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偷腥》 楔子 请爱我的轩辕了草 又见面了!(笑笑笑)嗨,各位,对偶家的轩辕持什么态度?(先把丛觉踢到一边的说。)是不是很可爱?是不是很讨人喜欢?别给我否定的答案哦,我会对你采取暴力! 某龟说,轩辕是单细胞动物。 很贴切的形容,我喜欢!我就喜欢这种温和的、淡雅的、随性的、出尘的,又有点呆的美男子,他会让你不可自拔地爱上他,他也会让你气得想自杀;而他,依然一脸无辜,脸部语言为:你怎么了?我怎么惹你了? 在这个故事中,轩辕和丛生的暧昧感情也是一个焦点,当初写的时候在想,要怎么安排轩辕的故事呢?把他和丛生凑成对怎么样?左想右想之后宣告放弃,我不能让一个小表把我心爱的轩辕糟蹋了,而且,如果他们真成一对,轩辕和丛觉的关系要怎么算?所以,不妥不妥! 于是,我的书宝宝又出世了…… 第一章 凌府流水阁 “不读书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人夸荐。老天只恁忒心偏,贤和愚无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聪明越运蹇。志高如鲁连,德过如闵骞,依本分只落得人轻贱。”这是首好曲,吟唱之人有副好嗓子,歌声中传达优闲、挖苦之意,听似调皮,又免不了有几分讽世。 是名女子,凌若语,凌府二小姐。 既有流水,必有行云,行云已嫁,唯剩流水。凌府两位小姐,大小姐凌若欣蕙质兰心、才华横溢,已于三年前嫁入侯门,尽享荣华富贵。二小姐凌若语美貌更甚其姐,可惜生性懒散,既痴且狂,故年届二十仍待字闺中。 “唉,那孩子整日疯疯傻傻的,没一刻安静的时候!”窗下叹息的是名老者,慈眉善目。他是凌老爷,凌若语的父亲。 “老爷,若语那孩子天性如此,却也不失天真烂漫,你就随她去吧。”劝慰他的是凌夫人,一身的雍容华贵显示出她当家主母的风范。看得出来,凌夫人要比凌老爷豁达得多。 “随她去?她这副样子有哪户正经人家敢娶她?夫人,若语已经二十岁了,哪有姑娘家二十尚未婚嫁的?如果她能像若欣那样知书达礼、温柔贤淑,我也不必这么费心了,可是她……她这样子像什么话!” “老爷,莫气莫气!”凌夫人见他脸色发白,忙为他拍背顺气,“前些日子,我请算命先生给我们家若语算过姻缘,他说若语命中的贵人就要出现了。我也去庙里拜菩萨,替若语求了支好签。看来,我们家离办喜事不远了。” “果真如此?”凌老爷半信半疑,“江湖术士的话可不能尽信。” “术士的话信不得,菩萨的指示总不能怀疑吧,老爷?” “这──倒是。”抬头看向窗子,他再一次无奈地叹气,“如果若语丫头能顺顺利利出嫁,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菩萨啊,请为我若语孩儿觅得贤婿吧!”他向天祈愿。 轰隆隆──晴空一声雷响。 弦月如弓,夜魅似鬼。 鲜血,染红了长剑。 “你──”中剑者死寂的双目尽显恐惧之意,“是──”话未尽,命已绝。 表剑丛觉──他未及说出口的话。 长剑主人收剑回鞘,转身离去。 他的剑已经染满了鲜血,他的双手也沾满血的味道,可他一点也没有罪恶感,作恶多端的人本来该死。 这个刚被他解决的人是个奸婬掳掠、无恶不作的大恶棍,有人出重金买他的命,他出剑,同时也能赚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 他没有错,他的剑是专门用来除恶的。 表剑丛觉──杀手界第一人。 黑衣、银发、长剑。 染血的夜色,他一人走在风中,他要去哪里?天下之大,他四海为家,过惯了闲云野鹤、漂泊流浪的生活。此时他可以随便去哪里,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一个名叫“月如西”的人,他要拿到他应得的东西──杀那个败类的酬金。 是的,一个名叫月如西的人同他做了这场交易,他应得千金。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远知何处。 宋晏殊蝶恋花 明月挂空,群星隐晦。 流水阁里,轻烟袅袅,烟雾缭绕之中,一名身着薄衫的女子对镜梳妆。 梦幻一般的女子,美得不似凡人。是凌若语?是月如西? 她究竟是谁?是人?是鬼?是仙? 轻轻的,她的唇畔一弯,轻笑出声。她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她缓缓站起,移动金莲,踱至窗前。 他该来了呢!她所等待的那个人。 突然间,一团黑影遮住了她的视线,下一刻,她的面前多出一个人,一个黑衣的男人。 “月如西?”冰冰冷冷的声音,透着些许讶异。丛觉轻皱了下眉,那个叫月如西的居然是个女人! “银发!”痴痴地凝视他披散的长发,她轻叹,伸手想去触模,却被他避开。 “别碰我!”他寒声道。 她吃吃地笑了,“很美呢!我很喜欢!” 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他微眯眼,不想为她多费心神。“你是不是月如西?”他再问了一次。 “是的,你可以叫我如西。”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银发上,她喜欢,她真的喜欢。从小到大,她没有喜欢过什么东西,但现在她喜欢上了他的发,为什么呢?是因为她选择了他的关系吗?因为选择了,所以接受他的一切? 她靠近他,想将他看清楚。 她在干什么?丛觉微恼,却没再避开。 “血──”他的身上,有着浓重的血腥味,这个男人造了太多的孽,他一定会下地狱的。不要紧,不论他去哪里,她都会跟着他,哪怕是一同下地狱。“你是来带我走的,是吗?”她巧笑倩兮。 他无语,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们的交易,你帮我杀人,你可以得到我。” 丛觉的脸上罩了一层寒霜,是被人愚弄了吗?得到一个女人和得到一千两黄金可不是一回事,他确定自己需要的不是女人。 “在生气吗?”月如西看出了他的心思,“可是你不得反悔哦,我们约好的,不是吗?” “是千金,不是你。”他终于闷闷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千金,不是她? 月如西失笑,“你是在说我不是千金吗?对不住,我必须得告诉你一件事,我是凌府如假包换的千金,凌府二小姐正是我。你得到我这个千金,不是比得到真正的一千两黄金更合算吗?凌府嫁女儿,嫁妆可不是用千金能估算的,你可要想清楚哦,你到底要不要我?” 像是完全没有在听她说话,他一直低着头,他在思考两个问题。 他真的被愚弄了吗?她是凌家小姐,为什么姓“月”? 第一个问题,他找到了“是”的答案;第二个问题,他想不通,也没兴致问,那就算了。 愚弄他的人,不可原谅,但如果是女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女人也是不可原谅的,她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拿不到钱,就拿她充数好了。 只是──女人有什么用处? “你会做饭吗?”他突然问。 嗄?月如西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什么问题?难道他没有在听她说话吗?看他的样子,似乎就是这样。真是可爱的杀手呢! 她又笑了,笑着回答他的问题:“千金小姐的手不是用来做饭的。” 丛觉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洗衣?” “答案同上。” “刺绣?” “答案同上。”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不会?”丛觉淡淡地为她做了总结。 “错!”她摇了摇头,“我会的东西有很多,譬如说吃饭、睡觉、读书、写字、撒谎、骗人、勾引你。” 他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该死的,他终于知道女人有什么用处了。 那就是──用来教训的。 看着他看她的眼,月如西感觉到了他的不怀好意。咦,这个男人也是有坏心眼的吗?她以为他只是个杀手,没有过多的心思去算计人。是她错了吗?他不只是无情的杀手,也是邪恶的小人?如果是这样,她该如何?退缩是不可能的,那么──再接再厉好了。 “你要娶我吗?我不会是一个好妻子,但我一定会成为最好玩的妻子。有我在你的身边,你绝对不会觉得无聊的。怎么样?这么诱人的条件不妨考虑一下。” “不必考虑了。”他冷然的说道。 “那你的决定?” “我不会娶你,不过──我会绑架你。” 生平第一次,鬼剑丛觉绑架了一个女人,他绑架这个女人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好好教训她。是心血来潮吗?向来冷酷无情的丛觉也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是生活太过单调乏味了吧?那么,加个女人似乎也不错。这是一个不怕他、不怕死的女人,就由他来教会她什么是“怕”吧。 今天,你会绑架我;明天,你就会爱上我。 带着这样的想法,月如西──凌府二小姐心甘情愿地被他绑架了。 她被人绑架了。 她真的被人绑架了吗? 懒散可人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终于离开束缚住她的牢笼,自由了,解放了! 这是一间简陋的木屋。 从冰冷的竹床上醒来,看着从窗外射进的阳光,月如西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作自由。 自由,是她向往了二十年东西,这种在常人眼里极其普通的东西对她这个大户人家的千金而言却是那么的可望而不可及。在父母的教育下长大,在父母的安排下生活,在父母的要求下出嫁。姐姐若欣就是这样,是父母一手教出来的孩子,没有自己的主见,像个傀儡一般,在家的时候被父母牵制着,出嫁以后又被夫家牵制着。这样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愿像姐姐那样一辈子被别人操控着,她就活这么一辈子,她希望能够活得像自己,所以她任性妄为、离经叛道,挑战世俗权威。父亲说她是疯子,是的,为了逃离那个家的控制,她宁愿自己是个疯子。 为了离家,她策划了许久,她选中了一个人,一个可以给她自由的男人;鬼剑丛觉,就是她相中的男人。这是一个活得像风的男人,没有人束缚得了他,他的狂妄、他的任性──像她;所以她要与他在一起,他未必绝对自由,但他可以带给她自由。杀手无情,他必不会过多地管束她;杀手界第一人,他定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如此,嫁他便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他长得极俊美,俊美得恰恰符合她的脾胃,所以,她非嫁他不可;她未必会爱他,但她绝对会迷恋他,有了这份迷恋,她就可以黏他一辈子。 下了床,她打量着他的住处,颇有些意外。很简陋的房子,虽称不上破旧,但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也简朴得可怜。这真的是他的住所吗?还是,这仅仅是软禁她的牢房?她以为堂堂杀手鬼剑丛觉不应落拓至此的,不过她倒是真心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充满了自由的气息。 她推开门,迎面扑来泥土的芳香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底是愉悦的。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就站在她的面前。 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容貌与丛觉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的发色是黑色的,很漂亮的黑色。她忍不住伸出手想碰触那柔软的发,但再一次的,她失败了,和丛觉一样,眼前的这个男孩避开了她的碰触。 都是不喜欢让人接近的人吗?她好笑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说话。她要知道他是谁,不过她可不希望这个男孩是丛觉的儿子,她还不想当娘,尤其是当一个不是自己孩子的人的娘。 “你就是他带回来的女人?”男孩的脸上挂起了纯真的笑。 “错!”月如西半弯子,嘻嘻哈哈的同他开起玩笑,“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是他绑架回来的妻子。你是谁?你们长得很像哦,不要告诉我你是他儿子。” “哼,我叫他爹,他会折寿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笑了,“那小子会娶妻?大木头也会开窍吗?我叫丛生,是那小子的小叔,如果你是他的妻子,那得叫我一声叔父。”他笑得温雅,又有些坏心。 他是丛觉的小叔?月如西震惊得几乎要傻掉,这个男孩真的是丛觉的小叔?这可真让人不可思议。丛生的父亲、丛觉的爷爷──真不是个东西!她震怒。 “你那是什么表情呢?”丛生挑起眉。 “没有。”须臾,她恢复了一贯的懒散,直起腰,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我想,我可以叫你丛生,你也可以叫我如西,我的名字是月如西,我是丛觉的妻子。”她没理会他的问话,而是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她的态度很明确,她不会叫他小叔的。 “没礼貌的女人!”他嗤笑。 “错!是如西,你应该说,没礼貌的如西。” “你真搞笑!看来,那小子娶了你,生活会很有滋味。”这女人狂妄的程度不下于那小子。 “他呢?他在哪里?”月如西突然想起,一大早起床没见到他的人影。他去哪儿了,居然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地方!真不可原谅!难道他不怕她会跑掉吗? “想找他吗?往前走吧,你会看到他的。”丛生淡淡的说道,他的这份淡然像极了丛觉。 前面,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林子。丛觉──在林子里? 月如西没有犹豫,走进了林子。但是,等她慢慢走了一段路,她便发现不对了,这林子像个迷宫一般,走到哪儿似乎都是一样的,来来回回像是在绕圈子。这算什么鬼地方?她确定自己迷路了,干脆坐下来休息。 丛觉在这里吗?他在这地方干什么?他们叔侄俩都是怪人,丛生不会骗她吧?向来只有她骗人的份,还没有人骗过她呢,被一个小男孩骗,可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她并不紧张,她相信丛觉会找到她的,不过在此之前,她应该做些什么呢?模了模肚子,她有了主意,没吃早饭,她饿了,她要去找些吃的。 林子里有许多果树,这个时节,果树上结满了果子,煞是可爱。她随意地采了几个,比了比,挑出最好看的一个,把其余的放到一边。 她是个千金小姐呢,随时有人伺候着,今天这种状况可是头一遭。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是一种解月兑了觉得轻松的笑。 将果子擦拭干净,放到唇边,她轻轻咬了一小口,很好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她正打算咬第二口,不意手中的果子被人打掉了。看着掉落一旁的果子和打落她果子的小石子,她怔了怔。 猴、猴子?打掉她果子的居然是只猴子! 看清楚罪魁祸首,她哭笑不得,她真的落魄到连猴子也来欺负她了吗?瞧着那只在她面前龇牙咧嘴的臭猴子,她决定──以牙还牙!这么想着,她蹲子捡起脚下的小石子,瞄准目标,朝臭猴子的猴头丢去。 真遗憾!没丢中,被它躲过去了。 “臭猴子,动作挺迅速嘛!”怪不得敢向她挑衅,好!咱们杠上了! 一人一猴开始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月如西毫不淑女地提起自己的裙子一路小跑,爽朗的笑声响彻了整个林子。 月如西,她就是这样一个率性的女子。 调皮的猴子把她带到了丛觉的身边,小猴子躲到丛觉的身后,将它惹到的麻烦交给了自己的主子。 丛觉面对月如西,面无表情。 “是你让那只臭猴子来给我指路的?”看到他,她的心情很好,“你放心不下我,是吗?”她的笑靥迷人。 “我没那么无聊。” “咦?”不是因为他关心她吗? “它攻击你是因为你抢了它的食物。”丛觉的声音依然冷漠。 “我抢了它的食物?”她怪叫,“你不要告诉我这个林子里的果子都是它的食物!” “就是这样。”他冷冷的道,“以后要是饿了,自己做饭吃,这个林子里的任何东西都不是你的食物。” 狠心的男人!月如西笑得有些不自在,她来找他,却受到这样的待遇,难道她还不如一只猴子吗? 头有些晕呢,是太饿的关系吗?她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以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什么吗?一大早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遗弃我了呢。” “我做什么,你不用管。”她的后一句话,他选择忽略。 “你是我的夫君,我有必要知道你的事情。”她很认真地对他说道,“你应该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来对待,从你把我带离凌府那一刻开始,你就要有这点认知。”她黏定他了。 夫君?丛觉抑住想揍她一顿的冲动,冷冷地转过了身。他应该好好想想怎样教训这个狂妄自大的女人,留她在他的身边可不是让她教训他的。 “觉,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跑到了他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觉?她唤他的方式让他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她非要用这种暧昧的态度同他说话吗?他皱紧眉,再别过脸。 他脚边的小猴子似乎也无法忍受她的言语,一脸凶相地挥起拳头向她示威。 臭猴子!月如西瞪它一眼,飞起一脚把它踢开了。 “你干什么?”见她如此无礼地对待他的宠物,丛觉的语气有些不悦。 “它不尊重你的妻子,也就是不尊重你,当然要受到小小的惩罚了。”咦?是错觉吗?头更昏了,身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月如西,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娶你,你不可能成为我的妻子,你……” “觉,你可以抱住我吗?”她的身子突然一软,往他的怀里倒去。 “你──”他下意识地抱住了她,看到她发青的脸色,“该死的,还是迟了一步吗?”他低低地咒骂。 被他抱着,真好呢!月如西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抚上他银色的长发,这一次,她终于得逞了,她得意地笑了。呵,好柔软的触感,和她想像中的一样。 “觉,我要晕在你怀里……” 罢听完她的这句话,丛觉便感觉手上一沉,她真的晕过去了。 麻烦的女人!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招呼上一边的小猴子,一起离开林子。 看来,她还是吃了那些果子。笨女人! 丛生看到他们回来,迎了上去,瞧见丛觉怀里昏迷的月如西,他也没觉得意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她真的是你的妻子吗?” 无聊的问题! 丛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不回答是因为不屑。他抱着她,迳自进了屋子,把她放到床上。 “我不知道你的这双手还会抱女人,她应该觉得很荣幸,她是你抱过的第一个女人。”丛生站到他的身边,目光放在月如西的身上。那目光,说不出是嫉妒还是怨恨。 “几个月不见,你的废话又多了。”丛觉冷冷的道。 “你也知道你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没回来了吗?走得这么潇洒,你就不担心我死在这里?”明明是十几岁的孩子,说话的口气却活月兑月兑像个大人。 “没死就别说这种话。” 丛生为他的无情而气结,死人还能说话吗?不趁活着的时候多说几句,真的死了,那就什么都完了。撇了撇嘴,他找了个位子坐下,撑着下巴,看着正忙着救人的丛觉。 “这一次,你会待多久?”等了半天,丛生问了句。 “不知道。”丛觉的回答干脆俐落。 不知道?瞟了眼床上的女人,丛生冷冷地笑了。 “那你知道些什么?知道把她带回来,知道要找她、要救她,知道她比较重要,对吗?你真的喜欢上她了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丛觉的眼神比刚才更冷,他本就是一个冰样的男子,在他生气的时候,他周遭迸发的冷意可以将人活活冻死。他的怒气可以针对任何人,即使对方只是一个孩子,即使是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但也许是习惯了吧,面对他的怒气,丛生毫无惧意,稚气的脸上尽是坦然与从容。或者,他认为他所面对的终究只是一个晚辈,既然是这样,他又何必害怕;更或许,他太了解他,知道根本就没有畏惧他的必要。 不管是哪一种,总之,他不怕丛觉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有着相似容貌的两个人,也一样的倔强。 “如果我在说蠢话,那也是因为你先做了蠢事。” “出去!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我会出去的。”丛生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他知道丛觉真的生气了,这小子有着天生的坏脾气,发起火来是六亲不认的,他不会蠢得留下来承受他的怒气,不过──“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这个女人配你这根木头很合适,娶了吧。”话音刚落,他便逃之夭夭。 他非要逼得他生气!丛觉的眼神黯了又黯,冷了又冷,却对这个已经落跑的小表毫无办法。 低头,他看向床上的女人,轻哼了一声。他已经喂她吃了解药,睡上一觉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现在,他更加确定女人是毫无用处的东西──除了会制造麻烦。他一定不会娶她,因为不想自己的身边再次多出一个麻烦。 “由,看好她。”这句话是对他身后的小猴子说的。 猴子,一只叫“由”的猴子。 第二章 雾谷是一个被百果林包围的山谷,一般人是无法进入的,所以这里是隐居的好地方。 “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水般温柔的声音,说话的是名白衣男子。天生的贵气,温和的气息,他似乎不属于这个地方,但他确确实实是生于此、长于此的。他是雾谷的主人,决定着雾谷的一切。 轩辕荐一,他的名字。 他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神明一般。无欲无求吗?他看起来便是如此。 他站在树下,丛觉栖于树上。两人的眼中没有彼此,有的只是无法消磨的距离。 一个虚幻的男人!他看得清他的身形,却捉模不透他的内心,他像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丛觉的眼睛望向天空。认识他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便是这副模样,许多年来,他也未曾变过。 “是第二次了,你保护得了她吗?”柔和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带她回来之前,你想好了吗?还是你根本什么都没想?” “忘了。”丛觉淡淡地说。 忘了?是忘了自己想或没想,还是忘了要去想?鬼剑丛觉对人对事的态度,总是这样漫不经心。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轩辕荐一微微地点了点头,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清他是什么心绪。 他想什么,从没有人知道,而丛觉也懒得去猜。 “这次回来,我会待上一段时间。”丛觉的话语中带着一点点倦意,“丛生的毒,我知道该怎么解了。” “哦,是吗?”一贯的淡漠,淡漠得不近人情。“你总是喜欢做一些无聊的事情。”他喟叹。 “嗯?”丛觉不解。 “真累人呢!”轩辕荐一闭上了眼睛。 月如西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猴子。 猴子?她眯起了眼。 一人一猴,大眼瞪小眼。 可恨,丛觉那家伙竟只留一只猴子看着她吗?她都饿得晕倒了,他却残忍地让一只猴子照顾她?一只猴子能做些什么?唉,选择一个无情的人,就得忍受这样的待遇。 真饿哪! 无力地叹了口气,她自欺欺人地问守在她身边的猴子:“我饿了,你能不能给我找点吃的?”没人可依靠的感觉真糟糕,她又没力气自己下床找吃的,就算她能下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也找不到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吱——”小猴子叫了一声,一下子跑得没了影。 怎么,连猴子也把她遗弃了吗?她欲哭无泪,她何时变得这么没有魅力了?好歹她也是美人吧,怎么就没人拿她当一回事呢? “丛觉,如果你敢让我饿死在这个地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她忿然说道。在她还没有享受够自由之前,谁敢夺走她宝贵的生命,她就跟谁没完! 勉强地撑起自己的身子,她想下床去找他,可是——她皱紧了眉,饥饿的感觉是这样的吗?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躺下别动,你刚从鬼门关回来。”进门的是丛生,他的手里端着饭菜,身后跟着那只猴子。 “鬼门关?”听到他的话,月如西微愣,“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吃了百果林的果子,那是有毒的,不过丛觉那小子已经喂你吃了解药,你没事了。”他将饭菜放到桌上,端起饭,又夹了些菜,准备喂她,“虽然说没事了,但你的身子还很虚弱,照顾你的任务就交给我和由了,谁让你是我未来的侄媳妇呢!”他笑眯眯的。 “由?” “哦,就是它啦!” 丛生冲着蹲坐在一旁的小猴子努了下嘴,小猴子也合作地叫了一声。 “由是丛觉的宠物,很通人性,是它告诉我你醒了,也饿了。” 是这样吗?她无言地张开嘴,接下了他递过来的饭菜。被一个男孩照顾着,感觉不太好呢,不过知道自己不会饿死,她便放心了。 “对了,我怎么会中毒的?”她不是饿晕了吗?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雾谷。”丛生的眼神变得深沉,那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你进入的林子叫作百果林,其实是毒果林,林子里的果树结的果子都是有毒的,而且毒性很强。你吃了那些果子吧?” “我只是咬了一小口而已。”然后便被由的石子打掉了。由是去救她的吧?是丛觉的意思?她突然间高兴起来,他并非对她漠不关心。 “百果林的果子,一口也尝不得的,你的命好,有丛觉救你。” “丛生,我觉得你像个小老头呢,一点也不像个孩子!”她托着腮,盯着他漂亮的脸蛋如是说,“你太一本正经、太没孩子气、太不调皮捣蛋、太不天真可爱了。你应该多向我学学,虽然我年纪比你大,但是我性格比你活泼哦。” “如果你在这个地方生活上几年,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这里不是适合孩子生存的地方,同样的,也不适合你。” 哀伤的话,不是月如西乐意听到的;带着忧伤的丛生,不是她乐意看到的。她微笑着,伸手抚上他依然稚气的脸庞,他一怔,黑眸望向她,破天荒的没有躲开。 丛生感受到了从她掌心传递来的温柔,这是他一直都渴望得到的,他渴望有一个人能够关心他、保护他,让他拥有一份可以依恋的感情。可在这个地方,他根本无法得到,丛觉是一个不会表达感情的冷漠男人,由虽然通人性但毕竟只是一个畜生,另外的一个,不提也罢。但现在,他真正感受到了他想要的感觉就在他的身边,他有点傻、有点羞涩地笑了。