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病呻吟的年代》 楔子 我的名字叫echo。 和我亲近的人却从来不这样叫我。大傅就骂我崇洋,“好好的中国人取什么洋名字。”这是他的话。阿光则是忘了我是有名有姓的,总是你你你的鬼叫一通,了不起再加个“喂”。绿意是高中一淘上来的,沿袭旧日的唤法,全名的第一个字,苏,大苏。我比她大了九个月又十七天。 吵闹拌嘴是难免的事,友谊的果实,我想,其实是很甜的。原以为这辈子就和这群宝贝这么混下去——谁知道,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太熟的果子会怎么样?我一直不敢想。该来的,却还是来了。 那是五月,阳光耀眼、令人颓废自卑的黄道大吉日,我们在行天宫。大傅神色黯然、郁郁寡欢的,不是我一向熟悉的神采飞扬。 我指指栏内,问他是否一起入殿朝拜。他不答,只是一劲地瞧着我,像是有什么难堪的秘密梗在胸口中,神情明白地摆露出无限的心事,却偏偏什么也不说,相对和我默默无言。 夏天过后,我才知道,那就是所谓的告别式,差劲得连一声"再见"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我一直找不到答案。 第一章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艳阳天,阳光热情得像是要将人蒸发掉。我拎着一袋子的小说和天文杂志,随着公车摇摇晃晃地四处招摇。 车子空空荡荡的,像是专门为我而开,在冷风的吹拂下,我懒懒舒适地躺眠着。直到在一处滨海十站,红男绿女一群带上来一车子的聒噪喧哗,才打破我辖下领域的清明静谧。 我一个人占了双人卡座﹐那群蛮人中﹐有个神气的家伙看我座旁有空﹐大刺刺的﹐一坐在我那袋心爱的书本上。我眼睛眨也没眨一下﹐没事人般﹐伸手从他底下﹐把那袋书拉出来﹐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不用看我也知道﹐准时个粗鲁﹑没气质﹑没教养的野蛮人。我始终把视线锁定在窗外如画的风景上﹐不受座旁夸张的声浪影响﹐沉湎在自己的心绪往事中。 车子近入市区了﹐我准备下车﹐微微挪动着身子﹐暗示座旁的人起身相让。那家伙﹐不晓得是迟钝过人﹐还是故意作弄﹐两腿伸得长长的﹐一副大刺刺的姿态﹐动也不动﹐嚣张得不得了。 我站起来﹐看着座旁的家伙﹐说声"对不起"﹐示意他挪出空间让我走出座位。他抬起头冲我一笑﹐神情放肆﹐毫无忌弹﹐像邪恶的撒旦。 “嗨!你终于正眼看我一眼了。我叫傅自有﹐很高兴认识你。” 我瞪着他﹐不相信他竟会如此张狂﹐一时间不知如何招架﹐神情由冷漠而木楞﹐狼狈地呆坐在座位上。 他看穿我的狼狈﹐更为得意猖狂﹐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退到走道﹐然后看着我﹐露出一口阴深的白牙。我从他身旁穿过﹐清楚地听见他又重复一遍那一句放肆的词语﹐口气强横﹐充满了自信。 我下了车﹐站在站牌下﹐看着公车绝尘而去。去他的阳光底下无鲜事﹐鬼才高兴认识这种野蛮人!晒得一身古铜色的肌肤想证明什么?尤其那双眼﹐在霸气的浓眉衬托下﹐不仅锐利刺人﹐更且张炽着猖狂的气焰﹐令人联想到枭雄霸王之类的不愉快——-我讨厌自信太满的人﹐这种人﹐自我意识过甚﹐不会懂得别人的落拓和失意。 我叹口气﹐抬头看了天空一眼。去年秋天大病一场﹐苍白闲散了一年﹐养成我孤僻冷漠的性格。虽然准备夏天过后﹐重新开始西瓜皮的生涯﹐心里却极度的不平衡﹐自卑又闭塞。那梦餍般的一年啊——唉!生病不是我故意招惹的﹐难过痛苦却必须由我自己承受。在同年健康快乐的友伴有各自应循的轨道﹐而我却只能对天无助的叹息。我永远忘不了那笔心般粗的针筒﹐插入我果背抽取肺部积水时的那种痛楚——我大声哭﹐可是肺膜炎为什么要抽取肺部积水﹐至今我仍不明白。 后来承蒙上天厚爱﹐又染上了肺病﹐咳血成丝﹐十足的病态美人。然而医生并不因我红颜多愁﹐而对我有多一丝的怜悯﹐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具腐败﹑染了病菌的实验体。 那一年﹐造成我对天空无名的热爱﹐觉得无情的是人不是天。在繁星点点的夜里﹐我想象自己是天上星曲下凡﹐落入凡间为的是历劫与偿还﹐虽然黑星当道﹐但我相信﹐这宇宙终会还我一身的光华。 第二章 认识大傅,是我苍白时期的一大转折点。大傅是乐观﹑自信﹑行动力极强的一个人﹐跟他在一起﹐我学会了抬头挺胸﹑昂首阔步﹔放学等车的时候﹐也不再自卑瑟缩地躲在天桥的阴影处。 虽然初相见时﹐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再相逢后﹐傅自有﹐那野蛮无礼的家伙﹐却勾起了我遗忘已久的笑声﹐偶尔﹐让我觉得﹐其实我还是很青春。 还是在公车上。当我跟前座位那人拉铃下车后﹐我尚在考虑是否接收这个空位﹐一道黑影就粗蛮地填塞了那个空间。这举动勾起了我的好奇﹐我不禁看了那人一眼:浓眉﹑大眼﹑阴深的白牙。我看了一眼又一眼﹐那家伙制服左胸上﹐金线绣三个大字﹐傅自有。 “嗨!想起来了吧?!”还是那种嚣张猖狂的气焰。 我盯着他﹐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理由使得他自信到这种狂妄﹑令人生厌的地步! “你不用这样盯着我看﹐”他轻松一笑。“我不会脸红的﹐更不会害羞。” 这点我相信﹐这家伙的皮下脂肪特别厚﹐血色晕漾不到脸皮上的。 这时他身旁的乘客起身离开﹐他挪进去﹐拍拍他留下的空间对我说: “坐下吧!” 我不动﹐他拉住我书包的肩带﹐连带将人拉进他座位旁。我对他怒目相向﹐他根本不理睬﹐暧昧地对着我笑: “k女的?我们真是门当户对。叫什么名字?” 我抿着嘴﹐不睬他。他探头过来﹐诡异的笑容始终笼罩在我左右﹐怎么也摆月兑不了。 “不说话?嘿!有性格!我就是喜欢有个性的女孩﹐果然没看错!”他跟本不在乎我有没有在听﹐料准我躲不掉﹐自顾自地讲个没完。“我是k中高二一班﹐傅自有﹐你知道的。叫我大傅就可以﹐很高兴认识你。” 他断定我一定记得他﹐一定知道他是谁﹐言谈举止间毫不掩饰这种自信。我也不否认﹐可是看着刺眼﹐冷淡地回了一句: “我并不高兴认识你。” 他认真地研究我几眼﹐意外的﹐竟不再有话。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回望我﹐目光炯炯﹐闪着几分霸气。 待我别过头﹐无聊地听着公车引擎的噪音时﹐他才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极其可恶﹐却像看穿我心事的自负语句。 “说谎!”他说﹐眼神是斜睨着我﹐神情却像在责备情人般的亲密轻佻。 我呆住了﹐又羞又怒﹐却又不由自主笑出来﹐觉得真荒唐。他顺势拂了拂我因笑颤动而垂落在额前的发丝﹐老朋友一般﹐笑开了。 就这样相识了﹐戏剧般的传奇。我并不相信偶然﹐可是这人间﹐常有太多令我措手不及的惊奇﹐我无法解释究竟是运或者命—— 反正是相遇了。 第三章 女中的岁月平稳沉静﹐每个今日延续相同的昨日﹐日子一成不变﹐不起一丝涟漪﹐除了考试﹐外加吃饭和聊天。新鲜的是同学口中永不疲惫的题材兴致:成绩﹑明星﹑运动员﹐还有男朋友。 每次听见她们这样的亲春﹐我总颓丧的吃不下饭﹐唉声叹气起自己早凋的童情。投读女中﹐并不是我衷心的想望﹐我只是月兑离不了中学的脐带﹐随便抓附可供容身的倚靠。可是——老天!彼此才相差几季的青春﹐我还不到十七岁啊!怎么感觉上﹐我竟可耻地沉淀着这许多的沧桑。 绿意第一眼看到我﹐就是这样说的。她说﹐你看起来好象历尽沧桑。尽避这句话这样的伤人﹐我们的情谊却从这里开始。 绿意活泼﹑聪慧又乐观进取﹐人缘也好﹐交际四面八方﹔我则完全属类负面个性:阴沉﹑孤僻﹑不合群。二人相交﹐却又安然。呆呆常疑惑地看着我说:“真不懂你和那个夏绿意是怎么凑和上的!” 好呆呆﹐我也不懂。 呆呆连着三年才考上女中﹐资格比我还老﹐但是她从来不想自卑颓废的事﹐以居礼夫人为榜样﹐一心只想在科学界上占有一席之地。 我们二人常常远离“午餐会报”﹐爬上五楼顶﹐看着那个个案特地由省中转学而来﹐为了市立游泳池就在女中旁边﹐好就近练习的游泳国手﹐很帅气的背着背包和指导老师朝着校门口走去。不知怎地﹐看着他的身影由眼痕逐渐退去﹐总有一丝淡淡的﹑说不出的惆怅。那时我高一﹐那个国手高三﹐未来对我而言﹐是太渺茫。 我总那样﹐趴在楼墙上﹐看痴了过去﹐呆呆每每总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吧!” 而我﹐也总是抬头对她无言微笑﹐沉默地走下楼。 好呆呆﹐你能了解我心中多少忧和愁? “别这样一副颓丧的样子!你这样子﹐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是不能改变什么。”我说:“可是忍不住心里难过。” 呆呆严肃地看着我。 “难过?为什么?为那你构不到的背影?撩拨不了的美梦?还是那些莫名其妙的世事沧桑大梦?” “唉!你不懂。”我叹了一口气。 第四章 斑中的生活,并没有想像的惬意,沈重的课业压力如魅影随形,催迫着一场无知荒谬的闹剧。可是,每个人都那么认真的对待,我凭什么编斥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谬无知的闹剧?! 我低著头,倚著天桥的水泥梯墙,大傅站在我身边,也倚墙而立。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常碰巧的在放学等车的时候相遇。他还是那种嚣张气焰每次看见我眉头紧缩,就伸手抚平我的额头,说: “年纪轻轻的,皱什么眉头!”然后两手扯捏我的脸颊,“来,笑一个!” 我每每因他这个举动,暂时放弃心中的悲哀。 可是,我实在不懂,像大傅这样明亮的男孩,怎么会不怕麻烦,牵连上我这不协调的女孩。照他的说法,初相见,对我的印象是——冷漠僻傲,无视身旁子的人。都这样说了,怎么还会—— “唉,这你就不懂。那该死的一眼,让我一见惊艳,忐忑不安的,我不追到手怎么会甘心!” 是吗?是这样吗?可是他的态度多轻松,一点也没有“忐忑不安”的样子。 “在想什么?”大傅问。 我抬起头,仰望着他。大傅长得好高——-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每次这样恰巧遇到,是不是都是巧合?” “当然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自信又出现了。“你还当真以为世间事都那么凑巧,处处是偶然啊!我是刻意先到这里等你的。” 他说的坦白,我反倒无言以对。 “怎么不说话?不高兴?” “没有。”我对他笑了笑。 “既然没有不高兴,就不要这副颓丧的样子,你呀——”他伸手扣拥著我的肩颈,用力一带,哥俩好的和我相拥靠。“就是太孤僻了!一点都不活泼可爱。” “别闹了!”我拉开他的手。“我本来就不活泼,也不可爱。” “可是美丽。”他接口说道,不正经的,呼吸一样的随便。“知道吗?你让我惊为天人,可惜就是不健康,感觉病恹恹的。” 从他的语气,我听不出词意的真假。我重新靠著楼梯边墙,好一会才说: “我是生过二场大病!” “哦?” “肺膜炎,医生这么说的。”我觉得心烦意躁起来。 “可是既然治好了,就应该没有什么后遗症。”大傅耸耸肩,不当一回事。 “你不懂。”我打断他的话,更烦躁了。“我后来又染上肺病。” “肺病?”他看着我,像是这二个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我用力点头。 “是的,肺病。” 他轻呼了一口气说: “难怪你这么不健康。没关系,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笑了,为他这句单纯的告白。虽然承诺这回事,并不代表绝对的天长地久,可是誓言里包含的真情,却值得典藏与收守。 大傅这单纯的告白,我想,算得上是承诺。 第五章 我想,我是有着三面的人:大傅面前一面,学校里一面,陌生的人眼里看的,又是一面。 大傅总是那样乐观又自信,在他面前,我总不自觉地藏起颓丧、多愁的心绪,陪着他大声地放声郎笑。可是,笑声过后,我总觉得好累,累得不想多话。而他的朋友也都是一些青春得叫我自卑的天真男女,个个皆若天之骄子,得天独厚地不懂得什么叫恼和忧愁。有个女的甚至盯着我说: “你好像很不快乐。有什么事告诉大傅就好,大博很棒的!” 天真无虑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可耻了!可是,在他们眼中呢?我何尝不是苍老的叫人不自在。 平常的日子,陌生人眼中,只能看得到我冷漠僻傲的假面,孤僻得难以接近。我真正的一面,我想,还是趴在五楼顶的楼墙上,默默看着那个游泳国手的背影时的那个不快乐的灵魂。 呆呆却说,人本来就是多面的,每张面孔因应人与人之间的互勤,都扮演着适当的角色。 她说她也是三面人,家里—面、朋友面前—面,红尘里又是—面。 又说,有面可分的人是幸福的,没面可分的人,血管里流的不是自己的血,都不可靠。 她没说她是幸福的。 我没说什么。 好呆呆,明知道是自欺欺人,自然无法给我肯定的答案。人有太多面,其实是可悲的,因为,那样负了自己的心。喜笑悲愁都是好,只要不欺骗自己,诚实地面对自己就好。可是,我不但欺骗了大傅,也欺骗了自己。 “别想这么多了!奢望‘不负’,谈何容易!”呆呆安慰我。 我低叹一声,注视着校门口的方向,那个游泳国手,穿着一袭天蓝的衬衫,显明地跳跃在我的眼睑中。 呆呆看穿我的心事,等天蓝色的衬衫消失在尽头以后,才开口说: “别叹气了。你如果以这份心思去交换现实的梦,也许还可能来得真切些。” 说完,自顾转身走下楼。我又趴在楼墙一会,感受到阳光不妥协的刺热以后,才无奈地离开。 才踏进教室,绿意春花般的笑靥就围兜上来。她的笑颜,不染一点忧虑的杂质,更加彰显出我过早的衰老。 第一次见面,从来没看过古典小说的她,居然有本事和我谈了三小时的“红楼梦”。我能说什么?只好将它解释作自我信心过剩。(此‘剩’字,意在讽刺,请勿更改作‘盛’) 她和大傅倒是挺相称的一类,同样地乐观开朗无虑,同样地对自己信心十足。 所以,下课后,当她愉快地和我随行,我自然地将她引至大傅的面前。他们两人先是彼此客套,及至一番交谈后,才发现彼此个性兴致相投,合该是生来相逢的。大傅喜欢渗入人群里的那种耸动,绿意也喜欢逛街,四处游乐;大傅热衷各项体能运劲,绿意也极爱各式令人健美的活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绿意不爱看暴力血腥刺激等恐怖动作片,而这,偏偏是大傅极欣赏的。 两人聊得忘我,还是绿意心细,注意到一旁保持沈默的我。我倒无所谓,本来就插不进他们的话题,倒是我第一次看大傅和别的女孩谈得这么兴高采烈。 “大苏,你怎么都不说话?”绿意怯怯,有点担心的问。 我还没回答,大傅就难兄难弟般,戏谑地从背后勾住我的脖子,脸颊贴在我颊旁,亲昵地笑说: “她啊!闷葫芦一个!每次讲不到三句话就嫌累。你说,她在学校是不是也是这样子?!” 绿意浅浅一笑,算作回答。我从她眼中看到一份约略的不自在。我摆月兑大傅的双臂,模模颈子,假意疼痛,大傅偏偏迟钝得不懂暗示,又勾搭上来,这次扣的更紧。 “少夸张了!这么点力就会痛?我知道你没有那么脆弱,少害我担心。”说着,往我头上轻轻一敲,算是惩罚。 还好这时车子来了,他不得不放开我。一上了车,他又接续起刚刚和绿意中断的话题,两人又复兴高彩烈起来。 我静静地注视前方,看着浮映在车窗中的自己,在青白的日光灯掩映下,苍白遥远得宛如远久世纪的人,虚梦幻象般的不真实,没有一丝生气。 第六章 风往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舟蚱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我趴靠着顶楼墙,越念着这阙词,心里越觉得苍凉无依起来。唉!再这样抑郁忧结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被哀愁腐蚀浸死的。究竟是什么样哀恸的前尘忘事,令我这样的不愉快?那一场大病吗?那一年的寂寞挫折吗?还是对这人世悲观无所恋栈的自甘堕落?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美好已逝的过往,供我日日哀愁憑弔,可是,这阙“武陵春”念来,却句句那样牵动我潜在的失意落寞。 我其实真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不快乐垫了底,使我在沧桑之外,多加了一笔灰调的色彩。 大病之后的晦暗,应该早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散失无踪。可是我刻意齐耳剪短,丑陋得一如一菌黑香菇的马桶盖,却并没有因此让我的心境清净开朗。那些早已化入尘埃的过往,依旧无形的将我框入所有的忧愁无奈之中。长发为君留,绾住的是一圈圈的情意和相思,然而,即使我剪去了这一束象徵过往所有的恩怨与不平,依旧挥却不去一腔的牵绊。 庸人自扰。也许吧!青春最大的毛病,就在於这些似是而非的忧郁矛盾中。虽说忧愁不必有什么名目,毕竟我还不到十七岁,难以承受这么多无以名状的哀愁。更何况,那一场大病,足使我黯然郁结许久。年少的岁月里,容不得太多苍白的记忆,这阳光,如何怪罪我幽叹太多! 阳光的日子,对我来说,不是很愉快的记忆。可是,我很爱这一方晴朗高濶的长空,深邃得像梦一样,蓝色的迷蒙里,有种柔和,抚平我心中淌血的伤口。 我想,我一定是天上星宿下凡,才会这么眷恋这一片长天。谪居在这地球上,并不是我最后的方向,下凡当是为历劫与偿还——某种前世的债吧?我不知道。 呆呆嘲笑我,被太阳晒昏了头,大梦乱做。我倚着楼墙,兀自想着关于前世的揣测,一边漫望着远山和穹苍。已经快上课了,那游泳国手的身影,却还未出现。 呆呆嫌阳光躁热,躲在阴凉处背数学公式,剩下我在墙头忠实的守候。说来好笑,我连那游泳国手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竟然这样荒唐的痴迷。其实,每次看到他远淡的背影,并没有甜蜜的喜悦,相反的,总是淡淡的惆怅与难过。可是,真的不知为什么,他对我来说,像神话一样的美丽。每天我爬上高楼,除了接近这一片高阔的蓝空,更多的是为了看他如画的背影。他的身影早凝入我的眼眶中,每一帧角度,都成了张张动人的画作。 上课钟响了,呆呆丢下我,自己先回教室。我对天长叹一声,低下头,却正好对住他仰望顶楼上空的身影姿态。我贪恋地看着。我熟悉的一直是他的背影,这是我第一次正面看着他,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不知道他是是否看见了我,距离这么远,即使看见了也枉然。 我正又想叹气时,他突然朝顶楼的方向挥挥手,然后指导老师就出现了,他旋即转过身,和指导老师并肩走向校门口。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雾湿了眼,不争气地掉了几颗眼泪。 回到教室,呆呆见了我,劈头就问: “怎么了?眼眶红红的?” 我随意一笑,回答说:“没什么,只是洒了几滴眼泪。” 她支着头,认真地研究我,突然说: “我觉得你越看越不像这现世的人,倒像是小说漫画中的主角,找错时空,投错年代。现代的人,谁像你这样多愁善感,又无病申吟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正常?”我笑问。 “这倒不是,”她笑说:“只是觉得你挺奇怪的,这么多愁不完的闲事,又全是些不关痛痒的。同样的青眷,我真不懂,何以你会和这些人差这么多!”说着,呆呆直起身子,环顾周遭一眼。 我不禁又笑了。 “那你呢?”我说:“你自己不也老气横秋的。同样的青春,何以你也会和这些人差这么多?” “我——”呆呆一时语塞,无辞以对,末了骂了我一句“狡猾”。 好呆呆,究霓读懂了一点我的心。 第七章 促秋天气感觉上虽然依旧闷热,池水却已微寒。尤其当秋风掠过以后,吹皱一池秋水,波痕粼粼,撩拨上身,冷不防一阵凉意泛遍全身。 瘳胖却偏要我们在这时候热身下水。 廖胖科班出身,田径、篮球、游泳,无一不精。长得粗粗壮壮的,皮肤黑得发亮,一望便知是骁勇善战一类的健将。据他自己说,年轻的时候,是某项国际性竟赛,蝶泳记录的保持人。天知道是真是假,可是他一副神气活现,骄傲自满的模样。每次体育课,还未整队就先叫我们跑上二百公尺,还一边吆喝着:“跑快点!你们这群窝囊废!”待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集合地时,他就一脸鄙夷,讥讽我们全是一群软脚虾。 夏日炎炎正好戏水的时候,他偏偏要我们在风沙尘土张扬的裂日下,练习什么见鬼的…“三步上篮”、“擦版进篮”;再跑上个二、三百公尺“意思,意思”。现在秋意渐浓,寒意逐日上身,他才要我们下水健身,还规定,学期体育成绩就以游泳考绩计算,最低下限不得少过二十五公尺。 商鞅变法也没有这么苛刻,廖胖这一招着实阴狠又毒辣。消息一发布,就有好几人愁眉苦脸的,大叹所遇非人,偏偏又无可奈何。 我也是这样的无可奈何。 我因为肺病一场,咳嗽成疾,所以气管一直不好,稍一受塞,便容易虚弱带病。因此,一直不近水。这算是个秘密,从未为人探触过——除了大傅。因为有所别衷,算不上单纯的旱鸭子,廖胖这一招,遂成了我此际最大的难题。 我总以为廖胖是故意整我们的,绿意却不以为然。她说: “你怎么会这样揣测别人的心意?” 言下之意,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就算是吧!体弱多病的苦,是健康适意的绿意难以将心比心的。 好呆呆和我同一阵线联盟,批判廖胖的不近人情。她倒不是旱鸭子怕水,大概是隐约看出我的难处,为我做一点心理建设,虽然模模糊糊的。 游泳课假市立游泳池上课。灯光掩映在池水里,光影昏渺,很有一种波光粼粼、潋滟光耀的味道,像极了暮色中静谧幽邈的湖光水色。 一连二次游泳课,我都混在一旁见习。廖胖说话了: “你们不要躲在那里里混!到时候游不到二十五公尺,等着明年再念一次一年级,混个遇瘾。” 口气极度尽威胁之能事,我在一旁听得尤心忡忡。 放学以后,在车站遇见大傅。好些天没看到他了,下课后拖延,总是晚了一二步。 他递给我—枝冰棒,自己却先咬了—口。 “又怎么了?每次见到你,都没什么好脸色!”说着,又将我手上的冰棒咬去一大口。 “没什么。”我把手缩回来,将他推开。“你这到底是要给我吃的,还是给好看的?都被你咬去一大半了,我还吃什么?” “谁叫你动作慢!我本来还打算自己留着吃的。”说完,嘴巴又凑上来了,我忙把他的脸挡开,抢空咬了一大口,然后才把剩下的给他。 他接过去,一直舌忝到剩下一根冰棒骨。我看着他,觉得好笑,真贪吃到这种地步!他把冰棒骨丢掉,随口问说: “听说你们期末体育考游泳?”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奇怪,我又没告诉过他。 “听你那个同学说的。”他双手交叠在脑后,往天桥边墙一靠,惬意又自在。 “我在这里遇见她一、二次。她还真有意思,我们还挺聊得来的!” 这倒真是消息,只是不明白绿意为什么没说。大概她觉得不好意思或是无所谓。 “嘿!我还听说,你每回都躲在一旁像株大壁花。”大傅邪恶的笑开脸,将我拉到他身旁。“要不要我教你?” 大傅不知道我不下水的真正因由,还当真以为我是单纯的水盲,我也不想多加解释,只是摇头。 他看我摇头,书包一甩,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姿势一整,右腿跨过左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透视着我,浓眉粗鲁又覇气。 “不愿意?”他说,眉毛一扬,口气是惯有的跋扈夸张。“你这家伙真不知好歹,不懂得感激!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我才懒得理你。你知不知道,训练一只旱鸭子,要浪费多少时间、精神、力气吗?” “谁说我不会游泳来着?”我说,唇角一扬,大傅覇王的气焰总是很唬人的。 他没有说什么,却以绝对不信任,怀疑的眼光瞅着我,算是回答。 事实上,我的童年栖息在东海岸。那些灿烂辉煌的夏天,常常梭游在太平洋的海水中,从一个礁石,游搭至另一个礁岩,厚颜地与海中的鱼群争艳。只是离开东海岸以后,我渐渐忘记海的面貌,又大病一场,就此断绝水的诱惑。 我不知道,童年的记忆是否会重新展现在成长后的肢体上;也不知道,入水后,肢体僵硬的摇动,是否可以唤回昔日那些适应水波的自然动作。我对水的记忆是那么的陌生,我真怕,我会消失在这一片波光粼粼中。 然而,我最大的忧虑还是怕近水受寒后,可能引起的带病咳嗽。一场病痛,彻底改变了我的体质与性格。动不动就轻易受病的身体,让我自然远离人群的欢乐;而孤乖不合群,更加深了我人际关系的坎坷,以致对自身绝望的堕落与自暴自弃。 尽避我将自己想像是天上星曲下凡,为历劫难与偿还,可是大傅毕竟不是蓬莱仙山天人落凡,对於我幽叹多愁的本质,他也是无能为力。 虽然我学会了抬头挺胸,学会了昂首阔步,那又如何呢?我需要的是,有人为我解答,一切的懵懂。 呆呆骂我是为赋新辞强说愁。 “你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天为何生?地为何灭?何以生命无尽的轮迥?还是地球什么自己转动?生命的虚无与飘缈,那些存在主义的信徒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你又何德何能,占卜出个什么究竟与大概?” “我——” “你!你什么?!你不过是个蛋白质与碳水化合物构造成的低等生物。吃喝拉撤睡就够你烦恼了,还管什么尼采与上帝、地球自转与公转。醒醒吧!你这颗猪脑袋。没有你,太阳一样打东边出来,打西边下山。你为什么不能实际一点,正视自己的立场与处境,摆月兑那些形而上、抽象至极度、腐蚀人心的垃圾。” “我——” “我知道,”她再次打断我的话:“这世间没有什么绝对的,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沧海桑田,荣华也可能转眼成凄凉。可是,过日子,你毕竟得落实在吃饭睡觉中,落实在考试、前途的烦恼中。别让那些什么鬼主义之流的人给骗了,他们个个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地屈服在历史的洪流中,而世界并没有因为他们伟大崇高的主义理论而变得更好、更纯净。你可以有所信仰,但拜托,不要走火入魔。殉情也要有个代价,更何况是你那些个不明不白的愁啊忧的。” 好呆呆就是看不惯我这颓废样,哪里知道,我并不是单纯的少年不识愁,忧上一层楼。我只是,只是——唉!怎生说!我只是——本命吧—大概上辈于太无忧无愁,这一世,才这么多的烦忧。 呆呆说的实在没错,过日子,毕竟还是得落实在吃饭和睡觉上,想太多杂七杂八,不过凭空添愁加忧,成就不了什么的。 我抬头,对大傅柔媚一笑,他避开我的笑颜,双手插入口袋,下意识地踢着脚边的石块。 “生气了?”我轻声问。 “没有。”他粗声地回答。“既然你心里都有了底,我还穷操心些什么?” “我——” “噜嗦!”他用力一踢,把脚旁的石子踢得远远的,石子滚落到马路中间,被驶过的车子,“吱”一声,辗得粉碎。然后他转过身,背对我,大步走开,一边又大声说: “走吧!” 显然我是伤到他的自尊了。这家伙,大男人色彩思想那么浓厚,浑身气焰,叫我莫可奈何。 我只好乖乖地小跑步跟在他身后。他一边走,一边忿恨地踢着路旁的碎石头,口里喃喃低语。“该死”、“可恶”的诅咒。大概气得出神,不小心踢到大石块,踢伤了脚踝。我看见他突然蹲,极度力忍住疼痛。 “还好吧?”我跟着蹲在他身边,轻声地问候。 “噜嗦!”他再次回我这一句粗鲁,随即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任由他发着脾气,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未了,他终于转头头,大力在我头上一敲,说: “你这个该死、可恶的家伙!” “不气了?”我的回答,依旧是笑。 “不气?!”他瞪大眼睛,粗声粗气的。“我还真想掐死你算了!第一次自告奋勇,你就这样拒绝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别这么夸张!”我笑说:“只不过是不跟你学游泳而已,你显然是藉题发挥,夸大你的脾气。” 大傅看着我,又看看街头,然后才低声说: “我的确是藉题发挥,我受不了被你拒绝的难堪。” “这算什麈难堪?”我不以为然:“你就是自我意识太强,才会有这些不必要的情绪发生。” “就算是吧!我不容许有人拒绝我,尤其是你——”他伸手抚模我的脸颊,一瞬间,一向跋扈张扬的脸庞,似乎弥漫上了一层温柔的色彩,但随即就隐略无踪。 他粗暴地把手移开,像是心烦意乱,又继续往前走,我赶忙眼在他身后。他突然停下脚步,我收势不及,撞在他身上。他由身后抓住我的手,环过他的腰际,郑重地警告我说: “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下一次,绝对不允许你再有任何拒绝我的言词或动作。” 这就是大傅,霸气十足的大男人主义信徒,虎豹小霸王一个。 我能多说什么?反正是相逢了。 第八章 午休的时候,我正要上顶楼,绿意叫住我。 “大苏,你上哪?” “顶楼。有事吗?” “顶楼?你不厌啊?我看你天天往外跑,还以为你发现什么好地方,原来是顶楼——”绿意边说边摇头,一副恍然大悟,又不可思议的模样。 “好了!”我看着好笑:“到底找我什么事?” “这个星期天和k中高二一班的联谊,你去不去?” 我摇头。 “怎么不去?你朋友——那个傅自有,不也在那一班?” 这我倒没注意,大傅像是说过,他是k中高二一班的。 “你参加吗?”我问。 绿意点头。 “这样刚好,”我开玩笑说:“你帮我多看着他,防范他情花四播,算是监视。” “你怎么对人这么多的怀疑?”绿意说。 绿意并不真正了解我,而我对许多事,又懒得多加解释,我们在认知上有很大的误差。 “算是我说错。”,我说:“不过,大傅说过,他跟你还满聊得来的。” “是吗?他真的这样说?”绿意的口气,明显的不信任。 我含笑点头。 “我倒不这样觉得。傅自有这个人,气焰太盛,太过於自信,我真怀疑,你怎么受得了?” 我微笑不语,往顶楼的方向走去。绿意忘了,她自己也是一身的锋芒,也是同样的对自己信心满满。也许她少了大傅跋扈的张扬,可是,那气焰,同样的令人灼伤。 虽然这样,我还是期待和她之间,友情的发展。我和呆呆也许更为投合,但不可否认的,绿意有她的优点。除了理直气壮,她的自信与天真无畏也都是我响往的对象。 这时节,阳光虽然已经不再那么嚣张,但从楼梯处乍走入顶楼空旷的阳光笼罩中,一刹时,还是眼花撩乱,分不清方向,举目望去,只是一片白花花的空茫。 我停下脚步,闭上双眼,感觉得到地球在自转。—阵昏眩过后,我才又重新张开眼睛,朝楼墙走过去。 我靠着墙,软软地趴在上头。日晕眺望起来,是那样神秘华贵,充满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离奇。然而科学家研究说,南极上空臭氧层破了一个大洞,紫外线辐射正以绝高的姿态争相蠢蠢欲动。对那些爱漂亮和怕死的人来说,阳光从此照来,也许不再是那么的温柔。 我也怕死,也爱漂亮。可是,这当口,日光这种温触,懒洋洋的,叫人好舍不得。这和那些贪嗜杯中物的人心理是一样的,明知酒是沾不得,可是三杯下肚以后,意与风发起来,摘星捞月的,多少豪情壮志慨然而生,高声放歌“且乐生前一杯酒”,什么病痛踌躇和挫折全都搁在一旁蒙尘去,不愁。 我暗自偷笑。是啊!李白不早说了: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况且,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自古多少墨客骚人,追求的就这三杯下肚后的解放—— 或说是不负己心吧!所有的任性与骄纵,为的,不就是不负自己的心吗?所以,大醉后,依然豪饮,落拓挫折处,仍旧不改其志。甚至,我爱这阳光暖暖懒懒的温触,这不舍,为的还是“不负”这二字的执着。 唉—休说!我到底又懂什么? 呆呆每次见了我,每要骂我颓废、无病申吟! “这世界既有它遵循的轨道,既定的秩序,你做什么破坏这一切既定的平衡!” “话是这么说没措,可是,好呆呆,你有没有想过,轨迹以外呢?轨迹以外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大根六十年代盛行的嬉皮主义,都和我有着相同的迷惑,所以他们反,对什么都反,结果仍得不到什么具体的结果或者答案,反而陷入大麻的烟雾氤氲中。 谁知道呢?!也只是也许。 我趴在墙头,不理会曝光的拨弄,等着那帧熟悉的背影出现。 一秒、十秒、一分钟、十分钟过去了,楼墙下的风景并没有因为我痴情的等待而见怜,填补上那一段空白。 老天!我究竟在憧憬些什么? 我把脸埋在衣袖中,颓丧而无生气。 等待是一件累人的事。它凝聚了我所有的渴盼,却回覆我毫无道理的失望。 我缓缓抬起头,无力地垂下眼睑,有个人站在花圃上对我招手。 是的,是在对我挥手。我看清楚是他的身影,也举起手拚命地朝他挥动。他好像笑了,双手围在嘴旁,像是在对我说什么,我听不见,然后,他又挥手,我也拚命挥手,两个人,成就了一幅最动人的风景。 我仍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与其对一个名字相思,不如记忆那一帧晨美丽的风景! 第九章 换好泳装,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廖胖肥胖的身躯,土墩一样,横互在前头,赶鸭子上架似的,直催我们整队集合,一边吆喝着: “动作快一点!你们这群软脚虾!” 队伍里有人不满地哼道: “死胖子,也不想他自己身上脂肪堆了好几斤,寒多不用火烤就会生热,故意挑个寒流赶我们下水,根本是居心不良!” 那几天蒙古冷高压长驱南下,太平洋上空缺乏强势的暖流牵制,冷气团盘桓不去,天气湿冷阴寒,流行性感冒大肆猖獗,伤风咳嗽者不在少数。 而廖胖却赶在这时候要我们下水,还振振有辞: “别以为我没过过多天。想当年,摄氏二、三度的低温,我照样下水练习。这点冷算什么!你们就是舒服的日子过太多了,禁不起一点活动,不中用!” 有一、二一个人,眼泪鼻水实在流得不像话了,请廖胖通融,改日补考。廖胖横眉一暨,恶声恶气的说: “你们今天不下水,学期考试就是零分。等着明年再见吧!” 恶吏当道,善良的老百姓只有忍气吞声。 可是,大奸大恶之徒,也有他欣赏事物的角度。当绿意以极其优美的姿势捷游过五十公尺时,廖胖多肉的嘴角,挤成一团团的油块,造作出一朵难看的微笑。 角落理有人鄙夷地说: “死胖子,最好笑掉他的下巴算了!看他神气得意的样子,恶心死了!他就只宝贝那个夏绿意,看他对她那个亲热样,笑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癞蛤蟆一只!” 虽然我也很讨厌廖胖,虽然她们的矛头句句都是指向廖胖,但绿意是我的朋友,我不原听到任何涉及到她的闲言,我还是游开她们那个角落,沿着池畔,半游半走到中线的地方。 池水真的很冷,刚刚好不容易才保持住的一点温度,因着这一番波动,随水波的泼散而流失了。我忍不住一直颤抖,喉咙有点哽塞,心里知道完了,这回上岸以后,起码得伤风感冒,咳个—、二个月。 “要游动,尽量动,这样才不会冷!”冷不防有个声音在我耳朵旁响起,接着一双大手,把我拖离池畔,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游动。 还好,童年对水的记忆还残存在肢体当中,虽然还是很生涩,总算还不至於手忙脚乱地乱窜。 “对!就是这样。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吧?不会再那么冷了?” 声音很温和,不过是陌生的。 “对不起,吓着你了,看你一直缩在那里,忍不住就把你拉出来。”他抱歉地笑了笑,很温煦,丝毫没有凌人的气焰。 “哪里!我本来以为静止不动大概比较不冷,那晓得越缩越冷。还好,你拉我出来游动,不然,大概早冻僵了。”我笑着说,莫名其妙地对这个人有着好感。 他抬头,看了一眼廖胖那个角落,笑着问: “测验?” “嗯。”我点头,不加思索的说:“要不然,大冬天,傻瓜才会下水冰鱼。” “啊?!”他歪着脑袋看我,嘴巴张得大大的,笑得很开心。 我脸红口吃起来。 “啊——我——我不是,我不是这个——这个意思——你知道——我——我——我的意思是——是——” “我知道。”他笑着拍拍我的头。 泳池对岸,好像有人在叫他,他回过头,对那边摆摆手。我跟着看往那个方向,眼廉里却占满他的背影。 ——啊—这个背影—— “怎么了?”他伸出手,玩笑地在我眼前摇晃。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心里有股莫名的激动。那股激励毫不安份地在心海里翻搅汹涌,我觉得有种情绪要泛滥而出,抑制不住,终於月兑口而出,声音却带着颤抖: “啊—是你吧?寄读在k女中——”我低声叫出来。 他含笑点头。 我掩住脸,泪水沾湿了好几根指头。 “果然是你——太好了—”我高兴得不知该怎么说。 水波粼粼,黄澄澄的波光照亮了许多的心事。我用手臂擦掉泪,抬起头,鼓起最大的勇气对他说: “长久以来,我一直在顶楼看着你——看着你甩着背包,走向校门口的背影。也许你觉得我很傻,可是,那却是我每天最大的渴望。