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舞(下)》 第一章 少年像猫一样缩在床帐之中,赤果的身体因为而泛出淡淡玫瑰的色泽,从洁白的肌肤里透了出来,隐约间在薄纱帐中散发着花一般妩媚的香息,修长的双腿间隐约还留着粉红的痕迹。 斜斜地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少年水一样的眼波灵动地流转着,软软得几分撒娇几分埋怨:“缠着我做什么呢,为何不去找你的玄武公主,听说那可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呢。” 长长的银发垂了下来,遮住了男人眼眸深处薄薄的阴影。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那桩婚约已经推掉了,为此我还被祖父大大地数落了一番,你怎么还在生气,真是个小心眼。”凌的声音像梦一样充满了诱惑,低沉的、清澈的、水晶一般的梦,“夜,我只爱你一个……” 初冬的正午,一丝微微的风轻盈地从薄纱的间隙偷偷地漏了进来,被帐中融融春意溶化了,熏熏然地隐没在沉重的呼吸间。 夜慵懒地蜷成一团,乖乖地接受凌的,偶尔,会皱着鼻子发出咕咕嘟嘟的声音,却让凌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凌浅浅地笑了,手指移到夜的唇际:“养这样一只猫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啊。” 夜眨巴着眼睛,糊成一团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凌说的原来是他,于是,就像凌所意料的那样,愤怒了,小巧的鼻子皱得愈发地紧了:“你说谁是猫?” 凌吃吃地笑,手指头弹了弹那皱巴巴的鼻子:“除了你还有谁?” 浓浓的倦意袭来,夜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丢给凌一个“我懒得理你”的眼神,眯起眼,昏昏欲睡了,酣意中,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凌沉默地凝视了夜许久,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拉过床头一袭火红的裘衣细心地替夜盖上。 “这是北海国进贡的火孤之裘,是天底下最好的御寒之物,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不会觉得冷。”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冰冷的感觉慢慢地渗透入肌肤,颤抖了一下,虽然不愿意,但夜还是从睡梦中醒来了,转动着有些呆滞的眼珠子看了看身畔。凌果然是不在了。 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盖的被子,意外地抓到了软软的、绒绒的东西,甩了甩脑袋,定睛一看,是一袭赤红的裘衣,细密、浓郁的皮毛隐约地带着滑腻的光泽,抖动间,似有火光流动,想必是上好的极品吧,披在身上,即使没有朱雀之血在身边,身体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冷得要僵硬,但,只是身体而已。 呆呆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披衣下了床,磨磨蹭蹭地爬到温暖的火炉边,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 “喵……” 咦?像是猫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可是凌没有养猫吧。夜竖起耳朵认真地听。 “喵喵……喵……” 小猫叫得急了些,听起来有些恼了。 夜裹着裘衣,笨手笨脚地起来,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打开一条缝,探出脑袋向外张望。 一双大大的、圆圆的、湿湿的眼睛正对着他,无辜地眨了眨,小东西软绵绵地“喵”了一声,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他的鼻尖。 “哈嚏!”夜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小东西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又缩回那个男人的怀中。 “呵呵,你把它吓到了。”和凌一样清澈的声音,像水晶碰撞般没有一丝杂质。 夜弓着腰,仰起头,傻呵呵地向上瞧,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和凌相似的脸庞,浅浅地笑,银晶般的眼眸里流动着飘忽不定的光泽。 “白虎王……”夜抓了抓头,终于记起来了,“西翮冽。” “非常荣幸,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夜站直身姿开了门。 冽的手中抱着一只白绒绒的小猫,立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夜,那挺拔的身姿、高贵的气息、在微风中飘摆的银色长衫,无声的流露着王者的尊严。 长长的阴影遮在夜的身上,让夜微微一窒,抬眸看了看,不远处,数十名侍从恭敬地站着,垂眉敛目。夜突然间觉得有些不安,皱了皱眉头,生硬地问:“有什么事吗?” 冽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道:“听说你出了点事,过来看看你,顺便带了个小东西来给你解解闷。”他笑着将手中的猫递过,“喜不喜欢?” 夜欲待不接,但那小东西歪着脑袋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委实让他心痒,忍不住伸手抱了过来。 冽将手撑在门扇上,有意无意地环住夜的身体,淡淡然道:“这几天宫里有一件大事,很是热闹,你想不想四下里看看?” 说话间,冽呼出的微热的气息几乎拂到了夜的脸上,让他觉得颇不自在,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清净一点。” 冽笑笑,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一个侍从从身后走出,伏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他立时敛起了笑意,对夜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这只猫就暂时寄在你这里吧,过几天我再来。”言罢,匆匆去了。 夜松了一口气,喜孜孜地俯首逗弄着手中扭来扭去的小猫。 远处,冽的脚步止住了,回首看了看尚在宫门外的夜,露出了森冷的笑容,略略抬手,扣在掌心的一枚细小的银针激射而出。 “喵呜!”小猫忽然惨叫了一声,抽搐着挣开夜的手,跃下地。 “哎呀,你怎么了?”夜讶然不已,追着小猫。 小猫的后肢似是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跑着,速度仍是不慢,让夜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勉强跟得上。曲曲折折、迂迂回回,不知经过了多少宫台楼阁,不知招来多少宫人的侧目,夜却也顾不得,幸好也没有人上前拦住他。 渐渐地,周围越来越寂静,小猫窜进一间大殿的门内,再也不见踪影。 夜撑不住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爆殿两侧高大的青晶石柱耸立着,在日光下映出长长的、浓浓的影子,沉沉地压住夜,让他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迟疑着走进大殿,压抑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整幢宫殿皆是用莹白色的青晶石砌成,闪烁星星点点银光,深邃而苍白,宛如幽冥中被神所遗忘的世界。大殿的正中,祭坛上的火焰诡异地跃动着,是苍白中唯一的异色。 白虎神殿,夜马上就会意过来了,这不是他应该涉足的地方,但想起那只可爱的小猫,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火焰燃烧时发出了“嘶嘶”的声响,此外就只有心跳时发出的“咚咚”的声音,夜连呼吸都放轻了,蹑手蹑脚地溜进去,他自幼习舞,步履轻盈自是不在话下,如此慢慢地模进了后殿。 “喵……” 虽然很轻,但夜还是听见了那只小猫的声音,轻轻地循声而去。 传入耳中的是一个女人娇柔甜美的声音:“小猫咪,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咦?你的腿怎么了,谁人如此大胆,敢用银针打伤你……乖,别叫……” 夜犹豫地停住了。 小猫哀哀地叫着,那个女人低声地哄着。 “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让夜的心跳漏了一拍,“冥香,让这只猫安静。” 这是凌的声音,清清的、冷冷的,和那莹白色的青晶一样苍然。 猫的叫声低了下去,那个女人轻轻地笑,柔柔的笑声如水般婉转:“凌,别老是板着脸,你还在担心什么呢?族中的长老对这桩婚事均未置异议,王上那边到现在也没见什么动静,宫里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婚礼了,再过两个月,北轩紫琉璃就是你的新娘子了……哦,对了,差点忘了,你的那只猫安顿妥当了没有?” “我已经和他说好了,明天让他搬到北郊的离宫修养,他现在也没什么怀疑,总而言之,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漏半点风声到他的耳朵里。” “你放心好了,我已经依你的吩咐在东郊别宫的四周布下结界,那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保证他不会有机会接触到任何多嘴的人。” “很好……” 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地,像羽毛拂过水面,泛起涟漪如丝:“凌……凌……我做事情从来就没有让你失望过,是吧,给我……一个小小的奖励吧。” 凌似乎懒洋洋地笑了,女人“嘤咛”了一声,然后发出细细碎碎的喘息,带着说不出的魅惑,绵绵地波荡。 那一时间,感觉到寒气透彻骨髓,夜朦朦胧胧地想起,原来已经是冬天了,最后的、最冷的季节。 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夜颤抖着举起手捂住耳朵,陡然狂暴地尖叫:“西、翮、凌!” 销魂般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厚厚的织锦垂帘被摔开,凌冲了出来,看见了屋外的夜,急急地扑了过来,到了夜的面前,却又犹豫地停住了。 夜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模糊而生涩的微笑,如天边的流云,淡淡地,似要随风去了。凌霎时被一种无名的恐惧紧紧地摄住了,也许会失去他了,也许……令无法忍受的也许。 就在夜转身的瞬间,凌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 “别走,夜,别离开我。”凌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急促地道,“别离开我,我……” “闭嘴!”夜打断了凌的话,尖利地叫道,“不许再说你爱我!”一顿之后,他的语调突然低了下来,像风中的弦,颤抖着快要断掉,拼命地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不要再说……你爱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亘古的、空旷的白虎神殿里,空气凝固在死一样的寂静中、死一样的寒冷中。 “对不起。”凌清澈的声音宛如叹息、宛如呢喃,“对不起,有些东西我真的没有办法选择放弃,包括权力、包括我的母亲,也包括你。” 心被狠狠的抽了一下,痛却没有血,因为血已经凝结住了,夜虚弱地、恍惚地道:“而这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是我无法放弃的,那就是你。” 他的手搭上凌环在他腰际的手,冰冷与炙热的接触,却无法传递温度,夜一指一指地掰开:“如果你真的爱我,如果是真的……现在,求你放手吧,我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放手吧。” 缓慢地,像细沙滴过紧闭的指缝,沉默地,像羽毛坠入深邃的水底,凌艰难地强迫自己放开了夜。那曾经如阳光般的香气冷冷地淡去,一点一点地从他身边消散。 夜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白虎神殿,殿外,西翮冽悠闲地倚着石柱,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苍白的日光耀花了夜的双眼,他晕倒在冽的怀抱中。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玲珑剔透的水晶珠子在风里微微地摇曳着,撩起丝丝缕缕梦幻般轻盈而飘渺的银白光泽,宛如流水深处的游鱼,袅袅然地扭舞。偶尔,银色的鱼碰撞在一起,发出似玉碎般的嘤咛、似雪落般的清音,幽幽地,缠绵在耳际。 “他刚刚走。”冽向壁炉里丢了一小块椴香木屑,拍了拍手,如是淡淡地道。 夜蜷卧在火狐裘里,静静地凝眸着壁炉中的火焰。绯红的火诡异地跃动着,浓浓郁郁、妖妖娆娆,仿佛不知疲倦的精灵,想要舞尽一生的艳华。 这里是白虎王的寝宫,冽的房间,自那日与凌决裂后,夜便一直停留于此。 凌每日都来,守门的侍卫拦着,他也不硬闯,只是默默地立在门外。侍卫们终日里提心吊胆,私下偷偷地说,凌大人的脾气最近越来越坏了,被他的眼神扫过,会有一种被活生生地剖成两半的错觉,不愧是“鬼刹”啊。 冽不着痕迹地环住夜的肩膀,慢慢地偎近他:“还在想他吗?真是个傻孩子啊。”冽细长的眸中掠过一丝嘲弄的神情。 潋滟的黑眸冷冷地瞟了过来。 “忘了他吧。”冽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柔和,“忘了他,到我的身边来,我会比他更珍惜你的。” “滚!”美丽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冽,夜毫不客气地斥道。 冽若无其事地笑着,俯,在夜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啪!” 夜怒极,抽手摔了冽一记耳光。 冽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着,亦是一掌重重地抽在夜的脸上。 夜立时煞白了一张脸,欲挥手,手腕却被冽牢牢地按住。 “疼不疼?”冽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温文尔雅,他轻松地用单手擒住夜的双腕,另一只手在夜的脸上抚模着,“好孩子,你可要搞清楚了,我不是凌,不会任由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夜的身子一颤,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冽几乎将整个人都压到夜的身上,保持着暧昧的姿势:“凌是爱你的,否则他不会对你那么容忍。凌在族中素有‘鬼刹’之称,除了玉绮罗之外,他对任何人都是绝对的无情。妨碍他的东西,他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摧毁,不论那东西有多美丽、有多珍贵。而洛夜……你是唯一一个能够让他失去理智的人,因为,他是爱你的。” 夜无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唇,青紫的嘴唇被咬得一片泛白。他的身体颤得越来越厉害,似风中的柳絮,飘摇不能自已。 冽放开了夜,夜猛然推开他,挣扎着下了软榻,赤着足冲向门外。到了门边,手指触及水晶珠帘,搅碎一帘沉沉幽梦,水晶发出了清脆、急促的珠音,夜倏然停了下来。寒冷的风从门外拂进,无形无迹,却寒彻心骨。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抓住门框,夜似乎站立不稳地摇晃着。很冷,冷得他无法再向前移动一步。 冽悠闲地倚在榻上,冷冷地笑:“然后呢,去啊,去找他,告诉他,你可以原谅他,只要他爱你,你什么都无所谓。即使他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你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你可以容忍他的一切。” 夜的嘴角生涩地抽动,虚月兑般地道:“我……不可以。” 望着夜的背影,冽的脸色比冰还冷,语气却是沉稳不变的温柔:“我若真心爱上一个人,断不会让他伤心至此。这世上偏就有人铁石心肠,也偏就有人喜欢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你们两个啊,倒是合适的很呢。” “你给我闭嘴!”夜咬牙。 冽洒然一笑,气定神闲地起身,从夜的身边走过,掀开水晶珠帘,出去了。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比爱,更重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冽清冷的语音伴着珠帘流晶之声,泠泠地响,恍如空旷的幽谷中有冰雪飘落,一天一地的萧瑟,无处可逃。 夜软软地靠在门上,睁大了眼睛,茫然地听着水晶似乎要碎裂的声音,身体冷得发抖。 壁炉里,火的精灵舞得倦了,渐渐地歇下,跃动的火光越来越淡,从绯红转为淡青,吐出一缕轻烟,浮起又散开。 爆女拨弄了一下壁炉,又放进了几块椴香木。 就在此际,门外响起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侍卫的呵斥。 “何人如此放肆,擅闯王上的内宫,还不退下!” 一个森冷的声音:“我等奉族长之命前来斩杀那个妖孽之徒,请各位不要阻拦。” 屋内的宫女们闻言,吓得花容失色,躲到墙角去了。 夜心神一凛,挣起身子,急急退向后殿。 门外的吵杂声僵持了许久,守门的侍卫终究拦不住来人。四个持剑的黑衣人闯了进来,阴阴的目光扫了一下四周,晃了晃手中的剑,沉声喝问宫女:“人呢,到哪里去了?” 娇贵的宫女们何曾见过这个场面,吓得嘤嘤啜泣,就是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四人向后殿扑去。撞开虚掩的门,撕下门帘,冷风从门外吹入,拂动白纱锦缎,渺渺然地,像轻烟一般飘舞、像水雾一般流动。 烟纱里,一个黑发黑眸的少年傲然而立,眼眸里流转着火焰般明媚的光芒,虽然憔悴,却仍是如此耀眼的存在。 就是他了,四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默不作声地齐齐挥剑而上。 剑气凛凛逼人。夜一咬牙,扯着白缎向前甩去,同时顺势疾速地侧身。 “嘶啦”之声作响,锦缎被割成了道道白絮,漫天飞扬,剑气透过布层,划破了夜的手臂。 黑衣人一击不中,毫不迟疑地再度挥剑。 避不开了,夜苦苦一笑,认命地闭上眼睛。 电石火光之际,一声怒叱传来,银光一闪,“叮”地一声,四柄长剑被荡了开去,银光散处,凌煞白着脸护在夜的身侧。 夜的身体又热了起来,从指尖透到脚跟的暖流,融融的,就连身体深处的那颗心也稍微有了点温度。 黑衣人攻势不变,长剑划了一个圈子,破空袭来,迅若奔雷。 凌眸中杀气乍现,长袖一卷一拂,一柄长剑被弹了回去,刺穿了它主人的咽喉。余下的三人却是视若无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只是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使命,挥剑劈来。 凌心下一沉,来人身手之高实是出乎他的意料,似是族中的护法,却不知何故欲对夜下此杀手。 形势容不得凌细想,左手堪堪抓住了刺向腋下的一柄剑,右手一盘,切向另一人的胸前,一击即中,那人却惨笑了一声,死死地拽住了凌的手。凌大怒,掌心吐力,将那人的身体硬生生地撕成了两片,未及收手,却见剑已经砍向夜的头顶,一惊之下,不假思索地扑上前用身体掩住夜。 剑刃无情地切开了凌的后背,凌踉跄了一下,扶住夜,左手夺过所抓之剑,头也不回,翻腕向后射出。 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号,长剑贯穿了黑衣人的身体,带着余势斜斜飞出,“咯”地一声,将尸首钉在柱子上。余下之人心惊之下稍一走神,被凌捏住了脖子,在这世界上他所看到的最后一眼景象便是自己的头离开了身体。 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宫殿里,一地绯红,淡淡的红色薄雾压迫着人的触觉。 杀人者与被杀者的血流在一起,沾染凌的脸上、发际、衣间,像针一样殷然刺目的红色流入了凌的眸子里,状如鬼刹,但那双充血的眼眸望向夜时,刹时又被柔情填满了:“你没事吧?” 凌的身体靠着夜,沉沉的体重、暖暖的体温,无法抗拒地压下。夜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凌。 背后有黏黏稠稠的液体不停地涌出,但凌所能够感觉到的却是夜环绕住他的双手,那样细腻的、像丝一样轻微的触觉透过背后那道裂开的伤痕、透过血、透过肉,传递了进来。 夜急促地呼吸着,在他的怀中散发着阳光般若有若无的清香,只属于他的味道。 头有些沉,眼有些花,但凌却笑了:“夜,来吧,我们回去吧。” 夜的身体一震,像被火烫着似的撤回了手。 “怎么了?”凌抓住夜的手,不让他收回去,“是不是伤到你哪里了?”低头一看,那白皙秀美的手掌上满满地是血。凌认真地想了想,皱起了眉头,“是我的血啊……对不起,又把你的手弄脏了,来……我来给你擦干净。”这么说着,他想动,但惊异地发现身体竟无法动弹,软绵绵、沉甸甸。 夜挣月兑了凌,退后了。 当夜离开他的怀抱的时候,凌才发现那种剧烈的疼痛从背后一点一点地传来,像要撕裂身体般的苦楚。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就在他的眼前,他摇晃着,拼命想伸手抓住夜。 夜的眼中现出一刹那的徘徊,举起了沾满血的手想要伸向凌,但只是一刹那而已,指尖尚未触及之际便退却了。 “为什么……”凌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痛,痛得彻骨,他嘶声叫道,“夜,为什么不到我的身边来?为什么?” 夜静静地望着凌,苍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冷冷地转身,长发如丝飘拂,是血色弥漫中那一段最深沉的黑。 第二章 “梆……”遥远地又传来了三更的声音,夜忍不住下了床。四周静悄悄地没有声响。冽在隔间想来已经睡熟了,值夜的内侍也靠着墙打起了盹。 初冬的深夜,寒气逼人,才开了一条门缝,夜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但咬了咬牙,他还是出了门。 想见凌,发了疯似的想着,心如海潮,沉了又浮,满满地载着,都是那个人的影子。想见……只是最后一面,最后偷偷地见一面……他不停地对自己说着。 风很大,从遥远的天方穿透了夜幕,呜呜咽咽地吹着。 夜才一踏出殿门,便瞧见了一个人远远地立着,英挺的身形、高傲的气质,影影绰绰的光线下,面目不是很真切,淡淡地,只有那银色的长发和白色衣衫在风中飞扬。于此时、于此地,他……只有他,在默默地望着夜。 凌,是凌。忽然间有一团火在夜的胸口燃烧了起来,烫得发疼。夜情不自禁地想要冲过去,而这时,那个男人却掉头踉踉跄跄地走了。 想见他,无论如何想见他,夜追了上去。天很冷,迈出的步子如踏在云里雾里,轻飘飘地没有知觉,即使这样,还是本能地追逐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宽阔的、曲折的宫殿,在静夜里无声地沉默着,掩埋了一切,或是繁华、或是寂寞,在这暗里都归于虚无了。 闭过了一个弯,前面的人突然消失不见了,夜呆住了,茫然地扶着柱子,打着寒战四下里张望。 白色的影子在前面又是一闪,夜大喜,急急地跟了上去,稍微靠近的时候才大吃一惊,原来不是凌,却是他的母亲玉绮罗。 同样银丝般的长发如冬日里的流水,清清冷冷地淌着幽幽光泽,宽大的缎白长袍随着她婀娜的身姿而款款摇曳,月光下,娉娉婷婷,优雅如风中一株洁白的兰花,而如花的风情中,那素手所捧的头骨却愈显得诡异。 玉绮罗带着迷离的神情自顾自地垂首而行,毫不知晓身后有人。 找不到别的路了,夜只好紧紧地跟着玉绮罗。渐行渐远,待抬头时,才发现已到了一幢高高的楼台前,夜依稀记得这是扬风阕,白虎族长西翮明朗的居所,他犹豫了许久,想见凌的愿望还是占了上风,尾随玉绮罗拾阶而上。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守宫的侍卫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夜心中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妥,但任性的脾气还是驱使着他继续向上走去。身体越来越冷,已经开始有不灵便的感觉了,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无比,针刺般的寒冷慢慢地变得麻麻软软的。玉绮罗进了一间宫殿,夜机械地抬动着脚想跟上去,但脚却无法抬起,重重地摔在了石阶上,恰在此时,听见了玉绮罗一声凄厉的尖叫。 夜的心差点跳出了胸膛,挣扎着爬起,冲了进去,一进门就撞上了一个柔软的女人的躯体,两个人跌做一堆,摔在地上。 “啊啊……” 原来是玉绮罗,她还在不停地尖叫。 屋内的光线很暗,沉沉地,有一种潮潮湿湿的霉味,另外,还有一股浓浓的让夜感觉很熟悉的味道。夜用手撑着地,想起身,触手处黏黏稠稠的。夜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来,满手是血,原来那是血的腥味。 夜猛然抬起头来,却见西翮明朗赫然倒毙在地上,身首异处,血流了一地,那颗苍白的头颅上,眼睛兀自瞪得很大,充满了恐惧与愤怒交织的神色,定格在没有生命的脸上。 玉绮罗发出了小兽般的低喘,一身沾满她父亲的血,死死地抱着头骨,愣愣地瞪着她父亲的尸首。 夜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哆哆嗦嗦地指着玉绮罗:“你、你……杀了……他?” “我?”玉绮罗呆滞地转过头来看着夜,口齿不清地重复着,“我杀了……他……杀了他……” “你杀了他?”夜慢慢地向后退却。 “我杀了他……杀了……”玉绮罗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头骨。白森森的头骨被她紧紧地抱着,亦染上了丝丝血痕,惨然中的艳然,空洞的眼眶下,如红色的泪痕。玉绮罗的眼神越来越迷离、越来越凄楚,“不是、不是!我没有杀他……没有!”手一松,头骨“咯”地落到地上,在血泊里滚动。玉绮罗惊恐万状地盯着自己满手的血,拼命地摇头:“不是我杀的!我那么爱他……那么爱他,我怎么会杀他呢?不是我!不是我!” 外间隐约传来了喧杂的人声和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黑暗的沉寂,也惊动了玉绮罗,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狂地夺门而出。 夜不知所措,看着玉绮罗颠狂若痴的举动,他颇有几分不祥之感,心跳得快要炸开了。记起她是凌母亲,终究还是按捺下恐惧追了上去。 身后传来了宫女们的尖叫和侍卫的怒吼,刹时灯火通明,将扬风阕照得雪亮如白昼。玉绮罗摇摇晃晃地跑着,眼看着到了栏台边,却仍不停步,栏台之下乃是百丈悬空。夜惊极,僵硬的手脚却怎么也赶不快,只能焦急地大叫:“停下!快停下!” 玉绮罗的脚被栏台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停住了,立在栏台边缘,呜呜啜泣。狂风撩动银发白袍,恍惚间飘飘若仙,似欲乘风而去。 扬风阕下亦惊动了许多宫人,聚集过来,却不知所措,只能仰头战战兢兢地看着。 夜挪动步子,勉勉强强地向玉绮罗伸出手去:“太危险了,你快过来。” 玉绮罗哽咽着回首,月光下,泪水如晶,缀在她昙花般的脸庞上,近乎朦胧的美丽。她恍如梦幻般地呢喃:“不是我杀了他……不是我……” “快点过来。”夜的手已经麻木得无法动弹,但他仍然挤出僵硬的笑容,试图安抚玉绮罗。 玉绮罗的脸上露出了诡异而扭曲的笑意;“不……是……我……”她的身子慢慢地向后倾斜。 “小心!”夜拼命地想伸手,他的指尖触及了玉绮罗的头发,像冰一样冷澈的质感绕上指头。 “不是……”玉绮罗微笑,后退,如落花般坠下扬风阕。 暗夜张开了黑色的羽翼,飞翔,卷起狂风如幕,冰冷地拥抱天、拥抱地。在风的拥抱中,白色的人影如沉睡的蝴蝶,于梦酣处幽幽地拢起双翅,无声地坠落,坠落。丝一样的长发、花一样的衣裾,是蝴蝶留下的最后的影子,在漆黑的底色上划过一道透明的痕迹。 夜苍白的手紧紧地抓住扶栏。楼下,远处,凌状若疯狂地冲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玉绮罗的身体接触到地面,跌落尘埃的沉重叹息,身下绽开浓浓血色。 相隔着很遥远的距离,可是那一瞬间,夜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凌眼眸里绝望的悲哀,最深、最浓,甚至掩过了黑夜的黑、覆过了寒风的寒。 “啊——!”凌发出了野兽般沉闷的嘶吼。 没来由地,夜感到心里有一根紧紧绷着的弦断裂了,莫名的惶恐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令他无法呼吸。 几个侍卫从后面冲了过来,粗鲁地抓住了他:“是他!就是他杀了族长,还将玉绮罗公主推下楼。” 