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适不适合我,但丛觉在这里,我就会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他不理会我没有关系,我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譬如说,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拐他来娶我。怎么样,你会帮我的忙吗,丛觉的小叔?”她调皮地冲着他眨眨眼睛,怂恿着。 丛生平静地拿开了她的手,很认真、很严肃、很一本正经地说道:“如西,你不可以带坏小孩子,这是天理不容的。” “你是小孩子吗?” 他眯起了眼,“我已经十二岁了,跟小孩子是有很大差别的。” “那么就没有‘天理不容’这回事了吧?” “不错。可是你要我帮忙,我是有条件的。”他邪邪地笑。 真会打算呢!丙然不是一般小孩子可比的,不知道丛觉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样子,那可真不讨人喜欢。 月如西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说出你的条件吧,只要不是让我以身相许,不过分的条件我是会答应的。” “以身相许?你想得可美!”丛生一声冷哼,不屑到了极点,“你摧残我家丛觉一个还不够,还想染指纯洁无辜的我吗?” “唉,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她摇头叹息,伸出指头开始数,“骄傲、自大、臭屁、古板、坏心眼、小气鬼、不解风情……哇,五个指头还数不过来,你看你做人多失败!” “我们彼此彼此!”他冷笑。 “那就让我们同流合污了,你的条件?”她的笑美艳绝伦。 丙然是最适合狼狈为奸的一对! “我的条件是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的孤独,他已经不想再品尝了。从此以后,他一定要紧紧地跟着他们两个,他们到哪儿他就到哪儿,“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要求,你认为呢?”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反驳吗?”不过就是多条小尾巴而已,碍不到她的事的,况且这个条件实在——合理极了。 “好!那我就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情,想要顺顺利利地嫁给丛觉,你首先必须打败一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丛生的目光变得冷冽而幽暗,是恨。 “什么人?”男人?女人? “轩辕荐一!” 啪! 咦?身体刚复元的月如西莫名地低头看了眼丢在她脚边的物体,又抬起头,莫名地瞪着站在她面前一脸冷凝的丛觉,“干嘛丢一条鱼在我脚边?” 啪! 又是一声,这回是一把短刀。 “哦,我明白了。”站在一边的丛生鸡婆地开口,“如西,他是要你杀鱼给他吃。”蹲坐在他肩头的由认同地点了下头,叫了一声。 杀鱼?月如西感到一阵恶寒,她可没做过这么恶心的事情!唾弃地瞪了眼地上垂死的鱼以及站在她面前板着一张死人脸的男人,她转身就走。谁也不能逼她做她不愿做的事倩,即使是他也不行! 无声无息的,一柄长剑挡住了她的去路,凛冽的寒意冻得她心悸。这个男人,实在是不懂怜香惜玉、不懂温柔为何物啊! 硬着头皮转身,她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道:“觉,我的身体还不舒服,这种累人的事情你还是自己做吧,或者让丛生做也行的。”杀鱼,她才不干! “如西,做人不能太过分哦!”丛生有意见了。 “你闭嘴!”月如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真凶!丛生嘟哝着,噘了噘嘴,还敢说身体不舒服呢,这么中气十足地吼他!女人是不好惹的,他当哑巴总行了吧,不过丛觉那一关可不是容易过的。他家的丛觉可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冷酷无情。呵! “月如西,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这条鱼处理干净。”收回长剑,丛觉冷冷地发话了。 “我、我不会!”搞什么嘛,居然让她做这种事情!他当她是什么人,专门杀生的老妈子吗? “有什么不会的,你可以问我。”不知何时,丛觉的手里多出一炷点燃的香。他随手一丢,香稳稳地插进了泥土里,“可以开始了,一炷香内做不完,今天不准吃午饭。” “你!你……”月如西气得浑身发抖。 “好酷哦,不愧是我丛家男儿!”死没良心的丛生两眼放光地为丛觉喝采。 丛觉抱剑而立,无视月如西满腔的怒火。 “可恶!”为什么她会选择这种男人当她的夫君?月如西后悔莫及,大有撞墙的冲动。是她笨,是她天真,是她瞎了眼才会选择他!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做不完不准吃午饭。 尊严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吃饭故,二者皆可抛!失节事小,饿死事大!不就是杀一条鱼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这么大一个人还搞不定一条鱼吗?恨恨地想着,她颤抖着蹲子,手指发颤地捡起了地上的短刀,短刀在她的手里抖得厉害,也抖得丛生瞠目结舌。 不是吧,拿把刀怕成这个样子?月如西真的连孩子都不如呢! 其实月如西不是怕刀,也不是怕鱼,她只是一想到要在鱼的身上动刀就觉得寒毛直竖,她没对动物动过刀子,她害怕动刀的感觉。 她用乞求的目光看向丛觉,希望他放过她,但当她看到他无情的冷眸,她便绝望了。这个男人根本是个冷血动物,不!他比冷血动物更冷血!倔强地移开目光,她修长白皙的手指颤巍巍地触及鱼冰凉而黏滑的躯体,右手持刀极慢极慢地放到了鱼的肚子上,然后用力—— 咦,她在干什么?丛生一脸疑惑,睁大眼睛看着她的动作,杀鱼不是要先去鳞片吗?她在鱼肚子上乱画乱画干什么? 笨女人!丛觉的眉头又皱紧了。果然是一无是处的千金大小姐,除了逞能别的什么都不会。 “啊——” 骤然响起的一声尖叫,把在场的二男一猴吓得差点停止心跳。 “怎、怎么啦?”丛生小生怕怕地问道,他只是眨了下眼睛而已,月如西就碰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了吗?他头一次听到这么惨烈的叫声,耳膜还真的一下子受不了呢。 懊死的!丛觉的脸上乌云密布,他敢说他这辈子没这么生气过,这个该死的女人!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顺手把手中长剑丢给丛生,他走到已然傻住的女人面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夺过她手里的刀,扔到一边。 “你在杀鱼还是杀你自己?”看着她手上被画开的大口子,他一边帮她处理伤口,一边冷冷地问。 “它、它会跳——”她呆呆地看着从伤口涌出来的红色血液,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愚蠢,那种挫败的感觉让她忘记了疼痛。 丛觉用水清洗干净她的伤口,涂上药,让丛生拿来干净的布,替她包扎好了伤口,然后便粗鲁地把她拖进房间,丢到床上。 “觉!”见他要走,月如西急忙唤住他,小声地问道:“你、你没什么要说的吗?”她觉得他已经气得无力说话了。她真是笨得可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从来没有自卑过,但现在她羞愧得真想找个地洞钻。 “带你回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对我这么失望?”见他头也没回,她难掩失落的神情。 悄悄地爬下床,她站到他的身后,两眼直盯着他的后背。 “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对你抱过希望。”他无情地说。 月如西苦笑着,说不为他的话伤心难过,那一定是假话,然而—— “觉——”出人意料的,她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她的头抵着他宽厚的背,她的嘴里轻柔地唤出他的名字,“觉,虽然你说的话很让人讨厌,但我知道你其实是很关心我的,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我不会的东西我会尽量去学,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了。”抱着他,感受他温暖的气息,真好,她都舍不得放手了。原来,这个男人的身体也是热的。 “你抱够了吗?” 不愠不火的声音从她的上方传来,平和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怒意。 但事实上,他的内心气得快要炸开了。他不气她,他气的是自己,他居然让她近了他的身。他是一个不愿被人碰触的男人,可他却大意的被她抱住了。难道他的内心已经对她撤掉防线了吗?这绝对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冷冷地震开她,丛觉转过身,不客气地抓住了她的肩。“以后不准再靠近我,不准再碰我,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记住我的话,月如西。” “对不起,觉。”她看着他,笑了,“我不能听你的,我是下定决心要成为你的妻子的,所以,我一定会试着去接近你、了解你、关心你。我不怕你杀了我,我只担心你不敢接受我对你的感情。” “你——”在她面前,丛觉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是因为她是女人吗?哼,真是可笑!他冷笑着,放开了她。 “其实你并不冷漠,你一直在掩藏自己。” 她说了一句很突兀的话,这句话让丛觉一下子变了脸色。 “也许,我该让你永远都无法开口说话。”他咬牙切齿。 “何必动气呢?我只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我的心里话而已。”月如西挥挥衣袖,云淡风轻。他的恼、他的怒,她视若无睹。 “别试图挑战我的耐性,月如西!” “你总是连名带姓地叫我的名字。”她黯然,“当我是你的妻子,叫我如西,不行吗?这辈子,我只想嫁你,只要你一个人,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是我没用得不配当你的妻子吗?你那样子嫌弃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丛觉语塞。 “现在,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如果连你也要遗弃我,我想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她幽幽地叹息着。 惹上女人的下场便是如此吗?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他就不该将她绑来。面对她,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从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她的失落与感伤,让他烦恼。 “我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丛觉说。 “哦——”闻言,月如西懒懒地闭上了眼睛,“那你干脆一剑杀了我吧,我就知道你不愿对我负责。”她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样。 “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是你的女人。” 他累了。 “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月如西睁眼,为他可爱又可笑的反应欣慰地笑了。 “你一定会答应娶我的。”她自信满满。 “怎么样怎么样,你和如西说了些什么?”在门外等了半天的丛生一见男主角出来,忙跟上前去追问。他好奇死了,月如西居然有本事留丛觉这么久,他们一定说了不少有意思的话。 “管好你自己就够了,不要多管闲事。”现在的丛觉没有什么好心情,“把我的剑拿来。”他的心头很烦躁,那个麻烦的女人! “由,去拿剑!”丛生吩咐蹲坐在他肩头的由,然后继续追问:“你别岔开话题,大大方方地说吧,我不会取笑你的。她是不是逼你娶她了?” “住嘴!”眼角的余光瞄到一边还在燃烧的那炷香,丛觉心情极度恶劣地走过去,把它踩灭了。 哇!“你的心情又不好了,是她给你气受了吧?”丛生笑着,“我就知道她有这个本事,你被她吃得死死的,对吧?你也别拒绝她了,像男人一点,娶她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吃亏的,呃——”一把长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瞪了眼在旁幸灾乐祸跳得正高兴的由,他立刻换了副嘴脸,傻笑。“呵呵,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呢!丛家的男儿是有骨气的,怎么可以别人说什么就去做什么呢?不就是一个女人嘛,哪有搞不定的道理。” 这就叫作见风转舵! 丛觉的剑从他的脖子上移开。 “你很想离开这儿,是吗?”银发在风中飞舞,丛觉转过了身,背对他,仰头望向天空。 丛生怔住了,一下子止住了笑——为他的话。是错觉吗?他觉得此时的丛觉才真正地像是一个人,一个有人性、有人情味的人。长久以来,他从不顾虑他的想法、他的感受,丛觉是那么骄傲、那么冷血。虽然知道他将他留在雾谷是为他好,但他还是忍不住地恨他,恨他对他的冷落。可今天,他却这么问。 他可不可以认为丛觉是在关心他? “怎么了,待得久了,舍不得离开吗?”丛觉回头,看他。 “笑、笑话!”丛生突然红了眼,“我作梦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么多年了,你没有问过我一次!你留我一个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他垂下头,眼眶里聚满泪水。不,他不能哭!他是男孩子!“我真的很恨你,是你救了我,却也是你让我更孤独,没有人陪我说话,没有人在乎我在想些什么,我只有数着日子等你回来……”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滑落了,他不是懦弱,只是太悲伤。 是泪吗? 丛觉愣了。 “为什么哭?”他转过头,看着丛生,“没什么好哭的。” “我只是个孩子……”有哪个孩子不爱哭的?不哭,是种伪装。 “外面——”丛觉顿了顿,“并不比这里好。”至少,雾谷没有外界那种残忍的杀戮与争权夺利。 “我只是不想孤独,不想一个人!”他害怕那种没有人陪伴身旁的感觉,他渴望温暖,需要他人的关怀与呵护,因为他仅仅是个孩子。 甭独? 丛觉沉默了。 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以为人孤独了才学得会坚强。不由自主地,他想起另外一个孤独的人,那空洞的眼、空灵的气质。 是因为太孤独吗? “丛生。” “干嘛?”丛生闷闷的。 “等我解了你身上的毒,我就带你离开雾谷。” “那——你会陪着我吗?”丛生抬起泪眼,却错愕地发现丛觉已经不在了。 可恶! 第三章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吃过午饭,月如西抱着一身干净的衣服,找到了正在研究草药的丛觉。她坐到他身边,微笑的看着他。 他的银发束了起来,让他看起来更为精神。 他真是一个漂亮的男人,怎么看都不会厌。 “找我有事?”不习惯她在他身边的感觉,他放下手上的活儿,起身问她。 “我想洗个澡。” 洗澡?他皱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不认为自己有帮她洗澡的义务。 “哦,这个啊——”她把衣服塞到他怀里,拔下发簪,把头发放了下来,“我知道附近有一条河,河水很干净,我想去那儿洗一子。你也知道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很容易发生意外的,我需要你的保护。” “在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你净身。” “那——如果我不小心溺水了怎么办?” 他冷嗤一声,“我不需要对你的生命安全负责。” “是吗?”用梳子轻轻地梳理着自己的发,月如西漫不经心地说:“你是不是不敢看女孩子洗澡?你会害羞脸红是不是?” “你——” “好啦,不要多想了,快走吧!” 不管他愿不愿意,她拉过他的手,趁他呆愣的当儿,拉着他就跑。 月如西知道自己在他的身旁对他不是没有影响的,至少,他现在发呆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许多,也让她有机可乘。 只要能拉住丛觉的手,她就不怕他逃月兑,他会慢慢习惯她的存在。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他是人,所以,他也是有感情的。她不怕他的冷言冷语,不怕他的威胁抗拒,因为一旦她决定做的事情,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不一会儿,他与她站在岸边。 “我要宽衣了。”她的话里带着俏皮。 丛觉将她的衣物丢下,转身离开,在附近找了棵大树坐下。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他也不想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既然已经这样做了,那么就把它做完,半途而废他是不愿的。 手上,还余留着她的气息,她总是先使他撤掉内心防线,然后乘他不备,出其不意地接近他、碰触他,他防不胜防。 看着她月兑去衣物走入水中,他的心里平静无波,他单纯地看着她、守着她。 她确实很美,她的美,透着艳丽。他不会形容,只能说看到她,他想起了牡丹花。至于这朵牡丹能不能让他心动,那就另当别论了。 绑架她的时候没有想太多,现在想来,留一个女人在身边是很麻烦的事情。他没有娶妻的打算,他不认为会有女人忍受得了他的身分、他的无情。 她说她要嫁他,他没放在心上。时机到的时候,他会送她离开,他们是不可能走在一起的。 现在他所想的,是解去丛生身上的毒。为了配制解药,他已经努力了三年,就快成功了。只要解去丛生的毒,他们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雾谷,这个地方毕竟不适合他们。 “你又在想着离开了。” 耳际毫无预警地传来轩辕荐一的声音,丛觉微怔,随即便明白了他是用传音之术同他说话。“我早晚会离开,这点你应该明白。” “雾谷不好吗?”很轻柔的声音,微风一般。 丛觉的回答是冷的:“不适合人住。” “你这样说话,难道不怕我伤心?” “你的心是积淀千年的冰雪,没有人有能耐影响你的心绪。” 对方有一阵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而很快,他若有似无地传来了一句:“你并不了解我。” “没人了解得了你。”同他说话,丛觉总会觉得疲惫,“你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窥测你的内心,你把自己锁住了。” “那么,我是无可救药了吗?”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树叶沙沙作响,没有了对方的声音,空气中只余留风的气息。丛觉知道他不会再开口了,“神出鬼没”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很合适。 目光望向远处——月如西呢?什么时候洗好走人了? 月下一高一低两个身影。 “这么晚把我叫出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透过清冷的月光,丛生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这女人,八成又想干什么不好的事了。 “月色很美。”月如西仰头望月,答非所问,“从小我就喜欢月儿,它让我的心平静,每当我有什么快乐的事情或不快乐的事情,我都会告诉它,它知道我所有的心事。” “无聊!”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丛生呵欠连连,“我对月亮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别那么想不开和我讨论月亮。” 月如西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拍拍他的脑袋。“果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一点也不懂得什么叫情调。” “得了!”他跳开一大步,不服地抗议:“你拉丛觉那小子出来试试,他也一定会说无聊的。” “你这么了解他?”她眯起了眼,美艳的脸蛋凑到了他的面前。 “那当然!我好歹也认识了他五年,我好歹也是他的小叔,我好歹——” “停!”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脸上的笑意深了,“不要再好歹了,我要听的可不是你的吹嘘,我想知道他的事情,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我吧。”说完,她放开了手。 “你叫我出来就是这个目的?”丛生的脸一下子阴了。 月如西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反问他:“你说你了解他不是吹的吧?”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丛生恼了。 “那么,就用实际行动来表明你自己是什么人吧。”她拉他一同坐下,“首先就从他的祖宗八代开始说吧,对了,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于是,丛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吹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是这样的啊!”她恍然大悟。 “本来就是这样。”好困哦,他的眼皮都快盖下来了。 “很精采嘛!” “笨蛋,是痛苦。”含含糊糊地说着,他支撑不住地趴到了她的腿上。 可是她好像还毫无睡意的样子。“丛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月如西吗?” “因为你喜欢月——呼——”是本能促使他开口,天可怜见,他真的困死了,“别、别吵我睡……”细若蚊鸣的声音。 “其实,我不叫月如西的,爹娘给我取的名字是若语,凌若语。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身分,不喜欢爹娘给予我的一切。姐姐的人生是爹娘一手安排的,我不希望像姐姐那样,我的人生应该由我自己来安排,所以我不是凌若语,我是月如西。”轻轻地拍打着丛生的背,她哄着他入睡。知道他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但那又何妨呢,她只是想倾诉罢了,有些话说出来就好。 夜已深。 “还不睡?”丛觉走到了她的面前,这么晚了,他也没睡着。“再过半个时辰,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你想在这儿坐一夜?” “啊,不是。”她也有些困了,“我是在等你,是你太迟出现,让我没办法回房睡觉的。”慵懒的语调,听不出她是真困还是假困。 “等我?”他有些意外。 “是啊,等你来把这个小表抱走。”月如西指指趴在她腿上呼呼大睡的丛生,“你不会以为我抱得动他吧?” “你知道我会现身?” “我们在这边高谈阔论,听力高强的你,能睡着那可是件怪事。”她一副“你别把我当傻子”的样子,笑得很有自信,“而且,我也知道,你是舍不得把我们丢在这边的。” 他俯身,抱起了熟睡的丛生转身便走,不去管她。也许是被她说中心事,恼了。月如西也不再多留,拍拍起身跟着他进屋子,看着他把丛生小心地放到床上,并为他盖好被子。 丛觉是一个细心而温柔的男人。她想着。 “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回头见她待在原地没有离开,他皱眉问道。 “就想看看你。”她淡笑。 “去睡觉。”三个字,表示了他的不耐。 “你抱一下我,好不好?” 他的眉皱得更紧了。 “你可以抱丛生,为什么不愿意抱我呢?我不比他重多少,也不比他丑,你为什么就对我不屑一顾?我只是希望你抱我一下,你抱我一下,我就走。” “别闹了!”丛觉益发不耐烦,有了怒意,“不要得寸进尺,我对你没有兴趣。” 没有兴趣吗?她敛去了笑意,默然地低下头,不说话也不离去,只是定定地站着。她是存心与他杠上了。 “你是要我打昏你吗?” “也好。”她静静的,“至少,你打昏了我,就不得不抱我回房。” 懊死的!他为她荒谬的想法气结。这女人非要惹他吗? 她垂眸,不动。 像是过了许久,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熟稔的气息让她再一次展开了笑容。呵,他终究还是退让了啊!不是得胜的喜悦,而是由衷的高兴,毕竟他主动抱了她。 “这样可以了吗?”他冷冷地问。 “谢谢你,觉。”轻轻地说完,月如西轻轻地推开他,离去了。 她很满足。 “丛氏布行,江南巨富。”托着腮,挑着灯心,月如西喃喃自语,“有钱人就是这么荒婬无道的吗?”她没有想到丛觉、丛生家那么有钱。哦,不!那不再是他们的家了,那只是一个曾经束缚过他们的地狱。 算起来,丛觉是丛家的长孙,将来是要继承丛家的一切财富的,可是他却成了杀手,仅仅是因为他天生的银发。银发不美吗?她爱那银泽,但刻板无情的丛家长者却把他当成怪物,锁进了一个荒凉的院落,在那里,他孤独地过了十年,十年非人的待遇。 “真可笑,只为那发色,他便失去继承的资格,也被剥夺了光明正大做人的权利。”她为他不平,为他心痛。 后来,他终于逃出那个人间地狱,他怎么逃出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对那个家而言,他的失踪是一种解月兑吧,没有人找过他,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死了。而他当然没死,并且在十年以后成了令恶人闻风丧胆的杀手——鬼剑丛觉。十年中,他在哪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想知道,却也清楚,除非问他本人,否则她不可能得到答案。 离家十年,丛觉回到了丛家,他只是想看看那个家成了什么样子,结果他只感觉更加失望。 没有人知道他回来,除了一个七岁的男孩,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奄奄一息的小男孩。 知道那孩子的身分以后,丛觉悲哀地笑了,这个孩子居然和他流着相同的血,这个孩子居然还是他的长辈!他父亲的父亲,一条腿已经踏进棺材的老头,玷污了一个丫鬟,生下了这个孩子。在丛家,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的地位,被人像猪狗一样的作践。 没有人承认他的血脉,他根本冠不上“丛”这个姓。 是丛觉救走了他,并且给他取了名字:丛生。 是重生吗?月如西淡淡地笑着。 从那以后,丛觉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他带着丛生到了雾谷,然后——便是他们与那个叫轩辕荐一的男人之间的事了。 她又拨动了一下灯心,然后静静地看着那跳跃的小小火焰。 “轩辕荐一,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总觉得他是她与丛觉之间最大的结。 “你起得真早啊!”揉着惺忪睡眼,丛生走到屋外,看到正在捣药的丛觉。 “是你起得迟了。”丛觉没有回头看他,只淡淡说了句。 “哦,是吗?”丛生歪着脑袋想了想,头脑才清晰起来,“对了,昨天和如西聊天聊到很晚!我想,她还没起床吧,她比我还睡得晚呢!” “喂,小孩子不能乱说话哦!”她冒出来赏给他一个爆栗。 痛!他抱头,忿忿地望向敲了他一下的女人,“干嘛这么用力呀?你真不像女人!” 月如西挑高眉,似笑非笑地讨教道:“那你说说,女人应该是怎么样子的?”十来岁的小表也懂女人了吗? “起码应该是温柔贤淑的。”