你的背影让我有种惆怅荒凉的感觉,可是,每次看着,我都觉得好舍不得,有种地老天荒的孤寂感——可是,我还是最爱阳光下,你和天空展延成同一颜色的背影。那风景,凝成了我每日最幸福的渴盼——” 我说着,眼角不停地溢出泪。不是悲伤,虽然酸酸的。好像多年的心愿,今日得以一偿。 他伸出手,拨出我眼角的泪,仍是和煦温暖的笑容。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谢谢你这样看着我。” “你知道?”我不禁一呆。 “你忘了?”他又笑了,好像笑容是他的标志。“我还对你挥手呢!” “可是距离那么远,你不可能看清楚是谁的。” “不!我看得很清楚。”他摇头说:“我的视力很好,所以你一来到这里,我就认出你了。好几次,你都坐在池边见习,今天看到你下水,忍不住就过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深深地感谢上苍,让我们这样的相遇——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苏,苏宝惜。” “苏宝惜。”他重复了一遍,咀嚼着,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好名字,让人宝贝又怜惜。”指着自己说:“我叫沈浩,你别忘记了。” 沈浩!我怎么会忘!这样子的相遇,我怎么会忘! 泳池廖胖那边,叫到我的号码了,我回头看一眼。 “轮到你了吧?”他问,闪烁的笑眼中,映照出我酡红的脸。 我含笑点头,再看他一眼,然后游出两人凝望的波痕之外,身后衣旧感觉得到他温煦的目光。 第十章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壶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今春延续去冬的严寒,东北季风沁寒刺骨,冷气团一波接一波,我的咳嗽从去年岁末以来,也就一直没有停止过。 这时候,再来诅咒廖胖也无济於事了。反正本来就是预料中的结果,大概我生来就没有健康亮丽的命。 呆呆每爱认真研究我,看我日渐消瘦,她说: “你这样子,越来越有林黛玉之态了。” 好呆呆,怎么忘了林黛玉是怎么红颜憔悴,孤寂而死的? 我不要! “你别乱说,才不像!我言词那点像林黛玉那般尖酸刻薄?” 还有才情啊!林黛玉才冠诸粉佳人,孤高自赏,我一点也比不上。 呆杲不耐烦,挥挥手,笃定的说: “反正都一样,你们都同样的不食人间烟火。” 我叹了一口气,好呆呆,也许吧!我们都同样有—段抱着药罐子惆怅的青春。 每在这咱时候,我的视线自然就锁落在绿意的一颦一笑中,内心纷乱纠葛,充满了不安与苦涩。 呆呆顺着我的视线,跟着眺望绿意好一会,然后说: “你这样看着夏绿意做什么?羡慕?她的确是很活泼,可惜,自我意识太盛,不会珍惜体谅别人的心。和这种人做朋友,你会受伤太多,终至不堪负荷。” “你怎么说得这么冷酷?” “我只是实话实说。”呆呆换个姿态,遮去我的视线。“我不像你,那么滥情一点温情,就相信永远的天长地久。感情这种现实的东西,你再怎么珍惜,舍不得,还是敌不过它变质的速度。所谓聚散离合,也只不过是它繁殖的温床,每次都哭得肝肠寸断,只是徒然浪费自己的泪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也没有,我只是不相信所谓的天长地久。‘至情只可酬知己’,我也懂得,可是,知己这东西——”呆呆摇摇头,有点落寞哀伤。“怎么求?难——” “你也相信知己?”我看着地板,笑问。 呆呆神情一楞,然后哑然失笑起来。 “相信,我当然相信。这一世,可相契的知已有三个:一个是刚死的、一个是还未出生的,再一个是乱世流离,迷失在历史的洪流中。你说,我怎么会不信呢?” “这么说,我们不算是知己——”我低声说。 她讶异地看着我,随即一甩头。 “别把知己的标准订定那么低。你说,我们那一点相知相投?我们之间只是一种因果‘孽缘’,也许是前世彼此相互亏欠,所以还一世,彼此才会有所纠葛——”她再看我一眼,摇摇头。“知己?算了吧!这骗人的东西。” 我不完全相信呆呆说的话,它只不过是蓄意矫饰,掩藏自己内心真正的软弱。 否则,她不会跟我说这么多。可笑的是,我一直以为她从来不理这些个惆怅落寂颓废无聊的事! “愁人莫赂人问愁,说向愁人愁更愁。”这她也知道,所以她一直默默地陪我爬上顶楼,看尽日光山色,却不提自己什么。 我想,顶楼的风和阳光,在她,必定也是感叹良多,只是,她什么也不说。也许她极度力想跳月兑出“爱上层楼”的羁绊,她常说:“如果有憧憬,就放胆去追求。”,无力感很深吧?!否则也不会一次次陪我爬上顶楼,一次次丢下我揖自先离去。 我看着她浸沐在斜光下的身影,钟声在耳边响起,光晕中的她,随着钟声,逐渐薄消弱终至透明成空,整个身形成了浮在空气间的一线黑轮廓。她抬头对我一笑,空气般的空茫。啊—— “……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全家随着父亲移民到美国。今天是她到学校上课的最后一天,希望同学多给它一点鼓励!” 这是谁在说话?声音从那么渺远的地方传来,很不真实,空空洞洞的,像回音 “蔡黛瑶,上来跟同学说些话吧!” 啊!是叫呆呆。我看见呆呆顺从地走上讲台。说些我一点也听不懂的话。那是呆呆吗?我觉得好陌生。 “我知道,离别令人不舍、难过,希望大家彼此努力、鼓励,相互共勉,创造美好的人生——” 这又是换谁在说话?陈调的八股。我一直盯着呆呆,努力地想把那些印在脑中的话词和她之间连成一体的印象。她回视我,无所谓的笑了笑,好像一切没什么大不了,好像即将远去的事,和她一点也不相千。 日上中天时,我示意她眼我上顶楼。绿意难得要跟,我不许,她耸耸肩,无所谓地走开。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讨厌春天?春天阴霾重重,都是些连内衣也会发霉的日子。还好今天有风有晴有阳光。”呆呆一上顶楼,就仰头朝向阳光,讲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跟着走到她身旁,靠着楼墙。 “为什么连我也不说?” 呆呆滞收住仰天的姿态,缓缓、慢慢地把视线投向前方校门口。 “说什么?”地低声呢喃。 我提高声调,有点歇斯底里: “说你要休学,不读了,说你要移民去美国了,说你明天、以后都不会再来了——”我甩甩头,双手无力地垂放在楼墙外。“以为我们是朋友。” “是朋友又怎么样?”呆呆仍维持地一贯的冷酷。“是朋友就能保证得了永远的天长地久?是朋友,我说了就能改变这一切既定的事实吗?是朋友,就不会有什么死生契阔吗?你为什么老是那么单纯,那么白痴!” 我吸了一口气,觉得鼻子酸酸的,大概是感冒一直没有好。 “没想到你道么寡情。” “我本来就不多情,你不也知道!何必这时候再编派我寡情少义。”呆呆笑了笑,微微一种落寞。 好呆呆,我那里是编派你薄情寡义,我只是、只是——我只是不舍啊! “会联络吧?”我偷偷抹掉几滴滚烫的泪。 呆呆撩泼一下头发,把手伸向天空,像是在祈求青天什么,然后收回搭放在楼墙上头。 “不联络,谁也不联络。”她摇头。 我暗叹了一口气,这回答,本在我预料之中。呆呆一直努力在斩断和周围之间所有的牵绊,就像她极度力想跳月兑出“爱上层楼”的无奈。 “你就是染了满身太多腐化的温情。”呆呆低头看着墙头,手轻轻地抚模着上头的青苔。“‘十丈缸尘落成了青苔的记忆’;记得这一句吗?‘京华烟云’里头的。有朝一日总要相忘的,也许对彼此的记忆,还比不上这墙上的青苔。你自己不也曾说过,‘用情于人太艰难’,你宁愿多爱这一片天空。既然青梅竹马都只不过是一则迷人的神话,感情这种东西,看透了,也只是腐蚀人心、催泪伤肝的道具。”呆呆说到此,转头看着我,神色温柔,丝毫不是她自己口中那样的冷漠。 “你也许觉得我现实薄幸,其实,我只是不让自己做着太多的美梦。如果今天,我对你、对这一切存着太多的不舍,那我只能缅怀在过去里,沈淀在过往的时空中。这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过日子,就要落实在柴来油盐当中。我宁愿匍匐在现实的崎岖中,也不要躲在不切实际的角落里。” 她吐口气,又继续说: “有一天,你总会忘了这一切。相信我,离别绝对没有你想像的那样悲哀伤恸。” “我不会——” 她摆一摆手,止住我住下说。 “很难说,经过时空的阻隔,再深厚的感情,总有一天会淡薄掉,甚至消逝无踪。距离是一种可怕的阻绝,尤其对所谓的感情更有着绝对的杀伤力。那些说什么‘时空阻绝不了思念’的,都是骗人的屁话。就像过日子,要落实在吃饭睡觉中;谈感情,也必先容纳在距离当中。隔得太远,不管曾经怎么轰轰烈烈过,都很容易恩断情绝。而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思念的好。” “可是,你难道就这么不相信我?”我实在受不了呆呆这种绝望的语词——因为真实。 “我相信你。”呆呆的眼光好深远。“可是我不相信感情这种东西。” “何必自欺欺人呢?”我突熬生气起来,体内有股莫名的烦躁“你根本就是害怕!对!害怕受伤害!所以,欺骗自己的感觉,斩断和温情世界一切的牵连。” “没错!我是害怕。”令我讶异,呆呆竟然这么直接的承认自己的情绪。“人既然是互动的关系,我就不免怀疑,吐尽所有的利害亲密关系,究竟情深几许。爱还是有分等级的吧?人与人之间,结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唯有彼此利益相关的,才会纠结成网。所谓缘,不过因应彼此交关的利害才相逢。不然你试试看,斩断了周边所有的牵绊,结果是什么也不剩。” “所以你怕,你没有勇气面对?” “我不是没有勇气面对。”呆呆摇头。“相反的,我提早面对了聚散后的凄凉。只不过,我免除掉了过程的悲痛与伤心。” “同样的,你也阻隔掉了其中的欢乐与真心。”我忍不住说。 呆呆楞了半晌,随风拨弄她的秀发。她的黑发在风中张扬四起,宛如纠葛成结的网路。 “也许吧!”她说,脸上泛起一种难以名之的微笑。“也许我是失掉了某些原该有的欢笑,但不管如何,我也避免掉了原该有的悲伤——” “算了!”她把话题一转。“别再谈我了。反倒是你,这魔滥情,我真怕那一天你承受不住饼多的伤痛,所有的热情转而对人的不信任,到头来伤害的还是你自己。” “不会的。”我轻轻笑说:“我也是个寡情种,更何况,用情於人太艰难,我不会轻易付出太多。” “那你对夏绿意的事怎么说?” “总是搜投缘!”我叹口气。“她的个性有我缺少的活力与明朗,我就欣赏她这一点。总要试试看吧?否则,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呆呆没再说什么。我们同时朝楼下望去,眼眸里出现了那帧熟悉的背影。 呆呆指着沈浩的背影说: “那个憧憬,追求到了吗?” 这时候沈浩刚好抬头朝我们挥挥手,我也轻轻招手,看他转身离开,然后染开一抹微笑,回答呆呆说: “他说他叫沈浩。” 呆呆对着青天微笑,其中,阳光挥洒奔腾,蜿蜒出一条日光大道,直展伸到沈浩离去的方向。 第十一章 骊歌高唱的时候,蝉鸣声同时也叫得响亮。我带着十三朵黄色的玫瑰花,静静在一旁,等候卒业式的结束。 沈浩虽然在k女中寄读,这一天当然还是回到原学校参加毕业典礼。不过,他开玩笑说: “真可惜,否则这一天,镁光灯这么一闪,万红丛中一点绿,我可就一举成名天下知了。” 沈浩偶尔爱说些下伤大雅的玩笑,完全不同於大傅他们那咱语带夸张,偶尔一点讽刺的新式语言。沈浩脸上总是那种温温的笑,不像大傅,全然不知天高地厚,一张侵略性十足的性格脸庞。 如果追求刺激、追求新鲜的想像,大傅无疑是最好的对象。可是如果渴望安全感,冀望被疼爱的的温暖,沈浩应该是航行最终的港湾。 可是,我和沈浩之间谈不上这么亲密的关系,他没有表示过什么,而在我心里,他也一直是那帧框在我凝眸中的最美的画作。这样就够了,我宁愿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没有爱情的负担,却有无限友爱的欢乐与温暖。 典礼大概结束了,礼堂的方向传来阵阵欢腾的骚动。沈浩夹在退场的毕业生当中,愉快地朝我挥挥手。队伍还在继续往前走,这是最后的仪式了,毕业生游园一周后,从此就真的和学校再无任何瓜葛了。 我看着队伍经过的方向,视线跟着扩张拉远囊括了整个校园。整个校园看起来很大,却令人有种局促的感觉,说不出的局限感。这大概和它悲惨的地理位置有关。这所学校的四周全是高楼大厦,不但遮蔽了广大一片的天空,连阳光也被阻绝不少。而操场虽然空旷,夹在高楼群厦中,怎么看就是显现不出那咱雄阔。登高望远既望不出赏心悦目的景观,更甭谈那种君临天下的豪情万丈。相形之下,k女中周边那些低矮的建筑,以及校门前蜿蜒流过的无名溪流,就将学校原来毫不起眼的建筑群烘托出无比的气势。如果爬上顶楼,不但可以眺望得远天和群山,再加上高楼的凉风,豪情壮志就容易油然而生,慨然有种悲愤——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情然而泪下—j鼍得山川故河皆在我脚下,想指天发誓,想做出一番轰轰烈的大事…… “想什么?”沈浩的手在我面前摇晃着。游园已经结束了,最后的高潮已然落幕。 我笑着把玫瑰花朵递袷他,说: “恭喜你毕业。” “谢谢。”他微笑接过,数了数,往我头上一敲。“十三朵!你什么意思啊?又是黄颜色的!” “那代表我最真诚的祝福。”我说:“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以十二为段落,我搞了十三朵黄玫瑰,代表祝福游移在时间之外,任何时刻都盈满着。” 他假装想了想,笑说: “算你有理!我还真想不出可以做道样的解释——”歪头又说:“那颜色呢?为什么不送红色、粉红色,或者橙色也好,这黄颜色——” “关你就不错了!还这么挑!”我一边说,一边故作姿态装作耍把花抢回来。 他笑着把手举高,不让我把花抢走,一边说: “好,好,我不再多嘴就是了,那有人送人东西又要回去的?” “你再噜嗦我就真的把花要回来!”说着,我自己反倒先笑了。黄玫瑰代表分离,送他一束黄玫瑰,我却是但愿永远不要有别离这种事。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沿途他不停地和同学打招呼,大家脸上都笑笑的,好像离别不是什么严重的事,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这以后有什么打算?”凤凰花开得火红灿烂,木棉树同样地也在风中招展。我倚着树身,在夏气氤氲中,没来由地一阵抖颤。 “以后?”他想了想,笑笑的。“我保送进n大,不过——”他像是要说什么,结果还是转移了方向。“满可惜的,不能尝尝联考的滋味,听说是蒸、烤、煎、煮、炸一起来,五味杂陈的,尝一口,保证终生难忘!” “就有你这种人!”我的眼光穿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快车道上一辆银灰色的benz上,然后将目光调回,落在他的视线中。“人在福中不知福。换作我,想尝尝被保送的滋味,都还没那个资格!” “说的也是!知足常乐,我应当惜福的。” 怎么突然这檬说?!我疑惑地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光,抬头看木棉花。这身影,早凝在我眼眸中,可是每次这样的面对了,我依然满腔的激动。 “走吧!”他振作似地,展开一朵耀眼亮丽的微笑:“请我看电影去,庆祝我毕业。” 结果是在mtv里,沈浩挑了“柬京假期”。 异国王子与导游小姐之间感情的物语。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明知抗柜不了命运的作弄,两人还是相爱了。末了,王子还是回到他的轨道中,继续他世界环游亲善的旅程。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即使相遇了,也是枉然,命运不会特别怜悯,如果主角没有非常的决心、勇气,注定就是悲剧一桩。可是这人世,那能有什么不顾一切的爱情!每个人都背负着某种神圣不可轻卸的责任,面对这责任,即使生来为相爱的人,也不得不黯然离分。 沈浩问我最喜欢那一幕。或说是感动吧!我最不舍临终那一个镜头。 那是街上车水马龙,十字路口正当红灯的时候。王子坐在高级的黑色大礼车中,正好和导游小姐工作的游览车临线相靠,各自往不同的方向。两人眼波交流,目光牵缠,尽在不言中。没有人知道他曾是她的爱恋,而她曾是他的缠绵,恋痕在他们的眼中,几天的恋情构成了一辈子的事,深刻在彼此的灵魂记忆中。可是,绿灯一亮,却从此海角天涯,互成陌路,再深刻的爱恋,皆成往事,成了某个夏日慵懒的午后,不敢碰触,也不敢撩拨的伤痛。 绿灯终於亮了,两辆车载着彼此的心情,反方向奔驰而去,镜头越拉越远,最后,彼此都淹没在车海中,只剩下东京上空,薄疏缥缈的夏日烟云一缕。 沈浩友爱地模模我的头发,脸上是微笑。 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喜欢这些伤感的柬西。我怕这些莫名的情绪影响到沈浩,反问他喜欢那—幕,想冲淡一些凝重哀途中的气氛。 “跟你一样。”拿起黄玫瑰,抽取一梗递到我心中,像是开玩笑,却专注地说:“你和玫瑰一样地美丽动人。不过,我想,你也许更适合蓝色的。” “是吗?”我把脸埋在玫瑰中。“可是你忘了,玫瑰开不出蓝色的品种。” “所以,”他以同样的专注说:“没有任何花朵比得上你清丽纯艳。”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你说的话吗?”我半开玩笑。沈浩今天看起来好奇怪,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苏惜,”沈浩第一次不小心这样叫我时,还笑了老半天,说听起来好像是“寿司”,以后就都这样喊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很严重吗?”我又开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我问你,如果你是导游小姐,你会忘了我吗?” 沈浩怎么一直说些让气氛消沉凝重的话?我想了想,调皮地说: “那也得你是王子才算数!” “是的,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王子,你是淑美,那个导游小姐,这样的相遇以后,你会忘了我吗?” 我看着他,神情正经的问道: “怎么突然问这些?” 他苍白地笑了笑,看着手中的黄玫瑰说: “我怕你会忘了我。” “怎么会!”我仍然看着他:“你这样说,好像预见我们将来一定会互成陌路似的!”我学他,友爱地模模他的头发。“你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你要在这里上大学,根本没有什么分别的事,怎么会有遗忘彼此的恐慌?” “我不会在这里上大学的。”沈浩头仍低低的,深深地埋在玫瑰中,玫瑰花禁不起他这样的触动,剥落了几瓣在地上。 “你说什么?”我想我是听错了。 沈浩抬起头,终於面对我,无奈的神情夹杂一丝苦笑在上头。 “我是被保送到n大没错,但国处有一家大学提供全额奖擧金邀请我过去,我已经答应他们,手续都辨好了,签证也下来了,都成定局了。” “骗人!”沈浩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你难道听不懂吗?我是真的要走了!”沈浩大声叫出来,手中的玫瑰因他的激动,又掉落了几瓣。 “别这么粗暴!”我从他手中把玫瑰接过来,轻轻捧着,揽在自己怀中。“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他又低下头,不敢看我。 这么快,那么剩下不到十天了。难怪他今天的态度这么奇怪,又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哦!去多久?”我故作轻松,极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颤抖。 “五年。”他回答这句话时,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五年!这么久!”随着这一句,捧在我手中的玫瑰掉落在地上,所有的装作、故作不在乎,完全崩溃了!老天!五年!五年可以让多少青春往事,完全典化成灰?太久了,五年!五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我自己都不晓得,而沈浩这一去,竟然就是五年! “太久了!五年!”我喃语着。 沈浩捡起地上的玫瑰,递给我。 “找知道五年是一段不算短的日子,可是——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这又算什么嘛!我们什么也不是,除了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之外,什么也不是,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对不起。”他又说。 真差劲!原本是这么欢乐高兴的日子!我看了看手上的玫瑰,重新把它递给沈浩。他默默收下,接下来又是一段无言的沉默。 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沈浩的背影,沈浩的脸容……他依然什么也没有表示。 “走吧!” 我站起来,看着沈浩小心地把花捧在怀中,然接拉开门,丢下早巳消失画面的二十八寸hf高效能立体声响的黑晶体彩色电视机独自栖息在人去楼空后的冰凉空气中。 第十二章 站在机场辽旷的大厅上,虽然眼前站着沈浩,我依然觉得无限的无助与伤感。 这次我送他十三朵白色的玫瑰,沈浩接过去,什么也没说,我心里却记得他说的,没有什么花比得上我美丽动人。沈浩心里必定真的道样认为,才会这样说。我相信沈浩说的,没有任何花朵比得上我丽动人。 “谢谢你。我最喜欢玫瑰。”沈浩说。 “我也是。”我对沈浩柔柔地笑。这次笑,有点凄凉。 “嘿!这不算作是离别吧?”我又说,依然带笑。 沈浩也跟着笑,撷取一朵玫瑰插在我的衣襟上。 “送你一朵白玫瑰,没有任何花朵比得上你的美。”他说。 我的眼眶湿了。沈浩,就要分别了,为什么还能这样淡淡地、无关紧要地笑? 到头来,沈浩还是不肯说出一句,随便一句让我期待、憧憬的话。还是沈浩心里明白,既然心里没有那种意思,没有誓约承诺,一开始就不要说出那种让人期待、渴盼的话? 飞往洛杉矶的班机已在停机坪上了——扩音器不停地在催促沿未登机的旅客。 沈浩往出境室的方向看一眼,回过头,笑着对我说: “那么,再见了。” “啊!等一下。”我慌张地叫住他。 等一下,沈浩,再等一下,让我再看一眼,再好好地看你一眼。 沈浩笑了笑,看着我,我深深地再看他一眼。 再看一眼,一眼就要走了;再笑一笑,一笑就要走了。在曾经同向的航行后,各自曲折,又各自寂翼,原来的归原来,往后的归往后。 这首“告别”在离别这种心在滴血的场合,更加刺痛我的心。我拚命想笑,可是眼泪却一直流下来。 “啊!炳!”我抹掉眼泪,努力挤出可爱的微笑。沈浩说过的,没有任何人比得上我美丽动人。“还真不习惯离别这种场合。这下子,真的是死生契阔了!” “苏惜——”沈浩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清彻,瞳也里有我凝望的眼眸。“苏惜,如果——” “什么?”沈浩你到底要说什么?为什么不说下去? “没什么。”沈浩终了还是笑,指著自己说:“我叫沈浩,你别忘记了。” 然后,然后沈浩再深深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出境室走去。那个背影,又一次凝入我的眼眸、心底,记忆中,凝成今生最无悔最美丽的梦幻。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多情自古伤离别,远行的不是我,寸断的心肠,却是这相同的一条! 回程,在车中,收音机传出来悠扬的女中音,lionelnewman作曲的theriverofnoreturn。钢琴单声伴奏,女歌手带着鼻息的喉音,一直重覆着noreturn,noreturn,像是要贴进你的心脏中,句句清爽乾净,却又那样黏腻入人的睥肺里。爱情像流水,像那大江东去不回头,永远向东流,流到沧海不停留…… 一架飞机从我们上空飞掠而过,声音轰隆隆的。我把头伸出窗外,看着飞机掩入云层中。司机从后视镜瞄我一眼,随口问道: “来送行的?” 我点头,仍然趴在窗口。 司机了解似地点头,又说: “第一次都会这样的,习惯了就好。有一次,我载了一个客人,也是这样——” 天空灰灰的,伹高高阔阔。梅雨早巳经结束了,夏天也早巳经热烈地进入高潮,七四七却带走我夏日最憧憬的阳光。 第十三章 斑二,学校来了一位相当英俊挺拔的美术老师,一身艺术家的气质,平静的校 园顿时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没有机会好好地观看这具美若神祗的雕像,不过,光看背影,倒真的就让人暂时停止心跳,怪不得一干女生为他神魂颠倒。 对於众家女生的围绕,他倒是如处家常。长得好看的人,大概都习惯别人这样的拥簇称赞。其实也是,众星拱月有什么不好!除了增添自己的骄傲,最低限度也是一种自信心的培养。这年头,抢眼的外型加上十足的信心,先决条件上,就比别人多占了一份便宜。上帝造人还是不公平的,他让这世人有圣贤才智平庸愚劣之分,美俊媚俏端正肥丑之别,内在与外形,胎记烙印般地先天就对某些人偏了心。 有几次,我按捺不住好奇,想趋着上课时,好好端详他几眼,绿意窥破我的意图,却说道: “怎么?你也迷上他了?” 绿意不喜欢他,因为她跟别人不一样,太多人喜欢的事,她绝对不做的。至於迷恋偶像这回事——开什么玩笑!夏绿意从来不做这种庸俗的事! 然而,我还是找了机会偷偷瞄了他几眼。那时是放学后,我经过美术教室,难得他一个人独自在教室里看着天空发呆。我站在门外,等着他回过头来。约莫过了十分钟,他果然回过头来,和我的视线相遇。他并不招呼我,皱着眉看我,我仔细看他几眼,却被记忆牵动,掩着脸仓促跑开。 美术老师那眉眼、那唇鼻、那动作,分明是活生生的沈浩,沈浩皱着眉看我时,就如同美术老师刚刚那种神态。只有背影不像。温柔的沈浩,即使是背影也像是包含着千言万语在其中,而美术老师的背影是僵硬无情的。 尽避如此,从那次以后,我总静默地注视这个陌生人,他的一切移转,左右了我的视线。我发现我对他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暗恋的苦涩,又像是对沈浩思念的移情作用。就这样,展开的夏季,成了本密麻的日记,记载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时“蝶衣”这首歌,刚好在校园中流传开来,我检历自己的心绪,除了季节不一,其余的,一一印验歌中的甜酸苦涩。 英俊、挺拔、艺术家气质,这是我自己对美术老师的认同,也是对沈浩潜在的记忆。绿意却不这么认为,在她眼里,美术老师平凡得一无可取,又故作姿态。 她笑我夸父追日般的荒诞。 “真受不了!你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她说。 我眼光追索的方向是骗不了人的,是以,绿意从我注视的方向就很容易揣测出我刻意掩饰的心事。她不知道有沈浩。以为我只是单纯的迷恋那具雕像。 学生暗悬老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也笑说自己太荒唐,却仍旧贪恋夕日的金黄。夸父为什么追日,我想我可以懂得,那种醉心至极的向往,没有看过落日的人,怎么会懂得呢? 可是夏绿意说:“没想到你也是那么肤浅的人,跟那些女人没什么两样!”语气轻蔑得丝毫没有顾及我的感受。 我反问她:“那你说,他那一点不好?” 她不加思索,扳着手指,一路数落下去。 “多着呢!平凡、做作、自负、骄傲、厚颜,自以为是——太多了,数不清。最重要的,我认为他没什么深度内涵。” “你以为?”多骄矜的口气。我笑了:“那‘你以为’谁才是真正有内涵深度的?” “李世群,”她想都不想,随口就说出来:“李世群比他有深度多了。” 李世君是k女的金字招牌,教物理的,自然组学生每年为争夺他,抢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每每劳动出校长了,还摆不平。 可是那样的人,在我看来,才真的是矫柔造作,虚伪不自然。任何时候看到他,头发总是梳的一丝不紊,摩登的发型,据说是出自东区某名设计师之手;“亚曼尼”的品牌服饰,配上意大利进口真皮短筒靴,脚上裹着纽西兰进口百分之百纯棉白袜;皮尔卡登褪流行了,他不用,提着一只真皮的手提包,上面烫金浮凸着刺眼的alexander几个英文字;听说廸奥的香水不错,也不知是真是假,他想想还是喷了一点prastara,就是十七世纪法王路易十四专用的那一种;闲时叼根香烟在嘴上,贵族气十足,艳红镶金的dunhill方形纸袋不忘拿捏在手上把玩着,打火机用的是“都澎”的就不用说了;至於平常喝的——有回我进辨公室,经过他的桌边,一瓶造型典雅的酒瓶摆在上头,看看标签上说的,premierfromiohnnieealkerforthewhomakehisownrules,骚透到骨子里,这还不打紧,更有甚者,现在有钱人多,不是开benz,就是坐bmw,他偏不,一辆audi开着满校园乱转,车身后四个串连的圆圈标志,象徽他事业、钱财,地位、名望环环相扣的美丽远景。 怎么样?这个李世群,怎么看怎么无懈可肇,典型的后现代雅痞族。只要他往你面前这么一站,你忍不住要对他噘嘴吹声口哨,或者自惭形秽,自卑的抬不起头来。 这就是绿意口中,有深度有内涵有文化的现代青年之最。可是——也许是我跟不上时代,总觉得他那个调调儿,和“美国舞男”里,李察基尔饰演的那个gigolo味道很像。 我绝对无意诋毁他的时髦优越,绿意也是常说我土土的,可是我再怎么努力联想,想得头都痛了,就是没有辨法把他和所谓深度内涵画上等号。 当然,我对李世群没什么偏见的,他有钱,他会赚,那是他的本事。我只是不够聪明,无法理解绿意对所谓的内涵,所提出的最佳示范,其因由道理何在? 我还是喜欢美术老师,喜欢——沈浩。就连沈浩偶尔被漂亮女生注视时,那种故作潇洒的姿态,也令我怀念不已。沈浩有很多缺点,可是却坏得那么自然,连带的,旁观的人也不禁跟着为非作歹。 有一招他最爱玩的,在各个水果摊逡巡,佯装水果摊上的水果看起来不好吃,要求老板先切一个试吃看看。明明入口又甜汁又多,他偏偏故意皱着眉说不好吃,有点酸。老板怕生意飞了。着急地再塞给他半个,自己也吃一点说:“怎么会?很甜啊!怎么会酸?”他还是摇摇头,拉着我离开,手上的水果可就忘记还人家了。 等到走远了,他才开心地笑说: “真好玩!又赚了一个水果。” 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骂他: “你怎么这么缺德?欺负人家老实,如果遇上一个凶悍的,看你怎么辩?” 他总说不舍,有一回倒真叫他给遇上了。那一次也是故技重施,结果临了要离开时,水果摊老板,看起来很精明能干,后娘人选不作第二人想的角色,叫住他说: “先生,橘子一个二十块,你还没付钱!” 真狠,那时柑橘价钱,一斤也不过才二十槐,她这一开口,个数论斤卖,吃定沈浩心虚,价格一下抬高了四倍。 敖近摊子的人全在看沈浩,他讪讪地把钱掏给她,拉着我飞快地逃离现场。 我笑得肚子发疼,糗他说:“活该!吃到苦头了吧!” 他跟着哈哈大笑,可是这玩笑还是照玩不误。 沈浩是我心底最甜的秘密。啊!她的一颦一笑—— “苏宝惜!” 英文老师大声喊醒我的幻想。 “上课不专心,下去跑一圈操场!”她说,还恨恨地瞪我一眼,狭长的丹凤眼、单眼皮下,射出二枚淬毒的金钱镖。她最恨学生上课不专心,而我偏偏犯了她这项大忌。 可是这样也好,反正我在教室也坐不住了。该死的是我竟忘了,酷日下跑操场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结果沽了满脸灰尘不说,又被不平的跑道绊倒,摔了一个大包。 冲洗的时候,才刚从洗手台上抬起头,就看见美术老师从对面廊下走过。我的眼光一直追着地,忘了关上水龙头,水汨汨地流,像我的心脏在跳动。 回到教室,刚好踩着钟声的律动。英文老师看见我,大概气消了,竟然对我微笑说: “下次记得上课要专心。” 然后一扭,高跟鞋达达地踩着走廊平滑的水洗石,窄裙下裹着一弧和窄长的丹凤眼完全不搭调的,浑圆的臀股。 “你在看什么?”绿意看我失神的样子,也跟着探头出来。 英文老师早走远了,奇怪我刚刚竟然看得出神! “你今天要上顶楼吗?”绿意问。 我摇头。自从呆呆离开以后,我就很少再上去。后来沈浩也去了美国以后,我找不到凝眸的对象,慢慢地,就不会再上高楼。 绿意把便当搁在我桌子上说:“那好,一起吃饭。” 我眼着摊开饭盒,挟了一块鸡肉,问绿意说: “今天怎么有兴致跟我一道吃饭?你们今天的‘午餐会报’昵?” 她瞪我一眼,跟着从我饭盒里也挟了一块鸡肉。 “我问你,”她咬了鸡肉一口:“你跟那个傅自有是不是分手了?” “啊?什么?” “我在问你,是不是跟傅自有分手了?” 分手?大博一直对我很好我是知道的,可是我从来不认为我们之间是那种男女交往的关系。 “干么问这个?” “关心你啊!”绿意又从我便当里挟出去一筷空心菜。“上个礼拜天我在街上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勾肩搭背的,好不亲热。我原先以为是你,心里还在纳闷,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开放,后来看清楚了,才知道不是,博自有没有看到我,我就走了。” 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开始的,大概是我“缺席”太多了,反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和大傅已很久不曾放学后的车站碰过头了。偶尔通一、二次电话,也只是讲些不着边际琐碎的事,倒是他充满自信霸气的口吻依然不变。 我挟起一块鱼干,看了看,又放回饭盒中。“我跟傅自有是好朋友,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有一票哥俩好,当然也有一、二个红粉至交。”话虽这么说,我自己都不相信它的说服力。 “真的是这样?”绿意怀疑地说:“可是上次,看你们神态那么亲热,我还以为你们交情不一样!” “那么,你以为该怎么样?”我已经吃不下饭了,就把便当盖上。 “当然不怎么样,我以为你失恋了,你从来不提和他之间的事。”绿意有一般少女爱谈明星、流行服饰和男朋友种种的毛病。虽然她说夏绿意跟别人不一样,不做庸俗的事,却从来没有想到,生活本身就是一件怆俗不过的事。 “多谢你的关心了,”我说:“还特地陪我一起吃饭。” “不用客气,”绿意笑的很坦白:“反正我本来也没安什么好心,看你软趴趴的,想刺激你一下。” 绿意就是这点可爱,虽然常常伤人,但起码坦白。因为这样,我可以原谅她所有的不是,人与人相交,虽然贵在知心,伹知心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能做到坦白,这种朋友,到底值得相交。 绿意离开后,我从书包拿出“希腊罗马神话”;我正看到回音女神和水仙花的故事。echo爱上纳西苏斯,可是纳西苏斯对谁都不理睬。善妒的希拉女神怀疑她的丈夫宙斯和某个女神有所暧味,看见美丽的echo,就怀疑她并且牵怒到她身上,处罚echo永远只能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而不能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纳西苏斯——唉!这个字真难拚:nar-cis-sus— 可怜的echo!想不到神也会有这种烦恼,还为了爱情招致祸端。我还以为神明都是超月兑一切的,情爱是凡人的俗务,神明从来不沾的。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难怪陷入爱恋的人,都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连神仙自己部挣月兑不了爱情的牵绊了,为它伤心伤情,谈什么保证众家信徒的幸福! 可是,我想,大概西方的神仙比较浪漫,才会有喜乐悲愁、眼泪歌笑的情爱纠葛。东方的神明就比较严肃了,即使是肉身得道也必须圣洁如处女,一点也不得有所亵渎。我想,当东方神明比较累,必须一丝不苟才显现得出庄严。仔细想想,如来,观音、菩萨的塑像都是宝相庄严,没什么笑容。想来当神也不是什么好差事,还不如为人自在。 当人,就可以谈恋爱了,可是亲爱的神明我想永远不会有这咱烦恼。还是当人好,我宁愿有这咱烦恼—— 可怜的echo,是个例外。今日相见,算作有缘,我顶替了她的名字,暗许替她在现世快乐的活上—遭,谈一场甜蜜,她所未竟的恋爱。 希望真的能快乐的——我只能这样的祈祷—— 第十四章 惊蛰过后,雨水就跟着来了。搞不清究竟是春雨还是梅雨,反正大地就是没有乾燥的倾向。操场中央新植的草皮,禁不起连月阴雨的摧残,全都泡在烂泥里,不复当初青翠鲜绿的尊贵优雅。 这样的天气,过久了,即使撑起花雨伞,也不再感觉得出雨中行的浪漫。神经脆弱的,便染上“雨天忧郁症”;严重的,看到水就叹气。大家都在渴望天晴、渴望阳光,可是每天气象报告,卫星云图一出来,宝岛上空还是一团团灰厚的阴霾。 到最后,连我也受不了,诅咒老天乱开玩笑。 天气阴寒,我就容易感冒,感冒以后,咳嗽的毛病就会重新侵犯。