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相逢》 第一章 有些邂逅,是上帝带着恶作剧的微笑做出的安排。 他,完全同意这句话。 “刘经理,我想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放弃我自由自在的生活转投他麾下的。”坐在自己的起居室里,颜震云克制着自己,企图用自己为数本来就不多的耐心说服三番五次上门打搅他平静生活的不速之客放弃继续打扰他的努力。 “可是,条件实在是非常优厚啊--绝对超过您现在独立开业做咨询业务的收入,而且……并没有什么风险,拒绝的话,我实在是为您感到可惜。”满脸堆笑的知名猎头公司的金牌客户服务经理这已经是第三次亲自出马,企图搞定对面这个难缠到极点的对手。 以手加额,颜震云忍住大叫出声的冲动,“我纯粹是不想放弃自己的事业,经营到今天并不容易,至于待遇报酬收入……只要够用,五十万和一百万之间并没有本质区别。”那个雷氏企业的总裁雷骋宇是出了名的难缠古怪,到这个人的手下去做事?他又不是脑子坏掉了,放着自由自在的soho一族不当,去做受气的打工仔。 “颜先生--雷氏企业无论是体制还是风格都非常适合像您这样有才华有抱负有冲劲的……” “好了,不必再说下去了,像您所说的那些优秀品质,我自知我是完全不具备的,充其量,我只不过是个懒散的,以惬意的过日子为人生最高目标的人罢了,从本质上,我和对人生和事业充满企图心和干劲的雷骋宇总裁就不是同一种类型的人,即使勉强凑到一起也一定无法互相适应。所以……请向雷总裁转达我的歉意,我不得不让他失望了。” 颜震云完全是实话实说,但……看到对方完全不相信的表情时,他也并不觉得奇怪,除了父母兄弟和小妹,当然,还有那几个生来好象就为拆他的台的损友,没有人会相信他是这样一个人的。颜氏咨询的颜震云会没有野心?至少,被他在商场上设计得很惨的那几家公司的老板肯定会拍案痛斥这是谣言吧? “……这……”雷氏承诺的那笔优厚报酬可不是容易挣的啊,望望对面那个泰然自若的人,以说服人为生的刘经理也产生了无能为力的感觉,对面这个人,无论是在商业运作或者是在洞察人心上都有惊人的天赋才能,这一点,可以由他策划过的若干个大企划案的成功充分证明,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那……我先告辞了……占用您的宝贵时间,非常对不起。”回去向雷骋宇汇报情况吧,在这个案子上,还是请他另请高明来得好些,自己已经是同业中在这个案子上铩羽而归的第七人,想到这个,沮丧情绪虽然还是强烈,但自怨自艾的感觉倒是褪去不少。 “那个颜震云要什么?” “要什么?”盯着手里的电话话筒,虽然他是专门和人打交道的猎头公司客户经理,富有专业经验和素养,但乍听到这样没头没脑天外飞来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露出茫然的神情,好在这是在他一个人使用的办公室里,没有人会看到他的表情。“对不起,雷总裁,您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 “一个人总会有想要的东西,投其所好是常识吧?”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即使因为电讯信号的问题少了几分真实感,但,那声音里不带一丝人类情绪波动的冰冷感,还是让电话这头的人心理紧张。 “是,但是……颜震云……他实在没有什么特殊嗜好。”刘经理掏出手帕擦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说出他所掌握的事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样说听上去很不负责任……但是,非常不幸的,这的的确确是事实。 “没有嗜好?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嗜好的人存在。”电话那头的人连讽刺都是冷冷淡淡的。 “但是……颜先生确实对一般人都会向往的东西缺乏兴趣。” “说得详细一点。” “颜震云是家里的第二个儿子,颜家四子一女,父亲是震天武馆的当家,母亲是中医大学的教授,也是一位名医,家里除了最小的妹妹还在读书以外,每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里都有专长和建树,家庭非常和乐融洽,颜震云本人喜欢艺术和文学,对金钱地位什么的没有很大的,他一年只接两三个案子做,照他的话来说,是够开销了就行,一年当中,不接案子的时候,他就过他悠闲自在的日子。” 像这样处世态度洒月兑到不能再洒月兑的人,再加上颜震云又拥有那样透彻敏锐的洞察力和控制力,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引诱得了他的吗?至少,他是完全想不出来。 “一定有什么对他是特殊的,只不过是你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冷冷淡淡,不带半分情绪色彩。 “是,”这其实是一句废话,颜震云的父母兄弟姐妹对他当然是特殊的,但……猎头公司哪有资格为了案子拿人家的家人当人质啊?但……客户最大,尤其是大客户,“您说得是。”刘经理再次擦了擦汗,决定等这个案子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一定要去欧洲度个假来犒赏自己的劳苦。 “敷衍是没有用的,你要做的,是马上去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在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满足他。” “是,我明白了,我会再努力。”合理范围内?什么叫在合理范围内?自己到底有多少权限?不清楚,但偏偏又不敢问,刘经理挂上电话,忍不住长吁短叹,唉,真是难缠的客户啊。 雷骋宇到底是想干什么? 第五次被电话铃声打断本来就已经为数不多的灵感,就算是一向好脾气的颜震云也忍不住有点火大。尤其是当电话那头传来那个猎头公司刘经理熟悉的声音时。 “喂?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同意转投雷氏的,请不要再纠缠不清了好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颜先生,我很抱歉……不过,您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 伸手不打笑脸人,听得对方如此急切地一再道歉,再想想人家的敬业精神和韧性毕竟可取,本来就个性随和的颜震云也就放软了口气,“好,你说吧,我在听。” “雷氏的雷骋宇总裁绝对是诚心诚意地邀请您加盟,他甚至说,只要是您想要的,他都可以满足您的要求。”说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猎头客户服务,像这样的条件还真是不多见的。 颜震云一楞,“是吗?那雷总裁为什么不亲自和我谈一谈呢?”邀请别人加盟,尤其是邀请像他这样在业界小有名气的soho一族加盟,指望他放弃一贯的工作风格和习惯,融入雷氏这样在商界并不以人性化管理为风格的企业,雷骋宇只叫猎头公司来谈,自己却始终不肯出面,到现在为止,他居然还从未见过这位总裁,这也未免太藐视别人了吧? “这个……我可以帮您联系,不过,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雷总裁同意和您见面,您就会答应加盟雷氏呢?”好不容易看到对方有松口的意思,当然要敲钉砖脚,最好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颜震云立刻否认对方的一相情愿,“见面只不过是为了能更好的沟通,说不定雷总裁在看到我本人以后,会自动打消要我加盟的想法呢?”说实在的,从已知的各种情况来看,他实在看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合了雷骋宇的意,以致于让他对自己这样看重。 “啊……这恐怕是不大可能的。”其实,现在连他都觉得,无论如何,只要这两个人中有一个肯妥协让步,都是好的。甚至如果雷骋宇突然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案子取消了他也会开香槟庆祝的。 “不过,我马上去和雷总裁谈,然后尽快给您回音。”不管怎么说,如果是因为雷骋宇不能同意颜震云的要求而导致颜震云拒绝邀请,就和自己无关了。说起来……直到今天,自己都没和那个雷骋宇见过面呢,那个人,实在有够神秘的。 刘经理再次到来时,带来的口信很简单,“周四,下午五点,雷氏总裁办公室。” 真是足够简单又足够无礼的口信,颜震云在心里皱眉头,不过,他向来随性不拘礼,小小的不快,也并不放在心上,说到底,何必为了对方的无礼弄坏了自己的心情呢。“请转告雷先生,我一定准时到达。”公事是次要的,之所以有点想见雷骋宇是因为……这个人好象很少在社交场所露面,商界没有多少人见过,满神秘的,见一见也可以满足他一向过剩的好奇心。 雷氏企业总裁办公室 再也想不到,雷骋宇居然是这样……漂亮?不……说漂亮还不够确切……眼前这个冷得像一座冰雕的人……拥有的是少见的华丽……对,是华丽……震人心魄的华丽容貌。 天生带一些微卷的黑发服帖得像黑天鹅的羽毛,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珍珠柔泽的肌肤,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居然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素肌”,眉目如画,真正的眉目如画,眉眼唇鼻,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的完美,尤其是那双黑得不可思议也亮得不可思议的眼,流转间,仿佛收敛了整个天空的星光。 怎么会有人真的美得像小妹那些卡通书里的人物? 颜震云知道自己是呆住了,被这样的美震得呆住了。 “颜先生,请坐。”清澈透亮的声音,如冰凌相击,不带半分人类说话时的情绪,如果不是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的嘴唇在动,颜震云几乎要以为这声音是从某种电子设备中合成发出而并非来自人类的声带振荡。 “谢谢。”颜震云相当有礼地答应,然后从容不迫地坐下,虽然,他还并没有能从震慑中完全回过神来。 “听刘经理说,你坚持要见到我本人之后才能加入雷氏?” 颜震云微笑,轻轻摇头,“不是的,我只不过想当面向您表达我不得不让您失望的歉意。” “这种言不由衷的歉意,在电话里说,也算浪费时间的了。”雷骋宇淡淡地说,华丽的容貌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颜震云再度楞了一楞,有些不敢置信对面这个美得不象话也冷得不象话的男人居然能这样无礼地响应别人的客气话,而且,用得还是这种计算机式的冷漠语气和表情,这样的响应,叫他怎么接下一句进入正题呢? “你不愿意加盟雷氏,理由是什么?”仿佛根本没看到颜震云的愕然,雷骋宇自顾自地提出他所关心的问题。 理由?颜震云难以克制地瞪大了眼睛,奇怪,话题什么时候转到理由上来的?而且,他有什么理由要给他雷骋宇理由?自己此行又不是来说服他的,“我想,我不愿意应该就是很充分的理由了吧?”颜震云挑了挑眉,回答的并不友善,这并不是他一贯的说话风格,好吧,他对自己承认,向来好好先生的自己已经被对面的人激怒了,如果告诉雷骋宇他已荣登“最快激怒颜震云排行榜”的榜首位置,不知道他会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恭维? “颜先生,这个笑话并不好笑。”雷骋宇平视着颜震云的脸,华丽的容貌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人类的喜怒哀乐似乎与他无关。 “当然不好笑,因为我根本没有在说笑话。”颜震云冷冷地掷下一句话,野性的浓眉聚拢,阳光的俊朗面孔这一?那乌云密布,他想,他现在知道雷骋宇为什么深居简出很少在社交场合露面了,像他这样阴阳怪气的脾气,雷氏有再多公关经理都来不及给大头目救火。 “那就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否则,今天我们这样浪费时间就没有意义。”雷骋宇说着自己想说的话,至于他说话对象的表情变化似乎与他完全无关,颜震云甚至怀疑,是不是从头到尾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睛里就没有他这个人,虽然他是雷氏极力延揽的人才。 “我也觉得没有意义,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们根本无法有效地彼此沟通,”颜震云淡淡陈述事实,毫不惊讶地看到雷骋宇并不因自己的话而有半分情绪反应。“我不愿意加入我不喜欢的企业,在我不欣赏的总裁领导下工作,就是这样,没有别的理由。”他以为自己的语气是非常淡然的,即使不可能比雷骋宇那种完全像电子合成的声音更平淡,但……至少也应该听不出火气才对。不过,当他把话说出口,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时,连自己都为自己声音里的愤激情绪吃了一惊。 “从事商业的人居然提出这样情绪化的理由,颜先生,你实在是令我失望呢。”雷骋宇依然注视着颜震云的脸,即使是在说“失望”时声音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彼此彼此,很高兴我们至少达成了一点共识。”颜震云站起身来,他看不出再和对面这个空有华丽外表的家伙谈下去有任何意义,“很抱歉占用并浪费了您的宝贵时间,我告辞了。” “不送。”响应他的,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不该为这种人生气的,颜震云告诉自己,但是……当他走出雷氏企业总裁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情绪只能用四个字来诠释--“怒不可遏”。 “你在气什么?”为气冲冲跑到店里来的好友调了今天的第六杯马丁尼,靳文钦纳罕地看着难得出现在他脸上的愤怒表情,半是关心半是好奇地问,“就因为今天下午你见到了雷骋宇?”那个人说话可能是有点过分,虽然从震云的转述听来也不过是有一点点不会说话罢了,说不上是刻意侮辱,更说不上有什么恶毒居心,哪有人对自己器重并想招揽的人才用心恶毒的?实在不至于让向来随和宽容的震云气得跑到酒吧来灌酒…… “难道你以前不知道雷氏的总裁是个技术天才?”靳文钦是就事论事说出他所知道的背景情况,“雷氏的总裁本来一直是雷骋宇的姐姐雷咏芩,雷骋宇是在雷咏芩飞机失事去世后在一年前才出任雷氏总裁的,他从以前就不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公关行政能力见长,行事作风说起来是冷酷无情,不过……我是觉得他那其实就是不通世故,本来可以圆融解决的事却不断得罪人,白白弄坏了名声,说起来,他又没做什么真的很过分的事,商场本来就如战场,你指望他仁慈善良如天使是不可能的。雷氏之所以想招揽你,估计也是为了看中你的行政手腕和管理才华正好可以弥补雷骋宇的不足。再说,又不是雷骋宇要见你,是你坚持要见他的。”是你自己好奇,怪得到人家吗?人家本来又不想见你,靳文钦自以为自己非常公允客观。 “你是说我自取其辱?”向来风度翩翩的颜震云这会儿火大得很,所以……哪怕现在靳文钦说得是佛语纶音他都听不进去。 “我可没那么说,”靳文钦摇手,光看震云喷火的眼,一向识时务的他当然不会笨到承认自己就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到底在气什么呢?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好生气的,至少看起来,今天下午你去见雷骋宇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成功地说服了他放弃招揽你进雷氏不是吗?”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还有什么好气的? 颜震云瞪着靳文钦,足足一分钟,然后,端起酒杯一口仰进,愤愤地道,“我和你说不清楚!” 和他说不清楚?靳文钦笑笑,也不以为意,依他看,是这个家伙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在气什么才对吧? “再给我一杯。”将空酒杯重新推回到靳文钦面前,颜震云要求。 “这已经是第六杯了,你这样喝酒很快就会醉了。”靳文钦皱眉,震云酒量不错他是知道的,但喝得这么多又这么猛,不醉才有鬼呢。 “我自有分寸,你放心。” 靳文钦摇头,还是给颜震云再倒了一杯,放心呢,他是完全不放心的,但,看好朋友心情不好借酒浇愁他也不想再劝,让他多喝几杯也无妨,反正,他已经准备到时候把喝醉的他送回家了。还好这家伙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否则……醉醺醺地回家,一定又要被颜伯父伯母狠狠地训斥一番。真是的,那个雷骋宇到底说了什么让这家伙钻牛角尖钻到现在?就凭这家伙告诉自己那几句话? 靳文钦摇摇头笑了,不大可能吧,颜震云可是朋友中有名的神经比钢管还粗的好好先生啊,他不会把那几句一听就知道是不太通世务的人说出的无心之语都当真了吧? 第二章 “阿嚏!!” “阿嚏!!” “阿--阿--阿--阿嚏!!” 掏出手帕擦了擦酸痛不已的鼻子,颜震云好不容易才忍住已经到了嘴边的第二个喷嚏,用力再擤一下鼻子,走到拿药的窗口,瞧瞧排成了长龙的拿药队伍,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好,先是喝醉了酒,然后,逞英雄一个人回家又着了凉,一场靶冒来势汹汹,又是头疼发热又是打喷嚏,虽然是soho一族可以不必烦恼请病假的事,但成天病恹恹的总不是办法,下了决心到医院来……唉,看来最近生病的人还真多,从挂号一直排队,现在是拿药,拿完药打针恐怕还要排队……好麻烦啊-- 颜震云叹息声未绝,耳边却传来女孩子的惊叹声,“哎……你看你看,好漂亮的人哦……” “是啊是啊,真的好漂亮,是明星吗?” “没看过哎,好漂亮好美哦--” 此起彼伏的赞美声络绎不绝,颜震云皱着眉头忍住被这样的声音闹得似乎更难受的晕眩,什么好漂亮?到医院里来的人,再漂亮都是病人,再说,又能漂亮到哪儿去?要是说漂亮……那个阴阳怪气性格恶劣的雷骋宇才是真的漂亮吧?那种华丽到让人目眩的漂亮…… 抬起眼睛,颜震云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女孩子惊叹声响起的那个方向,无可救药的好奇心,让他有点想知道那个让那些护士与病人惊叹不已的人生得到底是怎么样。 是他?那个正在取药窗口旁边的门诊窗口前填写病历卡的人……是他吗? 虽然,从自己站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侧面,但……只有侧面已经足够了,那几乎是完美的轮廓和那闪着珍珠柔泽的肌肤……那个看起来象座寒冰雕像不染半点人间烟火的人居然也会生病? 不由自主地,颜震云走上两步,走近门诊窗口,小心翼翼地站到正在聚精会神填写病历卡的人身后一步的地方,看着他填写病历卡,看着他将病历卡递给护士小姐,看着他冷冷淡淡地逐个回答护士提出的问题,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也可以冷冷淡淡,颜震云在心里感到有点好笑。 然后,他看到护士指着病历卡上的一处空白问那个人,“先生,这里你漏填了。你该在这里填你太太的名字。” “我还没有结婚。”他听到那个人这样冷冷地回答,表情无波无纹。 想也知道,这个家伙虽然长得漂亮,但就那个糟糕性格,有哪个女人会嫁给他?颜震云在心里嘀咕。 “那……你就填令尊令堂的名字。” 好客气的用词,刚才对他怎么就说“你爸爸妈妈的名字”,颜震云有点不平衡地想。 “他们都过世了。”那个人的声音还是冷冷的。 “那……”护士小姐有点为难,“那……你填你的亲属的名字好了。” “……我没有亲属。”那个人似乎顿了一顿,但再开口时,他的语气还是冷冷的,清澈透亮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有过任何的情绪波动。 “……”护士楞住了。 颜震云也楞住了。 盯着那个人的侧脸,那象冰雕一样晶莹无瑕也象冰雕一样没有表情的脸,他的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说不出的难受,象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大疼,但……慢慢地紧缩了起来,渐渐的,越来越紧…… 护士回过神,有点犹豫地,也有点尴尬地,对那个人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那……你就写一个有事时可以联系的朋友的名字好了。”她的声音也变得更轻了。 “我没有……” “不!他有!”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冲破了颜震云的心,让他不假思索地叫了出来,话音未落,他已经夺过了那个人面前的笔,“我就是他的朋友,他可以写我的名字!” “你是……”护士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那个人一楞。 “我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是第一次,这个人在他面前出现情绪的波动,两眼烁烁地盯着那个人,“我知道你叫雷骋宇,你也知道我叫颜震云,对不对?” “是啊。”显然还是没从怔楞中恢复过来,雷骋宇点点头,直觉地回答。 “那就是了。”颜震云提起笔来,唰唰唰飞快地在病历卡上写下几行字,然后递回给护士,“好了,小姐,我已经留了我的姓名和地址,我是这个人的朋友,这样就可以了吧?” “啊……是的。”护士反射性地答应着。 “那就好了。”颜震云对着护士展开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看向还没从怔楞状态恢复过来的雷骋宇,高兴地看到……他的冰山面具月兑落后,露出的属于普通人的惊愕表情,“你看哪一科?我陪你!” 看病也有陪的吗? 雷骋宇有点反应不过来地望着颜震云那张大大的笑脸,一个愣神,就被颜震云拖着走了,他想反抗都不行,没办法……挂号单和病历卡可都被颜震云捏在手里呢。 原来他也是看感冒发烧,颜震云安心地想,看护士那么认真地叫他填可以联系的家人,他还以为是什么大病呢,还好,那只不过是这家著名医院的严谨工作态度罢了。拉着雷骋宇从内科门诊出来,替他谢了医生又谢护士,然后…… “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药,然后送你回家!”把雷骋宇按倒在医院走廊旁附设的长椅上坐好,颜震云微笑着对他扬一扬手里的处方单,刚才医生真的把他当成雷骋宇的兄弟了,什么注意事项都对他叮嘱,而病历卡和处方单也都往他手里塞,也好,他本来就要给自己拿药,正好帮雷骋宇一起拿了,然后……把他送回家去。 “不用……”雷骋宇怔楞地望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人,他是认识这个人,他一直都想把这个人请到自己的公司来做副总裁,帮助他处理所有和人打交道的事,但……上次见面时,他不是很生气地拒绝了吗?现在他怎么又…… “生病的人没权利反对!”颜震云义正词严地打断雷骋宇可能出口的拒绝词句,然后,在心里心虚地吐吐舌头,可不能让他知道,他自己也是来看病的病人。不过……瞥坐在长椅上发愣的人一眼,看起来,这家伙还是没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呢,连那张看起来很可怕的冰山面具都没带上去,而不带那张面具的他看起来傻傻的,象个小孩子一样可爱呢,而且,从某方面讲,也和小孩子一样天真不解世事。他那种冷冰冰……其实是……不善于和人打交道,而不是性格恶劣才对。(希音:“靳文钦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颜震云搔搔头,“靳文钦那家伙说的话怎么可以全相信?”) “不……”这个人是要干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管东管西的?瞪大了眼睛,雷骋宇开口,“你又不是我的朋友!”虽然他说得有点急,但……习惯使然,他的声音语气还是冷冷淡淡的。 “我不是你的朋友?”颜震云回过头来,盯着雷骋宇的眼睛,很认真的问。 “当然不是!”雷骋宇冷冷的回答,虽然,他的眼睛还是瞪得很大。 他知不知道,他的表情真的非常的有趣?颜震云在心里微笑,但,他的表情非常非常的认真严肃,“那……谁是你的朋友呢?我可以帮你通知他。” “不用费事了,我没有朋友!”站起身来,闭了闭眼睛忍耐一波晕眩过去后,雷骋宇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伸手就要去拿颜震云手中的处方单和病历卡。 收回前言,这家伙,倔强的时候还真的有点性格恶劣!颜震云心说,不过……这种程度的恶劣……实在太好对付了! 将处方单和病历卡收到背后,颜震云笑嘻嘻地望着雷骋宇那张冷冰冰没有表情的脸,“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本来是很想叫我到你公司去帮忙的是不是?” “是的,你没有记错。”雷骋宇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颜震云背在身后,捏着处方单和病历卡的手。 颜震云偷笑,呵呵,快要上钩了哦,“那……你是不是也说过,如果我愿意到你公司去,你可以满足我任何要求?” “是的。”雷骋宇再点点头,他有着可以媲美电脑的记忆力,当然不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那……只要你承认我是你的朋友,我就答应到你公司去帮忙,如何?”颜震云好整以暇地提出自己的条件,还不忘提醒雷骋宇一句,“你说过答应我任何条件的哦。” “好!”雷骋宇第三次点点头,“现在,你可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吧?”他的头好晕,实在是没力气再和眼前的奇怪家伙纠缠了。 “我现在既然已经是你的朋友了,当然就可以帮你去拿药,送你回家了啊。”颜震云微笑,笑的有点贼,“你好好坐在这儿吧。”身体都在摇晃了还逞强,“我去给你拿药,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你……”头昏地闭上眼,还想抗议的雷骋宇靠在椅背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乖乖坐着哦。”不说话当然就是默示同意了,颜震云勾起嘴角,他就说吗,要比对付人,雷骋宇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你家是住这儿吧?”将车转进一条幽静的小马路,颜震云转过头去看看坐在身边的雷骋宇,“……睡着了?” 月光穿过茂密的树阴落在沉沉酣睡的人的脸上,淡淡的月光下,冰雕般的完美轮廓柔和如油画上勾勒出的天使,让注视着他的人的心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 颜震云微微地一笑,还好,他刚才看了病历卡,记得那个地址,而且……伸手从雷骋宇的上衣口袋里找出一串钥匙,否则……他可就不得不把这个看起来冷冰冰其实……睡得比谁都快的家伙弄醒了……睡得这么快又睡得这样沉……这家伙……哎,这样没防备心可不行,要是自己是坏人怎么办?当真是把他卖了他都不知道呢…… 想到这里,颜震云蹙起眉头,又转过头望了沉睡的人一眼,看来,等这家伙睡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给他好好补上一课,告诉他不可以对其他人这样没有防备……雷氏虽然比不上龙腾国际那样的跨国综合大集团,但……雷氏的总裁也不见得就没有绑架的价值。他可不想还没进雷氏上班就要出马去赎老板。 当然……雷骋宇不防备自己还是对的,颜震云微笑着,将汽车平稳地驶进这座公寓附设的花园…… 晨光熹微。 “阿--阿--阿……”从沙发上爬起来,颜震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在最后一刻硬是用手帕捂住一个喷嚏,恩,昨天打了一针又吃了药后,今天好象感冒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头疼和鼻塞的症状减轻了大半,小心翼翼地回头望望身后还睡着的人有没有被自己吵醒,见那个人还安静地睡着,正想反手将门掩上,却听到一个不在预期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怎么会在这里?” “……”颜震云一怔,转过头去,对依然躺在床上,埋在厚厚的被子里,睁大了那双亮得不可思议也美得不可思议的眼睛瞪着自己的人赖皮地一笑,“因为我没回去。”