雨就一直没有好好地休息过,这三天以来发生的事情比以前三个月内发生的还要多。喝着钟阳送来的滋补鸡汤,她笑言要在这医院里再多多地住上几大,好好地休息兼享受。 望着几天来明显清瘦的姐姐,钟阳微笑着自告奋勇道:“那我就天天来为你送妈妈熬的靓汤。”听了这话钟雨忙说好。当钟阳走后剩她一个人躺着时,眼角的泪便不自觉地流出,心中清明地知道这泪是为何而流,本想抬手擦拭,但手抬至胸前便又放下,索性让它流尽了吧。钟雨心想,泪尽心才能成灰心灰了烟灭了,才能永远地隔开痛苦。 躺在病床上打电话给敏儿,听说她住院了,敏儿大呼小叫地怪她不会照顾自己,“怎么会严重到住院的地步?”她问。 撩开贴在脸侧的长发,钟雨闲闲地说:“医生根本就不打算让我住,只因为我身边全是一群爱大惊小敝的人,所以才要在这里呆几天。其实这样也好,我可以理直气壮地享受vip服务。” “真的还是假的,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骗我?”尽避见不着面,钟雨还是可以想象得到敏儿说这话时皱眉眯眼的样子. “什么真的地的,我骗你干什么,隔得十万八千里,骗你说我身体棒棒的,还不如装可怜,骗你同情心,让你呆在家里坐不安睡不安,时时刻刻担心我挂念我。”好久未和敏儿吵,钟雨拿着电话说得过瘾。 “喂,和程大哥怎么样?”精明的敏儿最善于在关键时刻转移话题。 “他在费城忙工作。”一提起程源,钟雨的心里马上冒出一阵歉疚,当自己倚在元凯的怀抱中时,当自己对着元凯祈求“和我在一起好吗”时,哪曾想到过程源?转转手上的戒指,钟雨意兴阑珊地和敏儿聊了几句后便挂了电话。 手里握着电话,思付半晌才拨到程源的号码连串等待声过后,程源温和的“hello声响起。 “嗨,”钟雨觉着似有满月复的话要说,此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拿着话筒张开嘴只想到问一句“这几天可好?” “当然不好,我的女朋友个在身边,你让我到哪里找个好字。”程源故作可怜的腔调一下便解除了钟雨心中的结。 “几天不见你变得油嘴滑舌喽。”钟雨笑道。 “这才是我的本性,现在发现有些晚了吧?” “程先生,请问你真的是程源程先生吗?我会不会是拨错号?”二人开始你来我往地开起玩笑。 “你是不能体会我多日见不到你的烦心,可恨这里工作还要等些日子才能完毕,否则我现在就飞到洛杉矾去抓你回到我身边。” 钟雨笑着听程源倾诉心里话,她的心里下由淌过一阵温暖。 将挂断后的电话紧握手中贴放在胸口,钟雨渐渐收起开怀的笑容,程源的话犹在耳边,可对于自己的心事她仍是不能否认与忘却——在自己的心灵深处能够逗留的不是刚刚还通着话的程源,而是元凯,是元凯那个如烙印般的身影在自己心头挥之不散、拂之不去,只有元凯才是她的最爱,也是她的最痛他会在她最伤感的时候出现也会在她最快乐的时候出现,甚至可以认为,他就是她的生命。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被上苍随手一点,就突然变成一个令她不能去爱的人。是玩笑吗?可再没有比这更致命的玩笑了。 ===== 在医院里呆了两天后钟雨出院回家。来接她出院的钟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钟雨看在眼里,试着间:“意梅怎么没来?” “她在和我生气。”钟阳没什么表情地说。 钟雨瞥了一眼和自己长相略有相似的弟弟,说:“去道歉啊。女孩子,一两句甜言蜜语便能消除所有火气。” “不是甜言蜜语便能对付得了的。” 从钟阳皱眉的样子看起来,事情还不小.钟雨追问:“到底为了什么?” “是工作上的问题,有一个去非洲的基金项目,旨在对于年轻医务工作者的培训与经验积累。” “好事啊。”钟雨说。 “要一去两年,还是好事吗?”钟阳反问。 “两年,的确是长了点,意梅意志坚定非要去吗?” “暂时还难以说得动她。” “不如你跟她一起去吧。”钟雨淡淡地说。她的话引来钟阳吃惊的侧望,一贯从自己的角度去看事情,他还真的没想过要随着女友远走他乡。 “喂,小心开车。”钟阳眼中的姐姐依旧如同刚刚的平静模样。 沉默了一会儿,钟阳沉稳的声音响起:“你的主意也不错。” 人生这么短暂,有一个人是你愿意跟随且能够跟随的,那还等什么呢?听着弟弟的决定,钟雨的眼投入虚无的空间。 “你呢,几时跟着程源去浪迹天涯?”想通了的钟阳笑着问。 “我想先回国内,其余的事情,再说吧。”对于自己的问题,钟雨还没有找到最佳答案。 “哦?”钟阳皱皱眉,“元凯哥这回彻底与妮基塔有了结果,你有没有想过……”他不知道这句话要怎样跟姐姐说才好。 望着不知情的弟弟,钟雨扭转过脸,将视线投向车窗外,“还不如同程源浪迹天涯吸引我。”话说完,只觉心内绞过一阵痛,钟雨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的岁月里能不能做得到像对钟阳这样对待那个自己爱了一生一世的男人,她是真的不知道未来的路将会把她带向何方。 回到家中先是被妈妈唠叨了一番,爸爸见钟雨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回嘴,心里向着女儿,便开始声讨罪魁祸首妮基塔:“真没想到原来一直很端庄懂事的妮基塔会变成个疯婆子。” 爸爸的喟叹引来妈妈的附和:“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这个女孩不简单,元凯人帅脾气又大,能够让他正眼看看都不容易,何况是跟了他八九年光景,又没有婚姻的保证,心理扭曲也是正常。可怕就可怕在她居然想用大肚子来换取一纸婚书,幸亏那个平硕荣帮忙,不然元凯这回凶多吉少。”妈妈的话让爸爸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 钟雨在一旁冷眼看自己的父亲,对于元凯现在的状况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担忧,他只是从一个旁观长辈的角度来看待元凯与妮基塔没结成婚这件事,钟雨实在是觉得如果作为元凯的亲生父亲来讲,爸爸此时的态度显得过于超月兑与泰然。 “我想明天回国。”听着女儿不是征询而只是通知的口气,妈妈与爸爸对视一下后,问:“你下等程源了吗?” “不了。