阴雨天感冒,咳嗽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偏偏我就是逃不过这一起无趣的劫难。 每次咳嗽,咳得剧烈,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翻转过来,全身虚月兑无力,一点也没有青春正好的气象。家里熬了一碗又浓又黑的草药,硬逼我灌下去,咳嗽倒真是减轻了。连续服了几帖以后,才算是治标的把症状压抑下去。 病好了,雨水还是没有走开,我和绿意撑着花伞,缓步走过积水的红砖道上。 下雨天,coffeeshop的生意特别好,这大概是都会特有的现象。雨天没处游玩,人又这么多,总要有一个约会的地方。香醇的咖啡、热带的风情,正好有利於气氛的培养,比起什么速食店,茶艺馆,十倍的浪漫。 我们经过一家叫做“香榭里舍大道”的coffeeshop。光看名字就觉得很有意思,正想往店门的方向走,门口处,一对男女打伞走入雨中,两人共撑一把伞,气氛热腾腾的。 我和绿意与他们反向相向,面对面碰上。当我和男的遇上,四目交接,彼此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嗨!”还是大傅先开口,我才咧嘴绽出一朵微笑。 “真巧!在这里碰上。”绿意说,一边瞄了大傅身旁的女孩,挑战似地回望我。 我当作没看见,朝大傅身边的女孩点头微笑,对方羞怯地微笑回礼。 这才真该是大傅心仪的典型,娇小玲珑、甜美可人,柔柔的,娴静不多话。她始终偎在大傅的身旁,紧紧地挽着大傅的肩膀。 “改天再联络吧!”我说,不知为什么,有点怕看见他们之间亲密的姿态。 大傅点头,没有说再见,拥着女孩消失在水帘外的宇宙。绿意看他们走远,拍落沾滴在身上的水珠说: “看吧!我没有说错吧?” 我拉着她进入“香榭里含大道”,她犹喋喋不休: “等着吧!不出三天他一定会提出跟你分手。” “我告诉过你了,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为什么老是要胡乱编扯。” 她轻蔑一笑。 “是吗?那你刚才为什么笑得那么勉强?” “我没有。” “承认自己失恋吧!何必否认呢?失恋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哭一场就没事了,好好大睡一觉,明天又是新新亮丽的一天。”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没—有—失—恋。”我说,特别强调加重主要句子。 我不承认自己失恋。对大博,我连思念的心情都不曾有过,怎么能算是失恋呢? 靶情的事,我绝对忠实,也绝不会自欺欺人。大傅虽然对我好,也有过单纯的告白,但我想,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份感情真正的真相。他对我只是一见惊艳,冲动地许下承诺,并没有踏实感,既然得不到我的回应,日子一久,自然就会转移方向。 爱情就是这么简单,总得两情相悦了以后,才可能有幸福的想像。单相思,一定充满苦涩和无奈——像我对沈浩。 沈浩!午夜梦迥让我低叹不已的名字! 第十五章 又到了凤凰花开的时候。去年这时侯,我送沈浩十三朵黄玫瑰,波音七四七却将他远远载走。今年花开依旧灿烂火红,然而物是人非事事休。 大傅在那场雨季过后,一直没有跟我联络,直到五月太阳照得酣甜,他约我在行天宫见面。 那一天,黄历上说百事皆宜,难得的黄道大书日。我进入行天宫,谢天谢地又谢神,大傅却始终神色晦暗,伫立在殿门外。 “怎么这样愁眉不展?你不是一向最讨厌人家颦眉蹙额的?”我倚着盘龙柱,不明白他的忧愁所在。 他不回答,只是一劲地瞅着我,像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锁在心口中。 我等着,他还是不说,我们坐在殿门前的台阶上,静默如两尊守候的门神。 他有时看看天、看看地,偶而回头凝望殿里求神祈福的善男信女,多半时侯则 研究自己纹路复杂的双手。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我叹了一口气,心里其实明白了,约莫绿意说的——“分手”。 大傅心里大概觉得愧疚,才会一直不敢明说。也许他并没有忘记当初说“要好好照顾我”那一句许诺。 可怜的大傅—— “走吧!送你回家。”终於开口了,还是没有说是为什么。 “不用了!”我拒绝说:“我自己回去。” 大傅没有坚持。最后,反倒是我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车水马龙中。 那时我仍单纯地以为,交情只是两个人的事,相逢以后,就不该再有曲折,虽说彼此之间爱情不谈,各自经历传奇以后,友谊可以从此天长地久。 可是,夏天过后,听说他航入了醉梦溪,从此音讯渺茫,我才知道,行天宫中的静默,就是所谓的告别式,差劲的连一声再见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我一址找不到答案。 难道只是因为他找到了真正想照顾一辈子的红颜至交,就连友情都可以不要?还是因为他觉得实在愧负我,所以干脆斩断所有的关连? 不论我怎么想,就是理不出可能的答案。大傅天真的以为这样做就可以避免所有的伤害,他大概没料到,我反而因此别添一番不必要的愧涩在心头。 这证明我是个失败的角色,还是呆呆预言的没有错,既然早知没有所谓的天长地久,一开始就不要想像给付的太多。 我曾为未来勾勒出美丽的蓝图,大傅、绿意、呆呆,还有沈浩。可是到底爱情和友情相互狼狈为奸,地球虽是圆的,情字这条路却满是曲折坎坷。 认识大傅,是我苍白时期的一大转捩点,我当是记得他对我的好。但如今,和大博情义淡薄以后呢? 也许,我们只是太年轻。 还是呆呆疑惑过的——吐尽恩义情剩几许? 怎么找理由都很难自圆其说。既不因为少年负气,也不由於自尊作祟,如果就这样永远不再联络,也许真的连做朋友的情份都没有。还是我对他太吝啬,以致情关叩不过,并没有想谈爱情,却连友谊的豆苗都栽培不活! 枯萎而死的情谊最叫人伤痛。呆呆为了不要经历这种难过,所以宁可一开始就什么也不保留。大博临了始终不说一声“再见”——我又该怎么揣测? 虽然呆呆说的,别轻易付出,我必须感谢大傅对我过的种种好。我没有处处设防,可是孤僻成性,尽皆对人有着很深的不耐烦。对大傅,我始终未曾温柔甜颜过。 绿意说:“我如果是傅自有,也会做这样的抉择。” 她说,跟我这种人交往太累,若是沉着一张脸,对方看了,还没开口就先呼吸困难。而且,天下女人那么多,傅自有也犯不着为了交情,成天看我脸色。最后,她下结论说: “不论是什么性质的情谊,只要沾到‘情缘’这种份交,就绝对避免不了有所伤害。人在本质上,还是摆月兑不了彼此相残的悲哀。佛家讲的因果,甚至玄妙的所谓注定的亏负与偿还,换个角度看,恰好替这种潜在性的悲哀提供了最佳的注脚。除非是立意一辈子孤乖独处,否则,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尽避再怎么委婉,难保永远有人不受伤害。交情是一回事,每个人却都可以理直气壮地选择最幸福的那条路。傅自有当然也尽可能理直气壮选择自己觉得最适合的对象——你又不是他什么人,他又何必一一对你报告!” 绿意说话连讽带刺,不仅恶毒,而且伤人。可是她又一副天真无畏,理所当然、坦然自得的模样。 现实派的感情理论就是尖酸刻薄,虽然真切,可是恶毒伤人。如果跟他们谈什么“至情只可酬知己”,那更是笑话一则。这一派说法,所谓交情就是那么一回事,时间不是滥情的理由,每个人都可以理直气壮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和对象。 绿意的话也许没错。这样也好,彼此都没有愧疚,而是否伤心难过,那都是其次了。 第十六章 季节归移到大寒的时候,情人的日子就在不远得排徊张望。巧克力,香水的生意特别好,玫瑰花的销路也不错,每颗寂寞的心,都冀望在这一天,在纯爱的告白以后,从此单相思变为两情相投。 我拿着十三朵紫玫瑰,爬上睽违巳久的高楼。 校门口的风景望来还是如昔时一样的落寞,远天和群山也仍是依旧的轮廓。这当中,唯有人事沧桑,登搂的心情不再相同。 呆呆走前,誓言不留下任何思念的痕迹,果然只字片语都没有。沈浩走后,任凭他牵情带笑的脸容如何在我梦中回转盘旋,梦醒后,依然收受不到他任何问候探念的笺牍。沈浩真的把我忘了吗?你叫我别忘了你,怎么你却先将我耠忘了!我——不懂! 不懂又待奈何?登上这高楼,我有着太深的感叹。高楼谁与上?长记秋睛望,往事巳成空,还如一梦中。再多再美好的往事,都随那年夏日的最后一抹烟云,消失在沈浩离去的天空中。 再上高楼,手中的十三朵紫玫瑰,朵朵都是我对沈浩最深切的思念。沈浩荡说我最适合蓝色玫瑰……五年,这么漫长的时光……胆小的我,始终未曾告诉沈浩,我对他的心意…… 我喜欢沈浩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我把思念撇向空中,紫玫瑰一瓣一瓣地随风飘落。 最后一片花瓣飘落时,我仰天长叹一声,然后趴在楼墙上,楼影下,一个人影正抬头望着漫天花雨。我依然靠着墙,看着他弯身捡起一片片花瓣,然后仰头向顶楼的方向。末了,他走入阴影中,大约是上楼了。 上来兴师问罪吧?只是不知道会怎么说。制造垃圾? 我看看手中的花梗,正想把它们一起丢人风中,一双修长的手,展停在我面前,掌中托着一把紫色花瓣。 “这是你丢的?”来人温温地说,声调没什么感情。 我顺势将花梗搁在他手中,算是回答。他像是受了惊动,皱着眉,不相信地看我一眼又一眼。 不要这样看我,拜托!他根本不知道他这不经心的动作会勾起我多少脆弱。还和沈浩有着一式眉眼的人,即使是微皱眉头,依然险险叫我心动。这相逢——唉!最终,我依然躲不过。 他朝我外套看一眼,依然皱着眉头: “都高三了,还这么不知死活。” 大概是指我这时候了,还有心情爬上高楼,散花浮游。可是这话,满是不耐的神情搅和在其中。两次相逢,他都是皱着眉头,我的脑海里没有关於他笑容的记忆。 看来他并不知道我,也是——他的学生那么多。去年相逢,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高三以后,更是绝缘了。他不记忆我,自是再理所当然不过。可是,我不明白,他一向都是这样给人脸色吗?还是他看四下再无他人,遂就连微笑也懒得再装作? “还在发呆做什么?还不快走!”他不耐烦地把花梗抛丢在一旁。 他这举动完全破坏了我对他的想像。我走过去,俯身拾起散落在四处的花梗,把它们丢向空中,看着它们颤抖着落入尘埃中。 他靠着墙,把我的一切举动全收入眼底,脸上微微一抹说不出的神态——像是嘲讽。 “你道样代表什么?不满?还是抗议?” 如果是沈浩,绝对不会对我做出这样嘲讽的讥笑。我看着他,对自己摇摇头,觉得荒唐可笑。就算是移情作用,也不该把这个人当作沈浩。 我迳自朝楼梯品走去,不再理会他,不料他却伸手挡在墙上,竟将我逼入死角。 “我教过你吧?你吗什么名字?”依然皱着眉头,看着我,像是要思索出什么相关的记忆。 “没有。”我想拨开他的手,却估计错误,撩拨到他的胸口,不由得尴尬狼狈地站在那里。 他努力想了好久,还是思索不出任何有关我的种种。等我跨入门槛,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突然恍然大悟,指着我,大声说: “那时候——” 我急忙回头跑下顶楼,仓促躲入教室。 绿意看我神色张惶,诧异的问:“你怎么了?像是有谁在后面追你似的!”说着还跑出教室,四处张望搜索。过了一会,她背对着走廊,重新又面对我。 “除了你崇拜的那个沈自扬之外,一个鬼影子也没有——难不成是他在追你?”她怀疑地看着我。 我面对她,视线穿越她线条柔软姣好的颈肩,窗外,廊上的阴背处,沈自扬像幽灵一样,冷漠地监视着我。绿意顺着我眼光凝视的波长,缓缓回头,也看到了使我怔忡的对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一直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没什么。”我说。 “算了吧!大苏,说谎也要看对象。如果真的没什么事,沈自扬才不会像阴魂一样,莫名其妙地守在外头。” “我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嘛?”我猛地反弹,像刺猬一样。 绿意看着我,十分笃定的说:“你心虚。” “夏绿意,”我不耐烦地说:“你有完没完,我只不过在顶楼碰到他,就值得你费心,这么多的揣测!” “也许真的是没什么。”绿意说:“不过,这只是开头,天晓得以后会接连什么故事动作!” 我转身走开,恨她似乎洞悉一切的自信神态。 然而,那以后,沈自扬突然像幽灵一样,时刻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早晨到校,他会在楼梯口,神情冷漠,像尊雕像,注视过往每张面孔,中午休息时,他的身影每每穿梭游巡在教室前后窗口;放学以后,阴寒的暮色里,我打美术教室走过,总看见他坐在冷风中,紧皱眉头注视我走过。 对这一切,我觉得倒无可厚非,心情也不那么聚张。也许是我触动了他某处的记忆,所以他才会有这些失常的举动。就像看见他,每每牵动我对沈浩的思念,曾经我也偷偷注视过他好久。 但夏绿意说:“你到底是怎么勾引他的?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着了魔似的模样!” 夏绿意自以为是,却又总是认定自己的看法正确无误。如果反驳她的意见,常常闹得两厢不愉快;不驳斥她的谬论,她更自以为是如此。也许她真的是无心,只是自信过了头。 且不论沈自扬心里究竟怎么想,只是两眼相看,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伤害。绿意的话全然不可信,可是偶尔,偶尔在我接触到沈自扬的眼光,会觉得一股电栗般的不自在。是我思虑过了头?还是……找觉得他的眼神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是什么?却说不上来,只是微漾着一种极度的不自在,甚至还有尴尬不舒服的窒息感。 四月春假过后,天气逐渐暖各起来,早晚温差却仍然很大。虽然换上夏季制服,我还是在上衣外头罩着外套。 这一天,放学的时候,我因为贪看暮色,直到天色灰黯淡以后。很晚了,才匆匆经过穿堂,往校门口走去。过堂风刮过,放肆地卷起我的裙摆,长裙在风中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我急忙按住裙子下摆,却为自己这个动作觉得有种妩媚,想撒娇—— 老天!我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难不成我真的如夏绿意所说的,寂寞太久?!还是我太晚熟?这个时候了,还处在恩春期的尾声中?我想我是太用功了,念书念昏了头!这些个令人难堪的形容词——休说!我对自己摇摇头,加快了脚步离开。 经过美术教室时,我下意识地垂低了头。拜托不要有什么叫我招架不住的枝节意外!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像是有什么事会发生;而刚刚昏了头的可怕想法,更令我忐忑不安!这夜风,吹得我如此心神不宁。 “今天怎么这么晚?”夜灯光圈圈距以外的黑暗中,沈自扬正守候着。 完了!来了!我对自己说,被动地停下脚步。 他走近我身旁,挡住扁线,身影晕黑成一团朦胧。 “我等了你好久。”他说,一边抓住我,声音微带乾涩,黑暗中听来,如天音般地不真确。 我瑟缩在阴暗中,进退两难。他俯视我良久,缓缓放开我。 “跟我来吧!傍你看一样东西。” 他带我到他的住处兼画室。门一开,迎面一幅窗户大小尺寸的画作。整张画全 由蓝色揉彩而成,不渗杂其他颜调。浅蓝、深蓝,天蓝,海蓝;画中的女孩,一袭淡淡的蓝衫,注视着远方,淋沐在一片蓝色的彩影中。墙上四处也挂满同样色调的彩画,主角都是同一个女孩,或坐或站或卧,或正面或背影或侧像,或凝视或仰空或不经心。 然而,所有的这些画,没有一张画出女孩的笑颜。每张画都像是蒙上一层轻雾,在女孩脸上挥墨出多愁的涟漪。 我站在房间中央,对着这些画喃语梦呓。 “你疯了!画这些做什么?” “我是疯了。”他抚着墙上一帧图画,意深情浓。 我叹口气,还是问了:“这么多人你不去画,画我做什么?基调全是蓝色,把我画得这么哀愁。我看起来真的那么不快乐吗?” “只有蓝色才能烘托出你的神韵和气质。”他说,起到我身旁:“我从来没有看过你笑,视线不是漫无焦距,就是凝视很远的地方,好像有无数的秘密哀愁。”他将手搭放在我肩上,说:“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我在想—— 他俯下脸,温润的唇吻盖住我的乾涩。我茫然地看着他,沈浩的眉眼,沈浩的唇鼻,沈浩的温柔,沈浩的……他紧紧地拥着我,颤抖的胸口,阵阵传来他的体热。沈浩,沈浩现在该是在纽约某处的街头……我半闭着眼,沈浩…… 沈浩—— 我张大眼睛,恐慌地看着将我紧抱在怀中的这个人。沈浩的眉眼,沈浩的唇鼻——我眨了眨眼,眨掉眼眶中因酸涩集蓄的泪水,泪眼模糊中,看清了眼前沈自扬的脸容。 不—— 我挣月兑他的拥抱,转身朝门口跑,他伸手抓住我,用力过猛,将我拖倒在地上。他压住我,反身倚躺在墙边,双手交叠,紧紧圈住我。 “为什么要跑?!”他低声喊。 我喘息着,身体因被他紧紧圈住而不得动弹。我的背紧抵着他的胸膛,体触到他的心跳。 “你为什么要跑?”他又问。 “放开我!”我挣扎喘息着。 他放开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背抵着门守着。 我坐在地上,将头埋入膝盖,完全不理他。 “我吻你,你没有拒绝,我以为——”他走了回来,蹲在我跟前:“可是,你又为什么要跑开?” 我还是不理他,他扳起我的脸,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滴湿他的双手。 “不要哭!你说话啊!为什么要哭?”他伸手想拭去我的眼泪,却将我的脸糊得一片湿润。最后他俯下脸,企图用亲吻吮乾我的泪水。 “不要——”我要拨开他,他却固执地捧着我的脸颊。他越是这样,我越是难过,泪就跟着一直流下。 我——对不起沈浩,开妈他吻我,我茫然以为是沈浩,后来知道自己弄错了,心里那种悔疚不是笔墨可以形容的。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跪开,远远地跑开,可是被他拦住,他又—— 我难过的,对不起沈浩;自己无能拒绝沈自扬,也是背叛沈浩。我拼命想别过脸,沈自扬越发固执地揽住我,从脸颊到耳畔,延伸至肩颈。 “不要——”我用尽力气喊出这句话,他立即堵住我的双唇。新泪和着旧珠,沿着两颊,又一次糊湿我的脸。他再次吮乾我的泪水,极其轻柔爱怜,却让我充满了罪恶感。 “你难道没有一点喜欢我吗?”他问,闪动着激光四射的黑眼眸。 喜欢?我恨死他了—— “你说话啊!”他用力摇晃我。“刚刚我那样对你,你心里一定很气我。我是昏了头,你越是拒绝,我就越固执不肯放开你。” 说什么?我恨死他了!迸代妇女被陌生男子见了的肢体就必须下嫁的心情,是否就是这等的无奈?可恨! “不要说了!”我捣住耳朵,猛晃着头。 “为什么不提?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 “没有,没有!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心一狠,说出完全欠缺考虑的话。 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冷峻,不信地叫说: “那你开始为什么让我吻你?” “我弄错了。”我冷漠地说:“我把你错当作是心里思念的那个人。” “是吗?是这样吗?”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反身将我强压倒在地上,语气愤怒强横:“果真如此,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将我错认下去!” 他粗暴地亲抚狂吻着我,而后突然又放开。我俯趴在地上,失声地痛哭了起来。 “对不起!”他将手轻轻搁放在我的背上,柔声地道着歉:“真的很抱歉,我不该对你这么粗暴。我只是对你满怀一腔的狂热爱恋,却不知如何表达。我真的很爱你,渴望将你抱在怀里呵护怜惜。我发誓,我对你是真心!” 自从大傅以后,我不再轻易相信任何的承诺。我从地上起身,随便用衣袖擦一擦脸,拾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他没有拦阻,坐在地上,无阻柔情地看着我起身,拾起书包,向门口走去—— “我真的很爱你。”他突然又说,浓情爱意如蜜一样,灌进我心田。 我脚下一软,刹时竟有点不忍心!我究竟喜不喜欢他?其实自己也说不明白。今晚这一切——换作在古代,我怕是非他不能嫁了。虽说只是亲吻,我还是觉得自己不贞,有那么一秒钟,天知道那一秒钟我怎么会那样想,我竟想着必须就此跟着他了—— 荒谬,我大力拉开门,深呼吸一口,昂然走入黑暗中 第十七章 联考后,绿意到了外双溪,我则沦落到夜间部。绿意每次来信,总是“亲爱的大苏……”,然后一连串丰富、多采多姿的大学生活,便随纸笺活络的展现在我的眼前。 绿意是有资格这样的欢乐。她本来就自信活泼,人缘一向也好,功课又念得得心应手,新日子自是不会有太多的忧愁。 可是她每封充满欢乐笑声的信件,都带给我阵阵灼手的痛。她总说:“大苏,快乐点,不要老是灰头土脸的……”绿意希望我找个男朋友,共度这原该灿烂的青春,不要老是一个人四处游荡,像游魂似的。 我想起那些被我丢在垃圾桶的信件和花朵。 写信的人不知道我只爱玫瑰,兴冲冲地送了好些幽兰和山茶,说什么我蕴含了幽兰的高贵,山茶的清艳,虽然我有一点点冷漠,一点点孤傲,一点点不合群,可是却很特别。special,他这样写。 我看了信,闻了花香,最后统统丢入垃圾桶里。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肠来受感动了。 绿意把快乐的定义定得太简单了,胡零点男朋友,就一定天天惬意快乐吗?还是她一向运气好,日子的确充实又逍遥。 还是,漂亮的女孩一向不寂寞?倘若单指男孩的追求,那未免太过肤浅。然而印证在绿意身上,却又再贴切不过。 绿意是不寂寞的。打高一开始,初相逢,她的故事就听不宪,我耳朵听得都生茧了,故事的续篇还是一章又一章。失恋,复恋,漂亮的绿意永远是男孩争相追逐的目标。绿意不知寂寞孤独为何物,也不懂暗恋相思的心情滋味,功课,社团,男明友,忙得很光鲜。而我,老是一派闲散,四处游荡,摘星攀月的,倾恋的只是长空里的流云和星斗——还有……沈浩。 这朋间,沈自扬夜夜在星空下守候着。 他知道我沦落到夜间部,打听清楚我上课的时间,地点,每回一到学校上课,就先看到他伫立在教室门口。一开始,他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我,同学不知其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守候,为此,一些漂亮动人的女同学,暗自心花怒放了好久。 好像人类的感官机能都差不多。当初他到女中,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这时他只静静站在夜色中,依然轰动整教室的诸色美女。 世事就是这么不完美,爱与被爱,尽皆有其难处。倘若我不曾遇见沈浩,我会完全软化在他多情的守候下,满足陶醉在被他等待的虚荣中。可是,我偏偏遇见了沈浩。 他在星空下守候几个星期后,后来乾脆登堂入室,坐在我的身旁。至此,一干众人恍然大悟,有阴羡暗妒的,有不以为然的,有嗤之以鼻的,也有满心欢喜赞赏的。 “拜托你不要再跟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我压低了声音,怕惊动附近左右的人。 他支着头,多情地看着我。我怕接触到他的黑眼眸,低下头,在纸上随处乱画。 “如果你答应和我保持联络,我就不再出现在这里。”他说。 “你这算是威胁吗?”我怒目桕向。 “就算是吧!”他依然看着我,痴心的脸上微泛着些许的落寞。“你真的就那么讨厌我?” 他千说万说,都没有打动我,唯独这个神情,牵动了我的心。我可耻地想四月的那个夜晚,若换作在古代,我恐怕得非他不嫁了…… 我用力甩头,想甩掉那个可怕的恶梦。 “好吧!”我写下了电话与住址,递给他。“你赶快走吧!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 他接过纸条,笑颜逐开,轻轻握住我的手,随即放开,赶在钟响上课前离开教室。 下操后,我不想回家,在街头游晃野荡,孤独地四处徘徊。想起了一首老歌——别让我孤独地在街头徘徊,别让我寂寞地在灯下等待……女歌手沙哑的声音,荒凉无依的心情,啊—— 我想,我依然不快乐。 沈自扬果然信守诺言,不再前来,可是信件,电话却毫不间断。通常没有只宇片语,展开信笺,掉落的都是一张张以各式各样的蓝为基色的“我”的画像,偶而夹杂一张他和我在林中漫游想像图,林梢上,高褂着一轮清明的满月。 晚上下课后,他的电话必在我临睡前来到。刚开始,觉得烦不可耐,久了便成了习惯,后来竟演变成临睡前的等待。 可是,我想念的,依然是沈浩。我想念高楼上看着他背影的那些日子,想念和他在一起时的每个辰光,更想念与他一起为非作歹的那些种种……沈浩,为什么不懂我的思念? 这个冬季,走在公馆里,热闹哄哄的耶诞气氛毫下怜惜地显照出我的孤寂。人群一层叠过一层,街店赫然飘出“蝶衣”的春季。我走着,抹掉泪,该死的不晓得那家又傅出thewaywewere,我越走越快,最后用跑的,逃离那条街。落魄的我,在公馆热闹的冬季,埋葬了青涩但美好的过去。 以后,我一直很讨厌公馆杂乱无章又带点末世颓废狂欢的气氛景象。 后来,认识了阿光。 第十八章 认识阿光的时候,正值他被抛弃的周年。据他的室友表示,每天夜里被他捶墙大叫不甘的哭声吵得不安宁。 我讶异一个人的感情竟然能到如此强烈激动的地步。总以为那是小说、电影才有的情节。事实上,认识阿光以后,我从来不曾听他大叫或掉过泪,他只是苦着脸笑,然后,触景伤情,把自己浸哀在自制的悲伤气氛中,悼念他逝去的往日情怀。 我其实有点瞧不起阿光,看不起他对伤痕的处理态度。暮冬天寒,两人去了淡海,两人沿着海线走,仰头的天,清亮又高润,却关不住一份浓浓的愁。 阿光说:“这老天总爱跟人开玩笑,凡夫俗子对它莫可奈何。” 说完,落寞地笑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阿光深情结交多年的女友,抵不过女友上司银弹花海的攻势,三个月就当了人家的老婆。 所谓情关难叩,情伤更难缝合,再怎么痊愈,总有一道难看的疤痕留下,无情地提醒自己,过去那些不堪回忆的尘垢。 我看着他苦着脸笑,看着看着,突然恨了起来,高声骂说: “浪费青春!” 他却一脸无知的茫然。 这样的年岁,再要懵懂无知,其实也难。我们一同的来.最后却是各自的散,我恨他太多的往日沧桑。 把自己的伤痕看得那么重,何苦?!老是苦着脸笑,他自己不觉得痛苦,旁人看了却替他难过。我骂他: “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他又叹了一声说:“唉!你不懂!” 其实,那里只是他有伤,各人有各人的伤口,因得一份交情才透视得了彼此的疤痕烂肉。只是,许多的不如意,自己不说,旁人也看不出来,何苦将自己的伤痕刻划得那么清晰,让自己每每回首,再再的触目惊心,陷落进无尽的哀痛。 不懂! 是的,不懂。我也许是太年轻了,对沈浩虽怀著相思苦果,对於感情却没有太多的痛。我不懂阿光被泪水模糊后的,是怎样一颗扭曲的心。 触及感情的事,再怎么坚强的角色,都会变得懦弱卑柔,我遂不和阿光谈及有关沈浩以及我过去的种种。 可是,他还是知道了沈自扬和沈浩和我之间。 阿光的版画很好,得过几次奖,我独偏爱他那幅“旧情绵绵”。慷懒的橙调,带点破来的撕痛感,格局里是他思慕的人,被风吹扬起的秀发拂面的尤伤。 南部某项美术奖揭晓,阿光的“旧情绵绵”得到版画的首奖。恰好是期末考最后一天,他到学校找我,告诉我这个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一口就答应,和他并肩走出校园,迎面就遇上沈自扬。 沈自扬看见阿光.神情如常。不待他开口.我就先抢着说: “对不起,和朋友有事.不能招呼你了。” 我拖着阿光,想走开。 “宝,等一下!”他叫住我。“至少为我介绍一下吧!” 我无奈,只好介绍他和阿光认识。等他们彼此客套过后,我拉着阿光赶紧想走开,沈自扬又叫住了我。 “宝,星朋天出来好不好?” “星期天?”我看看阿光,然后摇头。“不行!” 星期天刚好颁奖,要和阿光一起去台南的。 “那你说什么时候?”他仍然不放弃。他说他爱我,管他是真是假,我却是没有心肝消受。可是,该死的,我实在不知我的脑子到底那里不对劲,常常对他狠不下心。 “再说吧!”我说:“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走远了,阿光才开口问:“你朋友?” 废话!我知道阿光的意思,沈自扬亲昵地叫我“宝”,他是问,沈自扬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究竟是不是?我自己也无法回答。我有点卑鄙可耻,明明喜欢、思念着沈浩,偏偏又纵容沈自扬对我的温柔。他说他爱我,可是我对他呢? “算作是吧!”我这样回答阿光。 阿光狐疑地看着我,我长叹一声,看着满天星斗。 “高中开始,我一直很喜欢一个男孩,他叫沈浩,我们很好,可是对彼此没有承诺,他飞去了美国,一去要五年之久。算算已经经三年多了,他不曾给过我任何音讯。” 我顿了顿。 “后来遇上沈自扬。他和沈浩很像,初相见,我还以为他是沈浩。当然,那只是一时的恍惚,时日一久,很容易就可以独立出他们彼此的形体身态。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他存着什么样的情感。原先是排斥,可是他夜夜等侯着我,死皮赖脸的,到最终,竟然让我有点感动。” 我重新仰头,自嘲地笑了笑。 “更麻烦的是,沈自扬对我一直很温柔,任凭我怎样任性无礼,言语鲁莽,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说他赖定我,却也不尽熬,是我自己无耻,纵容他如此对我!甚至,好几次,我险险为他动了心肠。我真的很迷惘,我应该是讨厌他的——”我摇摇头,深呼吸一口凉夜冰冷的空气,再重重吐叹出来。“总之,他对我极尽柔情之能事。可是,和他在一起,不知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对不起沈浩,觉得自己背叛了他——” “也许就因为我一直觉得对不超沈浩,所以,也一直对沈自扬不太友好。问我心里究冕对他存着什么情感——”我又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阿光。 阿光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说: “感情的事,原是没有谁对谁错,或者什么负心背弃,那全看你自己心里怎么想。只是,你心里怎么做决定,要立下主意,不要到头来,大家都受伤害。” 我还是不明白。绿意说的,不论是什么性质的情谊,沾上了情缘这种份交,一开始,就注定避免不了伤害。 我怎么做决定,又有仟么差别?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选择自己觉得最幸福的那条路吗? 阿光摇头,口气有点激动:“这样想,太自私了!完全没有替别人着想。感情的事的确不能勉强,万不得巳才伤害到别人。可是如果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我默不作声。我想,也许我的确是不负责任。 回到住的地方时,已经很晚了。我慢慢地爬上顶楼,心头纷乱纠结着。刚上楼梯口,就看见沈自扬倚墙站在门口。我走过去,劈头就说: “你累不累啊!一天到晚这样守着!” 话一出,我有点后悔,我对沈自扬,原来是这么没心没肝。可是他明知道我对他这么无礼不耐烦,为什么还要这样忍受?我实在不懂,他的心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走进屋里,丢下背包,往浴室走去。走两步,又回头,心一狠,决定什么都不理。 等我洗完澡出来,以为他走了,正想关上门,却见他依然倚着墙站在门口。有几秒钟的时间,我觉得头晕目眩,全身软弱无力,终於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缓缓说道: “进来吧!免得着凉。”我无力地垂下头,对他完全是无能为力了。 我递给他一杯热开水,避开他的眼光,像念台词一般说着: “喝完水就请你赶快回去。巳经很晚了,再晚,就不好叫车了。” 沈自扬成熟、充满男性魅力,我想,他的过住应该有过几许感情的沧桑。可是,他每次看着我的神情,都像是初恋的少年,热情的脸庞,有几次,让我差点撤了防,崩溃在他的温情下。 现在他就用这样的神情看着我,一向动人的光釆因为消沉颓废,而抹上了些许的黯淡,叫人看了,着实有点不忍——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会感动的,你最好还是赶快回去。”我收回杯子,摧促他离开。 “你佩的没有一点心肝,同情怜悯的肚肠?!”他说,像是有种绝望。 我整理着床铺,不打算太理睬他,对着空气说: “我本来就没什么好心肠!再说,又不是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你根本就犯不着待在这里自寻烦恼!如果你是为了对我所做的那些事而感到内疚的话,那倒是不必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所以,你大可不必再浪费心思关心我,或者浪费时间等侯着我。” 我边说边整理棉被,也不看他,当作他不存在似的。他突然扣住我的腰,旋空一扭,将我转带个方向,狠狠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得狼狈不堪,心里有点怕,想躲,整个人却全在他的掌握之中,威胁的气氛笼罩着我左右。 “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要说这些可笑的话?我管他天下的女人是不是都死绝了,我只要霸住你,一个就够了!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为亲吻拥抱你的事感到内疚,来这里赎罪的?!”他越逼越近,我无路可退,后悔自己刚才的心软。 这才是他的正面目吧?这些日子的黯淡,只是一种手段伪装——不!我想,他最真实的面貌应该是以前在顶楼上,骂我不知死活的那种神态。总是皱着眉,充满不耐烦…… “拜托你,赶快走吧!”我软弱了下来,心里又怕又慌。 “你怎么还这么没心没肝呢?”他不理,更加逼近我,扣住我腰部的力量也更加沉重。“我这样对你,难道你真的连一点感动都没有?” “拜托!不要再说了!”我怕,几乎是低声哀求。 “你在害怕?为什么?你怕我吗?”盘在我腰间的力量越缩越紧,终而倾倒向床面。 “沈自扬,你放开我,你该回去了!”我害怕惊慌的想大叫,却又怕惊动别人,惹些不必要的是非。 “你果然是在害怕!”他竟然笑起来。“这证明你根本不是如你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动於衷!你并不是在怕我,你是怕自己不由自主地对我的回应,对吧?我真的很高兴,你究竟是有一点在乎我!” “你胡说!我没有!”我竟然脸红了。 “是吗?”他俯下脸问:“要不要证明看看?” “不要!”我月兑口而出。 他又笑了,意外的竟然揉混着失望落寞难过和郁忧。 “你什么时候才会多爱我一点?”声晋低低的,极是撩人不忍软弱的心肠。 我怔忡了半晌,长久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是——”我深深地又吐了—口气。“好了!请你赶快离开吧!” 他直起了身子,再拉我起身,脸上有种喜悦的光采。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星空下的尽头。 虽说是初夏气氯候,夜来仍然抵不住阵阵的沁凉。我抬头望着高挂在黑天绒之中闪烁的星斗,觉得一丝微寒。沈浩此时一定也和我一样,眺望着这一空灿烂的星光。 沈浩啊!我低声叹息,我究竟该怎么辩—— 第十九章 和阿光到台南以后,日子变得容易感伤颓丧。 夏日的安平,在午后斜阳柔情的拥抱下,让人错愕起时光的步调,哀愁的海滩,我想。幸福像颓倾的沙堡,每一撮沙都蕴含着憧憬希望,一个浪潮打来,就将全部的心情渴望为乌有。 “别这么颇丧!”阿光说:“幸福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啊!就是想太多。” 想得太多,也是一种罪过。 醉月湖水,混浊而不见清澈,几次不小心走过,湖畔情侣双双对对,湖中央,掩映着湖心孤亭一座。 有日黄昏过后,夕阳霞晖射入波心,湖光粼粼,像煞那年仲秋游泳池畔的风光。我看着,看着,出了神,喃喃念着: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开,也则难留。 