这基本上不算是一个有意义的回答,但……逻辑上绝对没问题,而……他现在已经逐渐了解,雷骋宇的待人接物不是按一般人的习惯而是按……机械的逻辑来的,所以,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说一大堆符合逻辑的废话……大概说上三句后,原来的主题就被他成功的混过去了。 “没回去?那……你为什么没回去?”皱着眉头瞪着颜震云,雷骋宇显然是有点迷惑。 “因为我要待在这儿啊。”颜震云微微一笑,非常中规中矩地回答。 “你为什么要待在这儿呢?” 微笑着看进雷骋宇眼中的迷惑,颜震云毫不意外地知道自己的混淆战术已经成功,此刻,他在心里纳闷着的是另一件事,这个清澈透亮有冰的质感的声音……真奇怪,明明这声音里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涩意,但……听起来为什么还是象冰凌相击? “因为我要帮你做早餐。”颜震云简简单单地回答,越是简单明了符合逻辑的话越是可以让雷骋宇接受,“我现在只为一件事烦恼……”含笑望着雷骋宇的眼睛,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掉进自己准备好的圈套。 “什么事?”雷骋宇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但……看对方……这个奇怪的人是叫颜震云吧?看他那样皱着眉头好象真的很烦恼地看着自己,雷骋宇为数不多的生活常识告诉他,在这个时候问一问似乎是礼貌。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吃什么?”认识颜震云后的第二次,而且是短短十二个小时里的第二次,雷骋宇完全楞住了,那张冰冰冷冷的面具月兑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带着一点点迷惑和更多的惊愕的脸,“我喜欢吃什么?” “对,你没听错,你喜欢吃什么?”颜震云点点头,“你是喜欢中式早餐,还是西式早餐呢?稀饭、油条、豆浆、饭团还是面包、牛女乃、倍根肉和荷包蛋?”一口气列举了一大堆食品,颜震云偷笑地看着雷骋宇发怔到不知该怎么反应的可爱表情。 “你说的这些食物,你都会做?”足足楞了三分钟,雷骋宇勉强从自己肯定不理解的部分跳开,提出一个他自以为最符合逻辑的问题,(他的逻辑是这样的:他知道面包和牛女乃都是食物,所以--他想其他那些听上去就很奇怪的东西应该也是食物才对,既然那些都是食物,而他记得冰箱里是没有一点可以吃的东西剩下,而眼前这个叫颜震云的古怪的人说他要帮他做早餐……所以……那些食物他应该是都会做。) 同样瞪大了眼睛,颜震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雷骋宇这个在人际交往上一窍不通的家伙这一次竟然这么配合?“是,我都会做,你想吃什么尽避点。” “听上去好象都很奇怪。”雷骋宇自言自语,没办法,在那些陌生的名词中选择一样或几样……这个……完全用不到逻辑判断…… 很奇怪?稀饭油条面包牛女乃会很奇怪?颜震云挑眉,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家伙……他能活到二十六岁……是不是该感谢天公疼憨人? …… “生病的人……稀饭小菜比较对身体比较好。”看雷骋宇楞在那儿完全做不出决定,颜震云摇了摇头,决定自作主张,“你闭上眼睛,好好再睡上一会儿,等我叫你吃饭。”他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简直……难怪这么瘦……想着昨天晚上把沉睡的雷骋宇抱进房间时手臂上感觉到的重量……颜震云皱着眉头走出房间走向厨房。 看来……一个人住在外面磨练出的烹饪技巧……还真是有点用。 在一个小时内搜刮了厨房里和冰箱里的所有可以用的材料(别奇怪,冰箱居然不是放在厨房里的,这真是……),说实在的,居然能用少到如此可怜的材料做出能吃的东西,连颜震云自己都忍不住要佩服自己一下。 “这是稀饭,不是什么奇怪东西,是用来吃的,不动嘴巴光盯着看是不会饱的。”回过身来将菜端到桌子上,顺手将筷子塞进对着热气腾腾的稀饭发呆的人的手里,颜震云自己也拿了筷子坐到那个发呆的人对面的位子上,“你的厨房是不是从来不用的?”厨房里倒是一应俱全,但……几乎每一种用具上都积满了灰尘,电饭锅里完全没有一粒冷饭,煮稀饭之前居然还要先把米煮成饭才行,这家伙平时是靠什么维持生命的啊。 “不……我偶尔会用微波炉热一些东西吃。”雷骋宇吹了吹热气,很小心地拨了几粒饭粒入口,吃饭的紧张神态让颜震云大摇其头,唉,这家伙以为自己是在做实验吗?吃个稀饭也可以摆出这样认真严肃如临大敌的表情来……真是…… “而且……我也喜欢吃泡面……这个稀饭很好吃。”一边夸奖人家做给他吃的食物,一边还能够维持冷冰冰的口气……有时候,你真的不得不佩服雷骋宇控制自己语音语调的能力。 “哦,那你就多吃一点。”有人欣赏自己的劳动当然是令人愉快的,颜震云微笑,然后--“你说你平时吃什么?泡面?你平时其他都不吃,光靠吃泡面为生?”靠那种充满防腐剂的只能提供热量不能提供任何其他营养的东西过日子?难怪,难怪他刚才看到厨房和房间的角落里都有装泡面的包装箱!这个电脑天才的脑子到底是长在什么地方的?难道每天都吃泡面是电脑给他的符合逻辑的食谱? “泡面有什么不好?很方便也满好吃的。”雷骋宇回答,他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饭碗里,因此……他的声音听起来难免就有点含糊不清。 暂时搁下泡面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再讨论下去的必要,反正他已经决定要把所有的泡面扫地出门,而且在可以预见的一段长时间内,这种垃圾食品不会再有进入这个厨房的可能了。颜震云兴味地看着对面的人,也许……他这种表现足以说明自己的手艺受到很大的肯定?还是……仅仅说明这家伙饿了? “有一点我始终不得其解。”颜震云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什么事?”雷骋宇还是把脸埋在碗里。 “你怎么能够在吃得如此没风度的时候还保持冷冰冰的说话声音的?”这个家伙明明又单纯又好骗,而且……一点心机都没有,但他就是有本事把那张冰做的面具戴得牢牢的,这实在太令人费解了。 “恩?你说什么?”终于从饭碗里抬起脸来,雷骋宇完全没听明白颜震云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算了,你吃你的吧,当我什么都没说。”颜震云摇摇头,真是的……要不是亲眼目睹,昨天晚上之前,要是有谁告诉他雷氏总裁雷骋宇会吃一碗稀饭吃到一脸满足…… 他不当那个人发烧了才怪呢! 第三章 “听说你已经决定接受雷氏的聘请?”流淌着悠扬的蓝调音乐的酒吧里,一面手势无比熟练和优雅地摇动着摇酒器,另一面,顾禹扬看着悠闲坐在吧台前的好友,纯粹无聊加好奇心发作地探问最近商场上被谈论最多的话题。 “你是听谁说的?”轻轻晃动着手中的一杯蓝色夏威夷,颜震云不置可否地睨着顾禹扬。 “大家都这么说……难道是谣传?”顾禹扬瞪大眼睛,商场上谣传之多,也许只有政界可以媲美,看震云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难道这又是一个传得很象那么回事的谣言而已?想想震云的随性,再想想雷氏总裁雷骋宇的古怪冷酷,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搭不到一起的呢。 “不是……这件事是真的,”喝了一口酒,颜震云解释道,“但是,我不知道市场会这么关心我是否答应雷氏的聘请,所以我才问你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还是市场上有很多人都在谈这件事?” “这是最近市场上被谈论最多的未经证实的新闻之一。”顾禹扬挑眉,丢给颜震云一个“你说呢?”的表情。 “看来,市场上最近可能真的没什么值得一听的新闻了。”颜震云叹息,连自己要去雷氏都成了炙手可热的头条,唉,这谣言市场还有什么看头? “你以为你决定去雷氏是小事啊?”对上颜震云那双当真写着迷惑的眼,顾禹扬没辙地摇头,“你知不知道与雷氏同属高科技行业的其他公司现在有多紧张?” “就因为我要去雷氏?”指着自己,颜震云不怎么相信地看顾禹扬,他当然知道如果自己去雷氏,雷氏在很多方面都会提高,毕竟象雷骋宇那样不懂得待人处世的人绝对是绝无仅有的奇葩,所以,基本上,无论是内部的行政人事,还是对外的宣传交涉都是问题多多。但……说到紧张就好象有点太夸张了吧,要知道,也不过是任命一个执行副总裁的事而已。 “就算懒,偶尔也要用用你的脑子好不好?”顾禹扬皱起眉头,“雷骋宇那样不会做人,雷氏都能在竞争激烈的高科技行业立足发展壮大,一旦有了你这个各家公司都极力招揽的行政企划高手加盟……雷氏会是个什么状况?所以,如果你加盟雷氏的消息被确认,同业的那些老板可能都在心里祈祷你会和雷骋宇无法相处下去,说到相处……”顾禹扬抬起眼睛,非常认真地看着颜震云,“说真的,我也觉得很奇怪,你说你已经决定接受雷氏的聘请,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象前些天还在和文钦说你绝对绝对不会进雷氏。当然……”举手阻止急于要插话的颜震云,“让我说完,你当时对雷骋宇的评价确实有点片面,不过……我和雷骋宇打过交道,他的脸和他的性格……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异,我甚至觉得,如果雷骋宇他不是个绝对的技术天才,他不可能在商场上撑过三天以上而不破产。所以……我很好奇,让你突然下决心去雷氏的原因是什么?震云,你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了吧?”震云虽然聪明,但有时也有点糊里糊涂的,不会是掉到人家套子里去钻不出来了吧? 看进顾禹扬明明白白写着担忧的眼,见到好朋友这样关心自己,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是……明明满简单的一件事,禹扬居然能联想得这么多而复杂……颜震云叹息,解释起来可还真有点麻烦了。 沉吟半晌,颜震云开口,“这件事呢,要从头到尾都说清楚也不大可能,我就是说了,你也未必能明白,再说,里面牵扯到其他人,也不能摊开了说。这么说吧,我没有被什么人威胁,决定去雷氏呢,决定得是有点仓促冲动,不过后来想想我觉得那也是个不错的挑战,也就没后悔。” 盯着颜震云的眼睛,一会儿以后,顾禹扬点点头,“大家都满担心你的,既然那是你自己的决定,那我们就不用瞎操心了。”说到底,震云是自己的学弟,又是相交多年的好朋友,难免偶尔鸡婆一下。 “我知道。”颜震云也点点头,给顾禹扬一个开朗阳光的笑容,一仰头将剩下的小半杯酒喝完,看一看手表,“我也该走了。”已经差不多八点了,那个家伙基本上固定会在八点半回到家。 彼禹扬一楞,也看了看手表,“八点还不到呢,这么早就走?”震云不是一般都会在pub里呆到九点半十点左右再回家的吗? “我还有事呢,算算那只猫也该到家了。”颜震云微笑,站起身来,对顾禹扬挥了挥手,“先走了,过两天再来这里玩。” 猫?顾禹扬有点回不过神来的看着颜震云,“震云,你什么时候养猫了?”而且……有谁听过猫还会定时回家的?真是怪人养怪猫! “几天前!一只超级漂亮又超级古怪的猫!”回过头来灿烂一笑,颜震云吹着口哨潇潇洒洒地走出了pub的大门。 超级漂亮又超级古怪的猫?那是什么猫?顾禹扬摇摇头,决定不把颜震云的胡说八道当真。 “你怎么又站在这里?”这个穿得乱七八糟笑得也乱七八糟说话做事更是乱七八糟的人为什么又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这是上了一天班后回到家……家门口的雷骋宇的第一个念头。向来和电脑一样,想到什么……就表现出什么的他,很自然的就直接把疑问问出了口。 “我也想进去啊,可我又没有钥匙。”扬起一个招牌阳光笑脸,颜震云的回答听起来非常符合逻辑,“所以,我就只好站在这里等你回来开门啦。” “哦,”是因为他没有房门钥匙,足以媲美电脑的脑子飞速运转以后,雷骋宇面无表情地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门,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混淆战术--再一次成功! 颜震云在心里对自己的聪明欢呼三声,当然,表面上,他完全没有露出一点痕迹就是了,反手关上房门,他跟在雷骋宇身后走进了这套虽然地方宽敞设施齐全但就是没有一点人气的公寓,悠然自得的,完全……不拘束。他从来就没指望过雷骋宇会象个主人一样招待他,所以……他也就不和他客气了,客气也没用。 “你晚饭吃过了吗?”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穿着正式西装的他动作笨拙地在厨房和房间间走来走去地找着什么,颜震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知道这个家伙在找什么,他也知道……这个家伙是肯定找不到的!那三箱泡面,今天早上乘雷骋宇埋在稀饭里的时候,他眼明手快送给楼下的门卫老伯作为以后出入这幢大楼的亲善礼物了。 “还没有。”雷骋宇从房间里走回厨房,一张冷冰冰的脸上嵌着一双亮晶晶充满焦急和迷惑的星眸,看得颜震云只有摇头叹息的份。 “那你想吃什么?” “我记得还有泡面。”雷骋宇非常认真也非常冷冰冰的回答。 好在自从前天晚上开始,他已经非常了解,雷骋宇的冷冰冰其实就等于普通人的平静,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否则,一片好意换来这种口气的回答,气都能当场气死。颜震云在心里嘀咕着,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地开口,“那你找到泡面了吗?”没关系,他知道这家伙非常的不通世务,不会分析别人那些并不说出来的,也不能用逻辑推理推知的言外之意,他可以和他慢慢磨,他就不相信,以这个家伙号称iq超过200的大脑,这么简单的生活常识他会一直学不会。 “没有。”还是冷冰冰的回答,而且,回答时雷骋宇甚至看都不看颜震云的眼睛,只是自顾自地东张西望寻找着早已鸿飞杳杳的泡面。 “那找不到要吃什么你想好了吗?”颜震云压下席卷心头的无奈,保持着微笑问。 “那……不吃也没关系。” 颜震云气绝,“你就没想过要自己烧饭吃?”如此没有生活常识的人,他到底是怎么被培养出来的? 转过脸来盯着颜震云的眼睛,三秒钟……然后,雷骋宇简单明了的给了一个两个字的答案, “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反正他也没指望过雷骋宇居然还会烧饭烧菜,颜震云叹一口气,然后,提出今天晚上他真正想问的第一个问题,“那……我就站在这儿,你也吃过好几顿我做的东西了,你就没想过要拜托我帮你烧饭烧菜,好填饱你已经在咕咕叫的肚子?” “拜托……你?”相当难得的,雷骋宇的冷冰冰的声音里出现了不稳的波动,看着颜震云,那双星眸里掠过了颜震云现在已经很熟悉的淡淡疑惑。 “是,你没必要样样都一个人挣扎,尤其是……在你肯定没办法一个人来的时候,”颜震云笑一笑,顺手就把站在那儿发愣的人拉到餐桌边坐下,“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求助,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之一。” “求助?”雷骋宇发着愣,喃喃地重复着这个他知道意思却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用的词,楞楞地跟着颜震云的力道坐,星眸里的疑惑更深更浓。 “对,”手脚利落地淘着米,颜震云微笑着开口,“你明明知道我会做饭,而且……我做的饭还挺好吃的,”至少不管自己做了什么这家伙都会非常捧场地埋进饭碗里吃得一脸满足,想到这里,颜震云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扩大了,“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我帮忙,你肯定是做不出一点象样的东西填饱肚子的。”对雷骋宇这样的电脑技术天才来说,在技术层面的专业工作上,也许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生,但……如果要好好的生活,不会与人相处,不懂得互助是肯定不行的。不过这些都要慢慢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雷骋宇也不可能在几天里就学会待人处世。 雷骋宇看着颜震云忙碌在流理台前的身影,他看不见颜震云的表情,但是,拥有极其敏锐的知觉力的他(就是不在待人接物上敏锐),可以很容易地听出对方并不是生着气在说这些话的,他的声音里甚至有微笑的味道,但是……对方居然不对自己生气?这一点简直比对方对自己发火更让他吃惊。 事实上,记忆中,好象很少有人能够对自己保持这么长时间的微笑。雷骋宇在心里对自己说,虽然……他对别人怎么对他没什么特殊感觉,但……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正在流理台前忙碌的那个人竟然可以一直对自己笑呢?事实上,很多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非常无趣的人。 “为什么?”雷骋宇喃喃。 “什么为什么?”将淘好的米倒进电饭锅,放了适量的水,按下开关,见红灯亮起后,颜震云回过身来扫了雷骋宇一眼,也许是因为适应力超强的关系?他已经非常适应雷骋宇这种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和电脑一样的思维方式和逻辑感了。 “你为什么不对我发火?”雷骋宇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与其说他是在询问颜震云还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来得确切。 这种事哪有什么为什么的?颜震云朝天翻一个白眼,而且,话题是什么时候从“求助”转到“发火”上来的?为什么都没人跟他打个招呼? “你想吃什么?”从冰箱里翻出自己前天采购的食材,颜震云若无其事地问着一个同样和“发火”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是葱烤排骨,还是红烧鲫鱼?或者,简单一点,我就煎几个荷包蛋?蔬菜是炒青菜,饭后还有水果。” “……” 第n次的,用非常简单的几句话,颜震云成功地转移了雷骋宇的注意力。 “你在干什么?”用大毛巾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走进自己的房间,瞪着正在房间里忙忙碌碌的人,雷骋宇开口,声音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听在颜震云耳里,已经觉得比刚刚见面时,这家伙象封着万年寒冰的声音要好得多了。 “我在铺床。”将胖胖的几个枕头一一拍松,分别放到大床和沙发床上,说真的,颜震云有时候真是觉得自从认识了雷骋宇这个家伙以后自己大有晋升超级老妈子的架势。 “你为什么要铺两张床?”走到颜震云身边,雷骋宇一边擦着头发另一边一脸迷惑地望着被颜震云巧手拾掇得平平整整的床,以及那一张也被铺得干净整洁的沙发床。 “因为我打算住在这里。”颜震云说得云淡风轻,回过头来,对上那双用冰封着浓厚的疑问的星眸,目光扫过冰雕般美丽晶莹的人的那头……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那样的眼那样的头发配上那样看似冷冰冰实则天真好骗到难以置信的表情…… 真是可爱到让人忍俊不禁! 本来在颜震云心中盘旋的一丝为自己不幸做了老妈子而生的自怨自艾在扫了雷骋宇一眼后尽数化为灿烂的笑容,而且怎么忍都忍不住,甚至笑得出了声。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对自己看了一分钟不到就突然一个人傻傻地笑起来了? 雷骋宇面不改色,虽然他心里是一片迷惑。他承认他是完全不懂眼前这个颜震云的一举一动,从最最一开始,在办公室里会见他就已经不懂了,越到后来,对颜震云的举动的迷惑就越深。 他不明白第一次见面时颜震云为什么要对他生气,为什么会生气到冲出办公室,颜震云是他极力想争取的人,那天看着颜震云冲出办公室,他反反复复地想了好几遍自己和他的对话,没有任何逻辑上的错误啊?看起来明明脾气不坏的颜震云在生什么气呢?他不能明白。但……那也就算了,毕竟,从小到大,凡是和他说话的人似乎都会很快生气并离开,他已经习以为常。 相比之下,在医院里碰到颜震云的后发生的种种才是真正让他模不到头脑的,自己和颜震云明明不是朋友,但颜震云却非要坚持说他是自己的朋友,他明明本来并不想接受自己的聘请,但后来却答应得理所当然,仿佛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从那天以后,颜震云就一直在自己的周围出现,经常对自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而这一切……都根本没有一点逻辑可言! 比如,他刚才说,他打算住在自己的家里。雷骋宇迷惑地蹙眉,他没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说这种完全没有条理逻辑的话说得如此振振有辞? “你为什么会打算住在我家里?”他并没有在家里招待客人的雅兴与习惯,再说……眼前的颜震云根本是不请自来,似乎也算不得是什么客人,雷骋宇想着,他实在想不出对方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而能够这样理直气壮地对他这个主人宣告说要住下来。 “因为你的家很大,你的家很安静,你的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因为你需要一个朋友照顾,因为我愿意照顾你,因为我担心你一个人最终的下场是营养不良而死,因为……世界上的事哪来那么多的因为所以?”颜震云敛起笑容,瞪着雷骋宇写满了迷惑的眼,连珠炮般一口气说道,这只没良心的坏脾气猫!罢才埋在自己做的饭菜里吃得不亦乐乎时怎么不赶人啊?吃饱喝足就过河拆桥,真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东西! “你说的那些理由和你作出要住在我家的决定之间有因果关系吗?”完全不为颜震云的话所动,雷骋宇一如既往地戴着一张冰雕面具提出一个问题,语气之认真,表情之严肃…… 颜震云再次当场绝倒!当然,还不至于仰天摔下去,只不过是一坐到了沙发上半天站不起来罢了。 既然坐都已经坐在沙发上,那也就不用急着站起来了,先把话说清楚再起来也不迟。颜震云双手抱胸瞪着面无表情的雷骋宇,如果说刚才还是借题发挥乘机想教导雷骋宇做人不要太执着于逻辑上的因果关系,但现在……再随和宽容阳光开朗的人都会被这只坏脾气的猫气到火大! “……好吧,既然你不欢迎,那我走就是了!”自己这样一片好心地想帮人家,甚至不惜让自己沦落为兼职保姆,但别人就是不领情你有什么办法?也许人家说不定还觉得你的存在妨碍到人家的自由了呢!颜震云拧着眉头,一把无名火在胸口烧得炽烈,丢下这一句话,他站起身来就走!之前拿在手里拍打的最后一个枕头被他随手狠狠地扔在了床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这是怎么回事?雷骋宇愣住了,或者,该说是被吓住了比较接近事实? 瞪大了眼睛,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气冲冲地对自己说话的颜震云,除了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板着脸对自己生气以外,雷骋宇不记得眼前这个奇怪的人脸上,有什么时候是没有笑容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左面的脸上会微微地凹下去一点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光也会特别地炫目,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笑的时候,就会很暖和…… 是的,很暖和。 他知道,当一个人在你眼前笑和你感觉很暖和之间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因果关系,但早上起来时,看到他微笑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晚上回家时看到他站在门口对着自己笑……胸口,就是觉得很暖和…… 真的,非常、非常的……暖和…… 没有任何预兆的,雷骋宇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颜震云上衣的下摆。 “这是怎么回事?”颜震云猝然停步,低头看看在自己的上衣下摆处捏紧的几根修长手指,然后,抬眼看向雷骋宇,平淡无波的声音里丝毫没有透露出这一瞬间他的错愕与惊喜。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雷骋宇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将捏住下摆的手指更收紧了些。 “不赶我走了?”颜震云试探着问,他可以把这种小动作判断为雷骋宇在请求自己不要离开吗?他知道,这个对世事没有一点认识的家伙长到这么大可能对“请求”这两个字没有任何认识,当然也就更不会知道普通人在表达“请求”上有多少种方法技巧和手段,他可能是直觉的,只会用这样的肢体语言来无言地表达“请求”,很笨拙也很……没有说服力的做法……但是,现阶段……他已经很满意! “……”还是没有说话,雷骋宇一言不发地垂下眼帘,足足三分钟以后……颜震云看到那张华丽的冰雕般的容貌微微地,几乎是难以确认地,朝地面的方向点了一点。 这只又白痴又坏脾气的猫! 颜震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弯来,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雷骋宇遗落在床上的大毛巾递给他,板着脸命令,“把头发擦擦干,当心着凉!” 雷骋宇接过毛巾,乖乖地继续擦头发,一时,房间里一片寂静。 颜震云回过身去,打算也去浴室洗一个澡,然后准备睡觉,刚刚迈出一步,就听到雷骋宇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你……没有生气吧?” 颜震云惊得差点再次摔坐进沙发,转头对上那双亮得不可思议的星眸,深深地看进这双美丽的眼睛深处闪烁着的不安,然后,他静静地,灿烂地笑了,左颊浮起一个温柔的酒窝,“我没有生你的气,虽然你是只坏脾气的猫!” “你的早餐在桌子上,马上去吃,煎培根肉冷了就不好吃了,吃完以后把碗丢进水槽里泡上。”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对正在厨房门口踌躇着的雷骋宇大声指点几句后,正在收拾房间整理内务的颜震云转过身,继续翻箱倒柜帮外面那只永远对自己的事糊里糊涂的白痴猫找上班的衣服。 一边找一边嘀咕着,要命!这只白痴猫平时到底是怎么整理自己的衣服的?为什么明明是从洗衣店拿回来的衣服也可以塞得乱七八糟,西服和搭配的衬衫领带天各一方,皮带和长裤劳燕分飞,而袜子更是东一只西一只,隔着整整大半个衣橱两两相望。这么讲究逻辑的人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就毫无逻辑了呢?(废话,你看过哪台电脑会打扫个人卫生的?) “喂,雷骋宇,你的衣服都是怎么放的啊,为什么这么乱?”经过十分钟的忙乱,颜震云终于把所有的衣服都安置停当后,走到厨房对着正端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吃早饭的雷骋宇开讲,找齐一套衣服要花十分钟?开玩笑!哪个上班族早上会这么奢侈?能多睡十分钟觉可是无上的享受哎。 “……”面无表情地抬眼望一下颜震云,雷骋宇大大地咬了一口培根肉,并不说话。 不过,其实颜震云也没指望雷骋宇会回答,他早就发现了,看起来冷冰冰华丽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雷骋宇,其实对好吃的东西没有半点抵抗能力,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做像样的饭菜给他吃的原因吧?