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寒》 楔子 青龙 夜浓。云淡。苍茫的风掠过大地,发出呜咽的嘶鸣。 青龙神殿。 逆向的月光在司华的长发上映出了金色的影子。恍如神祗的光辉。是的!他是东方的神之子!是翔于苍穹的青龙之尊!司华的嘴角泛起一丝倨傲的笑,俯视着祭坛中的圣火,缓缓开口:“云梵烟,告诉我,此次南行有何征兆?” 身穿白衣的女祭司跪在祭坛前,微闭双目,默默地祷告着。火苗凭空窜起,女祭司惧然睁眼,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对司华道:“青龙王陛下,请您取消此次的朱雀之行!” “哦?为什么?”司华眯起了眼。 “南方有蚀之星,他会为青龙带来祸患!”女祭司惶然道。 “是吗?”司华笑了,带着自信而飞扬的笑容,他毫不在意地道:“很有意思,我将拭目以待。” 女祭司长身而起,急切地道:“不!您不能去!否则您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司华潇洒地转身,淡然道:“我做的事情,从来不会感到后悔。” 女祭司还想再说什么,司华已经径直出去了。 命运之线只能指向一个方向,一开始就注定无法选择。当青龙御于朱雀之空时,蚀之星将冉冉升起,没有人能够阻止。没有! 第一章 霏雪 夜凉如水,冰冷的月光在静谥的浓黑中淡成了一片朦胧的氤氲,在寒风中碎了,散了。朱雀神殿中灯火通明,黎羽悠静静在跪在祭坛前。神殿里一片肃静,只有燃烧的蜡烛嘶嘶作响。立在一旁的侍女偷偷地抬头看了悠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了。无论是神殿的神官们,还是前来参拜的民众,在别人眼中看来,美丽的祭司长总是那么冷漠,宛如夜空中遥不可及的星辰。对他存有爱慕之心的侍女只能像这样偷偷地看着他。 由远至近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浑厚的男音自身后响起,语气中微带着一丝责备。 侍女们纷纷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陛下不也没有歇息吗?”悠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炎雷。 炎雷挥了挥手,侍女们退下了。他走到悠的面前,英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道:“明天的事我会解释的。御医说过了,你的身子禁不起熬夜的,你怎么总是让我……”他忽然收口了。 “总是让你担心,是么?”悠听出炎雷的话语中掩盖不住的宠溺,轻轻地笑了,将身子倚向炎雷,“可是陛下您明天要与青龙王会面,作为祭司长,我想,我现在应该在这里向朱雀神祈祷。” 炎雷很自然地搂住了悠的肩膀,“可是……” 悠仰起头,望着炎雷,打断了他的话,“好了,不用再说我了,我这就去睡了,好么?”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炎雷甚至感觉得到悠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微微的拂着他的脸颊,不由心中一荡,忘记了回答,下意识地将悠搂得更紧了。 悠察觉到了,不着痕迹地推开了炎雷,“晚安,陛下。” 炎雷目送悠走向后殿,很想叫住他,张了张口,可终于没有发出声。 *** 蔚蓝的天上飘着几丝淡淡的云,冬日暖暖的阳光从朱雀宫镂空的窗格中透过,照在司华的身上,使他觉得十分惬意,此刻,他正慵懒地斜坐在红檀木交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炎雷。 司华的态度令炎雷十分不快,可是他却不能表露出来,毕竟,这种时候,没有人敢指责青龙王的不逊,包括他——朱雀王南昊炎雷。 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分为东、南、西、北四方大国。近百年来,朱雀、白虎、玄武日渐式微,东方的青龙崛起,已隐有天下霸主之势。现任的青龙王东御司华更是年轻有为,雄心勃勃,在四方纵横捭阖,令其它三国大为不安。此次,朱雀、青龙两国为边境要塞郢城的归属而在朱雀宫谈判,作为朱雀王的炎雷委实没有必胜的把握。但郢城地势险要,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他不想轻易放弃,更重要的是,他刚即位不久,不能这么快在臣下面前失了颜面。双方已经沉默了许久了,司华不介意,他知道他将是最后的赢家,他有这份自信: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闲闲地,司华将游离不定的目光落到了朱雀王身边的祭司长身上。那么美丽的男人很少见,五官精致得找不到一丝瑕疵,近乎苍白的肌肤在乌黑的长发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出尘的淡雅。 悠静静地坐着,面对司华放肆的目光,他恍若未觉,淡漠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司华不悦地地皱了一下眉头,从来没有人对他不屑一顾,从来没有!他一直都是天之骄子,俊美无俦,才华横溢,更贵为青龙之王,他所习惯的是赞美与羡慕,甚至连他的敌人都对他敬畏不已。那个男人,居然在他面前如此倨傲。他有些恼怒地瞪着悠。 悠注意到了司华那变得犀利的目光,他并不想理会,这样的男人他见多了,淡泊的天性使他不想对此有任何反应。 司华的眉毛一挑,几乎要发作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朱雀王,”司华开口打破了沉寂,“本王愿意放弃郢城。” 炎雷吃了一惊,料想不到他居然如此慷慨,大喜过望,忙道:“青龙王此举实乃朱雀之喜,本王足感盛情。” “可是,”司华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他顿了一顿,见炎雷屏息凝视地等着他的下文,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冷的笑容,目光徐徐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悠身上,吐字清晰地说道,“为了证明两国的友好,我希望,从今以后贵国的祭司长能住敝国,为青龙的昌盛而祈福。” “不行!”炎雷的脸色剎时变得铁青,几乎是吼道,“绝对不行!” 朱雀国的大臣们都怔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悠。悠的脸看上去显得更加苍白,但他仍然没有动静,甚至没有看司华一眼。 司华倏地站起来,森然道:“行与不行,朱雀王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言罢,一拱手,“告辞!” 悠终于站了起来,送客时他不想失了礼节。 司华从悠的身边经过时,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向悠,带着轻狂的笑意,在他耳边低低地说道:“美丽的祭司长大人,我十分期待,能听见你在床上发出的动人的申吟。” 悠的身子微微一颤,紧紧地咬住泛白的下唇,一言不发。 虽然司华故意压低了声音,但一旁的雷仍然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地气血上涌,踏前一步,护在悠的前面,怒声道:“青龙王,你不要欺人太甚!” “哦,我欺人太甚了吗?”司华傲然地看着炎雷,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朱雀王你不能接受我适才的提议,那我们只有在战场上兵刃相见了。” *** 朦胧的月色轻浮地流动在茜纱窗下,清冷的烛影微地摇曳着。夜色寂寂,寒声碎碎,年年今日,月华如霜,长是人千里。悠和炎雷对坐在花梨木桌前。幽黄的灯光在悠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炎雷出神地凝视着他,似乎有些痴了。 悠拎起酒壶,慢慢地斟了一杯酒,淡然道:“左丞相说,方才你在议政厅里大发脾气了。” 炎雷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他握紧了拳头,喘着粗气道:“那群混蛋,他们居然说要把你送去青龙国!” 香淳的葡萄酒在翡翠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炎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顺势将酒杯重重地按回桌上。他抬起眼,直视着悠,语气急促地道:“我不会让你去的!我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的,悠!” 不会,是吗?可是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了,任何人都不能逆转它。悠没有说话,只是又将酒杯斟满了。炎雷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渐渐地有了几分醉意。恍惚中,他看见悠缓缓地走到他面前。 悠苍白的脸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今夜的月光很美,可是明天的自己,是否能同样感受到这份美丽呢?悠惆怅地笑了,伸出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炎雷睁大了眼睛,不知不觉地松开手,翡翠杯掉在地上,发出当啷的清音。最后一层纱罗从悠的身上滑下,落在他纤细雪白的足踝边。炎雷机械地站了起来,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望着眼前一丝不挂的躯体,他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悠将脸埋入炎雷的怀中,幽幽地道:“我必须去青龙国,我知道你最终只有这个选择……现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我吧……炎雷。” 悠最后几个字已经低若蚊声,炎里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他也不想听,只是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紧紧地抓住了怀中颤动不已的身躯,狂吻着那冰冷柔润的唇,就像他平日所渴求的那样……两人一起重重地倒在象牙床上……月白色的纱帐颤动着,拂扭着……低低的轻喘时起时伏…… 窗外,残月如钩。 天忽然转阴了。缠缠绵绵的碎雪在寒风中轻舞着,夹杂着丝丝细雨,冷彻离人的心扉。醉已醒了,梦最难留,问此情何去何归,知否? 纱帐半掩,流苏低垂。带着狂欢后淡淡的惘然,炎雷温柔地将悠拥在怀中,轻抚着他如丝般的黑发,在他耳边低低地诉道:“我很快会接你回来的,悠,你相信我,相信我!”炎雷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恍如咒语一般…… 窗外漏进了一缕风,吹动了纱帐,悠伶伶地打了个寒颤。炎雷连忙搂紧了他,心疼地问:“很冷吗?” “嗯,好冷,”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地道,“我觉得好冷。”雪下得更紧了…… 第二章 烛泪 明烛高照,珠帘低挂。杏黄色的罗帐在灯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华彩。黄金熏炉中溢出缕缕浓郁的龙涎香雾,萦绕在珠贝屏风前,如梦如幻。站在眼前的那个高大的男人遮住了悠的视线。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司华伸出手,托起悠的下颌,恣意地欣赏着他美丽的容颜,低低的笑道:“黎羽悠,我很想知道,在这种时候,你是否还是一样目中无人。” 悠平静地迎上司华狂野的目光,淡雅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司华的目光倏然森冷,他扯开了悠的衣领。如初雪般莹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细腻的幽泽。司华缓缓地俯身,嘴唇落在悠的肩膀上,先是轻轻一吻,然后用力地咬下。细细的血珠从牙印下渗出,衬着冰肌雪肤,更显殷然。 “真美。”司华用嘲讽的语气轻浮地道,他的手在悠的伤口处恶意的揉弄着,血不停地慢慢渗出,滑落肩膀,流下一道极细的血痕,“你的皮肤就像上好的丝绸一样,就算是我后宫的女人也比不上你。不过,这种颜色太白了,如果再加上一点点红色会更动人的,就像现在这样……” 司华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悠冷漠的神情,肩上的伤或是司华的话,他似乎都没有感觉到,只是冷冷地、淡淡地与司华对视着。 逆着明烛,昏黄的烛影漏入悠的黑眸中,虚幻而清幽,若有若无地流动着一丝孤傲绝尘的气息。 “啪!”的一声脆音,悠应声重重地跌倒在冰冷的地上,左半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掌痕。悠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蜷在地上,半天无法挣起身。 “你够狂!”司华恨恨地道,突然上前一步,扯住悠的衣领,粗暴地将他拎起,重重地扔到床上,然后欺身而上,把他压在身下。 司华扳过悠的脸,强迫他面对着自己,冷酷地道:“黎羽悠,你最好记住,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奴隶,至于今晚……”他轻狂地笑了,炙热的手指从悠的脸颊滑向颈项,“我要让你知道,应该如何取悦你的主人。” 悠下意识地挣扎着,但在司华强有力的压迫下,却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任司华撕开自己的衣服。双腿被高高地拉起,身体最隐秘的部位赤果果地呈现在司华的面前。悠倔强地咬住了下唇,咬出了血。 “你的表情真诱人啊,像冰一样冷,让人很想把你融化了看看这冰下面到底藏的是什么。”勃发的进入了毫无准备的。 “唔……”悠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青,他从喉间逸出了微弱而破碎的悲鸣。疼,好疼!与炎雷的那种温柔的呵护截然相反,无情地、强硬地贯穿,撕裂了他的身体。感觉到里面被硬生生地扯开,有血,但狭窄的信道被硕大的堵住了,血流不出来,充斥在紧缩的内部。痛苦,每一下抽动都令他痛苦得发颤,但是那火一般炙热的凶器却依旧贪婪的掠夺着,掠夺走他喘息的空间。 “啊……”悠无神侧过头,冰冷的泪湿透枕巾。看着案上的烛台,烛泪无痕一点点,一滴滴,慢慢地滚落到烛台下,凝成了血红色的珠粒。 司华满足地低喘,热得发烫的体液释放在悠的体内。悠不由自主地呜咽了一声。随着司华的退出,温热的血混合着浓浓的体液从身下流出,大腿内侧一片湿。结束了吗?终于结束了吗?司华放开了悠。 悠凝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哆哆嗦嗦地爬起。想逃,逃开。全身都在疼,全身都在麻,无意识地、固执地想向前爬。 方才爬了两步,足踝被人抓住了,向后拖,悠狼狈不堪地趴在床上,然后,男人沉重的身体又压了上来,听见了不怀好意的低笑,“谁允许你走了?才刚刚开始呢……呵呵,你现在这种姿势真不错,那我们就这样试试看吧。”大手环住他的腰,男人挤进他的双腿间,再一次地撕裂。 一珠血泪,一豆孤灯,寒夜长长漫漫。那一幕极浓、极黑的夜色无声地将一切掩盖,听不见哭泣的声音,看不见流泪的容颜,只有心,感觉到了那与夜一样浓、一样黑的绝望。 悠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司华早已离去。被泪水和汗水濡湿的枕巾冰凉凉的,贴在悠的脸上,使他觉得很不舒服。他逐渐恢复了意识,感觉到一阵难以言语的疼痛自传来,不由颤了一下。他不想哭,他也没有哭,真的没有哭,只是,当那雪白的丝被上红艳的血痕映入他的眼帘时,眼被刺痛了,泪水慢慢地、慢慢地从眼角滑下。无色的泪滴入红色的血,也依旧无色。 “快点起来。”耳边传来冷冷的喝斥。 悠抬眼,看见一个冷眉冷眼的宫人站在他的面前,他情不自禁的拉紧了毯子,掩住自己赤果的躯体。 “还不快起来!”宫人的目光中有掩不住的轻蔑,“这是陛下的寝宫,岂容你在此羁留?” 悠垂首沉默了许久,神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绝美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寒冰的面纱,看得宫人一懔。悠木然的起身,穿衣,随着宫人步出寝宫。临到门口,他的身子微微一缩,似乎想退回,但终于还是挺直了腰,衿然踏了出去。 *** “听说陛下从朱雀国要来了黎羽悠,不知可有此事?”黎羽云梵烟微皱着眉头问道。 “不错,怎么了?你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开心。”司华倚在软榻上,眯着眼睛,玩味地看着云梵烟。 云梵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坐在司华身边的东御滟月姬吃吃地笑了“是个很漂亮的木偶女圭女圭哦,昨天晚上,陛下还留他在寝宫过夜了。”她一面笑着,一面将身子偎到司华怀内,暧昧地道,“不知祭司大人是不是连这也知道呢?” 滟月姬一直不是很喜欢云梵烟,对于这个美貌不逊于自己的女人,滟月姬总怀有一股莫名的敌意。虽然云梵烟只是青龙神殿的祭司长,可是滟月姬觉得,比起自己这个正妃,司华似乎对云梵烟更为亲近。 云梵烟并不理会滟月姬,她对司华柔声说道:“用一座城池去换取一个不相关的人,云梵烟觉得陛下似乎没有必要花这么大的代价。” 司华不以为意地笑了,“无所谓,只要我高兴就好。” 云梵烟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了,带着几分担忧道:“可是神殿的圣火显示出征兆,黎羽悠会给陛下您带来不幸的。” “哦,是吗?”司华挑了挑眉毛,颇感兴趣地问,“什么不幸?” “这个……”云梵烟犹豫了一下,“我不能说再多了。总之,为了陛下好,我觉得陛下最好不要将黎羽悠留在身边。” “哈哈哈……”司华仰起头狂傲地笑了,“那好,我倒要看看,他究竟会给我带来什么不幸。” 云梵烟叹了一口气。他果然不听自己的,这个自负的男人。命运之轮在既定的轨道上不可逆转地前行,难道她所预见的未来真的会发生吗?云梵烟不敢再往下想了。 *** 悠惘然地立在梅花树下,零零落落的细雪软绵绵地拂在他的发梢,衣襟,他恍若未觉。寂寞吗?不是寂寞。痛苦吗?不是痛苦。一种比寂寞更空、比痛苦更刺的感觉随着雪的飘零沁入了他的体内。闭上了眼睛,将视觉延伸到时空之外。雪之上的火,他看见了燃烧天际的烈火,焚灭一切。是谁?轮回的彼岸,是谁在无情地放纵着火焰? 雪在落。远远地,云梵烟已经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人影。她静静地走到他的身后,凝视着那落寂的背影。 空气中流动的气息提醒了悠,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云梵烟。 两人默默地对视着,一种熟悉的感觉自心底弥漫开来。虽然相隔遥远,但相同的血统仍然能够使他们轻易地辨认出同族。 黎羽氏是北方一个古老的神族,他们的人数并不多,但却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黎羽氏的人历来被尊奉为各国的祭司长,他们能够观测星象异动,占卜世事福祸,引导着人们遵循命运之轮的转动。 “你在看什么呢?”云梵烟看着悠,轻声问道。 “青龙王朝的……未来。” “那么,你可以看得到什么呢?” “覆灭!我想我们同样看到了,青龙王朝的覆灭。”悠淡然道,“并且,我十分期待那一刻的来临。” 从悠的口中听到自己一直不愿想念的事情,云梵烟半晌没有言语。忽然间,她看向悠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但是,有些东西是你看不到的。” 悠有些恍惚地笑了,他抬眼望着漫天纷飞的雪花,幽幽地道:“是呀,我看不同自己的未来。