念武林人远,烟锁泰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心里觉得怅怅的,怎么装作不在乎,还是摆月兑不了这阙“凤凰台上忆吹篇”。 阿光不好说什么,只是“你啊你”,就不再多说。 这日子,我依然一派闲散,摘星攀月,四处游荡,虽有愁,不再诉说,闲爱孤云静爱佾,总算体觉得到什么叫逍遥。 大傅却很不以为然我的不务实际,我们戏剧性地在外双溪重逢。 重相逢,我依然如昔的不长进。 时间没有冲淡我们的熟悉,却网就了一层隔阂。 绿意一直邀我到溪城小聚,我千推万拖,直到再无法推拖,只好下定决心前去。可是,世事就这么巧,一圈操场还没有逛完,就在楼台处遇见大傅。 乍相逢,我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些微不自在。大傅微笑招呼,我也含笑回礼,两人神情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存在发生过。反倒是绿意,尴尬地站在那里,一直小声地对我说: “我不知道会碰到他,真的!” 夏绿意什么时候开始会顾及别人的心情?我奇怪地看她一眼,却看到了大傅身后那年在雨中也曾遇见的女孩。她叫绿意“学姐”。 学姐?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一开始,绿意就知道可能会遇见女孩和大傅两人。 我笑了笑,对绿意说,肚子饿了。 原以为就此可以摆月兑他们,大傅却带着女友,偏偏跟我们围就一桌而坐。 我要了豆干、海带、鲁肉饭、担仔面。绿意说: “叫这么多,你不怕吃撑!” “反正又不是我花钱的,怕什么!”我笑着说。 “苏宝惜,你就是存心坑我,是不是?”绿意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 “别这么小气,”我又笑了。“这又花不了你多少钱。要不然,鲁肉饭不要好了。” 我回头跟小摊老板大声说不要鲁肉饭。 绿意的学妹——哦!就是大傅的女朋友,惊讶地看着我,我对她笑了笑,一边拆开卫生筷子。 “怎么样?功课还好吧?”绿意问道。 “还好!补考一、二科就没事了。”说着,筷子住她头上一敲,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关心我?” 大傅严肃地盯着我,我觉得怪怪的,不太像从前我认识的,那个自大自负、一身锋芒的傅自有。 我举起筷子,挟了一块豆干,又笑说:“我是那上京应考而不读书的书生。” 忘了在那本书上看的诗。这些日子,我看书看得很杂,天文、地理、武侠、科幻、志异,鬼怪、言情、童话、侦探、推理,传记、诗集…… “啊!温瑞安!”我突然叫出来。这一句,温瑞安写的,“黄河”中的一段。不过诗文顺序我记得模糊,只记得几句印象特别强烈的。 我是那上京应考而不读书的书生, 来洛阳是为求看你的倒影…… 而春天是爱笑, 明天我的路更远…… 就是爱情和失恋, 使我一首诗又一首诗, 活得像泰山刻石惊涛裂岸的第一章…… 绿意拍我一下,说: “干嘛?想吓人?业余学生一个,连懒散都有藉口!补考若是不过,看你怎么辫!” 这时有个人经过我们桌旁,看见我,惊叫一声: “echo!你怎么在这里?” 是班上同学,我笑着指指绿意,和对方寒喧一番,一点也不像从前老是颦眉蹙额,充满不耐烦的我。 大傅默默看着,突然说: “你想的就是这些人吧?人家拒绝联考,也要是建中毕业的,你呢?你算什么?!” 随着大傅这句话,气氛突然僵硬凝重起来。 大傅转头对身边的女孩低声不知说了什么,女孩起身离开,绿意织趣地也跟着她一道走开。 “苏,过去的事,我很抱歉——”大傅说。 我扬起手,不想听他接着说的,笑着插口道: “说什么抱歉!反而我一直很感谢认识了你。” “可是你怎么变得这么——堕落颓废。” 我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个反应举动。 “我本来就这么颓颓废废的。倒是你。怎么那种猖狂嚣张气焰都不见了!”说着笑了笑:“不要忘了你那自信、放肆的笑脸!有时候虽然看了令人觉得刺眼,可是,说真的,我一直记得你那霸气十足、狂妄自负的神态。我真的很感谢认识了你,今日得再相见,总算无憾了。” 大傅跟着笑了笑,展现的是不同於从前盛气凌人的另外一种自信。他说: “这叫成熟。总要有所收敛的!” 成熟?也许吧!我开玩笑说: “那我算是大器晚熟!” 他哈哈大笑,把嘴里的饭喷得满桌都是,我赶紧把豆干抢救过来,他跟着也抢了海带过去。 又像是昔日瞎闹的景象…… “这以后,很难再见面了吧?”大傅突然说,神情微有一丝黯淡。大概他也想起了从前…… “怎么这么说?”我还是笑笑:“又不是什么死生契阔的事,有机会,随时都可以见面。” 他苍凉地笑了笑,其实彼此都知道,全是些安慰骗人的话。这以后,再用什么名目来往?友情?难!不是我把感情的事看得太狭隘,观看我们日常周围这情谊,除了些人际互动,就是应酬敷衍了事的场台。所谓知已,除了将心给他的那一个,其余的,谈什么都难! 要离开了,大傅拥着女友,朝我们挥挥手,我也对他们挥手说再见。泪,悄悄地掉落。 绿意看见我眼角的泪水,问我为什么难过? 靶情真是件太累人的事。为什么——这一切,不能天长地久? 第二十章 俺别大傅以后,奇怪的,我特别爱往行天宫跑。 第一次焚香祝祷时,我觉得好麻烦,需要点燃那么多柱香,一炉参拜过一炉。 朔月那一天,下课得晚,我拐到行天宫。人不多,中殿显得空旷,凉夜有风,碧海青天,偶而自殿檐下可窥得几许星光。 我焚燃了香,看着香烟袅绕上入天听,突然觉得,这一切真是奇妙。天界,凡间毕竟两世殊隔,天人与凡俗,更是无处交通。还是尘间某处,有着天界的结界入口,我不知道,只是一刹时,我看着香烟袅绕上升,直没入青天中,突然觉得,是不是这样?这袅袅青烟,是不是将我的心情上达带入天空中? 因得这样的方式,神明与凡人之间,才得有所交流吧?应该是吧!我总是这样想,更爱焚烧祝祷时的清明。 就连那两枚半月竺,也让我心颤不巳。若说袅绕上升的青烟,凝聚了我心中所有的愿望,这两枚半月竺,就代表了神明所有的回覆。 我不敢求的,我有什么资格求神呢? 每次,我总怔怔望着手中二枚半月竺,末了,将它们轻轻放回去。还是和神明保持着平衡的关系吧!这样就好,不要贪求。关於天机的事,它也不可能泄露,至於将来的运命离合,知道了,徒添忧伤。 可是,是不是这一世的聚散离合早都注定得好好的?我始终没敢这样问着神明。如果是呢?我真想翻翻那本姻缘天书。月下老人大约是过於怠惰,以致於人世间感情的事,这样复杂难明。 可是司情仙子怎么会知道人的感情这么曲折?每一世轮迥都已喝过盂婆汤了,为什么还要归咎於前世未竞的缠绵?可是,关於我对沈浩,以及和沈自扬之间,除了归咎於前世,我找不出什么更好的藉口。 我抬头望着青天,满天瑰丽的星斗如此地灿烂,为什么人生不如意的事这么多? 回到家后,我费力地爬上顶楼,沈自扬倚着门墙,朝我展露一丝朦胧微弱的微笑。 我打开门,给他一杯水,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是我欠你的。” 他只是瞧着我,微弱地笑。我又叹了一口气。 “你说吧!你这样,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坐到我身边来,突然拥住我,我先是—惊,懒得挣扎。就任由他抱着。他在我身边低语,口气急切而热烈。 “我只要你对我好,不要再这么无动於衷。我不相信,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 “我……”叫我怎么说! 他越拥越紧,语气越热烈,一种激情又在他体内骚动。我连忙推开他,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了一室昏热。 “你该回去了。”我说。 “你不用一直赶我走!”他粗声地回答,眼神炽热、激动地锁住我。“我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去。你先回答我的话。” “明知道不能勉强的事,为什么还——”我接口。 “我就是要勉强!”他跳起来,攫获住我。“我就是要勉强。”跟着将我压倒在床上,双手按定住我的掌腕,唇齿一阵阵的灼热,过我的颈间。 “请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极力想挣月兑他。那双艺术家的手看来修长柔弱,没想到力气却那么大,我怎么挣扎就是挣不开,扣得好紧,抓得我双手不由得发疼。 我的衬衫因他的粗暴,褪落开来,他狂诉着放肆的激情,阵阵灼热麻酥,热印在我的前胸。我本能地抗拒着,他却将我抓得更紧,一心想将我淹没在他的深情中。 一开始就不该对他心软——我不该昧着良心说这种话的。是我自己可耻,态度一直暧昧不明,既享受他的温柔,又藕断丝连,和他纠葛牵缠不清。 我真的是对不起沈浩了—— 阿光开始就说,不管我心里怎么做决定,一定要立意清楚,不要到头来,伤人伤己。现在这光景——难道果真是我罪有应得?! 沈自扬亲密灼热的唇,在我额际和胸口之间游移探索着,且不许我有反抗的意图,一挣扎,他就反应得更热烈,更让我羞耻难堪。 他放开我的手,俯抱着我,热烈地看着我;我说不出是生气、愤怒、难堪、羞涩、腆颜——还是心慌,根本不敢看他。他拂开我的发丝,强迫我看着他,燃烧在他眼底的热情再明白不过,炙焰烫人。 这目光、这热情、这拥抱,这姿态,再再叫我难堪不过。我感觉到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隔着衣服,仍然禁不住一股泛自心底的羞耻。 “请你回去,走,拜托!”我抓住敞开的衬衫胸口,不得不开口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充满诱惑,低沉懒洋,在我鬓旁沾吻撩拨着。 我将脸转开,逃月兑他的吻触。 “为什么?!你还要我说!”我的声音抖颤着。该死的,我一直自觉着他身体的重量,羞耻软麻感泛遍了全身。 到头来难道是一句抱歉就可以吗?——我不禁又想起阿光说的,不管我心里怎么做决定,一定要立意清楚,不要到头来,伤人又伤己……事情到这种地步,却怪我自作自受。我的态度一直暖昧不明,让沈自扬有霸道的藉口,流付出他的真情温柔,而不管我接不接受。到头来,难道我真可以一句抱歉就完全勾消这一切?我的态度,他这样的对我……算什么?!我觉得想哭,像是陷溺在蛛网中无助的昆虫……我算是牵涉进他的情网中了,无路可退了——老天!我真的好想大声痛哭,这算什么嘛! 我轻轻地发抖着,那种可耻羞赧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求求你回去吧!”我的语气软弱地有点可怜,垂着眼,心灰意懒。“算是我欠你的,反正我是跑不掉了。” 他欣喜若狂,双手撑在床面,俯视着我,然后,缓缓又俯…… “额头,我的……”他轻轻吻着,低低喃语着,我如梦催眠似地看着他。“睫毛,我的……脸夹,我的……鼻尖,我的……红唇,我的……”他轻轻执起我的手,轻吻触着指尖。“手指,我的……发丝,我的……”然接,然后,他的指尖从我仰起的下巴,延着那道弧红,一路滑触下来……颈、肩、胸口……他猛然俯下脸——换作在古代,我怕是非他不能嫁了。 是非他不能嫁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我还谈什么纯洁——荒唐!我知道。可是他对我这样痴狂,我不跟着他,又能怎么辩呢? 这算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第二十一章 夏绿意终於满脸泪痕地窝在我的小蜗居里抽噎。我冷眼地瞧着她将我一盒新拆封的面纸,唏唏嗦嗦地抽成个大黑洞,然后起身走开,丢了句话给她: “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杯白开水补充眼泪?” 她再次嚎啕大哭起来,又拆了一盒面纸,丢得满地全是白晃晃的纸花。 “大姊,拜托你好不好?你不是常说,失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哭成这样?”我是不会同情她的,这么大的人了,眼泪还那么不值钱。 “你不懂!”她一边说,一边“嘶”一声,又抽了一张面纸。 “好!我不懂。”我喝了一口水,问道:“你倒是说说看,是哪个家伙那么大胆,敢甩了你?” “还不就那个该死的张耀今!” “张耀今?怎么会?” 张耀今是她同系的学长,高她一班,打绿意一入学,就锁定她,集中火力全力猛追。绿意一向不乏男孩子追求,也没将他怎么放在心上,可是张耀今毫不气馁,鲜花、情书、巧克力,很容易让人心思动摇。 大概女孩子就爱这一套,张耀今战略成功,得尝绿意的青睐。可是绿意人缘一向好,花蝴蝶一样,没人真正能捕捉得住她。我只知道她对张耀今不错,可是也从来没见她身旁少过新鲜的面孔。为张耀今失恋痛哭,太说不过去了吧?! “鬼才为他失恋!”绿意恨恨地说:“他一直对我甜言蜜语,说了不晓得多少好听的话,灌了不晓得多少迷汤,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追我。可是上个礼拜,他竟然当着大家的面,带着法律系那个大骚包在我们面前招摇,还当众绍说是他的女朋友,你就没看到那骚包的那副得意模样!好多人问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的面子全丢光了!”她狠狠地抽了一张面纸,擦掉眼泪和鼻水。“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绿意还是那种性情,自我意识那么强! “好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点也不考虑别人的心情。” 我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地上。“既然你并不喜欢张耀今,凭什么不准人家交别的女朋友!他又不是你的禁脔,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你?你难过的就只是没面子。你有没有想过,他追求你的过程,那种碰壁,失望又受尽挫折的辛酸无奈?张耀今是不该这样夸大招摇,可是你又何必自尊心那么强!笑一笑不就没事了?这么痛哭流涕,显得你跟他计较,传出去还当真成了夏绿意为张耀今失恋而痛哭流涕!这样,你就受得了?” 我一口气说完,却是越说越心虚,竟然想起沈自扬。 “我那有自以为是?”绿意还要辩解:“他实在是太可恶了!” “夏绿意,”我叹了一口气,口气却不再那么强硬:“偶尔正视一下自己的缺点好不好?你的气焰这样盛,别说是张耀今,正常的男孩子没人受得了。” “苏宝惜,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她高声叫道。 “什么意思你自己想。”我耸耸肩。“好了!洗把脸,我请你吃水饺去。” 才要出门,电话铃声却响起,是沈自杨。我匆匆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绿意好奇地问: “谁?” 我想了想,还是老实说了。 “沈自扬。” “沈自扬?”她倒没有我想像中的夸张不屑的表情。“你跟他一直有来往?” 我点头。 “而且,很好?”她又问。 我又点头。 “他喜欢你?”她再问。 我再点头。 “那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我沉默了好久,才点头。 “喜欢。”我说。 “跟一辈子的?”绿意突然又问。 我笑了笑,却觉得心里好沉重。 “当然是跟一辈子的”我这么回答,心里却荒凉得没个着落处,空荡荡的。 总算她不知道有关沈浩,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招架。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讨厌的女人,直啰嗦个不停。 我大声说: “夏绿意,你少管我的闲事!” 她打鼻子哼了一声: “哼!你以为我爱管吗?” 我不说话。 下了楼,迎面遇见阿光,他从附近经过,顺便探访我。 他和绿意是第一次见面,我热心地为他们介绍。绿意懒懒的,意兴阑珊。看样子,她对阿光的印象不是很好。 “那是你的朋友?”阿光走远了,绿意问道。 我点头。 “你不喜欢他?” 她倒坦白,耸耸肩说: “没办法,视觉影响感受。” 阿光今天穿了件白衬衫,牛仔裤已洗得褪白,一两处地方还沾着颜料油彩。神情是熬夜后的疲累,眼神闪着一种无力的黯淡,还是苦着脸笑。 绿意接着又说: “搞画画的?你怎么尽交些奇奇怪怪的朋友?” “学艺术的。”我纠正她,一边睨视着她。“你不也是很奇怪吗?” “别扯到我身上,”她连忙撇清。“我再正常不过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正常了?”我笑了。 她脸色一整,神情是少有的萧穆,难得没有一丝嘲讽: “你如果正常,就不会跟那个沈自扬交往了。”她说。 怎么又扯上他了——唉! “你说吧!他那一点不好?”我看着她的衣领。 “我也说不上来,”绿意甩动齐肩的秀发,微皱眉头。“就是觉得怪怪的。” “既然说不上来,那就不要说了。” 我大步走开,她拉住我,突然冒出一句令我惊心的话。 “嘿!大苏,你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跟他在一起的吧?” 我像是被针剌了一下,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回视她: “你在暗示什么?我和沈自扬之间有什么暖昧的关系吗?” “难讲!”绿意放开我,扬着一抹毫不在乎的神情,挑衅地看着我。“你这个人,保守又瞥扭,假若被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地方,被触模了什么不该模的地方,说不定就真的呆瓜似地‘非君不能嫁’了。以前你老是盯着他看,迷恋他到入魔的地步,他也老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你的周围,现在却突然变成情人了,你敢说你们之间没有什么!” “本来就没有什么。”我头一甩,朝马路对面走去。 “大苏——”绿意一把将我扯住,一辆计程车从我身前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唰”一声急驶过去。“你到底有没有在看路?红灯呢,小姐!自杀也不是这样冲法的!我知道你心虚,但也不必这样!” 我低着头,将手插入口袋,不吭声。 “想沈自扬了?”她又开始嘲讽:“看不出来你一谈起恋爱,会这么奋不顾身。被他亲吻和拥抱了?一定是的,否则你还猪脑袋也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我说的没错吧!” “你在嫉妒?”我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话。对付夏绿意耳根才会清静。 “嫉妒!谁?我?你开什么玩笑?”她露出不屑的表情。 “没有就好。” 绿灯亮了,我大步迈开,班马线垂直伸展,引导我们到达彼岸的目标。 我回过头,绿意正朝我招手,我加紧脚步,匆忙跳上人行道。这同时,号志灯又由绿灯转黄而变为红灯,一辆银灰色的宾士轿车无声地,从她身后十六米宽的大道滑驰而过。 第二十二章 一开始我以为是可以天长地久的,大傅、绿意、呆呆和沈浩。可是世事轮转各自有它应循的轨道,因缘际会以后,就是分道扬镳的时侯。所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繁华散尽之后,终要面对寂寞凄凉。 就像年轻的时候共聚一堂,骊歌高唱以后,各奔前程。多情的空白苦,这人生,原本就反覆上演着一出出聚散离合。 而即使天聂地久,又待如何? 一开始,我真的真的以为可以天是地久,可是,最后,呆呆移民美国,什么思念都不留,大傅有了归循的道路和对象,彼此的心情也不再年轻如旧;绿意也有自己幸福的追寻,也许我们之间是可以一辈子的情缘,只是,各自不同的生活天地,落差起伏成了距离,造成重重的落离,许多的心事秘密,难再共有;而沈浩,更成了如今我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后来我又认识了阿光。 阿光是个很好的朋友,我却怕将来各自嫁娶以后,所有的相识相知全都走了样。知己毕竟是一则迷人的神话,年少轻狂时可以做做梦,落实到现实生活之后——交情毕竟不单只是两个人的事,总有太多其他人事的牵扯。 谁知道以后究竟会赞成什么样,我只能珍惜眼前相聚的时光。 可是,太熟的果子会怎么样?休说。感伤的泪水我知道,咸的。 阿光终於还是光荣应召入伍。走前,为他饯别。 宴席设在阿光租来的公寓阳台。我拎了一堆啤酒、卤菜、乾量,还带了一束鲜黄色的雏菊。 我们坐在阳台的凉椅上,喝着啤酒,吃着干量,纵谈宇宙天地和古今。 阿光酒量不好,酒品也差,两罐啤酒下肚,酒性大发,指天赌咒发誓,高声放歌!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尤——来!敬你一杯!” 说着,将罐内剩下的啤酒洒向夜空。跟着又开了一罐,仰着头,咕噜咕噜的暍下肚,又举着酒罐对着天空大叫: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意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又笑又叫又闹的,末了,却低头呜咽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掉泪。他抽搐了一会,丢下我跑进屋里。 再出来时,脸已洗净,整个人变得种清气爽。 他对我微微一笑,递给我两张海报。 我慢慢展开,一张是银河星云,一张是晴空流云。 “你那里弄来这宝贝?”我神色激动地说。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缓缓喝了一口。说: “我也忘了是在哪里发现的。那天经过一家店,本来是进去躲雨的,看着了,匆忙卖下就走了,也没特别注意是在哪里。” “给我的?”我不放心地问。 他点头:“嗯!送给你。” “啊!谢谢!” 我将两幅海报完全展开,一会见远观,一会儿近看,兴奋得像个小孩,好半天才小心地卷起来,放在旁边的躺椅上。 我支着头,歪靠着躺椅,甩着及胸的乱发,酣笑地看着阿光。他突然吱唔起来。 “你知道吗?你很——好看,很——漂亮,可是——” 炳!难得他会说一句赞赏我的话。他一向不是注重外表的人,今天是那根筋不对了?! “我知道,你根本是不自觉的,可是——” 我打断他的话,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阿光尴尬地笑。 “还记得校庆那一天到我学校吗?”阿光学校校庆那一天,他邀请我前往参观,遇见了他的一些同学,“我同学说你很漂亮,一身风情,可是,有点卖弄。还说你看起来冷傲不可攀,清纯艳丽,却孤高怪僻!” “你同学未免观察得太仔细了吧!”我大笑。 “喂!我是说真的,你别不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才不理会人家说什么,不过,我想你的心事大概还没有解决。我同学的看法只是一个例子。你可以不理别人说的,却难保旁人不来招惹你。我怕你以后会惹来更多的不愉快。” 阿光接着说:“他们说你孤傲怪僻,甚至卖弄风情,原也没什么恶意。告诉你,只是希望你心里先有个底,以后若再听到什么闲言闲语,就把它们当作耳边风算了!” “知道了。”我说,仰躺着,专心注视满空星斗。 甭高怪僻?我本来就不合群,没什么新鲜好在意的。 卖弄风情?——哈!倘若能够,我倒真希望我风情万种啊! 后来问及绿意,她好笑地抚平她散乱的头发。 “风情?!算了吧!你!”然后问我,她的裙子有没有起皱。 绿意是个迷人的女孩,清纯多於妖媚,健健康康的。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标准,只要不太伤害自己,听听也无妨。阿光同学的话,不想坏的,让我觉得,也许我是有点魅力。 魅力?苏宝惜,你究竟想迷惑谁? 阿光入伍后来了信,满纸的无奈,在黑暗中痛哭流涕,指天发誓。发什么誓,阿光没说,我也没问。想也知道是仟么,阿光的心事就几椿。又说他学会了很多骂人的话,很脏的那种。 我原以为他的疤痕淡好得差不参了,没想到竟是伤得那么深! 几天后,在夜暮的落日大道上,遇见那个被班上各色男子奉为班花的明媚女子。她对我浅浅柔柔的微笑打招呼,我停下脚步。 “echo,”她又笑了,笑靥如花。“去哪里?不去上课?”我正朝校门口的方向走,的确是不想去上课。 “那里也不去,”我也跟着她笑:“天气太冷,冬至又到了,想去吃汤圆。” 她再轻轻一笑,对我挥挥手,漫步走向教室。我回着看她,款摆轻摇,背影——很美丽。 走到小吃店时,数数身上的财产,剩下不到三十块。我沮丧地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拐向公车站。经过许些家商店,各个门口都挺立着一株株五彩缤纷的耶诞树。我拉紧身上的外套衣领,仍抵不过阵阵寒风的侵袭,一直颤抖个不停。直到上了车以后,才稍微好过一点。 好像每年到了这个时侯,我都显得特别的落魄!我看着车窗,玻璃映照出我的身影,感觉很陌生,像遥远以前的某个冬夜。 这种时侯,我总会乱想些不该想的—— 有人拉铃下车,我跟着下车。经过便利商店时,掏出口袋里剩下的铜板,买了一包泡面。 我打开大门,瞥见信箱里躺着一纸信笺。 阿光寄来了一张丑陋的卡片,我边看边关,一边将水壶插上电,等水滚沸。 前尘往事依旧挥却不去,这时节,两个颓废的青年,在各自孤独的领域,饮着寂寞的酒液—— 水滚了,我拨下插头,把面拆开,放好调味料,冲入开水——我把窗户关紧,这种时候,我实在没有本钱再感冒。 门铃响了。奇怪,这么冷的天,居然会有人来找我。我那门铃是装好看的,当初房东好心要帮我装时,我还嫌麻烦,不想它现在居然响了。 会是谁呢?这时侯——我脑中一闪,老天!怎么会忘了他?除了他这样阴魂不散外,还会有谁? 我实在不想开门,可是——唉! 打开门,果然是他。 他一进来,把手上拎着的纸包放在地板上,接着就掀开泡面的碗盖,皱着眉头,说: “怎么吃这种东西?对身体不好!” 我也知道吃泡面对身体不好,可是,我身上就只剩下几个铜板,不吃这个,吃什么?! 我没有答话,拿好筷子,就准备吃了。 他把面从我筷子下截走,我瞪看他,不高兴地说: “沈自扬,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我!” 他不理我,把面倒入浴室马桶里,抓起我往门口走去。 “走!” “你干什么?”我怎么挣扎就是挣不月兑。他如果对我霸道起来,我—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他还是不理我,用力将我拖向门口。 “你放手!”我挣不过他,只好随他了。“我得穿件外套,外面好冷。” 他拿起我丢在椅子上的外套为我穿上,拥着我走出小蜗居。大学以后,家里七零八落的,我离了家,搬到这里。这个房间是顶搂加盖,和风、空气并邻,卧室兼客厅兼书房又兼厨房,此外,就一间小小的浴室。我心里管它叫“蜗居”,也是,蜗牛住的,也就这么大。 我顺从地跟着他走进附近一家餐馆。他看我一眼,也不问我,就自作主张地点了满满一桌的菜肴。 “你疯了!这么多,怎么吃得完?”我惊讶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吃不完就算了!”他皱一下眉头,完全是顶楼相遇时的粗暴不耐烦。 结果,我只吃了一点。他一直虎视耽耽地盯着我看,说什么我也吃不下。 回到蜗居后,他一边插电重新温热逐渐冰冷的水壶,一边说: “下次不准你再这么糟蹋自己。” 我望着墙上那两幅星斗和流云,良久才说: “我洗澡去了。” 我把热水开到最大,雾气弥漫整个浴室,镜子蒙上了一层水气,看不清镜中的世界。 现在,我算是沈自扬的什么了?情人?女朋友?我看他是把我当成他的人了。他对我的关心是那么理所当然,我想拒绝都不行。我真怕,再这样下去……我知道,我是逃月兑不了了,我本来就该有所觉悟……唉! 这日子,我不敢再想沈浩,思念变得那么困难,万事休说。 我走出浴室,才坐,他就递给我一杯热开水。杯子温温热热的,传来水的温度,捧在手里很舒服,淹入喉中更温润了胸膛。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地上的纸包递给我。我抬头看着他,问说: “这是什么?” “打开来看看!”他笑着说。 我把水杯放在一旁,好奇地打开纸包,一式浅天蓝的长裙套装展露在我眼前。 “穿看看,看合不合身!”他催促着。 我看看衣服,看看他,又转头看看房间。 他会意说:“我到浴室去。” 我快速换好友眼,腰身太宽了,领口也太低。 他走出浴室,欣赏地看着我。我紧抓着领口,怕不小心就会滑落下来。他却紧皱了眉头,说: “你的手一直放在肩膀做什么?” 我只好小心地放开手。手一松,衣服就向两旁滑落,整个肩膀都暴露在空气中 “啊!”他叫了一声:“衣眼太大了。那裙子呢?” 我赶紧又把衣服拉上。 “腰身太宽了。”我说。 他皱着眉,一直盯着我。我觉得冷,不耐烦地说: “可以了吧?我要换下来了。” 他置若罔闻,缓缓走近我,握开我紧抓住领口的手,衣服又向两旁滑落。他轻轻地抚模我的肩胛骨,然后灼热烧烫的唇印扒在上头。 “你真瘦。”他喃语着,又轻吻着那果肩。那肤触,让我颤僳不已。我极力忍住颤抖。 “我要把衣服换下来了。”我软弱地提出抗议。 他看我一眼,奇怪的东西在眼眸里头。我心头又是一颤,还好他总算放开我,转身过去。 我想赶快地换好衣服,越紧张手就抖得越厉害。换好衣服时,我坐倒在床上,满头大汗。 他转回身,又看我一跟,眼睛里仍然闪着奇怪的光芒。 “怎么辩?”他走过来,坐在我身旁。“买得太大了,怎么穿?” 空气恢复正常了,刚刚令我险些意乱情迷的气氛,消失得那样不真实! “裙子修改一下就好了。倒是上衣——”我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晓得,我不敢穿。” “不敢穿?为什么?如果你觉得难为情,那在家里穿不就可以!没有人会看见。”他微笑说。 “不行!”我还是摇头。“我不习惯。” 他双眉一挑,正待说什么,又住口了。 “再说吧!”看他那样子,我再摇头,他又耍发脾气了。“送我的?怎么会想买这衣服?” “经过一家服饰店的橱窗时,看见模特儿穿着这套衣服,直觉上就觉得很适合你。谁知道你竟然那么瘦!本来是想送给你当耶诞礼物的,现在,只好再想别的了。” “不用了!”我说:“这样就好,谢谢你。”我停了一下,又说:“可是,我没准备什么好送你的。” “你不用特别送我什么。”他神秘一笑。“我要的,你很容易就能给我,就看你肯不肯?” “你要什么?”我不明白他的话。 他低着嗓音在我耳旁呢喃,极其诱惑人。 “你不要开玩笑!”我推开他,满脸通红。 他又靠过来:“我没有开玩笑。” 我背对着他,脸庞还是烧得烫人。 他又接着说:“如果你不好意思,由我来。” “你别再开玩笑了!”我远远避开他。“怎么能把这种事当作礼物?” “怎么不能?”他还强辩:“谁规定不可以的——”语气一转,充满失落和寂寥:“其实,如果我强迫你,你也无法抵抗。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做,我希望你心甘情愿对我好,对我温柔——”他落寂地笑了笑:“这衣服,我只是觉得适合你,也也考虑太多就卖下来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觉得心里不安,我没有厚颜无耻到那种地步,刚刚对你说的,只是我内心的渴望,你可以拒绝。本来,我就不敢有所期望的!” 沈自扬大概早就掌握看穿了我的弱点,料准我必定对他心软。从他跟着我到学校,我捱不过,答应跟他保持联络开始,他就每次都用这种落寞苍凉打动我。这是他最温柔的手段,通常都如他自己所说的,他更霸道,我是抵抗不了的。 我们沉淀在可怕的沉默中,他低垂着头,完美的侧影,在黄昏的灯光下,隐约散出一抹忧郁的神釆。终於,我叹了一声说: “你先把眼睛闭上。” 他抬头,脸上隐约有种狡狯的笑容,可是看得不真确。他依言闭上了眼睛。 我等他闭上眼睛后,再把灯关掉,然后跪坐着,双手按着床面,在黑暗中慢慢地靠近他——蜻蜓般地点吻触他的双唇。 他突然张开眼睛,我来不及离身,就被他拥入怀中,双唇紧缠住我的唇脸,黑暗中特别惊心地让人感觉到他的狂焰炽热。 阴险!我又上了他的当! 窗外北风呼号,这时节,我已无法再度测太多幸福的想像。我真的真的深深牵涉入他张织的情网了,再说什么—— 都难。 第二十三章 花若再开非故树。 我的名字叫echo,认识我的人都这样叫我。 我有一点任性,一点寡情,我的神情通常带一点冷漠,一点孤傲。 我和每个人打哈哈、点头、微笑、招手、说哈啰;我学会了参加舞会,泡咖啡厅,懂一点交际、应酬、拍马屁的话;会说一些不带颜色,却也没什么营养的笑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国际影展期间,宣传如火如荼地展开时,我会好兴致地凑上一份热闹;立法院、国会又有什么肢体语言冲突时,我会煞有其事地评论一番。我会闲来无事,走它几遍落日大道;上街头林立的语言中心看看逛诳;也到各处书店模模杂志,闻闻书香;还进图书馆啃它几本洋文书。考试到了,我会很安份的读书、作笔记;也会很勤劳的四处打听消息,搜集考古题。 我还学会了把嘴角微撇,露出很不屑的微笑。 可是,可是——我不敢想起沈浩。 学期大考时,我的第二外国语却仍旧是一团糟。我正准备进图书馆,碰上了学长。他叫住我: “echo,这么用功,念得怎么样?” “别提了!”我倚着墙,右手提一提背包肩带。“这下准死得很难看。” “没关系,我罩你!”学长很义气的拍拍胸脯。 “真的?”我微微一笑,“那先谢了!” 学长摆摆手,表示“没有什么”。花圃对面有人在喊他,他再朝我一挥手,就转身跑过去。我仍倚着墙,看着他飞扬的身影在暖酥的日光下,泛闪着微微的金黄色彩。末了,怅然微叹,反身走入阴暗中。 上课后,学长果然很义气地坐在我身旁的空位上,准备为我护航。他露出一种默契的笑容,朝我眨眨眼。我轻笑,回头一看,大家也都严阵以待,各自有各自的神通。 我边写边笑,学长不断地传小抄给我。就在我写得正自顺手的时候,突然想起沈浩。沈浩说的,很可惜,没能尝尝联考的滋味,听说是蒸烤煎煮炸一起来,五味杂陈的…… 我停下笔,学长奇怪地看着我。台上眼观八方的监考先生走下讲台,若无其事地经过我们之间的走道。 我丢下笔,终是辜负了学长的好意。 铃响交卷后,学长抓住我,高声说:“你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也不等我回答,丢下我,跨上单车,用力一蹬,消失在落日大道尽头。 大考最后一天,恰是周末,又在校园碰倒了学畏。他正和班花在一起,看见我,头轻轻一点,就板着脸,独自在一旁沉默。 他早就解月兑了,今天大概是陪班花来考试,英雄美人,自古难求。他们俩这组合,看得我不由得心里微微心酸难过。 班花说:“echo,你怎么搞的?为什么要那样做?” “蠢!”学长打鼻子哼出这一声。听起来,余恨犹未消。 我走到他面前,轻轻向他一鞠躬。 “对不起!奔负你的好意。你别再生气了!等待会考完试,请你们两个吃汤圆。” 听我这样说,班花又在一旁帮腔,学长也不好意思再生气,可是他还是又骂了我一声“蠢”。 周末夜是个邪恶、魅力的混合体,各式的罪恶充斥在每个阴暗的角落;各样的欢乐泛滥自每盏昏黄的的灯火。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去处,大概相同的,该是一式的靡烂和繁华景象。 尽避是期末大考,耳畔仍隐约传来同学计划考后狂欢的兴奋。原本就不太宽敞的教室,此刻从满了人,更显得拥挤与狭窄。气氛是紧张的,却仍不时可听到几声轻佻的笑声。 考试本来就是讨人厌的事,解月兑以后,除了欢欣,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学长跑到我面前,夸张的说:“嘿!说好请吃汤圆的,别想溜!”然后目光四处梭巡,抓着我,会合上班花。 班花嗔笑道:“你当真这么馋!还抓着echo不放!” 学长这才放开我,哈哈大笑起来。 年轻的日子,怎么嚣张、怎么张狂,都是好。虽然有负担、有烦恼,还是无限的美好。 我很想念沈浩、呆呆、绿意和阿光。 接下来是放晴的日子,天空蓝得像太平洋,我想起冬日的淡海,还有夏日的安平海滩。 和沈浩一起游过太平洋的海水,我向太平洋许愿过青春;也和绿意一起织过太平洋的蓝,捞起每一杓太平洋的水,都有我们年轻的梦想。 也曾和呆呆对着长空,诉说过无数的希望憧憬,流云轻歇处,皆有我们年少的相望;更和阿光在星斗满天的夜晚,畅谈过古今天地洪荒,高挂在黑天绒之外的无数星光,飘浮着我们无数的笑声飞扬。 然而,我依然过着仍是一个人笑说寂寞的日子。虽然,有着沈自扬。 我的心究竟怎么对待沈自扬,常常使我迷惘纷乱。和他这一切,究竟是否能算作是爱情? 爱情?爱情像大江东去——theriverofnoretarn。 一个晚上,不小心听到thewaywewere,时移事往,往事如同意识流经典名作,泼墨般撒绘在墙头。我想,我有一点体会出当年阿光夜夜捶墙落泪的悲哀。难过的不是分离,而是那颗曾经相知相许,最后却变了颜色的心。 可是,我和沈浩不曾有承诺——还是真的我变了?!他说他叫沈浩,叫我别忘了他…… 到如今,都难!都难!——唉! 走在落日大道,我蓄意捕捉夕日的金黄。这样的落日,这样的金黄,是不会重新再现的。再现的,是多了几季沧桑的阳光和渐渐老去的青春。