夜在恍惚中不及反应,已被侍卫们拖了下去。 不是他。夜想呐喊,但已经十分虚弱的身体只能发出微小的声音,淹没在沸沸扬扬的喧闹中。 夜被拖到了扬风阕下,侍卫们狠狠地推了一把,跌倒在地上,伏倒在玉绮罗冰冷的尸体边,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在火把的照耀下分外地令人发觫,夜开情不自禁地向后缩去,抬头,看见的是凌那已经变为赤红双眸,与血同色。 不是他。就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误会他,凌也会相信他的,只有凌。 夜挣扎着、颤抖着向凌伸出手去。很冷、很冷啊,温暖的怀抱就在眼前,所有的倔强与固执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在这陌生的宫阙里,他所渴望的,只有凌的怀抱而已。 而凌,却用那样充血的眼眸狂乱地瞪着夜:“是谁?是谁杀了她?”他的声音凄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着泪。 “不……是……我……”夜那么努力地想告诉凌,而发出的声音却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得见。 一个娇美声音传来,幽幽地、清清地:“我早就告诉过你,日魂之子是你命中不祥的变数,到了如今,连玉绮罗公主都已因他而死,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吗?” 黑发玄衣的冥香静静地立在一旁,幽雅清高如同月光下的仙子,微仰着下颌,冷冷地睨视着夜。 “为什么?”凌扭曲着脸孔,死死地盯着夜,声嘶力竭地吼叫,“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不是……我……”夜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终于挤出了破碎的声音,“不是……” 所有的话语却在下一瞬间被犀利的寒冷冻结住了。夜睁大了美丽的、迷离的眼睛,僵硬地、缓慢地低下头去。胸口,一柄银剑深深地刺入,穿透而过,而剑柄,正握在凌的手中。 那一剑的伤痕就刻在心头,越扩越深,“铮”地一声,从心底深处传来了像琉璃破碎的声音,有一种东西脆生生地裂成了细小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崩溃,教人无从拾起。 在淡淡的夜光中,凌的眼睛是纯粹浓郁的琥珀色,像血一样浓,他眸中的迷乱却比血更浓。负伤的野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狂暴过后,是无助的彷徨。他的手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手无法再握住剑柄,颤抖着松开了,迟疑地张曲着手指,将手移到夜的脸上,试探性地碰触,然后捧住,那么用力地、却又是那么温柔地抚模着,再也舍不得放手。 黑暗中的风是如此地寒冷,让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脉络都冻结成冰,没有知觉、没有触觉、也没有痛……没有痛,所以,连哭泣的理由都找不到了,夜只能微笑,微笑着握住那柄剑,“嘶”地一声,银白色的长剑被他反手拨出。 剑上没有血。像水一样清澈澄透的液体染满了金属剑刃,泛起珍珠般晶莹的光泽。黑暗的夜晚,苍白的月亮不会哭泣,却流下了最忧伤的眼泪,透明的泪水流在凛凛森森的剑上,泪中,含着一缕枫叶般绯红的丝。 风动,银色的发与黑色的发在风中飘舞,偶尔,会有一个短暂的交错,接触,又分离,终究不能溶为一色。 夜轻轻浅浅地笑,带着淡青色的月亮的影子,苍白得近乎鬼魅,妩媚得近乎妖冶。他将剑移到自己的颈项上,压住颈上那道红色的伤痕:“我的身体里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液,而是我哥哥给我的月之血魄,除了那把日魂剑,天底下没有什么兵器会让我流血。”他慢慢地贴近凌的耳畔,呵气如兰似麝,“想要杀死我吗?只有从这里……用力地切下我的头,我才会从世界上永远地……消失。” 凌像是被人操纵的傀儡般,呆滞而不能自主地摇头,宛如梦呓般地呢喃:“你不会死……不会吧……” 月亮的眼泪流在胸口、流在心底,却无法出眼睛里流出。夜玉葱般的手指用力地握住剑柄,用力得几乎要抽搐了,他虚无飘渺的声音轻得只有凌可以听得见;“我相信你,我一直都那么相信你,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相信……你是爱我的。可是,我的凌啊……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呢?你知道吗……我会非常、非常地难过的,凌……你舍得让我难过吗?” 凌的手沿着夜的眉梢、眼角、耳鬓慢慢地下滑,一点一点地触模,一丝一丝的呵护,轻柔而虔诚,如在膜拜着圣洁的神灵。手落到颈上,倏然抓住了剑刃,死死地握紧。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涌了出来,和那清澈的、像水一样的液体融合在一起,透明的血色,就像情人最深情的眼波,幽幽绵绵地流过剑刃。猛然手一震,硬生生地将剑折成两段。 天,还是那么冷。风,还是那么大。这个世界,还是那么苍白。 凌推开了夜,挣扎着抱着玉绮罗的尸首站起,摇晃着、踉跄着,却不曾回头地离开了。修长的身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如果他的眼睛看不见那个人的影子,就会流泪。 如果他的身体感觉不到那个人的温度,就会颤抖。 如果他的心留不住那个人的爱,就会崩溃。 不允许自己的眼睛流泪,不允许自己的身体颤抖,即使心都已经碎了,也不允许自己崩溃。寒冷的、苍茫的风里,一切都在那瞬间凝结成了坚硬的冰。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阴冷的地牢里,一豆孤灯摇摇曳曳地燃着,明灭不定,将人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空气里流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的霉味,沉沉郁郁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夜蜷卧在草絮里,无意识地动弹了一下,手脚上的镣铐“叮当”地响。彻骨的寒冷像一张大网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冷到及至,无法呼吸,连神志也不是很清晰了,无神地睁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是一片朦胧的灰暗,那一点昏黄的烛光宛如指向黄泉路上的灯…… 牢门被打开了,一个人沉稳的脚步迈了进来,走到夜的身边。夜迷迷糊糊地看见了一袭白袍的下摆,然后,那个人蹲了下来,垂下一绺银发。一张厚厚的丝棉毛毯盖到了夜的身上,虽然感觉不到温度,但那种柔软的触觉还是令人很舒服。 凌,是凌吗?尽避在心里嘲笑着自己,夜还是本能地、渴望地抬起头来。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清澈的声音戏谑着,“我不是凌。” 银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动着游离不定的光泽。 冽拍了拍手,随行的侍从从外面抬进了一鼎青铜暖炉,放在夜的身边,又躬身退下了。暖炉的木炭烧得正旺,散发着熏熏融融的气息,不很热,却很暖,在寒冷潮湿的地牢里,确实是一件奢侈品。 “你看,我对你够不够好?”冽笑眯眯地问。 夜冷冷涩涩地一笑,用微弱的声音道:“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你不是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吗,很快就要如你所愿了。” “你在说什么?”冽做出了讶然的表情,挑了挑眉毛,“我何尝要置你于死地?” “一切不是都照着你的计划发生了吗,难道白虎王陛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幽幽的灯光在夜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冽无声地注视着夜,然后,嘴角勾起了完美的弧线:“我非常满意。”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是你在从中捣鬼。”夜舌忝了舌忝发干的嘴唇,生涩地道,“只是没有想到你这个疯子连自己的母亲与祖父都不放过。” “错了,傻孩子,你至少说错了三件事。”冽竖起食指摆了摆,认真地纠正,“第一,西翮氏的人的确都是疯子,但只有我是最正常的人。第二,西翮明朗不是我杀的,而是凌下的手,如果想要保住你,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老头子干掉,凌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至于第三点,所有人都看见了,玉绮罗是被你推下楼的,和我可没有半点相关。” 夜略略转动了一下呆滞的眼眸,沙哑地道:“为什么要陷害我?西翮冽,我哪里值得你这样煞费心思?” “你又说错了。”冽似乎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很有耐心地解释着,“我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凌。我知道今天晚上凌会动手,所以事先就撤走了守宫的侍卫。凌一离开,我就去对玉绮罗说,老头子对凌大发雷霆,想要杀了凌。那个女人很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话,去找她的父亲。接下来,我打扮成凌的模样在寝宫外面侯着你,你也没让我失望,乖乖地跟上来了……呵呵呵,如果时间没有算错的话,就会正好有人发现你和玉绮罗同时在族长的尸首旁边。那么凶手会是谁呢?凌不会承认是自己杀了族长,只能在你和他母亲之间选一个了……呵呵……是个好计划吧。只是我没有想到玉绮罗会发疯失足跌下扬风阕,没有想到凌会出手想杀你,没有想到……这个结局会完美得让人几乎不敢相信。” 暖炉里溢出的浓浓的温度沉积在潮湿的空气里,越堆越厚,沉沉地压在胸口,闷得快要窒息了。夜急促地喘息着,扯动胸前的伤口,一阵阵撕裂般的绞痛,一直透到身体里。很痛,却在惨白的脸上泛起了轻轻的笑:“我所知道的凌虽然被人称为‘鬼刹’,但至少他还有人的感情,他喜欢他的母亲,甚至……还喜欢过我。而西翮冽,你呢,你到底是不是人?” 将灭未灭的烛光飘飘忽忽地闪烁着,把冽的笑容映得扭曲成鬼魅:“你知不知道,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也曾经喜欢过人……西翮玉绮罗,那个我应该称之为母亲的人。虽然从我出生开始,她就从来没有抱过我,甚至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她,总是想待在她的身边……很喜欢她……” 夜倦倦地垂下头,但马上又被冽强硬地抬起来了。银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夜,有怨恨、有愤怒,还有……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哀。夜想也许是他看错了。 “直到有一次……只有那么一次。我不小心惊醒了正在睡觉的凌,他哭了……玉绮罗拔出了剑,想要杀我。”冽突然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笑个不停,“前来劝阻的宫女都被她杀了,我的母亲提着血淋淋的剑满皇宫地追杀我……最后,还是被祖父拦下了。” “可怜……”夜也觉得很有意思,恍恍惚惚地笑了,恍恍惚惚地笑着呢喃,“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祖父不让我死,是因为他想要一个有纯正血统的王位继承人,在他的眼里,我一直都比不上凌……比不上凌能干。凌才是真正的王,而我只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冽的语气变得像水一样轻柔,“所以,你看,我也有人的感情啊,不过,是恨,而不是爱。” “因为你恨,所以你要我和你一样学会恨吗?”夜轻轻地问,眼角仿佛有一滴晶莹的泪珠 “是啊。”冽贴在夜的耳畔,像诱惑般地柔声道,“难道你不恨吗?虽然我承认我是动了点小小的手脚,但做出一切决定的都是凌,那个你爱着的人。他玩弄了你,又抛弃了你,甚至无情地想要杀死你。在他的心目中,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只能排在后面的位置上。你为他付出了一切,换的却是穿心一剑,你……不想恨他吗?” “恨他……恨他……”夜恍如梦呓般地重复着,突然将脸埋进臂弯里,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虚弱的身体笑得发颤,无法发出再大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却是拼命地想从喉间挤出的笑。胸前的伤口裂开了,依旧没有血,却痛得鲜明而彻骨。他痛苦而疯狂地笑着,“是的,我恨他!恨他!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伤害,可是只有他不行。我爱他,我比任何人都爱他,所以,我可以原谅所有的人,却不能够原谅他……绝对不能够!” 那一豆残灯灭了,留下一缕袅袅的青烟,在黑暗中扭曲、挣扎,然后,消散。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青铜暖炉里的木炭快要燃尽了,铺天盖地的寒冷在地牢里又逐渐地清晰了起来。夜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一个人的心跳、一个人的呼吸,在这只有一个人的空间里。 重新点燃的灯映出了暗青色的影子,在沉郁的空气里似乎凝固了。 脚步声从隐约变得清楚,犹豫着、徘徊着,终于到了牢门口。 夜的心还是冰的,身体察觉到了那个人的接近,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一点点地,从指尖开始有了温度。他知道来的人是谁,而这一次,他却不想抬头。 凌终于走了进来,到夜的身边,俯子,默默地凝视着他。 在朦胧的昏暗中接触在一起的目光,像水接触到火,本是不相容,却无法抗拒地糅合在一起。水的轻柔、火的炙热,交错着,淹没了一切,燃烧了一切。 分不清是谁先伸出了手,两个人像藤缠住树那样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亲吻。在水的淹没中,在火的燃烧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亲吻着对方。也许,那并不是吻,只是本能,爱着也恨着的本能。 夜嘶咬着凌的唇与舌。像冰一样冷酷的凌,他的嘴唇与舌头也是那么地柔软而脆弱,在尖利的牙齿下轻易地被撕开。血的味道、肉的触觉混合在夜的口中,令夜颤抖,颤抖却不愿放弃。像一只受了伤、发了狂的野兽,恶狠狠地嘶咬,咬着一切能够伤害到的东西,只要那是凌的……是凌的。 在痛苦中,凌将夜抱得更紧、吻得更深。强健有力的手臂几乎要将夜的身体揉碎了,他堵住夜的嘴,掠夺着从夜口中发出的所有气息,贪婪地吮吸,纵然是和着自己的血。他覆盖住了夜的呼吸,即使是要让夜窒息、让夜崩溃,也舍不得停止的狂热的吻。身体下,那个微弱的喘息渐渐淡成细细的丝,游离欲断。 停止呼吸的嘶咬……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吻。、 同样,分不请是谁先放的手,分开时,已经是伤痕累累。 夜的脸色一片惨淡的青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手指微微地抽搐着,勉强挣扎着重新呼吸。生命如残烛,摇曳着快要熄灭,只有那深黑色的眼眸,依旧耀眼如地狱中的阳光,在苍白的、静止的容颜下,令人眩目。 凌吃力地抬起手指,抹去嘴角的血迹,放到唇边,轻轻地舌忝了舌忝,属于自己的血的味道,他不易察觉地惨然地笑了。将手移到夜的脖子上,口中痛得几乎无法出声,还是那样一字一顿地艰难地问:“是……不是……你杀了……我母亲?” 模糊的、挣扎的、冰冷的声音像针刺到夜的耳中,其实他是想笑的,笑不出来,却流泪了:“是与不是,你早已经能够替我回答了,我还要解释什么?“ “是……不是?”凌的手慢慢地收紧,凌的声音慢慢地凄厉。 “最后一次机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被水雾迷离的眼眸中浓浓的渴望与浓浓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透明的泪水被悲哀染成了苍白的颜色。夜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微弱而坚决的声音,“跪下来向我道歉,我就原谅你,最后一次!” 凌僵硬地摇头,手指掐住夜的脖子。夜的脸色越来越青,夜的呼吸越来越轻微,只有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仍是那样倔强而凄楚地瞪着凌。 凌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无法控制地发抖。口中还是有血的味道,但那其中也含着夜的味道,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甜暖暖的味道,一刹那让凌几乎想要流泪。已经到了决裂的边缘,而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却是用手重新抱住夜,重新……抱住…… 手松开了。凌摇头,挣扎,后退,喃喃地对夜说,也对他自己说:“是你,是你害死了我母亲。” 夜在笑,被泪水浸成模糊而扭曲的笑容。嘶哑的声音几乎无法辨认:“跪下来……向我道歉!最后一次……最后!” 凌在强迫着自己,强迫自己站直身子,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却,退到门边,用手抓住了牢栅,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狂乱地叫着:“是你害死了我母亲!是你!” “跪下来……向我道歉。”听不见的声音如梦魇般绕在凌的耳边。 凌的手痉挛般地抓紧了牢栅,所有的力量都集中都手上,只为支撑住最后一点残余的尊严。血从掌间淌了下来。 “跪下来……向我道歉。” “不……不……”凌发出了像是哽咽的喘息,夺门而逃。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了仿佛哭泣的声音。 仿佛……哭泣…… 在只有一个人的空间。 第三章 梧桐的叶子枯萎了淡成薄薄的黄色,风过,惊醒了黄叶,无奈地随风而逝,张开黄色的羽翼在空气中轻舞飞扬,而后,归于尘土,归于无寂。 斑楼凭栏处,临风而立,被风绞碎的叶子不停地从窗口飘入,掠过夜漆黑的长发、苍白的脸庞,人比落叶更憔悴。 冽从背后走近夜,掬起那一抹浓黑的发丝,在手中抚摩着,感觉着那柔于水的清冷,他淡淡地笑了:“为什么总是喜欢站在窗口,不会觉得冷吗?” “冷吗?”夜从喉间挤出模糊不可辨认的声音,“不会啊,不会比那时候更冷了。” 屋内放置着九个青铜暖炉,燃烧着的松木劈啪作响,从兽状炉顶的镂空处散发着熏熏的暖意,让冽觉得有些热,但触手处,夜的身体却是冰凉的。 “也是,这里虽然不是很好,但比起地牢来可强多了。为了说服族人放你出来,我可费了不少的劲呢,你该怎么感谢我?” 夜倨傲地撇了撇嘴,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滚!” 冽也不恼,只是作出很惊讶的样子:“怎么,除了凌以外不允许其他人碰你吗?难不成你还要为他守身如玉?” 夜皱起眉,垂下眼帘,冷冷地向后瞥了一眼:“西翮冽,难怪没有人会喜欢你,你的确是个很叫人讨厌的东西。” 冽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转瞬又温和地笑了:“何必什么排斥我呢,说起来,我们两个人都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虫。你莫要忘了,在白虎国除了我,你已经找不人可以依靠了,如果我真的放手不管的话,你甚至没有办法一个人在这里活下去。” 夜突然觉得伤口又痛了,忍不住捂住胸伏在窗台上,艰难地喘息着:“你不要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冽伸手揽住夜的腰,温柔地扶住他:“我怎么舍得呢。像你这么美丽的人,天生就是要让人宠的,我非铁石心肠,怎么舍得弃你于不顾?况且,你若是死了的话……”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像针一样刺入夜的耳中,“就再也见不到凌了,不管是爱他还是恨他,你与他再无半点相关,你愿意吗?” “不……不……”夜似乎在申吟,似乎在发抖。 一片枯叶随风而入,沾在夜的发上。冽轻轻地拈了下来,揉碎。 混合在松木里的檀香屑化开了,丝丝缕缕淡青色的烟雾从暖炉中溢出,弥漫着颓废而妖艳的香气,浓郁得使人迷醉。 冽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很开心地笑了,将手慢慢地移到夜的下颌,抬起他的脸,用亲昵的姿势贴在他的耳鬓边,低低地道说:“你看。” 远远的窗外,梧桐树下,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高傲却落寂,英挺却孤独。 夜的身体像是被雷电击中般颤抖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凌……凌……想到心都要碎掉的……凌。心都要……碎掉…… 夜猛然仰起了头,长长的、黑黑的头发向后甩去,像丝一般蹭过冽的脸颊。转过身来,夜骄傲地站得笔直,用清澈的目光看着冽。苍白的脸上浮起了妖异的笑容,宛如太阳的火焰,想要把一切焚烧殆尽。 “在这里做什么事情的话,下面的人是不是可以看得见?” 冽搂住夜,嘴唇贴在夜白皙的颈上,轻轻地接触着,淡淡地说:“是的,这个角度,他会看得非常清楚,比如,我们现在这个样子。” 夜笑得像火中的那朵血色莲花,艳极成灰,缓慢的、如叹息般的笑:“那么,抱我吧,在这里,抱我吧。” 白玉琢成的手臂绕上了冽的脖子,像掺了毒药的蜜一样甜美地、诱惑地微笑,夜发出了无言的邀请。没有人会拒绝这种邀请,冽也不例外。 “你会后悔的。”冽的手不客气地伸进了夜的衣襟内,贪婪地抚模。 “我知道我会后悔,我知道我会后悔,我知道。”夜恍如梦呓般的重复着,“我知道……” 华丽的貂裘、柔软的绸缎从夜的身上滑落到地下,落地时温柔的声音就像春天的细雨淅淅沥沥。年轻的身体在逆光的影子下泛起了珍珠一样细腻晶莹的光泽,结实的胸膛、匀称的腰肢、修长的双腿,勾成了一种纯粹而鲜明的美丽。 “夜!” 恍惚间,那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压抑不住,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了过来,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颤抖得支离破碎,遥远而轻微,模糊得让夜几乎听不见,可他终究还是听见了。雨在心底下得更大了。 窗外。 风凄凄厉厉地悲鸣,像剑刃划破长空,交错着刻下一道又一到轮回的轨迹。凌死死地拽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肌肉里,血从掌间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溅落一地枯黄的落叶。 无法忍受……他的夜在别的男人怀中,无法忍受……他的夜……已经不是他的了。当一切都失去时,他才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接受失去。 凌的脚步动了。风也肃杀。 一群侍卫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握着锋利的剑,不无恭谨地道:“凌大人请留步,再往前是王上的禁地,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凌笑了,扭曲地、怪异地笑,浓浓的血色染红了双眸。毫不迟顿的身形如出了鞘的剑,杀机凛凛地掠向前。 窗内。 暖炉里散发出来的融融郁郁的温度带着沉沉的香息,旖旎着,意绵绵,快要将人化掉了。 “在这个角度,无论做什么,下面的人都看得很清楚。”冽的手放肆地游走于夜的肌肤上,充满的声音听上去却是清晰而明朗,还有一丝丝森然,“不过,你放心好了,今天看见你的人没有一个会活到明天,除了你的凌。” 那个不同与凌的健壮的身躯压了上来。夜战栗地颤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都在抖,勉强咽下一口唾沫,压抑着恶心欲呕的感觉,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他知道自己会后悔的,知道自己会后悔的,他知道。 用力地仰起了头,优美的颈项像正在悲鸣的白鸟,长长的头发如水一样垂下,水波颤抖着,是白鸟游戈的黑色的海。 无法回头,再也无法回头的决裂。疯狂的感情像紫色的毒药弥漫全身。 窗外。 风里,血如涌泉般溅开,覆盖住了落叶的枯黄。 凌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鬼魅般的身形跃动着,犀利如箭,身影过处,侍卫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四肢、躯干、头颅,被切开,被绞碎,血与肉糜烂着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死亡的气息,而凌就是地狱中招魂的鬼刹。 没有人可以理解的疯狂,没有人可以阻止的疯狂。憎恨着,想要毁灭一切,因为他的一切即将毁灭。 侍卫不断地倒下,又不断地涌上,没有人敢退却,因为白虎王的命令使他们知道,退却的结果会比死亡更加恐怖。用刀、用剑、用血淋淋的、活生生的命去拦住凌,这是他们最后的使命。 凌的身体开始流血了,密密麻麻的伤痕一点一点地扩散。被牵绊住、被束缚住,无法向前迈进。而他的夜……他的夜在别人的怀中……在别人的怀中。心也开始流血了。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比爱,更重要。是吗?有谁会知道呢。 梧桐的叶子悄悄地叹息,吟唱着过往的风情,却终究只能在风中坠落。 夜突然发出长长的像啜泣一样的声音,用手捂住脸,发了疯似地凄惨地尖叫:“不要看我!凌,不要看!” 凌的身体僵硬住了。有根绳子拴住他的心头,打了个结,使劲一勒,把正在滴血的心勒成了齑粉。 还活着的最后一个侍卫发出了狼嗷似的嚎叫,直直地挺剑刺来。凌就像快要风化的岩石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剑刺入了他的肩膀,穿透而过,只留下剑柄。而凌木无表情地伸手,掐断了那个人的脖子。 “不要看!凌,不要看,走开吧,我求你……走开!” 夜的声音在发着颤,可以令最冷酷的灵魂燃烧,也可以令最炙热的血液冰封。火与冰的冲撞,让凌想把自己活生生地剖成两半。 “不要看,走开!西翮凌,走开!” 夜在叫他,他的夜在叫他……叫他走开。 寒冷的冬天,阳光无法照耀的季节,因为,绯红色的秋天已经过去了,绯红色的枫叶已经凋零了。想起昨日,而昨日随风。 凌呆滞地抬起手,看看自己一手的血,恍惚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带着满身的伤痕,艰难地……走开。 看着凌的背影,冽眯起眼,愉悦地笑了。美味的身体,血腥的屠杀,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让他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冽松开了手,夜像一滩融化的春泥,软软地倒到了地上,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惨白着脸,茫然地睁着无神的眼睛,微微地抽着气。 低头看了看地上脆弱的、受伤的少年,冽的心一时之间好像被一种奇妙的东西抚模过,变得柔软了。肌肤相亲时细腻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摇荡着,产生了连他自己还无法相信的爱怜。他俯,伸出了手想要扶起夜。 夜却像被针扎到一样地避开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发着抖,拼命地后退。 冽柔软的心迅速地冻结了起来。 夜捂住胸口,趴在地上,呕吐了起来。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的,像痉挛般地挣扎着,吐出来的是和着胃酸的清水,仍然撕心裂肺地呕着,似乎想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身体都扭曲了,黄黄的胆汁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苦得让他流泪。 冽静静地看着,看着夜在他脚下慢慢地昏迷过去。他蹲,抱住了夜,默默地凝视,然后,在他从未接触过的冰冷苍白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祭坛上的火焰是深青色的,诡异地跃动着,似地狱中幽幽冥冥的群鬼之眸,惨然地映照在苍白的白虎神殿中。夜已经很深了,神殿中的长明宫灯也已经熄了,只有飘忽的火光将冥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不停地扯曲。 