反正,现在只要热腾腾的饭菜一上桌,他就一定会把自己埋进饭碗里。 颜震云叹气,他是很高兴有人这么欣赏他的手艺没错,但他也得为自己的老板保留一点形象不是?所以今天早上上桌的就不是中式早餐而是西式的面包牛女乃煎培根肉和荷包蛋了,想来,再怎么爱吃,雷骋宇总也不会把脸埋到牛女乃杯里去吧? “以后,衣服从洗衣店里拿回来后,应该分门别类挂好,这样要穿的时候就不需要再找了。”坐到雷骋宇的对面,颜震云好脾气好耐心地说。 “……”喝一口牛女乃,再望了颜震云一眼,雷骋宇还是没说话,不过,他冲着颜震云点了点头,这应该表示他听到并了解了吧?颜震云想。 “说真的,东西那么乱,你怎么还能找到你要穿的那一件呢?”既然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看看离上班时间还早,颜震云干脆就坐在那里,半聊天半认真地问着从刚才就想不通的问题。 “我都记得。”这一次,雷骋宇终于开金口给了颜震云一句回答。 “你都记得?”颜震云瞪大眼睛,瞪着雷骋宇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爆笑出声,“哈哈哈……你……你没事用你那个天才头脑记着这种小事干什么?”他当然相信雷骋宇是真的记得,但问题在于,他如果能把东西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就没事了吗?何必要把宝贵的头脑浪费在这种事上? “……”雷骋宇抬起眼…… 颜震云当场楞住! 这个家伙,刚才是不是瞪了他一眼?这算什么?总算对别人说的话有一点点普通人都有的情绪化反应了吗? 忍不住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颜震云快乐地吹起了口哨…… 雷骋宇起身,将饭碗收拾了放进水槽里泡上,回过头来,望一眼还在傻笑兼吹口哨的颜震云,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罢才好像还很认真地对自己说话,一分钟以后就笑成这个样子了,唉…… 第四章 雷氏科技大楼l楼 “颜副总裁,您好。”尾随着雷骋宇一跨出电梯,颜震云就听见一个很威严很有气势的声音向自己打招呼。 “啊……林秘书,您好。”颜震云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这个威严声音的主人--一个非常非常严厉的……女人?一个肯定已经过了五十岁的女人?一个有着一双精光闪耀的凌厉眼神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雷骋宇口中的林秘书,林婉芹秘书? 他还以为这位林婉芹是一个娇小温柔的小女人呢! “总裁……您今天怎么会和颜副总裁一起来上班,是正好碰到吗?”虽然是在问他身边的雷骋宇,但向来敏锐的颜震云敢肯定,问这句话时,林秘书那双精明凌厉的眼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 “不是,他昨天住在我那里。”雷骋宇老实地回答,冷冷的声音在总裁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回荡。 四道视线在同时集中到雷骋宇脸上,然后在下一秒钟投向彼此…… 你昨天为什么会住到他那里去? 他为什么会这么乖地回答你的问题? 你管得着吗? 我凭什么回答你? 颜震云突然微微笑了起来,对林秘书伸出手,“我是颜震云,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 “颜副总裁的办公室就是总裁办公室旁边这一间,请跟我来。”彬彬有礼地推开旁边的一扇门,为颜震云介绍着日后的办公地点,林秘书似乎完全都没看见,颜震云伸在半当中的手。 微微一笑,趁势放下手,颜震云转过头去看了雷骋宇一眼,原来你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啊?难怪你到现在还活得凑合…… 这个企业……能活到现在……也算奇迹…… 从最后一名预定今天要见面的经理级人物的办公室回来,向后靠在椅背上,颜震云长舒了一口气,脑子里飞速地整理着刚才所得到的资讯,十分钟之后,再度长长地叹一口气-- 一家高科技公司,专门为各种客户提供量身订做的资讯交换与资讯安全解决方案,由于雷氏的研究开发中心实在是力量雄厚。至少,刚才和自己谈话的研发中心的年轻主任对自己所率领的团队的能力相当自豪,而且言谈中对直接领导研发中心的总裁大人更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但除了研发中心以外,无论是人事、行政、市场、企划、财务,每一个部门看起来都缺乏朝气和冲劲。事实上,由于雷骋宇是一个技术天才,所以,他所有擅长和关心的都集中在技术研发这一块上,对技术研发投注的精力和关注,比对其它部门的投入加起来还多。 颜震云,想着财务部那个五十多岁,已经快退休的老经理说的话--“我都快六十了,在事业上,还能有什么雄心壮志呢,但是,现在的情况,叫我怎么能安心退下去呢?别家大公司的财务部门都算是机要部门之一,进公司的人才可以得到比较完善的培养,将来的晋升机会也比较多,至少不会比其它部门少到哪里,但雷氏……这几年来,除了研发部门,其它部门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加薪升职的机会,也就留不住有心做点成绩的年轻人。财务部和其它部门一样,现在都是青黄不接啊。没走的人都想走,好不容易招来的人才也留不住……” 坐直身体,双手抱胸,颜震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地将眉头皱得更紧。其实,加薪升职虽然重要,但对于研发中心以外的雷氏员工来说,使他们决心要离开雷氏的更重要原因,应该是雷氏总裁和高层对他们的工作以及他们的存在的漠视。平心而论,在高科技企业的普遍不景气中,保持了不错发展的雷氏对员工并不吝啬,员工的平均薪资比起同业其它公司高百分之五到十五左右,但,如果你努力工作,你的努力在你的上司看来,却似乎是不值一提的,好像有你没你都一样的话,任谁都会受不了想走的吧? 人事、行政、市场、企划、财务……也就是说,除了研发中心和其下属的技术开发部门以外雷氏的其它部门全都面临人心涣散人才匮乏的困境?虽然这是自己上任前早已料到的情况--否则雷骋宇那个八风吹不动的冰山也不会这样心急火燎地请自己来-- 但一个销售和生产,收入与利润从帐面上看起来都还不错的公司,实际上的情况能糟糕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得不佩服雷骋宇的本事!他居然有本领将其它部门管理到濒临崩溃,而同时又把一个部门领导得欣欣向荣,使得公司只靠一个部门的收入,就可以把所有的问题都暂时掩盖住,这简直可以算得上是mba教程上的经典案例了嘛! 唉,雷氏不但活到自己上任的今天,而且还居然活得相当不坏,这该不该说是奇迹中的奇迹呢? 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颜震云对自己苦笑一下,按下了内线电话的按钮,“我是颜震云,请帮我接总裁办公室。我有重要公事。”听到电话那头是林秘书的声音,颜震云反应迅速地加上后面一句,他总觉得林秘书对自己不太友善,希望这仅仅是他的错觉。 “雷总裁吗?我是颜震云,你现在有空吗?我有重要公事想和你面谈。”听得电话那头那个已经熟悉到像是世界上最普通的声音一样的冷冰冰声音应了一声,颜震云简捷地回答,“好,我马上过来!” 好在只不过是隔了一扇门的隔壁,出了自己办公室两步就到,从手里厚厚一叠资料上抬起眼,对着用犀利目光迎接自己的林秘书扬起一个阳光般的笑脸,颜震云走进了雷骋宇的总裁办公室,俐落地,用脚后跟关上了门。 “雷总裁,我现在可以和你谈谈吗?”将资料放到雷骋宇的办公桌上,因为是在工作时间,虽然开朗随和但向来公私分明的颜震云对雷骋宇的称呼相当正式有礼。(当然,在心里,他还是把对面这个人称为“这个白痴猫”) “什么事?”望了颜震云一眼,工作时间,雷骋宇的脸虽然还是冷冰冰地像晶莹剔透的冰雕,但那双美丽得像天空中最亮的星的眸子里,闪烁着认真严肃的光芒。他知道颜震云今天第一天上班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每个部门的办公室去转了一圈,但扫了一眼他抱来的资料,他要谈什么呢? “我今天到各个部门都去过了,人事、行政、市场、企划、财务、当然还有研发中心……”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雷骋宇的对面,完全没有开场白的,颜震云直截了当地开始了他要谈的正题,“一圈谈下来,我得出一个结论,你知道,我觉得雷氏像什么吗?” “不知道。”雷骋宇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根地老老实实回答,他怎么会知道对面的人在想什么?靠猜吗?拿来缩小猜测范围的资讯都没有,就是想猜也无从猜起啊,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说话就是莫名其妙没有逻辑。 颜震云摇摇头,他是已经很习惯雷骋宇那种异于常人接近电脑的思维方式了,“雷氏现在,很像一支足球队,一支只有前锋和半个中场,却完全没有后卫与守门员的足球队。” 贴切的比喻打完,颜震云瞪大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雷总裁,你看过足球吧?”要是这家伙根本没看过足球,那自己的例子不是白举? “没看过。”雷骋宇冷冰冰地回答 颜震云的眼睛瞪得更大。 “不过我知道前锋中场后卫守门员分别是什么。”雷骋宇又加上一句,颜震云几乎当 场气绝。 不过,实在是很习惯雷骋宇的说话行事方式了,所以颜震云恢复得很快,“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说实在的,这种商务商讨其实是满有逻辑性的,想来应该不会有很大的沟通困难才对。颜震云在心里说,眼睛则一瞬不瞬地盯着雷骋宇的反应。 “我明白。”雷骋宇点头,“但是,我需要你进一步的解释。”他可以理解这个比喻,但他不明白颜震云的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 “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团队,雷氏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攻强而守弱,在技术上,由于雷总裁本身的才华以及你对技术部门的重视,雷氏的技术力量绝对是业界一流的,但是……雷氏的内部却是问题重重,这些问题有的是直接影响了雷氏未来进一步的发展,有的呢,则可能成为未来发展中危及生存的重大隐患。就像一支足球队,有着一流前锋的球队可以有比较大的机率洞穿对方的大门,但弱到不堪一击的后防线却可能轻易断送前锋的拼搏成果。”颜震云顿了一顿,望了雷骋宇认真聆听的脸一眼,“所以,如果雷氏要让我们出色的技术研发力量发挥最大效率,就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到目前已经内忧外患问题多多的其它部门的改进发展上来。” “其它部门?你是指?”雷骋宇问道,虽然,从几天的相处中,他早已得出结论,眼前的这个颜震云是一个从说话到做事都莫名其妙毫无逻辑概念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怀疑过颜震云的商业才华,即使是在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的时候,他也没有动摇饼要聘请颜震云加盟雷氏的想法。不过,此刻,雷骋宇想的当然并不是这些,他只是觉得,颜震云说得好像还有那么点道理,虽然他从来都没往那方面想过。 “人事、行政、市场、企划、财务……”颜震云板着手指头数着,“除了研发中心以外,每一个部门都有很严重的问题亟待解决,”他指了指刚才抱过来的资料,“你只要看看,每一个部门还剩下多少有能力的年轻人就知道了,至于工作效率我敢保证,研发部门的十分成果,因为其它部门工作的限制,至少损耗了十分之六七。” “你肯定,有这么严重?”雷骋宇没有去动那些资料,他只问颜震云,不知为什么,他相信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此刻严肃着一张脸说出的话。 “我肯定,而且我已经决定要对雷氏的这些部门做一次大手术。” “那你就去做吧。”雷骋宇点点头,“你现在是主管这些的副总裁了。” “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建议您,雷总裁,改变对这些部门的态度。”看着雷骋宇,颜震云极其认真严肃地开口提出建议。 “我?”雷骋宇冷冷地道,眼睛里闪过疑问。 “对,只要您能够像对待研发中心一样对待其它部门,那一切问题都将很快迎刃而解。”没有其它方法,这才是一切的最关键。 “我……”难得的,雷骋宇有些语塞,星眸里,也有着为难的神情,虽然很淡很淡,但还是瞒不过颜震云的眼睛。 “怎么?有什么困难吗?”能让冷冰冰的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一定是非常为难的事了,颜震云心想。 “我……我……”几度张口,雷骋宇似乎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望着颜震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的为难越来越明显。 “不用找词,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照你想的说。”颜震云看得都着急起来。 “我……我……没人要和我说话……”雷骋宇想了又想,终于犹豫着将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而且……而且……” “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说下去了。是不是没有人愿意和你说话,而且大家看起来都很怕你排斥你?”颜震云开口替雷骋宇说出,说实在的,这个实在也不能怪员工……虽然,雷骋宇本身也很无辜就是了…… “……”雷骋宇不再说话,垂下眼睛,在这一刻,他似乎又回复到那个紧紧拉住颜震云的衣摆不放他走的雷骋宇了。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颜震云忍不住走到雷骋宇身边,用力地,充满安抚意味地拥抱了他一下,“不要紧,我会帮你,别担心!” “工作午餐?”从一厚本的技术报告里抬起头,雷骋宇的眼睛里带着疑问的讯息。 “是的,工作午餐。”依旧自动自发地拉过一张椅子在雷骋宇的对面坐下,直视着雷骋宇疑问的眼,颜震云说的轻松自然,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一样简单。 “工作午餐?什么是工作午餐?”工作午餐代表着什么? “就是,为了工作而吃的午餐。”颜震云笑嘻嘻地说,不负责任的回答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经地义般的理直气壮。 “……”瞪着颜震云,雷骋宇抿着嘴不说话,再不谙世事,再不通人情世故,他也知道,把工作午餐解释成“为了工作而吃的午餐”是多么废话的回答,但,他也只能瞪着颜震云,他不擅长诘问,每次,当他想问别人问题时,都会让对方生气,久而久之,他就不太爱问了,甚至,连话都不想说,与人交流过程中的多次失败让他不由自主地退缩。 他唯一有信心的就是技术,就是面对电脑和设备。事实上,对着颜震云,他提的问题已经比他对其它人提的问题的总和还多了,原因无他,因为直觉中,他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在笑,笑得莫名其妙的人好像不太会对他生气。 “好吧,不开玩笑,”已经非常了解,雷骋宇露出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的颜震云微笑着开口,“工作午餐,就是和商业伙伴或者下属上司一起吃的午餐,这种午餐的目的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在餐桌这样比较不严肃古板的地方营造谈话的轻松气氛,从而将工作更好的完成,或将问题更好的解决。”大概是这个意思吧?经济学词典上可没有“工作午餐”这个词条。 “为什么?”雷骋宇看着颜震云,“还有,和谁?” 真简练的问题,颜震云叹服,真是的,也许哪天电脑不能混饭吃时雷骋宇可以考虑专门代人发电报?保证达到最优经济目标。 “为了工作,和各部门的负责人一起吃。”见雷骋宇好像要抗议,颜震云连忙一口气说下去,“一来,可以表示总裁你对各部门的一视同仁,二来,也乘机让部门与部门间增加了解,提高雷氏的团队精神。”雷氏各部门之间的生疏也是少见的。 “什么时候?”颜震云说得完全合乎逻辑,雷骋宇想反对都不知道何从反对起,虽然,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在吃饭时还要应付很多人。 “加上你和我只有十二个人,别紧张,”完全知道雷骋宇的脑子里在转什么,颜震云嘴角带着春风般的微笑开口宽慰,“如果你应付不过来,我会帮你解围的,他们都是你的下属,你做错什么他们也不会笑话你的。”事实上,雷氏的员工对这个总裁是又敬又畏,雷骋宇在人际交往上的笨拙在他们看来却成了莫测高深,哪里有人敢笑他? “……”望着颜震云,雷骋宇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有,在吃饭时不可以和研发中心的魏主任谈技术,”站起身来,颜震云提出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要求。 雷骋宇一愣,“为什么?”和魏主任谈技术,是他唯一有自信可以不犯错的部分,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要让其它部门感觉到你对他们的重视,而不是让你和魏主任的谈话更凸显你对他们部门的忽视和冷落。”这是今天工作午餐的预定目标,如果这个做不到,今天的午餐就算白费了,“如果你觉得你和他们都没话好说,那就谈谈天气好了。” “嗯。”近乎无奈地,雷骋宇点点头。 雷氏大楼旁边的一家意大利餐厅。 靠窗的一张长桌上,此刻正在进行着非常严肃的谈话。 “赵经理,今天的天气很好。” “是,总裁。”行政部门的赵经理诚惶诚恐地回答, “李经理,你觉得明天的天气会如何?” “我今天……没有听天气预报”企划部的李经理显然非常紧张。 “杨副经理……你觉得后天会不会下雨?” “刘经理,你觉得今天下午会不会还是晴天?” 人和人是有差别的,你想不承认都不行。 颜震云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的一头,看着坐在另一头主位上正在和一干部门经理轮流探讨奥妙无穷的天气问题的雷骋宇,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心里自己已经摇了多少次头叹了多少口气了。如果按照叹一口气少活七分钟的说法(有这种说法吗?),认识对面这只白痴猫以后,他至少会折掉五年的寿命,这种莫名其妙的无谓损失该找谁去算帐? 但实在没办法啊,谁知道总裁大人会把一个天气话题发挥到这样淋漓尽致? 扫一眼或战战兢兢或不知所措或脸色难堪或神情尴尬的一班经理级干部,再扫一眼虽然还是戴着那张冷冰冰无表情的面具,但眼角眉间还是不能自制地泄露了些许紧张与无措的脸。 唉,至少有五分钟了吧,等总裁大人轮着把天气问题每人咨询一遍以后,整张桌子上十二个人就没有一个人再说过话,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人的眼睛不是盯着桌子就是盯着自己的盘子,再不……就是看着自己的鼻子……气氛僵硬到即使是了解双方此刻心情的他都觉得难受起来了。 那……想必坐在那头的那只白痴猫应该比自己更难过吧? 盯着雷骋宇看了三秒钟,颜震云无声地叹了今天的第一百零一口气,然后,微笑地开口,“好了,大家还要点什么吗?”爽朗的声音,开朗的笑脸,像阳光般,瞬间驱散了笼罩在餐桌上的沉沉阴霾。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雷骋宇在内。因为,颜震云敢发誓,当自己说话时,那只白痴猫从一开始吃饭起就绷紧了的肩膀有一瞬间的放松。 唉……不由自主的,颜震云叹出今天的第一百零二口气,上午整整一个半小时的特训看来是完全白费了功夫,从心理准备到实际操作能力,雷骋宇都完全没有掌控一个小型聚会,自如地和一小群人交流的本事,事实上,从今天的实验看来,即使是面对着已经和他认识了三年以上的下属,雷骋宇都会难以克制的紧张,虽然这紧张被他近乎完美地隐藏在了冰封的面具之下,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而由于没有几个人能弄得懂他和电脑一样严格遵循逻辑的思考与谈话模式,所以……唉,如果像今天这样禁止他在餐桌上和研发中心主任大谈技术,他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和其它人攀谈,而别人勉强和他礼貌地攀谈,又会被他完全符合逻辑却根本不合常理的回答吓得退避三舍。 头疼……感觉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痛,颜震云在心里摇头叹气,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温煦。 “这家店的甜点很不错的,大家要不要各来一份?”颜震云微笑着对侍应生招了招手,甜点有利于消除紧张,满桌子的人都神经绷紧,下午的工作效率……可有得瞧了。 “不用了,我们已经吃得很饱了。” “是啊,非常丰盛了。” “已经十二点半了,时间也不早了。” 众人纷纷客气,颜震云微微一笑,“大家都别客气了,我们都是雷氏的员工,一家人不必多礼,再说,只不过是工作午餐,并没有浪费奢侈。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总裁与副总裁办公室都会和各部门的负责人聚会一起用午餐,作为一个整体,我们之间要多多了解,相信各部门间会慢慢建立融洽的合作互助关系。当然,作为刚刚进入雷氏的新人,”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然后在众人的脸上扫视一圈,看到众人都露出笑容后才不慌不忙地接下去,“我相信,有各位前辈的帮助,我也会很快进入状况的。”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嗯,”颜震云微笑着对侍应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把甜点送上来了,“时间还来得及,大家请慢用。” 走在雷骋宇的身边,眼角余光瞄着那张冰雕般的华丽容貌上的冷肃神情,颜震云在心里思考着--创造友善融洽的气氛,和别人进行愉快的交流,调动聚会的情绪,掌握谈话的方向和节奏,这些对身边这只白痴猫来说,是不是太高的要求了呢?在即使是面对自己,他都没办法摆月兑那种电脑式的思维模式,进行一般人之间的轻松谈话的情况下? 其实,说到底了,只要自己留在雷氏-天,这只白痴猫在人际交往方面再月兑线都没关系,有自己这个执行副总裁顶着呢。但自己总要离开雷氏回到自己的颜氏咨询去,回复自己soho一族的身份,当然,这要等到雷氏的一切都上了轨道,而雷骋宇也真正可以完全地履行他身为总裁的职责的时候,但,无论如何自己是不可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帮助他处理技术以外的问题的,否则……否则倒可以…… 微微蹙起眉,颜震云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想要逼着身边的这只白痴猫学会那些人际交往的手段,当然,如果他能够摆月兑那种古怪的电脑式的逻辑思考模式确实很好,但如果不能……自己好像也已经适应了他的说话和行事方式呢,最最重要的是……最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再瞄一眼走在身边的人的脸,却正好对上也正偷偷地往他这边扫来的星眸…… “腾”地一下,颜震云猛地别开头,一刹那间跳得飞快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怦”地撞击出好大的声响,连本来均匀的气息和淡定的心情都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扪着自己的心,能轻易看穿别人的心情变化的颜震云却找不到自己心情突变的原因。 第五章 与雷骋宇一前一后回到雷氏企业大楼的顶楼,满脑子的头疼事在颜震云的脑子里旋转着,心不在焉地对守在总裁办公室门口的林秘书点了点头,他打算进自己的办公室里去动脑筋,至少那里比较安静…… “颜副总裁,我可以和你谈谈吗?”林秘书严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颜震云浑身一震,停住脚步转过身去,看向正一脸肃穆地盯着自己的林秘书, “林秘书?现在?”现在可是上班时间。雷氏最讲究纪律的铁腕秘书居然公然违反纪律? “不是现在,今天晚上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林秘书那双完全不因岁月增长而稍有黯淡的眼睛烁烁地盯着颜震云的脸,几乎像要穿过他的外表,检阅他的灵魂。 颜震云在心里暗暗发怵,说真的,严厉的林秘书总是让他想起小时候管教他的训导主任,发怵归发怵,他的脸上可绝不会泄露出半分惧意,“那就今天晚上吧,下班一起去好了,我请客。” “那就谢谢副总裁了。”仿佛根本没看到颜震云的微笑一样,林秘书矜持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她的秘书室,行动间的气派就算比不上女皇,相去也不远矣。 望着消失在秘书室的玻璃门后的身影,颜震云只有苦笑的份,好好的soh0族不当,非要跑到雷氏来淌浑水,从生活到工作被套得牢牢的,还要兼职做做保姆、家庭教师和小学生,怪得谁来? 说来说去,那天如果不去喝酒,不生病,不去那家医院看病,不见到那个亲属栏一片空白的白痴猫……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摇摇头,颜震云再次对自己苦笑了一下,认命吧,从那个刘经理奉了雷骋宇的命令来缠着自己开始,一切就朝着他不能预料也不能控制的轨道而去了,在医院里的狭路相逢说不定是命中该有的劫数也未可知。反正,只要熬过这一段,等雷氏的一切上了轨道,自己也就可以功成身退,重获自由再度逍遥了。 “林秘书,你比较欣赏哪家餐厅?”拿出情场圣手的翩翩风度,颜震云拉开车门,见林秘书上了车后,才坐进驾驶座,微笑着询问。 “你开的是骋宇的车。”林秘书静静地开口,并非询问,也非陈述,在颜震云听来,语气更近于指控,至少也是诘问。 “是的,您法眼无差。”颜震云神色不变,嘴角依然扬着微笑的弧度,汽车平稳地发动,“去哪里吃饭?林秘书。” “附近的随便哪一家餐厅,”林秘书的语气冷峻,“小子,别以为你可以在我面前玩花样,你这样刻意接近骋宇,有什么目的?” “下级接近……嗯,可能还有点讨好上司,你说会有什么目的?”颜震云对着后视镜中的林秘书眨了眨眼,一打方向盘,汽车流畅地转过一条街道,“我以前迷过一段时间的赛车,车子开得不错吧?雷骋宇是有一部好车没错,但这辆车在他手里还真有点浪费。” “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来历?颜氏咨询的颜震云,每家公司都想招揽的商业天才,只不过,因为你太喜欢懒散悠闲的生活,所以在雷氏之前没有一家公司的求才计划成功。其实,雷氏本来也不会成功的,我还记得那天你从骋宇的办公室里气冲冲的跑出来,但几天以后,你却和骋宇一起出现,并宣告你将加盟雷氏,小子,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吗?”林秘书不紧不慢地说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后视镜里反射出的颜震云的眼睛。 “雷总裁求贤若渴,说服并感动了我,林秘书,这算不算是个好理由呢?”颜震云微笑,同样说得不紧不慢,车子缓缓驶进餐厅的附属车位,“到了,林秘书,请下车吧?” “小子,这样的谎言未免太拙劣了,实在不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会说的话,”下了车,林秘书低声说道,“要知道,我是看着骋宇长大的,他会说服得了你?” 微微一笑,礼节周到地为林秘书拉开椅子,自己也坐下后,颜震云望着林秘书冷峻严厉的脸,“如果不是因为雷总裁说服并感动了我,那您认为,会是什么原因,促使我答应了雷氏的聘请呢?” “一杯柠檬水,一份招牌简餐,谢谢。”