店里事情多,我怕敏儿一个人顾不过来。”钟雨随口应着妈妈的问话眼睛看着爸爸上楼的背影猜测:也许对于一触及儿女感情问题就不知如何的爸爸而言,面对元凯的婚事时,他的超月兑与泰然只是一种藏匿感情的办法。 “我还以为你这次回来后就不再走了呢。”妈妈接着说。钟雨在心里叹口气:其实当初她真的是想要留在这里安心做程太太的,怎知短短半个月内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令她一时难以消化,也难以面对。将手上的指环轻轻旋转。她不知该如何对妈妈解释。 “还是喜欢国内呀,那里朋友多,事情也多,一天天忙得高兴,”钟雨舌忝舌忝唇接着说,“何况程源在那边也有做不完的工作,我在这里呀,一天天也见不到你们,钟阳有工作忙,爸爸有球友,妈妈你有牌友,只剩我一个人不知干什么,幸亏这两天有元凯的婚礼可忙,否则我早就走了。” “也是哦,”听了她的解释妈妈点头应道,“迟早你都是别人的太太,我想天天见你是不可能的,不如早早习惯。走吧,走吧,我趁现在动得了的时候多和一帮姐妹们玩玩乐乐,省得天天把你们两个小冤家记挂在心里头,你们还不知道感恩。” “知道,知道,知道妈妈最挂心我,知道妈妈熬的靓汤最好喝。”钟雨腻在妈妈身上,一副小女儿的口吻,从妈妈的身上传来的熟悉味道令她恍忽想到了美好的童年时光,那时的她没有烦恼。 ===== 钟雨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国。走时,家中人各忙各的,没有人来依依不舍地送她,他们对她的来来往往早已习惯,就连钟雨对自己也模索出了经验:每一次的飞来都是寻求,每一次的飞走都是逃避。 第一个电话打给陆雪明,谁知电话通了,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年轻女孩的声音,告诉钟雨陆雪明陪同本报业集团的总裁去出差了。放下电话钟雨想了半天出差,究竟是个什么样难缠的上司能令天下第一不愿出差旅游的陆雪明舍命相陪?但愿是个美丽完美的爱情故事,待她回来讲给自己听听,好让自己的这颗心还能燃起对生命的希望。 打扫房间去除掉这半个多月以来光临的尘土,然后开车到店里。生活又可以像去年一样了,钟雨想,只是除了一些偶尔会冒出来的忧伤滋味。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敏儿看着单独一个人走进店中的钟雨有些不解地问,她的一双眼还在往门外望。 “当然就我一个人了,你还想要几个老板?”钟雨拿手轻轻敲在敏儿的头上。 “程大哥呢?” “他还在费城啊。” “那你怎么把他给丢下一个人跑回来了?”敏儿满口的责问。 “我跑不动了,只想躺下来休息。”因为自己的问题不能对真正的亲人倾诉,所以见到了敏儿。钟雨就仿佛见到了可以尽情倾诉的亲人般,忧伤不能自己地跑出来,令她眼中的泪没有征兆地突然下落,敏儿惊得忙忙伸手搀扶身子向她倾来的钟雨,“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不停的追问更令钟雨的泪一时纷落如雨。 好不容易抑制住这突如其来的委屈,钟雨依在敏儿的身上哭了一会儿后,放松地抬头深吸口气,对着一睑关切的敏儿说:“我现在好丑是不是?” “没有啊,你一向都是这么丑的,我早就看习惯了。”敏儿递过纸巾,让钟雨擦拭掉泪痕。 “和程源没关系对不对?”冰雪聪明的敏儿一语中的,她望着钟雨投来的不解,说,“他有办法逗你开心,却没有令你落泪的本事。” 钟雨听罢,低下头,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以后要落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放你一个月假好不好?”调整顿了情绪的她对敏儿说。 敏儿看着她道:“本来我应该说好,可是你这个样子,我又觉得不好,打算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会有用吗?” 钟雨笑笑,“你干吗要这么聪明呢,话到嘴边留半句的古训没听说过?” “没听过。我只听过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吃一口的道理。”敏儿嘻嘻笑着,“明天我就休假,和他去巴黎。” “最好在那里生儿育女,开枝散时,回来时满头白发,步履蹒珊。”钟雨笑着说。 “如果你每月把薪水送上,我是不在乎在异国他乡终老天年的。” “好贪心的女人。” “你才贪心呢,想一下变老,对不对?”敏儿笑问钟雨。 钟雨笑笑,反问:,“步变老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伤感和痛苦,难道你不想吗?” “我才不要那样,中间的快乐岂不是也被取消了?”敏儿的头摇了又摇。 钟雨呼口气,她不知道是不是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这么急切地想丢掉中间的过程一步便走到老迈,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注定没有快乐的人生中途。除了自己之外,元凯应该也有同感吧两个人一起在人生的快乐之中体会到跌落痛苦的滋味。想到元凯,钟雨的面庞不自觉地收拢起笑容,不知他现在怎样了?还沉浸在对自我的谴责中吗?想念与关心他。已是她心中永恒不变的唯一,哪怕是到了如今的地步,也仍是不能更改。 ===== 其实自从婚礼风波之后,安元凯就一直没有回过家,到底那场闹剧一样的婚礼是如何被平硕荣给结束的,他不关心也不想问。送走老友平硕荣后,他照旧回到公司,家中的一切他没有兴趣探听,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不想知道。但元峰还是会每天打两次电话给他,平日一贯面露冷意的安家老二,现在所做的事情完全像一个保姆,每天他不管大哥是否一言不发,依旧进行着他关于家中新闻的播报。 “爸和妈还是很生气,”元峰口气轻松,“亲戚们都走光了,元艾劝他们跟她去希腊,他们两个同意了,今早走时对我说要去作环球旅行,省得天天看见咱们两个臭小子生气。