即便是感伤,我也要让眼眸好好记忆今冬斜阳柔情的眼光——二十一岁最后的残阳。 阿光来信祝我期末考顺利。 日子在我吃饭、睡觉,不经心的混沌中过去。开学前几天,我正坐着发呆,接到木本的电话。 “echo,”她说,语气有一丝不相信和不可思议:“你被当了!死当!” 本来就在我意料之中,我没有太紧张。 考试虽然是一场肮脏的游戏,上下交相欺骗,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公平。在我辜负学长的好意时,我心里就预知会有这种结果。学长大概也是这么想,才会质问我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有太难过,真的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沈浩。 我顺手拿起一本书,随意翻开,温飞卿的“梦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萍洲。” 饼尽千帆皆不是,斜脉脉水悠悠。 究竟是什么样的依恋,蚀镂出这样的刻骨铬心?“曾经沧海难为水”固然执着感人,何尝不是一种悲哀?日子尽在思念中流逝,而青春浪掷在无尽的荒凉凄楚中,注定一生的孤独。 还是,不成熟的原来是自己? 我终是没有执着我一意的相守——沈浩? 我跳起来,随便抓了一件衣服就住楼下冲。街头的景色无时无刻都是那么亮丽,也算作风景一角的我,为什么始终这么黯淡无光? 我来到沈自扬的画室,门半掩着。我静静地走进去,那幅窗户般大小的画还是挺立在迎面而来的空气中,墙上四处还是挂着那些各式各样的蓝色。 沈自扬不在画室。我推开睡房的门,他趴卧在床上,身上随便一件白色衬衫、灰色西裤,看起来刚睡着,很不安稳,眉头紧皱著,却感觉无辜的让人心疼。 我轻轻坐在床边等他醒来。大概窗外天光隐去最后一抹明亮的时候,他翻转个身,张开眼,看到我坐在床边,惊喜的问: “宝!什么时候来的?” 手一伸,将我拉到怀里。我反将他拉起身说: “先去洗把脸,我们谈谈。” 一切就绪以后,我们面对面坐着。我托腮看着窗外,沈自扬皱着眉头看我。 “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他问,好像本能地知道气氛不对,口气也跟着浮动不安起来。 “认识我之前,”我收回眼神,看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你总该有一些难忘的情事吧?”我浅浅微笑:“你——很动人,有时,也很令我心动。可是——”我摇摇头,发丝垂落到脸庞,我把它拨开。“我不懂,你究竟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真的是如你自己说的?你——喜欢我?” “我不知道,”我再摇头,“真的,我实在不明白,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你存着什么样的情感。算是爱吗?有时我会这样问我自己。我理不出究竟对你是什么样一种心态。大概是虚荣又自私吧!” “宝——”他张口要说。 “听我说,”我急急地岔住他的话。“遇见你之前,我认识一个男孩。光是看到他的背影,就让我心跳个不停。我很喜欢、很喜欢他。我们很要好,可是彼此之间却不曾许过什么承诺。一年后,他去了美国。在走之前,他指着自己,要我别忘了他。可是,这么多年了,他却始终不曾给我只字片语,偿付我对他的相思。虽然如此,我还是立意对他思念,谁知,却遇见了你。” “你们长得很像——应该说某种神韵气质很像——那眉眼、那唇鼻,甚至举手投足,有时真让我混淆迷乱。只有背影不像,可是,乍相见,我还是错以为你是沈浩。沈浩,这是他的名字。巧合吧!你们连姓都一样。”我低下头,“你对我好,我知道,好几次我都险险动了心,撤了防。可是,我实在是不敢想!我对你那么坏,你还是一直忍受着,让我相信,也许你对我真有那么一点真心——” 我又把头转向窗外,再度低下头:“可是,我不能欺骗你。相恋必须是两情相悦,才会有幸福可言。我怕,有一天,我会辜负了你——” 不要哭!我告诉自己,千万不可以流泪。 “看着我!”沈白扬伸手轻轻将我的脸扳起,热情如少年的脸,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焙。他沙哑着声音说:“真要有那么一天,我也认了。可是,请你,请你多爱我一点。” 我眼眶凝泪,终而溃堤而出。他爱怜地抚模着我满是珠帘的脸,用亲吻,吮乾了我的泪痕。 第二十四章 喝一口忘川的水,便能忘却前生的事,再世为人。可是忘川水,或者孟婆汤都一样,一样的难尝。我仍旧记忆着对沈浩的思念,却又揉混着对沈自扬新滋的情苗。 偶尔入行天宫,再焚香祝祷,看见青烟袅绕上入天厅,我的心却是什么也不敢再问求。不问,不问,就算神明许我探问,我宁愿什么都求都问,只有这件事,绝不相信。 必於爱情这件事,锁藏在那两枚半月竺中,有着我太多的来解和心事。它们始终不能阴阳契合,因为我始终不曾会竺祝求。 靶情的事,推托付於天地,推托赖给神明,便能理出幸福的相守吗?不是我不相信神仙的垂怜,只是一想起echo的悲与愁,我宁愿、宁愿自己尽尝这苦果,只希望,真到无可奈何的那时候,谁也不要被伤害。我知道难!沈自扬尽避那样说,我又如何真正忍心看他受折磨!然而,我却真怕,真怕有一天,我真的会辜负了他—— 饼尽千帆皆不是,斜埠脉脉水悠悠。 可是这日子,我依样的过,不说悲愁。辛弃疾早巳作古百千年,还提什么“爱上层楼”!我但愿这日子,无伤无忧。 而我终是投能好好快乐地替echo活上这一遭。我诚心地祈祷过,可是,终究—— 上西洋文学史课的先生问大家:“你们班上有人叫echo吗?” “有。”坐在前排的人回头看我,然后大声说。 先生继续说:“我就知道一定有。奇怪!你们怎么会喜欢这个名字!echo不是人哪!你们知不知道?” “老师,”木木调皮问:“echo不是人,那是什么?” 先生瞄了她一眼,说:“你这样问,表示你不用功。以前西洋文学概论课没念过希腊罗马神话吗?” 木木“西概”低空掠过,难怪她搞不清关於echo和水仙。她扮了—个鬼脸,转过头,小声问我echo究竟属什么? “属什么?精灵或女神吧!”我说,锁紧了眉头。 爱上纳西苏斯不是她的错,可是她却尝透了苦果。值什吗?傻瓜!直到变成水仙了,纳西苏斯还是不知道她的存在,根本不知道有她! 我不要!我不要这种痛苦的爱恋—— “那一位叫echo的?”先生在台上问。 大家都把眼光转向我。 “是你吧?你叫echo是吧?后面那位同学?”这先生真可爱,课都上到维多利亚时期的文学诗作了,还在记挂着希腊罗马时代那些老掉牙的传奇神话。 我站起来,自己了怀晓得为什么突如而来一股冲动,我说: “不!老师,我不叫echo,我叫苏宝惜。” 同学以为我在开玩笑,哄堂大笑。木木悄悄对我竖起大拇指,笑着说: “这招厉害。” 先生尴尬地乾笑两声说:“这位同学真幽默。安静,现在请翻到……” 下课铃响了,刺耳得很。到了大学,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上下课间再也听不到悠扬的钟声,铃声却老是尖锐刺耳地无时不想刺穿人的脑膜。 先生走出教室时,回头看了一眼,我抬头,恰好碰上他的视线。先生友爱地朝我微笑,才转头走入通道。先生是很好的,可是他不该提起echo的事。我再也无法替echo追寻守住她一直企求不到的恋情和幸福。 可是大家还是叫我echo。我颓丧地漫打着校园中盛放的杜鹃。 “别这样,”木木说:“花草何辜!大家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嘛!再说,echo这名字很好听啊!你有什么不满?” 我打下一朵落英粉红,说:“苏宝惜这个名字不是更好听吗?让人听了就宝贝怜惜——” 我突然一呆,这话是谁说过的? 木木在一旁笑弯了腰。 “宝贝怜惜?对谁啊?你?拜托吧!看你一副孤乖怪僻又凶戾,不挨你脸色就、错了,谁还敢来疼你!” “林靖英!”我捡起杜鹃,插在地头上。“你未免太尖酸刻薄了吧?” 她不察我这个举动,兀自比手画脚,兴奋个不停。一路走下来,十个闪身而过,倒有八个都好奇地看着她。她倒得意,自我陶醉地说: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有魅力了,每个人走过去,都还不舍地回头看我。” “你美哦!”我把她拉到商店镶嵌在骑楼壁面的镜子前。“仔细看吧!看清楚你的‘魅力’究竟在那里!” 她看清了自己究竟“美”在那里后,拔下红花,哇哇叫,闹着要插到我头上。我当然不肯依,左闪右躲,笑着四处躲避。她硬是不肯放弃,一直追着。骑楼人来人往的,我一个闪避不及,终是让她把花插在发鬓,同时闪射时,不小心往后退移时撞到了人。 对方按住我的肩膀,及时扶住我,又帮我把鬓旁的花拿下,顺势拨理我飞乱的长发。 木木在旁边看呆了,这陌生人太明目张胆了!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那人柔和地叫我一声“宝”,我转过身,微笑着,算是回答。 其实在他双手按住我肩膀的那瞬间,我就知道是他了。大概唯有沈自扬这双修长的手,才按传得出那种燃烧般的炙热。我转头向木木介绍沈自扬,木木偷偷地跟我说: “你男朋友好帅!” 这下极其羡慕和遗憾。 总是这样,每个女孩子看到了沈自扬,总难免有同样的反应,羡慕站在他身旁的女人,遗憾自己在他眼光凝视之外。其实也不见得会就此迷恋上他,可是那种反应就很自然的出现,大概是贺尔蒙作祟的关系。 长得太漂亮也是一种负担吧!总有那么多人喜欢着,甚至,根本不了解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就莫名地喜欢、莫名地痴狂。 其实木木的男朋友更帅、年轻、飞扬。可是她还是被沈自扬不经意流露出的成熟感性迷惑住,还有他全身那一股说不出的气质味道。真的,谁都愿意为这样的男人痴狂。 送木木上车以后,沈自扬牵着我的手说: “来!随便走走!” 像母鸡带小鸡,他牵着我,朝着来时路,混入人群中。 他始终牵着我的手,跟着人潮浪逐到电影院门口。他还是紧紧牵着我,一只手掏出皮夹,困难地取出钱买票。 “放开手不就好了。”我低声说。 他不放,还是握得紧紧的。戏院有所谓的情侣座,缩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始终将我的手合握在掌中,依恋不舍。我由他掌中触到了那份炽热,不由得想起他过去对我种种的温柔。 我执起他的手,轻轻移到唇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双唇间修长的手,微微地在颤抖。 散场后步入街头,夜色凄迷,霓虹闪烁,他还是紧紧牵系着我的手。我心中沁溢满腔柔情,像五月微风拂过。 走到十字路口,酒红的灯影高高亮着。我们伫立在街头,旁边一对男女也停了脚步。 “大苏!”穿着一件粉红色迷你裙,露出一双修长笔直漂亮美腿的女孩出声叫我。 我侧过脸,绿意一脸惊奇,正看着我。 “大苏,好巧!在这里碰到!”她又叫我一声,注意到我身边的沈自扬,和我们紧握的双手——她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停留在上头。 “你好!”她点头向沈自扬打招呼:“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和大苏是高中同学,你教过的。” 沈自扬微笑回礼,却仍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介绍你认识一个人。”她接着说,亲热地挽着身旁男孩的手臂:“我男朋友,李立得。” 绿意笑咪咪的,看起来很幸福快乐。李立得打扮倒是中规中矩,气质是好,感觉上却总觉得和绿意光鲜时髦的外形不甚搭调,一点也不符合绿意常说的所谓深度内涵的“假想形像图”。到现在,想起当年那李世群,想起绿意解释分析所谓深度内涵时的自得自满——青春,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禄鹰亮了,我们方向不同,绿意再朝a招招争,挽着李立得飒密地走远了。 “宝!” 沈自揭低声唤我,我如梦初醒,眼前的天空,染墨般深浓。 第二十五章 夏日阳光照得灿烂,晴天蓝得瑰亮的时候,就表示又到了有人要离别的时候了。我怕离别这种心在滴血的场合,可是每一年夏日耀亮的阳光,却总依旧高鸣着萧邦的别离曲。 五年了。没有浩的日子,日子好像很漫长,可是五年还是这样过了。 这季节、该是沈浩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我的心如此痛苦难过?!沈浩——五年了,已经五年了,真漫长的时光! 一切都太迟了,况且沈洁果真回来了,我们之间——谈什么我们之间,我凭什么再做任何奢侈的想像! 沈浩是美丽,遥远得不可轻易碰触的梦。 “你到底在烦什么?不是和沈自扬很好吗?跟定他就是了,还烦!”绿意来我的小蜗居,还是神釆亮丽的青春。 “你好像很快乐。”我盘腿坐在床上,靠着墙,答非所问。 “我是很快乐。”她斜躺着,胸前抱着靠垫。“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他了。” “爱?谁?” “李立得。” 我轻呼一口气,“当真的了?” “非他不嫁了。”她歪侧着身子,不像是开玩笑。“我们计划好了,等他服完兵役回来,就立刻订婚,一起出国。” 李立得夏天取得学土学位,现在人在南部某陆军基地数馒头。 “是吗?”事不关己,我对她的爱情却远不如她自己乐观。“谈这些还会不会太早?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等他的这两年,如果各自心情思考想法有了改变,或者彼此各自发生了什么让人心动的邂逅,怎么辫?” “绝对不会!”她斩钉截铁地说:“除了我,立得他不会看上别的女孩子,我也绝对不会变心,更不会有什么想法不能沟通的事发生。” 从高中开始,我就一直非常欣赏绿意的自信,天真无畏的神采。可以说,这是她最吸引我的特别所在。虽然,她总因自我信心太强而自我意识过剩,气焰高涨得刺人,言语态度难免有一种优越的姿态,而甚少考虑到别人的心情,我却一直欣赏相信她遇事的果敢和决断。 她的事,关於爱情的或其它,我总笑笑的听,很少说什么。每回,她总说得那样神釆飞扬,让人怀疑不得事情的必然性。可是,往往事情最终的桔果总和她的神采飞扬,落差一段显眼的距离。尽避如此,她的自信心和优越感一点也不受影响。她对事情的最终结果,总有另一套说词和看法,那样的理所当然,我也一直如初地相信她的神采和信念。 然而,对於爱情,我却不像地这么乐观。当然,这可能和我封闭的个性,以及不顺遂的际遇有关。用情於人太艰难,我不相信人类的感情,却又抗拒不了本能对情的化学渴望,心与意识抗拒着,充满尖锐的矛盾与无奈。 有时,我实在不明白,夏绿意凭什么对任何事情都那样理直气壮,那样理所当然!她似乎从未为什么事苦恼过,好像什么困难烦人的事,一到她手里都能迎刃而解,无须经过一番的挣扎和苦涩。 就是夏绿意这样的个性和际遇,使我这些年来一直欣赏羡慕着。绿意个性上的优点,转化到行为上,有时实在刺眼伤人得厉害。可是,换个角度看,如果能坦然,绿意的乐观、自信,甚至燃烧在她周边那一身的狂焰,都能够帮助照亮我黯淡的前景方向。 偶尔,我也会想起呆呆曾说的,夏绿意这个人自我意识太盛,不会珍惜体谅别人的心,和她做朋友,滥情的我,会受伤太多,终至不堪负荷。 呆呆的话没有错,我想,绿意最大的缺憾败笔就在於地缺少了一份珍惜体谅别人的心肠。她很容易以自我为中心,轻忽一旁的人的心情起伏和消弱增长。有时和她在一起,会觉得负担压抑很重,可是没理由这么抱怨,错在自己不坦然。 “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想了想,还是说了。如果绿意的友情贵在她的坦然,那么我是不是也该表露一些坦白的看法!“我还是觉得,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怎么说?” “我问你,”我清了清喉咙:“你爱上李立得那一点?他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依恋不舍?你又怎么保证两年的时空相隔,你们的爱情一定不受一点影响?” “当然不会!”她再次斩钉截铁地说:“他一放假我们就可以相聚在一起,我也可以去看他,反正两年很快就会过去,我们之间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她换个姿态,接着又说:“我觉得你的问题很可笑,我爱上他那一点?爱情是没有道理的,他每一点都值得我爱!奇怪!你不是也在谈恋爱吗?为什么不懂这个道理?除非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沈自扬——” “够了!”我打断她的话,说:“现在不是谈我,是谈你,你不要多说其它的。” “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怕我说?除非你——” “夏绿意!”我再次打断她的话:“谈你和李立得的事好不好?哪次你不是神釆飞扬的说着你的爱情故事,结果呢?没有一次是真正圆满有结果的!” 绿意的脸一下胀得通红,挑衅地看着我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太乐观了,爱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你自己不也说过吗?交情不是两个人的事,你考虑过其他的吗?” “当然想过了!”她的口气仍然有着一丝不悦:“——你是不是不喜欢李立得?” “我喜不喜欢他,跟整件事情的发展有关连吗?你会受我的影响吗?” “不会。”她笃定的说:“可是我要知道为什么!” “好吧—关於李立得——”我想了想说:“我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印象很薄弱——”我摇摇头:“我觉得你们不怎么相衬——” “不相衬?为什么?”绿意不以为然。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相衬!”我伸长了腿,刚刚盘坐太久,此刻一种麻酥蚁螯的酸刺感开始爬升而上。 “说不出来表示你根本就没有道理。”绿意悻悻然的。 “也杵吧——你以前所谓的内涵和深度呢?你在李立得身上发觉到了?” 绿意瞪我一眼,负气不说话。 “好了!别生气了!”我开玩笑,试图让气氛暖和些:“别这么重色轻友,好个现实女子!” “重色轻友?这就是你心里真正想的,对不对?说呀!你为什么不喜欢李立得?” “绿意……”我不由得瞠目结舌,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 “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说我重色轻友?为什么不喜欢李立得?为什么?”绿意固执地质问我。 “我……” “你对他有偏见,”绿意不待我回答,抢着说出心中的不满:“你嫉妒我,看不得我好,嫉妒我幸福快乐,所以对他有偏见!” “那么,”我平静地问:“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占有欲太强,不满你跟李立得太好,被他抢走,所以不赞同他,对他有偏见,蓄意破坏你们的感情?” 绿意回答说没有。 “夏绿意,”我继续说,说开了也好,总是要坦白对待的。“你自己凭良心想想,你什么时候真正把我放在心里,在意过我的心情?我承认,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自信和果断,也很羡慕你的神釆和乐观,可是我犯不着嫉妒你。我对李立得根本谈不上印象,你硬要说我对他有偏见,果真如此,我说了,你又会受我的影响吗?不会。原本你就没有把我看得太重,我又何必嫉妒你,怕那些男男女女夺走我在你心中的地位!” 我缩回腿,曲着膝盖,把头摆在上头。 “是的,有时我是很讨厌你那种自以为是,优越感十足的态度。可是,又如何呢?各自有各自不同的才情,我从不认为自己比起你有什么黯淡,又何须嫉妒你光彩夺目的意气昂扬!” “也许,我错在不坦然。我一直不喜欢说太多关於自己以及我们两人相交的事,也懒得解释太多,所有的感受都放在心底;而你却一直很坦白自己的感受,相形之下,也许我就显得阴险。” “大概你也觉得我阴险,所以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到头来,落在你眼里,我竟是个看不得你顺遂快乐的坏心眼女子。” 绿意看着我,脸上一片坦荡。她说: “你的确是很阴沉险诈,所以我不太喜欢和你在一起。每次跟你在一起,看你一脸不开朗的样子,就让人觉得心里很沉重,很不舒服。和你在一起,真的很累,心里负担很重。” 绿意这样说,她心中一片坦荡,我却不免有所耿怀,我全心全意的对待啊!可是,却又是真确不过的事实。我一直不开朗,不信任人类的情感,而绿意常说“视觉影响感觉”,她的直接感受,未尝不是她内心对我最真切的感觉。 “原来你一直这样想,”我说:“那么,我们是互相厌烦。虽然,我也许更不坦然。” “何止这样,”绿意又说:“我觉得你一直要把自己所想所认为的,强制加在别人身上。你嘴巴虽然说没有,你只是希望把你的感受让好朋友分享,可是每个人看待事情都有不同的角度、想法,你这样做不是一种变相的强迫吗?好比你常常寄些文章给我,我跟你不一定有相同的感受;你喜欢天文地理,我也不见得欣赏,可是你一劲讲那些、寄那些东西给我,你不认为你自己也是很自以为是吗?”她摇摇头:“这些都让我觉得好累,负担很重,每次见到你,心里的压力就很大。你一直那么不快乐,我真不知该如何跟你相处!” 炳!我突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受不了刺激,一直流下来。 “夏绿意,你很坦白,虽然很伤人。” 绿意微微一笑,更毒的话跟在后头:“那是你心理建设不健全才会觉得受伤害。其实不止是我,很多人第一眼看到你,都觉得你一脸厉尽沧桑的风霜。你其实不必这么不快乐,可是你硬要把自己关在虚无瓢渺的小天地里,自怨自艾,自怜自伤,搞得自己不快乐,别人也受影响。” 她看我一眼,把抱垫丢开说:“傅自有就是一个例子。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其实你应该好好检讨。人家没有理由陪着你成天忧愁烦恼。你一个人不快乐,却搞得周遭的人跟着你神经紧张。”她停顿一下,说:“大苏,将心比心,你自己不也没有考虑过别人的心情,自怨自艾,认为别人都不了解你,不信任人?!结果你对人家的好,往往成为别人的负担;要不然就孤高冷漠,没有人接近得了你。其实没有理由那么不快乐,有时我真的觉得,你这样莫名其妙的烦恼,根本就是活该。” “这是你的真心话?”我沉默好久。她的话也许没错,却不知为什么句句听来那样锥心刺耳。 她开玩笑说:“十足真金!” “一钱值多少?”我跟着笑出来。绿意的话,也许真的没错,可是要改,谈何容易。我想,我并不是真的不快乐,只是个性使然,冷漠乖僻成性,就不特意追求欢笑。 “你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了!”绿意夸张地摆摆手:“只好继续忍受你的忧郁,承受那种令人窒息的负担。可是,我希望,至少做到彼此坦然!” 我笑了笑,点头答应。知己既难,知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么,如果能够坦然,这份情谊,就不枉一场。 第二十六章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 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 只有那有情人眼泪最珍贵, 一颗颗眼泪都是爱,都是爱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 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 要不是有情人跟我要分开, 我眼泪不会掉下来,掉下来…… 琴声幽幽清扬,歌声哀怨凄凉。弹琴的这个人,据说,思念的人在远方。我仔细看着她,长发乌亮,半掩着脸,暧昧的灯影下,弥漫着一股凄楚寂寞的味道。 我闯入,完全是无意中。 这家钢琴酒吧是木木的一个表叔开的,临时缺少人手,木木就把我抓来充当小厮,她自己则和男朋友躲混在角落。 彼客三三两两,有的一个族群,纵声高谈着我陌生的想像,诸如奥运、网球四大公开赛、nba职业篮赛;伦巴、恰恰、黏巴达;霄诺、富豪、潘迪和爱快;还有什么杜伯纳犬、伯劳鸟和北美灰狼;以及什么日蚀、温室效应混带着南美巴西亚马逊热带雨林。有的一人独自喝着闷酒,面壁参禅,时而咕噜着一两句口齿不清的呢喃。还有的歪倾斜靠,拿着洒杯摇摇晃晃,一个桌枱乾杯到另一个桌枱。更有那一身雅痞假像的,拿着酒杯的手曲张着漂亮的弧度,意态潇洒,像是极度欣赏着悠扬的琴声,美丽的嗓音和润喉的酒汁。 我一边擦拭着酒杯,一边不住地观察这些有趣的生态。 “还习惯吧?”调酒师小陈亲切地问候,跟着递给我一杯“红粉佳人”。“尝尝看,味道还不错,我的技术可不是盖的。”他笑笑地说,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开始,木木为我介绍时,郑重说他是此店第一金字招牌,不少客人,尤其是女客人,都冲着他的调酒技术而来。他谦笑着说: “不要乱扣我高帽戴,我不过是一个小酒保。” “少谦虚了,”木木手一挥,“谁不知道你小陈调的酒,火候、味道都是一等一的!我表叔还说要把你签下来,怕你跑!” 我尝了一口“红粉佳人”。小陈的调酒技术绝对没话说,那滋味,爽而不腻,甘醇又清凉,没有几分功力,还真调不出来。虽然是比起果汁差不多的东西,我还是觉得,木木的话没有夸张,小陈的技术的确好。我迭声称赞,小陈微笑着,不在意地甩一甩垂落在额前的头发,隐隐有种蛊惑魔魅的味道。 吧枱边围坐着几个顾客,大都沉默地啜着手中的酒液,偶尔转头四处张望看看。 酒吧中这些人,一点也没有买醉的落拓颓丧,看样子都是些都市白领,大概幻想浪漫,偶尔买个微醺的夜晚。 爸琴酒吧算是这年代新兴时髦的行业,虽说时代不停在变,俱乐部、ktv这些场所也许更观闹,可是手持着晶亮明晃的酒杯,坐踏着高脚背椅,听着悠扬的琴声浮晃在空气中的娉婷,又完全是一副说不出滋味的电影意象。 这气氛,我想,有点堕落和颓丧。可是如果心情不同,意义就不一样。寂寞的女郎,叫一杯汤尼琴,酒入愁肠,也许一番缠绵的际遇就这么展开。酒吧中,这种现象似乎屡见不鲜,如果说是堕落罪恶,也许吧!反正这本来就是个买醉的夜晚,无须背负太多道德的负担,说不定反而成就一椿姻缘——天知道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才一个晚上,没想到我竟产生这么多胡思乱想! 小陈的眼光一直跟着琴师黑发飘扬的方向转。琴声这时已经转为略带轻松愉快的howdeepisyourlove,歌声没有跟着悠扬,清昂的旋律滑润过每颗意识混沌的脑袋,整个酒吧沸腾着一种恣意兴奋,这气氛,令人忍不住地想要谈情说爱。 小陈看着,停下手中的工作,突然说:“唉!真是漂亮!” “啊!什么?”小陈莫测高深的,怪怪的。 他轻轻微笑,倚着吧枱说:“你有没有看到弹琴的女孩?” “嗯。” 小陈的眼睛露出了一股梦似的波光。 “很美吧?”小陈对着空气痴迷地说:“气质柔和又高贵,刚来的时候,男朋友天天坐在角落里守候着,两个人甜甜蜜蜜的脸上尽是笑容。前些日子听说男的出国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跟着去。本来就很文静了,现在更不爱说话,弹的曲子也老是些忧怨伤感的旋律——” 有人点酒,小陈熟练地倒酒调配,递放在吧枱上。然后擦拭掉留印在吧枱上的一圈酒渍印子,转头接着说: “真不懂你们这些小女孩脑袋瓜在想什么!只是暂时分开,又不是失恋,怎么会这么不快乐!” “你怎么知道不是失恋了?”我说,一边把清洗好、擦乾净的高脚杯摆进柜子里。 “不会吧?”小陈怀疑地看着灯光掩映下的女孩。“这么漂亮的女孩,谁舍得抛弃——”像是惊觉说错话,连忙止住口。 我微微一笑,跟着把眼光投向钢琴台。光影幽邈,烟雾弥漫,随着乐声律动张扬的黑发,分明诉说着一股浓烈的思念情愁。 “就算是失恋吧!”小陈的声音又响起,口气有一丝惋惜:“也犯不着这么折磨自己。好男人多的是,像我就是,何必这么样作贱自己——” “所以我说你不懂!”木木打角落冒出来,一边说还一边跟男朋友挥手:“给我一杯啤酒,冰块放多一点——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意爱缠绵。” 小陈倒了一杯啤酒给它,加入了几块冰块,木木跟着又挟了几块丢入杯中。 “曾经沧海难为水!炳!”小陈摇摇头:“只有你们这些小女生才会中这种毒,相信这种种话!曾经沧海难为水?哈!这年头谁还会死守着这种虚无量渺的恋爱?”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全是的动物!”木木瞪着眼,口无遮拦的。 她和小陈算很熟了,大概以前曾为此事辩论过,是以此时说来,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唐突失态。 “小姐,”小陈倚着吧枱,手托着下巴,有趣地看着她:“你到街上随便抓个人问问,那个人恋爱只是用嘴巴谈的!‘灵肉合一’你懂不懂?满街都是寂寞的男女——旁的不说,光是今晚吧里这些男女,就不晓得有几对是露水鸳鸯。曾经沧海难为水?哈!你未免太天真了吧!” 这话一出口,我也不禁脸红。小陈说的那么自然,全然不当一回事,好像这种情形是家常便饭。他看来正正经经的,没有一丝浮袴,没想到三两句话出口,完全令人无法招架。 “所以你跟那票妖女,同居过一个又一个,没一个真情真意。心灵感受你懂不懂?美在双目凝眸中。你说,你接受过这种眼波吗?光是有个屁用!心里却寂寞得要死,老是没个安排处!”木木丝毫不甘示弱。 小陈一劲瞅着她看,笑笑的说:“我这样有什么不好?爱情摊开来看,不过就是和性感.完全是一种的感觉.只有你们这些不成熟的小毛头,才会在那里大啖所谓柏拉图式情爱的苦涩,高唱精神恋爱的不朽,其实是什么也不懂.还谈什么纯情,什么天长地久.结果呢?爱来爱去,爱不出个屁!问你什么叫爱情.却仍是一脸瞢懂!” 我觉得很奇怪,现在的小陈,和木木抬杠的小陈,神态、口吻,都一副浪子的派头,一点也不像刚刚远观那弹钢琴的女孩时,那种的朦胧木讷感。 人真是多变的角色!我起先还以为他木讷羞涩、暗恋着那一头乌亮长发的女孩,倒真没想到.他老兄十足是个情场老手,调情的技术跟他调酒的技术一样高悍。 这时一个女郎推门进来.妖冶野艳,水蛇腰轻扭;婀娜多姿风华绝代,磁铁般吸住全场才于色男的目光。 她也不张望.一进门就直趋吧枱,小陈走迎上去,嘟起嘴,两人就当众拥吻起来。 木木哼了一声,轻蔑地撇撇嘴,说,“这个女的就是他那个同居姘头,第八个了,跩得跟什么似的,还真以为她是什么天仙美女下凡,恶心死了!恶心死了,等着吧,等小陈玩腻了,不出三个月,看她不痛哭流涕才怪!” “你干嘛那么激动,又没你的事!”我倒了一杯冰开水,觉得口渴。 木木咕噜噜地把啤酒全灌下肚。 “我就是看不惯!死老陈!仗着他迷惑人的本事.自鸣得意.哼!肉欲动物一个。那些女人也真蠢!也不想他年经一大把了.还被他哄得服服贴贴!”木木一生气,就骂小陈作“老陈”真有意思。他们两人的交情也不是一、二天了,大概如此,批评起来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小陈到底多大了?”我不禁有些好奇.听木木说得他多老似的,可是我怎么看——老实说,小陈都正值男性成熟、诱惑力十足的时岁。 木木又狠狠地瞧了他们一眼,吧枱靠门的那边,那两人还是如胶糖似地黏在一起。 “三十五或三十六吧!我也不清楚。” “那也难怪!”我说:“三十好几的男人了,你难道还真冀望他跟少男初恋时一样的腼腆羞涩!未免太苛求了吧!” 木木噗嗤一笑:“你真毒!明着褒,暗里损。说他浊,不就得了!闭弯抹角的,听不懂的人还以为你多赞赏他!” “我没那个意思!”我再喝一口冰水。“那一天我们到了他那个年纪,看破爱情的表象,搞不好比他更饥渴。”我斜视一眼那两具火辣辣的躯体。 木木笑得更厉害。“你还当真语不惊人死不休!版诉你,我林靖英再怎么落魄老丑没人要,也不会可耻到贪图这种肉憨的快感!” “你们在说什么?”小陈拥着女朋友走过来,“啧”一声,两人嘴对嘴又亲吻起来。 木木撇撇嘴,不屑地把脸—扬。 “小陈,拜托你走远一点,少在这里妨害风化,有碍观瞻!” 小陈大概习惯了她这种讽刺,微笑著不理她,故意又亲了女郎一嘴。 “我是想走远一点,问题是我走了,吧枱谁管?老板可不会白白付我薪水!” 棒着吧枱,他们三人在外头构成一幅有趣的画面。木木手拿着酒杯,倚靠着高脚椅,挑衅地看着小陈二人;小陈则拥着女朋友,不进亲昵地亲吻抚模,还故意发出啧啧声,—边睨视而不见着木木;而小陈的女朋友,完全不当我们在场,媚笑着,神态极其高傲骄狂。 小陈把女朋友安置在吧枱边,又低头温存了一会,然后拐过柜枱,走进吧枱内,站回调酒的地方,和女朋友刚好隔着吧枱相对。他对木木说: “你还不走?哪!”下巴微微一拾。“再不走,男朋友要被人抢走了。” 木木头也不回,说:“怕什磨?他才不像你,哪个女人手一勾,魂就被勾了去。”完全针锋相对。 这两人,还真不晓得是那里犯冲,你来我住,丝毫不退让。小陈笑嘻嘻的,完全不当一回事,就连他女朋友,也是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又倒了一杯冰水,一直觉得口渴。酒吧里这空气、这气氛,幽暗的一直叫我相喝水。 “别尽喝这种东西!”小陈一把将冰水抢过去。“开什么玩笑,到酒吧喝冰开水,我给你你一杯更好的!” 说着,还边倒倒,那边摇摇,倒出一杯颜色浓烈殷红的汁液。 “这是什么?”我迟疑着,不敢喝入口。 “毒不死你的!”他拿起酒杯,硬往我嘴里倒。 “天啊—还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呛得一边咳嗽,一边皱眉问说。 小陈的女朋友嘴里叨着一根香烟,优雅地拿出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轻轻吐出青烟成圈,混合着几许轻蔑。 小陈邪恶地一笑,坏坏的,像电影里颠惑众生的唐强生。 “bloodymary,伏特加加蕃茄汁,怎么样?滋味不错吧?要不要再尝一口?” “陈克雄!”木木瞪着他:“你要死了!傍她喝‘血腥玛丽’!” “只是一口,有什么大不了,值得你这么大呼小叫的!”小陈的女朋友在一旁 又吐了一口烟,烟团扑向我,刺眼又呛鼻。 木木正待发作,我制止了她,她还是咕哝了—句:“什么嘛!” 小陈还在继续开玩笑,瞧瞧木木又看看我,说:“说你们小,什么都不懂,还不承认。谈爱情,一口伏特加混蕃匣汁都品尝不了,还撩拨什么析拉图!‘醉’的滋味是什么,你们尝试过吗?” 他暧昧地笑了笑,一仰头,把杯中血一样的汁液倒入口中,然后俯,嘴对嘴,将酒传入女朋友的喉中,互相吮吸着。 荒唐!我看看四周,那些人忙着追寻幸福快乐或颓废堕落,没有人关心这一幕,就连坐在吧枱边的人,也只是不感兴趣地瞧一眼,见怪不怪,就把注意力投注在自己的酒杯中。 我还是觉得荒唐,堕落到这种地步!我承认,斗不过小陈这些颓废堕落的动物。我拉开木木,退到角落边上。 原先我还以为,这些人不过偶尔买个微醺的夜晚,看来我是太天真浪漫。酒入愁肠,消化的,往往是另一股薰臭难闻的腐败颓丧。 木木坐了一会,转到男朋友坐的桌枱去。他们向我招手叫我过去,我摆手摇头 爸琴声还在琤琮的响,我仔细听着,那首iloveyoumorethaticansay。 突然不知为什么,想多认识弹琴的这个女孩。我走向钢琴台,倚着钢琴,默默站在一旁。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笑的,双手轻柔地在琴键上飞舞,指过键处,不停地流泻出优美、扣人心弦的音符。 最后一个音符消溺,回音不再传来以后,长发女孩收拾好琴谱,—手拨开垂覆在脸庞的发丝,微笑看着我,大眼睛像是在问我有什么事。 我笑笑看她一眼,果然是意象中的清丽,却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忧伤。 我微笑点头,说:“我在吧枱,临时打工的,听着钢琴声很美,忍不住就走过来了。”萍水相逢,叫我说什么,总不能说我觉得她看起来寂寞哀伤。 她合上琴盖,起身穿好薄外套,背起皮包,才开口说: “谢谢!” 然后站着不说话。两人对视一笑,我指指大门的方向,她会意,微倾着头,什么也没说,拿起琴谱离开。 生命算是一首优婉的乐章,今晚这场邂逅,也许连一个音符都算不上,好像过日子,都充满着这样子的相逢,当时让人莫名的感伤,莫名的惆怅,甚至莫名的震憾,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走到木木的角落,拉出一张椅子坐下。 “什么时候打烊?” “快了!”木木看一下表。“再个把钟头。” “以后没事不要抓我来出公差。” “为什么不要?赚个零用钱也好。你还在意小陈的话?别理他,那家伙就那个死样子,我也常被他气的!” “也不全是因为那样。”我看看周遭。“这里面的空气,感觉老让人觉得一股颓废堕落的气氛,不像这个年代的,好像时光倒流,又像是世纪飞梭,搞得人昏沉沉的,分不清时代空间。” 木木哈哈大笑。 “你怎么想得出这些形容词?