神殿的门被推开了,凌迈着缓慢的脚步进来。冥香只是静静地跪在祭坛前,不曾回头。 凌踱到祭坛上,沉重地呼吸着,忽然飞起一脚,“匡”地一声巨响,火鼎歪在一边,火焰“呼呼”地倾泄而出,如灵蛇狂舞。 “凌大人,请不要亵渎神灵。”冥香的语调平缓而宁静。 “神灵?”凌猛然转过身,赤红的双眸瞪着冥香,“你告诉我神在哪里?在哪里?” “我们看不见神,而神却在轮回的彼岸俯视着众生。” 凌长笑一声,厉声道:“神看见了什么?我母亲是被夜害死的吗?神看见了没有?” 冥香细长而美丽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细声慢气地道;“有什么话你不能好好说呢?” 凌的脸上抽搐了一下:“那个时候,是你亲口说的‘玉绮罗公主因日魂之子而死’,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冥香淡淡一笑;“在我说这句话之前,你就已经认定了是洛夜将玉绮罗公主推下楼的,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在众人面前给你一个更加明确的理由而已。” 凌的表情平静了下来,用深不可测的眼神注视着冥香,宛如冻结住的寒泉:“黎羽冥香,是或者不是,回答!” “玉绮罗公主因日魂之子而死,我从来不会欺骗你。我记得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日魂是你命中不祥的变数,如果你不把他从朱雀过带回来,族长就不会想杀他,如果你不是为了护他而杀了族长的话,冥香公主也不会因此受惊……失足……跌下扬风阕。所以……”冥香温柔且多情地笑了,“凌,我没有骗你,是吧?” 凌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喃喃地道:“你的确没有骗我,‘玉绮罗公主因日魂之子而死’原来是这个意思,没错……没错,确实是因他而死。”他慢慢地靠近冥香,冰冷的手指抚模着她冰冷的脸颊,“我知道你从来不会骗我。” “命运是不能够被改变的,不属于你的东西,神还是把它收回去了。”冥香柔和的声音飘荡在空旷的神殿中,隐约回响,“星星的轨迹无论怎么波动,最终也只能指向相同的方向。” “我的命运?”凌的眸中似乎也跃动着那深青色的火焰,“神想要我一生孤独吗?母亲、夜,爱我的、我爱的,全都离我而去,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冥香的笑颜幽雅如兰花:“无论是玉绮罗还是洛夜都不是你想要的。凌,你是天生的王者,君临天下的权势才是你应该拥有的东西,软弱的温情只会成为你的障碍。而现在……凌,你看,你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不要责备我,凌,没有人能够操纵你的心、控制你的举动,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你自己决定的。” “你说得很好,冥香。”凌的手变得说不出的温柔、寒冷的温柔,顺着冥香细腻的脸颊滑到白皙的颈项上,“我早就说过,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可是……我也说过,我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对吧?” 青冥的火焰渐渐地暗了、淡了,喘息着留下最后一点阴影,淹没夜色。 冥香的眼中流动着丝一样缠绵的柔情,痴痴地望着凌,低低地道:“你不爱我吗?没有关系啊,因为……因为你唯一会爱上的人已经……永远地、永远地离开你了。” 凌的手在冥香幽幽的话语中倏然收紧。美丽的颈项如此脆弱地被折断,冥香的脸上犹自挂着甜甜的微笑,慢慢地歪向一边。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海浪拍打着岩石的声音一阵阵传来,潮起潮落,生生不息,偶尔,海风会从窗户的缝隙偷偷地钻入,带着海水潮湿的腥味,吹动纯白的床帐微微地拂扭着。比起金碧辉煌的白虎皇宫来,这座在白虎朱雀交境处的行宫自是逊色了不少,但仍是素雅洁净。 冽挥退了奉茶的侍女,以优雅的姿势坐在案边,抿了一口茶,用玩味的眼光看着还立在窗前的夜;“要不要休息一下,行程快的话,我们再过三天就可以到达朱雀的国都了。”他顿了顿,轻轻地道,“你已经逃出来了。” “我不是想逃,我只是想回家……”夜茫然地看着窗外,幽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好像有点累了……累了,想……回家。” 冽淡淡地笑笑:“哦,终于想开了,就这样结束这场游戏,说实话,你还真是让我失望啊。” 夜的脸上呈现出浓浓的倦意,低头,修长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起:“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连他都已经离开我了,我还要……在乎什么呢?” “很简单啊。”冽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道,“只要你肯原谅他就行了。只是你自己不好,非要他跪下来道歉,像凌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即使是为了你。” 夜骄傲地仰起下颌,深邃的黑眸中流动着飞扬不羁的神采,让憔悴的容颜在那一瞬间如火燃烧:“我知道。我知道他做不到,所以我才会那么说。他有他的骄傲,我同样也有,即使到了最后我们两个中间有一个会输,也绝对不会是我。” 冽的手指抚摩着青瓷茶盏的边沿,盏中的茶水波动不已,泛起丝丝涟漪。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地苦涩地笑了笑:“洛夜,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大傻瓜?” 夜撇过脸,避开冽异样的眼神,烦躁不安地绞扭着自己的手指。 “如果……”冽犹豫了一下,很低很低地道,“如果,让你忘记凌,找一个懂得爱你的人,重新开始,你……可否会考虑?” 夜挑了挑秀气的眉头;“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说如果……”青瓷茶盏中的水微微地溅了出来,“如果那个人是我……” 夜轻轻地笑了,忧伤中揉合着些许嘲讽,就像绽放在午夜的带刺的玫瑰,危险地魅惑着人心:“西翮冽,你说的话真的……还是假的?” 海潮的声音,淅淅沙沙,像虫子在啃食着落叶。 茶盏中的涟漪渐渐地淡了、静了,仿佛从来没有动荡过。 冽似乎很轻松地笑了起来:“也是,我说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更何况是你。” “那就好。”夜慢慢地低下头,平静而冷酷地道,“如果你要说你爱我,那就太糟糕了,我现在……最讨厌有人对我说爱我,讨厌极了。” 心,在那个时候很痛,不知道是谁的。 冽出去以后,夜静静地抱着膝头,缩在阴暗的小角落里。 海浪的声音起起伏伏,遥远地,像是在呼唤着彼岸不归的离人。听风起,听浪涌,听心底深处那个轻微地啜泣的声音。 风声依旧,涛声依旧,人却已经变了。 很冷,很冷啊,这个季节,冷得叫人心碎。夜小心翼翼地将身体蜷成一团。 突然,风里有了一丝扭曲的异动。门外,传来守卫极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 夜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瞪着门口。 门被打开了,一个挺拔高傲的身影踏了进来。风起处,玄色的长衣飘飘扬扬,他如御风而行,风中,拂动的长发如纯银般清澈,沉静的眼眸如琥珀般浓郁。 心海中有浪涌的声音,此时潮生,彼时潮灭,澎湃不休。 凌的视线接触到夜,那满是风尘的脸上漾起了水波一样的微笑,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 夜没有哭,也不想流泪,只是有一种透明的液体不听话地从眼睛里滑了下来。 凌走近夜,单膝跪在床边,抬眸无声地凝视着夜,他的嘴唇慢慢地贴近夜的脸颊,一点一点地吻干那像珍珠般晶莹剔透的泪水。 “你怎么会来这里?”夜呢喃着,拽紧了手心。 “因为你在这里啊。”凌回答。夜是耀眼的阳光,而他是那一阕不羁的长风,在空旷的苍野上飞翔,就为了追逐阳光而去。想念阳光的颜色、阳光的味道、阳光的温度,所以,用手捧着夜的脸,很认真地说:“回来吧,夜,可以原谅我吗?” “不!”夜倔强地抿紧了唇。 “别说‘不’。”凌的手指滑到夜的唇际,“别用你的嘴对我说出这种残忍的话来,不要这么狠心。” 夜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张口咬住了凌的手指,用力地啃下。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透过皮、透过肉,接触到了骨头,“咯咯”地响,仍然使劲地啃着,可是骨头很硬,硬得他的牙齿隐隐生疼,努力了很久,还是放弃了,吐出了凌的手指。口中,血的味道其实是很苦的。 凌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用他那深邃如大海一般的眼睛凝视着夜:“回来吧,夜,我们已经分开这么久了……这么久了,我想你。” 夜的脸庞像雪一样苍白而冰冷,夜的眼睛像火一样浓烈而狂乱;“西翮凌,爱或者恨,不是由你一个人、一句话就可决定的,我不想永远跟在你的身后,像傻瓜一样等着你来安排一切。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他忽然大声地喊道,“已经结束了!” “可是,你是爱我的,不是吗?”凌固执地重复,“你是爱我的,爱我的。” “是的,我爱你,可是我更恨你。”夜推开了凌,脸上浮起了残忍的笑意,“我和别的男人上过床了,因为我恨你,所以我这么做,我恨你,你明白吗?” 凌端正的面孔明显地扭曲了,可是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温柔,像呵护着一片脆弱的水晶琉璃一样拥抱着夜,用轻而缓慢的声音道;“你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 “我不是你的……” “啪!”凌的手重重地摔在夜的脸上,将夜掼倒在床上。夜一阵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又惊又怒,还未回过神来,领口已被凌一把揪住。 “别再说傻话。”凌的眼中一片浓浓的血色,几乎要将夜淹没,“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个事实!” “疯子!”在夜的怒喝声中,凌撕开了夜的衣服,露出了剧烈起伏的胸膛,白皙的肌肤着还留着一道月牙般淡青色的伤痕。 “我会抹去被人在你身上留下的污迹。这个身体,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我的,我要在上面留下我的烙印,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烙印。”凌的声音含着情人独有的如水温柔,又含着王者般高高在上的霸道。 夜拼命地挣扎着:“别碰我,脏死了,滚……” 火热的嘴唇覆盖上来,夺走了夜的声音。灼烧的温度像一支箭,从头贯穿到脚,连手指的最末梢都热得发烫、烫得发疼,分不清是爱着,还是恨着,那团火席卷了全身。 夜的衣服被扯成了碎片,在凌的身下,屈辱地分开双腿,被迫接受了那个男人的进入。 发不出声音的惨叫。身体像被抛离水面的鱼儿般扑腾着,痛苦地扭曲,却被死死地压住。很疼,不止是身体,还有身体最深处那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地方。 最痛苦的拥抱,最绝望的拥抱。紧贴着的肌肤、缠绵着的发丝、交错着的手指,接触着。最亲密的接触,在这最遥远的距离。 无法流泪的哭泣,无法申吟的疼痛。夜像一个被人操纵的傀儡女圭女圭,连呼吸都不属于自己。小小的、脆弱的心被狠狠地揉成了一团,丢弃到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滴着血,却无人理会。 “我爱你……”凌的声音恍如呜咽。 可是我恨你。 “你是我的……”凌的声音恍如梦呓。 可是我不要成为你的。 第四章 暗暗的烛光被流动的空气绞成了碎碎点点的淡色黄昏,映照着人的容颜,显得有些模糊。 凌用痴迷的眼神看着夜,修长的手指拢进夜的发间,留连缠弄着。 夜半闭的眼睛慢慢地睁开,眸中秋水狂乱而迷离,定格在凌的脸上。 海浪之声乍起。 夜猛然伸手推开了凌,挣扎着起身、披衣、下床。 “夜……”一种似心痛又似惶恐的情愫在凌的心里开始蔓延。他想要靠近夜。 “别过来!”夜踉跄了一下,又倔强地挺直了腰,用嘶哑不成调的声音怒喝,“我叫你别过来,听见没有?” 凌迈出的步子顿住了,痴痴地望着夜,忡怔了片刻,涩涩地叹了一口气:“你究竟要我如何?” 夜摇头,向后退却:“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只要你走开,滚!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退着,触到了身后的镜台,单薄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小心!”凌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夜摇摇欲坠的身躯。 “别碰我!”夜像是被火烫着一样地想要摆月兑凌。 凌黯然推后两步,手指张了又曲、曲了又张,终究不敢碰触到夜,眼眸间隐约又有了一丝血色,似浅似浓,淹没在火一样的波动中。他倏然缩回手,握紧了拳头,用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低低地道:“我知道我伤你太深,没有资格再请求你的原谅。可是我很自私,自私到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忘记你。即使你不肯原谅我,我还是不想让你离开。”窒了一窒,他痛苦地吼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可是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吗?” “闭嘴,我不想听!不想听!”夜仿佛痉挛般地喘息着,如风中的弱柳摇摆不已,他的手在镜台上模索着,触到了一柄短短的裁纸刀,猛然抓在手中,将尖利的刀锋对准自己的咽喉,“西翮凌,滚开!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胡闹!”凌的脸刷地煞白,作势欲前。 “别过来!”夜声色俱厉地叫喊,刀向前送了几分,刺破了喉头。雪一样的肌肤下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清澈晶莹,宛如泪珠,缀在银白的刀刃上。 凌的身体一震,如闪电的影子掠向前。夜还未及看清楚,刀身已经被凌牢牢地抓在手中。 如此接近的距离,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凝眸,想说的话去说不出口,沉默。 烛泪重重,伤心叠叠。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溅起又碎开,仿佛要撕裂某种东西,把这寂静的空间扯破。 刀刃切入了凌的手掌。银白色的金属慢慢地染上了一抹鲜艳的绯色,就如同苍白樱唇上那一点胭脂。凌的嘴唇怪异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微笑,用力一握,刀断成两截,摊开手,残刃落于地,血流得更急了。 夜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却流不出红色的血,只有淡淡的、像泪水一样的液体,渗入口中,也是苦的,苦得令他想哭,“你不要这个样子,不要表现得你还在乎我,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会伤害自己,因为……”突然微笑了,泪水却湿透了脸颊,“这是我唯一可以……给你的痛苦。” 浓浓的血的味道,浓浓的喘息的声音,弥漫着,在这昏黄的烛影间。烛影红了、沉了。 凌的手掌扶在青铜镜面上,想要支撑住身体,可是身体还是无法停止颤抖,用力地按住,摇晃中青铜镜不堪重压,渐渐地有了伤裂的痕迹。在“咯咯”声中,镜面裂成了零乱的碎片,凌手上的血沿着镜面淌下,染红了深沉的青铜古色。破碎的镜子流着血,映照出凌的容颜,扭曲得让人无法辨认。 “你……不要逼我!”凌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逼你?”夜笑得比哭还难听,“从头到尾都是你在逼我,是你啊!” 风的声音,浪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镜子里的人在笑,带着血抽搐地笑,映出支离破碎的影子。 温柔的声音平静地诉说着:“好,夜,那你听着,如果你再向南方迈出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如果你再伤害自己一下,我就切掉你的手。没错,我是在逼你,因为我已经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了。” 烛的影子,镜的影子,还有,什么东西扭曲的影子。 恍如魔鬼的诅咒般,凌贴在夜的耳边,轻柔如水、坚硬如冰地说着:“记住我的话,想要离开我,我就打断你的腿,想要伤害你,我就切掉你的手。你可以恨我,但是你绝对不可以离开我!” 夜的身体慢慢地滑倒,仿佛被抽去所有的力量,再也无法支撑。瑟瑟发抖着蜷在地上,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声嘶力竭地叫着:“走开!西翮凌,走开!我不想再见到你,走开!” 凌后退,语音如轻软的羽毛般呢喃:“好,你叫我走我就走,可是,夜,你是我的……是我的……” 一豆残烛将灭,摇曳不定。从破碎的青铜镜中反射着烛的影子,斑驳且朦胧,笼罩着地上的人,如厚厚烟纱、如浓浓水雾。 夜将身体缩成一团,手捂住脸。他并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只有一种宛如流水的东西从指缝间不停地渗出。 有个人踏着缓慢而沉稳的脚步从门口进来,到了夜的身畔,停住了。 男人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叹了一口气:“怎么又在哭?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夜呆滞地放下手,流着泪静静地仰起脸,水一样的容颜如水一样地苍冷,望着冽,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低语:“你在外面……你一直都在外面,是不是?为什么不进来……”忽然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冽的衣服下摆,发了疯似地吼道,“为什么不进来救救我?为什么不?” 风卷起浪的声音,因为遥远了,而模糊了。 冽的脸上浮起温柔得令人心醉的笑容,俯,拉住夜的手;“你希望我进来吗?如果刚才我进来的话,你会需要我吗?”他的眸中掠过繁乱的涟漪,刹那时温柔中的狰狞,“你不需要,是吧?” 夜虚弱地抽着气,灰紫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岸上挣扎的鱼儿,虽然被空气包围着,依旧不能呼吸。 “只要你一句话……”冽不知为何用手遮住了夜的眼睛,夜看不见冽此时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那仿佛平静的声音,“我甚至愿意为你去死,可是你根本对我不屑一顾。要求别人给予,而你却总是在拒绝接受,洛夜啊,你实在是个任性的孩子。” 冽的手从夜的眼角滑下,落到唇际,竖起食指,他眯着眼似乎宠溺般地笑,“所以,不要装出你对我的依赖,不要让我心存幻想,因为,我们两个只是在利用彼此而已。” 夜僵硬地平视前方,淡淡的烛影凝固在黑色的眼眸中,看不见光亮了,将要熄灭了,却在昏暗中挣扎,拼命地想要重新燃烧。恍如梦呓般地自言:“不行,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不允许!我恨他,我好恨他,我……我究竟该怎么做?” “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你,除了你自己。”冽的语调低低软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好了,乖孩子,莫要哭了,我送你一样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从袖中模出一柄匕首,黄金发出的光泽华丽而耀眼,掩盖了残烛的余光。略微一转,薄如蝉翼的剑刃幽幽冥冥地泛起一丝深蓝色的影子,像情人羞涩的眼波,一掠而过,隐没在金黄色的光泽下。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匕首,虽然是用黄金铸就的,可它确实是再普通不过了。”冽神态自若地将匕首插回鞘,“不普通的是抹在匕首上的毒‘九曲回肠’,这是一种非常珍稀的毒,天下无药可解,只要在皮肤上沾上一点……一点点就够了,中毒之人就会肝肠寸断而死。”他莞尔笑了,“你说,这种死法,会不会比较适合凌?” 残烛的影子在眼眸深处如鬼魅般晃动,带着寒冷的气息,没有温度。夜的身体发着颤,却高傲地抬起头,用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你要我用它……杀了凌?” “没有。”冽眨了眨眼睛,露出很无辜的表情,“我什么都没说。一切……完全有你自己决定。”他握住夜颤抖不已的手,在冰冷的指尖上轻轻一吻,他的声音涩涩的,就如那已经凉透了的清茶,“由你自己决定,明白吗?洛夜,不要相信任何人,在这世界上,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你自己。” 红烛终于熄灭,烛泪流尽,连那浅浅的泪的痕迹都干涸了。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海汐的声音,汹涌着,澎湃着,亘古不知疲倦地咆哮。朦胧月光下的海面,如狰狞的巨兽,在黑暗中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 夜站在高高的悬崖上。深夜,苍穹的颜色是最深沉的黑,就如他的眼睛,浓浓地,看不见底色。 潮湿的海风从海面吹来,撩起青丝长发,在风中飘拂,那一瞬间,让人也想随风而舞,想要飞,夜张开了双臂,向前倾斜身子,似乎要拥抱这破碎的虚空。 “小心。”男人强健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夜的腰。熟悉的气息从耳鬓处传来,酥酥融融。 夜的身体被往后一带,拥进了那个宽阔的怀抱中,倚在凌的胸膛,在海浪的咆哮声中倾听那清晰的心跳声,静静地问:“你一直都跟在我的身后吗?” 凌低下头,将脸颊贴近夜的脖子,轻轻地磨蹭着,低低哑哑地诉道:“我一直在担心你啊,夜,不要再折磨我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肌肤相亲,像羽毛一样轻微,像火焰一样炙热,那种触觉、那种温度,从夜的颈项处渐渐地蔓延开,到指尖、到发梢,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爱你……我爱你、真的很爱你……”凌重复着呓语,在耳畔,宛如潮汐,生生灭灭。 “放开我。”望着脚下翻腾的海浪,夜只是那样涩涩地道。 凌没有回答,双手将夜环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你爱我,可是爱并不能够代替一切,是吧?我是个任性的人,就算爱你,也不可以委屈自己。其实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而你却放弃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不……不行!”凌粗重地喘息着。 “不行?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夜陡然爆发出凄厉的嘶喊,“你凭什么说这句话?西翮凌,你给我放手!”他像一只负伤后愤怒的小兽,挣扎着,撕打着,想月兑离凌的怀抱。 海浪拍打着岩石,让岩石为之震撼。海风里,两个人影纠缠着,在悬崖上摇摇晃晃,快要坠落了,却没有人想到要回头。 云影隐月,苍空越发地暗淡,迷茫的黑色随着空气流淌到天的尽头。 海浪在身后咆哮,而凌的咆哮比海浪更大声:“你明明是爱我的,为什么一定要抛弃我?错过了难道不可以重来吗?”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夜痛苦地尖叫,“我受不了,放开我吧,算我求你了,放开我吧,我快要发疯了!” “不放,我死都不放手!”凌固执地叫喊。 “放开我!” “不!” “放开!” “不……”凌的声音倏然凝固住了。 黑暗中的风是透明的苍白色,黑暗中的海是忧郁的深蓝色。黑暗中,除了风的声音,除了海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好安静,这个世界安静得快要沉没了,沉没在风之声中、海之音里。 黄金的匕首深深地插入凌的月复部,血流出来,丝丝缕缕,带着妖异般幽幽淡蓝色的影子。 夜在凌的怀中,手用力地握着匕首,指节都要断了。他的脸埋在凌的胸前,心跳的声音好像停止了,他茫然地问:“痛不痛?” “嗯,还行……不是很痛。”凌有些吃力地回答。 “那上面有毒。”夜还是茫然,不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 “我知道。”凌低沉的声音开始有些模糊了,“我在窗外听见了,我本以为你决计不会向我出手,没想到……”他似乎轻轻地笑了笑,“这一次……只有这一次,我输了。” 夜慢慢地抬起脸,朦胧的眼眸揉合了天与地间最浓最暗的黑色。他是那样幽幽的、软软地叹息:“我只是想要得到离开你的自由,我只是……只是这么想……自由。” “你没有错。”凌就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轻轻地哄着夜,“这是你唯一可以离开我的方法,你一点都没有错。” 柔肠百结,千转,终锁不住一个“情”字,一切随风逝了,了无痕迹。 淡淡的、蓝色的影子悄悄地抹上凌的脸庞,而他却温柔地笑着,眼中有浓浓的宠溺与眷恋,望着他最珍贵的宝贝。 心碎了吗?碎了为何还会痛?痛得快要窒息,痛得快要昏迷,却偏偏还清醒着,用自己的手把肉一片一片地割开,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敲碎,那种痛,痛得可怕,痛得残忍,夜想,也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感觉。 恍惚地想要哭泣,却流不出眼泪,恍惚地想要微笑,却忘记了应该怎样做出笑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笑地抽搐着脸庞,痴痴凝眸,幽幽的声音如雾迷茫,被风吹散,飘飘忽忽。 “别担心,凌,现在我不会离开你了,嗯……真的不会的。我也会……把你的头切下来,带在身边……” 思量了许久,终于笑了,僵硬的脸上漾起了像蛇一样扭曲的甜蜜,冰冷的指尖抚上凌的腮颊,“这样,你就不会再惹我生气,我可以天天看着你,天天陪着你,可是……可是,我不会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不会听见你说你爱我……不会听见了……不会……” “傻孩子,别说了……别说……”凌的身体开始麻木,却拼命地想要抱紧夜,凌的脸部开始痉挛,却拼命地想对夜微笑。没有什么可以拥有了,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了,除了夜,只有夜。 死亡并不可怕,从黑暗中来,又归于黑暗,只是害怕阳光无法到达黄泉深处,让他再也看不见他的夜,所以,不舍、不忍、不愿放开手。 没有眼泪的哭泣,没有心的微笑,在寒冷中,脆弱的灵魂崩溃了,守不住的绝望决堤了,淹没一切。夜死死地瞪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沙哑的声音凄凄楚楚地颤着:“我亲手杀了你,我亲手……杀了你!我一定是疯了……凌,我和你母亲一样是个疯子,可是……可是,即使我疯了,我也要记得你,我也会记得你……记得我……爱你!” “夜……”凌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有心还会懂得疼,呼唤着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被海水吞没了。 夜宛如被操纵的傀儡,狂乱地摇头,不能自已地嘶喊:“是的,是我杀了你!凌,我恨你!恨你!” “不是你……”凌拼尽残余的一丝力气,拉住夜,轻轻地,柔柔地在夜的唇上落下一个淡蓝色的、死亡的吻,旋身,将夜推开,后退。在悬崖的边上,修长的身影依旧是那么挺拔、那么高傲,“夜,记住,不是你杀了我,是我自己去寻死的,所以……答应我,别为我……哭泣……” 琥珀色的眼眸在暗夜里如水,水清无痕,水深无底。微笑的脸上带着最后的、最温柔的笑容,凌跳下了万丈悬崖。 海浪的声音已经响了一千年、一万年,从来没有停止过,从来没有改变过。轻飘飘的羽毛落下去,无声、无息,无踪影,被拥抱在深蓝色的海水底层,沉睡。 夜在悬崖上呆滞地站立着,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醒不了的长夜,醒不了的梦,一生一世的沉沦。缓缓地用手捂住了眼睛,有个人对他说,不要哭泣,所以,不允许自己哭泣,即使……是在梦里。 绯红色的血从手上染到眼中,然后,流出,不是眼泪,因为他并没有哭。眼泪是透明的,而血是红的,这两者永远不会混合在一起。他是没有血的人,他的眼泪也已经干涸了,他的世界……不会再有哭泣的理由。 