简单地吩咐了侍应生两句,林秘书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到颜震云的身上,“小子,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来雷氏,是什么让你愿意那么有耐心地对待骋宇,甚至愿意住在他家里照顾地。我知道你的历史、你的成就、你的性格和你的能力,你不是那么勤劳肯付出的人。我也知道骋宇,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老总裁夫人怀他的时候我甚至看过他的超音波图片,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外人发现这一点。我想不出你为什么会突然和他在一起,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发现你对他有恶意,所以,今天我要你出来,我希望你坦白告诉我,你对他有没有企图?” “企图?”颜震云瞪大眼睛,“我对雷骋宇能有什么企图?” “那你为什么会愿意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会愿意照顾他,为什么会那么耐心地对待他,引导他?”紧紧盯着颜震云的眼睛,林秘书此刻的表情让颜震云想起全身警戒着保护自己的幼仔的母狮子,令人敬畏。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颜震云敛起笑容,坦白诚恳地望着林秘书,“事实上,我完全知道我这样做简直违反了我的所有人生原则,无论是雷氏还是雷骋宇本人,能够引导其中之一就已是了不起的成就,而我却贪心地要二者兼顾。但……我就是想这么做,像着了魔一样。” 顿了顿,仿佛是在思考着措辞,片刻后,颜震云继续说着,“您放心,我对雷骋宇绝没有什么企图,事实上,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我的目标能够尽快达成,让我能够早日离开雷氏去过我的自在生活,不用朝九晚五的上班,也不用承担雷氏这样一个大公司的重大责任。” 林秘书那双精光熠熠的眼紧紧盯着颜震云,足足一分钟后,仿佛是满意了,或者是放心了一般,她突然放松了面部肌肉,微微地一笑,“好了,吃饭吧,小子,我不会要你赌咒发誓的。” 您要也得我愿意啊,颜震云在心里嘀咕一句,然后,正一正神色,“您说您是看着雷骋宇长大的是不是?” 笑笑地瞅了颜震云一眼,林秘书点点头,“小子,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诉你。”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像他这样智商高达两百以上的天才,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性格?他在待人接物、为人处世上的能力实在是生疏笨拙得可以。”颜震云开口,他实在是想不通,一个天才,怎么会有这样的古怪个性。 “如果你五岁以后就被关在实验室里,直到你二十岁获得博士学位;如果你从小不接触人群而是在一大堆数理书籍的陪伴下长大;如果你从小就寂寞得没有一个朋友而只能与电脑做伴;而当你可以去交朋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出口便错,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近你的话,”林秘书眯了眯眼,仿佛是要掩饰眼底的闪光,“小子,你……也会和他一样,甚至可能还不如他。” “……”颜震云沉默了,在这一刻,他恨自己的敏锐,因为,随着林秘书的描述,他几乎已经可以看到童年、少年……在认识他之前的雷骋宇,那只白痴猫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他怎么能受得了? “是的,如果我是他,我可能早就疯掉了。”颜震云低声说,突然对面前的食物失去了所有胃口,“他的父母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的儿子?” “不是父母,而是他的父亲,在生骋宇时,老总裁夫人难产大出血去世了,老总裁鹣鲽情深,迁怒到这个害死母亲的儿子身上,再加上,骋宇越长大,就越发长得和老总裁夫人一模一样,老总裁也就更受不了了……”林秘书的声音越来越低,“还好,骋宇不像你,他从小对人就不敏感……也不是很怕寂寞……他好像对机器比较……” “怎么可能!”颜震云冲动地截断林秘书的话,“只要是人,怎么可能对机器比对人更依恋?只要是人,就会希望得到关心、爱护、帮助、体贴,会希望能和同类交流,会希望能有同类陪伴,会希望也能对同类,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付出同样的感情,怎么可能会爱机器多过爱人?”发生在雷骋宇身上的事太残忍,真的太残忍!怎么样的人,才会为了自己的感觉残忍地剥夺自己的儿子爱与被爱的能力? “老总裁后来也后悔了……”林秘书低喃,“但,太迟了、太迟了……” “不,还不算太迟!”颜震云看了看手表,“现在才七点多,雷骋宇应该还没从办公室里出来。” “嗯?”林秘书惊讶地拾眼望着颜震云,“你说什么?” “林秘书,你慢慢吃,我先走了。”颜震云站起身来,给了林秘书一个歉然的微笑,“我要去接雷骋宇回家,他今天是和我搭一辆车出门上班的。” “……”还没等林秘书完全反应过来,颜震云已经冲到柜台付了帐,然后,飞快地冲出了餐厅大门。 “这小子!”望着在茫茫夜色中,那个矫健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林秘书重新坐了下来,喃喃地自言自语,“他怎么没想到,我要怎么回家呢?竟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没风度!” “给我来一杯红酒,要五十年份以上的。” “是,夫人,马上就来。” 始终侍立在一旁的侍应生不能明白,明明是在责骂刚才的那位先生,但这位老夫人脸上,为什么却微微浮起了笑容呢? 雷骋宇不是敏感的人,尤其在察觉别人心情方面绝对不是。 但……即使是他,望着正在瓦斯炉前忙忙碌碌的人,都觉得有点异样。 “为什么盯着我看?”利落地关上瓦斯,将烧好的菜起锅装盘端到餐桌上放好后,颜震云微笑着看了正愣愣地盯着自己的雷骋宇一眼,“可以吃饭了,你不饿?”说实在的,有的时候真觉得奇怪,明明三餐既不定时也不定量,以前可能就一包速食面打发了一顿饭的人,居然还能长到一百八十三公分? “……没什么。”雷骋宇摇摇头,他不知道哪里异样,更不可能把这种感觉异样的心情传递给对方知道。他只是觉得,当对面的这个人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时候,那种洋溢在周身上下的暖洋洋的感觉,更明显了而已。 “这个周末你有没有什么安排?”举起筷子,颜震云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 “没有。”安排?周末要有什么安排?自己多半是待在书房里吧? “星期六晚上去参加一个聚会如何?放心,是一个好朋友的小型聚会,总共也没有几个人参加的,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不会让你觉得难以应对的。”敏锐地捕捉到自己在说参加聚会时,雷骋宇眼中一闪而逝的怯意与为难,颜震云慌忙加上后面那几句说明,但说的时候语气从容悠然,仿佛这是他本来就打算补充的背景资料。 “……”雷骋宇盯着自己面前的桌子,不说话。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难堪的,我保证。”耐心地劝说着,颜震云的表情自始至终都非常温和,雷骋宇必须慢慢地走出他的实验室,学会和人群共处,这是自己必须达成的目标之一。 “……”抬起眼来,雷骋宇点了点头,“嗯。”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非常不喜欢,但是……对面的这个人说,不会让他难堪……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相信。 聚会的地点,设在顾禹扬的家里。古雅宽敞的客厅里一共只有二十来位客人,确实是一个很小型的聚会,事实上,这是一个一班好友每一两个月一次的聚会,来的,基本上都是很熟很熟的好朋友,每个人携来的,几乎都是自己的女朋友。所以,当看到颜震云居然带来了自己的上司时,所有的人都有一瞬间的怔愣。 “雷骋宇,这一位是顾禹扬,这里的主人。禹扬,这位是我的上司雷骋宇,你以前见过的。”微笑着,颜震云为两人作介绍,仿佛根本没看到雷骋宇的紧张和顾禹扬的惊讶。 “雷总裁,欢迎光临寒舍,这里的朋友都是很亲切的人,待会儿叫震云帮你介绍好了,希望你能玩得尽兴。”不愧是外交官家庭出身,再惊讶都不会失礼慢客。 “……谢谢。”雷骋宇开口,华丽的容貌上没有表情,只有颜震云明白,此刻他有多么紧张。 “不客气。”微笑着对雷骋宇点了点头,顾禹扬不动声色地瞄了颜震云一眼,这小子前几天打电话来说要带雷骋宇来参加聚会,结果,今天居然真把人带来了?他到底知不知道雷骋宇的社交能力有多差?还是说他就是把这儿当作了社交练习场? 拜托……颜震云同样不动声色地回望着顾禹扬,眼睛里闪烁着求恳之意。 彼禹扬心里暗暗纳闷,这小子是当真的?雷氏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这样鞠躬尽瘁? “震云?文钦在那边,和震幻在一起,你要不要给雷总裁介绍一下?”顾禹扬微笑着,震云这小子应该不会不明白,整个大厅里谁是最适合被介绍给雷骋宇的人吧? “哦,文钦已经到了?雷骋宇,我来给你介绍一下……”颜震云转过身,将雷骋宇带向大厅的另一头,转身的那一刻,他投给顾禹扬一个感谢的眼神…… 多谢帮忙了。 不客气,有这样的上司,你自求多福吧。 “震幻,最近过得如何?”颜震云端了两杯鸡尾酒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似乎正在想什么而发愣的颜震幻,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作为兄长的关怀。虽然,震幻是他的小弟,但因为都已经搬出老家了,所以兄弟间倒也有快两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还不错,听说你现在在雷氏上班?”接过鸡尾酒,颜震幻若有所思地望着兄长,“刚才那个雷骋宇,是你的老板?” “是啊。”颜震云喝了一口酒,“你的小说是越写越好了啊,上个系列结束后,最近会不会推出新作?” “我打算休息个两三个月再说,把自己逼得太紧一点好处都没有。”颜震幻也喝了一口酒,依然若有所思地望着兄长,“你把你老板介绍给文钦了?” “嗯。文钦是我见过最善解人意的人。” “你也不差啊,”颜震幻微笑了一下,“怎么会突然放弃了悠闲的soho生活,跑到在业界风评并不好的雷骋宇手下去呢?”本来就是学电脑出身的颜震幻对高科技行业并不陌生,他自然也听过有关雷氏总裁,技术天才雷骋宇的种种传闻。 “鬼使神差?”颜震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芒。 “因为雷骋宇?”颜震幻却并没有笑,他望着兄长,然后,看向三步外正和靳文钦谈话的人,“二哥,你对雷骋宇……”他踌躇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下面的话该怎么表述。 “什么?”颜震云也望了正在和靳文钦谈话的人一眼,虽然是在和自家小弟说话,但看得出来,即使是在谈话中,他的心思也有一大半是放在三步外的那个人身上的,事实上,如果不是非常信任靳文钦,他可能根本就不会离开那个人半步。 “你……你对雷骋宇……”颜震幻犹豫着,“这么说吧,我从来,没见你对任何人像对雷骋宇这样好。”其实,说一个“好”是太含糊的说法,二哥看着那个美得不像话也冷得不像话的人的眼神里,有着太多太多复杂却也单纯的感情。这种“好”里,混合着关心、怜惜、担忧、呵护……还有,还有尊敬和尊重。 不错,自家二哥确实是天生的社交高手,他的风采动人长袖善舞比起家学渊源的顾禹扬来,显得潇洒更从容也更自然,那种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度不知道迷倒过多少人,但对二哥而言,那些却都不过是过眼的云烟一般,他完全不在意。 他潇潇洒洒地做他的soh0族,懒懒散散地过他的日子,除了一年两个企划案以外,他几乎不肯为任何事多费心力。有多少人追求他、有多少人仰慕他、有多少人想招揽他……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他只想过悠闲的日子,不想在自己肩上多担负哪怕更多一分的责任。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能让二哥露出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能让二哥心甘情愿地担负起那样多的责任。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其实……颜震幻看向那个正在和靳文钦聊天的人,其实,是什么人,身份、性别、种种的外在条件……都是不重要的,对不对? “二哥?”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眼帘,颜震幻这才发觉他的二哥,他最讲究礼节风度的二哥,居然非常非常失礼地没有在听他说话……而是,紧紧地盯着三步外那一对聊天的人,抿紧了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哥?”颜震幻微微提高了声音,“二哥--你在发什么呆?” “啊?”颜震云骤然回神,有一点点慌乱地看着颜震幻,带着几分尴尬地笑道,“没什么……一时走神了。” 一时走神?颜震幻微微一笑,“你担心雷骋宇的话,就过去看看他好了,他好像是不大会与人交际的人呢。”其实,比起二哥天生的风度翩翩,文钦的冷静从容温和耐心并不逊色,而且,远远地看去,现在的雷骋宇比起刚才进来时已经自然得多了,和文钦也有问有答的,不知道二哥他在担心什么。 不过……颜震幻在心里莞尔,关心则乱,也许是怪不得二哥的也说不定呢。 “我不是担心……”颜震云有一点点烦躁地开口,和文钦几乎做了一辈子的朋友了,他怎么会不知道靳文钦的能力呢?但是……远远地看着那只白痴猫和文钦相谈甚欢,他心里就是一阵一阵的不舒服,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心浮气躁。 “唉,二哥,看着你这样,连我都烦躁起来了,”颜震幻摇头,有点想笑,二哥居然也会有这样不安这样别扭的表情?“你还是过去吧?” “不,要让他独立地与陌生人谈话,我过去他会有依赖心理。”颜震云淡淡地说,眼光却依然停驻在那个冰雕般晶莹华丽的人的身上,“他总要学会一个人应付社交场合。”再怎么说,自己都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身边的。 “他何必?”颜震幻的眼光也停留在雷骋宇身上,不得不承认,雷骋宇虽然性格古怪,但那种近似神仙中人的气质和容貌……让你虽然不想和他说话,但仍然会忍不住要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他只要专心研究技术不就好了,有你这个高手在不是吗?” “我在雷氏是暂时的,等雷氏上了轨道,我自然就要辞职离开。”颜震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知道是说给颜震幻听的,还是在告诫着自己。 世界上原来真有这么美的人啊? 望着一分钟前颜震云介绍给自己认识的人,靳文钦在心里惊叹着。眼角瞥着把惊叹完完全全写在脸上的学生,靳文钦温和地开了口,语气和他的眼神完全搭不上调。 “行天,我要和这位雷先生聊聊天,你……”你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待着,或者随便找个什么人欺负了啦,你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像什么话!本来不想带这小子来,结果被他缠得没办法,你瞧瞧,这聚会上有几个人不是带女朋友来的?只有倒霉的自己,被迫带着学生一起出席。 “好,遵命。”云行天将眼光移到靳文钦的脸上,恭敬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只有他知道这个狐狸老师的真面目,在什么时候都温和亲切的他,实际上,是个超级狡诈阴险没风度的人!不过,很可爱……不,是不讨厌就是了。 见云行天乖乖地转身走到旁边去和赵凌尘说话,转过脸来,靳文钦对雷骋宇微笑,“雷先生,初次见面。”难得有人兼有如此华丽容貌和如此月兑俗气质,靳文钦完全都不觉得自己为眼前的人倾倒不已有什么不对。 “靳先生,您好。”冷冷的,雷骋宇回答,微微地动了动脑袋算是打了招呼。 “嗯,雷先生想喝点什么?”从旁边的台子上拿了两个水晶杯,仿佛根本没听到雷骋宇说了什么似的,靳文钦微笑着问。他对雷骋宇扬了扬杯子,又指了指酒柜里琳琅满目的酒和调酒器,“自己也在开酒吧的,所以……这种事就大家自助解决了,你喜欢喝什么?” “谢谢,我不喝酒的。”雷骋宇淡淡地回答,依然冷冰冰的没有表情。 “你不喝酒?”靳文钦瞪大眼睛,然后……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哦,我早该知道……我真是太迟钝了是不是?” “……”雷骋宇看着靳文钦,星星般的眼睛里闪过疑问,“什么?” “哦,”放下一个杯子,靳文钦还在笑,“我早该知道了,你的气质……哦,你简直让我想起天使……不是向圣母玛利亚报喜的天使加百列,而是……那种从来没有踏出过天堂的后花园,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罪恶,心灵纯净得像冰山上的千年积雪的天使……你怎么会碰酒精……你的气质……真该羡慕震云,他居然认识了一位天使……” “震云?天使?”雷骋宇完全糊涂了,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因为他的话……听上去很美,但没有逻辑性,句子与句子之间完全没有一点可以追寻的逻辑……但,对方看起来很友善,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闪着光。 “震云,就是颜震云啊。”靳文钦调了一杯“日出”,一种比较适合不会喝酒的人喝的鸡尾酒。“就是那个带你来的家伙啊。你看,很漂亮吧?”他对雷骋宇举了举杯子,“不喝酒的人也可以欣赏这样美丽的颜色的,我只放了很少量的龙舌兰酒,放了大量的橙汁,酸酸甜甜很好喝的,要不要喝喝看?” “啊?”雷骋宇一愣。望向水晶杯,看那金红色的美丽液体在杯子里动人地荡漾着,再看靳文钦友善诚恳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杯子,“谢谢。” “不客气。”靳文钦微笑着低下头去,为自己调了一杯“黑色天鹅绒”,这本来是他最喜欢的酒品之一,但……他笑着对自己摇摇头,真见鬼,自从云行天那小子连喝淡鸡尾酒都能喝醉后,不知道为什么,还真没再为自己调过这种酒呢。 “你想不想多知道一点震云那小子的事?”端着酒杯走回雷骋宇身边,靳文钦提议道,澄澈的眼直视着雷骋宇那双亮得不可思议的黑眸,会把这个人带到顾家的聚会上来,还这样郑重其事地,在前一天就来拜托自己在众会上照顾他,这个人……对震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虽然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 “颜震云?”雷骋宇望着靳文钦,然后,完全下意识地,他略略侧过脸,向颜震云站的方向望了一眼,冰封的华丽容貌在那一刹那有一丝松动,寒星般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划过一分情感,微乎其微的,所以,连善观人意的靳文钦都未能发现。 “是的,就是那个颜震云。”靳文钦轻笑,从雷骋宇站的那个位置是不能随时看到颜震云的,但,他站的这个角度却可以,天知道,他和雷骋宇谈话的这十几分钟里,那个家伙至少向自己这边看了几十次,是怕自己把雷骋宇卖了还是怎么的?“想不想知道?”算了,看那家伙平时做人还不错的份上,能帮帮他还是帮帮他吧。 “好的。”雷骋宇回答,声音虽然还是冷冰冰的,神情里却……有一点点的别扭。 靳文钦看在眼里,也只当没看见,“震云那小子,他对你很好啊。” “……”雷骋宇心中一动,很奇怪的一动,好像,好像是胸口的某一个地方突然跳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一瞬即逝,他想要抓住那种感觉,却怎么也抓不住。 没有得到回答,不过,因为靳文钦本来也没指望得到回答,所以,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可不夸张,我和颜家那四个兄弟,几乎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了,震云从小就是家里最精明也最懒散的一个。从小,无师自通的,他就会用甜得腻得死人的话,哄得家里人和学校的老师同学个个都喜欢他。” 每个人都喜欢他?喜欢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的人……很多吗?雷骋宇突然,觉得心里很闷,每个人都喜欢颜震云和他自己的心情有什么关系呢?这么没有逻辑的事……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你知道震云那家伙的人生宗旨是什么?”靳文钦自问自答,“那小子的人生宗旨是,要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懒懒散散悠闲自在地过他的日子。” 有点像……雷骋宇闷闷地想,悠闲这个词在颜震云的语汇中出现的频率相当高。 “所以,他从来不愿意当学生干部,因为觉得太烦,如果考八十分就能过关,他就不愿意多考一分,无论是烹饪还是武术,他都是学到够用就停下不干了。”还好这家伙够用的标准还是相当的高。 “毕业后,他进龙腾工作了三年,从一般业务员一路升到部门经理,人家再要升他时,他交了一份辞职报告,辞职理由是工作太累、一成不变、叫人厌倦。后来他自己开了颜氏咨询,一年只接两个案子,顶多三个。我告诉你哦,这家伙连女朋友都懒得追,都是人家女孩子倒追他的。” 细数颜震云的一生行事,靳文钦说着说着,再一次强烈肯定眼前这个让颜震云费心费力无怨无尤的雷骋宇绝对是特殊的,听说颜震云甚至帮他做早餐和晚餐……天,恐怕连颜爸颜妈都不见得吃过震云亲手做的早餐吧?在家里时,早餐要不是颜妈做,要不就是出去买的,没办法,颜震云实在太懒了。 他有这么懒吗?雷骋宇在心里计量着,每天的早餐,晚餐,每天晚上接自己下班,早上帮自己找出今天要穿的衣服…… “他很懒?我不觉得啊。”雷骋宇月兑口而出。 “我从来没有见他对任何人像对你这么细心体贴周到,你们现在住在一起是不是?”见雷骋宇点头,靳文钦笑了,“我们以前都觉得,这一辈子,震云可能都不会对任何人呵护备至,因为他实在太懒散。但……你是不同的。” “我……是不同的?”雷骋宇忍不住问,竟然没有发觉,自己生平第一次,能够理解并回应别人基本上没什么清晰逻辑的话了。 靳文钦微笑,好现象不是吗?这张华丽的天使容颜上,逐渐,有了属于凡人的情绪波动,对他来说,震云也是不同的吧? “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问震云。”震云啊,机会帮你制造好了哦,要好好抓住……知道了吗? 第六章 “靳文钦对你说了些什么?”看着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也不动弹的人,颜震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已经很晚了,不去洗澡睡觉?”他知道文钦给他喝了一杯“日出”,但一杯“日出”不会就把这只白痴猫弄到一个劲发呆吧?还是文钦真的对他说了什么?想想觉得不大可能,文钦虽然有时候会非常非常的狡诈,但……轻重他可是分得很清楚的,拿雷骋宇这样不通世故的人开玩笑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没什么。”雷骋宇还是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地毯,仿佛那地毯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没什么你会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鬼才会相信没什么呢,“靳文钦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说给我听听又不要紧。”难道是文钦在无意中说了什么,让这只白痴猫钻牛角尖了? “他说……你很懒……”雷骋宇诚实地说,眼睛还是盯在地毯上,所以,他错过了那一瞬间颜震云啼笑皆非的表情。 “我很懒?”好吧,自己是很懒,但文钦这家伙也不用在这只白痴猫面前给他漏气吧?“怎么,我很懒又怎么了?不要告诉我你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发愣的。” “不是,”雷骋宇摇摇头,冷冰冰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挣扎与困惑,“我对他说我觉得你一点都不懒。” 颜震云很想皱起眉头,但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是是是,你说的一点不错,”废话,在这只白痴猫面前,他还有什么懒散之处啊?就算有,也都被磨光了吧。“那他怎么说呢?”雷骋宇现在说话居然能让自己笑出来,嗯,文钦功不可没,而且,不过是一个晚上,这只白痴猫居然就学会反驳别人的话了,真是有进步。 “他说,因为你对我是不同的。” 雷骋宇的声音还是冷冷的,透明的,有着水晶冰棱相击的质感,只是,这冷冷的声音里有了挣扎,有了困惑,有了……有了许多本来没有的感情……仿佛是千年的冰层下,第一次透露的地火,就像有蓝色的小小火苗,在那晶莹的冰层底下微微跳动。 颜震云重重地一震,一瞬间,所有的血色都从他阳光俊朗的脸上退去,不是因为雷骋宇说的那句话,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什么时候,这个冷得像一座华美的冰雕般的人,那淡淡的语气里竟有了也许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感情? 颜震云第一个反应是惊喜,惊讶和喜悦混合在一起拍打着他的心。有感情,是人和机器的最大区别,从小被和机器关在一起的雷骋宇,他的人生里,感情可能从来都没被放到一个重要的位置上吧? 虽然,他始终都在为无法自由自在地与人沟通烦恼着,但,他可能从来就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能和别人沟通,他不知道,机器的逻辑思维与普通人类的思维之间,有着太多太多的冲突,人类的思考方式,更多时候是依据着感情与感觉,而并非理智和事实。所以,有了感情,对雷骋宇来说,也就有了和人类社会建立起和谐关系的基础。 这真是太大太大的进步了,超过自己的最好预期。 惊喜的情绪是一阵浪潮,来势汹涌,退去也极迅速。惊喜过后,席卷过来的,是更汹涌更猛烈也更深刻的震撼……还有,震慑…… 眼前即使是在发呆依然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光芒的人,那种罕见的兼具华丽与圣洁的气质,那份即使是笨拙的交际能力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天才,那种虽然到处碰壁、虽然满心挫败感,但依然坚强高洁的品格……虽然自己一直在心里叫他“白痴猫”,但心底深处却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比自己高贵得多的存在,上天也许是故意的吧?因为,给了他最美好的禀赋,所以,必得夺去他快乐的二十年人生作为抵偿? 雷骋宇本来,是绝不会在这样简简单单的话里带上哪怕一丝情绪的,但现在,他听得出来,那淡然的语气里,除了些微困惑,更多的,是依恋。是的,依恋和期待。 雷骋宇他,竟对自己,生出了依恋吗? 罢出壳的雏鸟,会把它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会动的物体当作母亲,这种反应是没有道理好讲的。雷骋宇为什么会对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依恋?