丛生咕哝着。 “是这样吗?”她笑弯了眉,“好吧,我会记住的,等我嫁给觉以后,我一定努力做个贤妻良母。” “不嫁就不做啊?”哪有这样的! “你说对了,聪明的小孩。”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子,她说道:“去厨房帮由的忙吧。” “啊?” 她“唔”了一声,托住自己的下巴。“我让它生火煮饭,它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就是手脚笨了点。” “你让由生火?”太过分了吧!丛生瞪她。 “对啊,你快去看看吧。” 来不及责怪她,丛生匆匆地跑进厨房探望苦命的由去了。由啊由,你可千万得撑住啊!他祈祷着。 等他跑得没了人影,月如西走到了丛觉的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腿上,很优闲地看着他。 丛觉放下手上的活儿,站起身,面对她。“有什么事吗?” 她摇摇头。 “没事的话,就离我远一点。”有她在身边,他就做不好事情,她的眼神太过灼热,会把他整个人都烤焦。现在,他不敢命令她去做什么事情,怕杀鱼事件再度上演,而让她太优闲的结果就是她总在他面前晃悠。 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说,他这次做的绝对是亏本生意,不仅钱没赚到,他还贴上了柴米油盐。她什么都不会,所有的事情都由他和丛生做,她依然过她的大小姐生活,什么也不用担心。不敢饿她,不敢冻她,就怕她一想不开赖上他。还有比她更逍遥的肉票吗?教训她?他当初的想法真是天真。 “我没事,可我就想和你这么近!” “我要做事。”他习惯性地皱起了眉。 “皱眉不好看。”月如西伸手想抚平,却被他避开,她耸了耸肩,“你总是这样,很讨厌,却也别扭得可爱。” 他宁愿她讨厌他,那样她就不会再来纠缠他。她的存在成了他最大的困扰,是他自作自受。 “我有事情要做,你别再烦我了。” “我不吵你,就站在一边看着你,如果你要我帮忙,我会毫不犹豫地帮你。” 听起来,她说得合情合理,但他实在被她气得无力,按下心中的怒火,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在我做不了事!” “是这样吗?”她的脸上显示出迷惘的神情,象征性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对我心怀不轨是不是?不要否认哦,我知道男人都是那样的,除非你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 “月如西,你不要逼我点你的穴道!” 恼羞成怒了吗?她轻哼了一声,没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叫我如西,别总连名带姓地叫我,一点也不亲切。你叫我如西,我就马上消失在你的面前。” 又来了!他头疼,她非得这样吗?烦! “你不叫我就待着不走,你点我的穴道也好,我就不走!” 这样的女人,着实是男人的天敌! 丛觉拿她没有办法,只能照着她的要求去做。 “如西!这样可以了吧?”他气闷。 “以后也要这样叫我。”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答应了,可不许反悔哦!”月如西笑得开怀,风似的一溜烟跑开了,独留下心情极端恶劣的他。 为什么屈服的总是他?他懊恼万分,却无计可施。女人果真是天大的麻烦!现在他更加坚定了不娶她的决心。 懊死的!自从她出现以后,他就经常性地开始胡思乱想,他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打乱了。遇上她是错,绑架她是再错,留下她是错上加错! 坐下来继续捣药,心思却再无法平静,被扰乱的生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心中有着怨恨与懊悔,但不管如何,他已无法回头。 “真是一个可爱的男人,总是很凶地威胁人家,又总是很无奈地宣告投降。”独自走在林间,月如西折下一根树枝,任性地舞动着,带着傻气的笑。 她爱逗他,爱看他生气却发不起火的样子。 百果林的果子落了一地,林子里飘满了诱人的果香。 “可惜,这么好的果子却是有毒的。”她轻叹着,有些惋惜。 阳光从树间穿透,照向她的脸,她抬手挡住,往前走了两步,放下手时,她意外地发现林子里多出一个人,一个白衣、美得虚幻、美得朦胧、美得不可思议的男人。他侧着身子,站于一棵果树下,他的白衣在风中飞扬,他的神情淡淡的,淡如云烟。他缓缓地伸出右手,轻轻地摘下头顶离他最近的果子,然后优雅地放到嘴边,他微微启唇—— “慢着!”月如西大叫。 他似是微微一怔,停下了动作,缓缓地转过头,微讶地看向阻止他的女人,没有说一句话。他怔愣,许是没有料到林中还有别人吧。 “那果子是有毒的,不可以吃。”月如西跑到他的面前,一脸严肃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中毒。 “有毒?”他的声音悠悠的、轻轻的,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果子,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不知名的复杂情绪。 他自小便食此果,他以此果为生,而它是有毒的? 他看向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你是觉带回来的女人?” 觉?月如西轻蹙眉。他认识丛觉?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除她之外,在雾谷、在百果林只有三个人,而他出现在这里,那就表示——他是轩辕荐一!他是丛生口中提到的那个轩辕荐一。 “月如西?”他不露痕迹地往前走了一步,凝视她。 “轩辕荐一?” “为什么要出现?” “嗄?”月如西不解。 “为什么要与我作对?” 苞他作对?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她疑惑。 “为什么——要夺走他?” 什么呀?轩辕荐一竟是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吗?她和他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为什么他表现得好像她欠了他一债似的?真可惜了,长得这么美,却是个疯子!月如西叹息着,却又不能忽视他眼中真切的感伤与哀愁,他在感伤什么?又在哀愁什么?他这样子到底是为了谁? 她不退缩,无畏地迎视他深沉如海的眼。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从来没有夺走属于你的任何东西,也没有兴趣和你作对,我只想活得自在,无拘无束的。我不知道你是为谁在伤心,你也不要把一切怪到我的头上,我拒绝接受。”莫须有的罪名,她是不会承担的。 “阳光——”他叹息。 “什么?” 属于阳光的女子呵!他微微地合上眼睛。 丛觉,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选择了光明与灿烂,而舍弃了我?如果你想要的是那些,我也可以为你走出阴暗的角落,只是,我知道你不会希罕我为你付出的一切,我仅仅想留你在我身边,我是那么地——无法失去你。 慢慢地,他离去,消失在丛林之中,空气中依然带有他孤傲忧伤的气息,淡淡的,却挥散不去。 他就是轩辕荐一,一个莫名忧伤的美男子。 这是月如西所能认识到的。 第四章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 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 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后蜀牛希济生查子 “由,你说呢,觉他喜欢我吗?他会娶我吗?”天真的问话,几分少不更事。 月如西又对着由开始犯傻了,可怜的由龇着牙,一脸的无奈。 “如西,你别净欺负我家心地善良、任劳任怨的由,有什么话你问我就是了。”每当月如西这样的时候,丛生就负责让她恢复正常,“依我看呀,我家丛觉那小子对你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毕竟你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女人,而且好死不死的,你长得好看极了,也心眼坏得让他不敢惹你。我想,只要你再接再厉,没有不成功的道理。”闲闲的,他做了分析。 “你的这番话我爱听。”月如西转头,笑吟吟地看向他,“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的,说起话来也头头是道,不愧是觉的小叔。” “唉,老天爷把我生得如此聪明,我也没办法。” “是老天爷瞎了眼!”月如西坐到他身边,伸出纤纤玉指,在他的鼻子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然后又笑开了。 “你这话说得可真不让人喜欢。” “不要你喜欢,只要觉喜欢我就够了。” 丛生哀哀地叹了一声,趴到桌上,挥泪问苍天。“什么时候也会有人追着要我喜欢呢?丛觉那小子真是交上好运了!” 她推他一把,“你别作死了,有这空余时间,倒不如去读些诗词歌赋,也好陶冶一下你顽劣又不羁的性情。小孩整天胡闹又胡想,那就真是让人不喜欢了。” 他送她一个白眼,“要读成你那德行,我还宁愿让人不喜欢了。”他又不想成为诗人,读那些干什么?他就这性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我怎么了?我哪儿不好了?” “没什么不好,天生怪人一个,一刻也闲不下来,让人自叹弗如!”末了,他再添上一句:“配丛觉再合适不过了。” 一个死火山的男人,一个活火山的女人,真般配。 丛觉端着饭菜进来,看到谈得正欢的两人,默默地把饭菜摆到桌上,由在他的身后窜上窜下,闹得不亦乐乎。 捧了碗热腾腾的米饭,月如西笑得幸福满足,她家的觉真是能干,什么都会! 丛觉看她一眼,漠然地拿起碗筷,什么话也没说。原本他是想绑她回来当仆人洗衣做饭的,但现在——不提也罢。她俨然是一家之主了,而他却沦为下人,不过还好,她从不挑剔什么,这样的日子她竟也过得惯。 他带她到雾谷的时候,除了她身上穿的衣服,她什么也没带,后来他到外面给她弄了几件衣服,比不上她穿的绫罗绸缎,但她并不计较,反而很高兴地穿上了。她不戴什么首饰,也不涂什么胭脂花粉,素净得就像一朵白莲。 “觉,你是不是慢慢觉得我在你的身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她突然的一句问话让他噎着了,丛生也听得差点喷饭。 “觉,你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哦,你要实话实说。”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丛觉变了脸色,丛生在一旁偷笑。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安静了半天,他吐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月如西并不打算放过他。“既然说了,我们就说到底吧,你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可以了。” “如西,你别逼他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死没良心的丛生敲着碗揶揄着,让丛觉的脸色难看至极。 “那就表示他承认我了?”月如西转头问丛生。 被问的人肯定地点点头,回答:“差不了。” “那么……”月如西又转向丛觉,笑容可掬,“觉,你娶我吧。” 结果——她的眼前一晃,下一瞬她面前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她先是一愣,同丛生对看了一眼,随后两人便忍不住开始大笑。可爱又别扭的男人! 撇下丛生和由,月如西跟着丛觉跑了出去,没有费工夫找他,他就在外面不远的地方,夕阳下,他一人呆呆地站着。她慢慢走上前去。 “还是不要我,不想娶我吗?”她问他。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娶你,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是没有想过还是不敢去想?还是认为我没有资格,是我太厚颜无耻,一直纠缠着你不放?我知道我不像一般女子一样温柔端庄、知书达礼,我太任性也太粗鄙,你是因为这才嫌弃我,对吗?” “我没那么想过。”他心烦意乱地闭了下眼,心里不愿意,却还是说道:“你很好,是我没有娶妻的打算。” 真难得,从他口里说出赞美她的话,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字,也够她开心了。 “既然你认为我好,那么你就让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吧。”反正有得吃、有得玩,她一点也不吃亏。至于娶不娶的问题,慢慢来好了。 “不可能!”让她跟着他,她会给他惹来更大的麻烦,所以他很干脆地拒绝了,“我不可能到哪儿都带着你,过些日子我会送你回家。” “我不回去!我要跟着你!” “不行!” “我就这么令你讨厌吗?” “如果说‘是’可以让你死心,那么我告诉你,是的,月如西,你让我感到非常困扰,我恨不得你马上消失……” 消失的是他伤人的话语,再一次,月如西从他的身后将他抱住,紧紧的,气恼的。“叫我如西!要叫我如西,你忘了吗?你答应的!”她低声喊着,像个撒娇的孩子,“你非得违背自己的心意吗?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的,敞开你的心胸接受我不可以吗?我喜欢你!丛觉,你听见了吗?我喜欢你!”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腕,他想拉开她的,但她的话让他下不了手,只能怔住。她喜欢他?为什么要这样? 她知道他的心意吗?连他都不知道的东西,她居然能知道? “我不要离开你……”她低喃。 他的背感觉到了湿意,她流泪了吗? “不要哭。”不知道为什么,丛觉放柔了声音。 “不要离开我!” “跟着我,受累的是你。”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只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 他沉默不语。 “觉,你知道吗,当女人认定一个男人,这辈子她的心意是不会再改的。” 是这样吗?他不懂女人的心思,他只知道这绝对是个麻烦。他不该心软,但她让他无奈。为什么就这么陷进去了?他终于还是拉开了她,把她拉到他的身前,夕阳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了她的泪眼。他的手依然抓着她的,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刺痛他的心。他见不得人流泪,那是他的致命伤。 “女人和小孩都是爱哭的吗?”他问。 月如西苦笑,“面对你的无情,再坚强的人也会流泪。” “别哭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哭。” “你就是这样安慰人的吗?我总觉得你应该把怀抱借我用一下。” “什么意思?”丛觉问得直接,也问得可笑。 月如西为他的傻气感到无奈,轻叹口气,似笑非笑。“你不该抱抱我、哄哄我吗?女人伤心的时候最渴望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温暖怀抱。” 他微赧,“你别得寸进尺。” 然而不管他乐意不乐意,她任性地投进了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他僵了僵,皱了下眉,却是不忍推开她,就让她任性这一回吧。 “你有没有觉得女人的身体比较柔软?”他没有抱她,这让她微微有些失望。 “嗯。”丛觉虚应着。 “怪了呢,你是男人吗?美人在怀,你居然一点也不心猿意马。我该夸赞你是正人君子,还是该反省自己魅力不够?”他就不能稍稍心跳加速让她得意一番吗?他偏偏四平八稳得让人泄气。 “你别胡思乱想了,要抱就抱一会儿吧。” 听了他的话,她着实想笑,她喜欢上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不过他肯让她抱,她已经很满足了,也就不奢求太多了,就算要勾引他,也是日后的事情。 和一般女子相比,她实在够大胆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在月如西的眼里恐怕是一文不值吧。月如西就是月如西! “觉!”她轻唤他,“我见过轩辕荐一了。” “嗯。”丛觉的反应不大,毕竟这不是一件足够让他吃惊的事情。 “他飘逸得不像凡人。”她说出自己的感觉。 “是吗?” “他说了一些让我不能理解的话,可我隐隐约约觉得,那和你有很大的关系。他很忧郁,他的忧郁是因为你吗?” 忧郁吗?他的忧郁仅仅是因为孤独,和丛生一样,却也不一样,丛生不会因为孤独去伤害别人,而轩辕荐一害怕孤独,伤害了他身边的人。 “抱够了就放开我。”丛觉静静地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好吧,我不说了,再让我抱一会儿。”没办法,她依恋上他的怀抱了,他的气息让她陶醉。看来,她与花痴女相去不远了。 十岁的男孩,一头美丽的银发,那是丛觉。 他像是失去灵魂般地走在崖上,那美丽的银发在风中飞扬。他离开了那个锁了他十年的地方,趁着下人忘记上锁,他偷跑出来。他不知道可以去哪儿,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不知道什么叫绝望。十岁的他,行尸走肉般。 终于,他停住了步子,在一个断崖前站定。慢慢地,他坐了下去,低头俯瞰深不可测的崖底,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为什么要这样地活着?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他轻轻地问道,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疑惑与不解,他似乎是想寻求一个答案,可他自己找不出,也没有人来告诉他。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关我?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地方、那里的人。”他黯然低语着,“他们说我是怪物,我是吗?我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那么凛冽、那么无情。 他瑟缩了下,抱住自己的身子。 他好冷,也好饿,他忘了自己走了多久的路,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一口饭、喝过一滴水,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合过眼。他快死了吧? 他居然有这样的感觉,但他一点也不害怕,相反的,他笑了,欣慰地笑了,对他来说,死或许才是一种解月兑吧,解月兑了他的身体,解月兑了他的灵魂。 “这样——也好吧——” 没有刻意地想去死,只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风吹过来,他的身躯软软地跌入那深不可测的崖底。 死了吗?那样他就可以彻底解月兑了吧。活着好伤心、好辛苦……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置身于一个果林之中,看着一树又一树的果子,他感觉到饥饿,也就不再想去死,此刻他所想的是填饱自己的肚子,于是,他摘下树上的果子。 很香很香,很甜很甜。 然后,他倒在地上,感觉到身上的力量一点一点流失,感觉到身体和意识一点一点麻痹。他是怎么了? 正当他彷徨无措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衣、好美好美的男人,他从遥远的地方走来,一直走到他的身边,温柔地笑着,抱起了他。是神吗? “很漂亮的发,很可爱的孩子。”他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银发,带着怜惜与宠溺,然后,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张嘴。” 血——丛觉呆呆地张开了嘴,呆呆地看着那红色的液体滴入他的口中。 “血!”丛觉猛地从回忆中抬头,睁开了眼睛,喃喃自语:“是啊,最后的药引,就是他的血。” 轩辕荐一的血,是解去丛生所中的毒的关键。他是故意的吗? 是他下的毒,解药需要他的血。他是想让他亲自去找他吗? 丛觉微微地拧起了眉。但是,不管他有多么不愿意,他必须走这一趟。有些事,他不得不去面对,一味地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丛觉,你还不要睡觉吗?”床上的丛生不知怎地醒了过来,揉着睡眼,半梦半醒地问着还坐在一边的人。 “你先睡吧。”丛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你会娶如西吧?”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梦话,反正他就是这么问了。 丛觉微愕,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很喜欢如西呢,她好香、好温暖,会关心我,如果你娶了她的话,我们三个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说完,丛生又倒头睡觉,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是这样吗?月如西把丛生都给征服了? 他扯出一抹淡笑,他不该怀疑她的能力的。他会娶她吗?哼,愚蠢的问题! 拿过剑,他打开门,消失在夜幕中。 “你来了。” 夜明珠照亮整个房间,他们看清了彼此,只是谁也没有再向对方靠近,他们之间有五步之遥。距离,总是无情地把他们隔开,而他们本该是亲密无间的朋友。 “我等你很久了。”轩辕荐一看着他,微笑着,“你终于还是来了。” “是啊,我还是来了。”丛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依然是冷的,冷得教人心寒。“我不得不来。” “你长大了,这么多年了,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可是,他并不希望他长大的,他但愿他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他的、天真而漂亮的孩子。他曾试图阻止他成长,却失败了。人怎么可能不成长?看着他一天天地长大,看着他渐渐地远离他,他的心越来越痛。 丛觉有一瞬间的失神,为他哀伤的语调。 “是的,我变了,可是你一点也没变。”他微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我愿意为你改变,你是不是就会留在我的身边?” “我要离开雾谷,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这个地方并不适合他,他是人,需要过像人一样的生活,但这里只会把人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是因为他们吗?” 是因为他们吗?丛觉的脑海浮现出丛生和月如西的面容,是因为他们他才要离开的吗?恐怕不尽然,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想离开这儿了,和谁都没有关系。 见他不说话,轩辕荐一就当他默认了。 寂静的夜晚弥漫着幽冷的气息,某种花在夜间开放,传来了浓郁的花香味;天渐渐冷了,但更冷的是人心。 “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留下,是吗?”早就知道答案了,可是轩辕荐一还想问,想听他亲口说出答案,不是为了死心,而是为了确定自己的决心。 “是的,我不会留下。” 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笞,也是一直以来丛觉的愿望。 十五岁的时候,他与他在百果林。 “这些日子,你都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在想着外面的世界。”刺亮的剑身映出丛觉的脸面,是一张年少而冷漠的面孔。 看着已和自己在一起五年的少年,轩辕荐一幽幽地叹了口气。“还是无法忘记吗?那是伤害你的地方,为什么还要去想?” “我属于那儿,总有一天,我会回去。” 因他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轩辕荐一的心颤了颤,无言的,他将他搂进怀里。他是属于他的孩子啊,怎能让他离去?孤独了太久,上天的怜悯才让他出现,陪在他的身边。习惯了有他的日子,骤然失去,他该如何? “你——怎么了?”不明白轩辕荐一突然的举动,丛觉不禁诧异,他能感觉他的失措,但为什么? “不要离开。”是请求,夹杂更多的却是害怕,害怕失去。 “我怎么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我不是你,不是神,我无法忍受这里的平静,这里的孤寂。可是,你也可以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离开,那样我们就不会分开,我们还能在一起生活。”是轩辕荐一救了他,教他武功,给他希望,他像他的父亲,像他的兄长,也像他的朋友;他给了他关怀与温柔,他感激他,也依恋他,如果可以,他也不愿与他分开。 一起离开?轩辕荐一没有说话,要离开雾谷吗?他从未踏出雾谷一步,他不敢确定在雾谷之外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不能轻易给出承诺,他怕自己无法面对。 “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不是。”轩辕荐一放开了他,眼底有淡淡的哀愁。 “那么,你是舍不得离开?” “也许是吧。” 丛觉笑了,笑得很纯真。“没关系,荐一不和我一起走也没关系的,因为我会再回来,我不会忘记荐一,不会忘记雾谷的一切。” 可是——你终究是要离开我。 轩辕荐一笑了,那笑依旧充满了愁绪。 在那一天,他知道了丛觉终是会离开他,那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到那时,他该怎么办?他已经不能没有他,如果失去,他会心碎而死。所以,后来为了留下丛觉,他犯了一个错误,而那个错误让他无法回头,也让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往事——不堪回首。”记忆中丛觉稚气的面容依然清晰地存在于轩辕荐一的脑海中,但物是人非,他们再无法回到从前。一步错,步步错。望着眼前似亲切又似陌生的男子,轩辕荐一苦叹。 “不堪回首,就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我全都可以忘记,可以不去计较、不去在意,为什么你却偏偏执着至此?” “你不懂。”轩辕荐一微笑,“我也不懂,但我不得不这样去做,这是宿命的牵引,命运让你来到我的身边,命运又让你舍我而去。” “我不相信命运,我相信的只有自己的能力,我有我要做的事情,有我要保护的人,我听从的只是我自己的意志。”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而知道了也是毫无意义的,“你终于是来见我了,告诉我你的目的吧。”好多年了,从来只有他去找他,丛觉是不屑亲自来见他的,这次丛觉来自然有他的目的。 “血。”沉吟了半晌,丛觉终是开口了,“我要你的血,你明白的。” “如果我说我不愿给,你会如何?” “无论如何,我会拿到。” “纵使伤害我,也在所不惜?” “当初,你又何尝不是伤害了我,今天的这一切你早该预料到的,不是我想伤害你,是你伤害了自己,轩辕荐一。” “是啊,你说得很对。”莫名的情愫驱使他慢慢地向丛觉走近,他缓缓地抬手,抚上他美丽的银发。 丛觉没有避开,像是坦然承受,像是一种早成习惯的习惯。他的抚模,总是那么温柔。 “想要得到我的血,就凭你自己的本事吧。