海浪的声音已经响了一千年、一万年,从来没有停止过,也不会停止,从来没有改变过,也不会改变。 ☆☆凡间独家录入★★☆☆请保留制作信息★★ 神创天地,人界一分为四,神子司之。东为青龙,南为朱雀,西为白虎,北为玄武,天神的血脉传承于尊贵的皇族,在广漠的大地上生生不息。 命运是什么?神在天河的彼岸高傲地俯视它的子民,不经意地于轮回中划出了数不清的痕迹。命运是一种永远也不能改变的东西,神如是说。 永远也不能改变吗?遥远地,从地狱里传来魔鬼的呢喃。神没有看见,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轮转乱了,散了,扯断命运的丝絮,牵引星子的碎片向不知名的地方掠去。 神元纪中叶,乱世始,四神争霸,其间,青龙崛起,其帝东御氏司华挟霸主之威,纵横天下,三国危。 然,神元纪五三六九年,东御氏隐遁,不知所踪。次年,朱雀挥师东进,灭青龙。青龙族亡,天下趋定。 一千年后的现世…… 神元纪六三七一年,帝子西翮氏冽承白虎王位。 神元纪六三七八年,帝姬北轩氏紫琉璃承玄武王位。 神元纪六三七九年,帝姬南昊氏绋雪承朱雀王位。 神元纪六三八四年,玄武王欲以边境十城换取朱雀镇国之宝“日魂之剑”,为朱雀王所拒,玄武怒,两国交恶,战事起,陈兵百万,战于漠河之境,漠河水皆赤。 斯时,乱世再始……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夕阳黄昏,血色战场。天际有流云将逝,落日的余晖带着幽幽的绋红笼罩旷野。疲倦的战马仰颈长鸣,风吹草斜,枯草中将士尸骨累累,覆盖丁黄泉的路。 朱雀军中,主帅帐内。 卸下厚厚的铠甲,金发碧眼的男子果着上身,麦色的肌肤上,一道伤口约七寸长,从肩膀斜切到胸口,血糊糊的肌肉翻了出来,森森的,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而蠕动。 “你真的不觉得疼吗?”夜瞪大了眼睛,颇为不忍地看着司华。 “还好。”司华的语气总很平静的。 晨拿过药匣,一面利索地为司华清理伤口,一面淡然道:“伤得不是很深,只是切口比较大,看上去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幸好没有触到筋骨。” 夜挑了挑眉头,好奇地道:“如此看来,玄武的主帅一定很厉害,居然能够让青龙王陛下挂彩,真想明天跟上阵前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不要胡闹。”晨微微皱眉,“两军交战,岂是儿戏,阵前刀剑无眼,你又要去添什么乱子。”说话间手中慢了下来,凝视着司华轻轻地道,“其实本不该麻烦你来的。只是这些年朱雀国泰民安,族人太平日子过惯了,皆已忘了行军作战之道,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迎战玄武,若不是此事关系到小夜,我也……” 司华微笑,打断晨的话:“你莫要说这些生分的话语,你明知为了你,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你能够想到要我为你做事情,其实我是说不出的欢喜。” 帐中的灯花摇了一下,恍惚有几许温柔。 夜抚模着怀中的日魂剑,叹了一口气:“不就是一把剑吗,何必那么惊天动地呢?依我看,还是给玄武换了那十座城池划算。” 军中的更声传来,夹杂着隐隐战马徘徊的蹄音,在黑暗的笼罩下,战场开始沉睡。 晨那张与夜相同的脸庞上有着完全不同的平静与沉稳,眉宇间出尘的优雅带着几许坚毅:“日魂剑是用你的血凝成的,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让它用于杀戮而染上血腥的话,作为本体的你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波动,我和绯雪都不愿意让你冒这种险。也许对于出征的将士而言,这场战争是很残酷的,但是在我们看来,这是唯一能够做出的选择,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 有什么样的痛是他所不知道的呢?双手沾满了爱人的鲜血,他只不过是一个被神所遗弃的罪人罢了,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为他流血?心抽了一下,夜还是浅浅地笑着:“你们总是把我看成长不大孩子。” 司华若无其事地披上外衣,悄悄地握住晨的手:“你们不用太担心,我东御司华在战场上从来就没有失败过,今日的负伤只是偶然的意外。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玩味地眯起了眼睛,“玄武的主帅的确不是个简单的角色,难怪在我来之前朱雀军一直节节败退,好久没有遇到对手了,说起来,还真是叫人兴奋呢。” 看着浓浓的温馨若有若无地荡漾着两人之间,夜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涩,抱着日魂剑站起来,眨了眨眼睛:“我回自己的营帐去了,晨,今晚不要过来陪我了,我喜欢一个人睡大大的床。” 走出帐外,风很大,天很黑,夜空中的星星很寂寞。 夜仰首,看着遥远的天,脸上保持着无意义的微笑。习惯地微笑,即使是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因为,有个人曾经告诉过他,不要哭泣,所以,当他无法保持平静的表情时,他只能微笑。 第五章 撩开营帐的门帘,在昏黄的灯光下,夜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个银发男子修长的背影。夜放重脚步踏了进去,板着脸道:“你又来做什么?” 冽转身看着夜,很自然地道:“朱雀与玄武交战,这等大事,身为白虎王,我怎么会不闻不问呢?” “哦,原来白虎王陛下是来打探军情的。”夜撇了撇嘴,“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冽认真地想了想,很客气地作了个揖:“夜深不知路,误入清居,打扰了,失礼失礼。” 夜倦倦地,也不想再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到榻边,盘腿坐下,手支着腮,盯着案头的红烛出神。 烛火如花,霎时花开,霎时花谢,飘忽不定,摇摇曳曳地搅碎一帘清梦。沉寂中,烛花绽放时“嘶嘶”的清音,隐隐约约地如细沙沉淀。 “你在想什么呢?” 夜仰起脸,目不转睛地望着冽,缓缓的道:“我在想,朱雀与玄武一战,究竟谁会赢。” “一半对一半,双方都占不到便宜。”冽悠闲地拂了拂衣袖,“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打起来,我只能说,南昊和北轩两个女人都蠢得出人意料。” “所有人都是傻瓜,只有白虎王陛下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夜冷冷地嘲讽。 冽笑笑,不以为意:“若论国势,自朱雀吞并青龙之后就一直凌驾于三国之首,自是比玄武强些,但近百年来重文弃武,不谙行军之道,这是个致命的弱点。而玄武历来骁勇骠悍,其族人以好战而称着诸国,在兵力上又略胜朱雀一筹。而且,此次统帅玄武三军的乃是……” 冽似乎犹豫了一下,脸色有些变,但旋及又不动声色地续道,“是玄武女王的夫婿,他虽非皇族血脉,却是玄武国中赫赫有名的第一战士,本来照理说,朱雀军中绝对无人能与其匹敌。但是南昊绯雪居然能拉出失踪了一千多年的青龙王压阵,如此一来,双方就是势均力敌了,这场战打下去肯定会很壮观的。” 夜的脸色很苍白,沉默了半晌,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红烛的影子间如忧郁的羽蝶,他茫然地道:“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还会有更多的人死……这不是我的错吧?从头到尾,我什么也没有做过。” 冽眯起眼,不紧不慢地道:“其实多死一个人还是少死一个人,对你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自从你当年杀了他以后,你的手就已经是脏的了,再也洗不干净。所谓轮回中的异数指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被神所禁止的存在,像魔鬼的诅咒一样,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带入死亡。” 夜的手紧紧地握住日魂剑,剑身所传递过来的温度如火般炎热,而他的身体依旧如冰般寒冷,颤抖着抬起眼,瞪着冽:“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故意说这种话?” “因为,我想让你哭。”冽移过紫铜烛台,吹熄了那一截滴泪的红烛。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虚空的黑暗如薄纱迷离,温柔地包裹住身体,而心头的那根刺却挑破了薄纱的温柔,生生涩涩地疼。 冽就像一个最体贴的情人,俯身轻轻地将夜拥入怀中,在夜的耳畔柔声哄道:“想哭的话就哭出来,至少现在,没有人会看见。” “我……不哭。”夜的声音恍如微微的暮风拂过幽幽竹林,竹叶轻颤,沙沙,瑟瑟,“我答应过他了,我怎么可以哭?” 黑暗中,看不见冽的表情,只有他的语调还是那么柔和:“你答应过他什么,谁会记得?你现在是哭还是笑,他根本就不会知道。西翮凌已经死了,在五年前被你亲手杀死的,他已经死了,你明白吗?” 怀中柔软而脆弱的躯体倏然变得僵硬,拒绝冽的拥抱,退却。暗青色的阴影中,夜的眼眸如火焰一般燃烧了起来,火焰之外是鲜明的高傲,火焰的尽处是朦胧的悲哀。 旷野外有冷冷的风声和凄凄的马嘶,遥远地飘荡在空气里,如丝如絮,如绵不绝。 冽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对不起,我本不是来惹你生气的。”他向前挪了一步,低低地道,“我是想来带你离开的这里的,和我去白虎国,或者我带你回朱雀皇宫,总之,你绝对不能留在这个战场上。” 夜什么话也不说。 “你一定要离开这里,万一,你在阵前遇到……”冽的身子忽然一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遇到……什么危险的话,我会很担心的。” 心跳的声音中,呼吸的声音中,有一种细细的声音像燕子的呢喃。 夜的手臂慢慢地环住了冽的腰。 连自己也看不见,所以冽不用再掩饰,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浅浅的甜蜜,那一时间,几乎要真正地笑了。 然后,冽听见夜轻轻地在说:“你的声音很像他,真的很像……比如现在这样,我看不见,还以为是他在对我说话……他说要带我走,嗯,可以啊,我想和他在一起,到哪里都行。”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冽凭着本能推开了夜,所有的表情都冻结在脸上,他缓缓地后退:“你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这么硬。” “我的心很软啊,真的,轻轻一碰,它就会疼。”恍惚间有夜的笑声,清澈而冰冷,“冽,不要再争了吧,玉绮罗死了,凌也死了,你还要争什么呢?权力、王位,都是属于你的了,你已经赢了。而这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微不足道的人,你就算得到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何必勉强自己呢?” 什么也看不见,人的表情、人的心,哭着或是笑着,无从知晓。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不要每回都找各种理由来看我。这五年来,你一直都在骗我,我知道你已经累了,走吧,不要再来了……” 没有回答,沉重的脚步在沉重的叹息中渐渐地远了……远了…… “对不起……对不起……” 寒冷的黑夜里,孤独的人习惯了孤独。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炎炎大地,冥冥战场。烈日下,战士的血干涸了,肉糜烂了,骨头也腐朽了。旷野的草被染成红色,又褪成褐色,枯枯涩涩,掩不住死亡的痕迹。 远处,黑色的苍鹰俯冲而下,从草丛中抓起一截断臂,“呱呱”地怪叫着,飞走了。 跨下的马有些受惊,不安地刨着蹄子。夜拨拉了一下缰绳,向前驰去。 身后的两个侍卫大叫:“夜大人,请留步,不要再过去了。” 夜充耳不闻,向前狂奔了一段才停住马。 侍卫催马赶了上来,有些紧张地说;“再往前就是漠河边界了,那边是玄武的地盘了,很危险的。” 夜倔强地咬了咬唇:“我要过去看看。” 侍卫吓得脸都白了:“大人,千万不要为难小的,你只说要到营外透透气,现在已经多走了这么远了,回去我们会被将军杖责的。” 夜闷闷地叹了一口气,望着不远处的漠河。 河水在阳光下静静地流淌,带着淡淡的绯色影子,不知是太阳的赤色或是血的朱色。 回头看了看战场,夜的神情有几分茫然:“你们看,那么多人躺在那里,为什么不好好安葬他们?”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苦笑了一下:“在战争中死去的战士最后的归宿就是这个战场,到几百年后,连骨头都化成灰了,被风沙埋住就是了,还谈什么安葬。” “也许……”夜缓缓地道,“明天你们也会和他们一样,你们想过没有?” 侍卫怔了一下,旋及挺起了胸:“男儿在世,分当如此。为君主尽忠,虽肝脑涂地,亦无所辞。” 夜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生涩地道:“一群傻瓜,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去打战,糊里糊涂地掉了脑袋,死了也只能做个傻鬼。” 眯起眼,望着天空,阳光刺痛了眼睛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玄武军中,主帅帐里。 虽然是行军在外,但主帅大人还是讲究得很,宽大的营帐如宫殿般富贵华丽,侍女的纤足在红丝绒地毯上来来回回地移动,云鬓间的珠钗在宫灯下泛着明艳的光泽,衣香叠叠,丝毫嗅不到战场的血腥味。 这个样子,未免有些不妥吧,中军参将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却是不敢说些什么。 白纱的帷幕后,主帅大人清澈而冷淡的声音传了出来:“今晚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吗?” 这个声音很好听,而声音的主人也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无怪乎女王陛下对他一往情深。参将的眉头暗自打结。 下人恭谨的回道:“早间来了一个艺人,舞跳得极好,小人让他上来看看?” 帷幕后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参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千百将士的骸鼻尚在荒野曝晒,身为主帅毫无悲悯之意,依旧丝竹歌乐,实在是令人心寒。 说起来,这次与朱雀之战,纯粹是因为这位主帅大人不顾大体,执意想要得到朱雀日魂神剑的缘故,女王伉俪情深,一声令下,带累全族人为他挥戈征战。如今,双方都死伤惨重,战局还是僵持不下,真不知能否有幸生还故里,想及此,参将就忍不住咬牙。 钟磬之声响起,清泠泠、脆生生,一个红衣少年飘然而入,亮出了手中的长剑。那是一柄像黄金般璀璨、像水晶般莹澈的剑,微微一晃,剑身隐隐约约地掠过一道丝一样的血影。 少年持剑而舞,金色的剑在空气里中划过长长的弧线,发出的光甚至掩过了烛影灯火。红色的衣袖似行云,黑色的长发似流水,翩翩然如蝶飞舞。剑随势移,绵绵若丝,挑起一剑风情。皓腕一翻,挽起一朵小小的剑花,剑尖斜指,花开花灭。 侍女们驻足屏息观看,带着娇羞的笑颜,明媚的眼波里映着少年优美的身姿。 少年渐舞渐行,慢慢地到了那一重帷幕之前,忽然一声清叱,挺剑刺向帷幕之后。 “嘶啦”一声,布帛裂开,白纱拂过,恍然如烟、恍然如雾,在梦里落下。银发褐眸的男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高椅上,手指挟住剑锋,淡淡地道:“这样的身手也敢来行刺,真是笑话。” 如春波般明媚温柔的烛光凝固住了。 倏然,少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叫,那声音就像风中快要断掉的弦,就像水中快要沉没的月,支离破碎,那是一种在迷乱中近乎疯狂的声音,他的身子颤抖着,松开了剑,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住银发的男人,但他只是晃了晃,晕倒在男人的脚边。 侍女无意中抬眸,看见主帅大人慢慢地低下头,然后,那从来没有感情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惘然。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苍穹状的、高高的帐篷顶端,金线织绣的玄武神兽腾于云雾间,苍穹顶下,银发褐眸的男子用一种专注而迷离的眼神看着他:“你是谁?”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床头长长的璎珞流苏轻轻地荡漾,如流水般漫漫的拂扭着涟漪丝丝,繁乱而细碎。这不是梦吧?夜慢慢地睁开眼睛,眨了眨,反射性地将手指头放到口中,狠狠地咬下。 好疼!纤细的手指差点被自己咬断了,唯一的反应就是疼,可是这种疼的感觉却是幸福的。 “你干什么?”一声怒喝,夜的手腕被粗暴地扯开,凌的脸上明显地布满了怒意,看上去阴森森地有些吓人,“这么用力咬自己,你有毛病吗?” 疼得泪水湿了长发,想唤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夜努力撑起身子,向凌靠去。 凌静静地凝视着夜,握紧了夜的手,却无言语,亦无举动,只是那样凝视着,深深地。 细风中的流苏颤得楚楚可怜,一缕心事纠缠成结,不解。 “……凌。”抖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终于从夜的口中发出,幽幽地,恍如水底的鱼儿在伤心地啜泣,而夜的脸上分明带着最美丽的笑颜,“凌、凌……” 那种微弱的声音像雷一样震在凌的心头,心都翻腾了,绞得难受,似乎是痛,又不知道痛在哪里。凌舌忝了舌忝发干的嘴唇,迟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昙花笑过,瞬间在夜的脸上枯萎、凋零,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宛如没有一丝杂质的雪,颤抖着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凌重复着他的话。 还是梦啊。夜僵硬地把手从凌的的掌中抽回,慢慢地捂住了眼睛,不想看见光亮,他只想看见黑暗,只想回到原来那个黑暗的梦里,因为,他宁愿凌死了,也不愿意让凌忘记他。 而下一刻,手又被拉开了,凌的脸色有些发青,似愤怒,又似慌乱:“回答我的话。” 凌的脸就在眼前,那眉毛、那眼睛、那嘴唇,每一点、每一滴都是那么地熟悉,在这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夜的鼻子、眉头皱了起来,他很努力地忍耐着,瞪着凌。不要用这张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他觉得很难受,难受得……又要哭了。 可是凌的脸越凑越近,凌的呼吸甚至拂到了他的耳鬓,沙沙哑哑:“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以前认识我吗?” 一根针在柔软的头头刺了一下,恰恰扎在伤口上。 夜终于忍不住,哭泣着尖叫:“我不认识你!西翮凌,你这个大头鬼,滚开!” 凌的脸色又青了一些,习惯告诉他,对他不敬的人都得死,可是本能却驱使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安慰眼前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 僵着脸在床边考虑了良久,最后本能还是占了上风,他有些笨拙地试图抱住夜:“……别哭,别哭了……” 夜没有拒绝凌的拥抱,反而顺势将头埋进凌的胸口。凌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怀中就响起更加凄惨的哭泣声。夜哽咽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却用最大的声音怒喝:“西翮凌,你这头猪,你为什么不去死?” 凌的脸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伸到夜的脖子上的手指张了又屈,屈了又张,过了好久才克制住想掐死夜的,无奈地道:“你先别哭,好不好?” “不……好。”夜挣扎着从哭声中挤住两个字,继续哭。 冷静,一定要冷静,凌拼命地对自己这么说,勉强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虽然夜并不能看见:“乖,别哭,别哭了……” “呜呜……呜……”愈来愈大的哭声。 “不许哭!听见没有!”凌忍无可忍,大声咆哮。 效果非常好,哭声戛然而止,凌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夜死死地咬着苍白的嘴唇,从凌的怀中睁月兑,生硬地退缩。 凌马上后悔了。那种像春水一样柔软,像阳光一样温暖的感觉还残留在怀中,他突然渴望着自己能够一辈子拥有这样的感觉。他向夜伸出了手。 夜后退,恨恨地瞪着凌,倔强的神情像水晶,坚硬而脆弱。 凌的心莫名其妙地疼了,他一把抓住夜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夜拖过来,霸道地抱住夜。 夜也不挣扎,也不出声,只是僵硬地保持着沉默。 心宛如被人生生地剜去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失落了什么找不回来了。凌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人,不想失去,想把他塞在心里,填满那个空洞,他轻轻地拍着夜的后背,柔声哄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我的气。” 夜还是沉默。 心愈发地慌乱,没来由的,凌想,他现在一定是犯了邪,才会月兑口说出那么傻的话:“要不然……你哭吧……” 夜终于抬起了头,缓缓地环住的脖子,丝一样柔顺的长发滑过凌的手臂,夜的嘴唇贴近,然后,用力地咬下。 凌疼得闷哼了一声,伸手触到夜的头发,本是想将夜扯开的,可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拢进发间,温柔地抚模。 颈项处被尖利的牙齿咬得生痛,也许血管都被咬破了吧,血液汹涌地奔腾着,似乎要从肌肤底下喷出来。呼吸变得很沉重,重得让凌快要窒息了。 黏黏的、浓浓的,那是他的血,清清的、涩涩的,那是夜的泪,流在了一起。很疼,也很甜蜜。 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执著地想要呵护着这个少年、想要疼爱这个少年,想要用尽所有的心思把他捧在手心,为什么?找不到理由,只是因为心乱了,心疼了,只是因为傻了,疯了,所以,不需要理由。 夜低低的啜泣在耳边萦绕,如彼岸的潮生潮灭,寂寞沉浮,如天际的风起风散,相思漂泊。一生的梦都停歇在这里了,沉沉入睡。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凌端详着手中如黄金般耀眼的日魂剑,手指轻弹,剑似龙吟,嘤嘤不绝,剑气所发出的温度如烈火灼热,连空气都要燃烧起来了。 “这就是日魂剑?” 夜在被窝里拱了两下,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迷迷糊糊地应道:“嗯嗯……”昨晚睡得极好,整整五年了没有这么舒服过,此刻他连眼睛都懒得睁。 凌目光一砖,若有所思地看着夜:“那你就是朱雀的日魂之子了?” “嗯……”夜还是困得很,觉得很吵,索性将头钻到被窝里去。 被人漠视的感觉让凌相当地不悦,他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将蜷成一团的夜挖了出来:“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唔……我……在听啊。”夜在凌的手中,眯着眼睛,头一前一后地点啊点。 “很好,那我问你,你来玄武军中做什么?不会真的是想凭你一己之力来行刺我吧?” “唔?我来这里做什么啊?”夜歪着脑袋,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是想来问你一件事的。” “哦,什么事?”凌颇有兴趣地看着正在犯困的夜。 “呃,我想问你为什么非要得到这把剑?为什么非要打这场战?你这个人是不是疯子?”夜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凌的脸色开始发绿,“如果你确定你不是疯子,那我就把这把剑给你算了……可是到了你面前,我又觉得很生气,怎么可以平白无故地便宜了你。所以……” “所以你就贸然出手行刺?”凌的脸上罩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是啊。”夜的表情看上去很是无邪。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的?”凌暴怒,用力地抓住夜的肩膀,生气地吼道:“若不是遇到我,你早就被人剁成肉泥了!” 夜申吟了一声,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不要这么大声嘛,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凌猛然将夜拉到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抱住夜,紧得夜差点透不过气来。呼吸的声音很沉重,心跳的声音很急促,凌的声音很低,微微地有几分颤:“你以后要是再敢胡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夜咬了咬嘴唇,有几分气恼,斜着眼睛瞥了凌一眼:“我的事情与你何关?” “谁说无关?”凌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你现在是我的奴隶,要听从主人的吩咐,明白吗?” “我是你的奴隶?”夜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 “不错,”凌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斩钉截铁地道,“你是我的战俘,我没有杀你,只是让你做我的奴隶,已经是对你的格外开恩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没、有!”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凌寻思了片刻,皱了皱眉头:“其实,我应该把你缚到两军阵前,看看朱雀方面会有什么反应,听说南昊绯雪很在乎你,她会不会因此而退兵呢?若不会,我先把你的一只手切下来……” 说到这里,他自己忽然打了一个寒战,心头莫名其妙地一绞,连忙住了口,抬起头来,却发现夜的脸色一片雪白,嘴唇微微地颤,凌顿时大为怜惜,轻轻地抚模着夜的头发,安慰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断不会如此待你,你莫要害怕。” “我不是害怕,真的不是……”夜的前半句本是细细软软的,像燕子的呢喃,而后半句却是惊天动地的咆哮,“我是生气啊!”张口,低头,咬! 凌早有防备,反手捏住夜的下颌,强硬而不失小心地将那咬得“咯咯”响的小嘴拉开,饶是如此,手背上已经被咬破了皮,留下一排整齐小巧的血色牙印。 凌扬起了手,但是看着夜的脸,这一巴掌却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气到无力,只能铁青着脸沉声道:“我警告你,不许再咬人,否则我会把你的牙都敲碎掉。” 夜眯着眼,吃吃地笑:“没牙呀?那岂不是难看死了,我不要。” “你……”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夜舒展手臂,轻轻地勾住凌的脖子,半挂在他的身上,开心地道:“很久没有看到你生气的样子了,很有趣啊。” “很久?”凌在气恼之余仍然敏感,“你以前认识我?” 夜刻意地板起脸冷哼:“鬼才会认识你。”鼻子使劲地皱着,想做出一幅生气或是哀怨的样子,无奈效果实在是差得很,还是忍不住“噗嗤”笑了。 阳光落地时有清泠泠的声音,那是夜在笑着,阳光拂过时有暖融融的温度,那是夜在笑,那种美丽的笑颜,淡淡熏然,却浓得让一切都燃烧起来了,包括身体,包括心。 凌抱住了夜,脸颊在如丝的黑发上磨蹭着。嘴唇轻吻着发丝,一丝一丝的缠绵绕上舌尖,轻轻软软。 “你叫什么名字?”凌低低地、哑哑地问,“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夜恍如叹息般地呢喃,“你不知道吗……不知道吗?” 凌觉得脑海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银针在搅动,生生地刺痛,划过一道又一道交错的银白光线,杂乱不堪,头好乱,快要裂开,他用力地抓住夜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夜,急促地喘息着:“你以前是不是认得我,我……我五年前生过一场大病,把过去的事情全忘了,你是不是认得我?” 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极力地抑制着什么,生生涩涩地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撒谎!”