元艾走前让我告诉你,不论你怎么做她都会支持你。还有就是我的实验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没有得到元凯任何回应的元峰接着道:“你要在公司呆到几时?”对于这个大自己六岁的哥,安元峰除了一贯的尊敬外,今时今日心中涌起的是更多的同情。 “今天晚上我会飞欧洲。”久未说话的元凯的声音依旧如往日的低沉。 “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会呆到三月初。” “不如去地中海好好地放松一下,好像许久没听说你放假了。”元凯听着元峰的建议,没有说话。 “好了,晚上我再打电话给你。”得不到回答的元峰挂线。 放下元峰的电话,元凯按下内线电话叫秘书把公司内所有和欧盟相关的计划书全都拿进来,到飞机起飞的时间还有整整六个小时,他可以把这些工作全都做完。 门吱呀地被推开,半天没见进来的人出声,埋头在文件堆中的元凯忽然抬头,房间中略显异样的气氛令他觉得不太对劲。 是妮基塔。 “没想到还会看见我吧?”将手扶在腰后的她格格笑着,慢慢地挪着笨重的身子坐到元凯对面的椅子里,大大的肚子令她行动迟缓、不便,“shit!”她一边大声地骂出口,一边气喘嘘嘘地选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好,“全是你们男人造的孽,”坐稳后的妮基塔媚笑着说,她已经浮肿的面庞因这一笑,显得分外扭曲变形,“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吗?”盯着安元凯一直未有情绪起伏的面庞,她平静的口气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狰狞。 元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妮基塔,他不理不睬、视若不见的态度刺激了情绪早已极度亢奋的妮基塔,“哈,哈,安元凯,原来你竟是个缩头乌龟,”尖锐的声音划破房间内的宁静,“知道我为什么能这么容易就能走进你这间董事长办公室吗?”妮基塔的阵阵笑声伴随着得意,“因为我啊,把你的秘书打晕了。元凯,你不觉得自从我怀孕以后变得能干了吗?!”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望着笑出眼泪来,已经疯癫的妮基塔,元凯依旧坐着不动静静地瞅着,他没想到她会伤人。 “以前我总是跟在你身后边,你笑,我才笑,你皱眉,我便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就是这样,我还是得不到你,啊……”慢慢地站起来,妮基塔因为刚刚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导致肚子里发生绞痛,已经站立起来的她一手扶住桌角,寻找到支撑许自己的力量,另一只手则啪啪地打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叫你痛,叫你痛,不许你痛……啊……” 元凯皱着眉眼睁睁地看着妮基塔疯狂的自虐动作,终于忍不住站起来猛然抓住她高高扬起的手臂,已经被痛与强烈亢奋精神双重折磨的妮基塔睑上的汗粘住披散的头发,在蓬乱的散发间她投向元凯的目光有着异于常人的光亮,略散的瞳孔说明着她已经进人癫狂的状态。 “不舍得吗?”妮基塔以为自己笑得一如原来还是倾国倾城的模样,元凯松开自己握住她双臂的手,退开一步远远地站离她。 “哼,背信弃义的男人懊死的猪猡,没人能赢得过我,你也不行,我要把你踩在脚底下,踩在脚底下,谁在说我丢人,谁敢说我丢人,我要你们全死……”被松开束缚的妮基塔言语不清,胡言乱语,她像是站在一堆人中间一样,来回迅速地走动着,双手在不停地把那些假想的敌人推离自己,安元凯望着眼前的这一幕,颓然地将身体靠向墙壁,坚硬的墙壁支持着他面对这疯狂的一幕。妮基塔还在不停地舞动双臂,“我要你们肠穿肚裂,要你们死,要……要你们和罪魁祸首一起死……”她高声嘶喊叫嚷着,忽然一直快速移动的身子猛地站住不动,僵直的身了转向安元凯的方向,一把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明晃晃的刀被她紧握在手中,狰狞的面孔上露出恐怖笑容的她,口中念念有词地直冲贴立在墙边的元凯而来,“死吧,死吧,死吧,死吧……”阴狠的语气伴随重复的语句,披散的长发四处纷飞,除了当妮基塔冲过来时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推挡了一下之外,元凯几乎是眼睁睁地望着那拥有耀目光芒的刀身插入自己身体,刀进入时的凉意似乎在轻轻地对他说:这样就不会痛苦了这片就不会痛苦了。小而坚定的声音仿佛来自宇宙的深处,滑下向上挥挡的手臂,元凯缓缓躺卜,眼睛闭上前晃动在自己眼前的身影模糊,而渐渐清晰的是一个娇小的女孩光影,她银铃般的笑语什随着哗哗啦啦的戏水声。 ===== 倚在桌边的钟雨猛地一下了从梦中惊醒她疑惑地向四周望望,满室的衣服静静地垂在衣架上,昂首的塑胶模特面孔依然冷漠。这是怎么了,刚刚她只觉得心像被无数根针一齐扎了一下似的,那种万箭攒心的感觉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心神恍惚地走到衣架区将本来就很整齐的衣服再重新地整理整理,一个不留神左手手心里竟被玻璃割划开一个深深的伤口,血像是没了禁锢般流着,钟雨不解地盯着手上的伤处,店理所有的地方都是圆润无棱的,玻璃更是打磨得光滑再光滑,这个伤口来得太过蹊跷。 一个店员见到她怔怔地盯着手看,走过来时望见地上已经滴流一摊的血,低低地惊呼一声,忙找来纱布及云南白药。白白的药末倒在伤口上便被涌出的血浸过,被眼前景象震惊住的店员麻手麻脚地将一瓶药全都倒下,在药未还来不及被淹没之前急急地裹上纱布,一层一层又一层,直到半卷纱布全都转移到钟雨手上才算作罢。 端着手,钟雨惊骇得心跳不止,似要蹦出来一般,她踉跄着跑去拿出包里的电话,一串号码拨出后,只听见无人来接的主音,颤抖着手又拨下另一组号码,“元峰,元凯出事了,他一定是出事了,你去看看他好不好,他不接我的电话,他……” 话前后无序地说出,电话那头元峰的声音力图安定她的紧张,“我中午之前才和大哥通过电话,他今天晚上飞欧洲,可能是提早离开公司,没接电话不是大问题。” “不!”