既然我们无法回到从前,就让所有的一切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要遗留一丝一毫,你说可好?” “你是什么意思?”丛觉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与阴狠,他的心一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终于激怒他了吗?那个从不会发怒的温和男子终于萌生杀意了? “意思很简单。”轩辕荐一的脸上是温和俊雅的笑,“我毁去你所在乎的,然后我们一起去死,到另外那个世界,让我们重新开始,不要再有遗憾,不要再有怨恨,不要再有距离。” “你疯了吗?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丛觉冷冷地眯起了眼。 “怎么,你怕了吗?是怕我伤害到那个孩子,还是那个女人?他们两个,究竟哪个对你更重要?一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另一个算什么?是你钟情的爱人吗?”轩辕荐一自嘲了一声,“你不该带他们到雾谷,我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我们,所以他们该死。我给过你教训,但你不屑地把它忘了。” 你保护得了她吗?带她回来之前,你想好了吗?抑或你根本什么都没想? 冷冷地,丛觉挥开了他停滞在他发上的手,冷冷地转过了身。“我不会让你再伤害任何人,也不会——陪你去死。”这是他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第五章 “由啊由,你就这样一直跟着觉吗?跟着他有什么好的?你应该去找一只小母猴子,然后生一窝小猴患子,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着一起啊!” 由瞪圆眼睛瞅着在它面前的女人,一副即将崩溃的模样。 “如西,不是让你别再欺负我家的由了吗?你怎么老是不听?”看着她孩子般的举动,丛生叹气、叹气、再叹气。 “哦,没人陪我玩,我无聊,就找由玩了。”月如西一副自己有理的样子,在由的猴头上轻敲了一下,终于大发慈悲地决定放过它,把目标对准了闲站在一旁的丛生,“跟我说说吧,你是怎么中毒的?” 丛生撇撇嘴,“干嘛问这个?” “我好奇啊。” “你很无聊耶!”探人隐私,真不是好女人! 月如西一脸无所谓,拍拍他的肩膀,“说吧,我听着。” 都这样子了,他还能怎么办?润润嗓子,他搬出了陈年旧事。“说起来,也有三年了,当年我九岁,那一年,丛觉那小子受人所托去杀一个很难对付的坏人,为了不让自己分心,他把我带到了雾谷,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那时候,他跟轩辕荐一的关系怎么样?”她插了一句。 “不知道,丛觉压根儿没对我提起他,反正就是把我一个人丢在雾谷自生自灭。你不知道他有多没人性,你想想才九岁的我哪照顾得好自己呀,饿了没人理,冷了没人管,别提我有多命苦了。”想起他那没心没肺的侄儿,他忍不住掬一把辛酸泪。 唉,果然是可怜的孩子! 月如西疼惜地搂过他,在他的背上轻拍着,安慰道:“没事啦、没事啦,都已经过去了,你一定会苦尽笆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虽然我什么都不会,好歹可以给你精神的鼓励,不会让你独自伤心的。” “如西,你真好。”也真香!他埋首在她的胸前,贪婪地汲取从她身体散发的幽香,陶醉不已。女人都这么香吗? “那是、那是!”月如西毫不谦虚地接受他的赞美,笑眯眯地推开了他,对着他的头就是一记重敲,脸上的表情邪恶不已,“好话我是喜欢听的,不过要是你再敢用你的小表脑袋在我身上乱蹭,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要不是看在他是个孩子的份上,她早把他一脚踹飞了,哪容得他这么放肆。虽然她是不拘小节、不理俗套,但女孩家该有的矜持她还是有的,她的身子只有她的丈夫能碰,哪有这个小表的份!抱他是给他面子,他要不识趣,面子就变成爆栗! 啊,女人果然是善变的动物! 丛生哀叹着,晃了晃被打疼的脑袋,小脸皱巴巴的。“干嘛这么凶啊?如西你一点也不温柔!” “因人而异!”她冷哼一声,“别再哼哼唧唧的了,快说下去吧,他把你一个人丢在雾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某一天,我遇到了轩辕荐一。”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他真的好美好美,我也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美吗?是,那个男人美得真不像个人! 月如西抿了抿唇,“我懂了,你恨他是因为喜欢而恨,不是因为恨而恨。每次你提到他的时候,都是咬牙切齿的,不过你心里其实还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好吧,懒得跟你计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不管我有多喜欢他,他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他看我的时候,总是透过我看到丛觉,不管我和丛觉长得有多像,他在乎的只有丛觉,而且那种在乎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想像。”都是过去的事了,但现在想来仍然会觉得自己可悲,“看起来,他是一个无欲无求的男人,但这种男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一旦他们想要什么,不得到是不会罢手的。” “而他想要独占觉,为此,他就不能放过和觉有牵连的你,是吗?”月如西接过他的话。 丛生讷讷一笑,“是,不过他也不笨,他没有杀我,而是给我下了一种很奇特的毒,让我不能离开雾谷,借此留下丛觉。” “你就笨笨地任由他给你下毒吗?” “你别小看他,他要是想对谁下毒,谁也避不了的,而我只不过是被他碰了一下而已。” 她震惊,“他碰了你一下,你就中毒了?”那岂不是说轩辕荐一那家伙根本是个毒人! “所以说他可怕嘛!” “那你毒发的时候会怎样?” “毒发的时候……”他低喃着,仰头望着蓝天,双眼映出纯净的蓝,“我只知道我离不了雾谷的灵气,毒发的时候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当雾谷之气薄弱的时候我中的毒就会发作,可情况如何我一点也不记得。” 是这样子吗?还真是奇特的毒呢!中毒的人不明状况,看他毒发的人却是心有余悸,那毒必定十分厉害。 “我现在可以确定了,真正可怜的人不是你,而是觉。”她做出结论。 丛生眉一紧,扭头看向她,不悦地开口:“如西,你怎么这样说?” “不是吗?”她拉过他,与他对视,“那你告诉我,看你毒发的人是谁?” 他微怔,“是丛觉。” “你毒发时的行为,谁来承受?” “除了由,就是丛觉了。” “又是谁为你中毒的事奔波劳碌、研制解药呢?” “还是丛觉啊。” “那你说,谁最累?”月如西加大了音量。 “丛觉。” “谁最可怜?” 丛生想了想,还是回答:“丛觉。” “那不就是了。所以说嘛,你中毒也不算什么,至少还可以看出觉是多么的关心你,你还是挺幸福的。”要是觉也那么对她,她就死而无憾了。 “这话说得让人挺高兴。”丛生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确实,丛觉那小子挺关心他的,只是方法和一般人不一样。 嗯,天气真好。 “如西,我们现在去钓鱼,然后打几只山雀回来加菜怎么样?” “好哇!” 丛觉看着他们提着一大堆东西有说有笑的回来,心里竟有股家的暖意。其实,对家的概念,他自己也很模糊,不过见着他们,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个字。 “觉,你回来啦?看,我们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晚上可以大吃一顿了!”月如西见着他,兴匆匆地跑了过来,举起手中的东西。 丛生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笑。 凝视她不造作的笑靥,丛觉的心微微泛起涟漪,有种感情,是他说不清楚的,然确实存在着。 她不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她聪颖而任性,有着倔强的性子,这样的女子,是不容易打发的,而他希望她离开,不愿她卷入他与别人的纷争中。 “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开口。 月如西惊讶地挑高了眉。他居然会有话跟她说?难不成又要跟她说让她离开的话?这可不成!但不管怎样,她还是把手里的东西全部塞给丛生,打发他走人了。 “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她的眸盯紧了他的每一分神色。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一开始,她就计画好了让他走进她的圈套中,但他不明白,天下之大,她为何偏偏挑中他。 “哦,关于这个啊……”不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她笑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先把你的手给我好不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儿,我再给你答案。” “你——”面对她,他现在连生气都懒了,无奈地拉过她的手,他淡淡地问:“要去哪里?” “河边。” 小河,她沐浴净身的地方,秋日的小河,显得有些萧索,但流水不止,生命依然在此繁衍。阳光淡淡的,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的香味。她将他一路带到此地,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紧挨着他,靠着他的肩膀。 对他,她越来越肆无忌惮;相对地,对她,他越来越放任包容。 “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对吧?”月如西的手挽着他的臂。 丛觉没回答,只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真的想知道吗?” “对。”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这些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的心思向来缜密,他的一点点反常也逃不过她的眼。 丛觉依然淡淡的答道:“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不要多问。” 是不愿让她知道吗?她莞尔,并不急着逼他说出口,这个男人有时候固执冷漠得紧,单靠逼迫是没有用的。 他终于想起要问她些事情,这倒让她心中窃喜,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毕竟他开始关心这些与她有关的事情了。 “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只是想得到自由。” “自由?”他低喃,“我能给你吗?” “可以的。”她怎么会看错人呢?“你看,我现在不是自由自在的吗?没有什么人、什么东西来束缚我,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谁管得了你。”看了眼贴在他身上的女人,丛觉说了句实话。是啊,不是别人不想管她,而是根本管不了她。 对他的淡讽,月如西不以为意,而是涎着脸更加贴紧他。“我知道,是你舍不得管我,你喜欢我这个样子,喜欢我这不受束缚的本性。” 真是大言不惭! 丛觉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她的自大自恋根本无可救药。 “还有哦,我选择你的理由是——”她邪邪的笑着,唇凑到了他的耳边,“你长得真好看!” 说完,她咯咯地笑了,笑得让他挂不住脸,恼得他一把将她推开。 “怎么,生气了吗?”她笑倒在草地上,“是真的,本来还在想,你要是长得奇丑无比,我给你钱算了,但谁让你长得那么好看来着,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迷上你,然后告诉自己我这辈子赖定你了!” “你!”他气极,一下子站了起来,恨恨地瞪着在他面前大笑不止的女人,恨不得把她掐死。 她倏地止住笑,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碧绿的草地上,粉衣的女子静静地坐躺在草丛中,调皮的风儿拂起她的长裙,吹起她长及腰的秀发。那份柔美、那份清纯,竟教他看痴了,忘了自己本是要生气的。 她很美。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相视着,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周遭是那么静谧,静谧得让人觉得呼吸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 这样的相视中,可存在着爱意? 丛觉猛地回过神,狼狈地别开了脸,刚才他的心中居然对她产生了遐想,这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让她扰乱他的心神?他根本对她没有兴趣不是吗?可是,刚刚那种心灵的悸动是什么?难道,他真的对她动了心? “觉,你在想什么?”不知何时,她已来到他身边。 他一震,仓促地后退,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呃?”月如西一呆,不明白他怎么了。为什么她在他眼中看到害怕?他在害怕什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为什么他突然摆出一副见鬼的模样? 他不说话,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说不出话来,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对感情的事他一无所知,而身体突然的变化让他惊得冷汗直流。他闭眼调息,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奇怪,你的脸色怎么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月如西咕哝着,想伸手碰触他的额头。 她靠近的气息让他陡地睁开眼,想也没想就一掌挥了出去,月如西闪躲不及,就这么硬接下他的掌,被他打飞出去,重重地跌落到草地上。 “痛!”没料到他会向她出手,月如西又惊又气,胸口一窒,竟呕出血来。 他干了什么?丛觉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久久不能回神。他居然打伤了她!怔怔地看向她,她哀怨的眼神及唇畔的鲜红让他再度惶恐后退。他怎么失常至此? “你、你就这么对我吗?”月如西伤心的泪水止不住的滑落,“丛觉,你好过分,你真的好过分!”她一腔真心待他,他却将她打伤,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的指控让他无言以对,她的泪更让他无限自责,双掌握成拳,他的心潮如海浪汹涌。他该怎么办?有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他该怎么办? 月如西勉强地站起来,一步步艰难地走向他,最终跌进他的怀里。 他抱着她,眼神复杂。 “混蛋!”她骂他,一把搂住他的颈,哭倒在他怀中,“你是一个大混蛋、大笨蛋!我恨你,我恨你!” 他任由她发泄,不敢说一句话,不敢抱紧她,怕——伤到她。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哭够了,骂累了,她任由他抱着,虚弱地问道。 “我不是故意的。”丛觉承担着她几乎所有的重量。 “那是为什么?你告诉我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该怎么说?难道他能告诉她,是因为他对她产生了非分之想,而让他失常了吗?他开不了口,他不能说。一咬牙,他对她说道:“我送你回去,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再伤心了。”接下来的日子,他不能分神保护她,让她离开是为她好,也是为他好。 “好。”听到他的话,月如西的心几乎要碎掉,“要我回去可以,除非你娶我,让我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你不要这样!”他低吼。 “那你就别再提让我回去的话,咳……”心中受到的创伤让她再一次呕出血来,她的脸色益发苍白。 丛觉大惊,忙放开她,让她躺到草地上。“你先别说话,我为你疗伤。” “不要!”她倔强地别过头,不去看他,“既然你不要我,就让我死了算了嘛。”回去她能干什么?再次被束缚吗?已被养野的心是收不回来了,她不想再当凌若语,她是月如西。 “这个时候还要任性吗?”他为她如此不爱惜自己而生气。 任性吗?她又止不住落泪……不仅仅是任性…… 她低声地呢喃:“我已经回不去了,回去的话,我会死,也许是闷死,也许是哭死,也许是无聊死,也许是寂寞死。如果是那样死的话,还不如现在就死掉。” “你在说什么蠢话!你不会死!”不理会她的抗拒,丛觉运功替她疗伤,再听她说下去,他会先被她气死。 月如西虚弱地苦笑。 人真是脆弱的动物,脆弱得——不堪一击。 落叶随风,身不由己,她不愿与落叶拥有相同的命运,她愿成风。 确定她已无大碍,丛觉收手,扶起她,将她搂进怀中。他知道不该这样,但他却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前两天,我跟轩辕荐一见了一面。”叹口气,他说道。 月如西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疑惑他想告诉她什么。 银色的发垂落到她胸前,在阳光下银光闪闪。 “从一开始,我不该带你来雾谷,是我高估了自己,以为我可以保护得了你,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也是我错估了轩辕荐一,我以为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事实证明是我天真,是我不自量力。我与他已经彻底决裂,如果你继续留在雾谷,他不会放过你,我不希望你也像丛生一样受到伤害,所以我要你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微微闭眼,将他要她走的理由告诉了她,换作从前,他不会说这些的,但现在他只是不想让她误会。 他是在跟她解释吗?事实竟是这样的。 她是不是可以认为他已经对她动心了,所以他要保护她,要让她走?在他的心里,她已经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了吧? 但他对她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变了?是因为他打伤了她,他心痛了吗?她以为要得到他的感情还要好久好久。 月如西注视着他,轻轻地模着他散落她胸前的长发,低低地道:“我不怕被伤害,我只怕你不要我。我不会离开你,即使是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你——何苦?”他动容。 “你是我做出的选择,是我唯一想要的人,为了你,值得的。” 丛觉无语,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哈,真是奇怪,出去一趟,一个受了伤被抱回来,另一个把人抱回来以后又跑得没了人影,这是什么状况?”张罗晚饭的丛生一边忙着,一边自言自语,“我忙了一个下午,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竟然没有人赏脸,忙得真没价值。由啊,偷吃也该有个限度,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的猴爪又伸向第二条鱼,我不说话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变本加厉。一共钓了三条鱼,我的那份给你吃也就算了,一条要给如西,她受了伤要好好补补,另一条留给丛觉,让他尝尝我的手艺,你要再敢偷吃,看我不打断你的猴腿!对啦,乖乖待在一边,嘴不要太馋,我现在端晚饭去如西那儿,丛觉要是回来,让他先吃晚饭,记住了?” 交代完毕,他端着饭菜出门,却不意在门口见着了他最不想见的人——轩辕荐一,心中有不小的激荡,但他极好地掩饰了。 “你来吃晚饭吗?如果是这样,屋里饭菜随便用,不过人类的食物恐怕不合你的胃口吧?”他仰头看着他,无害地笑了。 轩辕荐一看着在他面前笑得天真的孩子,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当年的丛觉,他忘情地伸出手去想碰触丛生,却无意间触及他眼中的恨意。 “你不是他。”轩辕荐一苦笑着放下了手,面对现实,他喜爱的那个孩子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叹了口气,他说:“我来,是想看看你。” 丛生哼笑,“我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可怜得很。” “你——”轩辕荐一顿了顿,像是费了很大的气力才说出话来,“你不该来雾谷的。” “错了吧,我认为你应该说是我不该霸着丛觉,不该抢走你最心爱的人,不是吗?”纵使是一个孩子,那慑人的气势也是不容小觑的。 轩辕荐一稍显狼狈,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一个字,确实,丛生说得没错,那才是他真正的心意,他不能反驳。 丛生冷冷地笑了,“没话说了吗?那就请让开吧,我还有事要忙呢。” “如果……”他缓缓地开口,“我解去你中的毒,送你离开雾谷,你愿意吗?” “愿意!”丛生点点头,“只要你肯让我把丛觉和如西一起带走,我一百个愿意。”不愿意的才是个傻瓜。 “这是不可能的。”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不和你多说了,饭菜都凉了,我要是没照顾好如西,丛觉那小子回来会揍我的。回头见!” 轩辕荐一看着他离开,无奈地闭了闭眼。“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愿伤害你啊!” 为什么不肯听他的? “月如西,吃晚饭啦!来来来,尝尝我做的清蒸八宝大鲤鱼,很好吃哦!”丛生殷勤地伺候着因受伤而躺在床上的月如西,忙得不亦乐乎。 月如西品尝着他做的菜,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感叹。“丛生,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如果我有你这么好的手艺,我下半辈子也没什么好愁的了。” 什么是山珍海味她才不管,她只知道丛生做的东西是最好吃的。一个才十二岁的小男孩竟有这样好的厨艺,太厉害了!再过几年,他差不多可以当御厨了。呵,恐怕皇帝的厨子都做不出这么有味道的菜肴呢! “你要肯学,也会有这么好的手艺的。”她的夸赞让他沾沾自喜。 “唉,我不是学这个的料啦,就好像让你读书你也不行的;再说,有你会就够了,我只要有一张嘴巴用来吃就可以。”她是学不来的。 “哼,总之一个字,懒!” “同意同意!”有得吃,她什么都不计较了。 “对了,你和丛觉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受伤的?” “这个呀……”月如西四两拨千斤地敷衍,“等他回来你问他好了,我现在很饿,吃饭要紧。”之前发生的事她不好意思说,想起来,她忍不住傻笑。 见她笑得古怪,丛生更加好奇了。“你快说啦,那小子才不会告诉我。” “那我也不告诉你!” “如西,你不想吃我做的菜了吗?”丛生两手扠腰。 “想啊。” “那就快告诉我,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然,我把饭菜端走了!” “不要啦——”月如西惨叫。 “那你说不说啊?” “好嘛好嘛,是这个样子啦……” 第六章 雾谷有异变。他到底想干什么? 百果林的果树开始枯萎,成群的飞鸟仓促地飞离了百果林,百兽也纷纷迁徙,雾谷上空的阴气越积越重。 丛觉皱眉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猜不透那个人的心思,他是想连雾谷也一同毁灭吗? 如果雾谷毁灭的话,那丛生的毒—— 得不到轩辕荐一的血,丛生的毒便无法解去;没有雾谷的灵气,丛生的毒便会发作。 他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连丛生也不放过?要对付他,他该怎么办?一直以来,他都没想与他为敌,毕竟是他养大了他,他对他有养育之恩,有师徒之情,也有朋友之谊,就算他伤害了他,他也没有恨过他,他们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 无法阻止了,是吗? “觉。”是月如西,她来到了他的身边。雾谷的异常,她也发觉了,而她来找他是想证实一件事。“是他开始行动了吗?” “是。”丛觉回答着,看向她,“你怕吗?” 她皮皮一笑,“是挺可怕的,不过比起你不要我来,就算不了什么了。” 他也笑了,“伤好些了吗?” “昨晚吃了一顿好的,元气恢复得差不多了,都是丛生那小表的功劳呢。” “丛生……”提起他,丛觉敛去了笑意,才舒展的眉再次拧紧,“以后不要再靠近他,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为什么?”才问完,她便想起,“是因为他中的毒吗?雾谷的灵气在一点一点地消逝,他的毒无法控制,随时会发作,是吗?” “既然知道了,就照我的话去做,不要靠近他。” “这个我不能答应,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我不可以弃他不顾,我要在他的身边陪着他,照顾他。我答应过他,不会丢下他的。” “不要任性,他中的不是一般的毒,发作的时候他会丧失本性,做出疯狂的举动,你制不了他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更加应该待在他的身边了,我不能让他伤害到自己。我想,以前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也会这样做的,对吗?”她笑得妩媚,“你放心吧,我会保护自己,不会去做力不能及的事情。”她还想嫁给他,当他的妻子呢,哪舍得这么早死! 他长长一叹,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但她这么坚持,也只好由她去了,她决定的事情,不管他说什么都是浪费唇舌。有了这层认知,他明智地保持缄默。 “觉,等这件事过去以后,你会不会娶我?”虽然在这种情况下问这种问题有点不合宜,但她忍不住嘛。 丛觉的头开始犯疼了,为什么又是这个问题?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他们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吧? “觉,你会娶我吗?”她追问着。 “这个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这个答案有进步呢。 “刚开始问你这个问题,你会很果断地回答不会娶我,现在你给我的答案是以后再说,呵呵,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你给了我希望、给了我机会。不管这次我们的结局如何,我都不会感到遗憾了,因为我知道我已经在你心里了。” 丛觉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她的话一点也没影响到他,但他心里清楚他是在意的。其实从一开始,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他都在意,只是他从来不说。