凌皱起了眉头。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为什么不相信?”夜忽然像是很生气的样子,烦躁地道:“你的名字是我在朱雀军中听人提起过的,我在朱雀,你在玄武,一南一北,万里之隔,我怎么会认得你?” 凌的脸上浮起了隐约的落寂,慢慢地松开了手:“真的……” 夜僵硬地扭过头:“我的名字叫洛夜……洛夜,你一定要记住,不可以忘了。”说到后面,余音有些颤,哑哑的。 凌温柔地揽住夜,扳过夜的脸。长长的睫毛上缀了几滴泪花,如羽蝶被露珠打湿了翅膀,弱弱地歇着。 “洛夜……夜、夜……我会记住的,夜。”凌喃喃地念道,一遍又一遍,宛如梦里的叹息。 “你一定要记住!”夜猛然张口咬住凌的脖子,疼得让凌想忘都忘不了。 第六章 夜百无聊赖地望着床顶的璎珞流苏,长长的流苏晃呀晃,晃得人晕晕乎乎,他张开嘴,打了半个时辰内第三十九个呵欠。 年老的太医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夜的脉门上略微移动了一下,口中含含糊糊地念念有词。 床顶的流苏还在晃呀晃、晃呀晃…… “啊啊啊……” 原本就不太多的耐心终于宣告耗尽,夜翻身而起,粗鲁地揪住太医的衣领,怒气冲冲地囔道:“你有完没完哪?模模模、瞅瞅瞅,这么老半天了,我到底有什么毛病,你倒是说句话啊。” “夜,安分一点。”一旁的凌威严地发话,转向太医,也颇为不耐地道:“你诊断出结果了没有?” 老太医暗暗抹了一把汗,巍巍颤颤地道:“这个……烦请大人再说一遍病人的症状。” 凌瞥了夜一眼:“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经常会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还喜欢咬人,甚至咬他自己,有时候看上去很乖地坐在那里,片刻之后就会无缘无故地发火,实在是叫人奇怪得很。” 太医的冷汗卡在皱纹里滴不下来,整张脸湿漉漉的,他尽量谨慎地道:“可是适才老朽看他的脉象倒是四平八稳,除了体质稍热之外,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想来这疯癫之症不是生来就有的,或许这几日被囚禁于此,受了大人的惊吓,脑袋才会一时犯了糊涂?” 这几日来真正受了惊吓的凌沉下脸,冷哼道:“庸才!” “是、是……”太医唯唯诺诺。 “啊啊啊——”气到发抖的夜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卡住太医的脖子,使劲地摇,恶狠狠地道:“你说谁是疯子?谁是疯子?谁啊?” 守在床边的侍从慌慌张张地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可怜的老人从魔掌之下架了出来。夜尤自握着拳头,瞪着大眼,生气地叫:“啊,不许走,不要走,我要掐你啊!” 凌的眉头直打结,挥手摒退了太医和侍从,坐到床边,按住像虾子一样在蹦跳的夜:“你再闹我就拿根绳子把你绑起来,安静。” 夜的鼻子习惯性地皱成一团,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恨恨地道:“你竟敢说我有毛病?” 凌轻轻地拍了拍气鼓鼓的腮帮子,淡然道:“你以后最好记住,对你的主人不能用这种态度,否则我真的要惩罚你了。” “主人?”夜的眼睛瞪得快要掉下来了,“谁?” “我。”凌自若地接口。 “你……你呀?”夜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在凌的身上瞟来瞟去,寻找合适的落嘴之处,嘿嘿一笑,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 夜的牙齿很漂亮,似是用上等的白玉琢成的,小巧而可爱,可是看在凌的眼中,却是玫瑰的刺,总有那么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凌飞快地出手,捏住夜的下颌,冷冷地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把你的牙敲掉?” “咿……咿唔……”夜的嘴巴动弹不得,梗着脖子,含糊不清地叫,“放……手……啦……” 凌的脸刻意地阴沉着,用冷漠森然的语气道:“看来我是太宠你了,让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若长此以往还了得?” 夜静了下来,眼睛眨了几下,浓浓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眼眸中漾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细细碎碎的眼波潋滟。 凌暗叫不妙,刚刚硬起来的心肠果然又软了下去。 夜长长地吸了一下鼻子,倔强地抿着嘴,也不言语,用似嗔非嗔的眼神斜斜地看着凌。 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温柔地将夜拥入怀中:“又生气了?” 夜在凌的怀中不满地蠕动了两下,他的声音像春日里缠绵的雨丝,带着水做的湿润:“你太过分了,竟说我疯子……” 雨丝的声音仿佛和了蜜,渗到凌的心里,心湿了,心甜了,他的手指挑起夜的发丝,缠绕着,低低地道:“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真的。纵然你真的疯了,也是这世界上最惹人怜爱的疯子,我绝不会不管你的。” “我不是……”夜愤愤地反驳,眼波一转,看见凌的颈边露出的那一段健康光泽的肌肤,慢慢地又凑了上去,轻声道,“我若咬人,也只是喜欢咬你一个而已。”趴在凌的肩头,还是咬了下去。这回却不甚用力,轻轻地,只是用牙齿接触着肌肤,厮磨着,分不清是吻还是咬,就像一只爱撒娇的小猫,温存地、几乎是诱惑地在凌的颈畔扭动。 一种战栗般的感觉从颈项处传开,传到血液里,血液沸腾了,传到骨头里,骨头发酥了,绵软得让凌无法把持自己,他搂住夜的腰,慢慢地将夜放倒在床上,他的身体沉沉地压了上去。 “你忘了……什么都忘了,这几年我过得这么苦,你却无辜地说你忘记了。你这个大骗子,你明明说过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你每回都是在骗我。”夜的唇齿间发出了似申吟又似啜泣的声音,轻似烟雾,飘飘渺渺地让凌听不真切,但是那种忧伤的语调却让凌的心一阵一阵地发揪,下意识地抱紧了夜,不自觉地诉道:“对不起,对不起……” 夜猛然重重地咬了下去。 凌骤然吃痛,身体一震,有些粗暴地将手指拢入夜的发间,揉弄着。 肌肉被咬得裂开了,夜满意地松了口,舌尖轻巧地舌忝了一下渗出来的血液,腥腥的味道在口中弥漫,熟悉的、属于凌的味道。 “你呀……”凌低低地笑,“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夜不满地抗议。自从十六岁那年凝血铸剑之后,时光就在这个身体上静止住了,他的样貌再也没有变化过,这么多年以来,族中人总是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连洛晨也不例外,而最令他不甘的恰恰就是这一点。白玉般的牙齿轻轻地咬了咬下唇,水盈盈的眼睛细细地眯了起来,他香暖清甜的气息像羽毛一样滑过凌的耳鬓,“我已经是大人了……” 凌的眼眸中浓浓的琥珀似要燃烧了起来,热得发狂,他的嗓子哑得有些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引诱你啊……”月光下的妖精宛如月光般袅袅渺渺地微笑,“我的主人。” 空气中没有风,只有丝丝缕缕魅惑的香息婀娜地流转着,像一袭透明的烟纱飞散,烟里、纱里,一切如水中月、如镜中花,妖艳得无痕、清澈得无邪。 “我要让你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似是燕子的呢喃。 “我不会忘记你的。”凌褪去了夜的衣裳。 “我要让你爱上我……”似是蝴蝶的呓语。 “我已经爱上你了。”凌覆上夜的身体。 我要让你重新想起我,我要让你重新爱上我,我要让你这一生都无法离开我。然后,我要抛弃你,就像你当初抛弃我一样。心被一种甜蜜的毒药扭曲了。 夜困难地舌忝了舌忝嘴唇,粉女敕艳泽的红唇湿漉漉的,看上去就像一道可口的小点心,所以凌毫不客气地吻了下去。 夜的口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贪婪地吮吸,嘶咬,舌尖交缠在一起,挑弄着,无法喘息地呼吸,呼吸到的都是彼此的气息,湿湿的、融融的。的接触舌忝过唇线、齿端、下颚,舌根,似乎要把每一点都吞咽下去。 这一生、这一世,只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令他颠痴若狂、可以令他焚情如火,只有……这么一个人。 有些事情是能够忘记的,昨夜的风、昨夜的花、昨夜的那一场细雨。有些事情是不能够忘记的,往日的爱、往日的伤害。 昨夜风散、花谢、雨也歇了,可是爱与恨刻在骨头里、溶入血液中,一生如影随形。海未枯、石未烂,怎么可以忘记得了?怎么可以? “啊啊……啊……” 凌的手在他的放肆揉弄着,在凌的怀抱中,夜发出了呜咽般的尖叫。火焰的热度像剑劈开了身体,带来凌厉至极的激荡,快要疯狂了,分不出是痛苦还是甜蜜。 “喜欢么?宝贝。”凌在夜的耳边呵着气。 夜的嘴唇微微地张着,像是离了水的鱼儿,徒劳地想要呼吸。 凌忍耐着已经勃发的,拉高夜的双腿,架到自己的肩膀上,将沾满津液的手指缓缓地插入夜的股间试探。 夜受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又痛苦地眯了起来,断断续续地抽着气:“哎……好疼、疼、疼……” 久未经人事的幽穴受到意外的侵入,本能地开始抽搐,生生涩涩地抗拒着凌的进入。 夜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凌颇为辛苦、又颇为怜惜,柔声哄着:“乖,忍耐一下,我会很小心的……”说话间,手指又插入了一根。 “啊……” 夜堪堪尖叫了半声,忽然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额头上冷汗淋淋。 凌吻着夜的脸颊,轻轻地道:“对不起、对不起,一会儿就好了。”拔出了手指,将自己硬胀得难受的抵在穴口,重重地压了进去。 夜却突然发了狂似地扭曲着身体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抓打着骑在他身上的凌,嘶声叫着:“疼死人了,我不要,快出来!出来!” 凌又惊又急,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夜,不敢乱动,抓住夜的手按在枕边,赤红着双目,沙哑地道:“不要这么淘气,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稍微乖一点吗?” 夜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立时水雾胧胧:“我不要了,你不许进来,否则我以后再不理你了。” 凌身下的半截插在炙热紧致的幽穴中,箭在弦上,叫他如何能停得下来?他情不自禁地向前推进了几分,喘着粗气:“分明是你先挑逗我的,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你想要我的命啊?” “啊啊……”夜又是一阵哀叫,哽咽着道,“我没有想到会这么疼的,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死了……” 凌的脸孔扭曲了一下,咬牙切齿:“我真想弄死你算了。”欲火焚烧得他几乎疯狂,全身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要发泄,而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小东西却在用一种痛苦的、恐惧的目光楚楚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眸含泪,欲滴未滴,却已经令他心软,他凑到夜的耳畔,轻轻地咬着,舌忝着,哄着:“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认输了好不好,别在这个时候使性子,真的……会出人命的。” 夜皱着鼻子,啜泣着控诉:“可是……你刚刚说我是疯子。” “我才是疯子。”凌马上很不理智但是很明智地接口。 “以后不许骂我……” “好。”回答得无比干脆。 “不许打我,不许凶我、不许欺负我……” “好、好、好。” 凌一鼓作气,趁机完全侵入了夜的身体。 “唔!” 夜的身子痉挛了一下,煞白了脸,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挠着,绞扭成一团。长长的睫毛就如风中的羽蝶,沾着露珠,瑟瑟地颤动。 凌有些慌乱,强忍着不动,握住夜的手,犹豫地问:“真的这么疼吗?” 夜不说话,只是像初生的小猫一样细细软软地哽咽。那样美丽的容颜、那样的撩人身姿、那样脆弱的神态,像花一样,令人想要将他肆虐地揉碎,可是凌却不敢也不舍。 “若不行,我就算了……”话刚说完,凌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根。 夜微微地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睛看着凌,苍白的腮颊底下透出了一抹豆蔻胭脂般的薄红,脸上浮现出一种倨傲而狂野的神态,如火飞扬,轻轻地、缓缓地说:“我要你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背叛我,不会伤害我,除了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我要你……对我发誓。” 凌温柔地、宠溺地笑了,深深地在夜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痕:“这一生只有你、只爱你,用我的一切保护你,我发誓!” 夜发出了恍惚的申吟,手臂搭上凌的脖子,他的声音宛如梦幻飘摇:“那么……来吧,我的主人,我允许你……只有现在,我允许你……支配我的所有,只有现在。” 凌一个挺身,完全地侵入深处。玫瑰般粉润的内壁湿湿的、暖暖的,像海水中燃烧起来的火焰,当强硬的凶器在其中摩擦时,发出了细微的、柔软的声音,伴着夜甜蜜而痛苦的喘息,销魂、蚀骨。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夜抱着日魂剑,像只发愣的小刺猬,将身子蜷成一个球,窝在床上。床帐边长长的流苏被风摇晃着,蹭过他的鼻尖,“嗤”,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不觉有些恼了,赌气地伸手扯下流苏。 好无聊,凌不在身边,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有意思。虽然凌对他说,只是出去处理一下军务,马上就会回来陪他,可是他,还是不高兴。有什么东西会比他更重要呢?气愤愤地这么想着,以至于外面传来的侍女们短促而轻微的惊叫都没有听见。 屏风晃了一下,一道高大的阴影笼在夜的上方。 是凌回来了吧?夜欢喜之余不假思索地扑了上去,抱住那个男人的腰,气势汹汹地囔道:“才回来?讨厌!”很自然地在男人的手背上咬了下去。 咦?口感似乎有些不对…… 不用抬头,夜也察觉到了头顶上方正在凝聚的惊人怒气,像雷雨前的乌云,黑压压,阴沉沉。 夜慢慢地松开了口,僵硬地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先是那长长的金色的头发,然后,是一双充满怒火的碧蓝眼眸。 “啊……”夜很凄惨地申吟了一声,用手捂住了眼睛,自己对自己说,“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在那道寒冷如冰的目光的注视下,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干脆一声不吭地抱着头缩到床角里去。 “你玩够了没有?”司华舒臂,毫不费力地将夜揪了出来,森森然看着他,“回去。” “不要不要不要……”夜使劲地摇头,摇到头昏眼花。 司华皱了一下眉头,冷冷地道:“你哥哥为了你已经担心得两天没睡了,我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你,你若是再摇头,我就把你敲晕了扛回去。” 夜不敢再摇头,硬着头皮和司华对瞪:“我不回去,你和晨说一声,我找到凌了,他没有死,我要和他在一起。” “凌?”司华冷哼,“那是什么东西?” “他不是东西。”夜反驳,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他是一个人,一个我喜欢的人。” “好,你自己去和晨解释吧。”司华挽袖子,准备抓人。 “不要!”夜大声地抗议。 司华正打算把夜直接敲晕之际,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喝:“什么人?放开他!” 疾风破空袭来,司华错身,挥袖回击。两股强大的气流在空气中相撞,“轰”地一声,震得邻近的那扇屏风颓然倒地。 两个高傲的男人对峙着,目光如剑,虚空交锋。 夜却趁司华分心之际,飞快地跳下床,躲到凌的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对司华眨了眨眼睛:“你快回去吧,反正我是不走的,你不要管我了。” 凌听得这亲热的语气立时暴怒,变了脸色正待发作,冷不防夜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轻盈地吻上他的嘴唇,他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司华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该气还是该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种热情的场面是不太适宜他这个外人观看的,何况,外面已经传来了卫兵的纷乱的脚步声,他只好苦笑了一下,纵身遁去。 “大人,凌大人!”卫兵慌张的声音隔着屏风,“有刺客!” 凌被提醒了,将夜拉开了一点,冷冰冰地对外喝道:“人都跑了才发现,一群蠢材!退下!” 卫兵们大气都不敢喘,吓得没命地撤下了。 凌回过头,脸色铁青地看着夜:“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夜还颇有些伤脑筋,吞吞吐吐地道:“关系比较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凌的脸孔抽搐了一下,用力地抓住了夜的手:“他是不是来带你走的?” “是又怎样?”看着凌的脸色,夜的心头逐渐有了几分气恼,甩手,冷冷地瞥了凌一眼,“我是朱雀国人,他们要来救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平白无故的,你朝我发什么火?” 凌猛然将夜按到床上,身体重重地压了上去,霸道而强势地道:“我不许你走!” “我偏偏要走,你能怎样?”夜不甘示弱,嗓门也大了起来。 “我能怎样……”凌的脸上露出了似乎困惑的表情,很认真地想了想,起身下床,到壁橱里模索着什么。 夜皱着鼻子,揉着有些发疼的手腕,咕咕哝哝地小声抱怨着,理所当然地等着凌过来安慰他。 片刻之后凌又走了回来,环住夜的身体,将夜抱了个结结实实,在夜的耳畔柔声道:“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可以吗?” “不!”夜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也由不得你。”凌的声音倏然变得强硬,夜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喀”地一声,手腕被一种凉冰冰、硬邦邦的东西束缚住了。夜低头一看,一副铁铸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镣铐的另一头,长长的链子牵在凌的手中。 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气得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的态度又软了下来,轻轻地拍着夜的后背,试图安抚他;“你将就一下,我知道这个不太好看,我马上吩咐下去,用黄金打造一副细一点的,明天再给你换上。” 夜急促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恨恨地咬了咬嘴唇,突然发了狂似地拼命扭动着手腕,徒劳地挣扎,粗糙的镣铐很快蹭破了细女敕的肌肤,勒得青紫。 “夜!”凌忙不急迭地握住夜的手腕,按捺住夜的冲动,心疼地道,“对不起,你别生气。”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夜嘶哑地叫喊,眼中蒙蒙的水雾如轻丝幽幽袅袅,但神情却倔强而高傲,带着如烈焰般狂热的气息,“马上放开我!放开!” “我不放。”凌抱着夜,就像在沉溺的海中攀住啊木般,近乎粗暴地纠缠着,他炙热的呼吸拂在夜的耳边,沉沉缓缓,竟有几分迷乱:“我实在是怕了你了,你这么任性,我猜不透你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也许哪天早上,当我睁开眼睛时,你就不在我身边了,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受不了。你不要跟别人走,否则我会发疯的,不要走,夜,我想、我想……我是真的爱你的……真的……” 心里绞得难受,有什么东西翻腾着要涌出来了,夜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想要抚模凌的脸颊,就在接触前的一刹那,却停住了,僵硬着不动。 凌握住夜的手,重重地按到自己的胸口,心跳的感觉被压抑了,却更加鲜明,一下一下地鼓动着血液的沸腾:“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你相信,可是我不放手。我要用锁链把你锁起来,用牢笼把你关起来,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你藏起来,当你的眼睛只能看见我一个人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会相信我?” 夜像是逃避一般缩回了手,镣铐被牵引着,发出了急促而零乱的叮当声。他扭过了头:“你西翮凌,你记住,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是出于我的意愿,而不是你的要求。我不会对你说我爱你,如果你真的想赌一把,你可以把我束缚在你的身边,看看到最后……是让我爱上你,还是我让我毁了你。要不要赌?” “我赌。”凌琥珀色的眼眸在如火的笑容中燃烧了起来,“我一定会赢。” “我也希望你会赢。”夜挑了挑眉头,“因为你根本就输不起。” 淡淡地,有风的痕迹,掠过耳边,淡淡地,有阳光的影子,落入眼帘。当一切都静止的时候,还能听到什么?还能看到什么?还能……想到什么? 没有缘由的战争注定没有结局。在无情的战场上,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固执地厮杀,受伤的人会是谁?赢的人又会是谁? 凌慢慢地吻上夜。交错的唇舌、流连的气息,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柔软的侵略,一点一点地舌忝着、啜着,这是一个长得连时间都忘记流动的吻。 很轻、很长…… 忽然,凌低低地申吟了一声,推开了夜,嘴唇被夜咬破了,淌着一丝血。他懊恼地皱起了眉头,瞪着夜:“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平时你要耍小性子,我倒可以容忍,但是你不要总在我吻你的时候咬我,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夜解恨似地一笑,洁白的牙齿上有一点绯红,他将手伸到凌的面前,简明地道;“解开。” “不行。”凌将夜的手拢在掌心,温声道;“等回到宫里,我就帮你解开,可是现在我一定要锁住你。” “西翮凌,你混帐!”夜变了脸色怒骂。 凌从容自若地看着夜:“你莫要生气,你不是不喜欢打仗吗,我马上就结束这场战事,带你回玄武皇宫,离这里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你,再也不会把你带走。”他微微一笑,“你说好不好?” “哼。”夜挑衅地仰起头,“你试试看,有没有本事把我留住。” “我保证我有。”凌猛然又重重地将夜压到了身下。 空气里,恍惚有风的声音,轻轻地叹息,又轻轻地笑了。 当日,玄武的主帅凌大人吩咐军中的工匠用纯金打造了一副精致的镣铐。接下来的几天,虽然夏火炎炎,但凌大人一直穿着高领长袖的衣裳,将士们颇为疑惑,又不好议论。有个侍女私下里说,那是凌大人为了遮掩住被一只野猫咬伤的痕迹,可是第二天,人们就找不到这个侍女了,所以,这个荒谬的传言也没有得到证实。不过,将士们马上就忘记了这件事,因为,很快就要班师回朝了。 而,与此同时,朱雀军中…… 千里迢迢、兴致勃勃地赶来御驾亲征的朱雀女王陛下却正在大发雷霆之怒,一张原本雪白的脸孔涨得通红,挥着手作张牙舞爪状:“气死我!真真是气死我!小夜他总是这么过份,当年在婚礼上扔下我和别的男人私奔,我没与他计较也就算了,这回我兴兵百万替他出头,他倒好,在阵前连人带剑一起投到别人的怀抱里去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哪?怎么可以?” 随行的修玉与长老早就找了个有利的地势缩了起来,很明智地保持着沉默。 晨拍了拍绯雪气鼓鼓的腮帮子,淡淡然道:“绯雪,你现在是一国之君,要有为人王者的风范,这个样子让臣下们看了会笑话的。” “笑话?”绯雪很嚣张地瞪大了眼睛四处扫视,“谁敢笑?谁?” 目光所及之处,朱雀的臣子拼了老命地摇头。 “绯雪。”晨无奈地轻叹,“你怎么还是这么淘气?真叫人操心。” 绯雪马上垮下了一小脸,用很幽怨的眼神望着晨:“小夜已经不要我了,晨,不会连你也不理我吧?”这么说着,张开了双臂,就想和晨来一个热情的拥抱。 人影一闪,司华疾速地挡在晨的前面,板着脸冷冷地看着绯雪;“不许你碰他一下。”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函,毫不客气地甩到绯雪的鼻子上,“这是玄武递交的国书,你要是闹够了,就快点办正经事。” 朱雀王陛下和青龙王陛下对瞪了许久,终究不敢发作,只好揉了揉鼻子,一声不吭地拆开信件来阅看。看着看着,秀丽的眉头渐渐地扭成一团,困惑地眨着眼睛,片刻之后,抬起头来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司华:“玄武方面要议和撤兵,主帅大人意下如何?” “你自己决定。”司华很简单地丢给她一个回答。 绯雪慵懒地笑了笑,悠闲的语气中却带着一股自然的尊贵与威严:“人也跑了,剑也没了,既然玄武有意罢手,我们又何必自寻烦恼呢,还是算了吧,万事和为贵,一个字——撤。” 长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又不好大声地斥责,絮絮叨叨地道:“视战事如儿戏,荒唐,真是荒唐哪。” 绯雪犹自笑眯眯地,当作没有听见。 司华慢悠悠地道:“在诸国的历史上很少有两位女王同时在位的现象,也很少有这种既草率又惨烈的战争。难怪各族皇室一般都不会传王位于公主,女人哪,要是冲动起来,实在是不可理喻的。” 长老立时将司华引为知音,可惜没有拍掌叫好的勇气。 晨清秀的容颜上浮起了浅浅的忧郁,语意迟疑地道:“绯雪,我一直在想,这样做是否妥当?朱雀与玄武一战,将士伤亡无数,出师无名,班师无果,如此收场,总觉得对不住牺牲的将士们,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司华环住了晨的腰,无声地安慰着他。 绯雪倨傲的神采如烈焰飞扬,眉宇间不羁的霸气与雍容的高贵融合在一起,抬手掠了掠发鬓,长发飘舞:“自神元纪以来,纵观诸国,皇族的权势莫不是由子民的血肉堆砌成的。不是冷酷无情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一国之君,今天不论是谁在我这个位置上,战争都是不能避免的。有人活着,就会有人死,谁对谁错,见连老天爷都说不清楚吧。” 是年夏,朱雀玄武停战收兵,日魂神剑于战中不知所踪,天下遂平。 漠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血色黄沙上的太阳明天一样会升起,而轮回中的命运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了。 天神与魔鬼在地平线上遥遥相望,赢的人究竟会是谁? 第七章 正是华灯初上时。玄武皇宫深殿之处,烛影摇红,透过镂花白缎的床帐,淡成了一幕朦蒙胧胧的轻纱。床顶垂下一缙璎珞流苏,轻轻地晃着,是轻纱中摇曳的一抹深蓝梦幻。 黑发的女子凝视着凌,眼波如丝,她抿起了玫瑰般香艳的樱唇,浅浅地笑,秋水缠绵,风情潋滟,似幽谷中那一萼空灵的兰花,妩媚且高雅。她修长的柔荑抚在凌的肩上,或轻或重地揉捏着:“还觉得酸吗?” 凌倚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行了。” 紫琉璃停下手,明媚的眼波流转着,低声道:“何必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来呢,路上若是走得慢些,也不会累着自己了。” 爆女奉上沏好的云萝梨花茶,紫琉璃接过,揭开青瓷盏盖,细细地吹了吹,碧女敕的茶叶在乳白色的水中慢慢地沉淀,浮上点点碎碎的梨花蜜,沁香缕缕。紫琉璃双手递予凌,柔声细语:“梨花茶若是烫了或是凉了,皆不可口,惟有此际最宜,你尝一下。” 翡翠宫灯漾起了明丽的光晕,层层叠叠,透过锦帐华屏,把烟霞窗纱染得有几分迷离。 