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是第一个试图走进他的世界的人? 抬眼望进那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注视着地毯改为盯着自己发呆的眼,那双亮得让银河里所有星辰黯然失色的眼,颜震云突然打了个冷颤,难以克制地。 从来没有想过要永远待在他的世界里,从一开始,就只不过是狭路相逢下的一次冲动,就是意料之外的一次冒险,是同情心作祟导致的一次善行,而不是自己早已规划好的人生。这一次的月兑轨,终究要在不远的将来结束,自己终究要回到自己的人生中去。 想这些做什么?是要说服对面的人,还是要说服自己? 难以克制地,颜震云又打了个冷颤,然后,就下了决心。 “对我来说,每一个认识的人都是不同的。”颜震云扬起一个笑容,颊边却并未漾起酒窝,他的声音轻快,……也许,是太轻快了一点,“怎么样,这个回答满意吧?快去洗澡,准备睡觉了,明天我们一早还要去郊游呢。” “哦。”雷骋宇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走向浴室。颜震云的笑容让他心里闷闷的感觉更严重了,但,理智告诉他,坐在这儿再想也不会想得出什么答案来,比较有逻辑的做法就是不再去想。 随着雷骋宇修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颜震云终于再也戴不牢那张微笑的面具,颓然坐倒在沙发里,何必再自欺欺人呢?他对自己苦笑着,自命为潇洒落拓翩翩浊世佳公子,自谢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自己,当那只白痴猫用那种带着依恋带着困惑带着期待的声音问出那一句话的那一刻,为什么竟然会心神动摇难以自持? 承认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特殊的感情真有那么困难吗? 其实,并不。 如果,此刻让自己产生了这样特殊感情的,是除了雷骋宇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相信,再如何震惊,自己都可以怀抱着惊喜感恩的心情欣然接受。在短短的一生中,有多少人能幸运地碰到那个“对了”的人? 能够相遇,难道不应由衷感谢上天的美意? 可是,让自己动心的,却是雷骋宇,是那个对感情依旧懵懂无知的雷骋宇,是那个在许多方面还是一个纯洁的孩子的人,他对自己产生的依恋,也许,永远都仅仅止于依恋而已,也许,这种依恋,永远永远都不可能转变为真正的爱恋。等有一天,他了解了人类的感情,他成熟到可以爱人的时候,他也许会为过去,自己竟然依恋过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的事实哑然失笑。还是小孩子时,会对一起扮家家酒的小女生说“我以后要你做我的新娘”,这样的许诺,一百个里面有没有一个会成为终生不渝的誓言? 当然,雷骋宇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他现在很信任自己,所以,自己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引诱他,灌输他一些似是而非、合乎逻辑的观念,让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他,至少,在身体上,他可以得到他,可以得到那美得不可思议也纯真得不可思议的。仅仅是得到,而不是得到相同的、对等的爱……但聊胜于无,是不是?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一些?而且,这一切,都是可以做得到的。 只要自己能做得出这种事。 是的,什么障碍,什么困难都没有,唯一的问题是,只要自己能做得出来。 呵--颜震云苦笑着抱住头,瞧瞧,精明过人,八面玲珑的自己把自己陷到了何等狼狈的地步? 如果,对一个全心相信着自己的人,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朋友的人,一个高贵得像个天使脆弱得像只小猫的人,为了满足一己之私,为了占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属于自己的纯洁灵魂……竟可以出手去误导了他,而且,竟是以爱为名-- 不,无论是骄傲还是他的良知都不允许! 而且,颜震云叹息,深深地叹息,自己拿什么保证,自己对他,不仅仅是一时的迷惑呢?这样的怦然心动,能够维持多久?说不定,过个三天五天,三个星期五个星期,三个月五个月……或者,三年五载以后,他突然发觉自己只不过是一时迷惑呢?甚至不能忍受再看到他的脸了呢?到那时候,自己……对本来就不爱自己却已经万劫不复了的他,犯下的会是什么样的罪过?婚姻和孩子,也许可以维系一对夫妻,但,两个男人,要面对的,比一对男女要面对的,艰难得多…… 爱,永远是和责任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颜震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痴想,所有的可能都压进心底最深最暗最不可能被触动的那个角落…… 永远封存。 没有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怎么可以对一个对感情完全懵懂的人,去谈如此纯粹又如此复杂的感情? 时间如水一般悠悠流逝。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仿佛只是眨一眨眼的时间,却已经足以让很多很多事发生。 郊游,逛街,听音乐会,看电影,甚至还去看过明星的演唱会,唱卡拉ok,跳舞,从优雅的国标舞到随性的迪斯可,到处去吃饭,从路边小摊吃到五星级大酒店,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看各种各样的人,去得最多的是deepbluepub,和友善有趣的靳文钦、赵凌尘、顾禹扬还有颜家另外三个兄弟聊天。当然,必不可少的,还去参加了许许多多的会议、会谈和商务聚会…… 在这三个月里,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比他生命中前二十六年所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的总和还要多。而且,商务聚会除外,他在其他地方所碰到的人,绝大多数,都不会像自己所担心的那样露出讨厌自己的表情,反而是愣愣地,惊叹地看着自己的人比较多些。这和他以前的认知完全不同,是自己过去实在太笨拙呢,还是仅仅是因为在这三个月里,有一个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自己身旁,永远用那张温暖的笑脸,陪着自己鼓励着自己去面对所有的人和事呢? 也许,两者兼有吧。 轻轻合上今天预定要看完的所有档案和资料,望着窗外逐渐暗了下去的天色,还有天边绮丽的云霞,雷骋宇在不知不觉中出了神。 “雷总裁?雷总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雷骋宇一惊,回过神来,抬眼正撞进一双闪烁着淡淡温暖光芒的眼,“是你啊,你怎么进来了。”怎么都不敲门?还是自己刚才在发呆没有听见?轻喃一声,雷骋宇对自己摇了摇头,心里闪过些微的尴尬,最近,常常莫名其妙地失神呢,而且,好像每次都被眼前这个人撞见。 “你希望是谁?林秘书?”半是揶揄半是当真地瞥了雷骋宇一眼,颜震云笑笑地反问,还不忘再补一句,“我可是规规矩矩敲过门进来的。”这只白痴猫一定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模样,那样优雅地坐在一片夕阳余晖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嘴角竟还噙了一抹淡淡的微笑,淡淡的、绝美的,有着说不出的柔和、说不出的纯真,本来就不似凡间所有的完美轮廓,在那一刻轻轻易易地夺走了自己的呼吸。 这只白痴猫知不知道他这样随随便便地夺走别人的呼吸能力是很不道德的?颜震云对自己皱皱眉头,一天至少要给自己打上三针免疫针的他还算有适应能力,知道这只白痴猫对自己的外表没有概念,傻傻地被他夺走呼吸属于白白牺牲。要是让外面的人也都看见他微笑的模样,那,雷氏干脆转型成经纪公司得了。 “你也许是敲过门,但我有同意你进来吗?”雷骋宇慢条斯理地瞄了颜震云一眼,虽然还是一脸冷冰冰的没有表情,但那双如星的眸子里却正闪烁着很浅很淡的黠光。 瞪着雷骋宇,足足一分钟后,颜震云长叹一声,唉,教出徒弟,气死师傅,古人之言诚不我欺。自己没事干拼命教这只白痴猫怎么逞口舌之快干什么?孰不闻“巧言令色鲜矣仁”乎?瞧,现在好了吧?这家伙现在还没学到自己和文钦的三成功力已经经常把自己堵得一愣一愣的了,等他学到了家那还得了?以这只猫的说话做事的严密逻辑。到时候,只怕自己和文钦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怎么,工作全都完成了?”从已经恢复光洁的桌子和有空发呆的雷骋宇来看,工作应该是做完了才对。 “嗯。”雷骋宇简简单单地回应了一声,自从颜震云进雷氏,总责雷氏的行政人事行销企画等事务以后,他在技术上的天才与兴趣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发挥出来,工作效率也因为专心做一件事而大大提高,至少,这三个月以来,加班就加得越来越少了。 “有事找我?”雷骋宇问,声音如水晶相击,背后是灿烂的晚霞,他整个人,都沐浴在柔和的光晕里…… 像,一幅油画。 颜震云在心里,悄悄地叹息。 或者该这样说吧,现在的雷骋宇,无论站在什么场合,都像一幅画。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当他不再是那个面无表情,出口即错的雷骋宇,即使他还是不大善于交际,即使他还是很少表现出情绪,即使他还是只能倾听而不能控制谈话的方向,但仅仅是这样,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成为了社交界的明星,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在那些晚宴上所做的唯一件事就是听别人说,然后偶尔点点头说上几句自己的意见。但,似乎也不再需要更多的了,只需脸上的表情稍稍柔和,已是足够。 是的,仅仅只需如此,已足以令无数的人为他颠倒。 “听说今天林秘书又为你挡了十七八个邀约电话,所以,特来问问雷总裁今天晚上是否已经有了安排?”现在的名门淑媛向来习惯主动出击,只要她们喜欢,大可以用一个一个又一个电话来邀约自己心仪的男子,大大方方光明磊落。虽然雷骋宇似乎是被她们缠得不胜其扰,但那些小姐们还是坚持不懈。 “没有。”瞥了颜震云一眼,雷骋宇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颜震云老是用这种明明他自己也不觉得有趣的揶揄口气问这种问题?“你是不是不喜欢有人约我?”虽然现在已经有些学会听别人的话外之音言下深意,尤其是了解颜震云的,但也仅仅是能听明白而已,在说话方面,雷骋宇还是有待磨练,因为他经常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别人听到这话会有什么反应。 比如现在,颜震云就被他一句话问得语塞,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如果可以说的话,他当然不喜欢有人约这只白痴猫共进烛光晚餐,甚至,如果有资格的话,他甚至会霸道地禁止任何人邀约接近这只傻呼呼的白痴猫,是的,也不允许任何人和自己分享这只白痴猫的笑容,哪怕他根本不是为了自己露出笑容也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终究只不过是如果。 “没有,”在心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瞬间动荡的波澜,最终,颜震云微笑,开口时,声音是异常的轻快,“但像你这样,连一个女孩子都不理睬也不是办法啊,偶尔陪她们去吃饭跳舞也是不错的经验。” “没兴趣。”雷骋宇连眉毛都不动一根就一口拒绝,参加晚宴,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人用那种垂涎三尺的恶心眼光盯着也就够烦的了,那还可以说是为了工作和社交的需要。下班时间,又没有工作上的需要,为什么还要牺牲吃饭时间让餐桌对面的人盯着自己流口水?再说,饭店的菜都是一个味道,一点都不好吃。 “……”颜震云笑着摇摇头,言若有憾,“拿你没有办法。那你今天晚上想去哪儿?” “还没想过。”雷骋宇看了颜震云一眼,“不可以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吗?”这几个月,颜震云是变着法子要自己出门,占了不少本来可以花在研究上的时间。 “不出门?让你陪着你的电脑?”颜震云挑眉,完全明白这只白痴猫的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拜托,你和你的电脑之间已经够感情深厚的了。” 不是他反对雷骋宇钻研技术,而是凡事总要分个轻重缓急,自从几次工作午餐的尝试均告失败以后,自己就代替了他实际主持雷氏的部门联席会议,同时将雷氏除技术以外的所有工作揽在了身上。而实践下来的结果也证明,这样的安排对雷氏、对雷骋宇,可能都是最好最恰当也最有效率的安排。 现在,如果自己离开雷氏,这只白痴猫能不能将除了技术以外的部门也接下来?恐怕还不可能吧?现在,他还可以控制得住自己的感情,现在,他似乎还不需要从雷骋宇的身边逃走,但总有一天,自己的意志力可能再不足以控制感情的冲动,也许,即使守在他的身边,这只白痴猫最终选择的也并不是近在咫尺的自己,要知道,猫是-种古怪的动物。到那时候,离开雷氏,就是自己唯一的退路,想到这里,颜震云忍不住开口, “你要是一天到晚陪着电脑都不出门交际,一年以后,我离开雷氏,你要怎么办?” 如果自己不得不离开,他要怎么办?像这只白痴猫这样,随随便便将除了技术以外的所有部门都交给一个人负责是相当冒险的举动,当然,自己决不会背叛,但自己离开以后呢?他到什么地方去找一个替代者?像自己这样有商业才能,又甘愿做他的副手的人?可能,到那时候,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他能够一个人负责这些事吧? 颜震云的声音不大,基本上,他这句话可以说是在自言自语,而且,因为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在说话时他的视线也并不在雷骋宇的身上,因此,他也就没注意到雷骋宇浑身一震后骤然发白的脸色。 第七章 一年以后,他……就要离开? 合同是人事部负责与他签定的,原来,只不过签了一年? 仅仅只有一年? 只有一年? 居然只有一年? 而,他也并不打算延长停留的时间吗? 雷骋宇其实并没有感觉到非常激烈的情绪,听到那句话时,他只觉得自己心里最深最柔软的一个部分突然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说不出是不是疼痛,心底仅仅是一片空落落的感觉,抓不住一个可以抓住的地方,好克制平服茫然无力的心跳,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连呼吸都没有意义。 “哦,是吗?”轻轻地应了一声,雷骋宇奇怪地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哦,是吗?这确实是自己想问的话。 原来,只有一年,只有短短的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一共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是不是,在他看来,已经很长?长到足够他完成他为自己定下的目标,长到雷氏可以月兑胎换骨,长到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像他那样聪明潇洒长袖善舞的人? 然后,他就可以非常潇洒地离去。 原来,仅仅,只有一年。 在他心里,一直都有这样一个时限?一旦时限到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然后……然后,自己就再一次地被丢弃了。 不管,怎么努力,那个时限还是会准时到来,不管,怎么用心,自己还是会准时地,被丢弃。就像过去的每一次,没有任何挽留余地的,纯纯粹粹是单方面的,甚至,自己都来不及问一声为什么,在懵懂茫然间,蓦然回神时,就发现,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自己,看着,一台永远都不会离开自己的电脑。 一阵钝痛狠狠地嵌进心底,慢慢地、持续地痛着,像沙砾嵌在那儿,在每一次心跳之间,折磨着最脆弱的肌肉,缓缓地、渐渐地,成了一个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渗着血。 是不是,自己注定了,是被丢弃的那一个? “是的,颜震云预定一年以后就会离开?这有什么问题吗?”林秘书惊讶地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老板,“他是只签了一年合约,难道你不知道?如果没有意外状况的话,一年以后就要离开雷氏回他自己的咨询公司去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现在颜震云出去开会不在办公室,雷骋宇不上班一脸肃穆地跑来问自己这种问题干什么?颜震云只签了一年合约,而且,到时候他算是功成身退,她是真的看不出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让雷骋宇脸色发白。伸手模一模他的额头,林秘书摇摇头,没发烧啊,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你知道?”雷骋宇仍然是冷着一张脸,也许,只有声音里闪现的些微波动透露了此刻他的心情其实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平静。 “是啊,在业界,颜震云热爱闲散适意不愿意受束缚的脾气尽人皆知,这-次,他能答应留在雷氏一年已经是大大地破例了,”林秘书好脾气地微笑开口解释,对雷骋宇,她向来有最好的耐心,“他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你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与雷氏续约呢?”那小子虽然有一点点捉模不透,但他对骋宇确实是真好,无论是老总裁还是大小姐,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要是光看那小子的资料,打死她都不相信他会那样费心费力地扶持辅助着骋宇,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试图将骋宇带进一般人的世界。 “没有。”雷骋宇淡淡地说,转身走出秘书室,“还有,我提前下班。” “什么?提前下班?”林秘书愣住了,望着那个远去的修长身影,呆了一会儿,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赶上去追问,“那,待会儿颜副总裁回来问起……”颜震云应该是不知道有这么个约会才对。 “告诉他,我去赴龙腾国际集团梁董事长的约会了。” “龙腾国际集团?梁董事长?那个铁腕柴契尔?”停下脚步,念着这个名字,林秘书困惑地拧起眉头,龙腾国际集团和雷氏素无往来啊,那个以“不浪费一分时间精力”自诏的老夫人怎么会突然约会骋宇? 龙腾国际企业大厦顶楼会客室。 龙腾国际企业目前的掌舵人梁太仪梁老夫人是龙腾前任掌舵人云扬鹰的遗孀,自从八年前云扬鹰病逝后,就独力执掌龙腾国际企业,五年来在政商两界均以果断凌厉著称,今年刚刚做了六十八岁大寿,自问一双老眼已经不知见识过多少众生世态,阅人已多。但今天这位客人,即使是她,乍一个照面时,都不禁微微吃了一惊。 “雷总裁,您好。” “梁董事长,您好。”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你说的那个人?矜持地对雷骋宇点了点头,梁老夫人梁太仪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瞥了一眼随着自己走进会客室的女子,在看到对方轻微地点头示意后微微颔首。 “不必客气,您请坐。”对一边的沙发指了指,即使是客气地请对方坐,梁太仪的神情口吻还是有着浓厚的命令意味,不过,对于今天她邀请的这位客人来说,她的这种神情口吻对他毫无影响就是了。 依言坐下,雷骋字面无表情地看着正用评估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老夫人,以及站在老夫人身侧用奇怪的眼光盯着自己看的女子,心里想着的,却还是那个为期仅有一年的合约,会来赴梁太仪梁老夫人的约完全是为了要表示对梁老夫人这位长者本人的尊重,在他看来,与龙腾国际集团之间的商业往来完全是公事,大家都从交易往来中获利,并不需要为此付出额外的感情投资作为日后交易顺利的保障。当然,他是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如此荣幸,能被深居简出很少亲自接见外人的梁老夫人钦点。 但他那种面无表情,看在被众人恭维奉承讨好阿谀得烦了的梁太仪梁老夫人眼里,却不啻是一种相当有骨气有自尊的表现。再度瞥了身侧的女子一眼,梁老夫人微笑着开口,向来严厉的她居然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对一个后生晚辈如此客气,如果是了解她的人看到一定会非常惊讶,不过,对雷骋宇来说,他是毫无感觉的。 “雷总裁,今天我请您来,首先呢,是为了雷氏企业在网路建设与维护方面给予龙腾集团的帮助,当面向您致谢。” “这是我份内当为,梁董事长太客气了。”为提供自己工作机会的客户做好合同内承诺的服务值得这样特意致谢吗?雷骋宇在心里皱眉,不过,三个月的训练至少教会了他一件事,那就是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对客户,还是要说几句不着边际没有逻辑的客气话的。 “其次呢,我冒昧为您介绍一个人,不知道雷总裁是否愿意给我这个面子?”微微一笑,梁太仪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今天的主要目的。 “不敢当,还请梁董事长不吝赐教。”郑重其事地约自己来,就是为了介绍人给自己认识?在上班时间做这种事?算是董事长的特权吗?雷骋宇有些头疼地想,他最怕的,就是被人介绍着认识人以及被介绍给人认识。 “这位是梁心茗小姐,龙腾国际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梁太仪微笑着,将身边的女子介绍给雷骋宇,锐利的眼光搜索着雷骋宇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反应,心茗容貌清丽月兑俗,出身名门,举止更是落落大方,据资料来看,雷骋宇并没有特殊的女性朋友,她不相信雷骋宇会对心茗一无所感。说到底了,见面到现在,这个年轻人不曾注目心茗超过三秒钟,已经让她非常赞赏他的沉稳内敛了。 “哦,幸会,梁小姐,请多指教。”雷骋宇站起身来,伸手与从梁老夫人身边走上前来的梁心茗一握,眼光只不过在她的脸上停留一秒钟,对他来说,对方容貌如何是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他非凡的记忆力不过使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记住需要记住的人的长相,但并不附带审美评价。 “雷总裁,您好。”梁心茗微微有些腼腆。在上次偶然参加的那个酒会上,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华丽优雅得像从自己最完美的想象中走出来的王子,此刻正近在咫尺,连向来落落大方的她也不由得有些拘谨。 “你们两个年轻人好好谈,我老太婆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挥手制止同时欲开口的两人,梁太仪爽朗一笑,心茗的眼光实在不错,雷骋宇无论是外表、气质、风度、专业才华和商业成就都是上上之选。 这是怎么回事?愣一愣神,就见梁老夫人竟已经自顾自地走了,放着自己和一个刚刚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雷骋宇虽然迟钝,也终于闻到了麻烦来临的气息。 “怎么,他还是没有回来?”看着再一次冲进pub,带着满脸焦灼的好友,靳文钦其实知道他的答案。 “是,我什么地方都找过了,手机也打不通,”颜震云站在吧台前,焦急地问靳文钦,“他真的没来过?” “真的,”靳文钦顺手倒了一杯冰茶给颜震云,“你先喝一口茶定定神,别太紧张……雷骋宇那么大的人了,不会走失的。”劝也是白劝,事情只要和雷骋宇有关,颜震云那引以为傲的理性就会全数不翼而飞,完全凭着感情行事……唉,比如今天,不过是直到晚上九点,雷骋宇还没回家,也没跟他联络过,手机又打不通,颜震云就急成了这样,都表现得这样明显了,难道还要自欺欺人吗? “可是……他怎么会突然不见了?”颜震云一口气灌下半杯冰茶,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儿,“而且他今天瞒着我,一个人去赴龙腾国际集团梁太仪的约会……”梁太仪是出名的铁娘子,难道,骋宇在龙腾集团出了什么事不成? “哎呀,这不是你要的目的吗?”手中忙碌着为客人们调酒,眼睛盯着酒杯酒瓶,一心两用,靳文钦嘴上还是决不肯饶人,“你不是就希望雷骋宇能尽快学会你那点本事,好让你功成身退吗?”说实在的,不是他要多管闲事,而是震云这样聪明机变的人居然也会钻这种牛角尖,真是叫人感到无力,照他看,事情再简单不过了。 “我当然希望他能尽快学会,我又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身边。”颜震云没好气地瞪着靳文钦,说得倒轻巧,他以为他就舍得逼本性和社交不合的骋宇?可是他有其他更好选择吗? “他为什么一定要学会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东西?我承认,他是有必要认识人类的感情以及一些社交常识,但前者可以说不是从社交里学得会的,后者呢,以雷骋宇的记忆力,根本只教一遍就行了。有必要非要他去独当一面做公关吗?你明明知道他的强项是技术开发。”雷骋宇的技术能力在亚洲可以排进前十,要这样一个天才去做他自己不喜欢的事,亏颜震云狠得下心,他的观察力那么好,居然就没看出雷骋宇根本是因为“这是颜震云要我做的”这个唯一理由才一直按照他的要求去做的吗? “因为……”颜震云一时语塞。 “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根本不打算在雷氏久待吗?照我看,你就一直在雷氏做下去不是也很好?你和雷骋宇加起来,会是最强的一对商业拍档,雷氏本身,又是很有潜力的企业,这样的事业前途有什么不好?再说,我看你最近忙得连喝茶的功夫都挤不大出来,但忙得不是也很快乐吗?为什么……” “哪有那许多为什么?”被靳文钦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说得忍无可忍,颜震云劈头打断了他的话,“要是有,那我倒也想请教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云行天那小子赶到美国去?” “你管我!”向来温和的靳文钦一听到云行天的名字就变了脸色,霍地抬起头来,瞪向颜震云,下一秒--靳文钦的眼睛瞪大了,“震云……” “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古怪?”就知道一提云行天那小子就会把文钦惹火,就他这样口不对心,还敢教训别人呢。颜震云心里嘀咕,看靳文钦还在瞪自己,却不说话,“到底怎么回事?你见鬼啦?” “我没有带钥匙。”靳文钦没有说话,清冷带透明感的声音是从颜震云身后响起。 颜震云当场跳了起来-- “骋宇!?” “是我。”还是这个清冷带透明感的声音,站在颜震云身后的,正是让他担心寻找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雷骋宇,此刻,他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颜震云,“我没有带钥匙。” “你……”瞪着雷骋宇那张即使在幽暗的酒吧里都似乎微微闪着光芒的脸,那双闪烁如星的眸子,一百个问题争先恐后地涌上了颜震云的喉头,但最终,他还是一个问题都没有问,站起身来,他抓住了雷骋宇的手,“算了,我们回家吧。”