其实,看见了又如何,我们根本无力改变它,甚至,我们无法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 他收回目光,看着云梵烟,“所以,如果你看见了我的未来,请你千万不要告诉我。” “那么,我的未来会是如何呢?”云梵烟很想问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诚如悠所说,不可改变的未来,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云梵烟沉默了…… 风起,风过,梅花伴雪而落,拂在脸上,冰冷沁心,不知是花还是雪? 第三章 碎瓷 笙歌袅袅,舞袖飘飘,娇艳的舞姬们舞动着婀娜的腰肢,皓腕轻抬,玉臂曼舒,雪白的长腿在镂纱舞衣下若隐若现。如水中的游鱼、如风中的杨柳,轻灵而妩媚,在殿堂上翩然而舞。 滟月姬不悦地唤了声:“陛下。” 司华没有反应,斜卧软榻,自顾自地啜着杯中的美酒,欣赏着舞姬们的媚态。 “陛下。”滟月姬搂住司华的脖子,娇声道,“已经很晚了,陛下还是回宫安歇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司华拨开了滟月姬的手,慢条斯理地道:“美酒佳人,如此良宵,岂可辜负了?”他侧过脸,对侍立在身边的悠命令道,“过来,给本王斟酒。” 悠冷冷无言,趋近前,为司华斟了一杯酒。 司华眯着眼,轻佻地笑了:“美人斟的酒亦是美酒,我今晚可要多喝几杯,不醉不休。” 他拽住悠的长发,将悠拉近自己,将酒杯凑到悠的唇上,“如何?要不要陪我同醉啊?” 悠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扭头闪避着,无意间失了手,“呛”,青瓷酒壶顺手滑下,跌成了零零碎片。壶中残酒溅在月白色的地砖上,酒香溢溢。青空的碎瓷清冷如冰、剔透如晶,在琥珀色的葡萄酒液中微晃,映着宫灯的明华光彩,漾起幽幽亮泽。 司华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哼道:“不识好歹!”他猛然拉住悠的胳膊向下一带,“给我跪下。” 悠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司华的面前,恰恰彬在那一地的碎瓷片上。坚利的瓷片瞬时透过衣料,划伤了他的肌肤,他抿紧了唇。 司华冷冷地扫了悠一眼,抬手示意侍从又端上了一壶酒。 轻歌依旧,曼舞依旧,舞姬长长的衣袖甚至蹭过了悠的发丝。腿下的碎瓷陷入膝部,越陷越深。很痛,那是一种鲜明的、犀利的痛感,即使屏住了呼吸也一样有所知觉。悠垂下眼帘,看着血从自己的膝盖流出,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散开,溶入酒液的琥珀色中,将那色染得更浓、更艳,而酒渗入伤口,却将那痛刺得更深、更烈。 滟月姬又为司华斟了一杯酒。司华持着酒杯,俯,扳过悠的脸:“把嘴张开。” 悠慢慢地半启双唇。 司华将酒饮入,含在口中,吻上悠,将酒喂入悠的口中。 悠微一失神,酒已灌入,又麻又辣。他后缩了些许,咳着,吐出了酒。 司华倒不以为意,他用悠闲的神态看着酒从悠的嘴角流下,然后重又贴近悠,沿着悠的唇线舌忝着酒液,舌忝到悠的颈项上,轻咬着悠的喉头。 悠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身体细微的动弹,引起碎瓷在肌肉里的摩擦,不可抑制地疼,悠拽紧了自己的手心。 司华察觉到了,他故意将悠的身体向前一拖,低低地笑道:“疼不疼?” 瓷片狠狠地划过,悠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但他咬紧了牙,将申吟硬生生地咽下。 司华冷笑着放开了悠:“起来。” 悠动作艰难地站起,膝部的剧疼令他无法立稳,脚一软,向前倾倒在司华的身上。 司华顺势搂住了悠:“真难得,这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 悠神情冷漠地任凭司华抱着自己,如木偶般一动不动。 司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挫败的恼怒,他将悠按倒在软榻上,将悠衣裳的下摆撩起。 悠终于睁大了眼睛,眸中有了些许惊恐。 司华的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不容悠反应,他扯下了悠的裤子,扔到地上。 下半身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悠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殿中所有的人都瞧见了这一幕,连舞姬们亦停了下来。 虽然司华的身体挡住了悠身上最隐秘的部位,但在这种情形下被众人所注视,悠仍屈辱得全身发抖。他咬住了下唇,抬脚踢向司华。 司华眼疾手快,擒住了悠的足踝,森然道:“原来你也会生气啊,我还以为你这个人从来都不会有感情的。”说话间,他的手重重用力,“咯”地一声,生生折断了悠的踝骨。 “啊!”悠失声而叫,痛苦地扭曲了美丽的面庞,细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 司华单手按住悠的双臂用体重压住悠的腿,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悠鲜血淋漓的膝盖划过,指甲一挑,剔出一片碎瓷。 悠的腿颤了一下。 司华似乎很细心地为悠剔除着混在伤口处的碎瓷片,但他的下手却极重,每一下,都令瓷片在伤处深深地抹过,复又挑起。 悠的手紧紧地握住,连指关节都已泛青,他的下唇已被自己咬得出血。 司华弹开了指上的最后一片瓷,抬眼看了看悠,故做惋惜地“啧”了一声:“这么美丽的嘴唇,咬坏了可不好。”他伏,吻着悠的嘴唇,舌忝干了唇边的血,将舌头探入悠的口中,他的手分开了悠的腿,拉高。悠的身体陡然僵硬,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滟月姬不屑地撇了撇嘴,掩着脸退下。 司华毫不容情地进入了悠,同时松开了悠的唇。 “唔……”悠只申吟了半声,便将声音死死地卡在喉间。为什么还是这么疼?明明已经习惯了司华蹂躏,为什么还是疼得撕心裂肺?又硬又热的凶器在未曾愈合的内壁虐肆地穿插,他想哭泣,想尖叫,但最后一点高傲和最后一点自尊,支撑着他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全身都在颤抖,艰难地、无声地哽咽着,泪水苍白了容颜,他已无法呼吸。 看着悠在他的身下痛苦地抽搐,司华的心中竟有一丝颤,但很快被他忽略了。微笑着,欣赏着悠的模样,很美。只有在这种时候,那个冷漠如水的人才会有如此生动的表情,他喜欢悠的这种表情,为他而绽放。越来越高涨,司华加快了抽送的频率。 在悠昏过去的前一瞬间,司华在悠的体内释放了。而后,他起身若无其事地理好了衣裳,转身离开。 地上的残酒快干了,酒香却更浓,搀杂着隐隐的血腥味,靡华而凄凉。 *** 冬天的白昼很短,退了朝下来己经是傍晚了,夕照西沉,半深半浅的暮色将整个青龙王宫映得胧胧明明。 司华在阙门前停了下来。前面有两条道,一条通往他的正殿寝宫,另一条通往偏殿的落芳庭。落芳庭是下等宫人的居所,而悠便住在那里。想了想看,已经有许多日未曾见到悠了,几日前,他派了御医去为悠医治骨折,不知悠被他折断的足踝是否已接好。那么精美的玩具若是因此有了一丝瑕疵,未免可惜了。司华沉吟了片刻,转身向落芳庭行去。侍从们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半盏茶后,快到落芳庭了,远远地看见庭前的湖畔立着一个白衣的人影,司华挥手示意侍从们止步。 寂寞宫城影,碧幽湖光色。最后一抹苍白的日辉如氤氲的薄纱拂在悠修长的身形上,朦朦晕晕。微微的晚风掠过,引得白衣黑发在风中轻缠,恍惚间,似已远离尘世。 司华慢慢地向悠走近,望着悠那孤傲的身影,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缩紧了。有千万根丝在绞缠着,凌乱如麻,让他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到了悠的身后,这才发现悠的双脚都浸在清绿的湖水中,地上散落着充满药味的白纱绷带。 悠微微侧过脸,显然已经知道了司华来到他的身后,但他不动亦不语,冷漠的目光甚至不曾投向司华。 司华不由又有了几分怒意,他冷冷地道:“站在这里做什么,不会是想要跳下去吧?” 悠不想理会司华,又向前轻移了一步。疼得涨热的脚踝只有浸在水中才舒服些,有一种冷彻心扉的麻痹,但他却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心,原本就是冷的。 “不想和我说话吗?”司华怒意愈浓,“装什么清高,在床上,有时候你不是叫得很大声吗?” 好吵。别来吵他,他只是想一个人好好的安静一下。悠侧过头,木然地看着司华。 司华抚模着悠的脸,挑了挑眉:“怎么样,今晚还是到我的寝宫来吧,我会让你开口的。” 真的不想听到这么难听的声音,悠静静地看了司华一会儿,足下一蹬,直直地跳入了湖中。 司华一怔之间,悠已沉入了湖面之下,隐约可见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拂扭。司华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身体便已行动了,紧随着跃入湖中,潜下,捞住了悠正在下沉的躯体,浮出水面,单手抱住悠,单手扶住岸边的石阶。 冬日水冷。悠长长的黑发在水中浮散,一丝一缕,缠上司华的颈项。悠微弱的呼吸拂在司华的耳鬓,隐约间,有一种清清寒寒的香气,清如水、寒亦如水。真水本无香,香的是那冷冷的肌肤、冷冷的发丝,还有那冷冷的呼吸。 悠睁开了紧闭的双眸,颤落睫毛上细细的水珠。 司华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看见了悠的眼神,宁静似水,冰冷似水,直直地望着他,依旧傲然,甚至蔑然。司华窒了窒,忽然一咬牙,松手推开了悠。 悠没有挣扎,没有扑腾,再一次坠入湖底。 司华目不转睛地盯着悠沉没的方向,直到那黑发的影子也消失不见。不可思议地,他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了,沉得让他几乎无法感觉到心跳。可是血液的跃动却出奇地清晰,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的身体快裂开了。 风吹过湖面,涟漪繁如丝、乱如麻。 当侍从们战战兢兢地靠近湖边时,正好看见司华抱着悠从湖中水淋淋地上来。 “小人们来迟一步,罪该万死。”侍从们大惊。 司华冷哼了一声,将悠重重地扔到地上。悠咳出了一口水,身子略略动弹了一下。 侍从们慌忙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为司华拭擦身上的水。有一个好心的侍从壮着胆子过去,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悠,拍着悠的后背,让他吐出了一洼的清水。 悠慢慢转醒,伏在地上,抚着胸口,低低地咳着。 司华一直在望着悠,望着悠秀气的眉头轻颦着、望着悠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可是悠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恍如不知道他的存在一般。司华的脸色渐渐铁青,拂袖返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用冰冷的语气吩咐侍从:“今晚把他带到我的寝宫里来。” “是。” 第四章 断弦 悠将黑浆般的药汁慢慢地咽下,他蹙起了眉头,虽然自小便已习惯了喝药,他仍然觉得很苦。果然是个没有用的身体,在冬天的湖水中浸了片刻,又经过司华一夜的蹂躏,连日来一直高烧不退。司华倒是派了御医来为他开药,却收效甚微。 突然间胸口一阵倒腾,“咯”地一声,将刚刚喝下的药都吐了出来。很苦,药汁和着胃液,又酸又涩,苦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伏在床上,不停地吐着,渐渐地,黑色的药汁中掺上了暗沉的红色,口中的苦味也转成了腥味。心口绞疼,悠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粘稠的液体吐到了手上,撤开手一看,是血,素白如玉的手上晕染着艳红的血痕,殷然醒目。吐出了数口血后,倒觉得舒服了些,头不再发沉,而是轻飘飘地。悠挣扎着下了床,挪到琴案边,盘腿坐下。 案上的绿绮琴是昨日司华赐予他的。这代表着什么呢?主人的施舍还是恩宠?悠凄凄冷冷地笑,手指轻轻抹过琴弦,琴音清澈悦耳,余韵袅袅。确实是张好琴。 好琴。 悠拈起了一根弦,重重一挑,“铮”地一声,弦断了。手指被断弦划破,一颗血珠沾在了莹白的琴弦上,宛如血泪。 身体的疼已经没有感觉了,心口的疼却一直止不住。无声地,泪水缓缓滴在琴台上。在血中,在泪中,“铮”然之声不绝,七弦皆断。 弦断无音,然后,听见体内似有冰晶碎裂的声音。 *** 叮咚的琴音自水榭上传来,轻柔悠扬,宛如暮春三月的风,丝丝缕缕地拂过水面,掠起粼粼的波纹。风中似有悲哀的影子,水中似有忧愁的涟漪,但仔细听时,那淡淡的悲哀,那隐隐的忧愁,都被琴弦拨散了,只留下一丝空寂的颤音。 冬日的早晨,天有几分阴,但是看着悠俯首跪坐在他的面前为他抚琴,司华觉得心情非常好,况且这琴音又是如此地优美,司华半躺在扶椅上,惬意地笑了。 滟月姬将头伏在司华的肩膀上,纤细的柔荑轻轻地抚模着他的胸口,腻声道:“陛下好雅兴,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听琴呢?” 司华意态悠闲地道:“没想到朱雀国的祭司长会有如此高明的琴技,不欣赏一下,岂不是可惜了。” 滟月姬撅起了丹蔻般的朱唇,不依地说道:“我也不输给他嘛,为什么陛下平日不夸我呢?” 司华笑道:“是吗?我倒是忘了。” 一位体态较小的宫装少女缓步走上前来。她低头走着,一面不住地偷眼瞥向正在抚琴的悠,经过悠的身边时,冷不防脚下一滑,“啊”地一声尖叫,向前倒去。 悠惊觉眼前一花,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向他倒来的柔软温香的躯体。“铮”地一声,刚刚续上的琴弦又断了。 “你没事吧?”悠柔声问道。 爆装少女伏在悠的身上,涨得满脸飞红,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事出突然,环立在一旁的侍女们怔了一下,赶紧上来七手八脚地扶起宫装少女。 司华大怒,推开滟月姬,起身厉声道:“怎么回事,璎珞,你这样子成什么体统?” 被唤作璎珞的宫装少女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道:“皇兄,我……我是来给您……给您请安的。” 司华皱了一下眉头,不耐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你下去吧。”而后,他转头看向悠,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地道:“黎羽悠,这张古琴是先王珍藏多年的宫中瑰宝,我将它赐予你,是对你莫大的恩宠,你不止珍惜,反而将其损坏,你可知该当何罪?” 立在一旁的璎珞急急开口:“皇兄,不干他的事的,是我……” “闭嘴!”司华叱道,“这里没你的事,还不退下!” 璎珞吓白了脸,不敢再说什么。 悠跪在地上,垂首不语。 “不过嘛,”司华走到悠的面前,半蹲,用手指轻轻托起悠的下颌,诱惑般地说道,“只要你开口向我求饶,我这次就放过你,如何?” 悠平静地凝视着司华,保持着他的一贯的沉默。 好美的眼睛,司华突然发现,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是如此地深邃,幽幽的,宛如月夜里一泓宁静的秋水,吸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沉入其中…… “陛下……”滟月姬见司华半晌没有言语,忍不住唤了一声。 司华猛然深吸了一口气,倏地站起身,冷笑道:“很好,黎羽悠,我倒要看看你能强到几时。”说罢拂袖而去。 滟月姬带着侍女们跟着走了,璎珞犹豫地回头望了几次,终究不敢留下来。 悠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地上…… *** 入夜,下起了小雪。 揽月阁内燃着数盏宫灯,壁炉内火光熊熊,沁人的寒意完全被阻隔在室外。司华与云梵烟正坐在灯下对弈,云梵烟下了一个黑子,若无其事地开口道:“适才,璎珞公主对我说,陛下今天大发脾气了。” 司华皱了一下眉头,不悦地道:“真是个多嘴的小丫头。” 璎珞是司华同父异母的妹妹,虽然名为公主,但因其生母出身卑微,她在宫中其实没有什么地位。司华与璎珞难得见上几面,对于这个妹妹,他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云梵烟委婉地劝道:“陛下,其实琴弦断了,叫工匠再换几根新的便是了。区区小事,您又何必放在心上。” 司华没有回答,心不在焉地拈起一个棋子,抬眼望向窗外。从揽月阁上望去,可以看见远处的水榭。寒夜中,悠依旧跪在那里。 云梵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琴弦断了,可以再续;有些东西要是被损坏了,就再也无法弥补了。不知陛下可否明白这个道理。” “你刚才说什么?”司华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云梵烟换了话题,“我觉得陛下今天似乎没有什么心思。” 司华放下手中的旗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推棋盘,烦躁地道:“算了,不下了。我有些累了。” “那么,云梵烟这就告退了。”云梵烟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司华一眼,欲言又止,司华凝视着散乱的棋盘,没有注意到她。 内待上来撤走了棋盘,奉上了一杯热茶。壁炉里的木炭烧得劈劈作响,司华把玩着茶杯,心绪不宁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雪越发地下大了。 猛然,司华掷下茶杯,立身而起,大步向门外走去。内待们忙不急叠地跟了上来,司华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瑟瑟的寒风中,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影看上去显得分外纤弱,雪不停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一动不动,保持着似乎亘古不变的姿势。 很冷,真的非常冷。悠觉得很奇怪,身体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了,什么地方还会冷呢? 司华踏着一路的薄雪走到悠的面前,悠木然地抬起了头。司华不能确定悠是否在看他,因为,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茫然。深邃而迷离的眼波如水,漾起一丝一丝的涟漪,慢慢地渗透夜的寒冷。 有人来了,悠这样告诉自己。会是什么人呢?悠很想看清楚,可是视野却一片模糊,只有白茫茫的雪在舞动着。渐渐地,他的意识也模糊了…… 看着悠缓缓地倒在他的脚下,不知为什么,司华忽然有一股冲动,很想伸手扶住悠。可是他的身子身微微晃了一下,终究没有动。 静静地,俯首凝视着伏在地上的悠,司华觉得今夜似乎特别地冷。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悠觉得有人温柔地抱起了他。是在作梦吧,悠迷迷糊糊地这么想。 身体被轻轻地放到了柔软的床衾上,麻木逐渐消去,寒冷的感觉却更加清晰地向他袭来。 “冷,我好冷……”悠梦呓般地念道。 冰冷的唇被吻住了,湿透的衣服被褪了下来,一个炙热的身体紧紧地贴住了他。肌肤相亲的感觉非常好。悠在朦胧的睡意中感受着这份温暖,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第五章 冷香 已经快到早朝的时候了,司华仍然躺在床上不愿起身。