凌啜了一口茶,状若不经意地道:“这次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向族中的长老们解释?” “解释什么?”紫琉璃半跪在榻前,头枕着凌的手臂。 凌眯起了眼:“征战千里,将士死伤甚众,到头来却是无功而返,我就不相信那群老头子会不吭声。” 紫琉璃温柔地看了凌一眼:“好歹你也得到了日魂剑,其余的你就不必担心了,你若不愿意别人知道这件事,我自不会向长老们提起。无功而返又如何,只要我高兴,族里又会有谁敢说你的不是,长老们唠叨几句也就罢了,倒不会认真计较,若不然……”她似乎有几分娇怯地咬了咬粉唇,眼波一转,“我会让他们永远也开不了口的。” 凌轻笑:“你比我还狠哪。” 紫琉璃仰起头,半羞半嗔地瞥了凌一下:“我都是为了你啊,你还笑我。” “我知道你对我好。”凌伸手挑起紫琉璃的一绺发丝,放到唇际轻轻一吻。 紫琉璃的脸上飞起两抹红霞,玉臂绕上了凌的颈项,灯光烛影下,容颜如花似水。 “你很美,紫琉璃。”凌抱住了紫琉璃,手指柔和地划过她的眼睛,“这眼睛,还有这头发,就像夜晚天空的颜色,很漂亮,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紫琉璃垂下眼帘,眸中掠过一道细细的光。 滴水檐下的水晶风铃被风摇晃着,清清泠泠的声音,如水流深谷、如雨落天际,敲醒一帘幽梦。 凌托起紫琉璃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缓慢平稳的语气道:“紫琉璃,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翡翠灯中的烛花闪了一下。 紫琉璃的脸慢慢地浮起了优雅的笑意,云淡、风清、仿佛春水了无痕迹;“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有什么区别吗?即使失去了记忆,你还是你,这是不会改变的,都已经五年了,你怎么还在乎这个?” 凌向后一靠,叹了口气:“最近老是觉得脑子里很乱,好像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找不回来了,所以我想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东西?” 紫琉璃偎进凌的怀中,柔声道:“不要再想了,你这几天太累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嗯。”凌慵懒地应了一声,却轻轻地推开了紫琉璃,“今天晚上有点事,我回自己的寝宫去,不能陪你了。”在紫琉璃的额上蜻蜓点水地一吻,“明天我再来。” 紫琉璃的娇躯变得有些僵硬。凌立起,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经过,快到门口了,她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凌。” 凌止步,回眸:“什么事?” 紫琉璃袅袅然走到凌的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蹭着,柔软的声音像风中涟漪的春水,绵绵潺潺:“你要去哪里,我都不会管你的,可是,凌,你一定要回到我这来,答应我,好吗?” 凌有些许迟疑,沉默了片刻,还是掰开了紫琉璃的手。走出门外时,他回答:“好的。”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池子里的荷花开始凋谢了,那种蓝色的蜻蜓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而秋天还没有来呢。 紫藤的叶子淡淡地有些黄,纠缠在窗前的竹篱上,在风过的时候,或悄悄地叹息,或轻轻地笑。花的影子很碎、很浅,仿佛有点羞涩地落在轻绯色的烟罗窗上。 窗纱半掩,正午的阳光透过紫藤花的影子映入宫阙深处,被透明的烟罗遮了一下,带上那种纱一样朦胧的颜色,就如淌在美人唇边的那一滴泪,妩媚中流露着一点点苍白。 少年赤果着身体,慵懒地蜷卧在窗前。黑色的长发恍如染了浓墨的流水,那么温柔地淌在雪白的貂皮毯子上,湿漉漉地漾着水的潋滟。 阳光抚过他像牙色的肌肤,那是一种把金子和丝缎揉在一起的感觉,泛起了细腻的光泽。 少年美丽的眼睛惬意地眯着,长长的睫毛带着太阳的金色痕迹,划过幽幽的眼波深处。菱角般的嘴唇微微地翘着,似笑非笑,对面前的男人而言,是冷淡的拒绝,也是危险的诱惑。 “有没有人说,你很像一只猫。”男人经不起诱惑,抱起少年,大着胆子吻上少年粉色的唇,“一只坏脾气的猫。” “有啊。”少年眯着眼笑,舌忝了舌忝嘴唇,毫不客气地咬了男人一口,“那个人就是你。” “不要在我吻你的时候咬我。”凌不觉有些恼了。 “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吵我。”夜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闭上眼睛,懒洋洋地回答。 凌转眼却又笑了,俯在夜的耳边,哝哝絮语。很低的声音,其实夜听不清楚凌在说些什么,只是那种浑厚的气息蹭过,挠得耳朵痒痒的,不由地皱起鼻子,也笑了。 饼午的阳光暖融融的,熏得人欲醉,阳光的味道弥漫在花香中,是甜的。 爆人敲了敲门,小小声地说话,夜听不真切,但是凌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夜在的怀中不满地蠕动了两下,表示抗议,凌不再敢大声了,轻手轻脚地放下了夜。 接下来,是低沉的责问和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吵得夜睡得颇不安稳,几乎要发火的时候,脚步声到了他的身边。凌拍了拍他的头,低声道:“有件要紧事,我要出去一下。” 夜在刹那有种失落的感觉,闭着眼睛装睡。 凌的吻像羽毛般拂过夜的脸颊,然后,还是出去了。 夜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宫人们早被摒退到外间候着,偌大的寝宫只有他一个人。 看见阳光,阳光是明媚的金的颜色。看见风,风是轻灵的银的颜色。而空气中,流动的却是脆弱的水晶的透明色。 蝴蝶在花间叶畔轻绕逐飞,薄薄的羽翅颤动着,发出宛如细丝缠雨的声音。残夏的午,很安静,安静得……有一点点寂寞。而蝴蝶是不知道寂寞的,只是呢喃艳舞,如风中飘零的花。 片刻之后,仿佛一颗小石子在水面投下了细细的涟漪,如水般的平静被打破了。 回廊之外,响起了隐约的珠翠佩环之音,脆生生,冷莹莹,恍如用水晶做成的羽毛,薄薄地划过空气中的尘埃。轻盈的脚步声,极缓,也极稳,一步一顿,如从云端里来。 爆人们无声地跪下了。 “吱呀”声中,虚掩的门被推开了,黑发黑眸的女子披着深紫色的锦缎华衫,长长的裙裾像云一样逶迤在门边。绝世的容颜上带着雍容高雅的神情,狭长明媚的眼睛不经意地掠过夜,似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那是一种轻蔑的、冷到骨髓里的笑。 浓郁的玫瑰花香从她的身上飘逸而出,美艳的女子亦如玫瑰,带着刺的尊贵。 夜眨了眨眼睛,不羁地仰起头,对着紫琉璃露出了一个无邪的笑颜,潇洒地站了起来。 年轻的躯体苗条而坚韧,未着寸缕地呈现在阳光下,如同阳光般耀眼,而夜的神态从容而飞扬。结衣、束带,流畅的姿势间带着舞蹈般曼妙的韵律,优雅到了极致,却是一种嚣张的倨傲。 紫琉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比冰还冷的光泽,仪态万端地踏入门内,静静地看着夜,轻声慢气地道:“你果然很狂。” “是吗?”夜挑了挑眉毛,“女王陛下过奖了。” 紫琉璃淡淡地瞥了夜一眼:“当年我曾在朱雀的秋祭大典上见过你一次,和那个时候比起来,你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改变,也不见得如何倾国倾城,真不知道他究竟是看上了你哪一点。” 夜神色不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紫琉璃一番:“我也觉得他的眼光确实不太好。” 紫琉璃的脸上露出了近乎温柔的表情,碎步轻移,到了夜的身前,楚楚撩人地抬起雪白的手腕,玉葱般的手指划过夜的颈项,尖尖的指甲停留在咽喉处。她的声音又细又软,亲昵得如在与情人哝哝絮语:“你知不知道,此刻,我若要拧断你的脖子,简直是易如反掌。我的动作会很快的,也许,到时候,你还可以看一眼自己没了头的身子是什么样的。”似乎又些羞涩地笑了笑,声音愈发地细软,“要不要试试看?” 夜平静地与紫琉璃对峙着:“好啊,紫琉璃陛下,不用客气,请便。” 紫琉璃的手却慢慢地放下了,又拢入了宽大的衣袖之中,慢条斯理地道:“你放心好啦,我若要杀你,断不会在此时此间,你死的时候,我保证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哦,不是来杀我,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望你一下,顺便……奉劝你一句话。”紫琉璃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扶椅前,坐下,以悠闲的姿势倚着,眼波如丝,斜斜地瞟向夜,“你把他绑得太紧了,还是趁早松松手吧,西翮凌这个男人不是用感情就能够绑得住的。” “你好像很了解他?”夜冷笑。 紫琉璃淡淡地道:“我是他的妻子,我嫁给他整整五年了,这五年间,他的欢喜、他的快乐、他的担忧,全都由我陪伴着,我怎么会不了解他?”她看着夜,目光明亮而冷漠,“你以为你完全知道他吗?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只有几个月,这么短的时间,所谓的爱啊恨啊,说起来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罢了。” 夜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却挺直了胸膛:“五年的夫妻之情恐怕也未必抵得过这一时的冲动吧?” 紫琉璃用衣袖掩住嘴,吃吃地笑:“可惜凌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绝对不会冲动太久。你莫要忘了,作为玄武之王,我可以给他强大的权势和崇高的地位,作为一个女人,我可以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我还可以……为他生下聪明漂亮的小孩子。而你呢,你什么也做不到。你是个傻瓜,不明白这些问题的严重性,而凌不傻,他很快就会明白过来,你觉得他那种人会为了你而放弃我吗?” 少年被激怒了,眼眸中的火焰点燃了,在水波之下激荡地闪跃着,他咬了咬嘴唇,一抹浓浓的血色刹那凝结有刹那散开。向前踏了一步,用坚定的语调大声地道:“你若真的这么有自信,何必过来对我说这些话?你是想吓唬我还是想安慰你自己?西翮凌他爱我,自始自终他爱的只有我一个。你是个胆小表,你夺走他的记忆,让他忘记我,不就是怕他会为了我而抛弃你吗?” 紫琉璃的眼神倏然深沉,如暗夜般看不见底色:“洛夜,我想你应该记得很清楚,当年是你亲手杀了他,已经抛弃了的东西,回过头来,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争?更何况……”她的声音尖利而清澈,“是凌自己选择忘记你的,只有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夜的身体一震:“你、你胡说!” 紫琉璃缓缓地立了起来,淡淡地笑,仿佛清风明月般地高雅无尘,她的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的怜悯,高高在上地望着夜开始褪了色的容颜,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像针一样刺入夜的耳中:“我从海底把凌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幸我玄武一族司掌北方冥土,有招魂之术,我父皇为了我甘冒逆天之罪,将凌的魂魄从黄泉彼岸唤回,让他重生。黄泉之下,奈何桥前,他自愿饮下忘魂汤,忘记往事前尘,忘记你。我从来就没有对他隐瞒过什么,是他不愿记起,而不是我不说。他对你的爱只会成为他的负担与羁绊,他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选择忘记你,如果他没有重新遇见你,他会是个近乎完美的人,冷酷、无情,没有任何弱点。洛夜,不要妄想束缚住他,你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允许。” 夜眼眸中的火焰在瞬间成灰,沉入深深的寒冰之下,呼吸中慢慢地渗入了一种浅浅的涩涩的味道,仿佛是泪,而此间却无人哭泣。 指尖微微地有些颤,夜拽紧了手心,还是颤。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开了,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发出的居然是如此宁静沉稳的声音:“他想忘记我,我知道,他从前就是这种自私的人。可是,我更自私,我偏偏要他重新想起我,偏偏要他重新爱上我。”苍白的腮颊底下透出了异样的嫣红,宛如落花残萼溶化在冰雪之中,“你放心,我不会把他带走,他想要成为王者,我不会阻碍他。我只是……要他还给我一样东西,拿到了,我就会离开……如此而已。” “什么东西?”紫琉璃冷冰冰地问,“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夜却莞尔笑了,迷离如雾一般的滟滟风情从眉梢眼角悄悄地晕染开,恍惚间,似乎有点天真,又似乎有点妩媚:“现在不行,有些东西是需要有时间来等待的,而且,我一定要他亲手交给我。” 曾经流过的泪,曾经碎过的心,那么深地刻在骨头里的痛,想抹都抹不掉。黄泉碧落,彼岸花开,奈何桥下的人可以忘魂,而生者于轮回中却只能苦苦地念着,一生,一世。 所有的爱,所以的恨,都付出去了,收不回来了,而当他离开时,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还他一片心,还他一段永远不会忘记的痛。 很小的要求,是吧? “我要让你重新想起我,我要让你重新爱上我,然后,我要抛弃你,就如你当初抛弃我一样。”听不见的呢喃,回响在看不见的空间。 午后的阳光很明亮。紫藤花还未枯萎,将谢未谢之时,花香最浓。而蝴蝶在花间睡得很沉了,似乎不想醒来。 风吹动着软软的壁纱,淡如青烟的影子在空气里来来回回地徘徊,不断地扭曲。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对方,无声,无息,仿佛一切都凝固了,沉沉地压住身体,无法动弹。 只是站着,只是看着……直到凌踏入房间。 凌一进门,便看见了紫琉璃,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之色,但旋及自若地道:“你几时过来的?” 紫琉璃施施然地迎了上去:“来了好一阵子了,一直在等你呢。长老们刚才都问了些什么?” 凌的脸色似乎有点变,瞥了夜一眼,侧身,有意无意地挡在夜与紫琉璃之间:“没什么,一些小事。” 紫琉璃温柔地笑了笑,絮絮款款地道:“你好久没有回来了,今天我准备了几样你最爱吃的小菜,要不要来呢?我还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 凌略一迟疑,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夜。 夜漠然地别过脸,视若无睹。 紫琉璃垂首,低低地道:“嗯……若是有人不肯你走,那就罢了,只是……我实在是很想你,所以忍不住饼来看看你。” 凌的轻轻地眉头皱了一下:“你这话怎么说,我做事情,哪里需要别人同意。”当下,转身,看着夜,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夜,我过去一下,晚上就回来。” 夜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凌一眼,只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凌亦有几分气恼,上前扳过夜的脸,看着他脆弱而倔强的神情,心在一时间却又柔软了起来,轻声道:“紫琉璃是我的妻子,我已经足足两个月没有过去看她了,只有今天,一会儿而已,可以吗?” 夜愤怒地拨开了凌的手,退后了两步:“西翮凌,你当着我的面说你要去陪别的人,你说我可以忍受吗?在你心目中,究竟将我视为何物?” 紫琉璃在身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凌,是我不好,让你为难了,我还是过几日再来吧。” 凌怔了一下,硬起心肠,注视着夜,沉声道:“你简直是无理取闹,我只不过要和紫琉璃商量一些事情而已,有什么不行?就算我真的要在她那里过夜,也是我们做夫妻的本分。夜,我宠你,可是有些时候,你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爬到我的头上来。” 夜的嘴角边生涩地扯起一丝冷漠的笑意:“好啊,你走吧,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我不会无理取闹,也不会自讨没趣,你快走吧,莫要让人等急了。” 凌的脸色有些发青,身体微微地晃了晃,似乎想要向前,却还是转过了身,对着紫琉璃道:“我们走。” 紫琉璃敛眉低首,很客气地对夜回了一个礼,额前的发丝垂下,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纱的阴影愈来愈浓。凌的背影仿佛带走了阳光的温度,空气里很冷,冷得让夜几乎发抖。 凌到了门口了,夜突然大声道:“你走吧,你走了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凌的脚步僵住了,猛然回首,瞪着夜:“你又想怎么样?” 夜用不羁的目光倨傲地看着凌,清晰而缓慢地道:“你会走,难道我就不会走?” 凌的心剧烈地一跳,慌乱了起来,但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眼眸中琥珀般的颜色变得淡了,淡得像薄薄的冰片,返身,一步一步地走近夜。 很安静,也心跳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心尖。 凌在夜的身前停住,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夜的脸颊,如羽毛般拢入黑发间,在夜的耳畔低低地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走,为什么不求我呢?如果你好声好气地求我,我也未必就会舍得走。” “我为什么要求你?”夜眸子里分不清是水还火,隐约摇曳:“勉强的东西我不想要。要走的话大家一起走,我看看是谁舍不得谁。” “好,算你狠!”凌恨恨地道,手忽然收紧,粗鲁地扯住夜的头发,把夜拉到床上,找出了那副黄金镣铐,“喀嚓”一声,将夜的手腕锁到了粗实的梨木床柱上。冷冷地看了夜一眼,决然离去。 紫琉璃微笑着,也走了。 夜的脸上僵硬地保持着高傲的神情,伏在床上,慢慢地、慢慢地将身体蜷成了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 残夏,午后。阳光淡了,紫藤花香散了,蝴蝶醒了,然后,飞走了。 第八章 是时,天尚微明,只是近黄昏。莲花状的白烛在透明的水晶盏中燃着如冰雪般清冷莹白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漾开,染得华丽的织锦屏风上泛起了丝丝涟漪。 凌心烦意乱地顺手拿起一杯茶,欲饮又止,忽然甩手砸到地上,“铛”地裂成粉碎。 紫琉璃不动声色,示意宫人上前清理干净,然后莲步轻移,款款地行到凌的身边,敛了敛眉目,正色道:“这半天你都在发火,好歹也该缓过劲来了,这么沉不住气,真不像平日的你。” 凌沉默了半晌,伸手揉了揉额头:“这几天事情太多了,乱糟糟的,把我快搞糊涂了。” 紫琉璃挥手摒下宫人,用平静无波的语气状若不经意地道:“你说的事情我已经向长老们提起了,大家商量了一下,觉得很是在理,但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要从长计议。想来今天长老也已经和你说过了吧?” 凌皱了一下眉头:“战事如火,迟则生变。白虎向朱雀提出了联盟之请,南昊绯雪已经在考虑之中了。现在,夜还在玄武皇宫,我想南昊多少会考虑到这一点,短时间内不会和我们撕破脸皮。在西南联盟形成之前出击白虎,乃最佳时机,再拖下去,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紫琉璃扶住凌的肩膀,柔声道:“变数都在定与不定之间,我们没必要过早决断。毕竟刚从朱雀无功而返,若此时再贸然出兵白虎,恐怕会引起国中百姓的惊慌,动摇民意军心,我们需要的的是时间来缓和一下。何况……”她顿了一顿,慢慢地道:“白虎王西翮冽离开了白虎国,已经到了玄武境内,我想他目下应该无暇顾及联盟之约。” 凌严厉地看了紫琉璃一眼,沉下脸:“白虎王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紫琉璃握住凌的手,不紧不慢地道:“看把你急的。我也是方才知道的,西翮冽的气息被他掩盖起来了,我还判断不出他究竟到了哪里,但可以肯定是在国都的附近。我已经着人封锁了所有的要道,希望能发现点踪迹。” 凌沉吟了片刻,冷冷地道:“白虎一族乃风之后裔,其形渺若浮云,其速迅若奔雷,想要找到西翮冽,怕是不太容易的。” 紫琉璃沉静地回道:“只要他在玄武境内,总占不到上风的。不过……让人猜不透的是,他为什么要冒怎么大的风险过来,到底有什么企图?” 凌不说话,眼眸中的波光动荡不已,时浅时浓,怔然地盯着烛光出神。 紫琉璃垂眸,掠了掠发鬓,眼波流转如水,慢悠悠地道:“凌,说起来,你亦是白虎皇族之人,或许与西翮冽有些关系,你往日里不是曾提及想要恢复记忆吗,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查一下?” “你不要自做主张。”凌被惊醒,心没来由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一种似渴望又似恐惧的感觉在瞬间占据了他的思想,浓浓的迷雾飘散开,模糊而沉重,压在记忆深处,压得生疼。他烦躁地甩了甩手,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道:“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记起了也是枉然,徒增烦恼罢了。此乃多事之秋,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你是不是怕了?”紫琉璃飞快地接口,目不转睛地望着凌,“怕牵扯出什么事情来?” 凌猛然旋身,用近乎冷酷的目光盯着紫琉璃,嘴唇动了动,却还是缄默。 紫琉璃缓缓地侧过脸,避开凌的目光,淡淡地道:“凌,你可要想清楚了,战事一起,为了节制朱雀,必要时,我们要将洛夜作为人质带到阵前,兵刃无情,若是到时候有什么闪失,你可在乎?” 凌的眼眸转为浓浓的血一般的深色。他的声音冰冷而低沉,像是用冰铸成的剑,划破空气:“不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以伤害到夜,包括你,紫琉璃,记住,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紫琉璃发出了隐约不可闻的笑声:“凌,这件事情当初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到如今又畏手畏脚的,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凌拽紧了手心,指节开始泛青,他强作自若地道:“这两者并不矛盾,南昊绯雪不是绝情之人,只要夜一天不离开我,她当不至于和我们闹得太僵,这件事情只要瞒住夜就好。” 紫琉璃叹息着摇头,飘忽的笑容中流露出一丝诡异:“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你以为事情真的会如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吗?” “够了,闭嘴!”凌厉声喝止。 紫琉璃走近凌,偎依着他,将脸埋进他的胸前,柔软的声音微微地颤着,如绵如絮:“你舍不得让他受到半分伤害,可是你要做的事情一定回伤害到他。哪一样更重要呢?凌,你可以为了他而放弃其它的东西吗?……可以吗?” 只在那一瞬间,紫琉璃感觉到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抱住了她,那是一个淡漠的、生涩的拥抱。凌的嘴唇贴近了她的耳鬓,男人的气息沉重而浑厚,蹭过细细的发丝,却是一种完全陌生而寒冷的触觉:“紫琉璃,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你向来都很聪明的,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别让我对你失望。” 紫琉璃仰起脸,用迷离的眼神望着凌,脸上浮起恍如昙花般的微笑,只是伤心时,昙花欲谢:“凌,这次你走得太远了,远得让我看不见你,凌,我很害怕,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你,我不想。” 呼吸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深深浅浅地反复着,只是分不清是谁的,因为两个人都沉默了。 天色渐渐地暗了,烛光的影子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凝固般映在紫琉璃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中留下了淡青色的阴影,却淹没在深黑的眸子里。 “凌……”紫琉璃慢慢地垂下了头,如丝的长发滑下,露出了一截玉润脂粉的颈项,纤细而柔美,仿佛脆弱不堪一握,她的声音低若蚊蚁,“我们生个小孩子吧,你喜欢吗?” 凌的手抬了抬,欲动,终究没有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 白烛在水晶盏中静静地燃烧,偶尔,绽开一朵细小的烛花,宛如情人眼波深处的泪,幽幽袅袅地摇曳,没有流出,便已经干涸了。 烛光中,紫琉璃楚楚地伸出了手,修长的兰花指恰恰触及到凌的发丝。 头发是没有触觉的,但凌的心却软了起来,叹了一口气,方想握住紫琉璃的手,而却于此际听到了门外传来的惊呼:“陛下,陛下,不好了!” 紫琉璃迅速地缩回了手,脸上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优雅:“什么事?” 爆女们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跪下,结结巴巴地道:“凌大人的……寝宫、寝宫起火了!” 凌瞪大了眼睛,脸色刹时惨白如雪。 ☆☆凡间独家录入★★☆☆请保留制作信息★★ 华丽的宫阙在暗黑色的夜幕底下,如一段风中残烛,破碎而疯狂地燃烧了天的苍茫,燃烧了地的空漠。绯红的火焰似一群灵异的妖精,扭动着柔软的腰肢,轻盈地旋舞不休,一点一点地吞噬它们的猎物。 火势其实并不是很大,但是温度却高得惊人,空气热得连旁人的皮肤都要烫起泡。宫人们不敢靠近,远远地泼着水,无济于事。 凌的身形飞快地掠来,跃过众人,如箭一般冲入火海中。身后,紫琉璃立在遥远的距离外,木无表情地看着凌的背影。 很热,热得连空气都沸腾了,身体如针扎一般地灼疼,即使凌的身上流着火神朱雀之血,这种温度仍然令他感到吃力,而此时,完全顾不上这些了。跳跃着,避开火焰的纠缠,焦急的目光搜索着,终于寻到了火海中最亮的光源,凌的心猛然揪成一团。 夜静静地坐在床边,手腕还锁在床头的柱子上。黄金般的日魂剑在离他一丈开外的地上隐隐地龙吟清啸,宛如晴空烈日。火焰扇动着绯红色的羽翼飞腾,被日之炎华所吸附,热得快要蒸发掉。闪耀的火舌舌忝上夜的长发、衣袖,贪婪地在发丝间、指尖上留连。空气被熏得扭曲,形成了旋转的气流,卷起染火的黑发轻衫,飘舞如风。 夜看见了凌,却不说话,沉静如水的容颜上浮现出了似冷酷又似温柔的笑意,眼眸中狂野高傲的光泽比火更浓郁,是暗夜中的一轮火日,淹没了黑色的深沉。火焰在他的身上飞扬激荡,黑发赤焰,炎风烈华,艳丽得让人几乎无法自由地呼吸。 如火的笑容,如火的眼神,那是一个如火的少年,让凌的心都被烫得发痛。他扑上去,无视嚣张的火焰,紧紧地搂着夜,挥掌如刃,劈断了梨木床柱,抱住夜,顺手挑起日魂剑,飞跃而起。从火海中闯出,几个起落,径直奔向宫院后的荷池,跳了下去。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凋零的荷叶接触到日魂剑的炎火,枯萎了。水温霎时升高,水面上浮起了袅袅蒙蒙的白雾,在火光的掩映下,宛如梦幻。 水池并不深,只到了凌的肩膀,下去之后,挣扎了两下,勉强在烂泥里站稳了脚。身上的残火熄灭了。 凌抱着夜,手还在发抖,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凌始终无言,僵硬地在凌的怀中,倔强地抿着唇。 “夜……夜……”凌轻轻地唤着,渐渐地惶恐了,稍微拉开夜,仔细地端详着他。 满是水的脸上沾着淡淡的灰。原本过腰的长发断了,零乱地散落着,只到肩下,枯涩焦黄。夜从水中慢慢地抬起了手,半截镣铐犹在腕上,手被烧伤了,流着脓,黑黑红红的伤痕交错着,肿得变了形。 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想要握住夜的手,而那时间心疼如刀绞,不敢也不舍碰触。那是一片有了裂痕的透明水晶,脆弱得让凌感到恐惧,似乎一碰就会碎掉了。 “怎么……回事?谁?是……谁干的?”凌的眼睛里浮起了狂乱的怒气,血色浓浓,状若鬼刹,他的声音尖利得像剑锋一样。 而夜却只是浅浅地笑着,眉目之间云淡风清,隐约带着洒月兑的傲气,仿佛他生来就是如此地不羁,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很清晰:“你说过晚上就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你,等到天黑,可是你……没有回来。” 