钟雨无助地哭出声来,“求你去看他,一定是出事了,元峰我求你,你是研究心理的,你知道,我、我有最最坏的感觉,相信我,元峰,求你去看他。” 元峰听着钟雨起伏的哭诉,说:“好,我这就去,你等我电话。” 得到这句答复后,钟雨歪歪斜斜地坐倒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淘空了一样,再无半点力气。 第九章 元峰的电话再打来已是夜半,他疲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松懈过后的虚弱,“你是他的幸运星,钟雨。” 简单的一句话,便平复了钟雨一直未得安宁的心,“他可好?”同样简单的三个字却已包含了她太多的牵念。 “已经月兑离了危险。几乎把大哥杀死的妮基塔也在医院里,她的孩子恐怕要小产了。”除却对这个小生命有所不舍外,那个疯女人的生死已经无关紧要,“大哥仿佛甘心求死,否则的话一个怀了孕的女人怎可伤他如此重。元峰的感慨中尽是对元凯的悲悯。”没事就好”钟雨的语调恢复,“你也要多多休息。”她说。 只听电话那头的元峰答好,沉默了一会儿,他嗫嚅着,但最终想说的话终于还是没说。 “放电话吧。”钟雨心中一片了然,两个人都不愿触及的问题就像不愿掀开的伤疤一样,干吗要再多一次痛呢? 将冰凉的手脚藏进被子,钟雨能够感到被刺伤的手掌处有血管怦怦地在跳动,像是有一颗心被握在手心里一样,那种搏动,仿佛牵扯着一个活的生命。 ===== 生活平静得如水轻淌,敏儿真的和男友去了巴黎,将她穿着婚纱在艾非尔铁塔卜拍摄的照片传给钟雨看,照片上的敏儿笑靥如花。 程源几乎隔一两大便打来一个电话,他的笑话依旧能逗乐钟雨,只是这份开怀的笑容所保持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甚至电话悬在空中还不挂落,面上又已是一片冰霜。 三月中的时候,今年晚来的春意开始泛滥,这股热闹的气息甚至感染到了钟雨的店里来,每日都有不断更迭的身影来往,张三李四,王五麻六,各有千秋的美丽女子似跟着惊蛰的万物一同醒来,她们奔走在都市中每个能给她们带来美丽希望的店中。钟雨仍常常是一身运动衫便进店坐镇,如果敏儿看见定会口中啧啧有声地对她嘲讽;她原来的写作几乎算是停了杂志杜的新编辑曾来电向钟雨邀约,可是被她极婉转地推拒了,现在写不出东西的她时时会在一夜未睡的清晨怀念陆雪明催命般的电话。 “咦,愣什么神儿呢,这是?”时常会在沉思时被打断思绪的钟雨,某天在一抬眼间,无意中看见立于眼前正和自己打着招呼的李颖都,许久未见的她一张团圆的面孔丝毫未变,“怎么老没见你了?”总是保持娇美的声音吐着亲近。 “刚回来没多久。”笑笑,钟雨道,“有最新版的长裙,我特地给你找了件藤黄色的。”她向喜欢黄颜色的颖都推荐。 “太好了,我正在愁今天晚上的打扮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自钟雨身后的店员手里接过柔柔软软的衣服,“尺寸可符?”询问的目光投向钟雨。而看到钟雨并未全力注意的店员,自她身后插言道。“是您一贯的尺寸,没有变化。” 为自己的心不在焉歉然地笑笑,钟雨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陪李颖都闲扯,直至将她送出店,才又得回自已可任思绪乱飞的时刻。转身关店门时,玻璃的光影里闪过一袭黑衫,钟雨怔一下回头再看,笑容爽然可亲的程源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来多久了?”她面露惊喜。 “久得仿佛像是经过了许多个世纪。”程源的眼中透露着明白无误的爱的信息。 轻声笑着,钟雨说:“是吗?我怎么没有发现?” “那是因为你被魔法师用魔法蒙住了眼睛。在你的眼中只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钟雨被他的话说得怔一下,她用清亮的双眼寻找程源脸上的笑意,却只在他温和的笑容下看到他对于自已想法的坚持。 也许是真的,钟雨收起笑容,她觉得自己甚至已经猜到了那个魔法师的名字。 “现在,可以和我一起偷得浮生半日闲吗?”程源问。 “当然可以。但是,要去哪里?” 钟雨把脸扬向程源,被她美丽面庞所散发出的光彩炫住眼睛的程源笑笑说:“去一个能够解除魔法的地方。” ===== 车在那块巨大的礁石前停下。下了车,钟雨走到礁石前面,用手在它漆黑粗裂的石面抚模,“想到什么了?”程源自她身后发问。 摇摇头,钟雨道:“想起了《倾城之恋》里的那堵墙。” “那就让我们安心来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吧。”轻轻扳过钟雨背向的肩膀,程源将眼前神思飘忽的女子搂进怀里。海浪一下又一下以它自己的频率往来,冲刷着沙滩,沙滩保持着它水恒的平静,等待着海浪一次又一次的光临,它们重复着同一动作,就这样一千年、一万年或所有的洪荒时代。 默默从一片温暖中走开,钟雨将目光投向远处矗立的白色房子,她浮起一丝笑容,“还记得吗?你曾说过我像那所房子,随和又冷清。”她依旧背对着程源说。 “记得。”程源温和的声音自她脑后响起,“朋友带我过来本是想让我帮他重新设计一下,却没想到我对这房子一见倾心,最后他也只好忍痛割爱。” “人人都知道做人不可贪心,但面对心爱之物又有谁不想将它据为已有呢?”重复着当日陆雪明的感慨,钟雨回首笑望长身而立的程源“我们都一样,总是近乎无赖般的执著。” 眼前清丽绝俗的这个女子,一颦一笑中流泻的哀伤他明亮的灰色,罩在她举手投足的身形里,哪里有那可能令她解月兑的魔咒呢,好还自己一个清澈无比的纯蓝爱人?程源心中暗暗叹惜“和我一起去澳洲吧,那里有更像那堵灰墙的礁石。”不能死心就这么放手的他望着美丽的背影,眼里闪着希望的企盼。 弯下腰,在自己和程源脚下站立的位置上,钟雨用手指划出一段长长的线,直起身,她拍打掉粘在手指上的沙,将垂落的长发拂在脑后,“你是在解开我们的圆吗?”