风低低地掠过屋檐,带动檐下的银风铃一阵轻晃,发出泠泠的清音。察觉到怀中的人儿微微地动了一下,司华的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低声道:“你醒了吗?” “唔……”悠懒懒地睁开了眼睛。一个多月未见司华,没有想到他会有这般如火的狂热。承受了昨夜激情的之后,大病初愈的身体更加疲惫不堪,虽然一早醒来就被司华抱在怀中的感觉令他相当不适,但此刻悠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只想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司华伸出手,轻轻地抚模着悠那的肩膀,如丝绸般细腻的感觉。司华的指尖移到了悠的胸口,轻轻地划过昨夜留下的深红色的吻痕……悠的呼吸沉重了,难耐地喘着气。 一股清幽的香气从悠的身上弥漫开来,若有若无地飘浮在这早春寒冷的空气中,似乎带上了几许冰凉的味道。 司华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悠,为我调制一种香料。” 他什么时候起不再连名带姓地唤自已了?悠很不习惯司华这样的称呼,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为我调制一种香料。”司华重复了一遍。 “嗯?”悠带着几分迷惑抬起眼。 司华轻柔地用手指挑起悠的一缕青丝,贴到自已的唇边,自语般地道:“水的香味。”他顿了顿,轻轻地吻了悠的额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悠的耳边说道,“你的香味。” 司华走后,悠倦倦地伏在榻上,“水的香味。你的香味。”悠不知道司华在想些什么,他也不想深究。如果司华想要的话,照办就是了。毕竟,主人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不是吗?悠自嘲地笑了。浓浓的倦意又袭上心头,悠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悠,黎羽悠……” 有个甜美的声音在呼唤他,悠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秀丽而略带几分稚气的脸庞,那圆圆的大眼睛正热切地盯着他。 “……璎珞……”悠思索了一下,认出了她。 春花般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开:“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但很快,她收敛了笑意,垂下头,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嗯……对不起,那天……都是我不好……” “没关系。”悠打断她的话,微笑着道,“没有关系的,你不用介意。” 璎珞抬起眼,看见悠的笑容,她的脸突然变得通红,说话更不利索了:“可……可是,我……我听人说,……说你病了,嗯……我想……”想什么呢?璎珞接不下去了。 “没关系。”悠柔声道:“我说过没关系的,你不相信我吗?” “不,不是的!”璎珞急切地辩白。 “那就行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么?”悠温柔地望着她。 “嗯。”璎珞羞涩地笑了。 悠轻吁了一口气,才说了几句话,又感到累了。 在寒雪中跪了一整天之后,原本就虚弱的悠发起了高烧,在病榻上躺了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里,司华都没有露面,悠对此感到十分庆幸,直到昨天司华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没有责斥,没有羞辱,司华甚至没有对他说话,只有疯狂的吻,疯狂的拥抱…… 不可理喻的男人。悠想着,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看见悠不悦的神情,璎珞惶然地问。 “不,没什么。”悠回过神来。 犹豫了一会儿,璎珞咬了咬下唇,向门口张望了一下,不安地道:“我得走了,要是让别人看到了,会说我的。” “嗯,那我就不送了。慢走。”悠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璎珞起身,慢慢地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突然又探身进来,飞快地说:“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悠向门口望去,她已经跑开了。回味着她那灿烂的笑容,悠觉得一丝暖融融的感觉正悄悄地爬上心头。 *** 雪白的茉莉、冰绿的苏蔻、淡紫的熏衣草、绯红的香子兰。深深浅浅的花瓣裂成了细细的碎末,密密地沉浸地玉臼中,晕染了彼此的颜色,溶成了清雅的杏黄,散发出沁人的芳香。 “叩、叩、叩”传来一阵敲门声。 悠微微一怔,看见璎珞把头探进来,眨着眼睛问:“悠,我可不可以进来?” “当然可以。”悠轻轻一笑。 近来璎珞经常在没人的时候跑来看他。虽然她是司华的妹妹,但悠觉得自已并不排斥她,甚至有点喜欢看见她那阳光般的笑容。偌大的青龙皇宫中,璎珞是唯一一个对他表示亲近的人。 璎珞轻快地走进,吸着鼻子,好奇地问:“好香哦,悠,你在做什么呢?” 悠专心致志地研磨着玉臼中的花瓣,不在意地道:“调制一种香料。” 璎珞在悠的旁边坐下,颇感兴趣地看着悠的动作。 花香越来越浓。 璎珞突然扯住悠的袖子:“悠!悠!” “嗯,什么事?”悠停下手,等着璎珞的下文。 璎珞歪着脑袋,娇柔地笑道:“我很喜欢这种香味。你做完以后,给我一些,好不好嘛?” “好啊。”悠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璎珞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悠继续手头的活。 璎珞在一旁手支着腮,凝神盯着悠,喃喃地自言自语:“很特别的香味哦,好象……嗯,清水的香味……” *** 悠递给司华一包裹起来的白丝巾,什么话也没说。司华打开白丝巾,里面是两颗龙眼大小、杏黄色的珠丸,幽然的花香柔柔地溢开来,清清冷冷,带着几许飘忽的淡雅,在早春微寒的空气中袅娜地流动着,缠缠绵绵地渗透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司华满意地笑了,将珠丸纳入袖口,一把搂过悠的腰,抚模着悠的脸颊道:“这回你倒是很听话。” 悠想将头别开,却被司华牢牢地固定住,动弹不得,灼热的吻摄取着他的唇,悠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花之香,水之香,还有……悠的体香,萦绕着司华,他觉得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迸发了…… 第六章 风铃 璎珞小心翼翼地将两颗沁香的珠丸用白丝巾包好,藏到胸口,展颜对悠甜甜地笑道:“悠,你真好!” 悠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 “咦?”璎珞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悠,天真地道,“悠,你的脖子上有一块红红的痕迹,是不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悠的脸剎时苍白了,情不自禁地伸手捂住璎珞所指的部位。 璎珞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知所措地怔在那里。 慢慢地,悠松开了手,涩涩地道:“算了,没什么,你不要在意。” 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璎珞忍不住了,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悠,其实……其实我今天来,嗯……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悠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平静。 “黎羽一族都能够看别人的命运,是吗?”璎珞用企盼的眼神注视着悠,“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一直都很想知道的,可是又不敢去问云梵烟。悠,你一定要告诉我。” 悠缓缓地伸出手,将璎珞垂到眼前的几绺头发轻轻拢到她的耳后。 璎珞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怦怦直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 “你会很幸福的,我的公主。”悠的脸上露出了飘忽的神情。 “很幸福吗?”璎珞垂下头,红着脸玩弄着自己的衣角,低若蚊声地道:“那……那,我未来的夫婿呢,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悠刻意忽略心中莫名的失落感,柔声道:“他是个很优秀的人。高大、威武、又体贴,他……他会很爱你的。”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璎珞听着,脸色渐渐地变了。 “你怎么了,璎珞?”悠有些担心地扶住她的肩。 璎珞猛然抬起头,紧紧抓住悠的手,眸中泪光闪动,哽咽道:“悠,你怎么可以告诉我这些事?你明明知道……”她的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明明知道……我……我喜欢的人是你啊!悠!” 悠伸出手,温柔地为璎珞拭去脸上泪珠,平静地道:“璎珞,我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他的,那时候,你才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谁。”顿了顿,他扭头避开璎珞哀怨的目光,低声道,“至于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璎珞不想再听了,捂着脸跑了出去。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悠觉得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离他而去…… 爱与被爱,神给了众生同样平等的权利,而他,已经失去这种资格了。无望的梦,虽然祈祷着永远不要醒来,可是,无论他或是她,迟早是要面对现实的。 很闷,悠觉得房间里闷得透不过气来。 不知为什么,悠忽然恍惚地想起,那个叫司华的男人,他的未来呢?是什么样子?为什么看不见呢?除了自己的命运之外,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看见的呢? *** 一个月一次的祭神日。青龙神殿上的圣火熊熊地燃烧着。 黎羽云梵烟出神地望着司华。今日的他换上了一袭黑色的长袍,修长的身躯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英挺。金色的长发,碧蓝的眼眸,是青龙王族血统的证明,不经意间流露着高贵而狂傲的气息。 司华发现云梵烟一直在看他,不解地道:“怎么了?” 云梵烟回过神来,迟疑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道:“陛下最近是不是经常和黎羽悠在一起?” 司华眉毛一挑,道:“是又如何?” 云梵烟知道司华不悦了,但她仍然鼓足勇气道:“陛下后宫佳丽三千,何必迷恋一个男子?为了江山社稷着想,陛下您是否应当考虑一下子嗣的……” “够了!”司华沉声打断了云梵烟的话,转过身去,森然道,“云梵烟,这种事情不用你多嘴,下去!” 云梵烟的心抽紧了,黯然无言地退下了。 皇室的成员到齐了,恭敬地从司华面前鱼贯而过。 熟悉的香味,司华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是的,那种味道和悠给他的香料的味道一模一样。 司华定睛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璎珞。 一会儿,璎珞走开了,香味渐渐散去。 望着璎珞的背影,司华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 璎珞轻轻地一弹指,窗下的银风铃一阵轻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为什么要在这儿挂一串风铃呢?”璎珞扭头问悠。 “这里太静了,我想要多一些声音。”悠淡淡地说。 璎珞仍旧来看他,仿佛没有听到过上回他对她所说的话,而悠也绝口不提。 这里太静了,他想要多一些声音。也许,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想法吧。于是,毫无选择地相信一个即将消逝的梦幻。因为,那是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所能听到的唯一声音。 璎珞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她缓缓地将身体偎向悠,温柔地道:“以后我每天都会来陪你说话的,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太静了。” 悠无言。 璎珞大着胆子,伸手抚上悠的脸,轻声道:“悠,你笑一下,好不好?我很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悠依言笑了。宛如月光般的笑容。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对着她笑了。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撞开了。 璎珞一惊,抬头望去。 司华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皇兄,你……你怎么在这里?”璎珞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不由得抓紧了悠。 司华冷哼了一声,大踏步向前,粗暴地将璎珞从悠的身边拉开。 悠依旧温柔地笑着。 她喜欢看他笑的样子,所以,最后留在她的记忆中的,一定是他微笑的容颜。 司华扳住悠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 秋水般的眼眸染上盈盈的笑意,流动着柔和的光辉,清澈而艳丽,让司华无法将视线移开。 “不许笑!”司华用沙哑的声音道,“不许你对她笑!” “悠!”璎珞想拉住悠的手。 司华恼怒地一挥手,狠狠地将璎珞甩到地上。 悠的笑容消失了。 “来人哪!”司华指着璎珞厉声道,“把她拖出去,赶出皇宫!永远不许再回来!” 内侍们惶惶然地上前,很快地把璎珞拉走了。 司华用狂乱的目光注视着悠:“为什么不笑了,你不愿对我笑吗?” “是的。”悠用平静的语调回答他。 司华觉得他的心好象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乎悠的笑?对他而言,黎羽悠不过是一个玩偶而已,不是吗? 不是吗?司华不愿再想了,他紧紧搂住了悠,吻上了他的唇。 悠下意识地反抗着,伸手想推开司华的拥抱。司华抓住了悠的双手。 “唔……”悠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嘴唇被司华咬破了。 司华尝到了血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悠的血。 司华觉得身体很热,似乎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他疯狂地吮着悠的唇,一刻也不愿松开。 悠喘不过气来了,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司华抱起瘫倒在他怀中的悠,放到床上,解开了他的衣襟…… 红润的唇,莹白的肌肤,乌黑的长发……还有……月光色的笑容……属于他的,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司华伏去…… 第七章 睡莲 艳阳高挂。夏蝉低鸣。午后的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炎热。快到了。滟月姬不知为何又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轻拧起秀眉。良久,身后的侍女碎步上前,恭声禀告道:“殿下,奴婢是否要去通报一声?” 滟月姬冷哼了一声,摆摆手,重又举步向前。 悠静静地立在窗前,沉浸在恍惚的沉思中。 这里是司华的寝宫,自从璎珞被逐出宫后,司华便一直将他留于此处。窗外,明亮的阳光晃得刺眼,夏风自由地穿梭于草木之间,引得叶儿一阵乱颤。窗内,阳光照不到他的身体,只有淡淡的阴影笼罩着,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转,沉重地凝滞着。悠将手臂伸出了窗外,阳光接触到指尖,很烫。他微微叹息,又缓缓地缩回了手,将手指放到唇边,阳光的气息却已经散了。 突然,房门重重地被推开了。悠微微一惊,蓦然回首。 一位艳丽的华服女子带着一群侍女傲然而入。 东御滟月姬——司华的正妃。悠凝视着这个盛气凌人的女子,脸上波澜不动。 “大胆!”一位侍女斥道,“还不跪下参见滟月姬殿下!” 悠一动不动。 “算了。”滟月姬强按下心中的不悦,走近悠,矜然地上下打量着他。 淡漠的眼神。空灵的气息。眉目之间嫣然流动着似水的清雅。滟月姬从来未曾想过,一个男子也能给人如此幽丽出尘的感觉。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司华要把悠带回来,为什么要把悠留在身边。 一向专宠的滟月姬敏感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司华的眼中不再有她。是因为眼前这个清雅似水的男子吗?无可抑制地,一股楚楚的酸味从她心头升起。 滟月姬睥视着悠,冷冰冰地问道:“黎羽悠,我问你,陛下近来是不是经常留你在寝宫里?” 悠没有开口。 滟月姬沉下脸来,寒声道:“黎羽悠,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悠冷冷地瞥了滟月姬一眼,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放肆!”滟月姬忍无可忍,抬手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悠的脸上。 悠的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抚着自己发红的脸颊,淡淡地笑道,“你知不知道,男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没有风度的女人。” “你……”滟月姬指着悠,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她咬了咬牙,恼羞成怒地道,“好!黎羽悠,我今天倒要你看看,我到底多有风度!” 深吸了一口气,滟月姬厉声高叫道:“来人哪!去把鞭子取来!” 内侍忙不急叠地取来了一根虎皮鞭。 “给我打!”滟月姬恨恨地道,“给我好好教训这个不知轻重的奴才!” 持鞭的内侍看着悠那张秀丽绝伦的脸庞,稍微犹豫了一下。 滟月姬的怒意愈浓,铁青着脸喝道:“还不快动手!” 内侍不再敢怠慢,扬起了鞭子。 滟月姬脸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凌厉的鞭子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抽在悠的身上。近乎麻痹的痛感袭卷着悠的身体,火辣辣的感觉从肌肤渗透到了骨髓深处。他紧紧地咬住泛白的下唇,挣扎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单薄的罗裳被撕裂成了羽蝶状的碎片。