凌忽然间有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胸口压抑得快要炸裂开了,说不出话来,只是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夜。 “我想去找你,可是你把我锁住了。”夜一字一顿,说得极缓慢,“我想让人去叫你,可是他们都不理我。我只好……用床头的蜡烛点着了棉被,我想,你看见起火了,也许会回来看看我的。”他歪着脑袋,脸上露出了纯真无邪的表情,“你果然赶得很快,再迟一步,就真的看不见我了。” 凌失控般地想吼叫,可是他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苍白的唇上淌下了血丝。猛然拽住夜,宛如被梦魔驱使着,粗鲁得近乎残暴地将夜拖上岸,揪住夜的衣领,扬起手,毫不留情地打下。 手掌甩到脸上,清脆的耳光的声音。拳头打到小肮,沉闷的撞击的声音。而夜却没有发出任何申吟,固执地沉默着,直到凌的手放开他,倒在了地上。 苍穹下,火势渐渐地小了,浓郁的绯红转为了惨然的暗青,那其中,依旧透出一点点赤色,摇曳不定。失了色的宫墙、染了灰的纱窗,在破碎的火光中慢慢地褪却激热的温度,淡成了焦灰枯木。 月亮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星星坠落到遥远的天际外面,天地间没有光,只有火。 夜匍匐在地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身体扭曲般地蜷成一团,肩膀微微地颤着。没有风,而他如风中的落叶。 火焰的温度还在空气里沉淀着,而看不见的寒冷却像锐利的刀刃,划破凌的皮肤,生生地透过肌肉,渗入血液中,血液渐渐凝结成冰,那是一种让整个人都要发抖的感觉。失了火的夜晚是如此地漆黑、如此地冰冷。 凌动作艰难地蹲,慢慢地抱起夜。 美丽的容颜上混合着愤怒与忧伤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笑,只是那么地倨然,用燃烧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凌。 记忆底下的痛苦排山倒海地冲了出来,几乎要把凌冲垮。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可是那么鲜明的感觉,刻骨铭心,为什么会忘记呢?心被狠狠地碾磨着,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新的伤、哪里是旧的痛。他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夜的脸。夜脸上的水是温的,火的余温。 “对不起,是我的错,请你别再惩罚我,我真的受不了这种惩罚,夜……我爱你,爱的只有你。”低低地诉说着,凌的手紧紧地抱住夜,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很虚弱,仿佛一松开夜,就会崩溃。 夜的手环上凌的脖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还是搂住了。 “为什么要离开我?”哽咽的声音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颤着。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喃喃的回答,支离破碎的话语在绵绵的的亲吻中吐出。 “为什么要离开我?”声音大了点,眼泪流在脸上,黑暗中,连他自己也没有看见。 “对不起……”拥抱着,吻着,温柔地抚模着。 “为什么要离开我”责问着,终于哭泣了。 “不会,我发誓,不会离开你。”虔诚地,凌许下了他的心愿。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的真的这么想的。 火焰熄灭后,还会不会记得它燃烧时的疯狂呢? 一切成灰了,没有人回答。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屋外微微有风,还有阳光的影子,落在窗畔。 夜垂首,削得短短的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搭住脸颊,映下缕缕不绝的阴影,像丝一样。 解开手上的白纱绷带,屋子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药草的味道,有点苦。 凌托着夜的手,皱着眉头端详了许久。手上的灼伤基本痊愈了,月兑了一层皮,还留着几块浅红的痕迹,已经足够让凌心疼的了。挑起特制的药膏,仔细地为夜抹上了薄薄的一层,正要缠上绷带的时候,却被夜一手打掉了。 凌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夜的手腕,小声地哄道:“还没大好呢,不要用力,别碰着了。” 夜顺势低头,在凌的手上使劲地咬了一口,生气地道:“你究竟打算把我关到几时?” 凌的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我何曾关着你,是你自己要我陪着你的,怎么现在又不满意了?” “你连房门都不让我踏出半步,这算是什么意思?”夜瞪大了眼睛, 这里是国都郊外的一处行宫,自那晚寝宫失火之后,凌便带着夜一直居于此间。凌倒是如约,寸步不离地守着夜,而夜在陶醉之余却渐渐地开始不满,因为他被禁足于此已经一个多月了。手腕上的黄金镣铐自是解下来了,凌再也不敢锁住他,而是时时刻刻紧盯着他。房间里的火烛之物一律收起,到了晚间,便用北海贡来的夜光珠照明。入了秋,天刚刚转凉,地板就铺上了软软绒绒的羊毛毯子,连墙上也镶上了厚厚的锦麻壁衣,用凌的话来说,是为了防止夜不小心会把自己的手碰伤了。夜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脆弱的陶瓷女圭女圭,被凌捧在手心呵着气。幸福吗?或许吧。可是这种幸福对于生性飞扬的他而言,却总带着一些抑郁和不安。太幸福了,会被天嫉妒的。 凌显然耐心十足,轻轻地模着夜的头:“难道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我要出去!”夜直直地望着凌,用不容商榷的语气斩钉截铁般地宣布,“你敢拦我,我就和你翻脸。” 凌用一种像是迷惑的目光怔怔地看了夜半晌,忽然一把搂住夜,在他的耳畔用低沉的声音急促地道:“你又要玩什么花样?不要再吓我了,若是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只求你千万不要再伤到自己。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依你的,你听话一点,好不好?我实在是很担心。” 凌说话时候的呼吸,沉沉暖暖的,蹭过夜的耳后跟,仿佛快要融化了。夜觉得眼睛有点酸,眨了眨,湿湿润润的,似是春天的细雨下在眸子里。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凌的怀中,絮絮哝哝地道:“好端端的,我又怎么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呢?那时不理会我,现在又瞎操心……”皱了皱鼻子,很是郁闷地抱怨道,“我最近真的快闷出毛病来了。我也不要你陪我了,要走就走吧,只要你放我出去就好,我……” 夜下面的话被凌的嘴唇堵住了。凌深深地吻着夜,阻止着夜的声音,直到夜停止挣扎,瘫倒在他的怀中。 薄薄的窗纱被细风牵引着,在明媚的阳光下如梦幻飘渺。 夜卧在凌的膝头,嘴唇上泛着湿漉漉的粉色光泽,因为窒息而略微有些青灰。粉中的灰,是一种妩媚的藕荷秋色。凌忍不住又俯身欲吻,这回却险些被夜咬着了舌头。 “放我出去,否则,不许碰我。” 带着细细碎碎的喘息的声音,我威胁,亦是诱惑,让凌的心不由自主地动荡了起来。踌躇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怕了你了,不过说好了,只在这附近转转,我不会让你走远的。” 夜沮丧地垮下肩头:“只是附近啊?” “这附近有很好的东西。”凌神秘地一笑,忽然扯过一方绸缎丝巾,遮住夜的头,不待夜反应过来,环住夜的双臂,将夜拦腰抱起,“本来是想再过一阵子的,既然你催了,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被丝巾挡着,夜什么也看不见,在凌的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两下,手又被凌按住,无法动弹,他不悦地踢着脚:“鬼头鬼脑的,做什么?” 凌只是轻轻地笑着,却不说话。 走着,渐行渐远。阳光中似乎渗入了一点点淡淡碎碎的影子,在视线之外微微地摇曳着。一种朦胧的花木之香透过绸缎丝巾,传入夜的鼻中,清新的、甜美的味道在在空气里像水一样潺潺流动。 “到了。” 白色的丝巾从眼前滑下,一片艳丽的绯红映入眼帘。 仿佛无尽处的枫林,或疏或密地亭亭而立。片片红叶深深浅浅地交错着,似乎缠绵着不想分离,映着金色的阳光,染成了浓艳欲滴的红颜绯影,宛如飞霞,宛如流火,渲染着九月的天空。风过时,一林的红叶轻颤,偶然,似朱蝶坠下,晃晃悠悠地跌落尘埃。 凌扶着夜的肩膀,柔声道:“怎么样,很漂亮吧?” 夜有几分出神地仰起脸,长长的睫毛染上了隐约的绯红,轻轻地眨了眨:“没想到在朱雀国之外还可以看见这么大片的枫林。” 凌的脸上泛起了得意的神情:“玄武地寒,本不宜枫树生长,我特地叫人从后山引了温泉之脉,绕林而过,以温泉之气护住林子。自五年前我就派了专门的人栽培这片林子,每年的秋天,我都会到这来住上几天。”他的语调缓了下来,看着夜,认真地道,“这个地方,平日里我连紫琉璃都没有带来过,这是我一个人的王宫,夜,我把它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夜的眼波像雾一样迷离地流转着,矜然地翘起了嘴角:“若是我不喜欢呢?” 凌自信地笑着:“不可能,我喜欢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他举目望向红叶深处,喃喃地道,“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有非常强烈的愿望,想要拥有这样一片枫树林,其实,我并不喜欢花花草草的东西,可是,你看,那种颜色多漂亮,鲜红的,像火一样,仿佛快要烧起来了。看见它,就觉得心里很烫、很烫。”他将下颌贴在夜的颈上磨蹭着,“就像看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很烫。” 红色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极轻微的沙沙的声响,那么温柔的声音,恍惚降,似情人在耳畔哝哝絮语,亲昵,却又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只是惘然……只是惘然,而已。 夜轻盈地从凌的怀中滑出,踮起脚尖,旋了个身,一袭轻衫撒开,似云出天际。 风的声音,是从遥远的彼方传来的天籁,悄悄地应和着那片跳舞的叶子。 优雅地扬起修长的手臂,在空起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宽大的衣袖随之而飘掠,像蝴蝶的翅膀在飞。高高地仰起头,迎着太阳的方向,飞扬的身姿在阳光与叶子的间隙中袅娜地流动,如游鱼在水,无拘,如鸿鹄在天,不羁。 还记得吗? 还记得吗?曾经初见时,那一轮的艳阳,那一片的枫华。 夜拧腰,回眸,对着凌浅浅地一笑。太阳还是那么耀眼,红叶还是那么明艳,笑颜中浮着甜蜜的阴影,而阴影之下恍惚沉淀着浓浓的忧伤。 枫叶的颜色是红的,浓时,似血。 红色的叶子从眼前落下,在视线里摇摆着,透着往事的尘烟,却无论如何看不清楚,凌的呼吸渐渐地沉重了。似曾相识,剪不断的感觉,无可奈何,理还乱的记忆,如铁马金戈在脑海里厮杀,头快要炸开了,天与地都在旋转。 红叶在风中呢喃着,落下,然后,叹息。 夜回身旋舞,衣袖拂过凌的身前。凌猛然伸手抓住夜的长袖,一拉,扑上去,抱住了夜。两个人顺势倒在一地的残叶上,打了几个滚。 凌压在夜的上方,紧紧地抓住夜的肩膀,眼眸里琥珀般的褐色深邃如海,荡漾着,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略略地有些颤抖:“我以前认得你,肯定认得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到底忘记了什么,你说啊!” 夜眯起眼睛,脸上泛起恍如春风般轻柔的微笑,慢慢地扬起手,狠狠地摔了凌一记耳光。 “啪!” 凌在失神之下被打得一愣,夜趁势推开凌,一个翻身,反压在凌的身上,他的手抚上了凌的颈项,用力地按住,轻轻地笑着,轻轻地说着:“是的,你认得我,很久很久以前。可是,我偏偏不告诉你,绝对不!是你自己忘记的东西,我要你自己去把它捡回来。” 黑色的眼眸如同暗夜的辰星,寂寞地执守在天的尽头,却骄傲地流露着比阳光还要眩目的光彩。倔强的、微笑的、几乎是温柔的,那是一种仿佛哭泣的神情。 心抽搐了一下,痛了。凌抬手,修长的手指划过夜的眼睑:“为什么?难道你不愿我记起你吗,夜,为什么要生我的气?” “你曾经爱过我,曾经说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发生过那么、那么多的事情,你竟然……无辜地说你忘记了……忘记了?”黑眸里的星辉染上了水气蒙蒙,夜咬破了苍白的嘴唇,双手猛然收紧,使劲地掐住凌的脖子,嘶声叫道,“我为你所受的伤,何止一样,痛得我都快要死掉了,而你却忘了!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忘记!” 夜的手越卡越紧。凌的脸色渐渐地泛青,呼吸也微弱了,而凌的手依旧挣扎着停留在夜的脸上,如羽毛般又轻又软地抚摩着。 风驻足于林外,红叶飘零在天边,这个世界,没有声音。 僵硬的微笑连同血色一起在夜的脸上褪去,闭上眼睛,让泪水干涸在眼底,他松开了手,俯,吻上凌的嘴唇。 绵绵的吻,狂野的吻,唇与舌的交缠,覆盖住呼吸的自由,与脖子被卡住时一样,是一种窒息般的感觉,如同掺了蜜的毒药,危险而香甜的诱惑。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枫叶的味道,在微微的风里,燃烧着,从身边蒸发掉。没有空气,只有热度,鱼儿不能呼吸。 夜忽然放开了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欲逃。凌喘着粗气伏上前,抓住了夜的脚踝,用力地想要挽留。夜狠狠地踹了一下,从凌的掌中挣月兑,跑了两步,却又摇摇晃晃地停住了脚。 凌抚着胸口,勉强从地上起来,大口大口地重新吸着,一步一顿走近夜,从身后抱住了他。 “我要想起你,我会想想你。”凌喘息着,喃喃地道,“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会努力地去找回丢掉的东西,如果,那是你的要求,那么,我一定可以做到。” 夜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间有隐约苦涩的滋味,让他咽不下去。抿着唇,无声地沉默着,在凌的怀抱之中。 “我爱你,相信我,请你……相信我。”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是凌在说话。 夜僵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握住了凌环在他腰间的手。垂下眼帘,太阳的光线之下,密密的睫毛上似乎有一滴小小的水珠。 深深的拥抱,久久的伫立,在一天一地的枫华中,如火。 很安静……很安静…… 沙沙的脚步声缓缓地由远及近,在两个人的身后停下了。 凌抱着夜,不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紫琉璃矜持地挺直着腰,僵硬地站立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凌和夜。 凌微叹,回首:“你先回去吧,有什么话待过几天我回去再说。” 像月光下的昙花一般,紫琉璃现出了一抹凄凉清冷的笑容,慢慢地曲身,单膝跪下,螓首低垂,一言不发。 空气凝固住了,连流动在风里的叶子都静止在半空中。 夜掰开了凌的手,低声道:“我回房间里等你。”顿了一下,苦笑道,“你放心,这回……我不生你的气,毕竟,你是她的夫君,我……”说不下去了,咬了咬唇,逃似也地走了。 凌的手动了动,终究没有拉住夜。转过身子,面对着紫琉璃。 紫琉璃抬起头来,目光深沉如寒潭。 第九章 夜刚想推开房门,背后一道高大的阴影压了过来,他张口想叫,却马上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口,他不假思索地使劲咬了下去。 身后响起一声轻呼,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你的性子还是这么坏啊。” 夜皱了一下眉头,拨开那只手,转过身来瞪着银发银眸的男人:“你真是阴魂不散,又来了。” 冽谨慎地左右看看,飞快地拉着夜进了门,反手关上。 夜毫不客气地甩开手,冷冷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凌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夜,然后笑笑,淡然道:“想你了,过来看看你。” 夜的眸子里掠过一线寒光,突然扬起手打了冽一巴掌。 冽眯起了眼,银色的眼眸里有尖尖的针在跃动:“我大老远地跑来看你,你就给我这种见面礼?” 夜踏前了两步,拽紧手心,恨恨地看着冽:“你明明知道他没有死,对不对?你故意瞒着我,让我这几年过地这么难受,现在还跑到我面前来惺惺作态,西翮冽,你给我滚!” 冽森冷地一笑,无情地还了夜一巴掌。夜踉跄了一下,不待他站稳,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寒气逼人的目光压迫着他,而冽的声音却是轻柔的:“是,我是故意瞒着你,他没死又如何,难道你对他还没死心吗?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他在和北轩紫琉璃商量出兵攻打白虎国的事情,他以你为质,向南昊绯雪提出要求,让朱雀拒绝与白虎的联盟。”他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缓慢而清晰地道,“你以为他这几天为什么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那是他怕你跑掉,他就失去了和朱雀议价的砝码。” “胡说!”夜惨白了脸,挣扎着尖叫,“你闭嘴,闭嘴,不要再说了!” 冽放开了夜,带着自若的神情看着夜摇摇晃晃地后退,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你看,即使你知道他没死,又有什么用呢?一样的开始,一样的结果,你们只是在原地兜着圈子,这种游戏很有趣吗?” 很冷,很冷。太阳分明如此艳丽,为什么无法照耀到屋子里面来?夜拼命地摇着头,大声地,自己对自己说:“我不信,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你可以不相信,反正你只是个可怜的小傻瓜,习惯了自己欺骗自己。”冽走到夜的身前,扶住他发颤的肩膀,拨弄着那柔软的、碎碎的发丝,轻声道:“朱雀方面已经让东御司华赶到玄武,希望能带你回去,估计这几天也该到了,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自己去问东御,看看到底是谁在骗你。” 夜的面孔扭曲了,嘴唇动了几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专门告诉我这件事?” 冽的手顿了一下,很慢很慢地将夜拥入怀中,就着这样的姿势,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我从漠河战场上一路跟你过来的,今天才有机会接近你。本来……本来,我想既然你与他重逢了,我干脆死了这条心,可是现在我委实放不下你,我要带你走,离开西翮凌,无论你选择谁也比他强。坚强一点,你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生活,放弃他,你不会死的,而和他在一起,你会比死更难过。” 心都要碎了,而眼泪流不出来,所以,更痛。 夜茫然地呢喃着:“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你想要说出和凌一样的话吗?说你在乎我,说你想要保护我,说你……喜欢我,是吗?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呢?难道我真的很傻吗?” 冽的身体震了一下,想要松手,却越来越紧地抱住了夜:“我不在乎你,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可是你不能留在凌的身边,我不会让他利用你来牵制朱雀,这是为了白虎国的利益,不是为了你,不是!” “你说的话,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夜在冽的怀中摇了摇头,浅浅地笑了笑,“算了,真也好,假也好,总之我是不会走的,我要去问他,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即使死在他手里,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他推开了冽的拥抱,生涩地道,“你走吧,若是让人发现了恐怕就走不掉了。” “夜……”冽宛如叹息般地呼唤,固执地向夜伸出了手。 夜定定地看着冽的手,眼眸里的水快要把他淹没了,而他却还是摇头。 冽的手无力的垂下,沉默地看着夜,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出。 “我今晚在枫树林外面等你,我会一直等到天亮,你若是改变主意了,就来找我。你……你若是不想跟我走的话,等东御来了,你一定要走,记住,一定要走,离开他。” 夜滑倒在地上,伸手捂住了脸,将头埋进膝盖。 有时候,哭泣是不需要眼泪的,也不需要声音。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凌刚刚迈入房中,日魂剑的剑尖边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这是干什么?”凌的心下一沉。 夜持剑,木无表情地看着夜,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感情的变化:“你以我为人质,要挟绯雪——有没有这回事?” 凌怔了一下,脸色变了,厉声道:“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剑尖平稳地向前递进了一分,逼人的剑气让凌的嗓子有些发干。 “回答我,有或者是没有?”夜的表情依旧淡漠,而眸子里的火光却开始燃烧。 望着夜的神色,一种强烈的惶恐在一瞬间抓住了凌,他无视剑刃的危险,身子前倾,握住夜的手,急促地道:“我承认我一时鬼迷心窍,曾经向玄武族里的长老们提起过这件事,可是我发誓,现在我一丝一毫都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剑尖刺破了凌的肌肤,握在一起的手抖了一下,不知是谁的。 夜忽然间觉得很累,浓浓的倦意甚至传递到了手指的末梢,让他无力握住剑。垂下剑,抽回手,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凌,静静地道:“你一定在笑我,是吗?你把我囚禁在这里,我居然会认为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陪伴我。” “不是这样的!”凌断喝,用激烈的语气大声地道,“能够在这里天天看着你,是我这几年来最快乐的日子,我不是要囚禁你,绝对不是!这一个多月来,我陪着你,玄武族中的事务一点也没有过问,我纵然无情,也不会忍心利用你,适才我已经拒绝了紫琉璃的提议,我不再想什么与白虎、朱雀之争了,我只是想要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和你在一起。” “我不相信。”夜的声音先是低沉而凄楚的,咬了咬嘴唇,突然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相信你,西翮凌,够了,我已经不想再当傻瓜了!” 凌的身子震了一下,向前伸出了手,可他终究没有碰触到夜,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傻瓜,我此刻对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可以负尽天下人,惟独不舍得负你。你为何不信我?” 夜甩头,零乱的发丝在一瞬间遮住了他脆弱的表情:“信与不信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想再和你说什么,我累了,让我走吧,一切到此为止了。” 凌本能地后退,退到门边,用身体挡住门,坚决地道:“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夜握紧了手中剑,指节有些泛青。他一步一顿地走到凌的面前,暗色的眼眸里有暗色的影子,那是青黑色火焰燃烧在苍茫的夜幕下,最深沉的,也是最狂烈的,凝视着凌,举起了剑:“走开。” 凌不说话,伸手抓住了门框,站得笔直。 夜毫不犹豫地挥手挺剑,日魂剑刺入凌的肩膀。 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灼烧的感觉随着剑劈开了肩膀,一刹那,似乎可以听见肌肉被烧焦时发出的模糊的声音。凌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嘴角边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样的笑,宛如细雨飘零在空旷的苍穹下,暗自落寂,暗自温柔,无声。 金光一掠,“嘶”地一声,剑抽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从剑尖甩落一串血珠。 夜横剑平举,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是冰冷呆板的声音:“你再不走开,下一剑就是你的胸口,让我离开,或者,你动手来阻拦我。” “不!”凌扑了上去,紧紧地抓住夜的肩膀,紧得快要将夜的骨头捏碎了,使劲地,想要用全部的力气来挽留住什么,“以前都是我的错,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想起你的,我会的!” 身体在手掌之下渐渐地颤抖,就像风中的扶柳,夜终于支撑不住折下腰,滑倒在地下:“你不会,你不会的,我知道……”低低的声音,回响在寸室之间,仿佛是在哽咽。只是,仿佛而已。 凌蹲,抚摩着夜的头发。过午,太阳的光线不再那么强烈,变得清清的、淡淡,熏然,落在黑色的发间,那是一种柔软的感觉,快要溶化了,连同心一起溶化了。 柔软的、温暖的,还有一点点香甜的,那是阳光的味道,悄悄的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想要忘记的是什么?不想忘记又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向别人低过头,从来没有乞求过什么,只有现在,夜,我在你的面前低下我的头,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论过去、现在、将来,请你相信,我是爱你的。我不会再忘记你,即使我忘了我自己,我也不会再忘记你。” 凌伸出了手,伸到夜的面前,等待着。 夜垂着头,发丝搭下,覆盖着美丽而苍白的容颜。如水的发丝,颤着,过了很久很久,落下一滴小小的水珠。 剑再一次举起来了。移到凌的手心,缓慢地刺下。 咫尺间,似乎有人叹息,似乎有人呜咽,却没有人发出声音。 夜抬头,眼眸里有水,也有火。 凝眸,一切都静止了,包括时间。眼底只有他。 剑尖刺破了手掌,温柔地,像是最体贴的情人,却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劈下。薄如蝉翼的利刃穿透了手背,余势未止,刺入雪松木地板,将手钉到了地上。 凌的手被自己的血染红了,抽搐了一下。 夜握住剑的手像是被抽去了气力,握不紧剑柄,软软地滑下,滑到剑刃上,倏然收紧。白玉般的手指痉挛着,指缝间淌下绯红色的液体,愈来愈浓。恍惚地微笑,伸出另一只手,揽过凌的脖子,吻上那渴望的嘴唇。 “我要让你重新想起我,我要让你重新爱上我,我要让你这一生都无法离开我。然后,我要抛弃你,就像你当初抛弃我一样。” 血的颜色宛如残雪中凋零的如花朱颜,红得苍白。血的颜色宛如暗夜中妖姬媚笑的樱唇,红得浓烈。 日魂之子的血液沿着黄金般的剑刃淌下,那是阳光的眼泪,落入凌的手心,火神朱雀之血在体内被唤醒,奔涌而出。阳光的影子缠绕着日魂剑,燃起了血色火焰。火的温度比剑还利,像是生生地要把手绞碎,烈炎通过手臂,如雷电贯穿身体,很热,热得整个人都要裂开了,从身体的碎片里有什么东西血淋淋地要挤出来。 热得无法感觉到任何东西,除了……除了那湿润的嘴。 吮吸,撕咬,舌尖在牙齿间缠弄着,似乎想要把彼此都咽下去的吻。夜的滋味,夜的气息,那是他的夜,属于他的。 下过黄泉吗?黄泉彼岸的寒冷会将一切冻结。被遗忘的爱情,被遗忘的记忆,冰封在灵魂的最深处。而太阳底下,血的火焰燃烧起来了,融化了冰,把灵魂撕开,露出软弱的内部。 呼吸着,几乎要停止呼吸。心跳着,几乎要停止心跳。痛到窒息,痛到僵硬,痛到……快要死亡。 持剑的手松开,带着血丝。交错的唇分开,牵着唾液。夜猛然从凌的怀中挣月兑,手脚并用地、狼狈地向门口爬去。 凌咬牙,翻腕拔出剑,甩开,勉强伸出手去,抓住夜的脚踝,拖回来。 夜铁青着脸,狠狠地摔了夜一记耳光。 凌恍若未觉,他的手颤抖着,在夜的身上模索,血痕染遍,一道又一道。 “你若不放手,我就把你的手……”夜的声音像是被沙子打磨过,粗糙而生涩,“我就……把我自己的手砍下来。” 