程源问,声音还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 “不,”钟雨摇头,“这只是我刚刚才想明白的一个道理。”呼口气,她接着说,“原凉我从你的圆中走出来,实在是因为我就如同这脚下的一粒砂般根本无法摆月兑命运的潮汐。” 钟雨清亮的眼睛望着缓缓覆下眼帘的程源,阳光下的他垂落的手紧握成拳。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将那陪了她许多时光的指环从中指褪下掰开他的拳头放进手心。 “其实我们两个真的很相配。”攥住手中的指环,程源笑着感慨。 “是的,我们很相配。我们听得懂对方的玩笑,我们有着几乎一致的成长背景我们的爱好也多相同,如果我们能在一起的话,生活至少不会出现鸡飞狗跳的局面。”钟雨接他的话说下去。 “可我们终究还是无法在一起。”程源仍有难抑的感怀。 “你会拥有完满爱情的。”钟雨像是预言般肯定。 “那你呢?”程源问,“还在等待那个让你流泪却不为你擦拭的男人吗?” 转过身面对拍岸的海浪,钟雨拂拂被风吹起的头发,眼神飘向海天交际处的微光。 ===== 送走程源去澳洲的飞机,钟而开车回店,按下刚刚开机的电话接听键,元峰略失往日的冷静的声音旋即响起,“我已尽力,”他的沮丧不自觉地显现,“钟雨,这是心理上的问题。”钟雨无言以答。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大哥受伤前你会有那么强的预感,如果不是你那一个电话,他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钟雨叹气,“元峰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在这么多的痛苦后面,我们缺乏一个科学的支撑。” 还需要什么支撑?科学,千万之一的相同不是科学吗?钟雨默默不语。 “如果说你现在不痛苦,我不会有一丝相信.如果说大哥现在幸福,更是奇谈;既然不会再有更糟的后果,那么往前迈出一步,又有何难?没有损失的人生赌注,如果你输了,那也是你早就适应的生活;如果你赢了,你就会得到你的惟一至爱。” “我……”迟疑背后是蠢动的心思。 “来吧,钟雨,”元峰说,“逃避不是爱的真谛。” 啊,逃避不是真谛,除去脚下松动的土地,四处的悬崖陡壁已不得下令她奋臂一挥,这一跃,是冲天飞去还是坠落深渊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将会有一个支撑点出现,支撑住早已颓倒倾废的人生,重获黑白分明的痛苦或快乐。 ===== 在空中小姐的微笑里,钟雨几天来因抉择不定而缺乏的睡意轰然来临,她身不由己地坠入酣梦中。 下了飞机,见到如此神清气朗的她,令来接机的元峰露出多日不见的笑容。 “你说动了我。”为心中所作出决定感到释然的钟雨道。 元峰坐入车中,发动车子驶上大道,“是你的爱在引领你做出正确的决策。”他说。 钟雨颔首,发自心底的笑容耀灿出动人光芒, “可是对他我仍没有把握。”笑容过后仍会有一线阴郁显现。 “但我对你有把握。”元峰及时传递给她信心。受了鼓舞的钟雨与他相视一笑。 车驶了近四十分钟后停在一处庄园内的褐色高房门口。四处掩映的绿树修剪得极为细致,在下车后就往四下里张望的钟雨眼中看来,这里像是曾被遗失的旧梦,空气中传来的清爽直沁心肺。 “不知大哥什么时候买下的,不算大.位置也不甚理想,但却有种别样的舒心安宁。”元峰解释说。 “他在哪儿?”其实钟雨真正紧张的还是这里的主人。 “他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呆着,你见到他就知道了。来,我们上楼去看他。”元峰拉住一雨的手推开深栗色的大门。脚下的楼梯一级一级地被踏在身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被元峰推开,立在他身后的钟雨看见逆于光线下的那个熟悉背影,如今形销骨瘦。 脚步慢得不能再慢,当脸颊贴在他的后背,用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时,钟雨可以感到这个被自己抱在怀中的身体陡然轻颤。一阵欲挣月兑的力量传来,钟雨用更紧的搂抱表达着自己的坚持。 “你刚刚就在这里看见我来了,对不对?”她喃声道,“我们没有更坏的结果了,对不对?”从搂住的身体里传出的熟稔气息惹得她将心头无限委屈化作硬咽在喉的追问。得不到回答的她松开怀抱,绕到挺立如故的身躯面前,元凯未来得及收起的痛苦表倩尽收她的眼底。 “这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她轻撼着他的手臂,“答应我,去做那个鉴定好不好,我们还有一半的希望啊。” 祈求的声音令隐忍的元凯将目光投在那向自己扬起的、充满哀怨的面庞,“还有最坏的结果,”他哑着喉咙说,“我会被真正的绝望钉死,再也生无可恋。” “我陪你,好不好?”钟雨将身于贴近元凯的胸膛,“如果注定如此,让我陪着你,让我一直陪着你上穷碧落下黄泉。” 一句话令费尽心力的元凯最终还是无法阻止将手环上胸前的这个女人。她的头被他轻轻压按在心窝处,手掌的摩挲带给两人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激颤,听着元凯口中发出的那已经埋藏了太久太久的低声感叹,钟雨的啜泣再也无法自抑。 ===== 午后,元凯软化在钟雨的目光注视下,他顺从地躺上床,已经许久没有长时间睡眠的他一方面是因为伤口还会时常作痛令他无法人睡,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出于对自己心灵的惩罚不愿入睡,如今躺在钟雨祈求的目光之下,长期未得的安稳与宁和令他一会儿工夫便进入梦乡。不过,即使在梦里他的手也一刻没有松开过钟雨的手。像被铐住似的钟雨贪婪地看着眼前陷入熟睡中的元凯的面容,他那略略陷下的脸颊上布满青青的胡茬,平日坚毅、不露声色的表情全都不见,呈现出来的是一如婴孩般的安宁。 啊,钟雨自心底里发出满足的轻叹,没被握住的手轻轻抚上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他扎手的胡茬模在手心里是痒痒的、麻麻的。