殷红的血无声地溅落到净白无尘的雪松木地板上,染出了一地华丽的绯痕。 血之绯痕。 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无止境的眩晕,无止境的迷茫。在时间的静止中,悠接触到了自己血的温度,融合着粘稠的潮湿,柔柔地环绕着他…… 冰冷。 暗黑的冰冷,一寸寸,一分分,密密地包围住了悠。看不见一丝光,听不到一点声,只有他一个人,在漫无涯际的暗黑中孤独地徘徊着。谁?谁能来救救他?悠惶惶然地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有人接住了他的手。宽大厚实的掌心传来了温暖的热度,为他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忽然间,冰冷变成了灼热,悠觉得口干舌燥。:“水……水……”他喃喃地念道,一股清甜的水流入口中,顺喉而下,润泽了悠难以言喻的干涸。挣扎着,他勉强睁开眼睛,却赫然发现司华的脸正紧贴着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悠极力想理出一个头绪来,可是脑海里却是一片混乱。 司华手中端了一个杯子,他含了一口水,又将身子伏下。 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司华的唇已吻了上来。清水自司华口中流入,悠在恍惚中没有任何排斥,对水的渴求反而使他下意识地吮吸着,吮吸着那甘露般的感觉。 终于,悠平静下来了,沉沉地又闭上了眼睛。 环绕在司华身后的十几位御医松了一口气,将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回去。两天前,司华像发了疯似的,招来了宫中所有的御医为重伤昏迷的悠疗治。御医们被告知,如果黎羽悠出了什么差错,青龙王就要他们全体拿命来陪。御医们诚惶诚恐,和青龙王一样两天两夜不曾合眼,使出浑身解术救治悠。 幸好悠平安无事地醒过来了,御医们恭敬地退出了。 司华小心翼翼地为悠把被角掖好,“悠……悠,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不会……”在朦胧的睡意中,悠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倾诉着。 是吗?不会让他受任何伤害吗?仿佛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是谁呢?悠已经记不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大雨过后,晶莹的水珠轻盈地散落在流动的风中,为夏的清晨平添了几许凉爽。 湖面的水榭中,悠倦倦地任司华抱着自己半卧在竹藤软榻上。 司华的手滑过了悠的颈项,接触到了一道深红色的伤痕,他的指尖微颤了一下。悠觉察到了,他侧过头,避开司华的视线,兀然开口道:“你杀了滟月姬吗?”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对我说话。”司华轻轻地转过悠的脸,让他面对着自己,用平缓的语调道,“是的,我杀了滟月姬。” 悠垂下了眼帘,幽幽地道:“是我害死了她。 “不。”司华淡淡地道,“是她害死了自己。” 悠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司华道:“你真是个无情的人。” “是吗?”司华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失落,“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悠不答话,他的目光越过司华,落在湖中的一朵睡莲上。女敕白得近乎透明的花瓣上挂着几点雨珠,妩媚地飘浮在碧波微荡的湖面上。阳光温柔地洒下,为鲜浓欲滴的莲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雾。美丽的花朵,在这当令的时节开得正盛。可是夏季过后呢?无论是它的清香,还是它的娇艳,都将随风而去吧。人生无常,花事无常,就像……滟月姬一样。悠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他不希望有人因他而死,虽然早就知道了滟月姬的结局,可是,现在想起来,悠的心里仍然有一股化不开的惆怅。 “你在想什么?”司华更紧地搂住了悠的肩膀。 “没什么。”悠收回了视线,微挣着,想推开司华,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啊……”他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司华连忙缩回了手,柔声道:“很痛吗?” “嗯。”悠觉得有些难受,懒懒地闭上了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悠雪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颤着。 司华痴痴地望着悠,眼中流露出了连他都自己无法察觉的怜惜。 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比夜还深、比月还清的剪水眸子开始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房。当记起来的时候,已经挥不开,也抹不去了。 再也不愿尝试了。司华再也不愿尝试当看到悠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时,那种心如刀割的痛。没有任何人可以碰悠,悠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能够让悠受伤、能够让悠流泪的,只有他。 司华探身,从水中摘起了一朵睡莲,揉碎了它。细细碎碎的花瓣缠绵地飘落到悠的衣衿上,惊醒了他。 “悠。”司华贴近悠的脸颊,低声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悠的嘴唇动了动。但突然,司华飞快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口。 “算了。”司华苦笑着喃喃道,“我不想知道了,你还是不要回答好了。” 一阵风掠过,睡莲的花瓣轻飘飘地飞起,在空中旋舞着、摇摆着。 第八章 紫茱 “此乃我绪方国之珍宝青玑璧,玉质温润、碧绿无瑕,特此敬呈于青龙王陛下。”绪方国的使者跪在阶下,双手捧着玉璧,毕恭毕敬地说。 司华高坐在殿上,微微一颔首,殿前的内侍过去接过玉璧,捧到司华面前,司华侧过头,隔着一层白纱垂帘,轻声地问坐在他身边的悠:“你喜欢吗?” “嗯。”悠的眼睛根本不看玉璧,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司华意兴阑珊地挥手让内侍退下。他回过头,看着罗列在面前的各式珠宝、香料、丝绸,像是自言自语地道:“你究竟喜欢什么呢?” 缓缓地,悠的声音自白纱后幽怨地传来:“我想要的东西,你是不会给我的。” 司华闻言,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是的,他早该料到,即使他把天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送到悠的面前,悠也不会对他展颜的。 今天是青龙辖内各城邦及附属国进贡的日子,他把悠带来,希望悠能喜欢,其实,只是他一相情愿的想法而已。就算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内,司华也无法看清,悠那如水的平静下隐埋着什么样的心思。 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出行列,双手捧着一个锦匣,跪倒在殿前,恭声道:“佶阳城使者参见陛下,为陛下敬上象牙佛珠一串,上刻有般若心经一百零八句,愿青龙王陛下永福长乐。” “哦,”司华的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很有意思,呈上来看看。” 佶阳城使者躬身走上殿。 一阵风掠过,吹动了垂帘,白纱轻颤着,如羽翼般飘然拂起。 佶阳城的使者抬眼间,看到了坐在帘后的悠,一个美丽得让他无法将视线移开的人。轻风中,半掩的白纱袅袅地舞动着,悠那新月般的眉、秋水般的眸,恍如蒙在如烟的梦幻中,若隐若现。佶阳城的使者怔怔地看着,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锦匣掉在地上,发出“呯”的一声重响。佶阳城的使者吃了一惊,回过神来,慌忙跪伏在地上,颤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司华沉下脸来,冷冷地道:“你的确该死。”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厉声道,“拉出去,把他的眼睛剜出来。” 两个卫士上前,拉起瘫倒在地上的佶阳城使者,拖了出去。 悠倒抽了一口冷气,瞪着司华:“你……你简直……” “你说过,我是个无情的人。”司华轻轻地托起悠的手,低头吻了他的指尖,抬起眼,定定地凝视着悠的脸,“除了我以外,不允许有任何人看你。” 悠缩回了自己的手,扭过头,看向远处。 风大了,白纱垂帘不时飘起,,殿下的众人都低下了头,不敢抬眼。 悠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将目光收回,不经意间,眼角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猛然一震。 不敢置信地深吸了一口气,悠再次定睛望去,果然是他——南昊炎雷,堂堂的朱雀之王,此刻,居然混杂在进贡的众列中,和众人一样躬身俯首于殿下。 炎雷怎么会在这里?悠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你怎么了?”司华注意到了悠的异样。 悠闭上了眼睛,不再敢向炎雷望去。 司华撩开了垂帘,搂住悠的肩膀,不安地道:“你觉得不舒服吗?” 悠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忍不住伏在司华的身上低低地咳了两声。 司华的眉头拧了起来,对旁边的内侍吩咐道:“马上叫御医到我的寝宫去。”言罢,他俯身抱起悠,向后殿走去。 众人忙跪下:“恭送陛下。” *** 浅浅的紫色,淡得如同秋月下的薄雾,在夜辉中宛转地流动着朦胧的光与影。皎洁的月光柔柔地拂在悠的身上,将他雪白的肌肤、乌黑的长发与浅紫的纱衣溶成了一片魅惑人心的清艳,高雅得不沾一丝俗尘。 司华的手摩挲着悠的衣袖,轻笑道:“这是用紫茱染成的颜色,听云梵烟说,紫茱是一种只生长在黎羽族的奇花。我特地叫人为你做了这件衣服,果然很适合你,悠。” 悠抽回了自己的衣袖,缓缓地道:“不知道云梵烟有没有说过,紫茱是一种很容易雕谢的花,一年之中只盛开一天。”悠垂下了眼帘看着那片梦幻般的紫色,“但是,用它的花萼所染制的的织物却永远不会褪色。” 司华搂住了悠的腰,用下巴蹭着他柔顺的头发:“只要能把自己的颜色留下来,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悠将脸埋进了宽大的衣袖中,清幽的紫茱之香隐隐传来,勾起了他心底深处沉没己久的过往。 玄武以北,终年冰封雪域之城,是黎羽族古老的故土。在悠的记忆中,那是一片雪舞纷飞的世界。娇艳的紫茱是在那茫无涯际的雪白中所能见到的唯一的色彩,在一年中最寒冷的的日子里悄悄绽放。悠至今还记得,美丽的母亲怀抱着年幼的他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便是紫茱的花香。 母亲随着紫茱逝去后,是南昊炎雷带他离开了寒冷的黎羽之都。除了母亲的怀抱之外,唯一能让悠感到温暖的地方,就是朱雀国的皇宫了。炎雷待悠非常好,处处护着他,宠着他。虽然悠明白炎雷想要的感情是他所不能响应的,可是他不想说穿,他不想失去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溺爱。曾经以为能够一辈子被那样的幸福包围着,直到东御司华的出现,惊破了他所有宁静的梦。 “悠,我很想知道,”司华轻轻托起悠的脸,“现在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想你。”悠淡淡地说。 司华怔了怔,料想不到悠居然如此回答。他迟疑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道:“那么,告诉我,在你的心里,我算什么?” “在你的心里,我又算什么?”悠反问。 司华的嘴唇动了动,却又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想回答,还是回答不出来?”悠凄然道,“其实,我什么都算不上,是吗?” 想被人重视,最后却什么也算不上,就像,炎雷对他那样。悠知道,在炎雷的心目中,朱雀国的位置总是排在第一,无论他多么喜爱悠,为了朱雀国的利益,炎雷一样可以选择放弃悠。为什么他就不能成为别人心目中最重要的存在,悠真的觉得很不甘心。 司华突然一把将悠揽在怀中,霸道地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现在你是我的人。” “是啊,我是你的人。”悠喃喃地道。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今晚,我的话好像特别多。” “我喜欢听你对我说话。”司华在悠的耳边道。 悠冷冷的瞥了司华一眼:“我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并不是在对你说话,你不要自作多情。” 司华猛然粗暴的将悠按到床上,恨恨地道:“你为什么总是要如此激怒我?” 悠缄口不言。 司华的手伸进悠的领口,揉弄着他细腻润滑的肌肤。 悠闭上了眼睛。 司华停下了手:“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像平日那样反抗我?” 悠幽幽地道:“无用的反抗,我又何必去做呢?” 是的,他一直都没有反抗的余地。在司华的面前是这样,在命运的轮转之下更是这样。因为能够看见世人的命运,所以才会清楚的知道,无论如何地挣扎,到头来,还是同样的结局,没有人能够例外。 那么,南昊炎雷和东御司华的命运呢,为什么他也看不见?除非……除非他们的命运之线与自己的交缠在一起。会吗?悠不敢相信,因为,那将是一种生死与共的交缠啊!会吗?悠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带着几许迷离的神情盯着司华。 司华的眼中充满了狂乱,他压在悠的上方,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道:“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受不了的。”他一把拉开了悠的衣襟,俯首在悠的胸口轻轻的吮吸着……紫色的纱衣飘然落到了地上。 “唔……”悠难耐地扭动着身体,伸手紧紧抓住了床帐。 司华的嘴角带着一丝轻浮的笑意,他的手顺着悠的腰际向下滑去。悠下意识的夹紧了双腿。 司华握住了悠凝玉的足踝,轻轻地提起,柔声道:“听话,悠,别乱动,我不想弄疼你。”重重地,他覆上了悠的身体。 又是一个充满恶梦的夜,悠喘着气,身体在疼,心也在疼。秀丽的眉头绞拧着,撩人的绯红染上了双颊,玫瑰色的唇瓣半启半翕,颤抖着,却将痛苦的申吟声咽在喉间,像离了水的鱼儿,在干涸的岸上无声地扑腾,零乱的青丝随着他的身体如波浪般地起伏着…… 司华的唇贴着悠的耳鬓,梦呓般地道:“悠,你知道吗?今晚的月色特别地美。而你,比这月色还要美一百倍,一千倍……” 第九章 明镜 芙蓉薄绡斜斜地搭着,柔软地半掩在悠的身上。如云的黑发上沾满了津津香汗,湿漉漉的,披散在皱褶凌乱的枕巾上。悠微睁着星眸,目光涣散的看着床顶垂下的流苏。 流苏轻颤了一下。 悠缓缓地收回目光,动作艰难地掀开身上的被子,挣扎着起身下床。 赤果的肌肤接触到冰凉的空气,泛起了不可抑制的颤栗,让悠踉跄了一下。强忍着眩晕的感觉,悠扶着墙,一步一步的挪到梳妆台前。 台上的银镜清如水,明如月,冷凌凌的映出了镜前的人影。 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如丝缎般的肌肤上散落着点点细碎的吻痕和瘀伤,流露着放荡而娇艳的气息。修长的双腿内侧淌着几道断断续续的血丝,殷红得令人感到刺目。 悠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珍珠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下他那冰玉雕成的脸庞,溅落在镶金的梳妆台上,一滴又一滴,在盈盈的泪光中泛着如丝的涟漪。 猛然,悠伸手抓起台上的一个琉璃镜匣,用尽全力狠狠地砸到镜子上。 “呯”一声惊人的巨响,琉璃裂成了无数晶莹剔透的玉屑,零零落落地坠落在悠的脚边。 银镜完好无损,依旧那么光洁明亮,清晰的呈现着悠的身体的每一部分,纤毫毕现。 终于,悠再也撑不住了,无力地滑倒在梳妆台下,如秋风中的落叶,颤抖着将身子蜷成一团,低低的啜泣着。 司华不在。外间的宫人没有司华的吩咐也不敢进来。空荡荡的寝宫,只有悠微弱的呜咽声,在空气中迷离地流动着,仿佛月夜下凄凉的箫声,缕缕不绝。 门悄悄地被推开了,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悠,他止住悲声,抬起头。 镜中映出的那张熟悉的脸让悠惊呆了,他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紧紧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 “悠,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浑厚的声音响起,一双手臂从背后温柔而有力地环住了悠。 悠想哭,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想你,悠。”炎雷扳过悠的身体,紧紧地把他搂在怀中,用颤动的声音深情地道,“这些日子来,我像发了疯似的想你,你知道吗?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脑子里都是你的身影。” 他捧起悠满是泪痕的脸,“我爱你,悠!你走了以后,我才明白我是多么需要你!我不能失去你,不能没有你!悠!” “炎雷……炎雷……”悠失神般地喃喃念道,却突然一把推开炎雷,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脸,凄厉地叫道,“不要看,不要看我!走开!” “悠!”炎雷抓住了悠的手,猛地拉过他,吻住了他颤动不已的双唇,覆住了他悲切的哭声。 “呜……”悠逐渐停止了挣扎,瘫倒在炎雷的臂弯中,任炎雷在他的唇上狂肆地吮吸着。此时此刻,只有这样的接触才能令他真实地感受到炎雷的存在。他不爱炎雷,他想。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绝对不会爱上一个男人。和炎雷的一夜缠绵只是因为不甘心失身于东御司华罢了。然而现在,他需要炎雷,需要这个他唯一能依靠的男人。 良久,炎雷松开了悠,低声道:“悠,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这次我混在进贡的使者中来到青龙国,没有人知道。今天趁东御司华去巡视都城,我买通了一个内侍,偷偷进来见你一面,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我马上就要走了。” “不!”悠扯住炎雷的衣领不放,用楚楚的目光望着他,凄声道,“炎雷,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我求你了。我……我再也受不了了。”泪水滑过悠的脸颊,滚落到炎雷的手上。 炎雷的心如刀绞般地难受。高傲的悠,冷漠的悠,从来不曾这样恳求过他。一剎那,他几乎要动摇了,但是,他不能。炎雷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轻轻地拉开悠的手,爱怜地为悠拭去脸上的清泪,柔声道:“悠,不行。