凌的身体剧烈地动摇了一下,环住了夜的双臂,拼命地摇头,像一只负伤的野兽,从喉间挤出支离破碎的喘息。 “放手!”夜猛然尖叫,而下一刻却软下了身子,捂住自己的脸,断断续续地道,“凌,放手,我、我受不了,我快要疯了……快要疯了……” 凌双膝着地,跪着,慢慢地将嘴唇贴近夜的耳边,用低得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道:“你那时说过,若我跪下来求你,你就会原谅我,对吗?” 夜仿佛受惊般地瞪大了眼睛,呆滞地抬起头,转向凌。 凌的表情是柔和的,带着浅浅的悲哀,宛如月亮背面的伤痕。阳光的影子落入眼眸,湮灭了血色琥珀,狂野地、迷乱地、深深地凝视。低低的声音,就如同梦中的呓语:“我怎么会忘记了你,怎么会?没有你在身边,我竟然过了整整五年……”长长地叹息着,“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你有没有哭?有没有想我?有没有生我的气?” 喉咙深处涌上了苦苦涩涩的味道,夜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艰难地抬手,抚上凌的脸颊,轻轻地划过眉毛、眼睛、嘴唇,向下,颈项、胸膛,然后,用力地,推开。 凌愕然了,用一种几乎是失措的语气怔怔地问:“为什么?你说过会原谅我的,你明明这么说过的。” “是的,我是说过,可是我现在反悔了,我根本就没有打算原谅你。”夜恍惚地一笑,残忍地道,“我们之间原本就有那么多假的东西,你又何必当真?” 凌的脸庞被痛苦扭曲了:“假的?我爱你,夜,你认为这是假的吗?”他忽然大声地吼了起来,“告诉我,是假的吗?” 夜转过脸,不再看着凌,他的手使劲地撑在地上,肩膀抖着,如在寒冷的风中瑟缩。 “我害怕……凌,我很害怕。”幽幽的话语不带半分气力,茫然地,疲惫地说着,“你是我无法掌握的东西,越想靠近你,就离你越遥远。既然老天注定了我们不能在一起,总是要有人先放手的,上次是你,这次就换成我吧。” “我明明舍不得我的,为什么不愿承认?”凌下跪的姿势恭谨而刚毅,不屈的傲骨屈服在绵绵的爱意中。柔和的、压抑着激荡的声音是那么地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藏了很久,才吐了出来,“我知道我错过,说过一辈子会记住你,却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忘记了你的存在,可若是我心里没有你,我何必如此与你苦苦纠缠。有很多东西会改变,而有些东西即使我想改也改不了,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再也改不了。” 凌的声音像针,尖尖地扎进耳朵,刺痛。夜将身体缩成一团,捂住了耳朵,嘶声叫道:“你闭嘴,我不听,我不想听!你又在哄我、骗我,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脸,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你不要在我的面前出现,不要!” “夜……”凌轻叹,欲言,又止,试探地想要拥抱住夜。 夜如遭到雷击一样地避开了,指着门外,尖叫着:“出去,你给我出去,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出去!” “夜……” “出去啊!” 夜的声音在嗓子里被扯得薄薄的,似乎一碰就会裂开。没有哭泣,比哭泣更痛苦的喘息,隐约地失措,像是一个倔强的孩子迷失了方向。 凌黯然着、默然着,迟缓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去。 夜马上挣扎着爬过去,重重地合上了门扉,然后月兑力地倚靠在门上。 微微的风在发梢、在指尖缠来绕去,长长绵绵,细细碎碎。空气里,和着血的温度渐渐地褪却,不是炙热,也不是寒冷,只是一种惘然般的淡漠。 似乎有软弱的声音要从口中漏出,夜张口咬住自己的手指,用力地。手上有血的味道,浓得让他窒息。 想要放弃的,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他无法回答自己。 外面,有一声低低的叹息。 棒着门,凌的声音还是听得见,喃喃的絮语,带着淡得听不清却又浓得化不开的惆怅。 “那个时候,我都已经看见了黄泉边的彼岸花……那里很安静,安静得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而我只想到了你。我也怀疑过,也许你根本就不希望我爱你,而我只是个自私的人,我放不下你,即使做了鬼,我也会去纠缠你的,到时候你一定会讨厌我的。” “所以,我想,我是不是该忘记你比较好?忘记你……我就永远地走出你的生命之外,我的自私、我的残酷再也不会为你带来什么痛苦。你是个太单纯的人,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我一种额外的负担,我怕你承受不了。如果有机会、如果这是无法选择的机会,忘记你,我想……会比较好……” 等到发现时,泪水已经流了满面,下着雨的天空,湿漉漉地淹没了苍白的痕迹。心慌了,心乱了,一把尖利的刀子插在胸口上,不断地搅动,把心搅碎了。 “可是我为什么又回来了?可是你为什么又回来?我没有办法逃避……爱你。已经失去过一起,所以我知道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你最重要,只有你是最重要的,我可以放弃一切……只为你。” “我们一起走吧,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不要什么权势、富贵,我只要你一个人。只要你一个人,夜,我爱你,你……听见了吗?” 真实的?虚伪的?实在没有勇气去追问,因为,他还是如此、如此地爱他。 手指在梨花木门上划过,一遍又一遍,想要画出凌的身影。指尖透过薄薄的门扉,感觉到了凌的体温,是这么的接近。 棒着门,吻他。 始终没有开门。 第十章 倦倦地、痴痴地,倚在门上,无声地等待着。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只是累了,不想动。 似是有流水的声音泠泠落落。 天黑了,月亮升起,从敞开的窗纱间透进了一抹苍白的颜色,轻似雪,薄如霜。 “凌……凌……”烟雾一样飘渺的声音,幽幽的,不可分辨。 “凌……”声音大了些,夜像是从梦中醒来,仰起了脸。泪水已经干了。 “凌!”猛然跳了起来,用力地拉开了门。 门外没有凌的身影。 月光落在滴水檐间,化为暗青色的水珠,滴下。 夜抱着日魂剑,赤足冲出门外,奔跑。夜色下的枫叶,红得憔悴而朦胧,宛如熄灭的火。脚踏过一地的落叶,沙沙地响。 忽然间,风骤起,红叶飞舞,似月下妖异的蝴蝶,染了血。夜心头狂跳,急急地奔了过去。 两道银白色的身影纠斗在一起,挪闪腾移,杀气凛凛。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飘落的叶子被风之刃绞过,裂开,碎掉,飞扬在月光里。天,下着红色的雪。 掠身,探掌,冽的脸上浮起了森冷的笑容。 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受了伤的手臂几乎无法用力,只能勉强防御冽的攻击。肩膀与手上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疼,汗从额头上不断滴下,然而此刻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够退却。 “凌!”来不及思考,夜本能地扑了过去。 冽恰恰出手。 夜闯入了冽与凌之间,向凌张开了双臂。掌风压下,排山倒海地向夜的后背涌去。冽没有丝毫迟疑。 凌动了,比任何时候都快,拉住夜,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他。 巨大的力量将俩人重重地摔出,跌到地上。 血从凌的口中喷出,洒在一地的残叶之上,分不清是血的颜色还是叶子的颜色,深深浓浓的绯红,化不开。 夜想伸手去扶起凌,手伸出去了,快要接触到凌的时候,却像被烫着似地缩了回来。 冽拂了拂衣袖,负手踱了过来,望着凌冷冷地笑:“只有这次你没有让我失望,果然接下了这一掌,我知道你绝计不会躲开的。”蹲子,用森森然的目光残酷地凝视着凌,他的声音却是温文尔雅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赢的人还是我。” 冽抬起了手掌,气流陡然压抑了起来,长衫银发无风自动。 夜蓦然回首,睁大了眼睛,愤怒地瞪着冽。 冽的眼中精光暴闪,杀机乍现,但脸上却带着柔和的微笑,看着夜:“你放心,我不会置他于死地的,不过是想砍下他一条腿、一只胳膊,剜去他的两只眼睛,运气好的话,也许他不会死。” 夜手脚冰凉,不由自主地向凌靠去。 凌握住了夜的手,握住了夜手中的日魂剑。 冽的脸色马上变了,劈掌压下。 风起。 电石火光之际,凌却冷酷地笑了,翻腕,日魂剑从夜的手中滑出,落入凌的掌内。 “妈妈在等你呢,下去陪她吧,哥哥。”凌的声音清澈得像水晶、像冰。 凌扬臂,挥剑,金色的炎华在瞬间照亮了夜色天幕,如太阳的光辉融化万物,轰然而鸣。银色的风撞上金色的光,被吞没了。空气里似乎燃起了火焰,以雷霆万钧之势撩开。 刹那,一切只在刹那。当夜从眩目的光焰中回过神来,已经被凌推开了,而日魂剑正插在冽的胸口上。 枫叶的焦灰从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飘下,跌落尘埃,叹息,无声。 冽的表情僵住了,然后,苦涩地笑,艰难地转过脸来看着夜,他似乎想伸手,而手已无法抬起,身子摇晃着,却不倒下,只是定定地看着夜。 惊惧之下,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驱使着夜,让他扑向了冽。这时,冽倒下了,倒在夜伸出的手中。 “对你说过很多谎话,可是……我爱你,只有这一句……是真的。” 呢喃般的呓语,随着风拂过夜的耳畔。而夜已经看不见冽眼中的神色了,冽在他的手臂间化为金色的灰烬,只有日魂剑“铛”地落了下来。 捧着手中的灰,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风止。 灰烬在手中渐渐地冰冷,软软的,绵绵的,从指缝间漏下。呼吸间,死亡的气息刻入骨髓,感同身受。最炙热的火与最寒冷的并各自占据了身体的一半,令身体裂开。 没有眼泪,也找不到悲伤,只是惘然如梦一样的惆怅。夜静静地跪着。 凌挣扎着爬了过来,到夜的面前,喘着粗气瞪着他。 夜垂着头,木然地看着手中的灰,不言。 浓浓郁郁的夜色安静得让人想要尖叫。 凌的手抚上夜的脸,低低地道:“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忽然暴怒地咆哮了起来,“不要看他,不要想他,你的心里只许有我,不要容纳其它任何东西。” 夜猛然抬起脸,甩手狠狠地给了凌一记耳光。 “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 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暴怒的神情怪异地冻结住了,又仿佛崩溃般地垮下。 夜抓起日魂剑,架到凌的脖子上,嘶哑地叫喊:“他是你的兄长啊,你竟下得了这个手。西翮凌,你当真如此心狠手辣?!” 凌拽紧了手心,双目尽赤,用狂乱而迷离的眼神盯着夜:“你心疼了?你在乎他甚过于我?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你闭嘴!”夜的手一震,剑锋斜斜地滑过,在凌的肩胛处割出一道深深的伤痕,血流了出来,却不甚显眼,因为凌本就满身血迹。 凌忽然沉默了,在黑暗中痛苦地颤抖着。 火焰般的剑随着夜的手无力地落下,插入地里。夜拄着剑,将脸埋进臂弯里,他的声音如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算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马上就要走了,我们也不要再吵了,好不好?” 啊云残月两相思、两相聚。月光愈淡了,夜色愈浓了,黑暗中,连人的表情都模糊了,感觉到的只有温度,冰冷的,或者是,炎热的。 “夜……夜……”凌痛苦地喘息着、呢喃着,“我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想留住你、只是想留住你,仅此而已。” “不……”夜摇头,一抹深蓝色的月光从眼角滑下,淌到唇边,凝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留在你身边,只会让我发疯,我真的……累了,也怕了。行行好,让我……走。” 凌绝望地伸出手,就像溺水的人一样抓住夜不放,紧紧地抱着,痴痴地在夜的耳边低语:“你为什么要怕呢,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很贪心吗?为了你,我可以抛弃一切,甚至我的命,即使变成了鬼了,这回我也要让魂魄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为什么要害怕呢,是我爱你爱得不够深吗,是我爱你爱得不够多吗?是吗?” “不要问我……”喉咙很酸,有什么东西苦苦涩涩地要涌上来了,又生生地咽下。夜的眼波如水,淹没了惨淡的月光,他的嘴唇慢慢地贴近了凌的额头,轻吻,“现在我只能回答你……请让我离开你。” “不!不!”凌惊恐地拒绝,将夜抱得紧紧的,紧得夜透不过气来。 柔软的、冰冷的嘴唇,拂过凌的额头,小小的吻,又细又碎,仿佛羽毛沉入水底,仿佛蝴蝶掠过花阴,没有痕迹的流连。夜缓缓地掰开凌的手,小心地、用力地,一指一指。 “让我离开你。”夜捧着凌的脸,很认真地看着他,温和地轻声絮语,“我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好好想一想。以前的我们太冲动了,什么都来不及去考虑,匆匆忙忙地就到了今天,而现在,真的……需要想一想了……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最重要的?” “太迟,太迟了。”凌的声音就像是在申吟,“我已经爱上了,放不下了,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呢?” 夜柔柔地抚模着凌的脸,深蓝色的月光在眼波中泛着水的涟漪,丝一般地缠绵、梦一般地朦胧:“你必须冷静。让我一个人……好好地想一想,而你在这里等我,好吗?”他的手捂住凌的眼睛,倾身,轻轻地咬了咬凌的耳垂,“让我决定一次,就这么说好了,你在这里等我,凌,等我想清楚了,我就回来找你。” 细细软软的话语,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淡然与……决然。红叶在黑暗中一片一片地凋零,落寂无声。 凌乞求般地拉住了夜的衣袖,可是那轻轻薄薄的绸缎却像云一样,无法掌握,从他的手中飘走了。 夜抓住日魂剑,撑着剑站了起来。 “在这里等我,一定要等我,否则,我回来就找不着你了。”这么温柔地笑着、说着,而他已经决定了,不再回来。累了,怕了,即使什么都不能够做到,还有一件事情……只有这一件事情可以由他掌握,那就是逃跑。 凌徒劳地伸着手,却什么都抓不到,除了月光。 落叶沙沙地响,那是夜离去的声音,像虫子在慢慢地啃食着身体内部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咬掉、吃光。 凌觉得胸口下面仿佛被掏空了,轻飘飘地找不到心的位置。长长久久地跪着,如岩石刻成的雕像般,凝固不动。等待,在那个人回来之前,他想,他会一直一直等待下去。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漆黑的夜晚,太阳坠落在世界的另一方,没有光线遗留下来。 一个人孤独地走着,找不到目的、找不到方向,只是离开……离开而已。 背后有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夜,每走一步就绊一下,绊得生疼,可是宁愿疼着,却强迫自己不能回头。想跑,跑不动,想停,停不下,身体宛如被下了咒语,在灵魂之外移动。 周围的空气在忽然之间凝固住了,冥冥的月光妖异地掠过天幕,又隐没。 紫琉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夜的面前,阻住了夜的去路。黑檀色的长发、黑檀色的眼睛,比夜空更阴暗,发出清冷锐利的光。暗夜中的女王,尊贵而深沉,傲然而立。 天愈发阴了。 夜停下脚步,用淡漠的眼神看了看紫琉璃,舌忝了舌忝发干的嘴唇,涩涩地道:“终于想要杀我了?” 紫琉璃的嘴唇动了动,又紧紧地抿住了。 夜木然地笑笑,迈着沉沉的步子继续向前走。 三步、两步、一步。夜走过紫琉璃的身边,交错之时,紫琉璃倏然动了,掠手夺过夜掌中的日魂剑,抬腕,反手抹过夜的颈项。 夜幕下,阳光乍闪,带着绯红的血的痕迹。 夜捂住喉咙,摇晃着,软软地跪倒在地上。不太深也不太浅的痕迹,恰恰划过了颈上原有的伤痕,血从身体里流了出来,缓慢地透出指缝,无法停止的趋势。 “为什么要和我争?”紫琉璃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冷得打颤,“明明是你不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能够要从我这抢走?” 夜想回答,但喉咙疼得说不出话,他只能无奈地对自己凄然一笑。 紫琉璃蹲,生硬地扯起夜的头发,强迫夜抬起头来,直直地瞪着夜:“从我一出生,族中的祭司长就对我父皇说,我的姻缘应许于西方白虎。玄武白虎,天定一世相偕,所以我一直在等着他的出现。当我在朱雀国第一眼看见他时,我的心就乱了,我爱他,比你更甚百倍地爱他。” 紫琉璃的语调尖利了起来,像是要生生地要夜撕成碎片,“我父皇为了替我救他,逆天召魂,因此而折寿。我嫁给他五年,没有违逆过他一句话,为了他,我可以付出一切,而你……你只是这样简单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什么也不用做,就把他的心带走了,洛夜,我恨你!我恨你!” “对……对不起。”夜努力地想开口,和着血沫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说不出口的抱歉,是对谁的? 风掠过,不太大,却冷到骨髓里。天空静静地沉默,很暗。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朦胧的月光是从天的尽头飘下的一幕烟纱,拂过凌的银色长发,凝结成薄薄的白露之霜。月如水,淹没了夜晚的空气,带着一种寂寞的味道,涩涩的、冷冷的,从指尖漫过发梢,将人溺死。 枯萎的叶子,如蝴蝶奄奄无息,拢起翅膀,在黑暗的空气里舞过最后的痕迹,没于尘埃。 有一个人,在静静地等待。沉默中,有月光落地的声音,有叶子枯萎的声音,还有,思念时,心跳动的声音。 有一个人……在静静地等待…… 衣袂飘飘的声响,像丝一样掠过空气,在月光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听见了一种浓浓的液体溅落在枯叶上的声响。叶子又红了。 紫琉璃踏空而来,落于凌面前,轻轻地从手中抛下一个人,温柔地笑着:“你怕你一直在这里等,所以替你把他带回来了。” 凌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夜的躯体沉沉地落入他的臂弯里。 那双美丽的眼睛在看见凌的时候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带着淡青色的月光,在眼波里掠过烟雾般的影子,然后,眼睛睁大了,直直地盯着凌。喉间流下的血把夜颈下的衣服都染红了,那一片血红之下,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凌的头脑霎时一片空白,想哭,或者是,想笑,分不出来,像做梦一样恍惚地搂住了夜,轻声问:“你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很久呢。” 夜苍白的嘴唇微微地张开,嘴角边泛起一丝模糊的表情,像是镜花水月的微笑。 凌突然发现脸上很凉,却原来泪水已经流了满面,然后,才有了心痛的感觉,却原来心已经裂成了千百碎片。狂乱地、嘶哑地吼叫:“不许离开我,夜,你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哪也不许去,听见没有,不许走!” “凌……凌、凌……”夜想呼唤,想呼吸,他不能。他觉得自己像是离开水的鱼儿,在岸上,被凌的气息包围着,可是他感觉到的却是窒息的冰冷。 夜的嘴唇在动,凌看见了,不是听见,而是看见夜在叫他。小心翼翼地碰起夜的脸,用颤抖的声音惊恐地道:“不要说话,你在流血呢,要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我都听你的,现在,求你别说话。” “以后我不会再说了,你一定要听好,一定……”微弱的话语,每一个字节都像刀子锐利地割过夜的咽喉,把肌肉撕成一片一片。疼,疼得手指尖都痉挛,可是还是拼命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来,呢呢喃喃,絮絮哝哝,缠绵不休的,只有几个简单的字眼而已:“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 眼角有泪,没有滴下。 “我爱你……爱你……” 柔软的月光温柔地流过耳畔,恍惚一笑。风驻足于遥远的天方,幽幽地呜咽。叶子落在尘埃之上,已经无法叹息。红尘外,红尘里,有人醒了,而有人……入睡了。 听不见了,或许原本就没有存在过这种声音,有人说爱他。 凌慢慢地吻上夜的嘴唇。呼吸,那是夜最后的呼吸,也是属于他的。心痛……欲死,偏偏还活着。凌痴痴地抚模着夜的脸庞,一遍又一遍,用尽所有的感觉来记忆,再也不会忘记的东西。 “我一直相信,无论你走了多远,走了多久,你都会回来的,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等你,可是……现在你要去哪里呢?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呢?说起来……最残酷的人还是你……是你啊。这次,又是……我输了。” 眼前炎光一闪,晶莹的日魂剑被倒持着递到凌的面前。紫琉璃蹲,望着凌淡淡地笑,笑颜如兰,高雅无尘:“是我杀了他,你要为他报仇吗?” 凌漠然地看了紫琉璃一眼,平静地接过剑,垂眸看着夜,脸上泛起了宠溺的温柔,低低地道:“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无论天涯海角、黄泉碧落,我会一直跟着你的……”抬腕,剑尖指向自己的胸口。 “凌!”紫琉璃猛然煞白了脸,扑上来一把抓住了剑,尖叫,“你要做什么?”剑刃割破了她的手掌,血肉灼焦时微微有“兹兹”的声音。 凌挥手甩开紫琉璃,皱了皱眉头;“别用你的手碰脏了日魂剑,夜会生气的。” 紫琉璃的脸痛苦地扭曲了,跪倒在凌的面前,零乱而尖利的光线划破她黑色的眼波,扯得支离不堪,她凄厉地叫道:“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你最喜欢的人,凌,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恨我吗?” “恨有什么用?杀了你又用什么用?”凌茫然地道,“我曾经以为,只要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可以做到,可是现在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回来了。” 他抱着夜,用梦呓般惘然的声音道,“你不要吵我,他刚走,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黄泉之府那么大,他一个人会迷路的,迟了的话,我就找不到他了。” 紫琉璃的眼神倏然深邃,带着冥冥的幽息,她向凌直直地伸出了手,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道:“我可以让他活过来。死了不到一刻,灵魂刚刚离开身体,只有这个时候召魂之术对他有效,你……要不要考虑?” 月光如水银泻下,渗入地底,消失了。没有光的影子,惨白的月亮像一张拉开的弓,透明的箭指向轮回。 凌僵硬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紫琉璃,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破碎,仿佛快要停止。 手固执地抓住剑,用力到指节都泛青,指甲掐进肌肉,血沿着剑柄淌下。身体渐渐地摇摆,如倾天狂涛中的一叶扁舟,不能自主沉浮。他猛然抛开了剑,紧紧地抱住夜,如负伤的野兽般咆哮:“条件?什么条件?” “我要你……”紫琉璃凄迷宛然地笑了,在无色的月光下,“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西翮凌,我要你发誓,生生死死都要与我相随。” 凌的眼眸里似乎透明的液体又要滴下来了,那么迷离、那么缠绵,深深地凝视着夜静止的容颜,艰难地举起右手,缓慢地从口中吐出低沉的话语:“我西翮凌,对天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北轩紫琉璃,生生死死都要与之相随,如违此誓,愿遭神诛、鬼灭、天人共弃。” 夜不会生他的气吧,因为夜听不见,根本就听不见,只是那么安静地躺在他的怀抱里。他的夜,从来都没有这么乖过。 紫琉璃优雅的对凌鞠了一礼,施施然站了起来,敛了敛衣裳,抬臂,指向天之北空,修长的手指在虚无中划下圆轮的轨迹。 “黄泉的冥者啊,以玄武之名,请为吾开启地府之门。无生,无灭,非天,非绝,奈何桥前,忘川彼岸,魂归来兮。” 地下的鬼魂听见了从远方传来的呼唤,于沉睡中苏醒,啾啾悲鸣着,拖着腐朽的骨头爬出,挣扎着拥向轮转的裂缝。 天神在苍穹之外咆哮了,天与的摇晃着,倾斜到不知名的方向上。 命运的线,究竟牵在谁的手中?恍惚间,听见鬼的窃笑与神的叹息。 ☆☆凡间独家录入★★☆☆凡间文库独家制作★★ 黎明,阳光是淡淡的苍白,穿不透夜色遗留的阴影,空旷的原野中,灰蒙蒙地一片。风掠过长长的艾草,飘向广漠天空。天空,是无边的寂寞,连风也萧索了。 凌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举目远眺。视线的尽处有一辆马车,独自在旷野中前行,慢慢地、没有回头地驰向天与地的交接处。 马蹄碎碎的声音,踏在心上,心不堪重负,沉沉地坠了下去。凌如石刻的雕像,僵硬地站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仍然站着。 “不要看了,他已经走了。”紫琉璃垂手立于凌的身后,幽幽地道,“朱雀国派来了青龙王亲自来接他,这一路上有青龙王护着,你也不必担心他的安全了,我没机会动什么手脚的。”有意无意地顿了顿,继而又淡淡道,“下过黄泉的人,必定饮过忘魂之汤,不知……他是否还会记得你?” 风大了,银色的发丝在风中零乱地飞扬,相互纠缠。 凌猛然旋身,望着紫琉璃,目光如剑、如冰,脸上的表情只有冷酷。 “好了,现在你再也不会为他的事情烦心了。”紫琉璃的眼眸明媚了起来,似乎娇羞地一笑,咬着小指头,轻轻地道,“你莫要忘了,你已发过誓,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的。” 凌生硬地抽动嘴角,仿佛浮现出一种残忍的笑容,逆着光,朦胧的天色下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他的声音如沙子般生涩粗糙;“是的,我不会离开你,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会带上你。”手腕一抖,“呛”地一声,抽出一柄长剑,剑尖直指紫琉璃,“你的尸骨。” 紫琉璃恍若未觉,垂下眼帘,腮上飞起两抹桃红,笑得愈发地温柔,低低地道;“凌,我们生个孩子吧,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剑尖一颤,划破了雪白的肌肤。 紫琉璃向凌伸出了手:“我逆天召魂,想来命不久矣,在我走之前,我想留下一样东西……属于你和我的东西……凌,我们生个孩子吧。” 凌握住了紫琉璃的手,慢慢地拥她入怀,长长的剑锋仿佛温柔地穿过了柔软的胸膛,带着一抹血红的泪。 “曾经有人问过我,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我很傻啊,失去的时候才明白。”凌紧紧地抱着紫琉璃,像是要把她揉碎一般,“对不起,紫琉璃……负心的那个人总是我,可是我不能再负他,只有负你了。” 白色的昙花在黎明前凋零,暗香残落,听不见紫琉璃最后的呢喃,宛如燕子归去:“其实我一直想为你生一个小孩的,可惜来不及了,凌……记住,是你负了我,来生,你要还我……要还我……” 天还是那么暗,等了很久,太阳也没有升高。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深秋时节,南方朱雀的天空下还徘徊着懒洋洋的暖意。 枫华艳艳,最是浓时,火的温度,血的颜色,燃烧起来,染红了天,也染红了地。 重重叠叠的叶子缠绵地拥抱着彼此,偶尔风过,在轻风中呢喃絮语,沙沙地响。阳光从遥远的天方洒下,透过叶子的间隙,在地上剪出了点点碎碎的金子。 红叶深处,碧水清潭。叶影绯红,如一幕烟罗轻纱,倒掩于水中,泛起繁繁涟漪,烟纱笼梦。 美丽的少年立于水中央,蓦然扬首,细碎的水珠在半空中划出透明的弧线。 枝叶密密,林子里恍惚有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如沙子漏过指缝。少年心念一动,侧耳倾听,却未有动静,良久,轻轻一叹。 却在此际,枝叶一声“哗啦”,一个男人拨开红叶,踏到水边。 银色的长发,琥珀般的眼眸,男人的身形英挺而高傲,带着一丝憔悴、一袭风尘,而他的眼睛依旧是那么地明亮。 银发的男人看见了少年,笑了,那样的笑容,在金色的阳光下,温柔得让人心都要碎了。“我回来了,你想我吗?”男人低低地问。 少年回眸,眼中似有火,亦似有水。 又是一年秋浓,叶红,火舞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