窗外静得不闻声响,元峰已经驱车离开,眼下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份美好与安详仿似天赐,生命中一直追寻的圆满这一刻就握在自己的手中。钟雨望着睡梦中的元凯痴痴地想着,她愿这里是个月兑离开过去与未来的小星体,能与心中惟一的至爱就这样厮守,直到永远。 被清凉的抚模弄醒的元凯慢慢睁开双眼,那因睡眠不足布满血丝的眼中,此刻放出的是去除掉愤懑及乖戾过后的平和,将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捉住,他意外地发现了那道疤痕,凝视着它,可以看出伤口应该愈合没有多久,粉女敕的新肉长长的,几乎横过整个掌心。 “怎么回事?”他问。 钟雨看着他皱起的双眉,淡淡地说:“没什么。那天,在店里我忽然被一阵不好的感觉缠住,心不在焉地就被玻璃划成这样了。”停顿一下她接着说,“很奇怪的,那块割破我手的玻璃边角其实圆润似玉,我却流了许多的血,当时我被那万箭攒心的坏感觉和这奇特的伤口给唬得怔住不会再动,是店员帮我敷的药,后来,我就打电话给你,一直没人接,于是我又给元峰打电话,要他来看你,当时我就是觉得你在受着痛苦,心里一阵强过一阵的扎痛告诉我一定是你出事了,没想到,你竟真的出了事。”松口气她接着道,“元峰说如果再晚一会儿,便会与你天人永隔。” 将侧偏的头扭正,元凯把一直注视着钟雨的目光转向天花板,他黯然不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钟雨将于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的声音里透着无比的坚定,“你忍心留我一个人独自伤心吗?我不敢说是我救了你但是冥冥中的定数叫你留下来,也许就是为了让你还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让我快乐升入天堂或痛苦沉坠地狱都会有你陪着的答案。”将相握的手掌力量暗暗加大,元凯知道自己的心又被她打动。 “还会痛吗?”挣开被握的手,钟雨轻抚上元凯月复部的伤口。 “偶尔会痛。”元凯说。那些分布得杂乱无章的伤口可以让人想见当时妮基塔的疯狂。 “哦。”钟雨的眼里蓄满了泪,她俯卞身子将唇印在长成的伤疤处,泪滴落在元凯平滑的月复部,激起元凯心头荡漾的柔情。伸手将钟雨小小的泪脸拾起,他用同样的方式吻去流淌在她脸上的泪痕,两人对视的目光在平静之中还有同样的贪婪,忍不住心头的渴望,他们密密纠缠的唇瓣传递着无限的柔情怜爱,在一室重重的喘息声中,两个人忘记了时间、空间以及深藏在彼此心中的约束,今天过后,明日的未知令他们只想紧紧抓住眼前这一闪而现的放纵。许久之后,他们缓缓分开,两个人将胶着的目光从各自的身上移去,转而投向射进阳光的窗外。 立于窗前,随着时间的默默流淌,元凯与钟雨一直未曾松开彼此的拥抱。阳光由午后的浓烈转成向晚的酣醇,望着窗外的景致由清晰渐渐变得昏黄难辨他们默然无语,静享这眼前无限世界中的有限时刻,心中充满了对黑暗过后的明天那难以预料的复杂情绪。 ===== 元峰在清晨时分赶来,他坐在车里按着喇叭,惊醒了整个庄园静静的晨梦。 “嗨,早上好!”他向拉着手向他这边走来的钟雨和元凯打招呼,两个人的状态看起来还算从容,没有他一直担心的那么糟糕,“我今天才发现,这个庄园内的风景还真是不错。”元峰一边下车为二人打开车门,一边轻松地说。 “喜欢就送给你。”已坐进车中的元凯说。 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大哥开口的元峰欣喜地摇头笑笑,道;“君子哪能夺人所爱。”兄弟二人的目光短暂相对后迅速地别开,同时升起在二人心中的是长期以来不必用言语诉说的真情实意。 一路上,三个人默默相对,除了元峰偶尔的发问外,车内一直保持着静谧。钟雨和元凯各自望着车窗外急速后退的景致,两人一直未曾松开的双手紧紧相握。 ===== 先后从鉴定的房间中走出来,钟雨和元凯心中轻轻呼出久郁心头的结,这一步迈出后,除却轻松与释然,二人亦都觉无悔。也许从今之后他们的生命中各自多出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而同时结束一场狂热不伦的恋情,余生留下的记忆也许是喜也许是悲,但无论如何,关于这段感情的执著付出,都已被深深铭刻,再也不能拂落二人心头。 “我要回去了。”面对着并排站在自己面前的元 凯与元峰,钟雨微笑着说。 “不回家了吗?”元峰问。 摇摇头,微笑再度浮现,钟雨说;“这次算了吧,家中没人知道我回来。”未说话的元凯看着钟雨将发捋向脑后的动作,他知道,尽避已经作了这个鉴定,但是钟雨还是有她暂时不能跨越的阻碍。他抿抿唇,从前坚毅的表情重又恢复在面孔上,作为男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作出背离的选择。 “消息出来后再通知你。”元峰抻过钟雨的手,将她搂进怀中紧紧地拥抱住。对于这个与自己同岁从小玩到大的妹妹,元峰此时觉得无比亲近与不舍。 “等你婚礼时,我送朱妍全套婚礼礼服。”被紧紧抱住的钟雨温柔地说。 “那是太远的事情,我只希望每隔一两月便能见到你一次。” 笑着不语,钟雨的视线越过元峰的肩头望向站在他身后的元凯,已转深沉的感情在二人眉目间传送。 ===== 登上飞机,再走下飞机,中间的半天时间,消磨于大脑一片无意识的空白。 家,独自一人居住的那所房子矗在黄昏血红的残阳里,它所透露的温暖一下便攫住钟雨易感的心。 冲澡,彻茶,换上舒适的宽大睡袍,盘坐在大床中央。钟雨伸臂揽来枕边的一本闲书,随意翻开,一字一字细细地看着,一个小时后睡意侵来,将书抛开,倒头入梦。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近午时分,钟雨掰手算算,这一觉竟睡去了十三个小时。拉廾窗帘放阳光进人,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享受着阳光温暖的抚模。 歇业两天的店重又开门,第一个迎进来的客人便是陆雪明。她一脸嬉笑模样,立在钟雨面前,“钟雨,你写不写小说?