别那么敏感,这里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除了小陈那个怪物,大家都是很正常的。” 她男朋友,大气系的,排球校队,攻击手,住椅背上一靠,右腿弯膝弓张,架在左大腿上。 “这是富裕过盛,缺乏精神文明特有的虚无现象。靡烂奢华,偏偏又极度空虚迷茫。醉生梦死,纵欲狂欢,倒真像什么王权宫廷的景象。饱暖思婬欲——比这还糟!” “天啊!你们两个!”木木叫道:“吃错药了?拜托不要这么哲学,讲些莫测高深的话,我听了会头痛抽筋!” “轻松一下!”我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开玩笑说:“哲学大师不是这么容易瞻仰得到的,难得你一下子碰到两个!” “苏宝惜!”排球校队说:“你还挺幽默的嘛!没有小林说的那样,离谱得不食人间烟火!” “黄大维!”木木大叫,尴尬地看我一眼。 我摆摆手,重新回到吧枱,蛇腰美女已经不见人影,希望是离开了。 “回来了。”小陈笑咪咪的,不怀好意:“玩得还开心吧!” 我只是微笑,应付这种人,沉默最好。早先算是我看走眼了,竟然觉得他木讷羞涩! “快下班了!住哪?待会送你一程。”他不以为意,继续说,一边忙着清洗酒杯。 “我来!”我连忙说,同时伸手。 “没关系!”他咧嘴一笑,滴几滴泡沫在我手上头。“你别听小林胡说,那家伙就喜欢毁谤我,编派我的不是。” “你担心她说你坏话?” “耶倒不是!”他又咧开嘴。“不过那家伙好像跟我有仇,老是看我不顺眼。真是的!交个女朋友也碍着她了!” 说的跟真的一样!我觉得好笑,拿着抹布擦拭吧枱,掩饰嘴角的笑意。 水蛇腰这时一扭一扭地走过来了,新擦的红唇泛着一层黏腻的油光,油亮亮的,让人联想到内感、厚唇,性之类的暧昧图象。 她这一出现,眼前自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缠绵。我当作自己是在看电影。吧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快打烊了。 “又在妨害风化,败害善良风俗了。”木木跟黄大维走过来。 我把她拉到一旁。 “木木,你送我回去,你有骑车来吧?” “啊!我还得留下来帮忙结算金额。我表叔来转一圈就走了,把店丢给我,真讨厌——叫大维送你好了!” “也好!”我点头,又说:“你表叔倒真放心,这么一间店就这样丢着!” “钱多嘛!”她耸耸肩。“本来店是我表姐在掌理,上个月她结婚度蜜月去了。我那些表哥表弟的,个个不成材,来店里这么一转,自己喝的倒比卖掉的多。我表叔一生气,把他们通通赶回家。这下却害惨我了,没事就得过来充当店小二,还连你都拖下水了。” “真的还是假的?”我半信半疑,又实在是不相信木木说的。 “骗你的!”她吐吐舌头:“我表姐结婚了倒是真的,不过我那些表兄弟可是个个成材争样,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表叔看我闲着没事,才叫我暂时过来帮忙!” “你这家伙!”我用力往她头上敲了一记。 “大维!”她叫了一声,排球校队应声而来。“麻烦你送阿宝回去,我这里还有事走不开。”从我坚持不准再叫我echo,她就改口喊我“阿宝”。 “麻烦你了!”我到吧枱里柜拿出背包。 小陈靠了过来。 “要回去了?不是说好顺便送你一程的!” “谢了!情圣!”木木顶回去:“你那辆破车,安全吗?”然后转向我,说: “路上小心!明天记得要来,说好帮忙一个礼拜的,不准黄牛!” “知道了!”我点点头,她才放心地拍拍我的肩膀,看着我跟黄大维推门走出去。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太阳移照到中天时,我才起床。打开窗子一看,那景象真是叫人惊心。晴空蓝艳得像油彩,彷佛手一抹,就可沾上黏手的颜料;而烈日如聚光灯一般,孤悬在油彩当中,凝聚了所有的炙热与光亮,稍一探看就立刻头昏目眩起来。周旁的日晕一环,染晕着虹的七彩,也是赤焰一般不可逼视。空寂的巷道,静无人车马喧,远处人君移转,一切动作都像是慢格播放的影片,惊悚至极,却发不出一句声响。整个感觉好像时空都静止了,所有的景观全被凝入一种静寂中,一丝风也没有,连空气都像是被凝住了。所谓永恒—— 我开上窗,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也再睡不着。随便洗把脸后,再套件衬衫,就往楼下冲出去。 还是户外的感觉好,人群在走动,车子在滑动,小水沟的水在流动,各种声响霹雳啪啦地在震动,处处充满生命力,让人感觉自己的确是在活着,在蠕动着。刚刚那种“永恒”的感觉真可怕,什么都是静止的,一点也没有流动的生命力,感觉上像人迹绝寰的废墟。 夏日午后是最多这种令人错愕起时光步调的景象。总是这样,多情惹得多愁,多愁惹得多忧,到最后不快乐垫了底,日子又开朗不起来。 我甩甩头,在一处露天咖啡座坐下来,难得在台北街头看得到这种欧洲的景观。还好,沿着店檐延搭出了一座顶篷,遮去了炙热的阳光,否则,这种浪漫也着实叫人吃不消。 waiter在一旁等得不耐烦,我还是研究了老半天,才点了一杯冰咖啡和夹蛋三明治。 街头风景没什么好看,咖啡既不香也不醇,三明治更是索然无味。我喝了一口冰水,咬了一口三明治,就对着远处天空发呆。 “发什么呆?”一双手在我眼前摇晃着。 我循着手往上看,那唇鼻、那眉眼,那笑容、那身影—— “沈浩!”我叫出声来。 竟然是这样子的重逢!偶然——真是的! “沈浩!”我又叫了一声,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waiter走过来,他点了一式的冰咖啡和夹蛋三明洽。还是五年前的沈浩,也许更成熟更漂亮了。 “我叫沈浩,你果然没忘记。”他含笑说。 往事如烟,恰似池畔波光粼粼,这时节,又到了下水的泳季——我幻想过无数次美丽心动的相逢啊!怎么这重逢,一点惊心的震撼都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点凄凉。情到浓时反为薄,激动过后,再颠覆不出什么更为沸腾的热情。五年,叫我等得太久了。虽然这当中,我的语音是抖颤的。 “上星期。”他回答,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这些年——还好吧?” 还好,还好,还好!到底要怎么样才算是“还好”?我没有辩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问沈浩,这是我五年来最大的疑问,为什么!“为什么?五年了,你竟然吝啬得一封信也不肯给我!” “苏惜!”这熟悉的呼唤,仍是叫我心痛不已。他看着我,好抱歉的眼神。“我没有忘记你,无时无刻不惦念着你,真的!可是我不敢——五年是一段太长的时光,那时我们都还那么年轻,我不敢,不敢用承诺绑住你,牵绊着你。我怕你遇到 比我更好的,却为着对我的誓言苦恼。五年!实在有太多的故事可以在这当中发生!这些年我多么渴望回来,看看你,听听你,甚至抚触着你、可是我不敢,连思念都断绝,饱受着相思的煎熬。” 原来彼此是同样的心肠,可是——“你还是连一句承诺都不肯说!”我神情黯然,五年的相思,那种苦涩啊—— “你来送我那一天,”沈浩的声音低颤着,难过地低下头:“在机场,你叫我等一下,再让你看一眼,我本来想说——”他拾起头,迷人的黑眼眸中,有挚恋在里头。“我本来想对你说,如果五年后我回来,你仍然没有深情的朋友,二个人,我们两个人,可不可以在一起。可是我怕问了,让你为难。当我告诉你,我要去国五年时,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笑笑的,不在意。我一再强调,要你别忘了我,在我眼中,你比什么花朵都美丽,你也是一点表示都没有。我始终不明白你的心意,五年那么漫长,我没有信心说出要你等待、辜负青春这种自私的话。可是我真的好想你,怕你把我给忘了,一直卑鄙地祈求着上苍,希望你不要忘了我,等着我——” “沈浩!”我眼眶湿了。 一开始,如果彼此能够坦白就不会有那么多磨人的痛苦和无奈。明明二个人两情相投,却互相从彼此爱恋的心情逃离,这五年漫长的空白,难道是上苍在跟我们开玩笑? “我们约好五年,”沈浩又说:“五年了,我回来,就是想看看你。当时不敢说的,现在总算能把所有的心事都说出来。苏惜!五年过后,我的心意会让你为难了吗?” “沈浩!”我用手捂住脸,眼泪不断地从指缝中渗透出来。“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比谁都喜欢你!” 就这么一句就够了。沈浩走到我身边,轻轻模着我的头。 晴天还是蓝艳的像泛着油光的墨彩,白云却不知打那儿飘出来。散铺着,像丝絮,又像是薄纱一片,裂撕了浮贴入油彩里。 “走!”他拉起我,“去吃‘好料’的,庆祝我们重逢。” 还是那招他最爱玩的,这次骗到了两粒芭乐,刚好一人一粒。 “你还是这么坏!”我边吃边笑,“老是欺负人家老实。” “你还敢说!你不也是同谋!”他往我额上一敲,手中的芭乐不小心滚落到地上。 “啊!都是你!赔我!” 他耍赖,跟着抢起我手中的芭乐,我不肯分他,又闪又躲,一边大口大口地忙着把芭乐吃下肚里。 “苏惜!”硬抢不成,来软的了:“不要这样嘛!分我一口就好!” 我咯咯大笑,戒备放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吃?” 他逮到机会,突然抓住我。“你给不给?哈!还是被我逮到了!” 我惊呼一声,手一松,芭乐就掉下去了。他连忙将我拦腰一抱,芭乐恰好落在我们身体相拥的空间中。 他小心地把芭乐拿到手中,张嘴先咬了一口,才哈哈大笑说: “哈!最后还是落在我手里了吧!” 我在一旁,心跳个不停、沈浩的臂膀强而有力,肌肤相触,如触电般地惊心。 “怎么了?”他伸手开玩笑地在我眼前摇晃着。“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 “没什么!”我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厉害。 “没有就好!”他很自然地将手搭在我肩上。“走!罢刚看到一家花店,玫瑰花开得真好!庆祝我们重逢,这次你要送我几朵?” “你美哦!一朵也不送!”他这举动,又让我心跳个不停。 “好吧!不送花。”他自顾说着,好像一点也没注意到我的心跳。“那么接风洗尘总是要吧——”突然他把头转向我,将我更围近他的胸膛,俯下头,在我耳旁低声说:“你的心脏跳得好厉害,也传染到我的。听——” 我听着他的心跳,果然跟我的跳得一样厉害。我躲在他怀里,羞杠了脸。 沈浩一直是我最美的憧憬。这情景,我曾偷偷幻想过,没想到今日竟然成真。 他的拥抱,掺和柔情无限。然悠而,经过那么久的思念,真实的触感,体觉以后,却仍如梦般地不真实。 暮色初落,天际仍犹有余晖,沈浩送我到酒吧的门口。霞光照映在马路对面, 大楼的玻璃帷幕,反射出绚烂的光芒,金碧辉煌,在沈浩身后罗织出一幅缤纷梦幻的绮丽色彩。像阳光普照,太阳的周边金芒,一道首自四面八方射入九垓八荒,整个世界全是色彩。 说好送到门口,我推门进入酒吧,沈浩却跟着进来了。 “这样好吗?你没别的事吗?”我问沈浩。从中午相逢,一直到暮色黄昏,我们一直在一起。 “没关系!”沈浩笑笑说:“我回来就是为了看你!” 木木迎上来,“阿宝!怎么现在才来?这是谁?”她看沈浩一眼。 “他叫沈浩。”我笑着说。 我带沈浩到靠近琴抬的角落桌位。 “你坐这里,我一有空就过来陪你。好好欣赏钢琴演奏,那女孩弹得真好,声声扣人心弦!” 长发女孩已经来了,正在试音。我跟她挥手打招呼,她微笑点头。 “阿彩!”沈浩突然叫说,不知道是在叫谁。 沈浩走到钢琴旁,我跟在他身边。 “阿彩!”他又叫。长发女孩闻声抬头,看着沈浩,神情先是迷惑,复转为明朗。 “阿浩!”她也叫出来,停止弹琴的动作,站起来,面对沈浩。“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听说?” “你们认识?”我在一旁看得迷糊。 “嗯!”沈浩点头。“何止认识,还同居过呢!” “阿浩!”被沈浩唤作“阿彩”的女孩斥喝他一声,转向我。“别听阿浩胡说。阿浩父母长年在国外,生下他以后,将他送回国,他就一直跟着祖父母住。高二那年,他爷爷女乃女乃相继过世,他父母要接他过去,他不肯,我父亲跟他父亲是好朋友,又是老邻居,所以他就借住在我们家——真巧!没想到你们也认识!” “是啊!真巧!”我笑得有点不自然。沈浩的过去,我一点也不知道。 “怎么会想回来的?”她转头又对沈浩说:“我还以为你就此去当外国人了!现在住哪?” “我表姨家!”沈浩说,同时看我一眼。“你怎么会在这里弹琴?阿健呢?” 阿彩乍见到沈浩时那种兴奋快乐的表情,顿时黯淡下来。 “他去巴黎了。” “那小子,倒真朝着梦想走了!”沈浩说着,皱一下眉头:“他怎么搁下你,自己一个人去?” “我们分手了。”阿彩的神情更黯淡了。 “分手?怎么会?”沈浩诧异不巳。“我要走的时候,在你家阳台,他还喝醉了,抱着酒瓶说,将来要带你一块去巴黎,怎么——” “这样说又有什么用?”阿彩凄楚一笑:“算得上是承诺吗?他一心响往着巴黎,可是,总有太多现实的问题要考虑,我只会成为他的牵绊!” “你不要这么说,阿健绝对不会这么想的!” 阿彩又落寞地笑了笑,说:“他怎么想,都无所谓了,反正,一切都太迟了——”随即撩开长发,又说:“别尽说这些,我还不知道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沈浩将我拉到身边,指着我笑说:“我还以为你们早认识了呢!这家伙,就是会虚张声势!”跟着敲一下我的头。“她叫苏宝惜!” 长发女孩对我柔柔一笑,“你好!我叫董柔彩,你可以叫我阿彩。” 我微笑说:“你们既然认识,那再好不过了,我还担心沈浩一个人在这里会太无聊。麻烦你参照顾他了,我得到吧枱去了,待会见!” 走了两步,我还是又回头把阿彩拉到一旁。 “我们算是初相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你听听就好,希望你不会认为我太多事。”我顿了一顿,阿彩张大眼睛看着我。“我觉得,你不应该考虑太多。那个阿健,阿健追寻他的梦想,固然勇往直前,甚至连你都割舍,可是我相信,失去你,他的心里一定很难过。我觉得——”我腼腆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呆呆的,有点噜嗦。“我只是觉得,如果可以,你应该去看看他,或者打个电话、写封信也好,确定一下彼此的心情。这么多年的感情了,付诸东流,将来老了,会憾恨太多!” 我尴尬地站在那边。阿彩握住我的手,低声激动地说: “谢谢!” 我走到吧枱,小陈看见我,下巴往沈浩的方向一扬。 “男朋友?” 我还没开口,木木就走过来,瞪他一眼,说:“关你什么事?” 小陈耸耸眉,接着问:“他们好像很熟!”眼光往钢琴的方向瞟过去。钢琴一旁,沈浩和阿彩不知正聊什么,彼此的神情看起来很开朗。 “啊!老朋友了!”我说。 “小心哦!”小陈暧昧地笑:“太大方,掉以轻心,男朋友可是很容易就会被抢走的哟!” “陈克维!”木木又瞪他一眼。“你以为每个男的都跟你一样的腐败,看到了女人,就跟苍蝇一样!” “小姐,拜托你留点口德好不好!我到底又是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小陈无辜地瞧着术木,眉眼间尽是说不出的诱惑。 不愧是调情圣手,就这么一眼,术木竟被他瞧得红了睑,啐他一口,拉著我离开吧枱。我回头,犹看到小陈自满得意邪恶的笑着。 “你斡嘛那么在意他?”我问木木:“你喜欢他?” 木木惊愕地拾起头,“什么?你说什么?” “你喜欢他吧!”我再说一遍。“每次你一遇上他,那眼光、那神情,呆子才会看不出来。可是他真是一枚呆瓜,木木,听我说,小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惹他不过的。” “我没有。”木木垂下了头。 “没有最好。”我也不想再令她太难堪。黄大维坐在角落,还是跷着腿,青春肆放张扬。 “黄大维真是帅得没话说,”我开玩笑说:“你可要看好他,否则我魔手一伸,可不管什么交情不交情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木木风马牛不相干,冒出这么一句。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抬头,认真地看着我:“我承认,我的确被他迷惑,他举手投足,甚至连脸上那种邪恶的笑,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神奇魅力。我怦然心动,忍不住想接近他,又怕他看穿我的心思——而且,他女朋友那么多,怎么说,他也不会注意到我。我知道,他只是把我当成小毛头,我也告诉自己,不要被他迷惑了。可是——”木木垂下头,滴出了几颗晶莹的泪珠。“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他几眼。阿宝,我喜欢大维、可是,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陈克维吸引住——” 这就是爱情的难处,两情相悦以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有着一些无可奈何地迷惘。 我拍拍木木的肩膀,安慰她:“别傻了!何止是你,我也险些被他迷住。凭良心讲,他真的是不错!当然,我是指皮相魅力而言。他又坏又邪恶,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你别自责了,我们会迷惘,那只表示我们还是太单纯。可是我宁愿这样,还保有一颗乾净的心。基本上,我们和小陈是不同生态的生物,就算是一时迷惑,也无损我们的天真。老实说,也许他也不是什么多恶劣的人,起码,他一直没有碰过你——你必须承认,他要碰你是易如反掌,说不定他早知道你在意着他,可是他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故意在你面前和女朋友调情,破坏自己的形象——天知道是不是这样!不过,木木,换个角度看,不管小陈心里怎么想,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把握住自己的感情,否则,谈什么都难!” “嗯!”木木还是微有哽咽。 唉!真难!青春这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令人无力的为难地方。 我和木木走到黄大维坐着的角落,我对他说: “黄大维,你怎么搞的?把木木弄哭了!” 他站起来,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完全不像是球场上,那种威风凛凛、凶气腾腾的杀手角色。 “我不管,”我心里偷笑:“你把她弄哭了,自己收拾!”说着,把木木推向他。 木木扑向他,伏在他胸膛上哽咽啜泣,他先是微愣,继而释然而笑,拥着木木,柔声安慰亲吻。 什么时候我竟变成这种桥梁的角色?我回到吧枱,小陈递给我一杯酱红色的饮料。 “别怕!是苏打。”他说,微微一笑:“小俩口恩爱和好了?” “原来你都知道!”我叹口气。 他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说:“你以为我这情圣是干假的?小毛头肚里的蛔虫有几条,我一清二楚,逃得过我的法眼!” “这么说,你还不坏嘛!我还以为你这个人天生坏胚于—个。” “我可从来没说自己好!”他瞧着我,眼光令人发毛。“怎么样?今晚下班后送你回家?” 我微微一笑,说:“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你说呢?”他魅笑着。 我假装认真地研究他,然后笑着指着自己:“小毛头一个,连杯伏特加调蕃茄汁都品尝不了,你的法眼看不透吗?” 他笑了,全身上下打量我,玩味地说:“你不一样。” “哦!有什么不一样?”我回视他,毫不畏惧。 “就是这点不一样!”他双臂交抱在胸前,靠着吧枱,目光炯炯,侵略性十足的双眸深邃如黑洞,有种野兽、原始的张力不断地侵袭着它注视的猎物。“还没几个女人接收得了我这样的凝视,你算是例外。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好对付。” “我有那魔糟吗”我笑笑地。 “刚好相反。”他说,野气十足的双眸仍然紧盯着我:“你叫人惊艳,却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反倒是客客气气的,偏又有种生疏冷漠的距离,叫人不敢轻易造次。按照我的经验,像你这种的女孩最棘手。如果你一副高傲不可攀,那倒好对付.这种女人其实最纯最蠢,最容易上手。偏偏你有礼又客气,那种礼貌的距离和冷淡,最是糟糕,搅得人恨得牙痒痒的!”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还是客客气气的。 他放开手,倾着身子,“对付你这种人,最好是直截了当,拐弯抹角是行不通的,感动不了你的,你这种人,没什么心肠,除非是自己心动的人,否则.对方再怎么痴迷,你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是吗?”我看他一眼,他的话让我觉得不舒服。“你凭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他哈哈大笑。 “让我说中了?!你还真单纯!其实想也知道,你对每个人客气又冷淡,无非是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既然如此,就是不肯轻易付出情感,对方再怎么痴迷,除非是真心喜欢,否则你当然不会付出回报,你一心只想倾付一次真情,难免寡情,那些被你拒绝的,只有埋怨你铁石心肠!啧啧!小毛头还真纯情!” 我有点狼狈,他句句说中我的心坎。 “我说的没错吧!”他得意地把啤酒一仰而尽。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说:“如何!今晚下班送你回家?” 我微微一笑。 “你那个蛇腰女郎呢?今晚不来吗?” “蛇腰……你说mary?”他恍然大悟。玛莉,名字还真俗气:“来是会来,不过没送系。” “有关系的!”我说:“她一来你就忙得不可开交了.两双手和嘴巴一刻都不得闲.我怎么还好意思劳动你费神送我回家?” 小陈眯起眼,像是听到什么新鲜事。 “哇!”他说:“你比小林还要厉害!她充其量只不过骂骂我妨碍观瞻和腐败,你可句句都毒到骨子里头。” “算了吧!陈克维!”我看着他,明白地说:“我承认你很有魅力,很吸引人,不小心就被你迷惑住。可是请你没事别拿我寻开心,不要说我不相信你说的话,就是你的诚意,我也怀疑到底有几分?” 小陈看看我,又看看吧枱上的酒杯,复又再看着我。 “唉!小毛头,真是的!不过说的也是,如果跟你在一起,没事撩拨一些什么柏拉图、精种恋爱的,那多累啊!我可受不了!我还是舍不得的感觉——” “陈克维!”我叫道。 “怎么?”他邪恶一笑,又恢复先前那种浪子的吊儿郎当样。“不必不好意思!食色性也!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 “拜托!不要把可耻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说。 “你错了!”他伸出食指,随着话声左右摇晃三下。“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这是每个生理发育正常的男女必定的需要。你会这么想,表示你还不成熟,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还是那句‘灵肉兰一’你懂不懂?不要老是空谈什么柏拉图,的感觉才是最真实的!” “陈克维!”我又叫道。 “什么?”他说,笑谑地看着我。 我靠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我诅咒你阳——萎——” “就是这样!”他抓住我。“我就喜欢你这样,我也知道你就是这样。你并不无知,又不故作清纯,一点都不理什么狗屎大家闰秀,小家碧玉,淑女的造作!那两个字,普通女孩还真讲不出来——” “够了!你!”我挣月兑着,倒楣这时蛇腰美女刚好推门进来了。 “拉拉扯扯地做什么?”又是涂得一口妖怪般的血红大口,她睨了我一眼说: “kevin,你实在越混越回去了,这种货色,瘦巴巴的,又浑身的病态,你也要!” 小陈放开我,以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瞧着我。我当然没自作贱到跟这种女人一般见识的地步。我只是笑笑的,对小陈说: “陈克维,原先我还当你眼光有多高,怎么说你也长得人模人样的!难不成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饥渴刭这种地步,下三流的货色你也当宝贝捧着。” 小陈哈哈大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神态。蛇腰女郎脸色大变,气得把叨在嘴里尚未点燃的烟丢在地上。我若无其事地离开吧枱,原是想到沈浩那边,稍犹豫,脚步还是转向木木的角落。 “木木,”我身子一歪,仰头—靠,瘫坐在椅子上。“明天起,我就不来了。” “为什么?不是说好的?是不是又因为小陈的关系?”她纳闷地看着我。 “那家伙邪恶得要命,光是看他和那个蛇腰女人的亲热样,我就受不了,更别提他那些个什么狗屎的的感觉。还有这一屋子的堕落颓唐的气氛,我也很讨厌。” “苏宝惜!”排球校队说:“你把它当作是一种难得的经验不就得了!说实在的,这辈子要找个像这么堕落的夜晚还真困难!” 我笑了,黄大维这话还真有意思。 “黄大维,”我说:“你别光用嘴巴说。你老是窝在这个角落,当然好过!你到吧枱去站站看,就会知道人类活得有多可耻!” “还跟人类活着又扯得上什么关系?”木木说。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关系。”我说:“可是地球上,你找得出那种动物,活得像人类道样堕落沉沦的?” “嘿!苏宝惜,你还真有意思!那天大家找个时间好好聊聊!”排球校队竟跑过来,耠我一个不折不扣的拥抱。 我把他推得远远的,木木坐在一边看着发笑。 “拜托!嘴巴说就好,不要这么热情,我消受不了。”我说。 “他最疯了!颠起来什么都不管。”木木还在笑。 “我如果是你,有这种男朋友,怕不打翻一坛子醋才怪!” 黄大雄咧开嘴,亲密地拥着木木说: “小林不会的,她知道她在我心里是最特别的。” “花言巧语!”我开玩笑,双腿笔直搁在对面椅子上。 “啊!我得走了。”黄大维看一下表,拿起桌上的外套,低头亲吻一下木木。 “赖皮他们在小炳家等我,我得过去了。” 赖皮和小炳都是排球校队的人,我跟他们不熟,只见过一两次面。 “苏宝惜,保持一点女人态!”黄大维拍一下我伸得笔直的腿,笑着走开了。 “他跟你在一起时,都是这样?”我问木木。 “嗯。”木木点头,散发着幸福欢乐的神釆。 我想,不管幸或不幸,爱情还是值得憧憬的美梦。纵使每天只是无言的凝望,如果是自己真心挚恋的人,光是看着,也会觉得很幸福。即便是背影——我将眼光调向沈浩,角落里沈浩的背影,宽广的像无边的风景。 木木也转头看了好一会,问说:“那个男的到底是谁?” 我收回目光,无力地垂下头。 “好吧!我不问。”她说:“看你这样子,好像多凄惨似的。不说我也猜得出来。不过,你总得告诉我,你男朋友你打算怎么办?” 男明友?谁?沈自扬吗?我一惊!沈浩回来了,我惊喜得冲昏了头,完全没想到沈自扬。只是觉得内心隐隐有种沉重的情绪烦扰着,原来是沈自扬!老天!我茫然地看着木木。 “我就知道!”木木毫无道理地生气起来。“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肝啊?你男朋友对你那么好,你这样算什么?” 我沉默着。 “别以为不吭声就能了事!”她继续说:“倘若事情真的就能这么简单,那些个有情人干嘛为爱情伤心掉眼泪!” 我看着地上,口气软弱得自己都不相信:“你不知道,他一直是我最美的憧憬——” “憧憬?!”木木冷笑说:“既然这样,一开始你又为什么要接受沈自扬给你的温暖?”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我被刺了一下,说话也就没有考虑太多了。 木木依旧冷笑着。 “我是管不着,你把自己锁得那么紧,我即使想管,也叩动不了你冷漠的心窗。我是谁啊?我哪配!” 我叹了一口气,看来她是生气了。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的声音更低了:“我——我的心好乱!” “这就是上天给你的惩罚,辜负你男朋友对你的一片深情。” “惩罚?”我呆了好一会,地毯上的花纹凝视久了,好似坠入另一个空间,感觉像穿入镜中。“你怎么一直替沈自扬说话?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之间纠葛的关系。” 木木也是一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不希望看到他失望消沉的模样。直觉上就站在他这一边,觉得你很残忍,一点都不珍惜他对你的好,没心没肺,觉得上天真不公平!” “可是——”我张口,还是软弱下来。 “可是什么?” 我甩了甩头,伏在桌上,两手插入鬓发中。 “我是先认识沈浩的。我喜欢他,一直喜欢他,他去了美国,我也一直没忘记他。沈自扬对我好,我也知道。我告诉过他,我会伤害他,他偏偏就是不听!我不理他,甚至什么无理、任性、难听的话者出口了,他还是在一旁死守着,我能狠下心不理他吗?你说,那我到底要怎么办?我如果真的能像你说的,没心没肝,那就好了——” “阿宝——” “算了!什么都别说了!大概真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惩罚我不忠又不坚!” “阿宝——”木木又叫。我手轻轻一挥,趴在桌上,什么都不想再听或说。 早知道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纷乱,让人这么痛苦难断,一开始我什么都别憧憬,什么都不理睬就好了——然而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我是深深牵涉入这烦恼苦痛中了—— 打烊后,我、沈浩、阿彩,一起走入静谧的街道中,沈浩先送阿彩回家,然后我们两个人沿着一路洒泄下来的星光,踩着薄凉的夜色,缓步在漫天璀灿的银河里。 “苏惜!”沈浩低声唤我,我抬头,两人相视而笑。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角落里,一直没去陪你。”我说。 “没关系。”沈浩还是柔柔温煦的微笑——啊!犹是那年春水粼粼中…… “沈浩!”“苏惜!”我们同时叫着对方,不禁又相顾笑了起来。 “你先说。” 不!今晚不说,今晚什么都不说,把一切留到明天,什么事,明天再说! “没什么。”我微笑摇头。“你呢?什么事?” 他的神情刹时又跟五年前在mtv里,“东京假期”落幕后,那等相同的落寞,但随即一晃而过,换作满脸的笑。他说: “你到底跟阿彩说了什么?她说要写信给阿健,还说要到巴黎去找他。” 希望是我敏感,沈浩那神情——对的!一定是我敏感,沈浩不是回来了吗?没理由担心太多。 “也没什么,”我说:“只是告诉她不管是好是坏,总要确定一下彼此真正的心情,何必空留遗憾,让离别后的日子悔恨不休。” “苏惜!”沈浩突然柔情无限地将我围在他的外套中,“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 “想,想得心都痛了——” “夸张!”他小力捶我一下,我叫痛,回打他,他笑着抓住我的手,许多深情在眼眸。我的心跳一下子凝结起来,这情景,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沈浩俯下脸,将外套覆盖住两个人的头。清夜一片静寂,我们沉浸在只有两人的星河。两唇之间的甜蜜酸楚,像流星雨,漫天洒落,我的心,微泛着说不出的亲爱轻愁。 第二十八章 “那!这里如果再加点粉蓝,这地方留白的话,感觉会更生动一些。你看好不好?” 一整个下午,我一直待在沈自扬的画室里,听他说话,看他作画。他画的当然还是我,形态是很像,可是那种神韵,老是让人觉得很凄凉,雾梦般的不真实,女孩深邃空洞的双眼,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烙着很深的寂寞。 “随便你啦!你觉得好就好,我又不懂。”我微微一笑,空洞洞的。 我是真的不懂,出现在沈自扬画室中的“我”,为什么总是染着一股落寞忧伤的神态;眼神也总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却又不知道是在凝望什么。远方,有着什么让画中的我眷念依恋的? “宝,”他放下彩笔,把画架推到一旁。“说吧!什么事?” 我心中不由一跳。沈自扬他—— 我低着头,还是让空气静默了好久,才说: “沈浩回来了。” “哦?”他一点也不惊讶,平静得让我害怕。 接下来又是一段可怕的沉默,画室里静得彷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沈自扬背对着我,走到窗口,琉璃窗承受着夕阳的金辉,闪耀出不可思议的光采。他回过身,面向我,身后挡住了大部分的夕阳,霞光遂自他背后澈射出无数规则紊乱的光丝,芒一样裹住他全身。 他一动,周身的芒挥就流光一样跟着乱窜,金光点点,又游丝灿灿,一刹时,堪若天人下凡,亮得我眼睛发痛,不敢逼视。 “很好,他回来了。”长长的沉默过去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抬头看他,他正侧着脸看着窗外夕日落照,脸上偏受着霞光的照射,光影分明,线条立体而深刻,彷佛不是现世的人,而像是我无数次在夜梦中看到想像过的,那些天仙神祗的幻像。 他为什么不仔细地盘问我,大声地斥责我,甚至生气地怒骂我。这样,我也许会好过一点。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就那样一句,要我背负多少深切的愧疚。 “他回来了,所以,你来告诉我,不要再去纠缠你,让你为难?是不是?”他又说,还是那么平静。 “拜托你不要这么说!你可以骂我吼我,甚至鄙视我,但求你,求你不要这样说!”我大叫。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他的声音跟着高昂起来,先前的冷漠平静全都崩溃了。“要我笑着说没关系,恭喜、祝福你?——可恶!”他用力击向玻璃窗,窗户碎裂,天光挤着流泄进来,混着他殷红的血滴。 我跑过去,笨拙地察看,止扎他的伤口。他粗鲁地把我推倒在地,跟着一张张地将墙上各式艳蓝的图彩全都撕落在地。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是个没心没肝的人!我也知道,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里!每次你跟我在一起,总是恍惚不定,眼光也总是迷惑游移,透过我,看着很遥远的地方,好像你完全的眷恋都在那里。可笑我自不量力,以为能用深情感动你,博得你一点垂怜,放弃所有的自尊,纠缠着你。我等着、守着,我是那样地相信,你会回头看我一眼。甚至,当你说怕有一天会辜负我时,我也暗暗认了,只求你多看我一眼,多爱我一点。现在,这一天终於来了,是不是?你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一天来了,是不是——哈!我那样地小心翼翼,那样地看着守着你,全都没有用,对不对?这一天还是要来的,对不对?——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感动,什么叫情伤,对不对?我知道自己很可笑,从开始就扮演着滑稽的角色——走!你走!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可恶!”他捶着墙,声音沙哑而哽咽起来,凝固的伤,因着用力的捶打,鲜红的血又汨汨地流滴出来,暮光中,别上着一层惊心动魄的凄艳。 我走到门边,然后停在门口。我没有回头,背对着一室的狼藉说: “我无意伤害你,真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然后我缓缓带上门,隔着门,犹听到沈自扬呜咽啜泣闷痛垂泪的落地声。 第二十九章 八月桂花香,九月菊花黄。夏天已经过尽了,而秋来,不知不觉中也已运转到枫丹的季侯。 沈浩替代了沈自扬的守候,陪着我,看遍了多趟落日大道上的彩霞红阳和月色星光。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脑海中强烈留存着那一日玻璃窗边,沈自扬一身金芒的印象。那一刹,他真像天人一样,勾动我尘封已久的记忆……下凡的星宿、历劫,偿还…… 沈浩一直是我最美的憧憬啊!可是我为什么还是有种莫名的虚空?觉得日子空空洞洞?啊!我活该受诅咒,不坚又不忠—— “苏惜!”沈浩叫我。这些日子,我一直过在这样的恍偬中。 “啊!什么?”我连忙抬头看他。 星辰都躲在云影背后,更不必提有什么月色。秋意深浓的落日大道黑夜,有的只是一缕缕萧瑟的秋风。 沈浩看看我,欲言又止。 “没什么。”他说。 