再多的问题,再大的事情,都先回家再说。 “好。”顺从地,任颜震云将他拉走,从头到尾,雷骋宇不曾露出过一丝情绪。 罢才,自己和震云的谈话,雷骋宇到底听到了多少?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靳文钦的疑问只能深深放进心里。 “快去洗澡,水已经放好了。”走出浴室,颜震云看着从一进门就呆呆地坐在床边的人,眼神与声音都是温柔的。 “你……”雷骋宇拾起眼,直直地看进颜震云的眼底,似乎要直接看进那最深的一点,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能发出声音,再张了张口,也没有能发出声音,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对自己,也对自己面对的现实。 “我什么?”走到他的身边,颜震云的声音更柔和,“你想说什么?” “……”想说的很多,可是……有的,刚才已经听到了答案,有的,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提出问题,还有的,自己都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今天,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一个人去赴龙腾国际集团梁太仪梁老夫人的约会?”梁太仪是出了名的铁腕难缠,如果让他知道,说什么也不会放心让雷骋宇一个人去赴约的。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雷骋宇淡淡地回答,眼睛盯着地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锐利得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颜震云不防备的时候,划开了他的心。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难道,他是在说自己多事? 向来反应机敏的颜震云有一瞬间的呆愣。 “今天……粱老夫人介绍了一个人给我认识,没有其他的事。”在颜震云呆愣的时候,雷骋宇突然又开口,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介绍了一个人给你认识?”反射性地重复一遍,只须三秒钟,颜震云已经推断出了大概情形,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严厉,“梁太仪是在给你介绍女朋友?”或者,他该说是相亲? “她叫梁心茗。”雷骋宇开口,淡淡的语气并未因为颜震云的严厉而有任何变化。 梁心茗?那个龙腾的董事长特别助理?梁太仪弟弟的孙女,梁家虽然比不上云家,但也是声名显赫的名门世家,梁心茗自己也见过,行事精明强干,外表清丽月兑俗,云梁两家都人丁单薄,怎么看,梁心茗的条件都是好得不得了的那种,梁太仪居然把这个掌上明珠介绍给雷骋宇? 颜震云站在那里,足足愣了一分钟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纷乱地掠过无数个念头,所有的念头都指向一个可能性,“你就是和她谈到现在?连打一个电话给我的时间都没有?”颜震云的语气难以克制地变得尖锐,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并不想为这种事责怪骋宇,但是他无法让自己心平气和,雷骋宇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谈到过任何与公司无关的年轻女性,梁心茗是第一个。 “我为什么需要打电话给你?你不是希望我能尽快独当一面吗?”其实,他根本没有和梁心茗谈多久,不过坐了十五分钟就告辞,只不过,他不想回家,不想马上看到颜震云,所以在外面闲逛到九点而已,但,这没必要告诉颜震云,不是吗?他又不关心。抬起眼来,雷骋宇盯着颜震云的眼,那双本来就亮得不可思议的眼此刻更是光芒熠熠,令人不敢逼视。 “你听到了多少?”颜震云并不惊讶,事实上,震惊,是在刚发现雷骋宇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一刻,他听到的,虽然是自己不愿意告诉他的事实,但事实终归是事实,既然已经听到了,那自己也就没必要多作遮掩。 “不多,从你要功成身退开始。”雷骋宇一瞬不瞬地盯着颜震云,美得不似凡人的容貌上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浮现了激烈的、清晰的情绪,“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功成身退?”都只是为了要离开自己?都只是为了要尽快地、安心地把自己丢弃? “……”颜震云讶异地看着雷骋宇,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语拙,“骋宇……”他苦恼地喊着雷骋宇的名字,不知道该如何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思,他只想兼顾感情与现实,两个人里总要有一个多考虑一些,这样,也错了吗? “什么?不要多解释。”雷骋宇盯着他,“只要说,是或者否。”功成身退,出自靳文钦之口,也许那并不是颜震云的意思?在心里,雷骋宇挣扎着这样希望,也许,那并不是真的。 “骋宇……我希望你能独当一面……我不可能一直都留在雷氏……”也许有一天,你会讨厌我这样死缠烂打在你身边,颜震云盯着眼前那双美丽的眼,甜酸苦辣诸般滋味在心里翻搅着,“现在……”现在……你为什么要这样问?“你是不是……不,我是不是……需要搬出去?”会搬进来与他合住是为了可以好好照顾他,他知道,真正的最重要的理由是自己想照顾他,但这是说不出口的理由,而说因为他需要照顾,却是可以说得出口的理由,说不出的理由,对方无法体会;说得出的理由,也许快要不能成立。 “不是一年吗?现在才三个月零六天。”他的意思,是在说“是”,而且,现在就想离开了吗?站起身,平视着颜震云的眼,雷骋宇的眼睛很亮,声音却很轻,但冷得像冰棱相击,除了刚见面时,后来,他再不曾再用这种语气对颜震云说话,但此刻,他的声音不但冷,而且还带着隐隐约约的锋芒,割伤对方之前,先割开了自己的心。 “骋宇……”颜震云脑中一片混乱,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居然对眼前的天使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如果如果他对他纯粹是友谊,那他就可以干脆地承诺永远都待在他的身边,永远守护着他,雷骋宇就再也不用勉强自己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而他也再不会担心着,未来可能会一一出现的,雷骋宇的情人,雷骋宇的妻子…… “你这个……你这个混蛋!”雷骋宇突然爆发性地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点的弹簧,在过度的压抑和挣扎后完全崩溃,事实上,他的脸色白得可怕,雪白的脸上,亮得像两把小火炬的眼越发黑得慑人,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里挖出来般,每说一个字,他的身体就不能自主地摇晃一下,“你这个混蛋……混蛋……我……我恨你……”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控地痛骂一个人,用的还是完全没有逻辑性的辞汇,但此刻,雷骋宇已经顾不得那许多。 “你……”如果,不是雷骋宇,换了任何一个人,这样不痛不痒地骂着,颜震云不但不会生气,说不定还可能笑吟吟地听着,然后教导对方要怎样骂得更有创意一些。但……看着雷骋宇发白的脸,所有的幽默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愤怒以及比愤怒更深刻的心疼。 “你在胡说什么!”这只白痴猫!伸手扶住雷骋宇那似乎站都站不稳的身体,“你恨我?你凭什么恨我?”自己站都站不稳还敢说恨不恨的,白痴就是白痴。 “放开我!谁要你帮我?在医院时自说自话地说什么是我的朋友,现在又自说自话地说只待一年,我是很有趣的玩具吗?你想要就要,要丢掉就丢掉?”可能从来都不曾一口气说这么多又这么情绪化的话,所以……说到后来,雷骋宇的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你这只白痴猫!”颜震云大吼,脸色这么难看了还敢大叫大嚷!简直是……笨蛋白痴到家了!用力地将雷骋宇的身体按向自己,“谁说过要把你丢掉了?你的脑子里都在转些什么古怪念头啊?” “你才是白痴!”来不及去想“白痴猫”到底是什么称呼,雷骋字推拒着颜震云的手臂,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居然一再采用自己过去最为不满的没有逻辑性的语句,“放开我!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讨厌你!反正你们一个一个都是要走的,那现在就走!我不需要你同情我!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放开我!出去!” “白痴!”听着这样乱七八糟的话自己居然越来越心平气和?颜震云苦笑着收紧手臂,自己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被虐倾向,别人都要自己滚出去了,自己却只想着要好好将他抱在怀里,真是!唉…… “白痴……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 “放开我!谁要和你约定什么!你这个骗子!”雷骋宇用力挣扎又挣扎,怎么也没法从颜震云的怀里挣月兑,脸上的红晕却越来越深。 “我答应,在你赶我走之前,我不会离开你。”颜震云轻轻地,在雷骋宇的耳边说出自己的承诺,这是一个非常不平等的约定,但他已经认命了,很早就认命了。 “什么?”像一个霹雳响在耳边,雷骋宇瞬间石化。 “正如你听到的,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颜震云苦笑着,望着仅仅比自己矮四公分的人。不明白,在自己的眼里,他为什么就是一只坏脾气的白痴猫呢?人好像是不可以和猫斤斤计较的吧?他自嘲地想。“怎么样,我现在还要滚出去吗?”他盯着像是吃惊过度而说不出话来的人,心里暗暗下决心,要是这只白痴猫敢再说一声“是”……他就……他就…… 见鬼!他还能怎么样? 唉,算了啦,人还能和猫赌气不成? “……”雷骋宇的视线从颜震云的脸上移至地毯上,仿佛,那儿突然开出了一朵玫瑰花(其实雷骋宇对玫瑰花完全不感兴趣,你看到过对玫瑰有兴趣的猫吗?),半晌……“水都冷了吧?我要去洗澡了。放开手。” 颜震云苦笑着,乖乖放开手,望着雷骋宇走向浴室的背影,“冷的话再掺一点热水,小心感冒。”叮嘱完后,他忍不住对自己摇头,真是的,说自己不是保姆都没人会相信吧? 因为,颜震云注视着的,是雷骋宇的背影,所以,他当然不可能看见,雷骋宇偷偷扬高的唇角。 第八章 安抚了雷骋宇的情绪,将一切收拾妥当,等两个人都洗过了澡,清清爽爽地换好了睡衣,颜震云终于有心情搬把椅子坐到雷骋宇对面,好好盘问他今天到龙腾集团去的前后经过了。 “梁太仪梁老夫人除了把她的侄孙女儿介绍给你认识以外,她还有说什么吗?”听完雷骋宇用简明到几乎没什么实质性内容的话,大致讲了一遍经过情形后,颜震云的眉头皱了起来,事情听起来实在是有那么点蹊跷,梁太仪的精明强势心机城府业界有名,怎么可能如此郑重其事地约雷骋宇,就只为了给自己的侄孙女儿介绍? “没有。”雷骋宇想了一想,迅速搜索记忆后非常肯定地回答。 “没有?”颜震云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的困惑,但并非对雷骋宇的话有所怀疑,雷骋宇虽然在人情世故方面相当欠缺,但记忆力却是一流的,不会漏记别人说过的话,“那……那位粱心茗小姐有说什么吗?” “她?她先是一个人在那里脸红了半天,后来又说什么将来合作机会很多,见面机会也很多什么的。”雷骋宇皱着眉头,他其实在当时和现在都完全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合作机会多和见面机会多有什么必然联系吗?雷氏与龙腾集团间的交易根本就和龙腾集团董事长办公室没有联系,而是直接与龙腾的网路中心联系的,就算龙腾把所有的网路技术平台外包给雷氏,那也不代表自己与她就有更多见面机会啊。 这实在太奇怪了! 作为各家企业争相延揽的经营高手,颜震云在这方面的思考速度和准确精密程度远远超过雷骋宇,连雷骋宇都觉得梁心茗话中有逻辑混乱之处,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听到雷骋宇的话,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雷骋宇心中所想的:雷氏与龙腾的业务往来,决不会牵扯到董事长办公室! 对龙腾这样的跨国集团来说,与雷氏的合作仅仅是局限在技术层面上,雷氏对龙腾而言,只不过是为龙腾提供优良技术支援和服务的一家公司罢了,日常交涉是龙腾的相关技术部门的任务哪里用得到总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出马? 就是雷氏这方面,谈判时也多是由负责龙腾的业务经理出面,最多自己这个执行副总裁去露个脸。本来就不擅长交涉工作,又身为总裁的雷骋宇钻研技术都来不及,哪有可能再在这种日常业务中插一脚?龙腾与雷氏的业务往来就是再多,和她和雷骋宇的见面机会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梁心茗看到自己暗恋的心上人,一时激动说错了? 不可能! 眼前所得到的讯息,决不可能是单单用梁心茗心情激动、思路混乱那么单纯薄弱的理由就可以解释的。因为,梁心茗绝不可能是个信口开河的人! 龙腾虽然也算是家族企业,但经过几次大刀阔斧的改革后,已去除了大多家族企业常有的弊病。梁太仪任人唯能,云氏家族本来人丁单薄,据说只有一个继承人,而且尚在年幼,梁氏家族虽然相对来说人多一些,但除了梁太仪的侄子梁景华和侄孙女梁心茗以外,并无其他人能够仅仅凭借梁氏亲族的身份进入龙腾任职高位,所以,仅仅二十六岁的梁心茗必有其过人之处,再说,以梁太仪的精明厉害,长年跟在她身边的梁心茗怎么可能是个逻辑混乱信口开河的人呢?只要有那么一次,梁太仪就要将她赶出董事长办公室了吧? “那么,按照她的话来看,是表明雷氏将来与龙腾的合作,将会提升到雷氏总裁与龙腾董事长办公室直接谈判交涉的层次吗?”颜震云的话,与其说是在询问,还不如说是陈述,“可以称得上商界龙头的龙腾,居然会用这么高的规格来看待与雷氏的合作,这个……倒叫人有点捉模不透了。” 因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雷氏总裁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根本就不应该与龙腾的董事长直接交涉谈判的,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两个企业的资产规模等方面的悬殊,更重要的是,从目前的情况到可以预见的未来,全力主攻高科技技术与服务,只想在这个新兴领域里做到最好最专业的雷氏,与在金融、经贸、汽车、电子四大产业占据龙头地位,且在其它领域转投资亦十分成功的龙腾,从本质上来说,就不是同一个等级的企业,有着完全不同的企业精神和目标。在这种情况下,两家企业只可能有应用层面的业务往来,但绝对不会上升到经营决策层面,更不可能进行资本合作,如果不是资本合作,用得着董事长出面吗? 龙腾集团意欲何为?梁太仪今日对雷骋宇的邀请,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深意? 沉吟良久,颜震云还是很难从目前已知的情况中得出比较明确的答案,但,对商业运作敏感度惊人的他,心中隐约升起不安的感觉。知道眼前那一团云雾背后一定隐藏着极其重要的事实,但以目前的眼力却还不能看清,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绝对是令人不愉快的。 不过,如果无能为力已经是事实,而且暂时也看不出有什么手段可以改变,那为这个事实心情沮丧超过三分钟就太无聊了。比沮丧更重要的,是充分了解目前的情况,做好应付一切的心理准备。 “你喜欢梁心茗吗?”沉思一分钟后,颜震云突然开口问道,在提到梁心茗这个名字时,他在心里难以克制地皱起眉头,但他自认为,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动机和心态都是无可挑剔的纯正,“今天见面,你对她的印像如何?” “没什么印像。”完全不明白颜震云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不过,雷骋宇已经习惯按照实际情况老实回答颜震云提出的没有逻辑性的问题,因为他很明白,那些自己看起来没有逻辑的问题往往是很重要的。 “没什么印像啊?”颜震云拧着眉头再一次将整个情况推算一遍,然后看向正等着自己解释的雷骋宇,为他那副乖乖等着听课的好学生模样莞尔,“好吧,没什么印像就没什么印像,时间不早,睡觉了!” “哎,”雷骋宇一楞,就这么结束了?没有进一步解释吗?“今天……我有没有做错什么?”一时冲动,也没跟他打招呼就冲到龙腾去的自己,没有做什么会导致严重后果的事吧?常常在社交场合出一些他自己都完全没察觉的纰漏的历史,让他超级没自信。 “没有没有,你应付得很好。”颜震云实事求是地说,在看到雷骋宇蓦然一亮的眼神后在心里补上一句,虽然有点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感觉就是了。不过,连那个精明狠辣,不知道让多少商场斑手栽过跟头的梁太仪梁老夫人都被白痴猫的外表唬住了,可见这只白痴猫虽然纯到不可思议,但有时候“无招胜有招”这句话还是对的。 “不过,既然你对那位梁小姐没兴趣,那就尽量不要和她来往了。”颜震云不动声色地说,他这可不是不允许雷骋宇交女朋友,事实上,他其实还是满赞成白痴猫“偶尔”和女孩子出去吃顿饭什么的,但是,在不知道龙腾国际集团打什么主意前,以白痴猫的社交功力,他要是和梁心茗出去,大概三分钟不到,自家的底牌就全被人家模透了,未免太过危险。 “好的。”在心里暗暗松一口气,雷骋宇飞快地点头。 “你头点得这么快干什么?”是和一位美女交往,又不是被逼上刑场,知道可以不用应酬人家就这么高兴?颜震云摇摇头,真是败给他了。 “……”面无表情地望着颜震云,雷骋宇璀璨如星的眼眸里跳动着十足的无辜,“你不是要我别和她来往吗?” 颜震云一楞,正想解释,眼光刚刚一转,电光石火间,锐利的视线却捕捉到有一抹极淡极淡的狡黠在那星星点点的无辜神情下一掠而过,他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大笑出声,“好好好,是我说的,你真是听话好吧?”这只白痴猫居然也学会装无辜了?当然,装得还不够成功,但,这已经是今天最大的惊喜! 敛起笑意,颜震云说出最重要的一个要求,“还有,以后如果梁老夫人再打电话给你,或者干脆提出约你见面的话,你就告诉她,如果是工作上的事请她和我这个雷氏副总裁联系,万一她坚持一定要见面,你又拒绝不了,那就必须由我陪你一起去。” 说这几句话时,颜震云的声音语气都极其严肃,原因无他,就算让老夫人知道,雷氏的总裁对商业运作并不精通也无妨,就像文钦说的,没有人规定雷氏的总裁一定要精通商业,但如果龙腾确实对雷氏有所图谋,那身为雷氏执行副总裁的自己,必须站在雷骋宇的前面。 一切风平浪静,直到有一天,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造访了雷氏执行副总裁办公室。 “哦,梁小姐,真是稀客,请坐吧。”早已从秘书的通报里得知龙腾国际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梁心茗梁小姐到访,因此,颜震云招待客人时可谓风度翩翩从容不迫。 “谢谢,久闻颜先生有点石成金的商业才华,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策划与公关能力更是一时高手,今日意外得见,可谓三生有幸。”梁心茗并不客气,也不等颜震云招呼,迳自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眉目如画的清丽容貌上笼着一层寒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客气地直视着颜震云的眼,等待他的回答。 听得出梁心茗话中带刺,颜震云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开口,“不敢当,梁小姐兰心蕙质,有话就直说吧!”梁心茗这已不是第一次到雷氏来,上几次她都是挑快下班的时候来找雷骋宇的,不过,不是在骋宇那儿被冷冰冰地拒绝了,就是被林秘书拦在了门外不得其门而入,这一次,她干脆直接闯到自己这儿来了? “颜先生果然是明白人,”梁心茗同样微微一笑,虽然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那我也就明说了。” “梁小姐请。”颜震云微笑不变,顺手已经帮梁心茗泡好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您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我在追求雷骋宇,想必你也知道?” 颜震云心中一动,神情却不见一丝波动,不着痕迹地扫了梁心茗清丽月兑俗的容貌一眼,见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倨傲与坚决的光彩,不带半分忸怩,这个女孩子,相当有自信有勇气啊。 “哦,是吗?”在心里叹息一声,颜震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你也不用这样看我,我就是爱上了他,我自己也没办法。”梁心茗一瞬不瞬地直视着颜震云,抿紧了嘴唇。 “哦。”颜震云嘴角始终扬着淡淡的微笑,看着眼前这个彷佛是在对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感情的少女,是,她是和他同年,但任何女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时,都该被称作少女。 “我知道了,雷骋宇知道了吗?”他赞赏这个女人,同时也羡慕她,赞赏她有勇气大声宣告自己的爱,也羡慕她可以这样大声地宣告自己的爱。是的,梁心茗也许不能算是真正地爱上了雷骋宇,毕竟,她对雷骋宇算得上是毫无了解,她爱上的,可能只是她第一眼看到的,那个完美男人的幻影,但是这根本算不得什么错。爱就是爱,不成熟也是爱,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对一个完全无动于衷的人大声说爱的。所以,即使知道那只白痴猫的回答会是什么,他还是克制不住地要问一声,这样的勇敢,有没有回报呢? “他知道!我告诉过他!”梁心茗毫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 “那他怎么回答呢?”这样热烈这样直接这样勇敢这样坦率的表白,那只白痴猫能够体会多少?他会不会明白,少女口中的“爱”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代表着怎么样的承诺? “他说谢谢。”梁心茗回答,声音一下子放低,甚至还带着浓浓的困惑。 这真是……这真是典型的白痴猫式答案…… 颜震云楞了一楞,好笑、释然、困惑、还有,那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觉,在三秒钟内席卷过来……明知道不应该,但他就是忍俊不住,为了掩饰已经到了喉头的笑意,颜震云慌忙站起身来,假装过去开灯,等到室内亮起,他已然恢复了挂着淡然微笑的一百零一社交标准表情。 “梁小姐,我很抱歉。”颜震云努力地使自己作出遗憾的表情,“不过,不知道我可以帮您什么呢?”要知道,即使他真的想要帮忙,恐怕也无从帮起吧? “颜先生,我不是傻瓜,你以为,我会没注意到,你正在设法阻碍我对雷骋宇的追求吗?”梁心茗挑眉,目光凛然地注视着颜震云,“我现在只想问你,为什么?或者,你有什么资格,阻碍任何一个人追求你的上司?” 颜震云不动声色地回望着梁心茗的眼,十秒钟以后,他淡淡地笑了,“梁小姐,如果,如果哪一天,你真的追求到了雷骋宇,你打算和他结婚吗?你的家庭都会支持你的决定吗?” 梁心茗一怔,“那当然,我有我的自由,再说,我的家庭对雷骋宇也很满意。” “你的家庭都对雷骋宇很满意?”颜震云微笑着望了梁心茗自信满满的俏脸一眼,“嫁给雷骋宇以后,你就不能再在龙腾国际集团任职,而是要到雷氏来帮雷骋宇的忙,这样,也没有问题吗?” “我为什么不能再在龙腾任职?”梁心茗奇怪地看着颜震云。 “很简单,因为你的专长正好可以帮上雷骋宇的忙,再说,雷氏毕竟不是龙腾的子公司,如果你以雷氏的总裁夫人身份任龙腾的董事长特别助理,不会太尴尬了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香醇的红茶,颜震云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平静而稳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世人皆知的真理。 “那完全没关系,”梁心茗斩钉截铁地回答,“龙腾也已计画朝向高科技领域发展……”话没说完,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句话没说完就嘎然而止。 “而龙腾已经将雷氏列入下一步扩张中将并吞的可能对象名单?”颜震云放下茶杯,缓缓开口,然后,在对上梁心茗惊愕莫名的眼睛时,扬起一个悠然的笑容,“梁小姐,我是不是猜对了呢?” “你……” 梁心茗脸色大变,瞪着颜震云,良久,说不出一个字来,她,是不是太低估了眼前这个自始至终淡然微笑,不愠不火的男人?或者,商场中那些蜚短流长的耳语传说其实都是真的?这个出道不过四年多已然声名鹊起,被称为有点石成金能力的商业天才,竟然有猜透人心的能力?更可怕的是,他可以用那种内敛沉稳的语气,用那些看似无意,其实步步陷阱的话,诱人在不知不觉中泄露了自己的底牌。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事实上,并购雷氏的计画目前仅仅在龙腾国际集团董事会的小范围内做过深入讨论,连龙腾国际集团董事会以外的其他部门其他重要干部,都不可能知道有这个计画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让眼前这个男人轻而易举地看穿?决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今天自己说了那一句话,因为,现在想起来,从一开始,对方就在一步一步的布局,引自己说出至关重要的那一句话来,这说明,他在自己进来以前,心里已有答案,引自己上钩,无非是为了确认他的怀疑而已。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只是猜测,我并没有得到充分的证据证实我的猜测。”颜震云看着梁心茗,并不打算否认,事实上,他希望自己今天的表现,可以让龙腾国际知难而退,别再打雷氏的主意,就算做不到这点,那至少也要让梁太仪明白,如果她执意要打雷氏的主意,那龙腾可能要面对比她原来所设想的要大得多的抵抗。 “是什么,让你做了这样的猜测?”梁心茗迅速回想自己的表现,到底是在什么事情上出了差错,让对方发现了己方的计画呢? “从梁老夫人邀请雷骋宇,然后,你告诉他以后合作机会很多,见面机会也很多开始,我就隐约猜到了。什么样的合作,会让龙腾的董事长特别助理和雷氏总裁的见面机会很多?如果不是有重大利益牵扯,堂堂龙腾集团董事长梁太仪梁老夫人怎么可能亲自约见雷骋宇?如果不是为了人财双收,铁腕的梁老夫人怎么会允许身边的特别助理三天两头无事早退往雷氏跑?” 颜震云淡淡地说着,又喝了一口红茶,“你你犯的错误其实不多,但商场上你死我活的事,是不能和感情纠葛牵扯到一起去的。如果你不是爱上了雷骋宇,梁老夫人如果不是也满意他做她的侄孙女婿,从而默许了你做出一些违反了一般商界规则和龙腾国际集团企业风格的事,我也就不会看出不对来。” “就这么简单?”难以置信地望着神情依旧平静淡然的颜震云,梁心茗不敢相信,仅仅凭这些常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小细节,眼前的这个人就推论出了惊人准确的答案。 “就这么简单。”颜震云深深地看了梁心茗一眼,“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梁小姐?” “请问吧。”梁心茗下意识地回答,她实在是太惊讶了,以至于一时还很难集中起精神应付颜震云的问题。 “现在,龙腾还会不会坚持将雷氏作为收购兼并的对象?”他只想知道,今天的敲山震虎会不会达到自己所希望达到的效果。 “这是董事会才能回答的问题,我无法告诉你是或不是。”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回答,颜震云点了点头,眼前的少女在心神震荡的情况下还能够作出这样专业这样完美的回答,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我明白了。” “我也该走了。”站起身来,梁心茗勉强地微笑了一下,来时的倨傲虽然还在,但神情明显有些沮丧。 “慢走,我送你下去吧?”也站起身来,陪着梁心茗走到门口,颜震云有礼而客气。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梁心茗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带着几分困惑地,看着颜震云微笑的脸,“如果我的记忆无误的话,你其实只不过和雷氏签了一年合约而已,这一年合约,就可以让你为雷氏做到这种程度吗?” “不错!”颜震云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等您和雷氏的约满,龙腾集团有这个荣幸邀请您的加盟吗?”不知不觉中,梁心茗用了敬称,这一刻,她是诚心诚意地佩服眼前这个看起来像邻家阳光少年的男人。 颜震云沉吟,一会儿,他微笑着走上前去,为梁心茗打开办公室的门,然后,悠然开口,“如果我离得开雷氏的话,我保证,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 第九章 雷氏副总裁办公室 怎么回事? 从传真机里拿出还有些发热的纸张,迅速扫了几眼后,颜震云的眉头拧了起来,沉吟半晌,放下那张纸,他正想拿起电话听筒,电话铃声却已抢先一步响起-- “你好,我是颜震云。”接起电话,颜震云的声音温和坚定,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这一头的表情,声音,就是他能获得的第一印像。 “……” “震奇?你怎么会现在打来?家里出什么事了吗?”颜震云脸色微变,“哦……是的,是的,我知道了,原来是你给我发的传真?” “……”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志在必得?”微微蹙起眉头,颜震云淡淡发问,脸色已然平静下来。 “……” “好的,我知道了,震奇,谢谢你的提醒。对……我会和雷骋宇谈一下,对……这个非常重要,是的……是的……好,再见,问候爸妈,我忙过这一阵子就回去,对……”颜震云轻笑出声。 轻轻搁下听筒,敛起笑容,颜震云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总裁办公室的号码…… “林秘书吗?我找总裁。他不在?请帮我把他找回来好吗?对,我马上到总裁办公室去,我在那儿等他。是的,有急事。” “颜震云?有事?”被林秘书十万火急地从实验室里拖到总裁办公室,望着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颜震云,虽然完全不明白对方有什么大事,但雷骋宇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室内空气里隐约流动着的紧张焦虑。 “龙腾集团董事会已经作出决定,指示旗下的云聚投资公司,从下一个交易日起,在市场上收购雷氏的流通散股。”静静地看着雷骋宇,颜震云的表情平淡,并不露出半点焦灼忧虑,“龙腾看来是真的要对雷氏动手了。” “……”雷骋宇微微一楞,“那又怎么样?” “龙腾在市场上对雷氏的收购,一旦达到一个比较高的水平,就会导致雷氏的股价的剧烈波动,影响重大。”颜震云简洁地解释道,“现在,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怎么办?”雷骋宇不解,“什么叫我打算怎么办?” “你愿不愿意,将雷氏的控股权让给龙腾,将雷氏变成龙腾旗下的一个控股子公司?”颜震云的表情和声音都非常温和,他望着雷骋宇,彷佛此刻所提出的,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问题,而非涉及公司未来的重大选择。 “如果你选择这样的话,你或许可以专心地钻研技术,不必再为了技术以外的公司运营事务烦恼,而我,也就可以退出雷氏,再加上龙腾的梁老夫人对你又非常赏识,甚至属意将孙女儿嫁你,所以,将雷氏转为龙腾的控股子公司,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你千万不要对被收购这件事反应过于情绪化了。”在商言商,如果权衡各方面利弊,接受兼并比较符合雷骋宇的利益的话,也许不该和龙腾纠缠下去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如果把雷氏的控股权让给龙腾,你就可以功成身退?”雷骋宇一瞬不瞬地盯着颜震云的眼,冷冰冰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有一丝急躁。 “并不是我要走,而是,一旦雷氏变成龙腾的控股子公司,那整个雷氏的高层人员配置就该由龙腾高层决定,再说,到那时,雷氏也不再需要我这个副总裁来管理人事行政市场企划财务,那些都会由龙腾派出专人负责,你明白吗?我走或不走根本不由我决定。” 望着那双比星辰更璀璨的眼眸,颜震云在心底叹息,唉,该敏锐的时候呢,迟钝得气得死人,不需要敏锐时,却又一语中的,是,自己上面一段话虽然是出于公事立场,但,确实,如果真的照自己所说的那样,自己确实可以在兼并事务结束后离开雷氏了。 “我有你,我不想让雷氏的控股权旁落。”雷骋宇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这段时间来,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小心翼翼的做着一切颜震云要求他做的事,他很高兴,那天颜震云对他说,只要不赶他走,他就不会离开。但,如果他让震云失望,如果他做错事,震云还会遵守承诺吗?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面前的这个人会离开,他的心就会慢慢地疼起来,越疼越厉害,疼到几乎连呼吸的力气都要失去。 他在说“我有你”?微微一震,颜震云知道,自己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雀跃起来,可是,雷骋宇真的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 “骋宇,你要知道,如果进入龙腾集团,雷氏也许可以得到很大的发展,龙腾可以为雷氏提供很多方面的支援,而且,你也会得到比现在多得多的时间去专心研究技术,可以一直泡在实验室里……” “只要你不离开!什么都没有关系!”雷骋宇突然开口,打断了颜震云的话头,但真正让颜震云说不出话来的,是雷骋宇此刻的表情,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激烈情绪,那似曾相识的激烈情绪。 “我不管商业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管雷氏的未来会如何,那些都无所谓。我只知道,如果你离开,如果要我回到一个人的时候,我这里就痛得抽起来。”指着自己的心口,雷骋宇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像包着冰的火,像冰冷的地层深处涌动着的炽热岩浆,只有那双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彩,泄露了一切说得出和说不出的心情。 颜震云完全呆住了,他再也没有想到,讨论兼并收购这样严重严肃的问题,竟会引出这个从来冰冰冷冷,完全都不懂得表达感情的天使这样一番表白。这样一番笨拙的,几乎是词不达意的表白,怎么听起来,却胜过世间最动听的音响,最华美的诗篇呢? 张了张口,再张了张口……凝视着雷骋宇的眼,颜震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仅仅是离开雷氏,你这里……也会痛?”伸手握住雷骋宇放在心口上的手,颜震云的是声音很轻、很柔,小心翼翼的语气,仿佛是怕惊吓到了这个刚刚鼓足勇气张开雪白羽翼去拥抱一个陌生世界的天使。 “是的。”相较于颜震云的小心翼翼,雷骋宇的回答干脆而直接,“哪怕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但只要想到你在你的办公室里,和我在同一幢大楼里,就觉得这里很暖和。”低下头看着按在自己心口上的手,雷骋宇平平淡淡地说着,就像说“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颜震云张了张口,再张了张口……再张了张口……像有什么东西将他的嗓子堵得严严实实…… 最后,他只能只有颤栗着吻上那一抹纯真的浅绯,仅仅是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却仿佛已经辗转等待了几十个世纪,像吻着守护了无数个寒暑后,却在猝不及防的那一个刹那绽放的花朵,那丝绒般触感的花瓣。仅仅是一触,不敢卤莽,不敢唐突,不敢亵渎,不敢……不敢在那花朵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刻做得更多,唯一可以的,仅仅只是印上一个承诺的吻……让彼此的心,得到安定。 “这是……吻?”震慑地回望近在咫尺的那双闪烁着灿烂阳光的眼,雷骋宇不确定地低喃。 “是的。”颜震云的声音里有着安抚的笑意。 “吻……是表达亲爱的一种方式?” “是的。”颜震云的声音里笑意渐浓,“你学得很好。” “吻……是恋人与恋人的灵魂,在唇上相遇。”喃喃地,雷骋宇回想着自己学到过的东西。 “嗯,你学得……也许是太好了。”居然有人能够在这么感性的时间里,用如此公式化的语气将一句感性得接近性感的诗说得像“惯性是每个物体所固有的当没有外力作用时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的属性”,颜震云在心里哀叹一声,早已相当认命。 “什么是恋人?就是相爱的人吗?我们是恋人吗?相爱是什么意思?……” 白痴猫突然这样罗嗦,是因为……敏锐地体会出那两颗最璀璨耀眼的星辰闪烁着的光彩意味着什么,颜震云微微地笑了,悠然温煦,带着淡淡的爱意与安抚,“吻你,是要告诉你……一想到要离开你,我这儿,也会痛;想到你和我在一幢大楼里,随时,都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你,我这儿,也觉得满满的,都是温暖。” 拿过雷骋宇的手,用自己的手,轻轻地压住了,压在自己的心口,颜震云的声音,像远方悠悠响起的琴声,“恋人,就是两个离开了彼此会感到疼痛的人,相爱,就是在一起时,觉得温暖。你说,我们是恋人吗?” 第十章 “今日财经报导:在证券市场陷入新一轮下跌放量调整行情时,高科技新贵雷氏企业股价一路长红,显示市场增量资金对该股已有较深介入,建议投资者可中线看好持有……” 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从当月度财务报表中抬起头来,扫了一眼电视上那个滔滔不绝的播音员,颜震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雷氏股价一路长红?莫非云聚投资打算一鼓作气将市场上占雷氏股权四十%左右的雷氏散股扫空?因为雷骋宇目前手中不过也只有雷氏三十%的股权而已。也就是说,如果真能将市场上的散股扫清,龙腾集团仅仅通过市场收购,就成为雷氏的控股方? 只怕,世界上没有这么称心如意的事! 拿起电话,颜震云拨通了雷氏开户的投资银行业务经理,“喂,我是颜震云,周诚你好,可以约你吃午饭吗?”时间也差不多了,如果要反击,那也该从速。 “……” “那好,就约在雷氏旁边我们常去的那家意大利餐厅好了。” “震云,今天突然把我叫出来,想必是为了雷氏近来股价异动吧?”作为职业金牌经纪人,无论是专业素养还是职业操守,周诚都是一流的,但之所以会选择他作为雷氏证券户头的经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是颜震云和颜震奇兄弟俩共同信任的工作伙伴之一。 “不错。”随便点了几道餐点,将菜单递给周诚,颜震云淡淡地开口,“你对最近雷氏的股价异动有什么看法?” 接过菜单,周诚低着头,一边研究菜色,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回答,“一周上涨二十%,自然是有人在刻意吸纳或炒作了,唯一不确定的是,这种吸纳炒作的目的是什么。” “那你觉得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就来这几样好了。”将菜单交到侍应生手里,周诚微笑地望了颜震云一眼,“目的?那些大手笔买单大都是由云聚投资发出的,震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倔劲上来,和龙腾集团的梁太仪杠上了?” “你听谁说的?”颜震云挑了挑眉,他不是不想告诉周诚真相,但在告诉他之前,他还想多了解一些对方的想法和资讯。 “投资银行,讲究的说穿了就是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学,一天到晚琢磨这些,我自然比别人消息灵通一点。”周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龙腾有意要兼并雷氏,这个呢……我其实半年前就有点感觉,因为龙腾当时似乎有意往高科技领域拓展,而在高科技上,市值适中,内部管理有问题而又有发展潜力的公司以雷氏为首选。对财力雄厚的龙腾来说,兼并雷氏是最快最有效率的做法。你知道,雷骋宇的技术能力是亚洲前几位的天才,可是,在商业运营和企业管理上,他真是乏善可陈……如果换了是我,我也会打雷氏的主意。而且如果你没有在雷氏出现,我会说,龙腾收购雷氏,是一个两蒙其利的好主意,对双方的股价都会有正面影响。” “那现在呢?”颜震云的口气里带着一抹考量的兴味,“如果,现在龙腾要兼并雷氏,你觉得如何?” “那要看阁下是否打算在雷氏待上十年二十年了。”周诚笑着瞥了颜震云一眼,“有你在,雷氏何必仰人鼻息?当然该自成自立,争取包大更自主的发展。你不在的话,为了雷氏也为了雷骋宇,当然还是投身龙腾比较明智。怎么样?你打算和雷氏签多久的合约啊?”举起杯子,周诚促狭地睨着颜震云。 “如果要和龙腾较量,你觉得雷氏有几分胜算?”颜震云话锋一转,摆明,不想和损友就他与雷氏的合约年限讨论下去。 “平心而论,胜算……恐怕只有三分到四分吧?”周诚敛起笑容,认真地说,“你要知道,龙腾集团根基之深、财力之厚、人才之富、势力之雄,都不是一个雷氏可以比拟的。说到底了,如果要硬拼,那你们是没有多少胜算的。” “我明白,所以,我还是打算多管齐下,希望能够让梁太仪知难而退。”颜震云简单地说出自己的计画。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要做什么?”周诚点点头,他其实并不担心颜震云会意气用事。虽然,这一次,颜震云是真的……有关心而乱的可能性。 “目前,云聚投资正在市场上吸纳雷氏的散股,显然,雷氏的股价是不可能一直上涨的吧?”颜震云望着周诚,轻轻地拨着盘中的意大利海鲜面。 “是的,如果仅仅是为了拉高股价,获得丰厚利润,那当然可能一路上涨,然后逐步在拉高过程中出货,但如果是为了收购,那就不可能一路上涨,因为那样的话,普通投资者一定会追涨,而原来手中有雷氏股权的投资者也会惜售,市场上也许有七十%的股权散落,不过龙腾也未必能拿得到超过三十%的控股权。”相当专业而简洁的,周诚分析着目前的情况。 “所以……”颜震云沉吟。 “所以,云聚投资下一步,一定是要打压股价,将前期获利盘与前期追涨盘震出,然后,在低位进一步盘整吸筹。由于我们基本上可以肯定,龙腾目前是想兼并雷氏而并非拿到雷氏的控股权后把雷氏拆开来卖了,所以,我们也就不必担心龙腾会将雷氏的股价打压到极低点,从而迫使雷氏不得不拿出资金护盘。” 周诚冷静地分析,望着颜震云,他提出关键的问题,“怎么样,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仅仅是雷氏能拿出多少资金来回购雷氏股权?”好的计画,可以让资金的使用效率提高,但再怎么说,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实在的,真的不多。”颜震云无奈地微笑,如果多的话,他也就不必如此精打细算了,“你也知道,任何企业都不会保留太多的流动资金。” “是,我知道。”周诚点头,“不过,既然雷氏的大当家是你,我相信,你应该早有准备才对。”在商场上,颜震云向来以长袖善舞机变无双闻名,但如果仅仅有这点长处,他怎么能在短短一年里,从一个小小的业务员直升到公司的副总裁,然后在后来的几年里自立门户,战绩辉煌?至少,在他看来,颜震云最大的长处恰恰是他在企业资金统筹安排方面的过人能力,虽然这一点一向不怎么为人所知。 “是做了一点准备,”颜震云还是一脸无奈,“但好像还是没有足够的资金。” “可是,在资本市场上硬碰硬似乎并不是你的唯一目的不是吗?”周诚扬了扬眉毛,微笑着指出这一双方心照不宣的事实。 “可是,如果在资本市场上就可以完成一切,岂非简单很多?”颜震云挑眉,投给周诚一个自信的笑容。 “好,我会尽力而为,我相信,你会有后续的计画!”点点头,周诚承认,颜震云说的没错,如果,在资本市场上就可以获得超过五十%的控股权,自然一切就简单到不需要再想更多,“因为,你知道,不多的资金要得到二十%以上的控股权,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这我当然明白,不必担心,既然交给你,就放手去做吧。”颜震云举了举杯,轻松的语气背后有着坚定的执着。 “0k,我明白。”用刀叉切下一块小牛排,周诚相当漫不经心地开口,“对了,震云,很少看见你这个超级得过且过的家伙为了什么事这么操心,你以前连对你自己的咨询公司都未必有这么卖力,哎,雷骋宇给了你多少优厚待遇啊?居然能让你这么忠心耿耿?” 颜震云拧起眉头,似笑非笑地扫了周诚一眼,“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还是有人买通了你要你来打探消息?” “奇怪了,难道我就不可以有点好奇心?说实在的,那个雷骋宇美是美得不像人类,可是那脾气性格也是怪异得不像人类了,你居然能为那样的人做到这种地步,不得不叫人感叹……” “感叹什么?”停住刀叉,颜震云瞪着周诚,俊朗阳光的容貌上的表情大有“你要是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客气”的威胁意味。 “感叹……当我什么都没说。”瞥见颜震云脸上的不善表情,周诚知趣地在自己的嘴上划了个“叉”表示就此住嘴。 “……”算他聪明!颜震云拿起刀叉,准备大快朵颐。 “我可以什么都不说,可是……震云,你自己可要想好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周诚淡淡地说完后,也低下头开始吃东西,所以,并没有看见颜震云瞬间凝滞的面色。 “我明白。” “一旦和龙腾集团的战争白热化,谁也不知道梁太仪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老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来,你在计算安排一切的时候,可别忽略你们的私生活啊。我们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很大进步,但离真正的宽容自由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周诚的声音轻描淡写,似乎只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但听着他的话,颜震云的脸色却越来越沉重。 “是的,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谢谢你的提醒。”也许,他是没有计算到一些事,可是,那些……那些压力,那些非议,是迟早都会来的……只要,自己要和自己真心想要的人在一起,那些,就一定会来……但是,毕竟最重要的已经达到了,既然,确认了真的彼此相爱。 第十章 deepbluepub “二哥啊,这一回,你可真是被套牢了哦。”一边用软布旋转着擦着水晶酒杯,颜震奇笑嘻嘻地说着,pub里轻柔舒缓的蓝调音乐衬托出悠闲随意的氛围,让难得的聚会更多了一份自在惬意。 “哦?怎么说?”刚刚从英国回来就赶过来参加老友的快乐聚会的顾禹扬挑了挑眉,望着颜震奇,“这才几天没见呢,震云就被套牢了?”他当然是明知故问,一来就听说震云和雷氏总裁雷骋宇的事了,很奇怪,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不觉得意外,毕竟从一开始,震云提到雷骋宇时的表现就很特殊,而且后来雷骋宇也经常来参加聚会,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当然,今天雷骋宇是没有来,听说倒也不是害羞什么的,纯粹是因为要窝在实验室里弄一个实验,不肯出门。 “笨蛋!我甘之如饴,要你多嘴?”微笑着举起酒杯在空中对顾禹扬敬了一敬,颜震云完全不以为忤地笑着,正要开口说什么-- “铃铃铃铃--”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喂,我是颜震云。”掏出手机接听电话,颜震云轻松地开口,颜震奇和顾禹扬相视而笑,大家心知肚明,这种时间会打电话来的,多半是那个单纯的天使。 “是……我是……嗯……你说……”颜震云并没有笑,相反的,一边答应着,他本来轻松的脸色渐渐沉重,最后,变成了纯粹的肃穆,“……你确定?那……我马上就过来……是的,是的,我马上过来!” 出什么事了?敛起笑容,望着显然被什么事困扰着的颜震云,顾禹扬站起身来,拍了拍颜震云的肩膀,“震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的秘书通知我,龙腾集团已经正式以雷氏持股四十%的股东身份,要求雷氏召开董事局会议,商讨有关公司发展的重大事项!”颜震云起身,一口仰尽杯中的半杯残酒,温和俊朗的脸上,所有的线条全部绷紧,“我必须马上赶回公司去计画应对方案。” “什么?召开董事局会议?”顾禹扬惊讶地瞪大眼睛,同样身在商场的他自然明白,作为国内企业龙头老大的龙腾集团是绝对不会做对自己没有明显好处的无用功夫的,“四十%的股权已经可以让龙腾成为控股股东了吗?”第二大股东自然也有要求召开董事局会议的权利,但如果要从实际上真正控制一个公司,是要成为第一大股东才有的权力。 “应该不能!”颜震云拧着眉头说出自己的判断,“但是……正是因为不能,我才更觉得奇怪,龙腾的梁老夫人不是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的人,毕竟兼并收购雷氏的决策,对龙腾来说,不是出于获取投资收益的目的,而是龙腾企业战略布局的一着好棋!” “那……会不会四十%的控股权已经足以控制雷氏了呢?”颜震奇略一凝思,提出最直接的可能性。 颜震云拧起眉头,“……应该不会……” “锵啷!”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打断了颜震云的话,也吸引了众人的视线,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却看见刚才进去洗杯子的云行天楞在柜台那端,地上,几只水晶杯子摔得粉碎! “行天?怎么回事?”顾禹扬走上前去拍拍云行天的肩膀。 “颜震云!我可以和你谈一谈吗?”云行天直视着颜震云,表情非常特异,清朗里透着焦急的声音令颜震云又是一惊“行天,你找我有事?” “是的。”云行天狭长的黑眸闪闪发亮,“我有话想和你说。” “有话要说?”颜震云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茫然,他想不出眼前这出众的少年有什么事要和自己商量,“这……有什么话等过几天再说不行吗?我现在赶着要去处理工作上的事。” “……”云行天犹豫了几秒钟,仿佛在心里挣扎着什么,然后,再抬起眼来时,他精锐的黑眸里已经是一片坦然清明,像是挣扎良久后终于豁出去了似的,“不行,我要和你说的事非常重要,而且,我想你听了以后,对你处理那件事也会有帮助的。这样好了,我们出去说,我也好顺便陪你去停车场。” “嗯……那好吧。”颜震云轻轻颔首,敏锐的观察力和超出一般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少年恐怕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自己,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前的少年不过是刚满十八岁毫无商场经验的学生,但他浑身上下,尤其是那双无比精锐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讯息……是可以轻易让许多人臣服的霸气! 云行天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开场白,走出酒吧,他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其实……我想我应该先向你们道歉。” “道歉?我们?”颜震云挑起眉,望了少年带着歉意的眼睛一眼,示意对方说得清楚一点。 “是的,你们,你和雷骋宇,我不该……”云行天顿了顿,眼睛里的歉意更深,“我不该擅自把你们的事告诉我祖母。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事情已经变得这么严重。” “……令祖母是?”颜震云越听越糊涂,完全听不懂句子与句子之间有什么联系,更不明白云行天突然提到自己的祖母干什么。 “……”云行天抿了抿嘴唇,飞快地抬起眼来,平视颜震云的眼,平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开口,每一个音节,在夜色里听起来都掷地有声,“梁太仪!龙腾集团董事长,梁太仪!” 颜震云呆住了!瞪着云行天的眼睛,他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但、不过片刻而已。 “你是……龙腾集团的继承人?”看着云行天缓缓点头,一串资料浮现在颜震云的脑海-- 龙腾集团董事长,前任董事长云扬鹰的遗孀梁太仪,膝下只有一子,听说体弱多病,年前已经去世,传说里的继承人是云扬鹰的长孙。 云行天正是姓云,而且,是龙腾集团的嫡系贵族学校龙腾学园里的风云人物,一切都有迹可寻,但……因为是靳文钦……最不可能和龙腾云家混在一起的靳文钦带来的人,所以,他也就从来没有往这种可能性上去揣测过。 “那……文钦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颜震云冲口问出一个,出乎云行天意料的问题。 “嗯……他……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吧。”云行天淡淡地笑,笑容里有着浓浓的苦涩之意。 “哦……”既然知道……那为什么……颜震云拧紧眉头,对自己摇一摇头,现在不是追究文钦和云行天之间种种的时机,“你把我和雷骋宇的事告诉令祖母……那又如何?”即使是同性之间惊世骇俗的恋情,即使是比较传统古板的老夫人听到这样的事会排斥,但这些都是私事的领域,和公司的事务,和工作又有什么关系呢? “……本来,祖母已经要承认自己此次收购雷氏的行动彻底失败了,因为云聚投资只从市场上收购了四十%的股权,祖母她……是个渴求胜利的人……”云行天苦笑着,仰起脸望一望天上那一轮还未圆满的月,“后来,她告诉我,要我去在伦敦的龙腾分部去实习,从底层做起的那种。我不想离开这里,离开……你知道的……” 收回望着月亮的目光,云行天望着颜震云温和的眼,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他总以为我还是个孩子,所以说的承诺都是小孩子办家家酒的那种,但我是认真的,所以,我和祖母摊牌了,我告诉她我爱上的是一个男人……” “你说了?”倏地停下脚步,颜震云讶然,虽然一直都看得出眼前少年的认真,但万万没有想到,如此年轻的他,竟然会对感情执着认真到这种程度,“那……你祖母怎么说?” “那自然是大发雷霆了。”