如果这一次他们能逃过这场劫难,他就告诉她他心里有她,告诉她他在乎她,告诉她他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 丛生发现了由的不对劲,今天一大早他起床后,就觉得由怪怪的,一直绕着房间转圈子,浑身的毛发都高耸着,吱吱叫个不停。 天气也有些怪,天空积满了阴云,很冷。 “要变天了吗?”他看看天,又看看由,自言自语着。 真冷啊!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由,你别转了好不好?你转得我头好晕。” 由没听到,依然急躁不堪地转着圈子,像是受到诅咒般,无法停止。雾谷的异变让它不安,但它徘徊着不离去,是因为还依恋着主人。 动物是有灵性的。 丛觉和月如西一同回来了,丛生把由的不对劲告诉了他们。丛觉听了,没多说什么,过去把由抓住,由对着他哀哀地叫了声,面部的神情代表它内心的矛盾。 “由。”丛觉开口,“离开吧,你没有必要成为这场纷争的牺牲品,找一个适合你住的地方,好好活下去,没有我们,你还有你的同伴。” 由能听懂他的话,稍稍地安静下来。 “走吧。”丛觉将它放下,在它的头上拍了拍,示意它离开。 由看了他半天,又分别看了丛生和月如西一眼,终于撒开腿跑进那无边的密林之中,开始了逃亡之路。 是幻觉吗?月如西揉了下眼睛,她分明看到从由的眼眶落下晶莹的泪滴,由是在悲伤吧?它的心中必有万般的不舍,这样的生离死别,它也是会落泪的。 “如西。”丛生唤她,拉住了她的手。 “嗯?有事吗?” 他看着她,眼珠子亮亮的,在笑。 月如西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知道如果笑有味道,那必定是苦的。丛生是个极其聪明而敏感的孩子,他不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他在做什么打算?她微微惊讶地看着他专注而认真地研究起她的手掌心。 “我帮你看一下手相吧。”他说。 “啊?”月如西的下巴差点掉下来。看手相?现在?他好优闲! 她转头,看了看丛觉,他在一旁静静地当一个旁观者,显然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唉,看来每个人都临危不乱,优闲得紧呢,那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如西,你会很多育的。”半天,看相的小表嘴巴里冒出这么一句。 “多育?”月如西的头脑一时成浆糊。 “哦,就是说你会生很多小女圭女圭。” 生女圭女圭?月如西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生气。“生很多?你当我母猪啊?我生一个就够了!”多了她照顾不过来。 “别气别气,多子多孙多福气嘛!而且,丛觉很喜欢小孩子的,要是你嫁给他,给他多生几个,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丛生笑眯眯的。 呃——是这个样子吗?月如西偷偷地瞄向丛觉,正好发现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又瞬间移开,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丛生的话,俨然把他们看成一对了,但他们真的会有结果吗? “你的命也不错,大富大贵之相,少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啊?”月如西又是一呆,“你到底会不会看啊,照你这说法,我嫁的人真的会是觉吗?大富大贵,不是吧?”她已经做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丛觉过清贫日子的心理准备了。 丛生要笑不笑地抬头看她,“你以为丛觉是穷光蛋?他拥有的财富不是你能想像的,而且,要让你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也不是非得靠他,你靠我也是一样的。” 他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觉很有钱似的。是这样吗?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她是不会反对听好话的,那么听听也无所谓。 “你看起来会长命百岁,而且运气也不错,虽有些小小坎坷,但总会心想事成。”说完,丛生放开了她的手,表示已经看完了。 “你说的很不错呢,不过,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我会不会嫁给觉,能不能和他相守到老。” “这个啊——”丛生挑了下眉,“我会看手相,但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也没指望你能知道,要是把以后的事情都弄清楚了,活着就真没意义了。”月如西微微笑着,随手理了理自己的发,又很顺手地在他的额头上轻点了下,“由走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你说,我们还会不会见到它?” “最好不要吧,你要是见着它,又会差遣它干这干那的,还是让它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它终究是属于山林的一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小猴子。” “你倒是为它着想,怕我会欺负它。” “也是为你着想,如果由一直跟在丛觉的身边,你早晚有一天会受不了的,你会很哀怨地跑来问我,丛生,难道我还比不上一只猴子吗?” 他模仿着她的声音、神态,把她逗笑了,在一边静静听着的丛觉也淡淡地笑了,那笑,竟如此隽永。 “小表头,就数你最皮!”月如西嘻嘻哈哈的,也没个正经样,若说她是个千金小姐,绝没有人信的。 丛生的目光转向丛觉,“你不管管她吗?她越来越放肆了。” “我管不了。”丛觉摇摇头,目光柔柔的。 “所以你就站在一旁当木头人,是吧?你要是娶了她,肯定成妻奴!我劝你得好好考虑考虑是不是要娶她,可千万不要一失足成千古——” 月如西冷哼一声,给他的脑袋一记大爆栗,然后威胁道:“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就找块布把你的嘴巴堵起来!”真是一个不可爱的小表,竟敢怂恿觉不要娶她,也不想想当初是谁答应帮她拐觉的! 丛生吃痛地抱住头,鬼哭狼嗥的。“我只是说实话嘛!” “还敢说!”她恶狠狠地抡起了拳头,目露凶光。 “哇,不敢了啦!”丛生吓得抱头鼠窜,逃之夭夭,“我去做饭,做饭!”如西好凶哦!他委屈得想哭。 月如西得逞地奸笑。 “你老是欺负他。”丛觉走到了她的身边。他并不是在责怪她,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知道他们自得其乐。 “他比你更加懂得照顾女人、体贴女人。” “他说你很香也很温暖。” “我们说的有关联吗?”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吧? “他喜欢你,所以他对你好。” 月如西一愣,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想说丛生并不是对所有的女人都好,他肯照顾她、体贴她,是因为他喜欢她,是这样吧?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那她是不是应该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想到这儿,她的眉眼又笑弯了,煞是好看。 她也是喜欢他的呢。 “觉,你很有钱吗?”她转移了话题。 “还好。”丛觉淡然地回答。 “那你还为了钱去杀人?”她不会忘记他们正是因此而联系在一起的。 “没有人会嫌钱多的。”他一语道出人性本质。 她“哦”了一声,倒没把他归为“贪婪之徒”一类,因为他实在不像,至于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嗯,现在问问可不可以?还是算了。 “如西。”他唤她。 “嗯?”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戴上。”他说。 月如西定睛一看,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三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使人望之而情动。她伸手接过,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是你送给我的吗?”算不算是定情信物?这可是他第一次给她东西。 “先给你戴着,日后我会要回的。” “啊?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要送我吗?”哪有这种人,送出去的东西还要要回来,那她干脆不要好了。 他将她的失望看在眼里,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这是别人送我的,据说有护身的功效,可以驱邪气、治百病、保平安……” “所以你暂时‘借’给我用,这次的事情过去了你再要回去,是不是?”她好不郁闷,本以为他是藉玉佩定情缘,却没想到——唉,算了,至少他是为她着想的,把“护身符”给了她。 懒懒的,她没多大诚意地谢了他一声,将玉佩挂到自己的脖子上。 丛觉默默地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话,其实他骗了她,但玉佩——确实是有可能保护她的。 因为玉佩的事情,到晚上月如西还是闷闷不乐的,一个人站在门外,望着天上的月亮哀声叹气。 “丛觉,你真的一点也不可爱,你就不能稍稍地讨我欢心一下吗?女人都是喜欢被宠爱的,可是你……大木头就是大木头,木讷无趣,不解风情。甜言蜜语偶尔说一次又不会死人,你却一次都没对我说过。” “吾家郎君一大木头,七尺儿郎罔顾风流,一年到头冷若冰霜,无怪乎白了少年头。”一首打油诗,把丛觉贬了个彻底。 不过,月如西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将他好好地贬了一顿,心头上的不愉快也消得差不多了。 月亮是圆的,但月光很淡,在雾谷的上空,阴云积得多了,接下来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背后有响动,她回头,见是丛生,但……她皱眉,转过身,半惊半疑地鳅着在她面前的人。他是丛生吗?丛生的气息不是兽性的,丛生的眼不是血红的,丛生的眼神不会那么凶狠。她倒抽一口冷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毒发了吗?”这就是丛生毒发时的症状?她慢慢地向他走近,想把他唤醒,这个浑身都是野兽气息的孩子,绝对不是她喜欢的丛生,她要把她的丛生唤回来,她要救他。 “吼——”从他的喉咙发出的是野兽的吼声,他的目光对准月如西,显然把月如西当成他的猎物,他一心想着把猎物撕碎,然后饮血。 这便是轩辕荐一所下毒的奇特之处,它能让人兽化,丧失本性,一心只想着嗜血。中毒的人毒发之时是六亲不认的,完完全全沦为一头凶猛的野兽。 “丛生、丛生,你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她试着跟他说话,想拉回他的些许神智。她伸出手想触模他,但她还没有碰到他的身体,他便吼叫着向她扑了过来。 月如西险险避过,花容失色,“丛生,你醒醒啊!我是如西,我是如西呀!”她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做才能让他清醒过来?她为他心疼,心疼他的无奈,心疼他的受缚,也心疼他的一无所知。心灵被药物控制着,身体也失去了自由。 轩辕荐一,你真的够混帐了,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止不住心疼,也止不住对那男人的憎恨。为了爱而去伤害人是不值得原谅的。 丛生冲着她又是一个猛扑,她再次闪躲过,却被他吓出一身冷汗,她此刻面对的仿佛真的是一头野兽,没有丝毫的人性,只想把对方置于死地。 “丛生,我不会让你伤害到我,伤害了我,最终痛苦的是你。”是的,他若伤了她,在他清醒之后,必定会万分自责,为自己的行为内疚懊恼。 可是,他的进攻越来越猛烈了,她快要躲闪不及。她心下一慌,脚下一滑,跌坐到地上,而这无疑是把自己逼上绝路,她惊惧地看着他向她扑来。 “不要,丛生!”他的牙齿狠狠地咬上了她的脖子,她感到前所末有的剧痛。她推拒着他,呼喊着他,但是他什么也听不到。 丛生尝到了血的味道,他的眼中充满贪婪与快意。他俯子,正想咬第二口,颈后便遭人重击,他眼前一黑,昏倒在月如西的身上。 “好、好痛!”月如西有些吃力地抱着丛生坐了起来,看清救她的人,“觉,还好你及时出现了,丛生、丛生他——”哦,脖子被咬得好痛! “我告诉过你离他远点。”从她的怀中抱过昏迷的丛生,看到她脖子上的伤,丛觉皱起了眉,为她的不听话而生气。 “别说这些了,快看看他怎么样吧,他现在这个样子要怎么办?”她着急着。 丛觉抱着他,喂他吃下一颗药丸。 “你给他吃了什么?” “解药。” “解——药?”月如西拖长了声音,不理解他哪来的解药,如果他有解药,为什么不早些让丛生服用呢? “是不完全的解药。”他补充了一句。 “不完全的?什么意思?” 丛觉看着怀中的孩子,“要解去他所中的毒,需要在解药中混入轩辕荐一的血,可刚才我喂他吃的解药之中并没有,所以……”他沉默了一下,“所以当他醒来之后,不会再像野兽一样伤人,但是他的神智也不会恢复,会变成痴儿。” 听完解释,月如西呆住了。“那要怎么办?我们不能让他就这个样子吧?” “只要能得到轩辕荐一的血。”他的语气淡淡的,像谈天气般。抱起丛生,他往屋内走去,边走边说:“你也进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这话自然是对月如西说的。 她“哦”了一声,跟了进去,颈处的疼痛让她蹙紧蛾眉。心中是庆幸的,她只是受了点小伤,但对丛生的担忧却并没有减轻。轩辕荐一的血岂是容易得到的,若无法得到,丛生不就一辈子无法恢复神智吗? “在想什么?” “呀!”丛觉突然站到她面前,吓了她一跳,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唉,她真的是被丛生吓到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经历。 “吓到了?”他见她神情恍惚的样子,有些担心。 “一点点。”她给了他一个微笑,想让他放心,“没事的。” “让我看看你的伤。” “嗯。”她乖乖的。 丛觉小心地拨开她的发,审视着她的伤口,两排清晰的齿印触目惊心,伤口还渗出血丝,附近的肌肤红肿发紫。 “痛吗?”他问着,开始清理她的伤口,动作很轻柔。 “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一阵灼痛感让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有没有怪他?” “该受到责怪的人是轩辕荐一,丛生他——”看了眼床上昏迷的人,月如西叹息,“很可怜。”丛生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悲剧,而他现在还要受这样的罪,老天爷真够残忍的,但愿他能逃过这一劫,苦尽笆来。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是我……太忽略他了。”当初以为把他带离丛家便是救了他,他跟随他的两年中,他鲜少去过问他。他自己本身是一个孤僻的人,不擅长与人相处,曾有一段时间,丛生的存在给他造成极大的困扰,因为这容易让敌人抓住他的破绽。两年以后,他把他带到了雾谷,他以为在雾谷这种与世无争的地方,丛生会很安全,但是他错了,他忽略了所有人的感受,不只是丛生,还有轩辕荐一,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出乎意料,让他后悔莫及。 丛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应该负很大一部分责任,而把月如西也带来这儿,害她受伤,他也难辞其咎。他做了许多错事,一切的劫难都是由他引起的。 “你是在自责吗?”月如西看着他拿来药,涂在她的伤口上。 “是的。”他不否认。 “杀手也是有感情的吗?” 他敛下眸子,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杀手必须无情、必须无牵无挂才能没有弱点,而他在乎的太多。 “你一点也不冷漠,你的心是热的。”她说道。 “是吗?”丛觉有些心不在焉的。他是不是冷漠,他的心是冷的还是热的,这似乎无关紧要。 “你把自己藏起来了。这种话我以前说过,可我现在还是要说。不要再压抑你自己了,你没必要独力承担那么多,你有丛生、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其实她更想说她要拐他来爱她,让他离不开她。不过,现在说这个,她怕吓跑了他,她还不能确定他的心意,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说话间,他已经替她上好了药。对她的话,他没有反驳,而是静静地听着。他肯听,也许是因为有感触,她说的不无道理,恰恰撞上他的心坎。但在以前,他是不屑听这些无聊的论调的。可以说,他变了不少。 “觉,这件事过去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兀自坐到床上,月如西轻抚过丛生的额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了让人心疼,她不禁叹气。 “现在说还太早。” “你没有必胜的把握,对不对?丛生告诉我,轩辕荐一是不容易对付的,你的武功都出自他,你怎么可能赢得了他?你到底想怎么做?” “什么也不要问,我给不了你答案。” “那么,你只要告诉我,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不会杀了轩辕荐一?” 丛觉想也没想就回答:“不会。”不管有多大的机会,他都不会杀他,因为他给过他太多的恩惠,他所犯的错都是因为他。他不管什么仁义道德,只知道自己不能杀轩辕荐一,也杀不了他。 月如西微微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了,也记下来了。我想,你这样的回答才是正确的,他并不该死,他只是太绝望了。” 未来是怎么样的,谁都不知道,谁也猜测不了,她只希望每个人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再有怨恨,不要再有伤害。 第七章 夜,异乎寻常地寂静,这样的寂静里,透着令人胆寒的诡谲。风,呼呼作响,阴冷刺骨。没有星光,星辰亦不可见。 他悄悄地来,乘风般,没有一丝声响。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与呼吸声,他像鬼魅一般。轻轻地,他拂起床幔,幽暗的双眸锁住了床上熟睡的人儿。 那绝美的面孔,轩辕荐一!他潜入月如西的房中,他想做什么? 他伸手点了她的穴道,让她一时半刻醒不来。随后,他将她抱起,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夜依然平静,平静得似乎什么事也未曾发生,没有人来过,也没有人离开。 几个时辰后太阳升起,但一向早起的月如西却迟迟不见人影,忍不住的,丛觉多看了她紧闭的房门几眼。 是睡死了吗?她不至于这么晚起的。 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他不确定地想着。耳边少了她吵闹的声音,还真有点不习惯。看了下坐在一边呆愣没有任何表情的丛生,他垂下了头。不敢去看他,因为每看一次,自责便增一分,如果不是他欠考虑,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不过现在才来后悔未免有造作之嫌。 还没起来吗?他有些坐不住,站起了身,将佩剑置于一边,走到了她的房门前,伸手想敲门,却又犹豫了。 她不过就是晚些起床罢了,他何必这么紧张呢?但是他的心中却有些不安,烦躁的情绪缠绕着他。想了许久,他最终决定推门而入,如果她还在睡,他便不惊扰她,只看她一眼就好。 但是一进门他呆住了,望着空无一人、稍显凌乱的床誧,他的心头猛地一沉,浑身像被冻住了。 “如西。”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愤怒地闭上了眼睛。如果他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真的蠢得可以了。 “唔——”头好沉,是睡过头了吗?缓缓地睁开眼睛,月如西被突然映入眼帘的陌生景物吓了好大一跳。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不是她的床,不是她的屋子。这里充满了忧郁、苍白的气息,这是什么地方? “醒了吗?”轩辕荐一来到她的面前,低头看着一脸惊疑的她。他依然美得不可思议,但较于先前,那美丽更加苍白、更加空洞,他似乎只剩下一具躯壳。 “为什么是你?” “这个地方,没有人可以找到。”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的说着,“即便是丛觉也不可能找到你。”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 轩辕荐一注视着她,唇畔逸出一丝苦笑,“我告诉过他,我要毁了他在乎的东西,而他在乎你。” 月如西一惊,“你要杀我?” “杀你?”似乎有些疑惑她会这么问,他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我的这双手是不可以杀人的。”他并没有说过要杀她的话,不是吗?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皱眉,瞪他。 他微微迟疑了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我想要你的清白。”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月如西呆若木鸡,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刚刚说了什么话?他真的懂得他说的话的涵义吗?他不是在开玩笑吧?她愣愣地看着他,被他吓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所说的“毁”就是指这个?他也太不可理喻了吧!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可是在雾谷,他找不到别人,只好自己出马了。他知道人类的女子都是在乎自己的贞洁的,只要他碰了她,也就算毁了她了。他倾子,抓住了她的肩。 “你、你……”她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想要侵犯她,而他却可以说得这么漫不经心,这么理所当然!她害怕,也愤怒。 “这个伤口——”他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伤,“是丛生咬的?” 丛生?提到他,月如西猛地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所干的好事。止不住怒意,她用力地推开他,恨然地冲着他吼道:“你这个可恶的家伙,还敢提到丛生!他不过是个孩子,你却卑鄙地给他下毒,利用他!难道在乎一个人就可以伤害另一个人吗?你看你现在把他害成什么样了!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值得原谅!” 轩辕荐一怔了怔,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气势。她好吵,从来没有人对他大吼大叫过,她的声音让他受不了。他是喜欢安静的。 “别这么闹,好吗?”他仅仅是见着她的伤口,随口问一句罢了,她为什么要这么激动?他不能理解,也不想费神去理解。 他的一句话堵得她说不出话来。为什么看起来犯错的人是她? “你乖乖的,会很快。”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你别碰我!”她仓促地往后退,怒瞪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子?他伤害了丛生还不够,还要来伤害她吗?“你够了哦!你到底还要伤害多少人?你犯下的错还不够多吗?你是不是想彻底失去觉才……”她突然开不了口,也动不了,她猛然醒悟是他点了她的穴道,可是她并没有看到他出手。这个男人——好可怕! “你太吵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话,等事情办完后,我会解开你的穴道。”他扶她躺倒在床上,解开了她的外衣。 她想尖叫,但开不了口,发不出声音。看着他的动作,她的惧意达到顶点。 轩辕荐一覆上了她的身子,轻柔的吻落到她光润的颊上,她慌乱地睁大眼睛瞪着他,但无法阻止他的行为。 他的动作温柔得让她心颤,也让她彻底地绝望。怎么可以呀?她怎么可以失身于他?若是这样,她该如何面对觉? 屈辱的泪水自她眼眶滑落,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丛觉。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他略略抬身,单手挑开她抹胸的带子。 然而他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怔住了。 “这个……”他拿起挂在她胸口的玉佩,陷入了沉思。 那是觉给她的玉佩。月如西愣愣地看向他,呆住了。他那是什么表情? “这是我为他刻的。”轩辕荐一离开她的身子,坐了起来,目光变得好柔和,“他并没有丢弃,而是给了你。” 他的目光迷蒙,思绪跌回从前…… “荐一,你在做什么?”刚满十一岁一脸稚气的丛觉跑到了轩辕荐一的面前,看着他手上的东西,好奇地问道。 轩辕荐一笑着将他搂进怀里,将手里的东西给他看。“这是我在雾谷挖掘到的古玉,我看它漂亮,打算给你雕块玉佩。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图案?” 丛觉伸手碰了下他手中的玉,扭头说道:“我喜欢芙蓉花,荐一就像是一朵芙蓉花,很干净、很美丽。” 轩辕荐一莞尔,轻轻地抚着他银色的发,心间是一阵阵的暖意。“你也很美,像芙蓉花一样,也只有你才配拥有它,它是为你而生的。” “我会收好,把它藏在最贴心的地方,就好像荐一在我的心里一样!” “我以为你已把它丢弃了,没想到你还留着,并且把它给了人。你想告诉我什么?希望我放过她吗?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所以想得这么周到。你是在求我?她对你而言真有那么重要?”轩辕荐一旁若无人地轻轻说道,忧郁的眸子有些释然,“如果你愿意求我,我会答应你任何的事情,可是你从来不求我,这是第一次。我答应你,不再伤害她,只要你陪我一起离开这个哀伤的地方。”他取下玉佩,没有再碰她,对着她笑了笑,离开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害怕的情绪稍稍平复,月如西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乏力地闭上眼睛。是那块玉佩救了她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觉并没有告诉她这块玉佩是轩辕荐一给他的。 她突然有些明白丛觉的意思,他给她这块玉佩是给轩辕荐一看的,他想向他传达什么话吧,而他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她。她忍不住有些感动…… 轩辕荐一走出屋子,看了手上的玉佩一眼,顺手把它丢出去,落到了某处。 “丛觉,我会等着你。” “如西!” 他终于找到她了!他终于找到她了!看到让他担心了好久的人儿,丛觉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他是多么担心她,担心得快疯掉了,一想到她可能会受到伤害,他的心便一阵抽痛,但谢天谢地,他终于找到她了。 “唔——唔——”月如西快被他闷死了,又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哼着表示抗议,好歹也先解了她的穴道嘛! 