你再忍耐一段时间,我很快会接你回去的。只是现在还不行。”他从胸口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悠的手,放在悠的掌心,“这是我在神殿为你求得的护身符,它是我的心,会陪你渡过所有厄运的。” 一块鹅蛋般大小的琥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鲜艳而浓郁,在悠的手中闪烁着如火的清辉。朱红的琥珀是朱雀神的星宿之石,传说中不死鸟的化身,象征着生生世世的永恒。 “悠,你记住,我爱你,我一直都是爱你的。”炎雷揉着悠的手,贪婪地注视着他的脸,似乎要把他每一寸的容颜都深深地烙在心底。 “叩、叩、叩”,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炎雷猛然立起,恋恋不舍地道:“我要走了,悠。”他如羽毛拂过般轻吻了悠的额头,“我很快会来接你的,悠。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悠痴痴地看着炎雷走出去的背影,不由地抓紧了手中的琥珀。刚才的一切,宛如做了一场虚幻的梦。炎雷的吻还停留在他的唇际,炎雷的手还触模着他的肌肤。可是梦已经醒了,只留下一块无生命的石头,冰冰冷冷,沁入悠早已破损不堪的心扉。 *** 远远地,看见宫门了。司华的脑海里又浮现悠那清丽淡雅的脸庞,不由轻轻的笑了。他飞身下马,迫不及待的向寝宫方向走去。 一个内侍迎上司华,跪下禀报道:“陛下,两位长老有要事相商,已在昭明殿恭侯多时了,请陛下移驾昭明殿。” 司华止住了脚步,不悦地啐了一声,还是转身向昭明殿走去。 踏入昭明殿的正门,司华重重的哼了一声。两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忙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好了,好了,免礼吧。”司华苦笑着挥了挥手,“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听着呢。” 心宿、房宿是为青龙国的两位御法长老,奉先王之命辅佐司华,在朝中德高望重。司华虽然嫌他们平日里唠唠叨叨的,却也不得不耐下心来听他们说教。 两位长老对视了一眼,年长的心宿长老踏前一步,开口问道:“听闻滟月姬王妃日前被陛下处死,却不知所为何故?” 司华冷冷的说道:”因为她对本王不敬。” “不是因为那个名黎羽悠的男子吗?”房宿长老沉声道。 司华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背过身去,板着脸,一言不发。 心宿长老语重心长地道:“陛下,原本后宫之事老臣等不该过问,但陛下如此沉迷于一个男子,似乎有悖天道人伦,恐为天下所耻笑。望陛下识全大体,切不可……”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你们下去!”司华脸上的怒意愈来愈浓。 心宿长老不死心地道:“陛下……” “下去!”司华暴喝道。一股凌厉迫人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周遭的空气兀然沉闷起来。 心宿长老与房宿长老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下了。 司华默立良久,忽然一掌狠狠地击在殿柱上,低声咒道:“真该死!” 第十章 琥珀 “这两天来,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到底是这么了嘛?”司华托起悠低垂的螓首,眯着眼问道。 悠想将头别开,但下颌被司华牢牢地扳住,动弹不得,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司华不怒反笑,他贴近悠的脸颊,低声道:“是不是因为我前天晚上弄疼了你,所以你在生我的气?” 炙热的气息拂在悠的耳鬓,他的脸微微的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色。 司华慢慢地将悠放倒到床上,伏在他的身上,道:“你要是不喜欢我碰,你就开口告诉我,也许我会考虑一下,如何?” 悠知道即将来临的是什么,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但仍然倔强的保持着沉默。 “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司华难掩心头的懊恼,粗暴地捏住了悠的肩膀。 悠睁开眼睛,厌恶地瞪着司华。 “你终于肯看我了。”司华轻浮地笑道。他抬起悠的腰,伸手拉过枕头,垫到悠的身下,“今天我们换个新花样,好不好?” 悠扭动着腰肢,本能地挣扎着。 一块红色的琥珀从枕头底下露了出来,司华一眼瞧见了,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 悠的脸色变了,伸手想去取那块琥珀,但司华比他更快一步。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琥珀,司华的脸上逐渐布满了阴云,他猛然一把拎起悠,寒声道:“说!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悠抿着唇,一言不发。 朱红的琥珀无可掩盖地散发着朱雀的气息。 “是南昊炎雷!是不是?”司华忽然醒悟过来,气得脸色铁青,暴怒道,“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悠冷冷地扭过头去不看司华。 “混帐!”司华怒不可遏,狠狠地将琥珀砸到地上,抬起脚想踩碎它。 “不!”悠一声惊呼,摇晃着扑了过去,抓住了琥珀,司华的脚踏到了他的手上,却又踩住了。 “把手拿开。”司华森然道。 “不!”悠抬起眼,无畏地迎着司华的目光。他不能放手,那块琥珀代表着炎雷对他的承诺,虽然渺不可及,但却是他唯一可以相信的希望,他绝对不能放手。 “我再说一遍,把手拿开!”司华脸上的暴戾之气愈来愈浓。 “不!”悠坚定不移地道。 司华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嫉恨,举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几缕血痕在司华脚下慢慢溢出。 “唔……”凌厉的痛感让悠几乎要昏死过去了,可他仍然紧咬牙关,抓住琥珀不放。 司华忍无可忍,俯身从地上把悠扯起来,掰开他的手指,抢过琥珀。 “还给我!”悠凄声叫道。 “休想!”司华恨恨地道。他猛然用力一捏,琥珀碎了。 朱红的碎玉从司华手中坠下,如血滴般散落一地。 “不!”悠挣扎着想上前。 司华擒住了悠的手腕,嘶声道:“为什么?我哪一点比不上南昊炎雷?为什么你的眼中只有他?” 悠手上的血缓缓地流下,染红了司华的袖口。他带着怨恨的语气冷冰冰地道:“我的眼中有谁,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司华狂乱地喊道,“谁说与我无关?我喜欢你啊!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慢慢地松开了悠的手,痴痴地望着悠,喃喃地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啊,悠……” 悠倒退了几步,扶住墙,注视着司华,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是,我不喜欢你,东御司华。我讨厌你!在这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司华觉得他的心好象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痛得他快要站不稳了:“不许说!我不许你说这种话!”他用沙哑的声音叫道。 悠定定地看着司华,慢慢地,嘴角抿出了优美的弧线:“你很在乎我,是不是?”带着不可思议的笑容,悠的声音宛如天籁。 月光下的笑颜是如梦的婉约,是似水的嫣然。在绛唇轻启间绽放着旖妮的气息,在眼波流动中晕染着醉人的魅态。仿佛风中摇曳生姿的幽兰,微笑着的悠散发着近乎妖艳的风情。 “是……”司华怔怔地答道。脑海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离他而去,只有悠美丽笑容在他的眼前不断晃动,迷惑着他的心,他的灵魂,让他几乎要忘记了呼吸。 司华的回答让悠笑得更加妩媚:“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和别的男人上过床,你是不是会很生气呢?” 司华的心头如遭锤击,一下子从云端跌了下来:“你……你说什么?”他吐字艰难地问道。 悠的手指轻轻地划过自己脖颈,留下一道艳红的血痕:“你不是第一个得到我的人。在来青龙国之前,我就已经把自己给了炎雷了。所以,你永远比不上他。” “闭嘴!”司华如负伤的野兽般发出一声低吼,甩手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悠的脸上,“不要再说!不要再说下去了!” 绯红的血丝顺着悠的嘴角流下,他傲然仰起头,笑容中流露着让司华窒息的残忍“东御司华,你可以拥有我的身体,但是,我绝对不是属于你的……呜……” 司华的吻堵住了悠还未说完的话。悠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住了司华的嘴唇。 司华的身体微微一颤,反而把悠搂得更紧了。 血腥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悠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司华的血,只是觉得很苦,很苦…… 浓黑的夜色。 黯淡的烛光。 像一只沈睡于花泥之中的折翼的蝴蝶,悠昏迷不醒地卧在雪松木的地板上。莹白晶润的肌肤上交错着殷红的血痕,几绺凌乱的黑发贴在泪痕斑驳的脸上。手上的血已经凝住了,艳丽得和散落在地板的琥珀的碎片一样夺目,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青影,凄婉而迷离。 司华不知道自己这样呆呆地看着悠已经有多长时间了。不会很久吧?因为,那种刺痛心扉的感觉还是那么鲜明,鲜明得像是针刚刚扎上去一样。 曾经以为,尊贵如青龙王的他,让所有的人臣服于脚下,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悠的冷漠,悠的高傲,正是他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想看到那个水一样沉静的人在自己的手中崩溃的模样。可笑的是,到头来,崩溃的人却是他自己。他输了,输得毫无余地。沉下去了。明知是一泓冰寒彻骨的秋水,却仍然无可自拔地沉下去了。 希望一直守着悠,望着悠,让悠的眼眸中能够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这样的感情,是不是所谓的“爱”呢?如果是的话,那么他应该是很爱悠的吧。可是为什么,却一直在伤害着深爱的人呢?也许,真的像悠所说的那样,他是一个无情的人吧。 “悠……悠……”司华叹息般地呼唤着,缓缓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模着悠的脸颊,像是在触模着一片易碎的水晶。从指间传来的感觉,是水晶的清澈、水晶的冰凉。 第十一章 黄沙 薄薄的日光似乎蒙上了一层轻烟,冷而浸微。鸿雁衔芦在天际拂羽而过。庭中的花木在秋风中渐渐的萧索了,清清零零地飘落了一地枯黄的落英。纤纱已释,暖衣当御。空气中开始悄然地流转着杳杳的青霜之息。揽镜顾影,镜中的人亦如秋叶般纤弱憔悴。两剪清眸,望不穿十里云汉。三千青丝,理不清百结愁肠。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悠伸出右手想去取台上的角梳,但却被司华轻轻地拉住了。 “不要动。”司华柔声道,“手上的伤还没有全愈,你自己不要动手。要做什么的话,开口说一声就可以了。”他回首示意,两位侍女忙趋步上前为悠梳理头发。 拔下发簪,黑发如流云般泻下,披在悠的背后,长可及膝。曼靡的芳泽在发上微微的荡漾着,柔如丝,轻如纱。 “这样就好了,不要再梳起来了。”司华兀然开口。 侍女退下了。 司华偎近悠的身侧,小心翼翼地托右手。手上的绷带已经去了,但仍有些红肿和瘀痕。“还痛不痛?”司华带着歉疚的语气问道。 悠默默地凝视镜中的自己,对司华的举动恍若未觉。 司华对悠的冷落不以为意,他将悠受伤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感受着那细腻润滑的清冷:“快点好起来,现在只要你的伤好了,我才能安心地带兵出征。” 悠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他缩回了手,侧过脸,用冰冷的目光直视司华。 “对了。”司华低低地笑,眸中却掠过犀利的光:“你还不知道吧,两日前我已经向朱雀宣战,十万兵力已集齐在王都的郊外,只等我一声令下,便要向朱雀进发。” 悠顿时怔住了,他的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开口:“你……为什么?” “因为我嫉妒。”司华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嫉妒得发疯了。我要让南昊炎雷知道,擅动属于我的东西会是什么后果。” “我不是属于你的东西。”悠一字一顿。 司华搂过悠的肩膀,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的,我只是在说我爱你而已。” “爱我?”悠用力推开司华,向来冷漠的声音中第一次含上了怒意:“为了这种可笑的理由,你就可以妄动干戈,置将士生死于不顾,置百姓疾苦于不闻。枉为一国之君,你如此恣意妄为,不但是青龙国之不幸,亦是天下之不幸,你难道一点也不曾考虑过吗?” 司华冷哼:“真难得,你倒是提替我考虑得很周到啊。如果,此次我要攻打的国家不是朱雀,你恐怕一句话也不会对我说吧。”他顿了顿,森然道,“是的,我是一国之君,但同时我也是个爱你的男人,为了得到你,我可以用我所拥有的力量去做任何错事、蠢事、傻事,没有人能阻止我。” 悠紧紧地咬住下唇,低垂着头,沉默了许久,而后,立起身,缓缓地走到书案边,背对着司华。 望着悠憔悴的背影,司华心中有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报复的快感,他硬着心肠故意道:“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要替南昊炎雷求情?过来求我啊。” 悠抓起案上的石砚,猛然使劲地砸在自己的手上。未愈的手骨瞬时碎裂,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手上传来一种雷击般的感觉,疼到极处后,手已经麻了,没有一丝知觉,只是血染在浅木色的书案上,如此鲜明而浓郁的艳红,刺疼的是他的眼。 司华扑了过来,恰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悠,看着悠血肉模糊的手,那伤、那疼,仿佛是在他自己的心上,让他难受得屏住了呼吸。想怒斥,可是看见悠惨白似雪的脸色,他却说不出话来。 “来人,快传御医,快!”司华声嘶力竭地咆哮。 御医们连滚带爬地赶来,慌慌张张地为悠处理着伤处。悠对身畔所有人的忙乱熟视无睹,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司华:“你刚刚说过,只要我的伤不好,你就不去朱雀国,是不是?” 司华闻言,几乎站立不稳了,他的嘴角慢慢地泛起一丝惨然的笑意:“原来你为了他,甚至不惜自残肢体,如果你能把对他的好,分一点点给我,只要一点点,我也不会……”他突然挺直了腰,转过身,厉声道:“传令官,过来。” “在!”传令官从门口趋进,跪下。 “吩咐下去,三军将士准备,今日午后出兵,不得有误。”司华木无表情地道。 “是!”传令官下去了。 “不。”悠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宫女和御医们按住,“你不能这么做!” 司华控制着自己不再回头看悠,他涩涩地道:“甚至在前一刻,我还在想,如果你能够对我说你爱我的话,我就取消此次出征,可是你太过分了!” “我……” 悠犹豫着,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我……爱你。” 司华的心狠狠地揪起来了:“你……撒谎。”他倏然狂乱地大叫,“你在撒谎!” 悠抿了抿颤抖不已的唇,用力一咬,脸色又平静了下来,用傲然的目光望着司华,淡淡地,宛如在诉说一件不关己的事:“我的手也许就这样废了,这一辈子都好不了,既然你一点都不在乎,那你就走吧,走得越快越好。” 司华转过身,用无奈而怨恨的目光投向悠:“你真狠!” 悠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垂下了眼帘:“你何尝不是如此。” 司华走近了悠,挥开了宫女和御医,紧紧将悠搂在怀里,托起他受伤的手,喃喃地道:“我不想离开你,我一时一刻也不愿离开你。” 越过司华的肩膀,悠看见了映在镜中的自己的容颜,如此地冷漠,如此地苍白,模模糊糊地,宛如没有生命的雕像般。 “我要带你一起去。”司华毅然地抱起了悠,“带你一起上沙场,我要你亲眼看到我对朱雀的惩罚。” *** 躺在营帐里,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可是远远地,仍然听见了战场上战马的嘶鸣,将士的吶喊,还有悲伧的号角声长长地回荡着,搅得悠胸口一阵阵翻腾,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战争终于开始了。当司华跨上战马的时候,悠想过,如果他能够跪下来求司华,司华是不是就会回过头来?是不是?可是他不能。这是另一场战争,他与司华之间的战争,他不能输。 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未来,可是眼中的轮转却是一片模糊,只有血,浓浓的血色淹没了命运的丝絮。 隐隐地,风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哀号,被风声撕得支离破碎,但仍然刺耳,把悠的心揪了起来。心口好痛,不停地咳着,嘴角边渗出了一丝血,他倦倦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扶起了他,温柔地为他拭去嘴角边的血。冰冷的金属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传入鼻中,悠勉强睁开了眼睛。 罢从战场上下来的司华还披着一袭铠甲,甲片上溅着斑斑的血迹。他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悠,手中端着一碗药:“下人说你刚刚又咳得厉害,来,快把药喝下去。” 悠颤着手,无言地接过药碗,却用力地砸到地上。碗碎了,药汁四溅,苦涩的味道弥漫在营帐内。 司华的身体陡然僵硬,他沉默着,呼吸越来越沉重。 悠只是无言,两眼默然平视前方。 司华被悠眼中的冷傲激怒了。他一把抱起悠,走出营帐,厉声喝令将士:“去,把今天的战俘拉过来。” “是,陛下。”将士领命而去。 帐外,风卷着沙,在战旗间翻滚而过,尘土飞扬中,战旗猎猎作响。风之刃夹着沙之尘蹭过悠的肌肤,隐隐生疼。从司华怀中挣月兑,摇晃了几下,站稳,悠眯着眼眺望。青黛色的远山外,残阳如血,浓得欲滴,映着一天的苍风,映着一地的黄沙,在风间、在沙间,掺上了血的颜色,萧索而凄迷。战俘被带上来了,百来号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朱雀根本就不是我青龙的敌手。”司华别有用意地看了悠一眼,傲然道,“今天,首战告捷,我要用战俘的血来祭神,祈祷我大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悠的心口越来越疼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伸手揪住自己的领口,拼命地摇着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华木无表情地举起了手。 “悠,你看清楚,这些人为你而死,这些血为你而流,这是,你不爱我的代价。” 刀光一闪,人头齐齐落地。血溅出,剎时染红了黄沙。血色黄沙融于血色夕阳中,那天、那地,原来却是如此地红艳,令人惊觫。 一颗头颅骨碌碌地滚到悠的脚下,悠动作迟缓地蹲,想拾起那颗头颅,可是折断的右手刚刚触到那头颅,便有一种碎裂般的痛传来,痛得刻入了骨头,痛得涌入了血液,让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战栗了起来。 “别去碰那脏东西。”司华拽起了悠。 悠扶着司华的手臂,用茫然的目光看着司华,似乎支撑不住,身体慢慢地下滑,终于跪倒在司华的面前。 司华俯,捧起悠的脸,在悠的耳边轻语:“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不爱你,这一点,无论是你还是我,都非常清楚。”悠虚月兑般的声音恍如梦幻,“可是,我愿意发誓,以黎羽之名对天发誓,我……不会离开你,一生一世,留在你的身边,做你的人,直到我生命的终结为止……够了吗?停止吧,我已经累了……累了。” 夕阳坠下远山,敛尽了最后一缕光。暮色沉沉中,溅血的黄沙也已在眼中淡漠。当司华吻上悠时,只有那浓浓的血腥味,依旧鲜明。 第十二章 墨玉 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耳畔始终响着纷乱交踏的马蹄声,像一支单调而沉重的曲子,不停地敲打在悠的心上。 大军班师,进了都城,喧杂的声音更大了。悠难耐地皱起了眉头,虚弱地喘息着。身边的侍女看出了端倪,忙下车小声地禀报了司华。司华沉吟了片刻,命各路军士先行回营,自己领着悠向皇宫而去。 到了青龙宫正门,房宿、心塑两位长老率领群臣接驾。 司华衿然笑了,扶着悠下了车,便要进去。 “陛下请止步。”两位长老上前拦住了司华。 “什么事?” 心宿长老犹豫了一下,跪下,压低嗓音道:“陛下,此乃皇宫正门,为皇族贵胄、文武众臣及各国使节进出皇宫的堂堂之道。陛下的……男宠似乎不宜于此处进宫,否则,臣恐陛下会遭人非议。” “放肆!”司华勃然大怒,脸色一片铁青。 “臣不敢,请陛下三思。” “你……”司华按住了挎于腰间的剑。 “我累了……”悠无意识地抓住司华的手臂,迷迷糊糊地道:“好累……”话音未落,便一头昏倒在司华的怀中。 司华大惊,顾不上发怒,抱着悠径直进了皇宫,留下众臣面面相觑。 *** 侍女将药碗撤下去后,司华模了模悠的额头,舒了一口气:“总算退烧了。是我欠考虑了,让你一路颠簸的。”他的手指沿着悠的脸颊滑下,“看,病了这么多天,人都瘦了一圈。” 悠卧在榻上,半闭着眼,毫不理会。 司华自顾自地笑道:“作为补偿,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他从旁边的内侍手中接过一个沉香木匣,从中取出一串墨绿的玉珠,戴到悠的手腕上:“来,看看喜不喜欢,这是用绝佳的冰玉翡翠琢成的,很适合你的。” 九颗大小相同的玉珠,用乌金绞成的细索联成一串,末端系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锁结。清澈细腻的玉质,带着温润的触感。墨绿得近乎玄黑的色泽古朴而华贵,婉转的流动着幽深的冷光。每一颗珠子中间都隐含着一道龙形的纹理,随着珠光的闪动而若伏若现,宛如翔于天际的青龙,在云雾之间盘桓而舞。 悠抽回手,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去扯腕上的玉珠串。司华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的双腕:“给你说过多少遍了,手还没有好,不要乱动,你怎么老是忘了。” “不想要。”悠冷然道。 “不行。”司华眯着眼睛道,“珠索乃乌金所制,你是扯不断的。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开这串玉珠,你还是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那我就把自己的手切下来!”悠的声音如浸寒泉。 司华微微一笑:“别说傻话了。”他毫不费力的单手擒住悠的双腕,另一只手爱溺地摩挲着悠的长发,用温柔的语调道,“这串玉珠是我母后留下的遗物,说是要送给我的妻子的。悠,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我不明白。”悠侧过头,回避司华炙热如火的视线。 “你别忘了,你曾经发过誓,要一生一世留在我的身边。” “留在你身边,仅此而已。其余的,我什么都没有承诺过。” 司华揽住悠的腰,将悠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低声说道:“悠,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弥补你所受的委屈,你所受的伤害。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悠沉默了片刻,漠然道:“我听不懂你说的话,青龙王陛下。” “你懂的,悠。”司华如拱珍璧般捧住悠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道,“我会让你懂的。” *** 微弱的火光在祭坛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摇曳不定的影子映在云梵烟美丽的面容上,却似乎被她冰冷的表情凝结住了。 立在一旁的房宿长老实在忍不住了,他重重地咳了一声,问道:“云梵烟大人,陛下今日叫我等来此,究竟有何要事,可否先行告之?” 云梵烟一动不动的跪在祭坛前,清悦的嗓音中不带一丝感情:“两位长老稍安勿燥,陛下马上就要来了。” 房宿长老与心宿长老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只好耐下心来继续等待。 “陛下驾到!”殿外侍卫的通报声打破了神殿的寂静,司华拉着悠的手,从外间踏入。 房宿长老与心宿长老心下狐疑不已,却仍然与云梵烟一道躬身为礼:“参见陛下!” “嗯,免礼吧。”司华摆了摆手。 心宿长老抬眼间,忽然瞥见了悠手腕上的墨玉珠,心头大震,踏前一步,急切地对司华说道:“陛下,墨玉龙珠乃是青龙国的镇国之宝,只有陛下的王后才有资格佩戴。陛下怎能将此物给予黎羽悠?” 司华淡淡一笑,将悠揽在怀中:“我要说的就是此事。今日,我要在青龙神殿中举行仪式,迎娶黎羽悠为我的王后。” “什么?”心宿长老与房宿长老几乎同时惊叫。 悠的身体微微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司华。 云梵烟强忍住夺眶而出泪水,转过身去。 心宿长老与房宿长老慌忙跪下,诚惶诚恐地道:“陛下,黎羽悠乃是男子,怎能为我青龙国的王后?陛下切不可因一时冲动,冒此天下之大不讳啊!” 司华眯起了眼睛:“哦,如此说来,两位长老似乎对此事颇有异议?” 心宿长老顿首道:“望陛下三思……” “呛!”一声清音,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架到了心宿长老的脖子上。剑锋划破了肌肤,渗出了一道血痕。 司华手持长剑,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长老前些日就要我三思,所以我已经很慎重地三思过了。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我心爱之人,悠不是你们所谓的‘男宠’,他即将成为我青龙的王后。如果你反对,我就杀了你!朝中想当御法长老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你最好明白这一点,心宿长老。”司华的声音很温和,在空荡荡的神殿中回响着,却带着阴沉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房宿长老在一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燃烧的火焰在跳动着。 心宿长老慢慢地软子,伏在地上,老泪纵横:“老臣……老臣……愧对先朝的列祖列宗啊……” 司华收回了长剑,若无其事地道:“那么,就烦请两位长老担任司仪一职。云梵烟,开始吧。” “你疯啦!”悠伸手想推开司华的拥抱。 司华紧紧抓住悠的肩膀:“我是疯了,为了你而疯狂,你不知道吗?”他强拉着悠在祭坛前跪下。 云梵烟肃立在他们面前,用黄金手杖沾了几滴圣水撒到他们的头上:“愿意结为一体的两个人,请在神的面前许下你们的诺言。” 司华举起右手,用清朗的声音庄重地道:“我东御司华在青龙神前发誓,愿意与黎羽悠结为夫妻,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悠冷哼了一声,刚想开口,却被司华飞快地捂住了口。 “唔……”悠挣扎着想要说话。 “忍耐一下。”司华柔声说道:“仪式上不能说难听的话,你最好不要开口。” 云梵烟暗叹了一声,缓缓地说道:“以青龙神的名义……承认你们……结为夫妻,从此以后,祸福与共,生死相随。” 司华满意地笑了,松开了手。 “咳……咳咳……”悠被憋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忍不住伏在司华的身上剧烈地咳嗽着。 “对不起,悠,你没事吧?”司华轻抚着悠的后背,担忧地道。 悠厌恶地拨开司华的手:“你……你竟然在神灵的面前……说……说要娶一个男人为妻!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你不怕……遭天谴吗?” “我不在乎!”司华凝视着悠的目光炙热如火,“只要你能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悠惨然一笑,苦涩地道,“就算我会痛苦,你也不在乎。是吗?” 司华沉默了良久,颤抖的指尖轻轻地抚过悠冰冷的嘴唇:“是的,我不在乎……” “我不会爱你,无论你为我做任何事情,我也不会……爱你。”悠的目光结成了冰。 “我也……不在乎。”司华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 祭坛中的圣火突然窜起丈高,由红色转为诡异的青色,宛如纠结在一起的万条灵蛇,在半空中狂乱地扭动着。 第十三章 赤石 司华不知道悠是在沉睡还是在昏迷。悠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密密的睫毛宛如凝固住了,在眼睑下投出深青色的眼影,将苍白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那抿着的双唇也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而是呈出半深的藕荷色,一种灰中带粉的颜色。 司华小心地将嘴唇贴在悠光洁的额头上,烧已经退了,但司华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很冷,悠的体温冷得让司华有些发寒。如果不是那微微的呼吸、那微微的心跳,司华几乎以为怀中抱着的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水晶雕像。 “陛下,早朝的时间到了。”宫人再一次小声地提醒司华,司华犹豫了半天,下了床。 司华的身体刚刚转过去,悠的眼睛就睁开了,无声地看着司华更衣,看着司华交代御医,看着司华匆匆地出门。临出门前,司华回头望了一眼。明明知道隔着厚厚的纱帐,司华根本看不清自己,悠还是屏住了呼吸,直到司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留守的那个御医又在熬药了,寝宫里总是若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说不清是香还是苦,只是沉沉郁郁地融在空气里,熏得人有些闷。 昨夜,司华又和衣抱着他躺了一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是这样了,只要他病了,司华便不会强行求欢,而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呵护吗?悠的心忍不住抽了一下,刻意地拒绝再想。悠慢慢地坐起,倚着靠枕。 侍女见悠醒了,上前拢起了纱帐。 帐上的流苏摇晃着。悠呆呆地凝视着流苏,一颗心也随之摇晃着,茫茫然,思绪不知飘于何处。寝宫里静悄悄地,隐约间,只有药汁在炉火上熬着,发出“咕咕”的低音。 突然,悠注意到了,有一道恼人的视线在注视着他,他循着视线而望去,却是那名御医一直在用艳慕、垂涎的目光打量着他。悠厌恶地撇开了头。 药熬好,侍女端了上来,悠接过药碗。侍女讨好地道:“大人今日的气色好了许多,再服几帖药,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又必须夜夜承受司华的蹂躏了,悠一惊,手抖了一下,药汁溅出,滴在手上,很烫。 “大人。”侍女们想上前,却被悠抬手止住了。 “你们先下去,我有些话要和大夫说。”悠将目光投向那名御医,侍女们退下了。 那御医趋近前,谄媚地笑着,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贪欲。 “你……”悠思索着如何开口。 “鄙姓李,大人有何吩咐?尽避开口,小人一定照办。”李御医的语调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悠冷冷地看着他:“烦请大夫帮一个忙。” “大人请说。” “给我开一种药,一种服用后能够让人高烧不退的药。”悠木无表情地道。 “这……”李御医迟疑了一下,“小人遵命。” 悠不再说话,端起手中的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 傍晚时分,司华议政未归,李御医已将药拿来了,悠摒退了众人。 “此药唤作‘赤石散’,原本是散淤活血之药,我给它添了一点小小的药引子,只要服了它,别说是病弱之人,就是一个健康之人也会全身赤热,虚汗不止。”李御医将药递予悠,继续道,“不过,大人可得小心着点,别怪我事先没提醒您。此药性烈且含有微毒,纵然每天只服一小包,日子久了,也很伤身子的,大人您自己看着办。” 悠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接过药,藏入枕套中。 李御医再也忍不住,扑上过来一把抱住了悠,颤声道:“我对大人思慕已久,今日有幸能为大人出绵薄之力,大人可否念在这个情分上,让我一亲香泽。” 悠不言语,亦不挣扎,只是用如冰般的目光冷傲地望着李御医。 李御医被悠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他不禁恼羞成怒:“黎羽悠,你别不识好歹。我知道你要那种药作什么,你无非是想装病博取陛下的怜惜罢了。那你想不想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情呢?” 悠咬了咬下唇。 “你依了我一次,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赤石散’以后我还会不断地给你,怎么样?”李御医涎着脸想吻悠。 “滚。”悠冷喝,转过脸,顿了顿,却又低声道,“今天不行,我难受得很,明天吧……明天他不在的时候你再过来。” “这……”李御医不舍。 “我要喊人了。”悠沉声道。 “好,好,明天我再来,要是你变卦的话,别怪我把事情抖出来。”李御医不甘地退出去了。 悠怔了许久,叹了一口气,取出一包药末,打开,不假思索地仰着脖子吞下。苦辣的药末刺得他的喉咙发疼、发麻,悠忍不住哀着咽喉,咳了起来。随着咳嗽的振动,药末在喉间愈发地刺激,哽住了喉,让他喘不过气来。咳着,喘着,悠伏在床上,将身子蜷成了一团,颤抖不已。 体内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很热,像是有千根针在刺,很痛。汗不停地流,头发都湿透了,悠想抬手擦一擦汗,但手去麻麻的,不听使唤。眼睛很花,司华模糊不清的脸一直在眼前晃动,晃得他头晕,想开口叫司华走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朦胧中,司华贴在他的耳边,喃喃地道:“悠,快点醒过来,快点……你听见我在对你说话吗,悠。” 那语调很低、很沉,压得他胸口郁闷难当,拼命地吸着气,腥热的血又从喉间涌出。然后,很清晰地看见了司华眼中的痛与怜,那一刻,悠竟恍惚地想笑。 …… 长夜漫漫,随着纯银沙漏中的细沙一点一点地流过去了,天又亮了。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悠半睁开眼,看见司华正要起身。 不,不要走。如果司华不在的话,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就要来侵犯他了。悠下意识地伸出软绵绵的手,拉住了司华的袖子。 司华回首,眸中闪过如释重负的神情,俯身搂住了悠:“你总算是醒了,太好了,我这一整夜都没敢睡呢。” 悠眼波略转,避开了司华的视线。 “陛下,请您快点,各位大人都已在大殿上等着您上朝呢。”宫人小声催促。 司华犹豫了一下,对悠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我马上就回来。” 悠的头昏沉沉地,但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劲,拉住司华的袖子,费力地摇着头。 “你……”司华握住了悠的手,欣喜中含有一丝惊疑,“你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悠无言地闭上了眼,司华宽大的手掌合拢了,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手很烫,分不清是自己身上的热度还是司华的体温。 “陛下……”宫人又欲言。 司华扭头,沉声吩咐道:“让百官今日暂且退朝,有事要奏的,把奏折传到寝宫里来。”言毕,看见宫人似有些发呆,低喝道,“还不快去。” “是。”宫人赶紧退下。 第十四章 苦药 落叶零零,又送黄昏色。残月初上疏桐,人无寐。问深宫凄冷,几番昼夜?今年何年?明年又何年? 侍女们在紫铜熏炉里添了一段杜若香,渐渐地,浅浅淡淡的花木的味道弥漫开来,像是初春早晨的那一抹曦光,温香中含着轻寒。香雾缓缓地从镂空的炉盖溢出, 飘散了,丝丝缕缕在透明的空气中婀娜地流转着,半浓半浅,朦朦胧胧地,在眼前幻成一幕烟纱。 寝宫里的灯都熄了,怕扰了悠的休息,只有司华案上还燃着一支红烛。悠半躺着倚在榻上,静静的地看着司华伏在案前认真地批着奏折。透过梦幻般的香雾,烛光也显得暗淡了,漾起一圈一圈的光晕,微微摇曳着,昏昏黄黄,柔柔和和。 司华偶尔抬起头来,他发现悠在望着他,他笑了。也许是因为香雾迷蒙了视线,悠觉得,司华的笑容就和那淡淡的烛光一般地……柔和。 侍女熬好了药,司华放下手中的奏折,端过碗,扶起了悠,“来,喝药。” 悠接过碗,低着头慢慢地啜着。药的味道含在口中,很苦。司华深情的眼睛一直在望着他,也很苦。涩涩的苦味搅得他胸口翻腾,每一口药都咽得那么艰难,可他还是木无表情地吞咽着那种苦。 悠喝完了药,司华怜惜地为悠拭着嘴角,“苦不苦?” 悠抬眼,用冷傲而悲哀的目光望着司华。纯黑色的珍珠眸子浸在清澈的寒水中,染上了水一样的迷离,却还含着幽深婉约的光泽。眼波微微一转,那水、那光,便流到司华的心里去了。 司华叹了一口气:“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呢?你还是在恨我吗?” 悠默然地将眼光收回,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 “你连话都不愿对我说,或者说,你的眼中根本就没有我,连痕都不愿恨了?” “恨还是不恨?”悠恍惚般地轻笑,“你想要我怎么回答,你告诉我好了。” “悠,你不要笑,不要在这种时候笑。”悠的笑容在一剎那刺疼了司华。司华猛然将悠搂进怀中,摇着头痛苦地道,“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答案,你觉得很可笑吗?” 悠的笑容渐渐凄迷:“是的,我觉的很可笑,你和我,都很可笑,我已经发过誓,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你还要问什么呢?我还要回答什么呢?” “可是,悠我爱你。”