云行天淡淡地回答,“她说,同性之间是绝对没有未来的,也不会有什么真心。然后……我一时冲动,就把你和雷骋宇之间的事说出来了……” “那又如何呢?这和兼并案有什么关系?”颜震云声音温和,并没有责怪云行天的意思,他可以理解这个出类拔萃的少年,在庞大的多重压力下为了捍卫自己的感情和选择,是怎样急不择言地引用了他们的例子来支持自己,但听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明白,为什么这样的私人事件会影响到工作中的重大兼并案? “你知不知道……”盯着颜震云的眼,云行天微微提高了声音,“雷骋宇对他父母的遗产的继承,是有附加条件的?” “附加条件?什么附加条件?”颜震云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急切地追问着,之前那种极度不安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没来由的,他竟觉得恐惧。 “难道你和雷骋宇都不知道?”云行天显然也有点惊讶。 “不知道什么?”颜震云追问。 “我祖母买通了雷家现在的律师,雷骋宇父亲的遗嘱上有一条注明,如果雷骋宇在三十岁之前都不结婚的话,他遗留给雷骋宇的股权将拨出一半,即十五%的雷氏股权,捐赠给雷骋宇母亲生前工作过的慈善基金会,用以资助那些需要救助的穷人……当然……” 云行天无奈地迎视颜震云震惊的眼神,摇了摇头,“这里所说的结婚是此地法律所承认的结婚,你和雷骋宇跑到荷兰去结婚也不能算,就是硬掰,也要打上旷日费时的官司。即使是那样,目前的控股权,还是会落到控股四十%的龙腾手上去吧?”因为雷氏不可能等待诉讼结束再恢复运营。 颜震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更多时间来平复心头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云行天说出的讯息太过惊人,而最大的问题,也许还不是这样惊人的讯息,无意识地,颜震云握紧了拳头,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显现,但,没有一个可以解决眼前的难题,冷汗,在清凉的夜风里沁出来。 后来,他是怎么和云行天告别,又是怎么开车平安抵达雷氏大楼的,颜震云已经不复记忆,事实上,直到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抬眼正撞见周诚焦灼的眼神的那一刻前的记忆,都非常模糊,云行天带来的消息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有一种透不过气的窒闷感觉,无可回避,无可排遣。 “震云,你是不是也不知道雷骋宇的继承权是有问题的?” 周诚劈头一句,彻底震回了颜震云的神志。有些失态地瞪大眼睛看着周诚,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可怕,“你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周诚会知道这个,连自己都是刚刚才得知的消息? “……林秘书刚刚才告诉我的啊。”周诚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急忙开口解释,“我要早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我绝不会支持你去反收购,因为,即使把你们的个人财产全拿出来,我们也绝不可能筹集到足够的金钱去收购雷氏的散股,如果我早知道,我就会建议你放弃掌控雷氏的打算,而选择一个尽量切实的方案与龙腾达成妥协意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作为一种精神自然无可厚非,但如果成了一种教条,那就是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了,尤其是在弱肉强食的商场上。 “林秘书?”颜震云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一双焦灼紧张而又愤然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你知道这件事?” “我当然知道!但我不知道你和震云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林秘书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当年老总裁其实只是希望骋宇走出自闭,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但他不知道最后会是一个男人引导骋宇走出了自己的天地。这是命……” “对不起,”颜震云沉重地开口,姑且不谈十五%的雷氏股权的市场价值,就是单纯从感情上来说,少了十五%的股权也就意味着雷家将失去自己的家族企业、自己家族一手创办的雷氏科技,这对于雷骋宇会是一个多大的打击?颜震云闭了闭眼睛,不敢再深入想下去。 “对不起没用,我们现在是要应付明天上午十点的董事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林秘书追问,从感情上,她并不想为难颜震云,她也欣赏欣赏这个出色的孩子,但迫在眉梢的事实是-如果不能解决眼前的矛盾,雷氏明天就要换主人了。 “不怎么办……”颜震云的眼神清明,而声音冷静,即使是熟悉他的林秘书和周诚都不能听出他的声音里夹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这要由雷骋宇来决定,我和他在法律上并没有任何瓜葛,如果他愿意找个女人结婚,我想在继承上就没有问题了吧?毕竟,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多一点,离三十岁还远。” “那你怎么办?”周诚急问。 “你以为就说一句和女人结婚就好了?”同一时刻,林秘书也急声追问。 “他只要不坚持说要和我这个男人结婚就行了啊,谁也不能认定雷氏的总裁会在三十岁之前不和女人结婚吗?” “那……谁去和骋宇说?”林秘书犹豫着开口,难以克制地对颜震云感到抱歉。 “自然是我。”颜震云轻扬薄唇,笑得苦涩而嘲弄,那些浓浓的苦涩和嘲弄,不针对任何人,除了他自己。解决困境的方法何其简单又何其残酷……那只天真不解世事的白痴猫听说这件事会是怎样的反应呢?他可以奢望会听到一声“不”吗?这个愿望何其奢侈又何其自私…… 上天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 颜震云自嘲地摇摇头,这一道选择题里,怎样选择都有一个人必须牺牲,不是牺牲他的事业,就是牺牲自己的爱情……而且,严格来说,这个选择权还并不在自己的手里。 要不要告诉他? 在雷骋宇的实验室外徘徊,颜震云紧紧地拧着眉头,眉心打着难解的结,没有别的选择,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必须告诉那个人一切。 要怎样告诉他?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不带半点私心?要怎么说,才能避免误导那个天真的人,要怎么说,才能让他作出完全属于他的决定?生平做过无数个决定,但只有眼前这一个,最艰难…… “震云?震云?” 突然在眼前放大的脸几乎将挣扎中的颜震云惊出一身冷汗,稍微回过神来,却又发现自己的视线陷入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清澈的水波一浪叠一浪地漫卷过来,毫不费力地,已让他无法自拔地沉溺。 “啊?我在,怎么了?”收摄心神,颜震云勉强微笑一下,“你的工作做完了?”抬手看一看腕上的手表,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起初,是为了等沉迷研究的他从实验室里出来,但坐在这里思前想后,等待变成了自我挣扎的过程,时间居然过得飞快。 “嗯,基本上是告一段落了!”雷骋宇并没有发现颜震云的异样,长长伸一个懒腰,坐到他的身边,心情颇佳地开口,“这可能是今年我独立完成的第五项课题吧,如果能够通过一系列严格的实验,就应该可以转化成商品上市了。啊……”伸手掩去一个哈欠,雷骋宇靠在沙发背上,因沉迷在实验中而无暇顾及的倦意此刻袭上心头,微微合起眼,他打算稍微养一养精神,休息一会儿就和震云一起回家。 靶觉到身边的沙发微微陷下,听着心爱的人絮絮叨叨着自己的工作,不必刻意转过去看他的表情,颜震云也可以想像出疲倦到打哈欠的骋宇,此刻半带倦意慵懒地靠在自己身边,就像一只全心信任主人的猫咪玩累了依偎到主人身边休息的模样。 他需要什么?对他来说,什么最重要? 反反覆覆地在心里问着这两个问题,颜震云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没有答案的问题,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回荡,自己盘问着自己,自己诘责着自己,自己为难着自己…… 他需要什么?对他来说,什么最重要? 自己能够给他的,是一生一世的爱和关怀,自己要他失去的,是男人视之较生命更重要的事业,在不可能两者得兼的情况下,他要什么?什么更让他快乐? 这样艰难的问题,只有问他,才会有最终的答案吧? “骋宇?如果要和我在一起,就要放弃雷氏,你愿意吗?”艰难地挤出这样一个问题,颜震云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嘲笑着自己的懦弱,因为,向来潇洒不羁的自己,这一刻竟然不敢去看雷骋宇的表情。 “……” 走廊里很安静,近午夜时分,大楼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在,静得异样的走廊里似乎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和对方的呼吸。颜震云屏息而待,但回答他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骋宇?”颜震云忍不住了,转过头看向一直都没有反应的人,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不过是面临分手面临放弃而已,懦弱个什么劲啊,在心里,他狠狠地骂着自己。 “骋宇?”眼光一触及雷骋宇的脸,颜震云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三度,“骋宇?!你……” 回答他的,是一张靠在沙发背上的安详睡脸,本来就已经纯美如天使的脸,伴随着均匀缓慢的呼吸微微颤动着,几根发丝落在玉色的肌肤上,和两弯长睫一样弧度美妙,颜震云瞪视的眼光慢慢下移,落在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袖口的手上,整整停顿了十秒钟后,再慢慢地上移,移到那轻轻抿出一个浅笑,睡得深沉酣甜的脸上…… 伸出了手,他想推醒这个睡得像个孩子一般的人……得把他弄醒,明天就要开董事局会议了,不能不把他弄醒,不能不让他选择,不能不把他弄醒,不能不逼他选择…… 但是…… 伸出的手难以自制地发抖…… 仅仅是一个伸手欲触碰的动作,却似要用尽全身之力…… 仅仅是张口呼唤那个呼唤过千百遍的名字,用尽全身之力却也只能发出一声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叹息…… 崩溃般地,从喉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颜震云把头,用力地靠在膝盖上,整个晚上反覆挣扎着累积着的压力,在一瞬间爆发…… 上帝!你何其残忍?! 他爱他!他爱他!他爱他!他爱他!他爱他!他爱他! 上帝!他只是爱上了和他同样性别的人……爱上了他的外表,爱上了他的灵魂…… 为什么一定要逼迫他们选择? 上帝啊,你回答我,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们选择?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们舍弃? 蛾摩拉旷野里的那根盐柱,难道还不是一个悲剧? 新的一天开始了,上午九点,雷氏企业大楼顶楼会议室 “今天开会……我们是就雷氏发展的关键性问题作出决定……那就是,雷氏是走自主经营或是走融入某个大集团综合发展的道路……”大股东之一的严老侃侃而谈,说得意兴湍飞,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坐在主席位置上的董事长的表情。 雷骋宇倒不是听不懂严老的话,他虽然不擅长人际关系,但对企业经营的原理性问题和原则却弄得很明白,让他皱眉头的是坐在他的下手的副总裁颜震云的表情,想想严老也没有说什么很严重的话,为什么震云的表情却是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呢? “嗯,严老说的很好……不过……我是觉得从雷氏本身的前景看来,雷氏完全没有必要借助任何外力也可以有很大发展,所以,我想我们今天讨论的重心,应该是围绕雷氏主营业务展开吧?”雷骋宇淡淡几句,已然轻轻将话题不动声色地转了个向,虽然颜震云此刻心事重重,但听到这两句话时,还是微微有些欣慰,这种心情……就跟看到雏鸟会飞了的老鸟差不多吧,他苦中作乐地想。 “……不……”一个沉敛中不知道含着多少威严骄傲的声音,从敞开的会议室门外传来,话音未落,一位华贵庄重的老妇人缓缓地走进会议室,利眸环顾四周一圈,最后定在了雷骋宇的脸上,“今天的董事局会议……中心议题是雷氏的控股权问题,其次,才谈得到雷氏的未来和发展!” “梁老夫人?”雷骋宇微讶,他知道今天的董事局会议必然会有龙腾集团的代表出席,毕竟龙腾集团是这次董事局会议的发起人,但他没有想到区区一个雷氏,一个中型企业的购并案竟然会劳动龙腾集团的董事长出马,眼角轻扫,蓦地瞥见站在梁老夫人身后的一个修长挺拔的影子,那是……天!那不是在酒吧里打工的那个云行天吗?他怎么会站在梁老夫人的身后? 等一等……等一等,龙腾集团是云氏家族的产业……云行天……难道……难道云行天竟然是传闻中那个龙腾集团的继承人不成?这样的推断虽然说起来复杂,但在雷骋宇心里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思考罢了,思考过后,虽然他还是想不出,即使是继承人但却还是个高中生的云行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雷氏的会议室,但至少他可以比较平静地和梁老夫人打招呼了,“您好,请坐。” “不必客气了!”梁老夫人冷冷地扫了雷骋宇以及他身边的颜震云一眼,冷冰冰的眼光里除了威严以外,更多的,是不容易被外人窥见的恨意,“雷董事长,你我的时间都宝贵,我想,我们也不用再多绕圈子了,今天我到这里来,为的就是雷氏的控股权,龙腾现在手中握有四十%的雷氏股权,这么一点股权,目前确实是不足以控股雷氏,但是今天我还带了一个人来。杨律师,您请进来吧。”梁老夫人声音不高不低地朝门外喊了一声,一分钟后,走进门的人让雷骋宇再次吃了一惊-- “杨伯伯?”梁老夫人找的人怎么竟会是父亲的老朋友,向来待自己有如亲生子侄的杨伯伯? “骋宇……你……”杨律师看着雷骋宇迷惑的眼,苍老慈祥的脸上竟是满满的不解和失望,彷佛看到自己最疼爱看重的孩子为非作歹一般,“你真是太让杨伯伯失望了。” 杨伯伯在说什么?如坠五里云雾中的雷骋宇忍不住望向身边的颜震云寻求答案。 微微摇一摇头,颜震云心里大概有数,但无奈此刻什么都不能明说。他可以理解老人家的想法,奈何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就是想劝也无从劝起啊。再说,此时此刻,想哭的人是他才对吧? “杨律师,请马上宣读遗嘱好不好?”梁老夫人不耐烦地开口,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嫌恶,针对雷骋宇的。 “嗯……接下来,我宣读前任总裁遗嘱中的一条附加条款,”杨律师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档案夹,然后,打开档夹带上老花眼镜开始朗读,“……我将我所拥有的所有雷氏股权留给我的儿子雷骋宇,唯有一个条件,即如果雷骋宇在三十岁之前不能顺利娶妻成婚,则我名下的十五%的股权将自动转到圣心慈善基金名下,成为该基金会的固定资产,只可提取鄙息,不得变卖,不得过户。这是前总裁的合法遗嘱,之前都经过严格的法律认定,在合法性上绝无问题。” “我不明白,现在雷骋宇总裁还只不过二十六岁,目前根本就不会有需要拿这份遗嘱出来吧?”杨律师话音未落,性子急躁的严老立刻提出异议,坐在他身旁的其他几位股东也纷纷点头,表示附议。 “本来是没有……”梁老夫人点点头,冷电般的目光对雷骋宇和颜震云扫了一扫,“但如果雷骋宇总裁他打算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混,这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生子呢?我想,雷氏的发展机会是等不了四年的吧?” “什么?” “什么?” “什么?!” 梁老夫人一言甫出,至少同时有五个人惊呼出声,个个满脸震惊不满之色,有的就差没有当场说一声“恶心”了。梁老夫人见状,回过头去瞥了身后的少年一眼,转过脸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雷骋宇的身上,却见话题中的直接当事人脸色如常,不露一丝惊慌仓皇,不禁心头有气-- “雷骋宇!你不觉得你应该要给大家一个解释吗?”怎么有人被当众揭发丑事还这么泰然自若? “……需要什么解释?”雷骋宇瞪大眼睛,“你是指我喜欢颜震云的事吗?” 所有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包括颜震云和云天行在内,即使是他们,也都完全想不到,向来单纯得像一块水晶的雷骋宇,居然会将惊世骇俗的话说得如此平平淡淡理所当然。 “你……你你你你……你喜欢颜震云?就是这位颜副总裁吗?”第一个跳将起来的又是严老,只见他涨红了脸,手指发抖地指着雷骋宇,表情彷佛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恶心的怪物一般。 “是啊。”雷骋宇淡淡地点头,一脸的若无其事,似乎是生怕严老还弄不清楚,他还特意指了指颜震云,“就是他啊。” “雷骋宇……你知不知道,你如果坚持执迷不悟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就会损失十五%的雷氏股权,连带地,也就将失去雷氏的控股权?”梁老夫人盯着雷骋宇,她已经被气得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和理智,她今天带着云行天一起来,就是为了要让自己的继承人看清楚,这种恶心的不正常的恋爱关系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最好今天雷骋宇迷途知返,和颜震云当场撇清关系,那样,对自己的孙儿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教材,说实在的,她今天来,雷氏的控股权之争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把孙儿已经走到邪路上去的想法扭转过来。“你不要告诉我,你要为了一个男人,为了这种教人耻笑的关系放弃你们雷家的家业。” “是啊,骋宇,雷氏是你祖父和父亲的心血,你不能就这样把它拱手让人啊。”杨律师从档夹里又拿出一张纸来,放到雷骋宇面前,“骋宇,你只要在这份协议书上签字,说你保证离开颜震云并在六个月之内和一个好女孩订婚就没事了。年轻人难免会有一时糊涂的时候,大家都不会怪你什么的。” “……”雷骋宇沉默了,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协议书,抬起头来,环顾一双双或急切,或期望,或不满,或鄙视的眼神,“如果、如果,我还要和他在一起……”他指着颜震云,“就必须放弃雷氏吗?” “是的……”杨律师点头,“所以,骋宇啊,你一定要想清楚啊。” 雷骋宇没有回答,默默地转过脸,他静静地看着始终未发一言的颜震云,看着那双始终包容着自己,爱护着自己,关怀着自己的温柔眼眸,“昨天晚上……你来找我是为了今天的事吗?” “……”没有说话,颜震云只是专注地望着自己心爱的人,因为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那你为什么又不说了呢?”雷骋宇有些困惑,他知道,昨天自己是在震云的怀里睡着了,他也知道,如果要告诉自己,震云不是没有机会,但为什么他不做任何努力? “他如果说了的话,你会怎么选择?”颜震云没有说话,说话的,是站在梁老夫人身后的云行天,就像他的祖母一样,他今天会来,也是为了这一对情侣的感情,而非雷氏的并购,“他是不想影响了你的抉择吧?你此刻要选择的,是你心里面真正想要的,在你心里,最重要的,是雷氏……还是颜震云?”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盯着雷骋宇的脸。 但雷骋宇只是静静地看着颜震云,目光里却毫无深思或者为难的成分,仅仅是单纯地看着,下一刻,他的唇边绽放一朵笑靥,他笑得无比自然无比舒畅无比天真,看到他的笑容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人都有一种错觉,彷佛就在刚才,有一阵温煦清朗的春风吹进了这个密闭的会议室,悄无声息地,触动了所有人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 但雷骋宇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颜震云,俊美无畴的脸上一双星眸宝光流转,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澈得带着水晶般的光泽,“我和你说过的,只要想到你不在,我这里……”他伸出手指一指自己的胸口,“就会痛得非常非常厉害,而且,还会喘不过气来……所以,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除非……你真的不要我!” 他说话的样子那么自然,他的声音里依然没有很多的感情,他的语气,还是很像在科学大会上朗读学术报告,平平淡淡的没有起伏,一字一句,都像是他最有把握最能确定的科学实验结论一样,平淡的背后,是无比的坚定。 像海潮般席卷过来的强烈情绪狠狠地扭绞着颜震云的心,痛楚中带着无上的欢乐,如果说,刚才力持平静的他是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摆荡的话,雷骋宇的话,就像把他从地狱的边缘拖到了天堂! “我不可能不要你!但是……你确定,你真的不要雷氏了?”虽然听到的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答案,但颜震云终究还是要再确认一次,他不希望雷骋宇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追悔,只因当初他并不清楚知道自己舍弃的是什么,“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就会失去雷氏的控股权。” “失去雷氏的控股权?失去的话,又会怎么样?”雷骋宇微微侧过脸,看似冷静地反问,当然,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颜震云知道,这个白痴猫并非冷静镇定,恐怕只是根本还未进入状况。 “失去的话,你就不再是雷氏的总裁了。”一时要说清楚失去会有什么后果倒还真不是件易事,想来想去,颜震云也只能这么简明扼要的指出最直接的后果。 “只有这样?这么简单?”出乎众人意料的,雷骋宇闻言不但不见惊慌,反而眼睛一亮,整张脸都放出光彩来,倒把颜震云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颜震云急问,虽然深知白痴猫的思维方式异于常人,但见他听闻自己将失去雷氏总裁一职时居然满脸都是欢天喜地,纵使爱他入骨也不禁有些骇异。 “如果失去雷氏总裁的职位,我还能不能在实验室里做工作?”雷骋宇两眼闪闪发亮,直盯着颜震云追问,本来就有如天使般的容貌,因着要漫溢出来的欢喜而越发动人心魄,瞪圆了的眼睛,泛着些红晕的脸颊,张张合合的嘴唇…… 颜震云艰难地吞咽几下,心知若非自己定力足够外加看得惯了有点免疫力,当真可能就这么一把把雷骋宇揽进怀里,肆意亲吻到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语,但现在说不出完整词语的人是他,因为他的喉咙此刻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于是只能对着雷骋宇点了点头表示答案是肯定的。 “那不是太好了吗?”雷骋宇水晶般澄澈的声音里第一次漾起快乐的涟漪,他兴奋地望着颜震云,表情是十二分的认真加上十二分的轻松愉快,当然,还有兴奋,“不做总裁就不用开会不用和其他部门联系也不用考虑我该说什么怎么说才不会让别人生气了对不对?我还可以一直都待在实验室里也没关系了?而且,我还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 雷骋宇眉飞色舞地历数着自己不当总裁的种种美妙好处,浑没发觉所有人-包括颜震云在内,时青时红时白的脸色,他像一个无意中打开通往天堂之门的孩子,此刻正完全沉浸在发现一个完美世界的喜悦之中,“对了!”雷骋宇突然脸色一正,望着颜震云,表情严肃地叫着颜震云的名字,“震云!” “啊?”颜震云一怔,已经彻底被自己的心上人的月兑线程度打败的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地回望着雷骋宇,一时茫然。“什么?” “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我还有不做雷氏总裁的这个选择?早知道这样,我就……”雷骋宇指控地看着颜震云,十分不满自己最爱的人竟然不告诉自己有这样一条美妙的路可以走,反而逼迫自己做那么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天!”颜震云以手加额,决定不必再去听雷骋宇难得的喋喋不休,自顾自地发出这一生中第一千零一次哀叹。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颜震云眼光一转,却瞥见所有人朝天送来的同情目光。“天!!”他忍不住哀叹得更大声,只是眉梢眼角,堆满了藏都藏不住的感动欢喜,天啊!像他这么聪明能干英明神武的人……上天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居然让他好死不死地遇上这只白痴猫!而且,碰上了,就再也逃不掉! “震云……”雷骋宇停下指控,颜震云手按额头的叹气连连的模样让他有点紧张,“你不舒服?”一边说,反射性地,仿照过去颜震云对待他的动作,雷骋宇伸出手去想探颜震云的额头…… “没有,我好得很……”反手握住雷骋宇的手,一眼看进那双黑白分明的星眸中单纯而毫无伪饰的担心挂怀,颜震云叹着气,嘴角却悄悄上扬,扬起了一个雷骋宇最最喜欢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啊?”雷骋宇瞪大眼睛,虽然不完全理解颜震云的意思,但着迷地看着颜震云唇边那个笑容,他楞楞地想,反正,震云没有不舒服就好了。 “因为……我已经抓住了一只呆呆的小白痴猫啊!”轻笑着握紧雷骋宇的手,慎重得犹如握紧一个世界。颜震云有礼地朝众人微微欠身,然后,优雅而从容地,把雷骋宇带出了会议室,全不在乎,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乎别人的表情做什么呢?两个人在一起,要做的事还有许许多多,握住了雷骋宇的手,颜震云的脚步稳健而充满自信……雷氏的善后安排和交接之后再说吧!自己也该认真考虑创业的问题了,他发誓,白痴猫因为自己而舍弃的东西,他一定会成倍的给他补偿-虽然这家伙舍弃的时候满脸的欢天喜地。 还要给骋宇弄一间设备完善的实验室,当然,还有结婚的问题,要到荷兰去定教堂,还要挑结婚戒指。但当务之急,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用力地吻住自己好不容易才抓到怀里的白痴天使。然后,再好好地作个约定,约定这一生都要在一起握住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