他这才发现她被点了穴道,忙放开她要为她解穴,但就在他放开她的一刹那,她唯一遮体的抹胸滑落下来,她的姣好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他惊呆了,傻愣愣地看着,脸变得通红。 月如西也呆住了,没想到自己会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白皙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又苦于无法动弹。她是想过要勾引他,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式啊! “对、对不起!”他终于回过神,解了她的穴道,转过身子不去看她。 她抓过一旁的衣服,遮住了自己的身子,看向他,她轻咬了一下唇,靠上了他的背。“你来了,你终于来找我了。”她好高兴,有他在她身边真好。 她的靠近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慌乱地问道:“你、你没事吧?” “我很好,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放过我了。”眼角看到他攥在手中的玉佩,她疑惑地拉过他的手,“这个……” 丛觉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是他用这个引我来这儿的。”将玉佩给她还是有用的,他放过她了,他还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感情,他还是不愿伤害人的。 月如西的双臂环住他的身子,衣服滑落她也不去管了,她只想贴近他,感受他的气息。“我很怕,当时我想的是该怎么面对你,我不能带着不纯洁的身子和你在一起。但幸好他放过我了,是你救了我,否则我会离开你,永远不再见你。” “你在说什么傻话!”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我不会介意这些,你不明白吗?”她怎么可以有那样的想法! “我……”这种事情,谁可以真正不介意呢? “以后不准有这样的想法,听到了吗?” 不准?呵,他在命令她呢!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穿好衣服,我们走吧。”丛觉说道。 “嗯。”她放开他,开始着衣。 “丛觉……” 幽幽的、轻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眯起了眼,知道轩辕荐一又在用传音之术跟他说话了。 “我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等你,如果不希望你在乎的人出事,就让他们离开雾谷,离得越远越好。这次就让我们做个了结。” “了结吗?”丛觉喃喃自语。 “觉?”他突然开口说话,让她困惑。 “如西。”思索了一会儿,丛觉转过身面对她,异常严肃地对她说:“现在赶快回去,带着丛生离开雾谷,永远不要再回来。” 从他的神情,月如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不要问,照我的话去做,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会去找你们。” “你要一个人留下来?” “不错。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必须由我们自己解决。如西,带着丛生离开,不要让我在情势最严峻的时候还要分心顾及你们,给我时间。” 月如西定定地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说话,他想要独自承担危险,而这危险可能是死。她能劝他回心转意吗?她不能失去他,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现在不让他去,他一辈子无法心安,而她也将无法真正得到他。 思量了好久,她莫名地笑了,笑得好美,也笑得好真。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承认我是你的妻子好不好?” “如西?” “我要回凌府了,如果我是你的妻子,那我回去就是回娘家,我会在娘家等着你来接我。可如果我依然只是凌若语、凌府的二小姐,我这次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家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嫁出去。你知道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这么久,有哪户好人家敢要我呢?要我的肯定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就是风流成性、行为不端的浪荡子。你忍心我嫁给那种人吗?” 他抱紧她。他怎么可以让她嫁给那些人渣?她是这么美好!他根本不能忍受她嫁给别的男人,但是他能给她承诺吗?他还有机会娶她吗?他不愿她为了他而空等,不愿她为了他白白浪费青春。如果他没有对她动情,那该多好,偏偏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她,他不能像从前一样果断地告诉她他不会娶她、不可能娶她,因为他好想好想拥有她,让她成为他一生的伴侣。 “觉,告诉我,你会活着去凌府接我。我是你的妻子,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和丛生一起等你。”这是月如西的决定。她不能留下他,她必须让他离开,让他去做个了结,而她要付出的代价便是等,即使穷尽一生她也要等他,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如西,我——” “如果你不让我等,便是把我推给别的男人,把我推进地狱,那样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我会死不瞑目,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要这样!我怎么可能把你推给别的男人?我怎么可能伤害你?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丛觉的妻子。这辈子你只可能是我的女人!我一定会活着去见你,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对你说,我不会死,不能死!” 得到他的承诺,她终于放心地笑了。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他将手中的玉佩挂到她的脖子上,“从今以后,这是属于你的。”这块玉佩曾经是他最珍视的东西,现在他把它送给他最珍视的人。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他说:“等我,我一定会去接你。” “丛生,我们要走了哦,离开了这里,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有没有一点点舍不得呢?这是你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有你和觉的记忆,有你和由的记忆,有你和我的记忆,还有你和轩辕荐一的记忆。尽避那记忆让人不快,但你还是喜欢他的,对吗?那个男人,真让人恨不起来呢! 你知道吗,觉已经承认我是他的妻子了,这是可喜可贺的事,你说呢?等他办完事,我们三个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我们一定会好快乐、好幸福的。 你说,我让他去对不对呢?其实我的心里一点都不放心,但我不能阻止他,我最渴望的是自由,我怎么可以去牵绊住他呢?而且你的毒还没有解掉,为了你,他也必须去的。” 月如西看了眼她手上牵着的男孩,无奈地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就不会痛苦,但不痛苦——还是人吗?你也不愿这样的,你也好担心觉、好担心轩辕荐一的,对吗?” 怎么会不是呢?她叹息。 丛生的头慢慢地转动,他的眼睛看向他的身后。他在看什么?是在看那个他熟悉的地方,是在找寻他熟悉的人吗?在他的心底深处,他的意识还是在的吧,只不过有一个强大的东西压抑着他的意识,他不能完全地苏醒。他还有他的依恋、他的不舍、他的牵挂,他并没有向控制他的药物屈服,他一直在努力着、抗争着。 丛生是坚强的,虽然是个孩子,但他的坚强超乎常人的想像。 她蹲子,温柔而调皮地笑着。“不要去管他们,他们要打架随他们去,打伤打死了也是他们的事,我们只要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就行了,没有了他们,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不过,如果觉没有回来接我,等我百年之后,一定杀进地狱去弄他个天翻地覆,你说好不好?” 她知道,如果丛生清醒着,他一定会说好,他们可是一丘之貉! “所以,觉,你敢不回来看看!” 有了这句话,丛觉若不全身而退,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百果林最后的一片净土。 这里,洋溢的是春的气息,而此刻正值秋季。 这是轩辕荐一刻意安排的吧,为了留下最美的一刻,为了在最美的地方和他最心爱的人成为永恒。他真是用心良苦了!他优雅而从容地站在树下,伸手接过飘落的一朵白色花瓣,脸上露出绝美的笑容。 白色,是属于他的颜色。 他手掌轻轻一翻,白色花瓣随即飘落,缓缓落到地面,与一地花瓣融为一体。 地面,由花瓣铺垫而成,林中落英缤纷。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迎面走来黑衣银发的男子。 他们看到彼此。 丛觉在他面前停下,多年来第一次他们离得这样近。相仿的颀长身躯,却散发着不一样的气势,他们注定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十五年前,就在这个地方,我遇见了你。”轩辕荐一开口。 “是的,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对丛觉而言,是一个漫长的岁月,“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你教会我很多东西,也给了我家人未曾给我的亲情。” “而我们现在形同陌路。” “如你所言,是命运的安排。” “你信命吗?” “不,我相信的只有自己的能力。”这是丛觉不变的回笞。 轩辕荐一凝视着他,缓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来?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离开的,你来了便再无可能回去。我——不会放你走的。” “我怎么可能不来?丛生的毒还没解,我们之间的牵扯还没有断,我来是为了和你做个了断。” “傻孩子!”轩辕荐一淡淡地笑了。 是的,在他的心里,丛觉永远是属于他的孩子。 丛觉也笑了,就如同儿时一样,他天真而单纯地笑了。过去的事情,他也无法忘记,那时自己是那么黏他、那么依赖他,轩辕荐一是第一个真正喜欢他、爱护他的人,如果没有他,他或许早就死了吧。 他们在一起相处了整整有十年。那段岁月,是他一生中最幸福、最单纯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你笑了,笑得真好看。”轩辕荐一已经好久没有看他这么笑了,他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看到了,“五年了。”他是说他已经有五年没见他笑过。 “是的,很久了,我不再笑,很久很久了。”因为后来他成了鬼剑丛觉,成了一个杀手,他杀了太多的人,几乎快忘记该怎么笑了,而轩辕荐一带给他的伤害更加打击得他忘了该怎么笑。“为什么要伤害丛生?为什么要强留下我?我们本来可以好好地相处,我曾是那么在乎你,丛生也是那么喜欢你。如果你说是为了我,那我告诉你,你做错了,错了第一步,错了第二步,一直错到现在。” “我只是想留你在我身边,我不想任何人把你夺走,丛生不可以,月如西也不可以,谁都不可以。这里只能有我们两个,雾谷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是吗?丛觉冷冷地笑了。“是这样吗?这就是一直以来你的想法?你太自私了,是你的自私逼得我不得不离开。不过还是得谢谢你,你放过了如西。” “是你的请求,不是吗?”轩辕荐一挥了挥衣袖,掸去衣上的花瓣,再看他,“你还留着那块玉佩。” “那是你刻意为我雕的,有你的心血。”所以,他留着。 “我可不可以——再抱你一次?” 丛觉默然地低下了头,未置可否。小时候轩辕荐一总是搂着他,那温暖而干净的怀抱,一度是他最眷恋的,那熟悉的味道总是伴着他,让他安然入睡。可那是小时候了,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他依然把他当成孩子? “可以吗?”轩辕荐一再次问道。 莫名地,丛觉想到了月如西,她也总爱抱他,也爱让他抱。她的身体软软的,有淡淡的香气,抱着很舒服。她为什么要抱他?他回答不了,但能肯定的是她没有把他当孩子。 “想抱就抱吧,这是最后一次。”丛觉闭上了眼睛。 是的,会这最后一次。轩辕荐一轻轻地笑了,向前走一步,把他抱进怀里,他的手抚上他那银色的发。“在想她了吗?她在你的心中真的有那么重要?” 丛觉没有回答。 “让他们离开也好,这样就没有人会打扰到我们了,从此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分开。”这句话说完,他的周身突然散发出强烈的白光,那白光迅速扩散,很快把丛觉也笼罩住。 好痛苦的感觉,仿佛要把灵魂从体内抽出。丛觉倏地睁开了眼睛,想要挣开他的怀抱。 “不要挣扎,没用的。”轩辕荐一的双手按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把你的灵魂交给我,我们一起离开这肮脏的人世,只有我们……” “你——放——手!”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做?他到底是人还是神?丛觉惊骇地咬牙说道,右手下意识地想去拔腰间的剑,但他的手根本动不了。 “不要怕,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强行将生人的灵魂抽离体内,这可是天理不容的,他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可是轩辕荐一轻轻地笑了,他一点也无所谓。他本来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人世,而今他要带走他最心爱的人。 不!不可以!丛觉紧紧地握住拳头,在内心狂喊着,他不能将他的灵魂交给他,他一定要活着回去,有人还在等他,他不能违背约定。 月如西和丛生的面容交替地在他的脑海浮现,他们在呼唤着他,他们在等着他回去,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让他们失望! “如、如西……”他的嘴里唤出她的名字,她的巧笑、她的调皮、她的伤感一一浮现在他的面前。不能,他不能让她白白等他,不能让她失望;还有丛生,那么一个可爱的孩子,他怎么可以让他一辈子当个痴儿,不! “居然——还在想着他们吗?”轩辕荐一低喃着,更紧地抓住了他。 那白色的光芒耀眼得可怕,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正渐渐离开丛觉的身体。 “不!”丛觉猛得狂喊出声,右手碰触到剑柄,他拼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震开了轩辕荐一,“怎么可以让你得……得逞?怎么可以!” 他吼叫着,对着那碍眼的白光挥出一剑,刹那间天地变色,剑身泛现血红光芒,剑气冲天。两种光芒相互对抗,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强大的力量压抑得人几乎要窒息。 怎么会这样?轩辕荐一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那把剑竟然能与他的力量对抗,那是、那居然是——为什么? 控制不了那两股力量,轩辕荐一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慌张,如果那两股力量不相上下,那结果会…… “丛觉,放开那把剑,放开!”他急切地喊道。 放开?丛觉紧紧地抓住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他怎么可能放开? 轰—— 一声巨响震颤了整个雾谷,雾谷上空的阴气被一道强光冲破,随后又一阵巨响,整个雾谷、整片百果林一片火光,漫天大火让人心惊。 可怕的破坏力!足以毁灭一切! “丛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遮住了轩辕荐一声嘶力竭的呼喊。 雾谷,彻底地被毁灭了。 第八章 凌府流水阔 真是一个无聊的下午。 月如西懒懒地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瞅着远处的景色。唉,绕了半天,她又回到这鬼地方了,哦,不不不!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可是她家! “丛生,你也觉得很无聊吧?”她扭头看向端坐一边低头不语的孩子,露齿一笑,“要不,我们出去逛逛?” 丛生怔怔地抬起头,满眼困惑地啾着她,什么也没说。自从他吃了丛觉的解药,便一直是这副样子。 “怎么样,我的提议不错吧?”她跑了过去,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就走,结果迎面撞上了前来探望她的娘亲大人。 “哎哟,你这丫头又莽撞了!是想把娘这把老骨头给撞散掉吗?”幸好有丫鬟扶住,不然她可就被撞得人仰马翻了。 “娘啊,你怎么又来了?”看到娘亲,月如西的头又疼了,看来又逃不了被叨念的命运了。 凌夫人看了眼丛生,眉头不觉皱起。“若语,你成天和个小男孩混在一起成何体统?放开他的手!这要被人看见,又该说三道四了。” “娘,丛生不可爱吗?你干嘛老这么嫌他?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 “这孩子倒是生得好看,只可惜是个傻子。”若是正常的孩子,凌夫人倒不反对收他为干儿子。 月如西有些动气,“娘,我说多少次了,丛生不是傻子,他只是病了!” “行啦!”凌夫人挥挥手,坐下了,“不说他了,说说你的事吧,你说那个人会来接你,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个人影?” “什么那个人、这个人的?他是我的夫君,他有名有姓,他叫丛觉!”月如西不满地纠正道。 “你这孩子!不准胡说!这要是传出去,还有谁敢娶你?你失踪了这么久,早就流言四起了,你要再胡说八道,就成街坊邻居的笑柄了!” 月如西翻了个白眼,一脸无所谓。“我已经许人了,我的夫君可是天下第一杀手鬼剑丛觉,这有什么好笑的。” “胡闹!”凌夫人脸都被气白了,什么杀手、什么鬼剑的!她的女儿疯了不成!“若语,你是被鬼迷了心窍吗?整天这样疯言疯语的,像什么话!爹娘为你操的心还不够多吗?你要是心里还有爹娘,就听爹娘的话,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别再惦记着什么杀不杀的,还有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也快快打发掉,我们家丢不起这个脸!” 听完娘的话,月如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娘,我不会再嫁别人了,我和觉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这辈子我只可能是他的人。至于丛生,他不会离开我的,我们会一起等觉回来,如果凌府容不下我们,我们可以走,爹和娘可以当我从没回来过,或者当我已经死了也行!” “若语,你存心是想气死你的爹娘!” “女儿没这个意思。”她低下头,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了。她也不想这样的,她只希望娘不要逼她。从回家到现在,巳经过去好多天了,闲言碎语她听得多了,再怎么难听的她都可以忍受。这些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但既然是自己的选择,她便不会后悔。丛觉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她也很担心,可是她没让自己的担心外露,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你就不能听娘一句话?娘都是为了你好啊!”凌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 “对不起。” “娘希望听到的可不是对不起,从小到大你任性胡闹,爹娘都管不了你,娘也没想多约束你,你这性子,虽是疯了些却也天真烂漫,娘也时常劝你爹,由着你去。唉,真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要是你嫁不出去,那可怎么办呢?”做父母的都是为儿女打算,现在女儿成这个样子,当娘的怎么可能不揪心? “娘……”她知道娘是为她好。 “二小姐,二小姐!”突然,一个家丁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见夫人也在,忙行了个礼,禀报道:“二小姐,有一位公子要见你,老爷让你赶快过去。” 月如西和凌夫人同时一怔。 “丛生,我们走!”没有多想的,月如西拉过丛生就跑出去。是觉吗?会是他吗?是他来接她了吗? 凌夫人见她急匆匆地跑走,不禁问那个家丁:“是怎样的公子?” 家丁的两眼放出光来,“夫人,那位公子可好似神人下凡一样,白衣飘飘、俊逸非凡,说他是观音菩萨座下金童转世绝对没有人怀疑!不过就是他的面色稍显苍白了些,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只要好好养上几天,那就真的完美无瑕了。如果那位公子是我们的二姑爷,那就是二小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老爷见了他,也欢喜得不得了呢!” “是吗?真有这么好?”凌夫人半信半疑。 “是是是,小的绝对没有夸张半句!” “那快带我去看看。”莫非真的是若语等待的人?那可得好好看看,未来女婿可不能怠慢了。 月如西带着丛生一路小跑跑到客厅,满怀的希望在看到来人以后化为泡影,心也一下子凉透了。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跨一步。为什么是他? 轩辕荐一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在她身边的丛生,“你们——” “若语,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轩辕公子已经等你好久了!”凌老爷乐呵呵地招呼着女儿,笑得合不拢嘴,显然把轩辕荐一当成了他未来的女婿,而他对这个未来女婿满意得紧。 月如西站着没动,缓缓地别开脸。不是觉,不是!她好失望,失望得心都快碎掉了。为什么不是他? 见她不进来,轩辕荐一向她走了过去,然而他才走到她面前,便突然间倒下去,整个人扑到她的身上。 “你——”搞什么!月如西吃力地扶住他,纳闷不已,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晕倒?觉又在哪里?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凌老爷见未来女婿昏倒,也是吃了一惊,忙叫来人。“快把轩辕公子扶进客房,快去请大夫,要请最好的大夫!” “把他扶到我的房间。”月如西静静地说道,她还有话要问他。 凌老爷先是一怔,随即便高兴地答应了。看来,凌府可以办喜事了,这一次可是天大的喜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才赶到的凌夫人见家丁来回奔忙着,不禁问道:“对了,还有那位公子呢?” 凌老爷捋着胡子,但笑不语。 “大夫,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体过于虚弱,又多日未曾进食才会如此,只要好好调养几日便可。” “谢谢大夫了。”月如西福了一福。 “小姐不必客气,老夫告辞。” 送走大夫以后,月如西坐到床沿,定神地瞅着轩辕荐一看,他瘦了好多,面容憔悴,像个活死人般。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来凌府做什么?他要找她做什么?太多的疑问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敢朝坏的方面想,她害怕听到她不要的答案——关于觉的。 转头看向杵在一边木偶似的丛生,她如释重负地笑笑。“丛生,解药送上门了,你马上就可以解月兑了。” 她起身,翻箱倒柜地找来了一把刀还有一个小小的茶杯,又跑到床前,很恶意地盯着他的脸,坏坏地笑着。“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但我是女子,就不计较这些了,况且,救了丛生也是赎了你的罪,你该感谢我才是。放心吧,只要你一点点血就可以了,伤口我可以为你包扎一下。你不说话,就表示同意了。” 将茶杯放在床头,她执起他的手,挑了半天,决定在他的中指上动刀。画开一个小口子,她拿过茶杯,让血滴进茶杯里,约莫有两三滴,见可以了,她才放开他的手,随手扯来一块手帕,胡乱地把他的伤口裹住了。 她往茶杯里倒了些水,让血与水混合,然后递给丛生,让他喝下去。眼光又不由自主地瞄向床上的人,她在心里嘀咕着:等你醒了,我可就要严刑逼供了哦! 她没想到的是,等轩辕荐一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包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的爹娘竟然胡涂地把轩辕荐一当成他们未来的女婿,并且已经开始为他们筹备婚礼了。当她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差点当场昏厥过去。她和轩辕荐一?开什么玩笑! 这天她气势汹汹地闯进她爹的书房,劈头就问:“爹,谁告诉你他是你未来女婿的?谁让你筹备婚礼的?你也太胡涂了吧!” “若语,这种事情还用得着你来告诉爹吗?光用看的就看出来了。”凌老爷笑得跟弥勒佛一样,看来心情非常好,“你们都住在一起了,感情好到那程度,不成婚可不行哟!” 住一起?月如西差点咬碎贝齿,她是为了方便问他事情才让他住她房里的好不好! “轩辕公子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儿,才貌俱佳,以后你嫁给了他,可得好好珍惜他,这是你的福分。” 好男儿?月如西听得吐血,一个才见过一面就在床上躺了三天的男人看得出好坏吗?爹根本是想让她出嫁想疯了! “爹盼了这么久,可终于盼来一个好女婿了,这可是老天爷的眷顾啊!”他老泪纵横。 “爹!你听我说!”月如西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你有没有调查过他的家世背景?你就不怕他是江洋大盗吗?爹,你实在太胡涂了!” “若语!”凌老爷立马拉下了脸,“不准胡说!轩辕公子堂堂正正、一表人才,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孩子,就算他家境贫寒、没有功名那也不要紧,男儿贵在有志,我看他就不像凡人,将来必能飞黄腾达。如此人中之龙你不嫁,你要嫁谁?回你的房间好好反省去,想想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爹!”简直是莫名其妙、胡说八道!月如西气结。 “我已经发下喜帖,本月十五就是你的大婚之日,不容你再胡闹了。” 什、什么?已经发下喜帖了?她瞠目结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话,本月十五?不就是五天后吗?天! “你这大胡涂虫!”