司华仿佛不知所措般反复地道,“我爱你,爱你……” “不要再说了。”悠的声音兀拔高,但马上又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司华无言了,他贴在悠的身畔,抚模着悠的头发,一丝丝、一缕缕,如呵护珍宝般细细地抚过。 悠倦倦地闭上了眼睛。 烛光宛如凝固住了,残淡如豆。 司华的手停住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你有一根白头发。” 悠睁开了眼,沉默了片刻,淡然道:“原来,我已经老了。” “说什么傻话呢。”司华柔声道。他挑出那根白发,拔起。头皮微疼,白发从司华的手上落到他的衣襟上,悠低头,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拂了拂衣襟,白色的发丝落到地下,溶入暗中。 “别动。”司华按住悠的肩膀,“这儿还有一根。” 昏黄的烛光下,一头的青丝竟夹了星星点点的白,让司华的心隐隐地痛了。一夜憔悴,容颜竟老,青丝如水,已渐渐枯了,这是他的错吗?司华将悠的发丝贴到唇边,轻吻着。 “别再理会了。”悠漠然,“白发又如何,有什么关系吗?” 司华的手僵住了,然后,紧紧握住悠消瘦的手:“没什么关系,即使你满头都是白发,在我的眼中,你依旧是最美的。” “其实,老了,死了,本就是人生常事。”悠幽幽地道,“我是个薄命之人,一定会比你先死……” “胡说。”司华慌乱地掩住了悠的嘴,“我不会让你比我先死。” 悠拨开司华的手:“那么,你愿意比我先死吗?” 司华抬起悠的脸,用坚毅的目光望着他:“我告诉你,如果我会比你先死的话,在我死之前我一定会杀了你。如你向我承诺的,一生一世,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悠的胸口一绞,“咯”地吐出了一口血,淌上了司华的手。那一刻,他不解,为什么那血的颜色看上去竟是如此苍白,苍白了司华的容颜。 悠的血一直止不住,湿了一条又一条毛巾,看得司华的心发颤。他愤怒地转过身,压着嗓子对御医们吼道:“庸才!一群庸才!拖了快一个月了,你们这么人凑在一起,竟一点办法也没有?宫里养着你们是干什么的?” 御医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道:“陛下明鉴,臣等所开之药皆对应此风寒之症,以黎羽大人的病况,若按时服用,断无不愈之理,臣以为,是否另有它因,误了……” “闭嘴!”司华脸色铁青,喝令道,“一群饭桶!还敢狡辩。来人啊,把这个庸才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 侍卫们上前照办,其它的御医吓得面如土色,伏在地上兢若寒蝉。 悠颇有几分不忍,他久病不愈乃是因为日日偷服李御医所给的“赤石散”之故,实非药石所能医,本想开口替御医们求情,可是却不停地咳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悠,你别急。”司华忙过来,轻抚悠的胸口,“我再为你换几个医生看看,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李御医亦跪在地上,此际抬起头来,目光闪烁着:“禀奏陛下,臣以为,黎羽大人久病缠身,可能是染上了妖邪之气,故而药石无效。陛下不妨移驾青龙神殿,向神灵祈求安康,或许能有奇效。” 司华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不错,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不,别走,悠拼命地摇头慌乱地想伸手拉住司华,但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司华推开了青龙神殿的大门,径直行入。 云梵烟跪在暗淡的圣火前,静静地等待着司华走到她的身后。 “云梵烟,你准备一下,我要举行祭神仪式。”司华的语气很急切。 云梵烟缓缓立起,转身,逆着暗淡的火光,她的脸宛如蒙上了一层青烟,虚幻而模糊。 “陛下想要为黎羽悠祈福吗?”云梵烟的声调沉静刻板。 “是。”司华不耐地道。 “陛下不必劳神了,黎羽悠的病连神都无能为力,只有他自己能治。” 司华一怔,挑了挑眉,用锐利的目光逼视云梵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陛下被黎羽悠骗了。” “你胡说!”司华怒喝。 “陛下最爱的人或许是黎羽悠,但陛下最相信的一定是云梵烟。”云梵烟若无其事地道,“因为只有云梵烟绝对、绝对不会欺骗您。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 司华后退了一步,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陛下。” 司华拽紧了手心:“他明明病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是骗我的?”他想装作镇静,可语气却已经开始动摇。 “陛下回去问他自己吧,也许陛下更愿意听他亲口告诉您。” 司华的脸色变了又变,盯着云梵烟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返身。 此时,心宿、房宿两位长老匆匆从殿外进来:“陛下,陛下,臣有要事禀报。”话音未落,司华已熟视无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出了神殿。 “这……”两位长老楞了一会儿,才想起问云梵烟:“陛下的脸色很难看啊,出了什么事情了?” 云梵烟不答,一拂衣袖,祭坛上的圣火陡然高涨。 “每个人的命运都只有一种,但四神之子是这个轮转中的例外。”云梵烟的声音在空寂的神殿中听起来有些遥远,“他们有两种命运可以选择。” 两位长老对视了一眼:“四神包括东之青龙,你刚刚所说的是指陛下吗?” “是的。”云梵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想尽力匡正这个轮转,你们猜,它到底会转到哪个方向上。陛下是会杀了黎羽悠,还是会……继续爱他?” 第十五章 血色 看见悠睁开了眼睛,李御医上前去,低声说道:“大人,小的为您开了一贴新药‘赤石散’,对你的病一定有效,您要不要试试看?” 旁边的另一位御医皱了皱眉头,狐疑道:“赤石散?恐怕不对症吧?” 悠拽紧了手心,“你们都下去,我……我想要这位李大夫单独为我诊治。” 侍女和御医们都退下了。李御医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压在悠的身上:“药你已经快用完了吧?没关系,我还会再给你的。不过,今天你可别再找借口推月兑我了。” 肮脏的手在他的身上乱模,那个男人在月兑他的衣服,悠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无所谓了,被玷污、被凌辱,这个身体早就已经破损不堪了,所以根本没有理由去珍惜……没有理由。可为什么会有一滴不听话的泪珠滑下眼角? 悠睁眼,茫茫然地眨着,就在这一刻,悠看见了破门而入的司华,也看见了司华脸上被背叛所刺穿的愤怒,悠此时竟反手勾住了李御医的肩膀,对着司华冷冷淡淡一笑。 司华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冲过来,揪起衣冠不整的李御医,恶狠狠地甩开。 李御医瞬时从云端坠下,自知大祸临头,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牙齿直打颤:“陛下饶命!饶命!”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司华咬牙切齿。 “陛下开恩啊!”李御医忽然指着悠叫道,“是他!是他先引诱我的!” “胡说!”司华狂怒地踢了李御医一脚。 李御医被踢得在地上翻了几翻,但他立即连滚带爬地伏到司华的脚下,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小人所说句句属实。是黎羽悠要求小人私下为他配制一剂秘药,作为交换,他自愿把身体给小人。小人一时把持不住才做出了这种胡涂事,万望陛下开恩哪!” 司华的身体一震,想起了云梵烟所说的话,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悠一眼,悠那木无表情的脸庞让他的心抽紧了。他怔了许久,俯视着李御医,缓缓地问:“药……什么药?” “‘赤石散’加‘绿艾’。”李御医忙急道,“乃是一剂极寒极阴的药,体弱之人服用后必然血脉逆流,加重伤寒、败血之症。” 司华屏住呼吸,动作艰难地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悠。 悠漠然地迎视司华的目光,眸中敛水无波。 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连空气的流动也停止了。只有更漏中的细沙穿透了死一般的凝固,一点一点、一滴一滴,永无休止地流淌着,发出了极细极细的“淅淅”的声音,像雨,落在心上,像丝,缠在心上。 “悠,你告诉我……”司华用低沉而迟缓的声音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好,我告诉你。”悠若无其事地理好凌乱不堪的衣裳,平静地道,“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司华猛然冲上前,拎起悠的衣领,怒吼道,“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悠淡淡地道:“我没有骗你,因为你根本就不值得我这么做。这是我的身体,让它痛、让它病,是我的权利,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司华扬手,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悠的脸上。 “啪!”悠被打的伏在床上,嘴角边沁出了血。 司华突然咆哮道:“来人,侍卫!” 侍卫们慌慌张张地进来。 司华指着缩在地上哆嗦的李御医恨恨地道:“拖出去,凌迟处死!抄满门,诛九族!” “是!”侍卫将李御医架出去后,司华仿佛又平静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悠挣起身,看着悠自顾自地拭去嘴角的血丝,他不动亦不言,只是看着。 窗外似乎有雪落的声音,清清泠泠,冷冷落落,是不是快要到冬天了? 悠捂着嘴,沉沉地咳着。 司华坐到了床沿边,拉过悠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轻揉着,用很低、很慢的声音道:“悠,你知不知道,你生病的这一个多月来,我有多担心。我整夜地不敢合眼,望着你、守着你,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你一定不知道。” 悠冷冷地侧开了脸,他知道。在每一个无眠的夜晚,他闭上眼睛仍然知道司华在看着他,在深黑的夜里用火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他知道,那却又如何? “你一定也不知道,当你拉着我的手不愿我离开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以为你终于肯接受我了,那一刻,我曾经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属于我的。可是,可是,”司华低沉的声音兀然拔高,他用力地捏紧了悠的手,愤怒地吼道,“到了现在你却告诉我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悠觉的自己原本就未愈合的手骨快要被司华捏碎了,一丝痛苦的表情从他的脸上一闪而过,旋又漠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你担忧或是你欢喜,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从来就没有向你要求过什么,你又凭什么来指责我的不是?” 司华的手陡然收紧,如铁钳般收紧,狠狠地揉碎了悠的手。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却很沉,像针一样刺入司华的耳中,但他却没有松手。 悠美丽的眼睛在剎那痛苦地闭了一下,从喉间逸出一声细微而破碎的悲鸣,但很快抿紧了唇,睁大眼睛傲然直视司华。 司华的眼中充满了血丝,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他的牙缝中挤出来的:“我爱你,爱到不顾一切,爱到快要疯狂,时至今日,你却仍然对我说出这种无情无义的话!” 悠缓慢而坚定用另一只手将司华的手指一指一指地掰开,将血肉模糊的右手缩了回来。原本纤美灵秀的手已被捏得变了形状,手指都已扭曲,甚至连破裂的血迹都露了出来,鲜红的血在顷刻之间便渗满了一手。悠怔怔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恍惚地、凄迷地微笑了,将手伸到司华的面前,用轻柔如水的声音道:“你看,这是我的血,这就是……你爱我的证明。” 司华望着血淋淋的手,呼吸渐渐地沉重,他摇着头,像是无法控制自己般地摇着头,却什么话都不说。 悠依旧那样浅浅淡淡地笑着,凄美如寒泉中映出的一弦残月:“我在你的身边,你可以占有我,可以凌辱我,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司华的目光艰难地从悠的手上移到悠的脸上。他抬手轻轻地拢进悠的发间,他的手上还沾着悠的血,他眼中的神色阴森而狂乱,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想做的事……我想爱你。” 悠清冷的眸中带上了一丝蔑然,但他的语气还是如此地平淡:“我记得我曾经说过你是个无情的人,其实,我也一样。你的无情是因为你的自私,我的无情是因为我的自尊,而在我们彼此眼中看来,都是可笑又可怜的,比如说,现在的你。” 司华的手在悠的发间抚摩,他恍如没有听见悠所说的话:“悠,来,说你爱我,求我原谅你,我可以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会一样爱你的。” “而我……”悠凄凄、冷冷地微笑、微笑,“还是会一样恨你。” 司华倏然粗暴地绞在了悠的长发,拉扯着悠不由自主地向后仰着头。 “好,恨我吧!”司华贴在悠的耳边,用森冷而暴戾的声音低低地道:“如果,我无法让你爱我,那我就让你恨我,只要你的心里始终有我,是爱还是恨,都是一样的。” 衣裳被撕成了碎片,赤果果地被司华压在身下,悠半闭着眼睛,默默地承受着。当司华的手指插入他的时,他略略皱了皱眉。 “悠,看着我……看着我……”司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地异样,冷酷与炙热的混合,含着冰又含着火,悠情不自禁地抬眼看向司华。 司华的面孔逆着烛光,一半是明的,一半是暗的,俯视着悠,他的嘴角泛起了残忍的笑意:“悠,你的身体是属于我的,让它病、让它痛,不是你的权利,而是我的……我的,你明白吗?” 悠眨了眨迷离的眼,而下一瞬间,他忽然瞪大了眼睛,身子如弓般反射性地拱起。 那是什么?什么? 司华的手。那是司华的手硬生生地从下面狭窄的入口塞进了他的体内。似乎可以听见如布帛被撕裂般的声音,无情地被撕裂。身体无法超越能够承受的极限,崩溃了。 悠张大了嘴,他想痛哭、想惨叫,却无法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能从喉间挤出支离破碎的、窒息般的喘气声。他会死、他一定会被疼死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拼命地抽着气,纵然已经拒绝一切思维,但那种淋漓尽至的痛苦依旧鲜明地传来,排山倒海地席卷他每一分肌肤、每一寸神经。悠狂乱地伸手想抓住些什么,可当他伸出那本就是血淋淋的手时,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除了痛苦……痛苦…… 血从悠的体内流出慢慢地浸透了悠的腿、司华的手和锦缎丝被。 红色。极浓极艳的红色,映衬着悠苍白如雪的容颜,浓艳仿佛一片罂粟在绽放,让人疯狂、让人沉醉,也让人心碎。 火一般炙热的感觉束缚住了司华,那是悠的身体在收缩,在痉挛般地抽搐。 悠在哭,虽然悠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司华知道悠在哭,没有泪只有血的哭泣。悠一定很疼吧,那种疼痛甚至传递到了司华的身上,刺入他的骨髓,令他颤抖,但他却没有收手。心在碎,所以想让悠同样知道被撕碎的感觉是多么地可怕!多么地疯狂! 无情吗?无情的人究竟是谁呢?此时此刻,司华只希望是自己。 夜很暗,残烛的光在暗夜中沉沦了。隐约间,窗外有细雪渐渐落下,冷冷地飘零。苍白的雪,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了。 第十六章 迷梦 茜纱窗下,烛影残残淡淡地红,映得纯白的纱帐也呈现出几许暗暗的绯色。悠的眼中有雾。朦胧的雾气像月夜下的氤氲锁住了两泓寒如秋水的清辉,将所有的灵秀与孤傲淹没在秋水深处,他只是无神地望着锦帐顶上的七重流苏在摇晃着。司华勃发的还贯穿在他的体内,剧烈地抽送着,他却如无知觉的木偶女圭女圭般接受着一切。 司华低喘了一声,释放了。即使是在这一刻,悠也没有任何反应。 从悠的体内退出,司华喘息着抱紧了悠。这是第几次?司华已经记不清了。不断地占有、发泄,支配着这个美丽绝伦的身体,他应该满足了吧?不,没有,他只是越来越空虚,越来越疲倦。 司华慢慢地抬手抚过悠的长发。发际,有透明的泪,有暗红色的残血,都干了。泪已无色,血却依旧浓,染上黑发间的银丝,那是绝望的颜色。长发滑下司华的手,手中有血,悠的血。泪已不再流,流出的是血。浓浓的夜色,浓浓的血色,无梦。 为什么呢?明明如此深爱着悠,却总是在他的手中染满了悠的血。为什么呢?明明如此痛恨着悠,却总是在他的心中盛满了悠的泪。 究竟是爱还是恨呢?当司华的视线接触到悠的眼眸时,犹豫着,他仍然不由自主地选择了前者。 “悠……”司华捧着悠的脸,如梦呓般地轻诉道,“爱你,我爱你,你听见了吗?” 悠呆滞的眼波略略转了转。 “悠,让我们忘记吧,一起忘记过去,从现在开始,让我好好爱你,可以吗?”司华沙哑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悠慢慢地将无神的目光移到司华的脸上,呆呆地看着,喃喃地念道:“……爱……我?你……爱我?……呵呵……呵呵呵……”他突然发出了怪异的低笑声。 司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拽紧了手心,喘着粗气:“你笑什么?” “哈哈……哈……”悠没有回答司华的话,他的笑声越来越大,高亢而凄厉,笑声搅动了胸口的剧痛,他又忍不住咳了起来,血从口中涌出,但他依旧不停歇地笑,“咳咳……哈哈哈……咳……哈……” “不许笑!”司华厉声喝道,一掌重重地甩在悠的脸上。 笑声嘎然而止。悠咳着血,冷漠地直视司华,那目光冰寒刺骨,漠然中含着一丝高傲的轻蔑。 司华颤着手捂住悠的嘴,似乎想止住血从悠的口中吐出,但随着悠低沉的咳嗽声,血却从司华的指缝间淌了出来。司华猛然一把抱起悠,吻上了他的唇。 冰冷的唇,炙热的血,司华贪婪地吮吸着。疯了,他和悠一起疯了。夜的空气中有血的艳色、血的味道,还有血流的声音,所以,他们一起疯了。疯狂地在黑夜里绝望地挣扎,却忘记了,无论如何挣扎,夜,总是黑的。 司华似乎想起了什么,倏然收手,任凭悠软绵绵地跌回榻上。司华下了床,就着暗淡的烛光,从青铜壁橱中模索着取出了一包药粉,倒入酒壶中,摇了几下,然后拿着酒壶回到床上。 司华沉默地看了悠许久,迟疑而缓慢地开口问:“悠,你真的一点都没有爱过我吗?” “没有。”悠的语气中不含一丝感情。 “那你……恨我吗?” 悠没有回答。其实,早已明知答案的事情,何必问?又何必答?所以,他没有回答司华,只是凄凄地笑。 司华扳住悠的下颌,捏开他的嘴,低声道:“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但是我要你用你的身体记住,你只属于我。”他将壶中的酒灌入悠的口中。 “咳咳……咳……”辛辣而含有药味的酒顺入喉中,激得悠又是一阵剧咳。酒中有血。 