我有最具潜力的素材可以提供给你。” “不见得蹊跷,出现得也蹊跷,你这家伙,怎么好像刚刚从外太空回来的一样?全身上下都是我不熟悉的味道。”钟雨故意将眼眯起,做出犹疑的样子。 “去,还味道呢,先说说你何时变成猎犬了?” 收起玩笑话,钟雨和陆雪明互相打量着,“看出什么来了?”钟雨首先发问。 “你又看出了什么?”陆雪明不答反问。 “看出你春风得意,不是事业平步青云,便是爱情如沐春风。我推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你这种人即便让你做成国家元首恐怕也会日日使性唠叨,能将说话的声音都改变得了的除了男人外,我可想不出别的了。说说吧,是何方神圣?能够降了你这条龙伏了你这只虎。” “嗯,眼光不错。”陆雪明笑说,“不枉我想将这个故事卖给你。” “算了,算了我可不买。把这故事留给你们的儿孙吧,也算你不白做这么多年的文字工作。” “主意挺浪漫的,可是这一下我就赚不到钞票了。”陆雪明遗憾地说。 “钱那么重要?”钟雨瞪她。 “当然重要,像你这样不必为钱烦恼的是人间极品。”陆雪明发出感叹,“哪像我,自己已是乞丐了,偏偏每次又都会爱上没有贝字边的才子。” 钟雨看看兀自感慨的陆雪明说:“敏儿也这样说过,可是人生的随心如意毕竟是不能以金钱为标准的吧。” “那当然。就像你,我也只说你不必为钱烦恼,而不是说你没有别的烦恼。比如感情事,你从未提过,焉知不是你的大烦恼?人生便是这样,只求事事尽心,哪能尽如人意。真真正正没烦恼的是上帝,人人如果都住进蜜罐里,你叫他老人家搬去何处?” 钟雨听着微微笑,陆雪明接着道:“只要眼前平安快活,我便常念阿弥陀佛了,这不是下进取,也不是不乐观,对于旁人心里的看法我是不屑一顾,对世上刻出来的好坏标准,我也从未想过依照或破除,我要保持的是活出尽量鲜明的自己来,钱,用智商来换取;爱,靠心来维系,受伤了也不用喊痛,忍一忍,明天又是个艳阳天。” 轻轻鼓掌,钟雨道:“女豪侠,先别提故事了,就是你的这一段自白也值千金。” 嘻嘻一笑,陆雪明说:“那就拿千金来换啊。” “早偷偷记在心里了,我也是个小气鬼,怕你一天这么来一段,不出一时半刻,我便要去收容所里过夜了。” “那你就帮我记录下来,某天出本《雪明语录》,称名世上,钞票雪花般飘来,哈,多快乐的事。”钟雨笑着见陆雪明手舞足蹈,隐于心底里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干净,是啊,事事但求尽心即可不如人意之处,既无力更改,便随它去吧。 第十章 一直没有再打电话给元凯或元峰,在这段等待的过程里,钟雨每天醒来都会发现自己的双手经过一夜梦后不自觉地紧紧握住,大拇指握在手掌心里,一如婴儿出生时的样子。她知道自己仍是紧张,毕竟在那50%的可能里蕴藏着的是自己这半生来的爱的依托。 在距dna鉴定后的第十五天,钟雨在家里收拾衣橱,准备将些不再穿的衣服杂物送去上次听李颖都提过的,那个由她和一些太太们组办的捐赠基金会,当拿起一个许久没用过的皮包时,被倒着拿起的包里哗啦掉出一串钥匙编成情人结的红丝绳牢牢地拴系着三把钥匙,经过哗啦的响动后安静地躺在闪着光亮的木地板上,啊,是老别墅的钥匙。钟雨将钥匙拾起拿在手里,这沉甸甸的钥匙曾经开启过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也曾替她锁住年少浪漫的梦,如今沧海桑田,再次握住时,心依然翻飞起伏如滚烫沸腾之火。 将钥匙挂在项上,她起身换上大大的深蓝运动衫和磨得没了颜色的牛仔裤,将收抬好的东西塞进纸箱搬下楼扔进车子后备箱里。 车子驶进颖都的基金会办公室大楼停车层,电梯在十二层停住,“奉献关怀捐赠基金会”的铜片闪闪发亮一下子便映进钟雨的眼中。进去后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纸箱,颖都没在,向女孩询问了些基金会的运转情况后,钟雨笑着道扰,女孩留下钟雨的姓名、电话及联系地址,将几张宣传单拿给钟雨后,笑着送她出门。 驾车出了停车处,早上还好的天空飘起细细的雨丝,路上行人撑着各色雨伞步履匆匆。缓缓开着车子,钟雨一时没有目的地随意前行,待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驶上的路,方向向北是去老别墅的必经之途,望着眼前的宽阔大道,她不自觉地耸耸肩膀,既然已是如此,于是索性打开车中音箱,任神秘园的歌声响起,她跟随着曲调哼唱,将车速提高。 ===== 别墅因为每星期都雇了人打扫,所以一切都干干净净,仿佛住在这里的人只是出去工作了,晚一会就会回来一样。钟雨进厨房翻出咖啡,浓浓地沏了一壶,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再进书房找来本聂鲁达的诗集拿在手中翻看。窗外阴云漫布,细雨无声地洒下,这样的天气,正适合这样的休闲。一句长一句短的词句看入眼中,再加上灰蒙蒙的天色,钟雨不一会儿便被悄然袭来的睡意带进沉沉的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声声藏在云中的闷雷低低响起,接着便是噼啦啦的闪电欲裂天劈般耀闪,豆大雨珠啪啪打在窗上,惊醒了梦中的人,钟雨坐直了歪在沙发中的身子,却一抬手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上盖了件衣服,抓起来看,是件黑色的西装上衣,那熟悉的气息冲入鼻翼,眼便迅速抬起往四下寻找——衣服的主人此时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钟雨,那看不出沉重或轻松的背影映在钟雨眼中,让她一时以为刚刚的梦还在继续。 她故意轻轻地咳嗽一声,便见那背影迅速转身,当四目相对时,除了眼中人,万物都已不再存在。 饼了半晌,一声轻越的雷声轰隆砸地,解除了两人的怔忡的咒语,因为看不出元凯面上表情的阴晴,所以便也猜测不到结果,钟雨的心咚咚地跳着,手不由自主地将手中衣服越攥越紧。以致在那骨节弯曲处泛出白色。 “嗨,”她吞下口唾液,润润因紧张而显十的喉咙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叫醒我?”