她冲着她爹怒吼了一句,带着一肚子火跑掉了,她要是再听下去,一定会被气疯的。 不过,凌老爷已经被她气疯了。“凌若语,你这个不肖女!”竟敢说他是胡涂虫!一辈子没受过这种羞辱的凌老爷暴跳如雷、伤心欲绝。 轩辕荐一幽幽地醒转,看着床幔,有些发怔。 “醒了?” 他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循声望去,是丛生。 丛生的毒解了吗?抬起手,他看到了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不是月如西的杰作,丛生重新为他包扎过了——他明白了。 “你睡了三天,真能睡!”丛生淡讽着他,端着药走到他的面前,“喝药吗?我喂你还是你自己来?” “喝药?”轩辕荐一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药碗,“我从不喝药。” “哦,差点忘了,你和人不一样,根本没必要喝药的。” “丛、丛生——”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丛生递给他一个洗净的苹果,“这里没有毒果,选了半天,这苹果和毒果长得最像,你吃不吃?” 轩辕荐一接过,又看看他,问:“你不问我丛觉的事吗?” “会有人来问你的,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丛觉还活着,如果他死了,你不会出现的。”丛生不带感情地笑笑,“我只要知道他没死就够了,活着总有见面的机会。” “是吗?”轩辕荐一有些恍惚、有些迷惘,“月如西呢?” 丛生还没回答,月如西的声音便冒了出来。 “找我吗?”她的声音里蕴藏着可怕的怒气,她拉开丛生,冷冷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问:“你先告诉我,你对我爹说了什么,把你跟他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如西?”丛生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他小心地拉拉她的衣服,小声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气成这样?”他刚刚对待轩辕荐一的气势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丛生,你先出去,我不想波及到你。” 这话——可怕!丛生吐吐舌头,还是决定闪人,临走前不忘说:“如西,不要太暴力,他毕竟是病人。”嗯,床上的男人需要更多的祝福。 “我会有分寸的。”月如西应了声,注意力回到轩辕荐一的身上,“现在你可以说了。” “我只说我要见你。”轩辕荐一低声说道。 “没别的了?你确定?” 他微皱了下眉,才又道:“你爹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了。” “还有呢?”她追问。 “我忘了,当时我的头很晕。” “忘了?你居然忘了!你知不知道五天以后我爹就要把我许配给你了!”她控制不住自己地冲着他吼。 “我不知道。”他很坦白地回答。 “现在你知道了,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来这儿,是为了等待丛觉现身,你问那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难道你就不想问我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吗?还是你不敢问?”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让她无所遁形。 月如西浑身一颤,狼狈地别过了脸,是的,她是不敢问,她怕。但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来凌府是为了等觉? “如果你担心他,我可以先告诉你,他还活着,只不过我失去了他的行踪。”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微颤,先前的怒气也消失殆尽,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她想知道觉究竟发生什么事,他到底怎么样了。“你告诉我,你把一切都告诉我。” 他告诉她:“我本想带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他的剑救了他,然后,我便失去了他的行踪。” “剑救了他?”月如西疑惑。 “是的,他的剑,鬼剑也叫天御剑,是上古时期留下的伏魔剑,没想到他会得到那把剑,如果我知道……” “你找不到他了,所以你来找我,你知道他一定会来我这儿的,对不对?” “是的,他一定会来找你。”所以他离开了雾谷,来到了这个他从不愿踏入的人世。 “你还是不肯放过他?” “我只是想带他走,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他居然还是这样的想法!月如西生气地夺过他手中的苹果,狠狠地砸到他的身上。“他不愿意跟你走,你为什么要逼他?他从不想伤害你,他是那么在乎你,那么珍惜你们之间的感情,可是你对他做了什么?你除了伤害他还是伤害他!” “你——”轩辕荐一愣愣的。 “我什么我?”月如西狠狠地瞪着他,“觉不愿伤害你,因为他在乎你,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我要替他教训你!”她一把抓起床上的枕头朝他打去。 软软的枕头打在身上并不会疼,但轩辕荐一还是狼狈不堪地抬手护住自己的头,从没有人这样对他,他有点无法承受。 他的发乱了。 月如西打累了,把枕头丢到他身上,趴在床沿上喘气。心里平静了,许是知道觉还活着,许是发泄够了自己的怒气,现在她只觉得好累,好累好累…… 他将枕头放到一边,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她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他并没有因此而受伤,而她自己却累坏了。 她到底为什么要怎么做,他当然不会明白的。 “轩辕荐一,我告诉你,觉是属于我和丛生,属于这个世界的,我绝对不容许你把他夺走!绝不!” “哦——”他的回应漫不经心的,可有可无的。 “听说了吗?凌府的二小姐要出嫁了。”一位妇人拉开嗓门道。 “那个据说失踪了好几个月、疯疯癫癫的凌二小姐要出嫁了?她那样的年纪,名声又不好,能嫁什么好人家?” “呵,还真怪了,她要嫁的那位公子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光看那相貌气质好像神仙下凡似的。凌老爷高兴得不得了,婚事也筹办得隆重又有排场,全城有名望、有财势的人家都收到喜帖了。” “是吗?那位准新郎官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另一个妇人问。 “这倒不太清楚,据说姓轩辕,我远远地见过一次,听别人唤他轩辕公子。” 轩辕?是他吗? 与谈话者擦身而过的黑衣人将她们的话如数听进了耳里,他轻哼一声,嘴角微扬,是淡淡的嘲弄。 真是阴魂不散呢,轩辕荐一。 黑衣银发人,丛觉。他突兀的银发与一身的寒意引得不少路人侧目,但他目不斜视,只管走自己的路。 一帮庸俗之人而已!他如是想着。 与轩辕荐一的一战,他虽然靠着鬼剑捡回了一命,却受了不小的创伤,因此他藏了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他,一直到他把伤养好。 事情还没结束,他知道,但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见月如西和丛生,所以他来到这个地方,却没想到他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是月如西与轩辕荐一要成婚的消息。 他真的很想大笑一场,轩辕荐一居然有闲情玩这种游戏。 他很明白轩辕荐一想找到他,否则他不会踏入尘世。 利用月如西逼他现身,是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他不会让他失望的,正好他也要找他。 月如西是他的,他不允许任何人打她的主意。现在他就会去见她,也许会见到轩辕荐一,但那已经无所谓了,他们早晚会见面的,也就不用刻意躲着了。 洗澡真是一件幸福而快乐的事情! 舒服地躺在装满热水的大木桶里,月如西满足地叹息着。 她的房间被一个男人、一个男孩霸着,所以她不得不另找地方洗澡。这个房间是小泵姑住饼的,小泵姑出嫁以后便一直空着,今儿个她就借用一下了。 后天是她大婚的日子,不过她一点也不着急,反正一个没打算娶、一个没打算嫁的,到时候走人就是了,凭轩辕荐一的能耐,逃跑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那个男人整天待在她的房里,极少出门,见人也说不了两句话,好像很腼腆又好像很冷傲,说不清楚。可尽避如此,她的家人却把他当皇帝般待着,丝毫不敢怠慢,真可笑! “觉,你若出现,会受到我爹娘怎样的待遇呢?”她轻笑,“你那坏脾气会把他们气疯的,娘还好说,爹是绝不允许我嫁你的,他要的是一个相貌堂堂、温文儒雅、知书达礼的女婿,如果他知道你是杀人营生,一定吓得马上晕过去。” 话语中尽是幸灾乐祸的意味。即使父母不同意,她也是要嫁丛觉的,她只能对不起他们了。 觉此刻也不知在哪儿,真气人,这么久了,他居然不来见她。等她见着他,一定要先将他狠狠教训一顿。 在水里泡了许久,她觉得有些困了。 “唔……身体都泡软了。”她懒洋洋地爬出大木桶,拿过挂在一边干净的毛巾,擦干自己的身子。天气真冷,她要赶紧把衣服穿上,抓过衣物,她正要着衣,突然一个黑色的东西滚到了她的脚边,然后,那个“东西”抬起了头,直起了身子,在她的面前站定。 那个东西,居然是个人! 月如西后知后觉地惊叫出声,慌得连忙用衣服遮住自己的身子往后退去。岂有此理,哪来的!她怒目瞪他。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这才看清彼此。 “如西?” “是、是你?” 这是怎样的相遇仪式?两个人万般尴尬,脸都红了。 丛觉僵硬地转过身,不去看她。他没想到她在这儿,他只想避开凌府的家丁,就从窗子跳进来,他不是故意的。 设想过几百种重逢的场景,哪一种不是感人落泪的?可、可现在这种重逢算什么状况?他怎么可以在她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就冒出来?太、太过分了! “混、混蛋!”她骂着他,也顾不上自己没穿衣服,冲上去就把他抱住了,她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背,又哭又笑的。“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好过分、好可恶!”盘起的发掉了下来,披散在她的身后,遮住了大半春光。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他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怎么可以让我担心这么久?你太坏了!” “我——” “我什么我!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这——” 唉,真是一根不折不扣的木头呢!月如西叹息。 “转身,看着我!”她命令他。 “你没穿衣服……” “你嫌弃我的身子?”她都不介意让他看了,他还担心什么。 “不是,我……那个……” “呜——我就知道你嫌弃我,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的眼泪说掉就掉。 丛觉听见她哭,没奈何,只好转过身面对她,但他一看到她赤果的身子,又忙不迭地别开了脸。“你先把衣服穿上吧……”她现在这副诱人的样子,他还真怕自己会兽性大发。 可是她没听他的,而是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踞起脚尖,送上自己的唇。 他震住了,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住她的身子,她的甜美让他迷失自己,也让他渐渐地失控。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细滑的肌肤,他的像开闸洪水一样汹涌而来,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把将她抱起,把她放到床上,他俯子,将她压到身下,此刻的他像只野兽一样,一心只想侵占她美丽的身子。他亲吻着她的唇、她的颊、她的颈,她低低的娇吟着,双手解开他碍事的衣物。 在这初冬之际,浓烈的爱火在此蔓延。月如西,这个任性的女子终于成功地勾引了第一杀手鬼剑丛觉——她所认定的夫君。 第九章 他感觉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看着在他怀里哭得鼻子通红的泪人儿,丛觉一脸无奈地叹息着。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做这种事女人会痛,所以他没有小心,没有控制好力道,他只是凭着本能、凭着自己的去做,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他也很痛,全身都痛,她咬他、抓他、打他可是毫不留情的。 “对不起。”他亲吻着她的脸颊,再一次叹息,“别哭了,是我不好。”他会被她的泪水淹没的,他不知道她这么爱哭。 月如西窝在他的怀里,嘤嘤哭泣着:“你欺负了我,还不许我哭吗?” “我……”他百口莫辩。 她紧紧地抱着他。她哭,不仅仅是因为身子痛,更因为他回来了,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她是喜极而泣。 “喂!”她抬起泪眼看他,“你是不是听说我要和轩辕荐一成亲了才来的?” “呃,不是,我原本就打算来了。他——没有为难你吧?” “他哪有能耐为难我?他来凌府的时候半死不活的,昏倒在我的身上,昏迷足足有三天三夜,这两天精神才好些。说起来,倒是我做得有些过分了,我趁他昏迷,用他的血解了丛生的毒,还狠狠地骂了他、打了他。” “你打他?”丛觉难以想像那场景,轩辕荐一这一辈子恐怕还没让人打过吧。 月如西撇了下嘴,“我只是用枕头打了他几下而已,打不痛的,不过他闪躲的样子真的很好玩呢。这两天丛生陪着他,两个人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如西!”他突然扳过她的脸,凝重地看着她,“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我知道,从轩辕荐一来找我的那时起我就知道了,但那又怎么样呢?该发生的事早晚会发生,避不了的,我现在担心的是后天的婚礼。”唉,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难不成真的要卷铺盖跑路吗?她要是一跑,爹娘跟亲朋好友可就没法子交代了,凌家的颜面也会尽失,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但嫁给轩辕荐一是万万不可能的。 “成婚不是他的意思?”原以为那是轩辕荐一的计画——不是吗? 她瞟他一眼,摇了摇头,笑道:“是我爹娘的意思,他们太中意他了,非逼得我嫁他不可。” 如果是这样,问题便好解决得多了,沉吟了一会儿,丛觉说道:“我想,我有必要找你爹娘谈谈。” “我可不知道你有谈判的能力呢。”她换了个姿势,伏在他的胸膛上,大剌剌地看着他。 面对她的直视,他的脸微微泛红,目光移到别处,不太自在地说:“我没有谈判的能力,但你爹娘若要将你许给别人,得先问过我的剑。” “对岳父、岳母不可以这么无礼吧?”她戳戳他的胸膛,轻斥。 “我不会拔剑的,只是做做样子。” “吓唬人是吧?你可别忘了,我爹娘一把年纪了,禁不起吓的。” “那要怎么办?”他皱紧了眉。他是一个不擅谋略的人,通常情况下,解决不了的问题他都用剑解决,干脆俐落。 月如西瞅着他,嘻嘻一笑。“我有主意了,到时候你照我的话做就行,现在我们来谈点别的。我问你,你那把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可以抵挡轩辕荐一?” “剑?” “对啊,你的剑,鬼剑,它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吗?” 呃——神秘的力量?他转头看了下掉在一旁的剑,自己也是不确定的,这把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想知道,可无从探究。除了那一次,这把剑跟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 “你也不知道吗?”看他的神情,月如西猜测。 丛觉点了点头,有些木讷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那么,你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 怎么得到?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思绪被拉得远了。这件事他几乎快忘了,因为当初的记忆就很模糊,似乎是有人特意将这把剑给他的,但那个人是谁?当时的情况好像作梦一样,朦朦胧胧的。 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月如西惊呼:“不是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应该、应该是别人给我的。” 应该?月如西不再对他的记忆力抱有希望,她决定不再问他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丛觉还努力地在回想着,依稀记得那个人好像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这是一把好剑,也是一把将来对你很有用的剑。 很难得的,轩辕荐一离开了房间,到外面透透气,俊雅的脸上是淡然的神情,没有以往的哀伤与愁绪,他看起来心情不差。 一路闲晃,他走到凌府的花园,在这个季节,花园里是萧条的,零零落落的只有几朵残花和孤独的几只鸟雀。 他穿得极少,依然是一身白衣,不曾换过。而他,是不会感觉冷的。 老实说,他并不喜欢这样一个萧索的季节,但那凄冷的空虚又能使他心静如水。 放眼望去,他轻吁一口气。 “我找了你半天,没想到你在这儿。” 从他身后传出一个声音,他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是谁。 “丛生。”他低低地唤道,“你找我,有事?” 丛生走到他旁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又直视前方,随意地笑笑。“我没什么事,就想找你聊聊,顺便开导开导你,让你放过我家可怜的丛觉,别再缠着他不放了。” “我……不能。” “错了,你能,你只是解不开你心中的结。” “你不懂。”他轻叹,“你还小。” “年龄是比你小,但见识可不比你少,你这个在雾谷长大的家伙单纯得就跟白纸一样,和我比,你简直就是井底之蛙,浅薄得很。” “你……”轩辕荐一听不了他讽刺的话,却也生不起气来。单纯?也许。浅薄?也许。他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好默默地承受着。 “你不了解丛觉,他也不了解你,相较而言,我这个旁观者是最了解你们的,两个都是笨蛋,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搞砸了。”丛生不屑地哼了一声,“互让一步有什么不好?他和如西在一起,你若愿意,就来和我们住,一家人相互照应着,你要不愿意就和由一块儿在雾谷待着,我们有空就走访你一趟,小别胜新婚……呃,反正就那个意思。你说,这样有什么不好?偏要弄个势不两立、玉石俱焚吗?” 这样好不好?他不会判断,他只想一直和丛觉在一起。 “还有——” 还有吗?轩辕荐一稍稍分神,不能理解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话,丛觉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是很安静的。 “喂,轩辕荐一,你看着我。”丛生嚷道。 他依言看向他。 丛生继续说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你过得怎么样?很孤独,是吧?所以,当丛觉出现在你面前,你便不可自拔地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到了他的身上,而且你也希望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是你,他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一切都在这里,他不可能留在你的身边,不可能只守着你。其实,如果你的胆子大一些,你也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着,你不是一个人,你不会孤独的,可惜你太软弱了。” “你不要说了,好吗?有些事情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我的身世……”轩辕荐一移开眼,神情很是痛苦,“我不可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不可能。” “你的身世很可悲吗?这根本和你的身世没关系。我也不希望我有那样的出身,不希望有那样的爹、那样的家,可是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我们不用去在乎太多的东西,只要想着如何让自己过得好。” “不……” “正是因为你执念于自己的身世,你才无法成人,也不能成佛。”丛生一针见血,没有给他留一点余地。 轩辕荐一惨白了脸,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你……”他看着丛生半天,颤抖着,终于还是只说出一个字,“你……” “你很惊讶为什么我会清楚你的一切,是吗?”丛生对他笑着,“因为有一次你把我当成了他,你把你本来要告诉他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我,你忘了,可是我还记着,你的身世、你的哀伤、你的——希望。” 月黑风高的夜晚,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北风呼呼地吹着,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申吟着,哀号着。 凌老爷和凌夫人的房间还亮着,烛光赶不走一室的寒意。 “这、这是你要嫁的人?”凌老爷颤抖如风中叶。 “爹,你的手指不用抖得这么厉害啦!”月如西没事人似的走过去,按下了他指着丛觉的手,又顺便在他的背上拍了几下,“我知道,你高兴得快发疯了,但给点面子,严肃一点好不好。”她也没做别的什么事,就让爹娘见见未来女婿而已。 斑兴?他是快被气疯了! “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子就是你要嫁的人?” “老爷,顺顺气,身体要紧!”凌夫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见自家老爷气得不行,连忙劝慰。 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婿,她确实是不怎么中意,更何况后天就是若语和轩辕公子的大婚日子了,在这种情况下发生这种问题,实在令人意想不到。但不管怎么说,眼前的这个人是女儿中意的,那位轩辕公子虽好,却不见得对若语有意,筹办婚事的这几日来,他什么也没有过问,也没说娶还是不娶。为了女儿的幸福,她倒宁愿女儿嫁一个爱她的男人。 人不人,鬼不鬼? 听到未来岳父对自己的评价,丛觉耸高了眉,心中不快,却依然保持缄默。月如西交代他当摆设就行了,一切由她。他听她的。 “你要是敢嫁给他,我、我和你断绝父女关系!”凌老爷怒吼道,雪白的胡子掀得老高。 月如西抬起袖子给自己搧了搧风,凉凉地说道:“断绝父女关系事小,婚礼上没了新娘,我看爹的颜面可就荡然无存了吧?爹最重视的不是女儿,是凌家的面子!” “若语,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爹说话!”凌夫人斥道。 “是,女儿说得过分了,可是娘,女儿心意已决,今生只嫁觉一人,望爹娘成全。”收起玩笑态度,她神色一正,跪下了。 “你当真?” “是的,女儿当真。” “我不许!”凌老爷气得脸色发青,一口否决了,“不准你再提这件事,后天便是你和轩辕公子的大婚之日,你给我赶快把这个小子赶走,永远不准他在凌府出现,不然我、我就打断你的腿!” “老爷!” “爹!” 凌夫人和月如西同时不赞同地瞪向他。 在一边当摆设的丛觉额头青筋跳了几下,右手“不小心”碰到了腰间的佩剑,忍了忍,还是放下了手。 “爹,女儿已经是觉的人了,你以为轩辕荐一会愿意娶一个残花败柳吗?如果你现在还执意要我嫁给他,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他!”月如西倔强地仰起头。 “混帐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不肖女!”凌老爷气得伸手要打她,吓得凌夫人赶忙把他拦住了。 “老爷,你这是要干什么呀?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你打有什么用?还是想想解决的办法吧!” “夫人,你别拦我!今天我非把她打死不可!” “够了吧!” 一声冷喝,让场面顿时静了下来,三双眼睛一起看向发言者。 丛觉忍无可忍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简单的一件事被他们三个搅得一团糟,有必要这样吗?他当摆设已经当够了! 走上前去,他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月如西,然后冰冷的眼眸扫视呆愣在一旁的凌老爷,冷冷地开口:“你的女儿,我要定了。后天的婚礼,你可以重新选择新郎官,如果你选错了,你的女儿、女婿就全没了,你自己考虑清楚。” 太、太酷了吧?月如西瞅着他,笑得有些牵强。 他冷冽的气势把凌老爷慑住了,这位向来养尊处优、被伺候惯的老人家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作压力、什么叫作害怕。 “老爷?”感到他浑身的颤意,凌夫人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他没事,只是太害怕了。” 丛觉冷哼着,不意月如西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下,他吃痛,看向她,她给他一个警告的目光,示意他闭嘴,他心里虽然有一百个不乐意,但还是安静下来。 月如西知道他是为她好,但这样子的话,爹娘对他的印象就更不好了,这可不是她要的结果。 “你、你——走!”开口赶人的自然是凌老爷。 “老爷,你歇歇吧!”凌夫人一把将他按到椅子上,又往他面前一站,将他挡住,然后面对丛觉,问:“你叫丛觉,是吗?” 丛觉一愣,点了点头。 “你家住何处?家中做何营生?你能让若语过上衣食无忧、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啊?”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娘这么问,月如西心中窃喜,知道娘已经承认觉了。她忙推推他,示意他赶快回答。 他看看她,不明白她突来的喜悦为何,女人真是奇怪哪! “我没有家。”他看着未来岳母,不卑不亢,“但是我可以和如——”才想说如西,猛然忆起不对,便改了口:“我可以和若语共同组成一个家。”至于营生,杀人算不算?他甩了甩头,继续道:“我不会让若语吃苦,不会让她伤心,我会将她照顾好。” 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呢!凌夫人满意地点了下头,又问:“这次你来,是来下聘的吗?” “下聘?” “难道你来不是想娶我家若语?连聘礼也没有准备吗?这可不合礼数。”