我们继续走着,椰影扶疏婆娑,墨色里,魑魅魍魉鬼祟地在黑暗中穿梭出没。 “沈浩,”我看着没有星辰的夜空,好像很多年前也有这样的印象,只是那时满天星光。“我想,我还是要告诉你——” “你说,我听着。” 沈浩一直是我最憧憬的梦啊!为什么—— “沈浩,”我又低低呼唤他的名字。“你一直是我最美丽的憧憬,从看着你的背影开始,我就一直喜欢着你——”我移回目光,停下脚步看着他。“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你,我一直没有忘记过你,也一直期待着五年后你回来时,应该是我最美丽的时候。”我看着前方的夜色,继续往前走。“尽避你一直没有给我清息,我还是固执地相信,你一定会回来,在某个我不知情的阳光午后,悄悄地出现在我眼前。而我,也总想以最美丽的姿态迎接我们的重逢。” “苏惜——” “听我说,沈浩,”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这样握着你,走在凉风的街头,一直是我的愿望——”我放开手,对他笑了笑,又继续说:“我想一直对你思念,偏偏命运作弄,出现一个人千扰我对你的思念——” “苏惜!”沈浩又出声叫我。 我不理会他语气中的不安,接续着说: “他对我很好,好到我残忍不下心肠。我一边思念着你,却又一边可耻地接受他给我的温柔。沈浩,我对不起你——常常,我也迷惑着,不懂得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只要牵扯到感情的事,总没来由的让人受到伤害。可是,真的,我真的一点也不希望有人因为我受到伤害。” “可是,那真的很难!不管我是冷漠或客气,总有些许颗脆弱的心被我刺伤。他们说我没心没肝,铁石心肠。我一直认为,如果没有办法给对方心里所想要的,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对方有所期待。我真的这么想!可是,那个人,温柔的令我对他狠不下心肠!” “我哭着对他说,怕有一天会辜负了他,他还是一样地守候着我,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替他做。我只有一颗心,沈浩,我就只有一颗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秋色为什么要浓烈得那么忧愁!讨厌—— “我还是伤害了他,而且伤得很深。上天一定会惩罚我的,惩罚我不忠又不坚,惩罚我伤害一颗深情无辜的心——” “苏惜!”沈浩大叫,用力摇晃着我。“这不全是你的错啊!你何必这样自责!靶情的事,本来就是谁也难以预料,你再怎么内疚,也改变不了事实,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无可奈何?”我空茫地望着他,沈浩的身影在黑夜对岸,透明地浮晃着好遥远的感觉。 “是的,心是没办法的事!”他将我搂进怀里,“不要再自责了。苏惜,跟我走,跟我到纽约!我一直要告诉你,却一直不知该怎么开口!” “跟你走?纽约?”我抬头看他,更迷惘了。 “对的,跟我一块回纽约!”他重新将我搂进怀里。“到美国一年后,我就因为车祸放弃了游泳。我父母坚持要我留在他们身旁,过去的一切,成了不可也不敢撩拨动摇的美梦。我尤其不敢想起你,却又无时无刻不惦念着你,那滋味,好苦!五年就这样过了,我抱着一丝希望回来,幻想你会记得当时的约定——我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看看你,而如果,如果五年了,你并没有深情的朋友,我奢望着,或许两个人从此可以在一起。苏惜,跟我走,跟我走——” 一下子我还不大听得懂他的意思,慢慢地,反射神经发生作用以后,我离开他的搂抱,一边不住地摇头。 “沈浩,你有没有考虑到现实的问题?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说走就走。我的家人、我的学业、我的根都在这里,你想过没有?” “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只要你肯跟着我,一切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的!”他抓住我,急切地说。 我还是不停地摇头。 “你为什么要摇头?!”他喊着:“你不是跟阿彩说过,不要考虑太多,重要的是确定彼此的心意。难道你愿意一辈子遗憾悔恨?我们已经错过五年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蹉跎?苏惜,答应我,跟我走。我回来全是为了你,答应我——” 他急切地搜寻着我的唇,激情又狂热,像是想把所有的热恋热情都从这些亲吻当中传入我的心房,他一边亲吻着我,一边呢喃着“跟我走”,我心乱如麻,又疼痛如刀割。 真正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啊—— —阵风吹过,落了几叶相思的碎片,沈浩拥着我,默默走着。激情过后,再热切的想望,再失去理智的激动,也会考虑到种种现实的阻隔。阿健到巴黎,毕竟还有归乡的时候;而我如果和沈浩走,岂是如此单纯,那将是终生身在异乡为异客啊! 我怕!我真的怕!即使有沈浩陪在身边,我还是怕!包何况,我还是那么迷惘——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心里究竟怎么想!那一身金芒的印象——啊!沈浩,我该怎么办? “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下车后,才到路口,我就请沈浩不必再送。我的心太乱,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沈浩围着我,神情有种落寞,还是笑着说: “不差这几步,我送你到门口。” 走到蜗居门口,却见沈自扬伫立在深夜的街灯下头。看到我和沈浩,他走向前,微微地笑一笑。 “嗨!我只是想再看看你,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看到你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很抱歉过去对你的打扰,让你为难了——再见!” 他没有看沈浩,也不再回头,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无星的夜空下的尽头。 往事如潮水汹涌,是那一年的初夏夜晚,曾在如此但有星的夜空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弱在黑暗尽头…… “苏惜!”沈浩叫着我:“进去吧!夜凉。” 我走入门中,对沈浩挥挥手,再轻轻掩上门,缓缓拾级而上。我由下仰望,这楼梯,这当口看起来竟那么高耸绵长,爱情的路啊!竟也是这样相等的艰难! 第三十章 一开始我真的以为可以天长地久的,后来我疑惑过,从大傅、呆呆、绿意,而后扰浩。再后来遇到沈自扬和阿光,我不想天长地久,最后却还是迷惑怀疑起聚散离合以后。事情演变到现在,难道真只是一句“无奈”?还是上苍实在太爱开玩笑,感情的分分合合,不让我有坚定一切、勇往直前的勇气? 还是真的这人世运转,各自有各自应循的轨道,互会以后,留下一点光芒,又该奔向各自的前程方向,情深缘浓的,才得以常相厮守或长伴左右?! 可是,究竟怎么样才算情深缘浓?和呆呆,大傅是有情有缘啊!可是却缺散了时时交扣的接坏,方向一转,就不再接绊;绿意、阿光也是情缘交融啊!可是,各自嫁娶以后呢?又能否一如今时的了无牵绊? 对於沈浩和沈自扬,我更是不敢想。 沈浩一直是我最美的憧憬,他要我跟他一起到纽约,怎么我的心却犹疑不决,脑海一直印存着那一日,玻璃窗边,芒辉裹亮全身的沈自扬! 沈浩不明白,一直问我,为什么不答覆他跟他一起走?错过了五年,为什么还要继续蹉跎下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苏惜!别再骗自己了!你根本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爱我——”沈浩这么说。没有伤感,已经太累了,滴不出泪来。 “沈浩!”我惊心不已,他怎么这么说!沈浩一直是我最美的憧憬啊!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苏惜!”沈浩说:“我好爱你,可是我更希望你过得快乐幸福。我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你并不快乐。” “沈浩——”我,怎么说?又该说什么? “什么也别说!”沈浩温柔无限地抱着我的头。“虽然是这样的结果,我还是很高兴我回来了。知道你是那样地思念过我,那也就够了。苏惜!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可是,对不起,我不能再在你身旁守着你了。” “浩——” “不要说!”他捂住我的口,柔情地又抱着我。“记得王子跟导游小姐的故事吗?深情一场,最后还是变成烟云一缕。苏惜!我希望对你的爱有结果,可是,真的不能强求的!我知道。别哭,不要哭,苏惜!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错过了。别哭!你这样,会让我心疼的。” “沈浩——我——对不起!”我哭泣着,哀哀的泪像水流。 “傻瓜!”他轻轻拭去我的眼泪,又轻轻点吻我的额头:“我不是说过吗?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只是很遗憾,以后,不能再在你身旁守着了。苏惜,要快乐一点,你还是这么瘦,我会不放心的。” “沈浩!”我扑在他怀里,真的好不舍!沈浩还是这么温柔,我——我——上天为什么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再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别急着说再见;让我的微笑,让我的欢颜,使你的梦更甜——沈浩啊!一直是我最美丽的憧憬—— 第三十一章 还是十三朵白色的玫瑰,我送沈浩,在机场。 沈浩接过去,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心里也还依然记得多年前他说过的,没有任何花朵比得上我美丽动人—— 这情景,当此就真能以一句“往事如梦”概括而过?许许多多的往事,依旧在心头起伏汹涌,那最初最美的梦—— “还是十三朵。”沈浩微笑,撷取一梗玫瑰,插在我胸口。“送你一朵白玫瑰,在我心里,依然没有任何花朵比得上你的美。” “谢谢你,我最喜欢玫瑰。”我笑笑的。 沈浩轻抚着我的脸颊,每个柔情中,再再地诉说着声声不舍。 “这一次,真的要分别了!”沈浩的掌心传来依恋的不舍。 我不哭,说好今天不掉泪的—— “嗯。”我又笑了,美颜如春花。“我叫苏宝惜,你别忘了。” “会的!”沈浩说:“我会记得,青春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女孩,名字叫苏宝惜,让人见了宝贝又怜惜。我都叫她‘苏惜’,我最爱吃的日本料理。” 扩昔器又在催播着伤心的离别曲。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印象:辽阔的大厅,伤感的气氛,催泪的播音,还有,还有——不舍的心情。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这印象却永恒不移? 沈浩执起我的手,合在双掌里,低低地看着我,玫瑰花掩去他凝泪的眼眸。他把花拿开,泪洗去了最不堪的哀伤,他将我的手移到他唇间,然后轻轻放开,笑着说: “我叫沈浩,你也别忘记了。” 我伸手搂住他,他身形一动,我低声、急促地说: “哦!别动,拜托,让我好好抱着你。不会忘的,一定不会忘的,我认识一个男孩叫沈浩,他最爱玫瑰,他总叫我苏惜,他说没有任何花朵比得上我的美。不会忘的,我一定不会忘的!” 沈浩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模着我的头。我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直到眼泪不再奔流,才抬起头。 说好不流泪的,我绝对不哭—— “那么,再见了!”最终这一刻,我一定要笑着说。 沈浩也笑了,笑得好青春!依是那年池畔初逢的少年,意气昂扬在那粼粼的波光潋滟中。 然后,然后他再深深看我一眼,转过身,还是不再回头。这离去的背影,恰如当年顶楼秋风,那一抹金黄暖酥的阳光下,那些微的、些微的,叫我惆怅说愁的无边天色。 啊!我不哭,说好不哭的—— 再见了,沈浩。我把玫瑰抛向他离去后的天空。还君明珠双泪垂。波音七四七再一次载走了我青春的时候,最美,最憧憬的梦。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再见了,沈浩。这离别,我只有这一句最平淡的问侯。 那年沈浩离去,是明晃晃的夏日,天空灰沉高阔;而今,沈浩离别后的天空,依旧是那年的宽广高阔。 难得啊!冬日有这样的晴空—— 回程的车中,司机从后视镜瞄我一眼,随口问说: “来送行的?” 我点头。 “嗯!最心爱的朋友被飞机载走了。” 司机了解似地点头,说: “都是这样的。聚散离合本来就是件很容易的事,看开一点就没事了。想得太多,哭惨了自己不说,心情更难过,那日子就不好过罗!” 我微微一笑,这感觉这么熟悉,又是那年相逢过?而这司机大概看多了离别后各种不堪的景象,出口满带着哲学家令人深思的词汇。我是不会哭的,说好今天不掉泪的——难得啊!冬日有这样的晴空—— 司机看我不答话,放了一卷音乐带,顿时车厢内溢满低沉浑美的嗓音,娓娓地唱着: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件客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地来,让它好好地去 刭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温柔…… 难得啊!冬日,这样的晴空。 第三十二章 “所以,你就这样看着他走了?” 阿光休假,拜访我的小蜗居;春雨潺潺.灯黄昏罗帐。听雨,在今宵薄凉的气候里,不再是如梦的诗情画意。 漫天的雨,下得有若情人的泪,像是真爱的倾吐,又似是感情的流露——还作是.感情的信物? 沈浩走后,只要是听触见有关感情、前尘往事等悲凉的事物,忍不住心里就淡淡些微的惆怅。尤其怕看夕阳,怕见到粼粼潋滟的波光,只因那情绪.一发不可收拾。 而我,发誓不流泪的。 “这雨.下得还真叫人有点心酸。”我关上窗,打上薄帘。 “其实,如果能大哭一场,也许就没事。感情的事.若是太逞强,恐怕到伤口结了疤,还是忘不了那种痛。”阿光缓缓地说。明明是事不关己,讲得却像是他自己的伤痛。 “两个人都温柔得叫人心疼——”我微微一笑:“是我没这福份,害得彼此伤痕累累不说,自己也好过不到那里。”我是真正的心痛啊!可是对阿光说起来,也还只是浅浅淡淡地微笑看。 “喂!说实话,”阿光说:“他们两个,你到底对谁深情得多?” 我一呆.黯然别过头。 “我也不知道,真的!连自己也不明白心里究竟怎么想!沈浩一直是我最美的憧憬,光是看到他的背影,就让我心跳个不停。可是沈自扬——”我蹙紧了眉头:“奇怪!怎么一直忘不了.那一日,夕阳光芒裹满他全身的印象!烙印得那么深,一想起,心头还暖暖的.心却又慌个不停,好像对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想起来。那感觉很奇怪,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想起他.心里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被遗忘了似的,那样地慌乱无主——”我自嘲地笑了笑,微微摇晃着脑袋:“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都过去了,讲什么都太迟了!” “哀莫大於心死,心不死.就有挽救的可能。我想.你还是放不下沈自扬,对他用情来得深.否则,依你的个性,根本就是会不顾一切跟着沈浩走的——大概他也是知道这样的,才会离开你.远远地走掉。你呀!你!虽说两情交流,喜欢或别离是无可奈何的事,你呀!我要这么说,终究还是辜负了沈浩。你以为你一直对他思念,一直恋着他,那只是你对往日怀怀的某种眷恋,其实不知不觉中,你早就割舍不下沈自扬。可是,你总以为要守着对沈浩的思念与约定——五年之约,算是吧——所以,沈自扬对你越好,你就觉得罪恶感很深,便越排斥他。真相是,你封闭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也不敢接受他给你的情感。” 阿光说完,两手一摊,像是摆月兑掉什么重担。 “胡说!我没——没——有。”我讷讷地驳斥他。 他微微一笑:“不是胡说,你是当局者迷,身陷感情的桎梏中,被所谓执着混沌了眼,看不清情奔最终的方向。你呀!执着是好的,可是别忘了,先弄清楚自己内心真正爱恋不舍的那个对象。算你命好,两个好男人都那么疼怜你——你啊!就是不知珍惜!”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我是喜欢沈自扬——” “别问我!”阿光手一挥,走到窗边,拉开薄帘,开了一小扇窗。“你自己心里其实再明白不过。你为什么拒绝跟沈浩到美国?为什么不按受他给你的温柔?——问你自己吧!你目己应当是最清楚的。” 死阿光!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剖白我的心肠,丝毫不留一点余地?!明明知道我不敢承认,为什么还耍恶狠狠地揭开我的疮疤?他难道不知道,沈白扬已经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了!”我突然月兑口而出。 “不会的!”阿光笑得更自得:“他怎么会舍得不要你!想想看!当初他是怎么死皮赖脸纠缠着你,怎么不顾一切地等着守着你?明明知道你不喜欢他,还是那么痴情!你对他那么无礼不耐烦,他还是默默忍受着不在意!他对你,可真是不舍,怎么会忍得下心肠不要你!只是你呀!你亏负他太多了,到最后又狠狠捅他一刀。那一刀,想必伤得很深,血流了遍地,要等到伤口痊愈,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不过,他必然还是会偷偷来看看你。他是成热的男人了,处理伤痕的态度大概不会我那么差劲——”说到此,阿光不在意地一笑,过去那些伤,好像不再对他发生什么作用。“你放心好了!他不会不要你的,反倒是你,今后该怎么对待人家,自己好好想一想。太任性,是无法幸福的。难得你命这么好,这一次,千万别再辜负了!” 阿光把窗全打开,雨丝溅到屋里来。春雨潺潺,下得仍若情人的泪,是真爱的倾吐,是感情的流露,是珍贵的珍珠,也还作是感情的信物…… “这雨,还真叫人伤脑筋!烦人哪!”我说。 阿光探身出窗外,看着天空。 “你还真呆!”我把他的身子拖进来,“啪”一声关上窗子。“没事招惹这些雨珠作什么?看!身上都湿了吧!” 阿光是学美术的,个性有点艺术家惊世骇俗的颠狂痴呆。说他是疯子,可每看了,每叫人自惭庸俗。雨之於他,有一种自在的适意,而我一直不喜欢雨,间接的,也就浪漫不起来,失掉某种少女看雨听雨撩雨说梦时的天真烂漫。阿光是艺术家的脾气,空气污染、酸雨秃头的事他不管,只管雨中行那份姿意自在。然而我一直喜欢高高阔阔的蓝天,有一点风,照起来慵慵懒懒,金色璀灿的阳光。 他扬声一笑:“喂!看不出来哪!你竟然会是属於风和阳光的人!为什么不喜欢雨,雨很好啊!每一滴都珠圆饱满晶莹剔透的跟珍珠一样。在雨中,那份姿态啊!才是真正的潇洒解月兑!” “那是你说的!”我跟着扬声笑起来,突间问:“伤疤好了?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你这么轻松,而且不是苦着脸笑。” 阿光又把窗子打开,接一掌雨水进来。 “早就该好了。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当然!我也不否认,心哪!是那样的疼痛过!可是,又如何呢?她不见得知道我的伤痛,我再怎么痛苦难过,对她来说,根本是无关痛痒。她甚或忘了曾经和我过的一段往事,我且又再惦记着它做什么———当然,一开始我也不是这么看得开。问题是,殉情最后是什么都没有!我不是浪漫主义的信徒,爱情这回事,我虽然执着,可是既然上天这么作弄,痛过以后就不想再难过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固然不错,可是如今,我更珍视惜取少年时。青春只有一回,大悲大痛既然避免不了,那么,至少悲伤痛过之后,再多给青春一点色彩,才不会枉费了活着这么一遭!” 阿光的话,说来句句哲理,我似懂非懂,不免叹息,感情的事怎么会存在着这么多的是非难题。休怪神仙不理世间的情事,实在是太复杂了。也难怪修道练仙要斩断六根情缘,说的也是,情关如果既月兑不开,满心全是牵绊,又如何修得神与仙的清净空灵!天境结界难破,大概也就因为人类牵附太多感情的纠缠。然而,尽避红尘一片混沌,我仍庆幸身在人间。我甘心为爱苦恼,想知道流泪伤心的滋味,更想知道被爱恋、疼惜的感觉,才不枉,不枉这一世,人间这一遭—— “别说这些了!”我再一次把窗户关起来,穿上外套。“你明天就收假了,走,请你去吃‘摊’。还记不记得那晚为你饯行的事,你酒量可真差,酒品也差!”想起往事,总有无限温馨在心头。 “当然记得。”阿光唇角微扬,扯起一弧微笑的线条。“那次我还躲到厕所里去吐得天昏地暗!可是那一夜真的叫人难忘。很高兴认识了你,真的!可是,我一直在想,现在交情这么好,将来各自婚嫁以后呢?是不是各自拥着自己的家庭,在某个季节午后,谈谈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烦恼?还是小孩、教育,家庭诸类的琐碎?这多可怕,我实在是不敢想!好像年纪大了,青春不再以后,日子就理所当然必须这样俗不可耐起来——年少的意气昂扬呢?那些少年岁月的狂放骄傲呢?喂!你——你想过没有?” 阿光一直有着艺术家追求完美的敏感和执着。这些我想过而不敢说的,没想到他竟比我思虑得更透彻。 “想过。”我说:“我常想,现在我们这么好——不!不只是和你,所有好朋友之间——年少时,现在时,是这样的好,各自恋爱,各自嫁娶以后呢?秉烛夜谈的过往,星光下的呢喃,难道就这样都化作尘埃?那些豪情壮志呢?那所有风和阳光中的誓言和承诺呢?是不是也这样,无声无息地化为过往随便一抹无关紧要的记忆?以前看红楼梦,不懂贾宝玉为何老是不务正事,镇日和大观圆中的儿女荒唐嬉戏。原来,他怕的,就是这样的无奈。可是,筵席终究是要散的,青春过后,相聚成往,各奔前程以后,我们慢慢也是要这样怆俗起来。一开始,我以为可以天长地久,后来才知道,交情不是单纯的只是两个人的事。可是,阿光,我期望和你成为一辈子的朋友,不管这以后,是否我们变得如何怆俗庸碌,或者各自和谁许了婚姻承诺,你莫要忘了,莫忘了我今天所讲过的。” 阿光闭目一笑,了然而释怀。他拍拍我的肩膀说: “走吧!请我去吃‘摊’。” “嗯!”我打开门。“喝绍兴好吗?这天气喝啤酒太冷了。还有,豆干和海带好不好?再切一盘猪舌和卤蛋。再炒一点青菜,来碗下水汤。其实,我跟你讲,猪肚也很香……” “停!”阿光大叫:“什么都好,就是猪肚不好!记得买包酸梅,喝绍兴加粒酸梅,味道比较甘醇。还有,钱带了没有?别忘了!” “嗯。”我连连点头,“带了,不过只有五百元。你身上有多少?” “喂!”阿光又叫:“你啊!不是说好请我吃的吗?” 我阴险一笑。 “我是这么说的没错。可是,我可没说是我付帐——走吧!” 雨还在下,今宵凉寒。我们各自撑着一把伞,顶着冷风,走向路口灯影幢幢的小摊。 第三十三章 大苏! 我们果然吹了。和李立得。 懊是称赞你有先见之明呢?还是诅咒你巫婆心肠?你说我把爱情看得大乐观、大简单,我仍然不以为然。可是,该死的,你还是说对了。 无所谓变心,也没什么第三者,我们就是分手了。老天!才不过三个季节,非他不嫁的心情就完全走了样。 是海枯石烂了?地老天荒了?还是誓言变了曲调?他不再深情如旧,我也不再狂热如普。他说我变得让他觉得陌生,我才是真的不懂,他为企么老是耽留在过去长不大的思想中。 大苏,我一直自负自己对爱情的把握,没想到,最后它依旧是不按牌理出牌,没个规则可循。 真象究竞如何?我到底窥视不得面纱后爱情真正的面容。 绿意 临要出门上课,看见了绿意这封充满无可奈何的信笺。我以为地该会是最幸福快乐不过的,她那充满自信的神情,强烈的让我难忘,怎么结果还是分手了? 绿意一直要强,爱情的不顺遂,恐怕在她的意料之外。可是绿意也一向是强悍的,偶然的不顺意,我想,沮丧过后不久,又是一椿幸福美满。 好像许多事都应验了呆呆曾经说过的。距离对感情的事,有着绝大的杀伤力,再怎么轰轰烈烈的爱情,隔得太远,便隔了心,隔了心,什么都容易恩断情绝。就像过日子,要落实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谈感情,也必先要容纳在距离时间波长之中。 我看着信,透着悲伤的粉蓝。再看看表,上课快来不及了……唉!我还是叹口气,重新又爬回顶楼蜗居。 我找出电话,拨到她的溪城小筑。 “真有道么糟吗?”我问。 “还谈不上太悲惨。”她回答,仍是要强的口气。这绿意! 我停了半晌才接着说:“好吧!你可以诅咒我乌鸦嘴,巫婆心肠。” 她咯咯笑起来,也听不出是不是真心的。 “不!我该称赞你,先知先觉,料得准准的!” “夏绿意!”我忍不住大声吼起来:“要哭就哭,要骂就骂,要叫就叫!吧嘛这样阴阳怪气的!失恋就失恋了,不服气,再把他追回来!” “哈哈!”她又荚了,经过话筒,笑声显得有点阴森:“大苏!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天真了?再把他追回来?心死你懂不懂?心死——你懂不懂?”她大吼起来。 她这一吼,我反倒冷静下来。 “心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绿意。”我压低声音:“你不是一向很强悍,自信又嚣张的吗?心若那么容易死,我看你也不要活了。” 话筒那一边,她的声音低低地又响起,有一种陌生的冷漠! “我不甘心!又觉得可笑!当初还说非他不嫁,那么斩钉截铁,莫名其妙就不再热情如初,炽烈如旧。日久情疏,也不是这种疏离法的!可是我们偏偏就是这样,心与心难以再交融——真的很可笑,爱情难道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吗?” “谈恋爱,你本来就必须有心理准备,忍受种种的不可理喻,甚至莫名的为它流泪,因它伤心,为它食不下咽。绿意,爱情不是只有幸福的想像,还有很多可悲可愁可烦可忧可苦可痛可哭可叹的种种牵挂,才构成了两情相投以后的所有喜笑欢乐。” 绿意静默了一会,然后声音又传来。 “我想,我不会忘记他。” 我微微一笑:“没有人要你忘记他。再说,忘不忘倒无所谓了。爱情尽避有种种叫人伤心难遇的不堪,超码有一样也算是有贡献的——成长。听起来很迂腐可笑,可是事实又的确如此。蝴蝶化蛹——恋爱过的人,不管是得是失,好像蝴蝶化蛹一样,都重新一次美丽的再生。” “或许吧!”绿意还是淡淡地语调:“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掉泪,只是好像心被掏空了一样,一时没了主意——该死!我夏绿意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过!” 我轻轻笑出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这么逞强!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好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没忘记吧?这一句!” “当然!”她也笑了起来:“以前我还常说,失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什么好丢脸的,大哭一场就没事了——哈!那时可真青春——” “你现在还是一样的青春!”我接下她的话。 “哇!好多了!”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你要去上课了吧!抱歉!让你耽误这么多的时间!我也该去家教了——” “家教?”我夸张叫起来。“你既然还有心情上家教,那么我也不必担心太多了!” “哈!放心吧!死不了的!你快去上课吧!” “好——” “喂!喂!大苏——”我正要挂上电话,她又在话筒那端叫起来。 “什么事?”我问。 “什么时候来看我?” “看你?”我故意装得怪声怪气的:“你以为你是谁?蒙娜丽莎还是玛丹娜?小老百姓要千里跋涉去瞻仰你的美颜?” “蒙娜丽莎算什么!”她带笑的声音由话筒传来,特别叫人忍俊不住:“玛丹娜又算那根葱!我夏绿意可是独一无二的!” “哈!你脸皮还真厚!”我哈哈大笑。“再说吧!总得等这阵子雨过后。你知道的,我最受不了雨天,雨一来,我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最近咳嗽又开始在作怪,挺烦人的!” “你就是爱逞强,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还不好好照顾身体!咳死你算了!活该!” “夏绿意,”我说:“刚失恋的人不要这么生龙活虎!” 她语声一扬:“失恋?拜托!不提那烦人的事——啊!我得走了,你也赶快去上课吧!记得来看我哦!拜!” “再见!” 绿意还是很可爱的,我就知道,爱情不爱情的,绝对难不倒她,情字这条路,走来倒楣绊了一跤,爬起来,拍拍手,前面又是一条康庄大道! 我看看表;第一堂课是赶不上了,再看看窗外的雨,更动摇我出门的决心。反正也不是没跷过课——摇摇脑袋,我还是拿好东西,出门上课去。上学年第二外国语给当死了,这个学年重修,功课重得我吃不消。想来算是自作自受!学长每回见到我,总不忘骂我一声“活该”,外加一声“蠢”。我的确是又笨又蠢! 才拉开了大门,黑空落下的雨珠便不断滴就成帘。门外的景象模糊难辨,不远处的街灯,透过雨帘,糊成一团迷蒙散光。 我撑开伞,再带上门,缓缓走入雨中。唉!雨中行,还是不浪漫!我不喜欢雨——我轻咳了一声,大概又感冒了。那天和阿光在小摊吃喝玩闹,虽说绍兴入肚暖喉,坐在雨棚下吹风的滋味也是不好受。阿光来信说他中了风邪,还问我是否也正在伤风感冒流鼻水。我才回信,沾了一信纸风乾的雨水,骗他说是鼻水——哈!真有意思! 我边走边想边又咳嗽好几声,没有注意到街灯下站着一团人影;直到觉得雨伞碰到东西了,才惊觉地移开伞探看——哎!是沈自扬。 “啊!对不超,弄湿了你!我——我没有注意——”我有点慌乱,说着又咳嗽起来。 “你——还好吗?感冒了?”他说,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说:“我去了你学校,没看到你,所以过来看看——你放心,我只是想再看看你而己,绝不会再烦着你的。” “沈——我——”我不晓得要怎么开口。阿光说的没靖,他终是来看我了。可是……我如何厚颜地要求他——唉!我怎么说得出口! “我知道我这样又让你为难了,很抱歉!我只是忍不住想看看你,希望你别介意。” 我不敢说话,什么都不敢说。 他对着雨珠笑了笑;“看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话声刚落,伞影微扬,就划开黑暗的气流,消退在雨帘中。我张口想叫,又迟疑着,黑暗的气流流入我口中,锁住了我的咽喉。我看着雨花成朵,落地成帘,一朵一朵,将沈自扬网帘入极处黑色中。 第三十四章 接连又下了一个礼拜的雨,我关紧了窗,拉密了薄帘,打暗了电灯,瑟缩在墙角里。 丙然是感冒了。那个晚上冒雨去上课,回来后就觉得不对劲,原来只是轻微的咳嗽,下了课以后,喉咙变得又涩又紧,冷风吹进身来,再怎么弯缩,还是止不住一身恶寒的侵袭,拚命地颤抖个不停。当天深夜,一躺下床,整个人就像起火燃烧似的,却是一股烧寒的滋味彻夜浸透着。冷汗流了全身,整个夜晚,我拼命忍住软弱无力的晕眩,起床换了好几次衣服。冷汗还是一直流,到最后连被都浸湿了。 棒天起床,仍是虚弱的站不住脚,我勉强热了一壶开水,泡了碗面,却吃不到两口就吃不下了。一整天我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做着一些无以名之的梦,而梦境和现实交缠着,意识混沌地辨不出真假虚幻。 这个深夜,持续发烧,背一着了床,便又火烧也似地燃热着身体和脑门。冷汗又流了全身,到最后实在找不到长袖底衣了,只好穿着夏季无袖背心,再罩上毛线衣重又躺回床上。 第二天,更加虚月兑无力,又咳得天昏地暗,不得巳,我只好冒着雨到药房买了一包感冒胶囊成药,顺便买了些乾量,却险些昏眩在雨中。 还是没什么食欲。那胶囊说是专治感冒咳嗽,药性很强,十二小时服一次,我才吞了三颗,接下来的两天却更加不省人事。 雨还是不停地下,我已经连续缺课奸几天了。药吃了,咳嗽还是不停,虽然不再咳得那么厉害,却唇乾舌燥,整个人更虚弱无力,甚至连下楼吃饭的力气都没有。这几天,我勉强吃了一两个面包和几片饼干、水果,再有的,就是白开水了。突然变得怕光,觉得灯光很刺眼,天黑了也不开灯,把窗户关得死死,薄帘拉得密紧的。木木看我旷课那么多天,觉得很奇怪,打电话来问,我轻描淡写说是感冒了,要她没事别来,过几天感冒好了,就会去上课。反正期中考刚过,不碍事的。 我又继续在蜗居躺了三夭。滤过性病毒无药可医,不管看医生、吃药,都只能做到一些防止症状恶化的洽标疗效而已,时间到了,自然不药而愈,当然,倒楣的,染上些别的副作用就糟了。 病了这几天,觉得自己变得很神仙,不用吃多少食物还是活得好好的,整个身子轻飘飘的,吃喝拉撒睡这些肉身必经的负担都减到最低,就是意识昏昏沉沉的,集中不了精神注意力。我怀疑我的脑子是不是烧坏了,整个人觉得疲软不堪。 有时我走到窗边,撩起窗帘往处看,雨花还是不停地飘落而下,空气阴湿又冷寒,吸进肺里,特别有一股麻凉的抖颤。这雨,如果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瘫掉——可是我还是退回床边,梦游似地撩开被躺回床上。 靶冒的这些夜晚,大半时候我的意识模糊不清,可是,偶尔会冒出一两个时刻,思路特别的清明。可是在周遭一片静寂,除了雨声,再也找不出任何声响,那清醒,混含着迷离不清的虚幻,像处在真空状态一样,四周真实的反而像虚梦一般。我每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爱觉到那种混沌迷离慢慢自其中溶透而出。 像现在,在这黝黑的世界里,我缩靠在床角,觉得特别的清醒,清醒到瞪着黑暗发呆。我觉得很不舒服,身子很虚,软趴趴的,连抬头都觉得好费力。 这个夜,好寂静,静到了极点,除了吵杂的雨声,再也听不到任何有生命的声响——包括我在内——不!好像有人在叫门。门铃早坏了,我也懒得请房东找人来修……奇怪!我怎么会想到这些……好像有人在拍门叫唤的声音——好像!我张大眼睛,依然坐着不动,瞪着门的方向,黑暗中,突然觉得莫名的慌张。 拍门声又响起来,我跟着更缩向床的最边角。那个声音让我害怕,惊恐又慌乱,我用手捣住耳朵摇头大叫: “不要拍了!不要再拍了!没有人,里面没有人在——” 声音却拍得更激烈了,夹杂有人的叫喊声: “宝!你在里面吗?开门!开开门哪!宝——” “不在——不在——”我依然捣着耳朵摇头大喊。 那个声音却不放弃,固执地又响起来:“宝!开门啊!是我,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这声音好熟悉!我放下手,瞪着门,它又咚咚地响个不停: “开门!宝,是我,我是沈自扬,快开门!” 我跳起来,快速跑向门口,打开锁,然后又飞快缩回床上的角落。 沈自扬用力打开门,跟着大叫:“宝——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打开电灯。 “不要开灯!”我举起手挡住灯光。 他连忙关掉灯,快步走到我瑟缩的角落。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宝?你这么变成这样?他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下不管?” 我缩着身子,抖个不停。“把门关上好吗?我——好冷!” 他把门关上,开了一盏小灯,又回坐在床角。我还是抖个不停,把被蒙盖到头了,还是冷。 “宝!拜托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沈自扬的口气好着急。 我这才转头看他。昏暗中,怎么深刻的翰廓都不显明,唯有那两道清亮的眼神,黑暗中看来,夜明珠似地发出光亮的异釆。 “没什么!”我努力压抑住颤抖。“我只是感冒了!” “我就知道!”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怜惜地着,“我就知道你一定出事了!这些夭到你学校都没看见你;到这里来,门窗也都关得紧紧的,一点灯亮也没有。好不容易问得一个认识你的邻居,也说这些天都没看见你下楼出现过。