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上,往别处看的目光里隐藏着她躲避的心事。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更衬得这一室的沉寂空默。 往四周看去,尽是他们自小便熟悉的东西,那绘满白白海浪的油画,那从来不曾点燃过的壁炉,那仿十七世纪英式风格的圆桌,在桌脚处还留有他们年少时共同刻下的姓名,元凯收回环视的目光,走至钟雨的身边慢慢坐下,将钟雨一直紧攥未松的拳握人他自己宽厚温暖的手中。 钟雨抬起眼帘,一潭深幽不见底的秋波探询着眼前人分辨不出嗔喜的面庞,她的心跳得如同窗外哗哗敲落在玻璃上的雨珠一样,那股急切仿加密锣紧鼓。 “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在好多年,好多年前,在一个有些混乱无稽的时代里,在我们远未出生之前,”感受着手中冰凉渐渐缓和的钟雨,眼眨也不眨地听着元凯低沉的声音慢慢诉说,他面孔上此时笼罩着的是陷入茫然时空的想象,“有两个世交的朋友他们各自的家庭在那个时代扶摇飘零,他们也被各自从自己喜欢的大学里遣返原籍,两个有幸仍可以呆在一起的这对朋友。他们相互扶持着生活,直到某一天,在某个役有任何特殊征兆的一天里,他们一早一晚地认识了同一十女子,被爱情一下子击中的两个人在兴奋之余发现,自己的所爱竟也是挚友的所爱,那种不知舍弃的痛苦蚕食着这两个人的心,最后,在他们都打算为对方舍弃自己心中的爱人时,那个同时被这对朋友爱上的女子却不告而别,且这一去便再无任何音讯。经过这件事,这对朋友之间的友谊更显珍贵,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两人先后得到了出国的机会,其中一个先到了法国,后来又到了美国,而另一个则直接到了美国。又是一个极为平淡、毫无征兆的日子,后到美国的那个人意外地与那曾经不告而别的女子邂逅,但此时这个女子已成了寡妇,她独自抚养着尚不满月的儿子。” 说到这儿元凯略微顿了一下后,接着说:“后到美国的这个朋友不忘旧情,在经济与精神上对这一对母子付出了巨大的帮助,但厄运再次光临了这个苦命的女子,没过多久她被发现得了癌症,三个月后便撒手人寰。这时。先到美国的那个人经过打听终于找到了后到美国的这一个,此时先到的他已经结了婚,新婚的妻子是个贤淑的女人,她抱起那还不满四个月的小孩,从此小孩把她当成妈妈,冉也小离开。” “两个朋友重又相聚的喜悦冲刷了他们对逝者的哀思。两年以后,还没结婚的那个朋友也找到了生活中合适的伴侣,他本想此时由自己和妻子正式领养那个失去了父母至亲的小孩,但无奈,此时小孩已经认定两年来照顾养育自己的才是自己的父母,所以这件事只好作罢。六年后,长大了些的这个孩子在同一年多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至今他还记得那个妹妹出生的时候天空下着柔柔的细雨。多年之后,在这一对老朋友的心中还对当年这个孩子选择父母时的表现发感慨,他们一个说这孩子孝顺,知道感恩,另一个则说这孩子聪明,这么小便已经知道选择自己已经适应了的生活环境。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孩子既不聪明也不孝顺,反而是个极度自以为是的人。他用他的自以为是折磨着他自己和他最最深爱的女人。” 长长地舒罢一日气,元凯收回思绪,将目光凝在身边的钟雨脸上,“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自以为是了,因为这实在是个会要人命的坏毛病。”被哽住喉咙的钟雨一张娇小俏丽的脸上早已开始泛滥出一道道清流似的泪,元凯张开手臂紧紧地搂住眼前的至爱。 他听见,埋进自己胸中的钟雨发出一声又一声无法停歇的感叹:“我们不是兄妹、我们不是兄妹、我们不是兄妹、我们不是……” “是的,我们不是。”他用下巴抵住怀中人的头顶,轻轻摩挲,眼中的热泪伴随着肯定的语气一同流泻。 饼了许久,自元凯怀里坐直的钟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发问:“那,为何你和我爸爸的血型会一样?元峰不是说,这种血型出现的几率是千万分之一吗?” “只是个巧合,一个非常的巧合,也是个险些致命的巧合。”元凯用手抚着钟雨垂下的长发,释然地说。 “哦!”钟雨长长泄出口气,在如今水落石出之后,她感到浑身放松过度得已经虚弱,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她嘟着嘴说,“这个巧合差点让我没了爱情。” 抬起钟雨的下颌,元凯兴味地瞅着她的眼睛问:“爱我吗?” 月兑开他大手的钳制,钟雨红着脸道:“我可是一向把你当哥哥看待哦。” “是吗?”望着她羞怯的样子,元凯深吸一口气,俯身压向躲靠在沙发背上的钟雨…… 在头晕目眩再也无法保持清醒的一刹,钟雨听见元凯喃喃地说:“可是我一直爱你。”吻随之而来,铺天盖地的压榨与攫取饼后是无比温柔的吮吸,“我爱你。” 在喘息的空隙,爱的表白一句句响起,钟雨伸出手来紧紧地环住元凯的腰,“我也爱你。”她说,敞开的怀抱终于令两个人再也没有半点隔阂与距离。 哗哗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窗外的风景显出雨后清新,七彩的光透过玻璃上的水珠泛出耀眼的光芒,但此时再动人的风景也不能吸引住这一对经过痛苦涅槃后获得新生的爱人,由他们纠缠的唇齿中所发出的申吟,美丽胜过世上一切声音。 一全书完一 后记 日夜匆匆而过,常于心中索回的思绪在汇成故事后,便不再属于我。 但灯光下,荧荧的屏幕前,或所有流逝的时间里,都曾记录着我的捅有。 此时,那些曾经轻狂的爱、梦、恨、愁,皆已找到各自放飞的出口。 立于凛凛的风中,我看见一朵花儿、一块坚冰飞扬的草籽和鸟儿的眼睛,看见干枯的技桠向世人展示的不是经过这一冬后它粗裂的伤口,而是伤口下那流动的柔情。 我想,且去放任追寻的心灵,因为春去春又来万物皆在故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