凌夫人慈爱的笑着,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我看你的头发挺好看的,不如……”她给了提示。 月如西可不依了,“娘,你怎么可以打这个主意?我不答应!”觉的银发可是她喜欢的,怎么可以随便给人,就是娘也不成! “如西!”丛觉握住她的手,低声地说:“没事的,为了你,我怎么样都可以。” “觉——” 他轻笑,长剑一挥,美丽的银丝落到他的手上,他双手呈给凌夫人,正色地说道:“请你把若语嫁给我。” 凌夫人接过,小心地收好,微笑着道:“我的女儿是你的了,两天后便是你们成亲的大喜日子,好好地去准备吧。” “娘!”得到娘的许可,月如西惊喜万分,“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攸关女儿的幸福,娘怎么可以不答应呢?”她轻轻地抚着女儿的头,眼里尽是疼爱,“你这性子,娘要是不答应,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娘,你在取笑我!”月如西呵呵地笑着,小女儿娇态毕露,她略带调皮地偷看了在娘身后的爹一眼,小声地问:“爹他不会反对了吧?” “没关系,我会说服他的,婚礼的事也由我们来办。你们两个先下去休息吧,丛觉的住处由你安排。赶明儿给他换身衣服,要办喜事了,老是一身黑的可不吉利。” “是,娘!”月如西答应着,拉过丛觉的手,欢笑着离开了。真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夜晚呢!她心想着。 “夫、夫人,你把我置于何地!”一旁的凌老爷脸色忽青忽白,看来真是气得不轻了。 凌夫人幽幽地叹息着,“老爷,我们已经操纵了若欣的一生,够了,若语就由着她吧,我们已经管不了她了,只要她过得好就好。” 听到这句话,凌老爷一下子没了气势,仔细想想,他的若语孩儿岂是可以操纵的?若把她逼急了,他可能会失去这个女儿吧?那么,也只好由着她了。只是,失去一个中意的女婿,那可不仅仅是心痛啊! 从房里出来,他们相拥着,一路走。 “觉,你真会说话。”黑暗中,月如西偎着他,感觉着他的温暖。 “哪有?”丛觉轻皱眉,不敢承受言过其实的赞美。他说的都是心里话而已,没有任何的修饰。他搂紧她,为她挡去冬夜的寒意。 “如果不是,娘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同意将我许给你呢?”她喜欢他说的话,喜欢听他说话。女人都是虚荣的,而她当然不是个例外。 “你是我的人,不嫁给我嫁谁?”他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她嫁他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毋需得到他人的同意。 她为他孩子气的话而发笑,“好好好,我是你的,我只嫁给你!” 当然,这辈子,她注定与他拴在一起了。 “如西。” “嗯?” “我有话要对你说。” “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我曾经对自己说过,如果我能逃过那一劫,我就告诉你……”他停住脚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凝视着她,“这话我只说一次,只对你说,我喜欢你、在乎你,我愿意照顾你一生一世,我愿意为你做任何的事情。” “你——”这次,换她语塞了。觉——是在向她告白吗?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但听他亲口说出那是另一番感受。 她好欣喜也好激动,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我还是必须再次面对轩辕荐一,你愿意和我一起吗?”他征询着她的意见。 她投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了。“你都给我灌了迷汤了,我还能说不愿意吗?你坏透了!你真的坏透了!” “你怎么……又哭了?”他慌了手脚,忙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我、我太高兴了嘛!”她仰起泪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虽然模糊一片,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感受他的呼吸也是好的。 他略显笨拙地为她擦去眼泪,握紧她的手,温暖着她。“你真是不听话,叫你不要哭了,你却还总是在我面前哭,而我偏偏是见不得人流泪的。” “谁让你惹到我了?我告诉你,你现在想抽身而退也来不及了,你这一辈子栽定在我手里了!”她愉快地笑着,“说,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丛觉摇头。 “真的吗?” “真的。”早在他绑架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无路可退了,这个聪明任性的女子,已经用绳索把他紧紧地套牢了,而他也心甘情愿地跳入她的圈套中,成为感情的奴隶。 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动心的,但偏偏她出现了,她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命盘,也激起了他内心的涟漪。陷入便无法再月兑身,他栽了,他真的栽了,栽得甘愿,栽得好! 有她的日子,不会孤独。他们还有丛生,他们三个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将来还会有他们的孩子。那个叫“家”的东西,他终于也可以切切实实地去体会了。 从来不敢奢望这些,但是她让他拥有了一切,他可以不必再四海为家,他可以定下心了,他可以不再当杀手,一切因有她。 “觉,你抱我走可不可以?”她娇嗔地请求着。 “好。”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她是他的妻,是他要呵护一生的女子。 第十章 天亮了,旭日东升。 丛觉跟月如西一起去见轩辕荐一,在门口先遇见了丛生。 “你还活着。”丛生看到丛觉的第一眼,脸上显出惊讶的神情,但一闪而逝。 他说出口的话冰冷,不带感情。微眯的眼泄露了他的怒意,他在生气,而且气得不轻。 他在气什么? 丛觉不能理解,但月如西意识到了,她的脸浮现出一抹诡笑,她悄悄地走到一边,站远了,准备看好戏。 她的觉,该遭殃了。她抿着唇笑着。 莫名地看着愤怒得像头狮子的丛生,丛觉轻皱眉,纳闷地道:“你的毒不是解了吗?怎么我看你还是中毒很深的样子?你在气什么?” 气什么?问得好!丛生的两眼开始喷火,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走到他的面前,狠狠地、恨恨地怒瞪他。 “混蛋!你死回来也不知道要跟我说一声啊!你把我放在哪儿了?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没地位啊!死没良心、狼心狗肺、蛇蝎心肠、白痴、傻瓜笨蛋!见色忘义的小兔崽子!” 天打雷劈也及不上他声嘶力竭的狂吼吧? 月如西啧啧惊叹,由衷佩服。 被他的声音震慑住的丛觉好久才回过神,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他只不过是迟一点见他罢了,有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吗?而且,他也是因为有事要忙才没来得及见他,总不能半夜三更地把他喊醒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一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你觉得你做得很对是不是!”丛生见他无悔过之意,再吼。 “有必要认错吗?”丛觉心烦意乱地闭了下眼,为他的斤斤计较感到无力。小孩子果然是不可理喻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丛生狂吼,“我知道你没死,但你那么久没消息,谁知道你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瘸了、残了、瞎了!大笨蛋一个!就会让别人替你担心!还死不认错!” 丛觉很想把他的嘴堵上,如果手头有合适的工具的话。他担心他,他懂,但是担心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围。趁他喘气的当儿,丛觉淡漠地说:“别再吼了,我平安地回来了,你不用担心。” “可恶!你居然说得这么轻飘飘!”他的怒气还没有发泄完呢!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今天我来这边不是见你的,而是为了见轩辕荐一。”丛觉的目光落到了他身后的某处,那个人所在的地方。不由分说地,他推开了挡路的丛生,与那个人相视。 被丢到一边的丛生好不甘愿,却不得不垂头丧气地站到月如西的身边,就知道他在他们的眼里是那么地微不足道!有他们在的地方,他就插不进脚,太气人了! “好啦,别生气了,你知道的,他本来就是那样的性子,不讨人欢喜的。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决了。”月如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 “如西,你担心吗?如果轩辕荐一执意要带走觉——” “他还会那样做吗?” 丛生一窒,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他不会那样做?那一直是他的希望不是吗?要他放手,恐怕比登天还难,虽然他在他的耳边念了无数次,但他不认为那会有效果。 “不管是怎样的结果,让我们一起面对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静静地说道,目光中是笃定、是坦然,亦是释怀。反正不管如何她都会和觉在一起,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她看着他们,她看到轩辕荐一向觉走了过去,近了。 轩辕荐一注视着他,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 丛觉凝睬着他,却是一迳地淡然,淡如烟云、淡如水。 天空异样地蓝,阳光异样地刺眼,冬的清冷让此时微妙的气氛结冰、冻裂。他们相对无言。 他们站了多久?他们还要站多久?没有人去打扰他们,因为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是同生、是共死、还是你死我亡?他们还会不会再动手? 没有人不紧张的,而一切端看轩辕荐一的决定,对错往往在人的一念之间。 “当时我让你放手是害怕你会受伤。”轩辕荐一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在作解释,没有任何为难的话,有的只是浓浓的关心,毕竟他还是不忍见他受伤的,“幸好,天御剑保护了你,把你带到了安全的地方。虽然性命无忧,但你必定是受到重创了吧?” 丛觉的眸中闪过异样的光芒,是因他的话而感动,还是不屑于他无聊的关怀?想必他自己也是矛盾的。他想让他死,不是吗?又何必再说这些话?轩辕荐一的所作所为总是令人费解,也令他心乱。 “你有什么打算?”忽略他所说的话,拂去心中的紊乱情绪,丛觉问他。 轩辕荐一没答话,而是反问他:“你呢,有什么打算?” 他们两个像是在聊天,单纯的就只是在聊家常,没有一丝的暗潮汹涌,没有任何仇视的痕迹。一切都是淡淡的,又有些亲密、有些温馨。 “明天,我会正式迎娶如西为妻。”丛觉答道,“然后,我会着手准备我一直以来的计画。” “你一直以来的计画……”轩辕荐一顿了顿,“是什么?” “打垮丛氏布行,让丛家肮脏的东西彻底消失。”决绝的语气,带着心中最大的怨恨。 “你要与你的亲人为敌?” 丛觉冷哼,“他们不配做我的亲人,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对待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他不会手下留情。 “你非这样做不可吗?” “你认为他们没有必要受到惩罚吗?”倘若只是把他囚禁、遗弃,他不会有此想法,但是丛家的人仗着财势横行霸道、婬人妻女、强占民宅民田、视人命如草芥,种种恶行令人发指,他不能坐视不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轩辕荐一摇了摇头,轻轻地叹息着,“其实我应该明白的,你离不开这个世界,这里有你太多的牵挂,即使我强行带走了你的灵魂,也带不走你的意志、你的心。是我错了,我一直都错了。”他错了,他早就知道的,只是他不愿承认,他是那么希望丛觉留在他的身边,他实在太孤独了。 第一次听到他承认自己错了,丛觉竟然失了神,怔怔地看着他,久久发不出声。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了,那是不是就表示—— 他可以这么期待吗,他会放过他,他们不再敌对? “我来等你,最想知道的是你好不好。我很想带你走,真的,很想很想,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带走你,即使是天御剑也阻挡不了我。”轩辕荐一右手一抬,丛觉腰间的佩剑月兑鞘而出,飞到了他的手上,此刻的天御剑平凡无奇,和普通剑没有两样。他轻弹了下剑身,长剑发出低鸣,听声音判断,是把好剑。 丛觉看到他眼里有笑。他笑,为什么? 剑在他的手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是一个俊雅的男子,不适合拿这样的古剑,他当然也不适合杀人,正如他所说的,他那双手是不可以杀人的。 他把剑还给了丛觉,眉稍稍扬起,黑眸如深潭。“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向你出手了,一次不成功,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我不愿失去你,但如今,我不得不宣告放弃。你有一个爱你的妻子,还有一个了解你的小叔,更甚者,有人在暗中庇佑着你,我根本没有胜算。”而相较之下,他是那么孤立无援,孑然一身。 静静地听他说完,丛觉的心中五味交杂,有松了一口气的解月兑,有发自内心的感激,也有说不出的不舍与心痛。“你并没有失去我,你会永远在我的心里,那份感情我不会忘记,你不是孤独的。” “我会记住你的话。”有他这句话,也够了。 “你会去哪儿?” 轩辕荐一的眼睛望向远处,幽幽地、缓缓地开口:“我会去寻找那个可以挽救我的人,天御剑真正的主人,雪央雍。” “挽救?”丛觉不解。 他笑了。“我是一个需要得到救赎的人,雪央雍把天御剑给你,正是想告诉我这一点吧。” 傍他剑的人?雪央雍?丛觉皱了下眉,回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人?是天御剑真正的主人? 但不管那个人是谁,如果他能让轩辕荐一获得救赎,他便不会——那么担心了。 甭独,比死更为可怕。 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至少心不再是空荡荡的。 雾谷是回不去了,寻找雪央雍,应该是唯一的去处。 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平平淡淡的,出乎任何人的意料。风轻轻的,不知怎么的,冬天的风居然也变得这么柔顺、这么温情。 “如西,我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丛生摇着头。 “我也没料到,平和得让人不可思议。与其说他们是在对决,倒不如说他们在谈天。”连她都有点羡慕他们之问那种融融的气氛了,可不能让他们在一起待太久,她担心轩辕荐一的美色和柔弱会俘虏了心软的觉。 嘻嘻地笑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丛生的头,揉着他柔软的发。 “你在干什么?把我当小狈吗?”他瞪她,却没有拒绝她的碰触。 “我高兴呀,事情圆满地解决了,明天我就可以放心地当新娘了。” “明天?你和觉?不是你和轩辕荐一吗?改得可真快啊!” “怎么,这样子不好吗?” “好!怎么会不好!不过……”丛生一本正经地托起了下巴,瞅着她,很严肃地说:“我在考虑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丛觉娶你,他要把你娶到哪里去?不会是他入赘凌家吧?而且我非常怀疑他懂不懂婚嫁的规矩?你家请的客人可不少,到时候闹出大笑话可不好吧。” 小小孩子,想得可不少,还挺有道理的。 月如西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吧,你有什么主意?”听他说了一大串,她就知道他话中有话,这孩子心眼不少! “我啊——”他笑得可爱,“好主意可没有,歪主意倒有一个。” “说来听听。”她有了兴致,歪主意比好主意有意思多了。 “你是丛家的媳妇,当然要进丛家的门,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我建议我们还是得回丛家去。” 月如西笑弯了眉,“丛生,你很恶毒呀!” “怎么会?我不过顺着丛觉的心愿说罢了,他也不会反对的。”恶有恶报,是到复仇的时候了,他不会忘记那些混蛋加诸在他身上的种种屈辱,他会讨回一切。 这次的露面,只是让他们知道他和丛觉的存在,有意思的会在后面等着他们。不过,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做那样的事情,恐怕有些牵强呢!呵呵,如果他快些长大就好了。 闲闲地咂了咂嘴,他看向不远处的丛觉,“至于婚嫁的规矩嘛,我会负责在最短的时间内向丛觉说明的。另外我还在想,明天二拜高堂的时候,高堂的位子我可不可以占一个?” “呵呵,这个呀——”月如西笑着,手掌握成了拳,置于他的头顶。 “哈、哈哈!”丛生干笑。 轩辕荐一离开了,带着平静的心绪。 走在静谧的丛林里,他的步伐很轻,偶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到他的肩上,他没去理会,任它自然飘落。 他是轩辕荐一,一个生来就注定属于丛林的男人。喧嚣的人世,不是他的归宿,亦不是他愿意待的地方。 他喜欢安静,喜欢那种安逸、那种超月兑。 他静静地走着。 为什么放弃了自己的希望?他默默地在心里问着自己。是真的想清楚了吗? 不可否认,丛生和月如西对他想法的改变是很有影响的。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他们懂的都比他多。他是一个鲜少去思考的人,也不想去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只随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本来这次也不该例外的,但命运无常,偏偏天御剑出现了,偏偏他与丛生和月如西短短地相处了几天,而这短短的几天让他开始思考一些东西。他确实已经没有勇气再对丛觉出手了,做出那个决定,他挣扎了很久很久,而一旦行动失败,再做决定便很难很难。不忍见他痛苦,不忍见他惊惶,一次的阴影让他无法再狠下心肠。所以,他放弃了,尽避他是那么不愿意。其实,不放弃又如何呢?他们相距得太远,无法走到一起的。 想通了吗?也许吧,至少不再那么执着了。 正是因为你执念于自己的身世,你才无法成人,也不能成佛。 成人还是成佛?他能成人吗?如果不能,那便成佛吧,只是像他这种不人不妖的东西,能成佛吗?所以他才想去找雪央雍,因为只有他才救赎得了他。 一个雪白的东西跑到他的脚边,他低头一看,是一只很小的、雪白的兔子,有着一双红色的眼睛,正仰头看着他。 他微微地笑了,蹲子,将它抱到怀中,轻柔地抚模着它一身的雪白,它舒适惬意地眯上眼睛,很安然、很放心地趴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 “你从哪儿来的?”他轻轻地问它,“你有家吗?如果你是一个人,那就和我一起吧,我们一起去找雪央雍,你说好不好?” 兔子当然是不会回答他的,而他就当它默认了。 冰冷的寒风扬起丛觉银色的长发,月光下,他抱剑而立,仰望星空。 他感觉到阵阵寒意,这样的夜晚,他本不该站在外面的,但他还是出来了,只有他一个人。 “你不会孤独的。”他低低地说道,“希望你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从此以后便是各奔东西了吧?以后或许再也不会见面,数十年以后,他可能已归于尘土,而他——轩辕荐一,应该还是那副模样吧,温文尔雅、不食人间烟火的。 但记忆是永不磨灭的,曾经的欢笑早已印在他的心里,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就让它随风而逝吧。他从没有恨过他,现在留在他脑海的也只是他对他种种的好处。 轩辕荐一是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男人,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不管他做得有多错,谁也恨不了他。一个人若能如此,便不再像人了。 轩辕荐一——是人吗?他当然不是,人会老,他不会;人没有法力,他有;人有七情六欲,他的心是冷的,感情太淡。 他为什么不是人?他为什么会在雾谷?他为什么那么孤独?他究竟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在丛生那里,丛觉得到了答案。 轩辕荐一是个半神,他的体内流着一半人的血、一半神的血。凡间女子与神界男子相恋,为了能厮守终生,他们隐居到雾谷,可惜人类太容易老了,随着岁月的流逝,那凡间女子的容颜变老、变丑,终于有一天,她无法再忍受与恋人之间的差距,选择了死亡。而那神界男子痛不欲生,竟追随她去了,他们唯一留下的便是他们的独子——轩辕荐一。面对双亲的先后离世,他并没有伤心难过,他认为是他们遗弃了他,他们是不值得他原谅的。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人,并且他认为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是啊,他独自一人生存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孤独? 丛觉轻叹,孤独了那么久,当轩辕荐一第一次看到从外面世界来的他,心情想必是雀跃的吧,而他终是无法伴他长久,他有他要做的事情,有他要守护的人,他毕竟只是一个凡人。 风愈加冷了,剑也是刺骨的冰凉。 他忍不住瑟缩了下。 “告诉我吧,你还要在这儿站多久?”月如西站到了他的身后,凉凉地问他。她的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披风。 他回头,静默了一秒钟,转过身面对她。 “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冷。” “怕你冻着,给你送披风过来,要是把你冻病了,明天没人娶我怎么办?”她开着玩笑,为他披上披风,系好了带子。 “你给我披这个……颜色?”他拉了拉披风,看到那亮眼的白色,觉得有些不自在。以前他穿惯了黑衣,今天月如西给他换了件青衫,而现在,她居然为他披上了白色披风,感觉好怪。 “是啊,白色应该是属于轩辕荐一的颜色。”月如西笑笑,拉过他的一只手揉搓着。天,他的手可真冰!“不过,我觉得你穿白色也很好看,和你的发好配,看起来也好高贵、好温和,可亲多了。” “有点怪。”丛觉咕哝了一句。 “会吗?没关系,习惯就好了。来,把剑放下,另外一只手给我。” 他依言,感觉到了温暖。 “丛生说你有很多钱,很多是什么意思?”她突然问。 他想了想,回答:“不多,大概可以买下两座凌府的样子。” 月如西对他翻了个大白眼,“这还叫不多?你以为凌府是平常人家的小宅子吗?即使是王公贵族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要买下凌府。” “要打垮丛家,那还不够。” “你要那么多钱,就为了这个目的?” “以前是的。”他将她抱进怀里,轻吻了下她的发,“现在有了变化,我想我应该先买栋大宅子让你住,我不会让你受苦。” “那丛家的事怎么办?”她可不要他为了她把自己的正事给耽误了。 “那件事急不得,我和丛生得先立事业,在商场上站稳了脚,才能与丛氏布行拼一拼。” “丛生也要参与吗?” “他会是当家的,他有天生的经商头脑,而我不行。不过,现在他还小了些。” 对此,月如西倒也有兴趣,“我可以参加吗?我可以为你们管帐,当你们的帐房先生。” “当然可以,你是我的妻子。” “错!现在可不是,等明天才算。”她淘气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他的唇,“说,你已经做好娶我的准备了吗?” “我不会给你丢脸的。”在丛生摧残了他的耳朵大半天之后。 “我期待着。”她笑了,紧紧地依偎着他。 时光匆匆,流水不止,转眼已过了七个年头。在这七年之中,商场上出现了一名商业奇葩,以其八面玲珑的手腕、准确果敢的判断眼光,一手经营起名震江南的丛月山庄,严重威胁到素有“江南首富”之称的丛氏家族,而此人才刚及弱冠。 据说,这位年轻的丛月山庄庄主俊逸非凡、才智过人,各方面堪称人中之龙,且有一手令人赞不绝口的好厨艺。也有人说,他已娶得一名貌似天仙的富家小姐,夫妻恩爱,还育有一儿一女。更有人说,他其实是丛家的宿敌,他成立丛月山庄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垮丛家。 总之,众说纷纭,而事实到底是怎样的? “风儿,你在练字?”题名为“陋竹小筑”的书房走进一名蓝衫男子,他剑眉星目、气质卓然、高大俊挺,而他正是已长大成人的丛生。 七年的时光,让他成长为一介伟男子,他成熟多了,也稳重多了。 书房里有一个小男孩,他叫丛风,是丛觉与月如西的第一个孩子,他今年六岁,长得相当漂亮,神韵气质像极了月如西,但显得乖巧得多。 此刻,他正跪坐在书桌前,执着一枝粗大的毛笔,认真地写字。见有人喊他,他抬起了头,放下了笔,乖乖地喊了一声:“丛生哥哥好。” 按辈分算,丛生比他长了两辈,但在丛月山庄没有人计较这些,丛风爱叫他哥哥,他便是哥哥。 “风儿乖。”丛生走过去将他抱起,“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筱儿呢?又跑去玩了吗?” “没有,娘在为她洗澡,她玩了一整天,身上脏脏的。” 筱儿是丛风的妹妹,丛觉和月如西的爱女,刚三岁,淘气精灵得很,没有一刻的安宁,比起乖巧懂事的丛风,她实在令大人们头疼。 “爹呢?” “那边的丛家把爹请去了,说是有事相求。”丛风回答得很清晰。 丛生一听便明白了,是他的那帮兄弟子侄又想求丛觉劝他放过他们了,真是可笑啊!包想让他们死的人应该是丛觉吧?他们居然天真地求他帮忙。不过也对,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做,丛觉在暗中做的事情他们是看不到的,他们当然会觉得丛觉可亲些。 他笑了笑,又问:“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他摇摇头,“娘说了,丛生哥哥会来找我的,我可以和丛生哥哥一起玩。” “哈哈,你娘还真是未卜先知呢!”丛生干笑着。 “那是因为娘知道丛生哥哥一定舍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书房的。还有哦,娘交代了,她今天想吃你做的菜,让你赶快下厨准备去,还叫我帮你的忙。”丛风转述着。 什么!丛生的笑容变得僵硬,那个女人还真把他当厨子使唤了呢,三五不时就命令他下厨!她以为他很闲是吗? “丛生哥哥,你看起来好像在生气。” “生气?有吗?”他打着哈哈。 丛风研究半天,然后慎重地点了下头,肯定地说:“有!你的眉毛在不停地抖动,在一般情况下,这说明了你在生气!” “好、好了。”丛生佩服他观察如此细微,不过他现在可不想和他讨论他有没有生气的问题,“我们先去外面逛一圈怎么样?回来再准备饭菜,哥哥给你做好吃的。”这才是他来找他的目的。 “好!”一听到逛,丛风回答得响亮又干脆。 “那我们现在出发!” 全书完 ★想看《天下》之轩辕荐一的揪心真爱,请翻阅非限定情话f1462《红颜搏命》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下1:红颜搏命 天下2:大侠偷腥 天下最终回:花妖弄情 雄霸天下1:西煞浪子 雄霸天下2:南霸花少 雄霸天下3:东狂恶棍 雄霸天下4:北邪情种 雄霸天下5:至尊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