我不放心,又跑到学校去,找到你那个同学,她说打电话来,你只说是感冒了,不碍事。可是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果然!你一个人待在这屋里多久了?怎么不去看医生?他呢?到那里去了!为什么不来照顾你,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可恶!” “沈浩走了,回纽约了。”我垂着头,软软地瘫在他怀里。 “走了!为什么?”他甩一甩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穿好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不要看医生——”我还是软趴趴的,全身无力。 “你不看也不行,由不得你了!”说着,四处搜寻,在椅子上找到一件外套帮我给穿上。 “走得动吗?”他扶我下床.找到了鞋袜帮我穿上.跟着外套一掀,紧紧地把我裹罩在胸前,双手横胸一拦,密密地将我封护在胸怀里。 我几乎是被他扶持著走的。坐在车里了,他还是不肯放开我.怕我又受寒。计程车司机看见我们这怪样子,频频从后视镜窥视。沈自扬只当不理,一会用手模触我的额头,一会又用鼻尖下巴贴触我的脸颊,又时时亲吻我的额际,理整我的鬓发。 医生诊察说我虚弱过度;感冒也未痊愈,而且拖得太久了。 “要多休息,多吃一些营养的东西,不可以再著凉,否则抵抗力太弱,病毒就容易侵入。” 打了一针营养剂!然后领取了一大包的药。 这次生病;拖了这么久.除了讨厌医院外,最主要的,还是身边剩下不了多少钱,我双不好再向家里拿钱。再说.看一次医生.那医药费足够我活一个星期。反正我常感冒,我想,因便吃个药就好了.那知身体越来越差,以前咳个三天就没事了,现在演变成发烧无力。 我坐在床上;沈自扬把开水和药拿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低声说: “我会还你的。” “还我?还什么?”他皱了皱眉。 “医药费。”我说:“我知道,那花了不少钱。”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把病养好就好,其余的以后再说。赶快把药吃了.吃了药再好好睡一觉.就会舒服一点。” 我顺从地把药吞下,然后曲身躺下,他帮我把被盖好。 “赶快睡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再轻轻理弄我的鬓发,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我叫住他。 “沈自扬——” 他回头。 “啊!我——我——谢谢!” 他微微一笑,然后关掉灯,将门带上离去。 第三十五章 那以后,大概又拖了一个礼拜,我的感冒才慢慢好,也不咳了。可是雨还是落个不停,偶尔一两个下午下疲了,暂且休住,然后阴霾重重,一入夜,便又唏沥哗啦垂掉下来。 沈自扬每天上完课都来看我。开头一两天,他怕我身体尚未恢复,体力吃不消,硬是不肯让我到学校。后来我惦着实在缺课太多,他才勉强让我去上课,还不放心地跟着,他始终客气而温柔,可是,那种温柔礼貌中,也始终透着一股疏离冷漠。 是我自己松手把他对我的热情放掉的,到如今,我凭什么再期望他所有的倾心?如今他对我这样好,是他对我的恩情,可是我再凭藉什么这样地厚颜无耻! 所以,当这晚上,他送我回到蜗居,我电热开水后,他犹站在门口,我也挨着门边,笑着说: “谢谢你送我回来,这几天麻烦你了,耽误你不少时间和精神。我已经好多了,请你不用再那么麻烦了。” 说这话时,我的脸上笑得极力柔美灿烂,可是,心却暗暗地在抽痛。 他说没什么,英俊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感受。 我们隔着一道门槛,面对面默默对视着。门开着,那距离却远比门墙还沉厚。良久,他才开口: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那天,你说他走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视线平摆,看着他的胸口,觉得好累,这许多是是非非、曲曲折折——唉! “好累!我已经想放弃,不再渴望追求了,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还要撩拨我?我将双手插入口袋,头一低,长发垂过肩头。” “他希望我跟他一起走,一起去美国,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极其无可奈何地吐出来。“反正就是这样。”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直在等着他,为什么要放弃?”口气平淡,还是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事到如今,我还想冀求什么?! 我转头往后看,水开了,我走过去拔下插头,拿出杯子,问他说: “水开了,你要不要?请进来吧!” 他摇头,跨过门槛,关上门,依然站在门口。 我给自己倒一杯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喝完一杯又一怀后,我晕着一脸笑,对他微微鞠躬着: “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这些日子来对我的照顾。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真的非常感谢,以后请不必为我担心!” 好阿光,不是我立意辜负,而是,我不再有资格珍惜啊—— “我懂了。你不用向我道谢,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沈自扬声声说出,神色冷漠,然后拉开门,跨出我的世界。 我悄悄流下两行清泪,躲在墙角,掀起薄帘偷看,楼层下,徒见—片漆暗的春色和水光。 第三十六章 恼人的雨水才走远不久,阳光普照的日子也才开始艳亮得正是时候,热带性低气压就旋舞笼罩人间。午后阵雨有一搭没一搭的,下得让人极其心烦意乱,料不定气候的阴晴真象,陡然湿了一身闷气和牢骚。 我窝在木木表叔开的那家钢琴酒吧角落,该正是上课的时候,我却啤酒喝着—口接一口。 “你再这样喝下去,不醉也会吐!”木木手一抄,把我正喝着的啤酒夺走。“课也不去上,再几个礼拜就期末考了,你书还念不念啊!” “你叫什么叫!”我把啤酒抢回来。“又没人叫你陪我旷课,看不惯不会自己走开!” “阿宝!”木木唉声叹气的:“拜托你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你这样也解决不了事情的。” “谁说我有事来着。”我仰起头,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全喝光,摇摇晃晃地走到吧枱。 “再给我一杯啤酒。” 小陈邪恶地笑看着我:“怎么?失恋了?喝闷酒!” “噜嗦!”我敲敲杯子,“到底给不给?” “给!傍!当然给!”他笑得更邪恶了。“不过喝这个没意思,我来给你更好的。” 木木走过来,大声地斥喝小陈:“陈克维,阿宝已经喝醉了,你不要再给她酒!” 我推开木木,晃着杯子说:“谁说我喝醉了!这儿没你的事,你走开!” 小陈把脸转向木木,一脸的邪气:“听到没有?没你的事。”说着递给我一杯金黄透明的东西。“哪!慢慢喝,这酒很烈的。” 酒杯里只盛了浅浅一圈的汁液,我看了敲敲吧枱说: “你太小气了吧!就给这么一点?” 木木在一旁硬要把我拖开。 “明明就不会喝酒,也根本就不懂酒,还要逞强。这一点就足够醉死你了,你还想要多少?” 我用力想把她的手甩开,她紧抓着不放,直要把我拉开。我抓住椅背,一边喃语着:“谁说我不会喝酒,我喝给你看。”手一抓,就把吧枱上那杯透明得跟糖水一样的汁液咕噜咕噜地直灌下肚。 小陈似笑非笑,看着我,“怎么样?滋味如何?” 我先是静了五秒钟,然后一股反胃循着胃壁反溯着食道直冲入咽喉。我张口要吐,又强忍住。木木看我不对劲,拉扯着,把我推入洗手间。 脚刚沾上洗手间的地板,“哇”一声就吐得满马桶。木木在一旁,一边帮我捶背顺气,一边骂着: “叫你不要暍了,偏不听!这么逞强做什么?吐吧!吐死你好了!省得我看了心烦!” 她把毛巾浸湿扭乾递给我,又接着骂说: “威土忌烈得要命,后劲又强,你当是喝开水啊!谤本什么都不懂,硬要逞强,还说人家小陈小气,只肯给一点——这下子吐得唏沥哗啦,看你还敢不敢喝?小陈害不死你,他是不会开心的,你自己可也要检点一点!上次是血腥玛丽,这次又扯出威土忌!你当你是酒女啊!他给什么,你就喝什么!” 我才把脸擦乾净,“哇”一声又吐得一马桶。木木赶紧又拍拍我的背。我推开,按下马桶冲洗键,然后起身打开洗手枱水龙头冲湿了脸,再用衣袖抹擦脸揩揩嘴角,跟着又摇摇晃晃走回吧枱。 “那什么忌的,再给我一杯。”我面无表情对小陈说。 小陈的一双眼睛跟贼一样,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我:“你真的还要?不骗我?” “噜嗦!”我不耐烦地说。 “苏宝惜!”木木跟过来,破口大骂:“你还喝!吐得那样子了,你还暍!好!要暍就喝,喝死你算了!” 她骂完,气得跑开。 我不理她,催促着小陈,小陈笑得极为开心,倒给我一杯。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怎么样?待会我们上哪坐坐聊聊?” 我不理他,喝完手中那杯,又要了另一杯。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他又倒了一杯给我。“等一下你在门口等我,我这里忙完就可以走了。” 我不置可否,沉默地喝着看起来晶莹透明得跟糖水一样的威土忌。 饼了一会,木木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来的正好,帮我劝劝她。不知道怎么搞的,一晚上一直喝着闷酒。” 脚步声在我身边停住。球鞋,牛仔裤、t恤——黄大维—把夺下我手中的酒杯—在吧枱上,环腰一抱,硬把我架离吧枱。 “苏宝惜!你怎么搞的?女孩子家喝成这模样,像什么话嘛!” 黄大维把我丢在角落的椅子上,一坐下来,两腿架得高高的,挡住我的去路。 我缩在角落,半合着脸,觉得头好重,想回驳他,又觉得累得不想开口,意识有点模糊。 “大概是醉了!”我听见木木说:“喝了好多!死老陈,还给她威士忌喝。刚刚吐得一塌糊涂,这会儿,我看是差不多了!” “我送她回去吧!她这样子,让她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这是黄大维的声音。 “光是送她回去有什么用?过几天她又跑来了。”木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可是听得有点模糊,我的头越来越重了。“不晓得有什么事不对劲,一定是……解铃还需系铃人,我看……” “你确定是这么回事?没搞错?就算是这样……不过,你知道……”怎么声音又变了,我分不清谁是谁了。 “不知道,”到庄是谁在说话,我听不清了。“找……不就得了!你去拿来。我……总会找到的……” “也好!你等一下,我去拿……”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我觉得奇怪,想睁开眼,眼皮好重,就放弃了。术木不晓得去那里了——奇怪!我又是在哪里—— “怎么会喝成这样?”又有声音响起来了。是谁?谁在模我的脸?讨厌——我伸手想拨开,却软软地,没力气举起来。 “我也不知道。”啊!是木木。“一来就拚命喝酒,劝她她也不听,又不说是什么事,一个人尽喝着闷酒。吐得唏沥哗啦了,她还喝,我劝不动,只好……你来。我想一定是你……好了!现在都交给你了。” “阿宝!阿宝!”好像是在叫我的。我努力睁开眼,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眼瞳里满是水泡般一圈一圈的光影,入眼处,一片朦胧模糊。我闭上服,跟着微微一笑。 “真的是醉了!看她那笑,恍偬得跟什么似的!”木木又在噜嗦了,不知是在跟谁说话。“阿宝,回家了!超来!” 有双手臂把我揽起来。木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力气?我站不稳,身子一歪,瘫在她身上。 “阿宝,回家了!要乖,听话!别吵闹,知道吗?” 真噜嗦,知道啦!头越来越重了—— 木木一直牵揽着我。奇怪!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我挨着她的胸膛,感觉好奇怪——我快不行了,头好昏! “……要进车子了……不要乱动!来,手摇好!” “我不要!”我挣扎着,“我不要回去——我还要喝——还要喝——” “喝你个头!快进去!” “我不要!”我叫起来,又哭又闹的。“我不要回去——” “我……就好,你……进去吧!”又是谁在说话了?头怎么这么重?好昏! “那好!麻烦你……看着她,她真的是醉了……我……进去了。” 我才没醉!谁说我醉了?他们在说什么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说……啊?!——哼!我听得一清二楚!懊死!头好晕!我脚一软—— 好像有人腾空把我抱起来了,抱进什么空间中。大概是木木!我又哭又叫又闹,瘫靠在她身上,眼泪鼻涕沽了她一身。 “我不要回去——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谁不要你了?”木木的胸膛好宽。 我一边哭着,一边号喊着:“他不要我了,这次,他真的不要我了!” 好象木木一直温柔地抚模着我的头,在我耳旁哄慰着。 最后我怎么回到蜗居的,我也不记得了。我只依稀记得,我一直对她又哭又叫“他不要我了”。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喉咙火烧似地又乾又涩。我撑坐起来,一阵天昏地暗,金星乱冒,该死的脑袋一直像有把斧头在劈砍。 “醒了!”沈自扬突然出现在我床头,递给我一杯开水。“喝杯水,会好过一些。” “谢谢。”我接过开水。“你怎么会在这里?木木呢?” 他轻轻一笑,没有回答,疲倦的神情看起来像是终宵未眠。 “怎么会醉成这样?”他问:“到底什么事不开心?” “没什么!”我神色一黯,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杯子从我手里接过去。 “还要不要?” 我摇头。 “昨晚你喝醉了,你同学打电话给我,我过去接你回来。” “你送我回来的?”我以为我听错了。如果是他送我回来的,那……那我昨晚那样的失态…… 他微微一笑,随即隐去笑容。 “你一直哭着说‘他不要我了’,是这样吗?他真的是丢下你回去美国?” 沈自扬最后这句误会的语词,让我因宿醉而苍白的脸更形没了血色。我垂下头,无力地回答: “谢谢你送我回来,又麻烦你了!我真没用,老是麻烦你——” 泪水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只听得沈自扬又说:“很抱歉!没能帮你什么。我以为他回来,你们重新又相聚,你应该是幸福又快乐的。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一定很难过,我不该再来烦扰你——很抱歉!可是请你相信,我只是关心你,绝对无意再打扰纠缠你——” “不要说了!”泪终於掉下来了。我忍得那么辛苦,它还是掉下来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沈自扬的话,一字一句都叫我痛心不已。明明那样喜欢着他,我却不敢表明,而他却以为我为沈浩的离去在伤心难过。这真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惩罚我当初对他的辜负—— 我越想越难过,失声痛哭起来。 “不要哭!宝,别哭了!”他在一旁,像安慰,又像生气。 我想听他的话不哭,可是眼泪止不住,勾到伤心处,呜咽抽噎得更厉害,我一直用手臂把泪抹掉,前一个泪印还未清退,后一道水痕就又纵横奔洒过颈颊。我拚命想忍住泪和哭声,它偏偏像回音一样,迥响充盈着整个蜗居。 “该死!我说别哭了!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哭?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看得心里有多痛多难过!我什么也帮不上忙,更无法安慰你——可恶!他为什么要丢下你,他不是也很喜欢你吗?为什么丢下你不管自己走了?不要再哭了,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可恶!”沈自扬用力捶着墙,一声可恶道出他的不耐。 “对不起!”我用尽全力还是锁不住泪,止不住地抽搐着:“我不是有意的……你走吧!不会再麻烦你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明知道我——”他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头,很快又放开,对着床用力一击。“可恶!” 从阿光说,沈自扬必定会再回来看我,我就一直偷偷期望著他对我再次的温柔。可是,我那样伤害过他,他的神情态度也不再对我有任何恋情炽热,我如何厚颜无耻,再冀求他一丝的怜爱? 不!我做不到!我怕,怕他拒绝冷笑时的冷漠——我无法坦白。我知道我自己说过,感情的事我绝对不会自欺欺人,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啊! 好阿光,我记得你说的,可是,不是我立意要辜负啊!真的不是—— 我从床上跳起来,冲进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我不想哭,可是眼泪一直不听话的流出来。在沈白扬面前哭泣——算什么!是我自己错过的! 我弯下腰,拼命用冷水冲脸,直到觉得心里不再那么难过了,才抬起头,晃掉脸上的水珠,然后洗水揉乾毛巾,慢慢拭掉脸上剩余的水痕,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哭肿的眼,苍白的脸——妈的!死掉算了!吧嘛这么作贱自己——我伸手一砸,镜子碎裂皮片,缤纷掉落一地。 我低头看,像是在看默剧一样,血不断悄然静寂地从伤口蹦弹汨涌而出,很快的染满了整掌的鲜腥。 我忍着痛,洗掉手上的血迹,然而冷水冲击到伤口时,免不了还是阵阵的心悸抽痛。 我走出浴室,手上随便用些面纸压扎着伤口。屋里空无一人,沈自扬巳经走了。我挨着床缘坐着,有点呆呆的。好一会,我觉得右手湿湿的,低头一看,包扎伤口的面纸,汗水浸透般一纸的血红,地上斑斑驳驳地滴了满处的血印,伤口处有股灼烧似地疼痛。我又进浴室把血迹冲干净,一边又用一叠厚厚的面纸紧压着伤口——屋子里没有备急救药品,我只好如此克难地解决麻烦。 浴室一地凌乱,屋内又血红斑斑,我缩在角落看着苦笑。然后举起右手看看——痛!大概有玻璃残碎在伤口里,不看医生是不行的了…… 血还是不止,我干脆用一叠叠的面纸将右手裹捆起来,然后高高举着,一边拉开抽屉模索着,找到皮夹放进口袋。 才打开门,冷不防沈自扬的身影就跳跃入眼帘。 “本来是想走了,还是放心不下,怕你一个人没有人照顾。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你厌烦不快,很抱歉!”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 我低下头,悄悄地把右手藏在身后。可是还是叫他看见了,抓出我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说: “又发生什么事了?手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然后不由分说,把我拉进屋里。先是看到地上风干的猪肝色血迹,复又在浴室看见一地的狼籍,他抓起我的手,扯拉撕扭剥碎了覆盖在伤口上那一层厚厚的面纸 虽然是自己的手,我还是只看了一眼,随即闭上眼。掌心背多处割伤,道道的血红像彩绘般遍布。尤其是掌中伤处,入肉很深,皮掀肉翻,像腐肉又像烂蛆,灼热疼痛不时地烧烫着。 沈自扬送我上医院,冷冷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也不再多问什么。医生帮我取出玻璃碎片、消毒,缝了几针,包扎了伤口,又开了消炎药,嘱咐我小心注意,别让伤口恶化发炎,还有,切记不可碰水。 我取饼药。右手裹得像粽子,处理事情很不方便。回到蜗居,沈自扬帮我把浴室和地板清理干净,等我洗净一身宿醉酒臭,又买了饭菜,一口一口喂着我。 我吃着,叹了一口气说:“我真差动,就跟寄生矗一样,处处要倚赖着你,才 他又喂我吃了一口,平淡地说道:“你不要那样想不就得了!” “我怎么不那样想!”我把饭推开。“我欠你的还不够多吗?老是麻烦你,你以为我心里多好过!”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饭菜,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地把它放在桌上。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我说过,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我知道,这样一定又会让你为难,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忘记你。我知道你喜欢他,我知道!我不敢奢求太多,只要能这样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为他这番话心跳个不停,感动得喉涩鼻酸。心里很高兴,还是莫名的咽哽了。 “啊!你为么要这么傻——”我低声喊起来。 他笑了笑,意态落寞萧索凄凉。 “傻?是吗?就算是吧!我如果知道为什么就好。” 我再也忍不住了,心里觉得无限的柔情。我梦游般地缓缓起身,靠近他,先是他的脸,然后是肩劲,接着左手抚触到他的胸膛——我紧紧地拥住他,拥住最心爱的腰环臂膀胸膛。 他先是微微一愣,迟疑着,轻悄悄碰触着我,然后像是找到渲泄的出口,激情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不断由热烈的臂膀流向我。 “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他,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我不断呢喃呓语,抱着他,觉得幸福又心痛。 他听我胡言乱语,又心疼地拥抱,然后放开我,双眼看进我的瞳孔问: “不是因为他,那么到底为了什么?” 我低着头,小声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屏气凝神,周围的空气都凝入道种沉静中。我不安地抬起头,但见他英俊的脸上,流光闪闪,辉耀着一圈晶亮的神采。 他再度将我拥入怀中,像是为了弥补这些日子的疏离,拥得那么紧,几乎要没有喘息的空地。 “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激情的话语慰烫着我的心。 我听着,流出泪来,脸上却展读着一朵朵幸福的笑靥,又哭又笑的,满腔是沈自扬给我的甜蜜疼怜。 他轻轻放开我,看着我被泪水糊花的脸,举手轻触,小心为我拭去脸上的泪珠。我为他深情的凝视感到睑红不好意思,因为他下一步……气氛这么动人,他下仅吮干我的泪,更把所有的热情经双唇电流到我心房。我的心脏宛如电触般的微麻,甜甜的、酸酸的,暖暖的,还有一种如痴的迷醉。 尽避他对我那样的温柔,离开他的怀抱后,我仍然心有余悸。 “我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你从那以后一直那么冷淡——”我说。 他又热烈掳住我的唇,直到我不胜羞涩。 “我那里是冷淡!我是怕,没自信,怕你不理睬我,讨厌我——”说着开心地笑了笑:“幸好我脸皮厚,否则真的就失去你了!丙真如此,我真的会疯掉!你不知道,那一段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只要一想起你,我就觉得心好痛,又不敢再来找你,简直快把自己逼疯了!还好昨天你同学打电话找了我,我才有藉口接近你——宝!答应我,说你不会再离开我了!” “嗯!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羞忮地又靠入他怀里。 沈自扬心满意足地笑了,却又不放心地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又回来了呢?” 看着他满脸担心的神情,我突然坏心眼地诡笑起来。 “果真如此,那么,你就准备替我们送行吧!” “宝!”他紧张地高声叫出来,急急地抓紧我的手。 “啊!”我不禁低声叫出来,他弄痛了我。 “宝!”他仍然急切地抓着我的手。“你在跟我开玩笑的吧?” 看他紧张成这个样于,我实在有点后悔,不该拿他对我的深情开玩笑。我假意挣扎捶打著他,撒娇说: “哎呀!讨厌!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生病又喝醉了酒!” 他这才阴霾一扫,释然开怀起来。 “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我怕你又会离开我——”他猛一甩头,紧紧又把我搂进怀里,像是—旁有什么东西在窥探着,怕一不小心我就被抢走。 “好了!”我模着他的头。“我不会离开你的,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就是知道,才不敢相信自己会那么幸福。”他说。 “傻瓜!”我说,情不自禁地笑开。“我才没自信呢!我不过是一个小毛头,任性又粗鲁——虽然我觉得自己很美好,处理感情的事却低能得要命。” “还好你‘低能’,不然我就惨了。”沈自扬调侃说。 “其实,在你第一次吻我那一天,我心里竞想着,若换作在古代,这辈子怕是非你不能嫁了——竟想着就这么跟着你!”我将头垂得好低,双手将脸蒙住,指头都感觉得到脸颊上传来的那份羞热。“那时我真是恼你,更觉得自己荒唐,可是从此对你却莫可奈何,一直摆月兑不了你的身影。我对谁都没心没肝的,唯独对你狠不下心肠。没想到心肠太软,到最后竟然连心也给你偷走了——哎呀!我不说了啦!” 沈自扬将我的手从脸上拿开,毫不顾虑我抹红染粉的羞涩,亲密的吻像网点般罩落。我知道我应该含蓄一点,可是忍不住喜欢他的心情,恣意缠绵,他的发际耳畔之间,满印着我最挚恋的唇痕。 “我喜欢你。”我说。 他幸福地叹了一口气,说:“真希望时空移作到古代。” “啊?!” 他微微一笑,又无限柔情地扣紧我。 “那样一来,你就非嫁给我不可了。”他在我耳边低语,流光四窜,辉亮了他的眼眸。 “真不知你凤冠霞被之后,会是怎生地娇艳——”他接着又说。 不知怎地,被他这样搂着,这样多情的看着,我竟没来由的幻见出红烛高照、双喜临门的洞房花烛之夜海市蜃楼。火光辉映出那端坐在床沿,一身艳红,在红烛映辉下无限娇羞腼腆的新娘;还有那身系大红礼花,几分薄醉微醺,英挺俊拔的新郎——我们正喝着交杯酒—— 天啊!我大概是被幸福冲昏了头,大白天幻想这洞房花烛—— 羞啊—— 第三十八章 当我和沈自扬一起出现在酒吧的时候,木木兴冲冲地迎上来,堆着满脸的笑,捉狭道: “和好了?我就说嘛!什么事一个人躲着喝闷酒!丙然没料错!活该让你吃点苦头,才懂得珍惜!这么好的男朋友,连我都抢着要呢!” 黄大维适时推门进来,看见我,外套一甩,性格万分。 “嗨!苏宝惜,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不晓得又摔进那个酒缸中了!” 这两个家伙!我才不自讨苦吃呢!不说话,不说话,免得他们又噜嗦个没完! 木木看我装聋作哑,也故意不理我,对沈自扬说: “上次没好好招待你,怠慢了!来,请接受本店最殷勤的招待。” 说着,一手拉住沈自扬,一手挽着黄大维,住桌枱走去,丢下我干瞪着他们的背影。木木还故意回头朝我扮了一个鬼脸。我对她的鬼脸笑了笑,走到吧枱。 小陈看到了我,依然笑得好殷勤,让人毫不怀疑他的热诚。他支着下巴,倾头看着我说: “终於盼到你出现了,美丽的小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渴望思念着你!” 我失笑出声,差点呛了咽喉。 “陈克维,你少肉麻!那个女人你不想!” “不!只有你特别例外。”他咧嘴一笑,下巴微微一抬,朝着沈自扬的方向。 “上回就为了那个家伙喝闷酒,放我鸽子?” 我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他朝沈自扬又看了一眼,“长得还不赖,跟我一样充满魅力和性感,难怪你会看上他!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像我这型充满男人味的——嘿!你该不会也只和那家伙谈谈柏拉图吧?!” 这家伙,狗改不了吃屎。 我撇嘴一笑,也不动气。和小陈生气是浪费力气,陡然令皱纹多出好几条。 “陈克维,”我说:“说你气质差还真没有寃枉你,不过两句话就原形毕露了,太糟糕了吧!” “唉!”他颓丧的说,也不知是真或是做假:“小毛头一个,还是不成熟!我还真有点可怜那家伙——柏拉图!炳!” “陈克维!”什么话嘛!这家伙! “好,好!不说!我什么都不说,行了吧?柏拉图,哈!要不要来杯葡萄酒?” “……”我犹豫着。 “放心吧!葡萄酒醉不死人的——哪!尝尝看!保证你一口接一口。”他把一杯晶莹的酒液递到我面前,满脸挑战的神色。 “谢谢你的酒。”我刚要伸手,有双修长的手替我接过。沈自扬接着酒杯,对小陈点个头,转向我:“说好的,只能喝一杯。” “嗯。”我柔顺的点头,他才把酒递给我,又对小陈点个头,转身没入角落里。 “哎哟!小毛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百依百顺?!”小陈还是不放过讥讽我的机会。 “当我碰上他以后。”我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倒真没想到那家伙的魅力比我还大。比我还性感吗?” “比你性惑一百陪。”我纠正他。“陈克维,光靠性感和魅力是没有用的,总有一天你还是会老的,到那时,体衰色残,你还拿什么诱惑人?” 他耸耸肩,毫不在意,满是不正经的笑容。 “小毛头,”他用夸张的口吻说:“年纪轻轻的,不要一副老学究的口吻,会快老的!劝你还是先可怜可怜那个家伙!柏拉图——哈!的感觉你懂不懂?少天真了!” 门口进来一个身材惹眼喷火的女郎,小陈的瞳孔顿时收缩放亮,丢下我,没命似地迎过去。我快快地把葡萄酒喝光,悄悄离开吧枱。 “锻羽而归,大惨败吧!”木木靠近来。“算了吧!阿宝!苞小陈那种人讲纯情,得等太阳打西边出来,没用的!你小心,可别热心过了头引火上身。看吧!那个女的,他的第九号姘头,刚黏贴上的,够风骚吧!我们是招架不住的,只有离他远一点才算聪明。” “说的也是,我是昏了头,才会跟他瞎扯。” 木木拉住我的双手,真挚的笑说: “这才对!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就放心了。你那天真是吓死我了,总算是雨过天青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反握住她的手,真心地感谢。 “这才像句人话,”她手一挥,夸张地拉把椅子坐下。“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狼狈!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叫沈自扬,抱着一本厚厚的电话簿,一页页地翻,好不容易才查到他的电话,幸好没找错人!” “原来是这样!好木木,我的爱情有结果,多亏你的帮忙!”我俯,感动地搂住她的脖子。 “喂!吧什么?你们两个?断袖癖啊!” 这个黄大维!我索性开玩笑说: “真的吗?看起来真的有那么缠绵吗?” 木木好气又好笑,把黄大维拉到身边坐下,脸红红的,好可爱。她嘻笑说: “拜托你们两个别又斗了!阿宝是在感谢我的帮忙,使她的相思爱恋得偿了!” “林靖英!”这下换我脸红了。老天!没想到她这么不可靠! 沈自扬在一旁笑吟吟的。我红着脸,拉着他离开酒吧,边走边说: “你别听木木胡说,她这个人讲话就是不用大脑。” “可是我听了很高兴呢!知道你这么对我喜欢着!”沈自扬总不避讳他对我所有的爱恋。笑的好柔,我看的又是心疼,又是心动,甜甜的。 夏季风好凉,轻轻撩拨着,吹得好殷勤,拂得心头暖暖凉凉。沈自扬体贴的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我顺从地披着,笑笑的,没说什么。接受他的温柔,代表着接受他的爱意,也意味了从此甘愿将自己还付与他。我知道他懂,因为他更怜惜地呵护着我。 我抬头看着他,星辉在他身后的天空闪烁着一宇宙的斑烂。啊!我是那天上星曲下凡,落入风间为历劫与偿还,在这浩瀚冥广里,终将还我一身的光华…… 他悄悄握紧我的手,拉近彼此的距离。流风从我们身后吹过,玩笑地扬起我的裙角,我慌乱地抚抑住长裙,却忙不及长发被它吻弄拂乱四散飞舞。这时我整个心情被夏风撩吹得幸福的感觉涨得满满的,禁不住地想撒娇…… 好像许多年前也有过这种心情,暮春的那个夜晚…… “啊!别动!”沈自扬扶着我的肩膀,模烫我的脸庞,痴痴地看着我。“宝!你这样好妩媚动人!” 他这称赞,使我心花怒放,但还是让我红了脸。我静静站着,不敢乱动。他轻轻环住我的腰,我将脸埋入他胸膛,把脸红和羞涩藏躲在他的搂抱中,不让星子偷看。 而风,并不闲着,继续顽皮地撩弄我的长发和裙摆。我专心听着沈自扬的心跳,不理星子和夜风的取笑。它们的笑声穿过树梢,不停地“羞呀”、“羞呀”地响啸着,充满初夏浮动不安却又热闹非凡的快乐景象。 第三十九章 “要照了!别动!” “咔”一声,方帽下,绿意自信昂扬,神采焕发,艳如春花的笑靥,永恒地凝入琥珀色的镜头中。绿意笑得那样灿烂,似乎六月灿阳只为她一人照耀闪亮。当年那个满身气焰的女孩,经过岁月的加色,已经出落得更加光芒四射,自信迷人。好绿意,明亮的那样叫我睁不开眼。 我对她作个ok的手势,她笑吟吟的跑过来,笑声撼动了满圆的夏光。 “大苏!谢谢你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她说。 “没什么!”我微笑说:“看你这么顺利穿上学士服,戴上方帽子,我还真叹老天无眼,没有给你一丝刁难!” “好啊!原来你心肠这么恶毒,诅咒我毕不了业。”她边笑边小力捶我一下。 我耸耸肩,又开玩笑说: “没办法,我嫉妒你太一帆风顺,太亮丽了。” 她又笑咧了嘴,很开心,倒靠在我身上,帽子上的流苏四处甩动着,好不耀眼,最后停落在我身上。 “好了!”她总算停住了笑,“沈自扬呢?怎么不带他一起来?” “他要上课。这时候高中还没有放暑假呢!”我说。 “对啊!太久没当高中生了,竟给忘了!”她敲敲自己的脑袋。“那个视觉影响感觉的呢?搞美术的那个?” “视觉影……你是说阿光啊!”我先是愣,继而恍然大悟,说:“昨天才收到信,再过几天就退伍了.拜托!绿意,他叫陈敬光,不要老是这样损人!” “好嘛!好嘛!”她又笑了。“陈敬光,我记住就是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绿意和李立得情缘破灭后,狠狠大哭了一场,又大睡了三天三夜,就此明艳如往昔,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情伤的痕迹。像她这种人,合该是生来青春亮丽,有什么伤或疤,上天总舍不得烙印得太深,命运也总对她特别厚眷.上天啊!对她真是太恩庞! “快!再摆个pose,帮你多照几张。”我拿起机机,调弄光圈和焦距。 “不照了.有这几卷青春的纪录也就够了。”她将手中的胶卷随意往空中一抛,接住!丢入手提袋中。 “可是底片还有剩,浪费了可惜!”我说。 “是吗?那给我。” 她将相机拿过去,不由分说,焦距对准我,咔咔咔,连按了数次快门。将我摄入镜头中。 “哎呀!”我忍不住轻呼。 “来不及了。”她得意的开怀大笑,我作势捶打了她几下。 相知纵然不易,这光景,情感的水乳交融,也得是百年才能修得,我看着绿意眩亮的笑脸,不由得好生感动,心头酸酸的。就算啊!就算不能天长地久,相识了这一场,何其有幸,向其有幸! “吃饭去吧!肚子饿了。”任何心情万般激动起伏,吐出口,却还是一句再平淡不过的语词。 绿意又是灿烂一笑,亲热地挽着我,宝黑的学士服在阳光的照射下,耀出一芒黑金色似的灿光。 我也跟著愉快奔放地腻著她,把她的学士帽摘戴到自己头上。前方一条日光大道,烫金般地闪闪发亮。我们齐声唱看“我站在全世界的屋顶”.唱一句,笑一句,把一首悲悲凉凉的歌.唱得好若进行曲。海蓝的天空,釉亮得不渗一滴黝稠黏暗的油彩,那无病申吟的年代,秒分时日月,一格格地,像晶莹的琉璃,贴片似地浮耀在天际。 而我们——正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