司华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这种药有个好听的名字‘梦里迷情’,它会让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在做梦,一场很美丽的梦。” “我……”悠刚想开口,突然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肮升起,不由怔了怔。 司华分开了悠的腿,将剩下的残酒倒进悠体下已伤痕累累的入口。 “啊……”悠窒息般地惨叫。伤口渗入血、渗入药,像钢针在刺、像蚂蚁在咬,痛得他身子乱颤,却被司华压下了。 “悠,我爱你,让我爱你。” 体内的那股热流越来越强烈,从小肮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带着酥酥的感觉,让悠的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剧疼,但疼中有麻,软软绵绵,很空虚……悠恐惧地想夹紧双腿,却用无力动弹。 “好热……”悠觉得身体热得似乎要燃烧起来了,水分被烧干了,枯涸难耐,连意识也开始模糊了。 司华紧贴着悠的耳鬓,低声道:“悠,至少今夜,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司华的手不停地抚模着悠的身体,指尖游走过每一寸肌肤,如挑逗般地轻佻。 全身的鲜血好象在血管疯狂地流窜着,想要寻找宣泄的途径。悠已经听不清司华在说些什么了,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是循着本能将身子缠了上去,索求着对方的触模。 司华抬高悠的腰际,温柔地抚模着他的。 “唔,啊……”强烈的刺激让悠忍不住申吟出声,难耐地扭动着身子,颤抖着抓住了司华的肩膀。很痛,很难受,但是他想要。 “我爱你,悠。”司华低沉的声音中充满了诱惑。 悠茫然地看着司华,眼眸中蒙上了一片水润的细腻光泽,湿湿的、柔柔的。如雪凝脂的双颊染上了一层薄红的桃粉,娇媚欲滴。如玫瑰花瓣的双唇失神般地微启着,唇边尚留着一缕绯红的血迹,凄艳宛然,撩拨着司华的心弦。 从悠身上传开的热度让司华忘记了一切,他深吻着悠的红唇,只想沉浸在眼前无边的春色中。深吸了一口气,司华搂紧了悠的腰肢,进入了他的体内…… “啊……啊……”悠疼得泫然欲泣,却不自觉地从口中逸出魅人的申吟。 司华抱着悠的身体,疯狂地放纵着自己的。他用沙哑的声音道:“悠,叫我的名字司华,叫我的名字啊!” “唔,司……司华……”悠喘息着迎合司华肆野的拥抱。什么都忘记了,伤也罢,痛也罢,全都忘记了,记得的,只有眼前这个拥抱他的男人。 “说你爱我,说啊!”司华急切地渴求着。 “司华……我爱你,爱你……”悠随着司华的律动而激烈地摇晃着,如风暴中的一叶扁舟,被快感的惊涛骇浪所淹没。 悠的话语彻底烧毁了司华所有的自我,炽热的激情席卷着司华的全身,他越来越猛烈地掠夺着悠的身体,似乎要将悠的每一寸肌肤都溶入自己的体内…… 雪还在下吗? 第十七章 错情 睡意朦胧中,司华懒懒地伸出手想揽住身边的人,却落了个空,他微微一惊,睁开眼睛,发现悠不在床上,但被衾中还残留着清冷的幽香。 屋后传来隐隐的水声,司华默然了许久,还是披衣下床,循声而去。推开浴室的门,赫然发现悠正蜷卧在冰冷的玉瓷砖上。冷澈澈的水流从悠的头上倾泻而下,流散开的水洗过悠的身体,带着丝丝缕缕的残血。血在水中晕开,浅浅的、淡淡的,隐约薄红,在透明的水中流转。 冬夜的寒意已是冰寒澈骨,沐浴在水中的悠更是瑟瑟发抖,但他却紧紧咬住发紫的嘴唇,将脆弱的身体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任冰水不停地落在身上。 司华想冲上前去,但他没办法确定自己是想愤怒地痛打悠,还是想心疼地抱紧悠,所以他只能那样颤抖着立在门口。 很冷。水流的声音比冰还冷,比夜还寒。水带走了悠身上的血渍污痕,那身体是如此地净洁、雪白无瑕,像是冰雕成,没有生命的冰。 悠沉沉地咳了一声,又吐出了一口血。 司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扑上前抱起了悠:“你不要命了吗?” “好脏。你放手,我要洗干净。”悠无力地挣扎着。他无法原谅自己,就算是被药物所迷,他也无法原谅适才沉迷于之中的自己,冷漠与高傲是他现在唯一所能够拥有的东西,他不可以放弃。如果用水能够洗净那种耻辱,他宁愿被这凛冽的寒冷所麻痹。 司华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强忍着空荡荡的失落感,他扯过浴巾,裹住悠的身体,将他包回卧房。拭干了身上的水,盖上了厚暖的丝棉被褥,悠的脸色仍然惨白得吓人。 “够了,悠,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司华挫败似地低吼,“我承认是你赢了,你要我怎么求你呢?” “求我?”悠恍惚般地问道,“你求我什么?” “求你……把心给我。” “我的心?”悠从喉间挤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那种东西,早就被你弄碎了,现在,你叫我到哪里去找?” 司华嘶声道:“难道我的心就不曾碎?你说我在伤害你,你又何尝不是在伤害自己。你为什么连一次机会也吝啬于给予我?” “你又何尝给过我机会?”悠惨笑着,“难道你说你爱我,我就非得接受你所谓的爱吗。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机会去选择、去拒绝。你以为你的爱能够弥补一切吗?你不要忘了,我同样是男人,你那种可笑的爱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耻辱。” 司华抱着头,痛苦地道:“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我已经错到无法回头。爱你的话,也许我应该放弃你,给你自由,可是我做不到,我也无法选择,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把你锁在我身边,即使你会心碎,我会心碎,我也无法放弃。” “所以,为你这种自私的理由,你就可以不断地伤害我,然后用爱我作为借口来欺骗你自己……” “我没有欺骗自己,我爱你,就算天崩了,地陷了,我爱你,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你知道吗?知道吗?” “我知道。”悠凄楚地凝视着司华,语气出奇的缓慢,“你很早以前就已经告诉过我,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要恨你,像你爱我那样深地恨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作为对你的惩罚,我身上的伤有多深、有多痛,我要你一样也能感受得到。” “不是的!”司华紧紧抓住悠的肩膀,狂乱地摇晃着,绝望地叫道,“悠,这只是你在气我,不是你的真心话,对不对?” 悠没有说话,嘴角边噙着清清冷冷的笑,傲然睨视司华。心口在疼,血又涌了上来,但他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司华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站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了来两步,用虚月兑般的声音道:“我爱你,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这样,也不行吗?” 悠如寒冰般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不行吗?”司华用呆滞的动作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 “砰”地一声,神殿的门被人撞开了,云梵烟吃了一惊,回首望去,却见司华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陛下,您怎么了?”云梵烟上前扶住了司华。 “他讨厌我。”司华的话听上去语无伦次,“他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可是……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他啊。” 云梵烟心痛如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司华自言自语般地低诉着:“我一直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我所不能拥有的。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最想要的东西,我却怎么也得不到。我一次又一次地想伸手抓住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的越来越远。” 云梵烟长叹了一声:“陛下,您爱上谁都可以,为什么要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呢?” “不是谁都可以。”司华摇着头,惨笑着道,“只有他,只有他才是独一无二的。除了他,谁都不可以!”猛然,司华一把抓住云梵烟的手,激动地道,“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啊!” “你真的要我说吗?”云梵烟的眼神剎时蒙上了一层寒雾。 “是的。”司华坚定地道。 “杀了他。”云梵烟直视着司华,一字一顿地道,“这是他唯一的结局,谁都不能改变。” 司华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放开了云梵烟的手。 “可是您不同,您是青龙之王,所以您还有一次机会选择自己的命运。如果继续和黎羽悠在一起,您不但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整个青龙国。趁现在还来得及,杀了他,让您的宿命回到原来的位置。”云梵烟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味道。 司华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祭坛中的火焰。过了许久,他低沉地说道:“我记得,在我去朱雀国之前,你曾经劝阻过我。是不是当时你就已经知道了今天这种情形?” “是的。”云梵烟幽幽地道,“如果陛下当日能够相信我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 “如果,我那时就知道了今天的情形,我还是一样会去朱雀国。”司华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像是传自天际,“如果老天爷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陛下……”云梵烟看着司华慢慢地走出自己的视线,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 *** “呕……”悠伏在床沿,咳着、喘着,将刚刚喝下去的药又悉数吐了出来。 “怎么了?”司华又惊又疼,抚着悠的后背,担忧地看看他。又是这样,不管吃下去什么,马上就吐了出来。 侍女们端上了漱口的清水,司华送到悠的嘴边。悠方才抿了一口,又是一阵反胃,张嘴将水吐出后,胸口仍然翻腾不止。己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呕出来的是酸酸苦苦的胃液,然后是腥腥涩涩的血。 司华抱着悠,血溅在他的衣袖上,他的心一绞,伸手想为悠拭去嘴角的血,但悠却用力地推开他。 “悠。”司华抱紧悠不放,悠无力地晃了两下,晕倒在司华的怀中。 心惊胆战地侯在门外的御医们又被一叠声地唤进,小心翼翼地围着悠诊视了半天后,将头在一起低声地商榷着,时不时发出叹气声。 司华的眉头越拧越紧,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到底怎么样?还要本王请你们开口吗?” 被吓破胆的御医们又“扑通、扑通”地跪下了。为了黎羽悠的病,己经有几个御医掉了脑袋,被赶出宫的就更多了,剩下的御医都是步步惊心,唯恐有个闪失。 “这个……”为首的御医在同伴的催促下硬着头皮开口,“陛下,依小人们的愚见,大人的病势甚为严重。体质本弱,染了风寒,又误服‘赤石散’,再加上心情抑郁……” “够了。”司华喝道,“这种话你们已经说过几百遍了,现在我只想问你,到底要怎么办?” “小人们开一剂理气调神之药……” “蠢材!他连吃下去的药都会吐出来,开了有什么用?”司华脸色铁青。 御医吓得结结巴巴:“这……恐怕是心病,只能寻心药医。最好找一个亲近之人,好言劝慰……” 司华听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越来越烦,挥了挥手:“滚!快滚!”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侍女们在暖炉中燃起了椴香木,空气中有一种暖暖的香味,但是,当司华的手触到悠憔悴的脸庞时,那香味便转为冰冷。 很冷,很暗,沉得司华快透不过气了,他扭头对侍女道:“把灯点亮一些。” “可是,陛下。”一个侍女傻傻地回道,“寝宫里所有的灯都已经点起来了。” 司华大怒,喝令侍卫:“把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拖出去。” 侍卫们把那个瘫成一团的侍女拖出去后,旁边的侍女立刻乖巧地到寝宫外面搬来了数十盏宫灯,全都点燃。 华丽的灯光将寝宫映得如同白昼。光线太强烈了,折射在锻金的盘龙柱上、鉴光的雪松石地面上,泛起一圈圈迷离的亮泽,让司华有些恍惚了。 也许是灯光太耀眼了,刺得悠无法沉睡,他眨了眨眼,又慢慢地睁开了。亮丽的灯光下,他看见了司华贴在他眼前的充满焦虑的脸,他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司华似乎没有察觉到悠的不悦,他将悠扶坐起后,从侍女手中端过一盏玉碗,柔声道:“悠,你不想吃药就算了,我让人熬了一碗燕窝雪蛤羹,多少吃点吧。” 悠抿紧了唇,将脸侧开。 “悠,你别再和我赌气了,稍微吃点吧,再这样下去,你的的身子会垮的。” 银勺伸到了他的嘴边,悠沉默了片刻,机械地张嘴,吞了下去。 司华甚是高兴,一勺接一勺地喂。悠亦不抗拒,木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咽了下去。当司华将空碗递予侍女时,悠去突然张口将羹汁又吐了出来,浓浓的,还缠上了几丝血。 司华一惊,扶住悠的肩膀,对使女们叫道:“快,快去把御医传来。” 好吵。侍女们惊慌失措的吵杂声让悠很难受,头沉甸甸的,他喃喃地道:“别吵,我很累,我……想睡了。”然后,眼前一黑,又陷入无边的暗夜中。 第十八章 刻骨 “悠,悠……” 有个甜甜软软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很柔和的声音,柔和得让他想起了那个美丽的春天,和春天里雪白的茉莉、冰绿的苏蔻、淡紫的熏衣草、绯红的香子兰,还有那个像花一样香的少女。 悠慢慢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少女,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璎珞,你来啦。” 很遥远的记忆,遥远得他几乎都已经忘却了,如今却如梦般回现在他的眼前。对了,是梦吧。 璎珞用手使劲捂住嘴,但呜咽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泪水不停地落。 “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吗?”悠柔声问。 “没有……没有。”璎珞忍不住抓着悠的衣袖,哽咽不能言,“悠,我好难过,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惨白的容颜憔悴似雪中的一枝枯梅、似风中一瓣残叶,宛如烛已成灰。 “你不应该来的。”悠轻叹,“你来做什么呢?我实在……不愿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不愿啊。”璎珞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悠,“原本以为能再见到你,我会很高兴的。但是现在我宁可永远不要见到你……那样,至少我还能告诉自己你过得很好。” “我怎么都已经无所谓了,只要你过的好就行……璎珞,你过得好么?” “我很好。”璎珞含泪的眼中闪过一丝羞涩的温馨,“我已经嫁人了,我的夫婿……就像当初你所说的,他待我很好。” “是吗?”悠的心中有淡淡的惘然和淡淡的释然。也许,他曾经爱过璎珞吧,曾经……而已。现在,他所思的、所想的只有东御司华。怨恨、悲哀、痛苦,这也是另一种感情,绝望的感情。他惆怅地道,“只要的过得好就行,不要再牵挂我了,我已是将死之人……” “不。”璎珞捂住了悠的嘴,惶惶然地摇头,“不要死,悠,我不要你死。” 悠轻轻拉开璎珞的手,淡淡地道:”是他……要你来劝我的吗?” “是。”璎珞毫不迟疑地回答,“可是即使皇兄没有要求我这么做,我也一样会劝你的,为了我自己。” “你自己……为什么?” “因为,如果悠死了的话,我会很伤心的。我已经爱上了另一个人,可是悠在我的心目中仍然是最重要的存在。”璎珞的眼波清澈明亮,就像记忆中那个春天里的阳光,“我是不是很自私?明明知道悠活得这么辛苦,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死,即使不在你身边,看不见你,可是只要知道你还活着,我就能安心。” “死?其实我并没有想死啊。”悠茫然地抱住了头,“我只是讨厌自己的这个身体,又脏又丑,真想把它毁掉。” “悠。”璎珞想拉住悠的手,却发现他右手上缠满了绷带,“你的手?怎么了?” “我的手啊?”悠看着自己的手,“已经断了吧,一点都不痛,没什么感觉了。即使这样……这样,你也希望我或着吗?” “是啊,我希望你……活着,至少我可以想明天你会比现在好一点。死了的话……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还有我啊。”璎珞温柔而悲哀地抱住了悠,“我会为你祈祷的,日日夜夜向神明祈祷给予你幸福,悠,神会保佑你的,请你相信。” 当什么都无法相信的时候,只有相信神了。可是神真的存在吗?真的能够听见她的祈祷吗?悠用迷离的目光看着璎珞充满期盼的脸,恍惚一笑:“好,我相信。” 璎珞为悠端来了一碗参茸汤,小心地喂他喝下后,就被侍女带出去了。临走的时候,她不停地回首看着悠,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悠一直没有出声,静静地倚在床上,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璎珞一踏出房门,悠就忍不住又吐了。很难受,任何食物都会让他产生反胃欲呕的感觉。当连带血的胃液都吐尽后,他抹了抹嘴,咬着牙吩咐侍女:“再帮我端一碗汤过来。” *** 璎珞刚刚走了两步,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领路的侍女躬身退下了。 “参见皇兄陛下。”璎珞缓缓地跪下。 “免礼吧。”司华望着璎珞,涩涩地道,“我该感谢你的。” 璎珞抬眼。眼前司华的神色是如此地暗淡,眼眸中带着几许迷乱的悲哀,几乎让她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傲然飞扬的青龙之王。 “我该感谢你的,可是,”司华背过了身,“我发现我还我很讨厌你,你快点走吧。” 璎珞却没有迈动步子:“直到刚刚为止,我都还恨着皇兄,恨你为什么要那样折磨悠……不,我现在还是恨你的,可是我又觉得你很可怜,和悠一样可怜……” “你闭嘴!”司华的身子一颤。 “我知道皇兄会生气,可是我还是想说。悠可怜,那是因为皇兄的在强迫他。你可怜,那是因为并没有人在强迫你,而你自己却选择了这条路。我也曾经爱过悠,曾经以为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可现在我已经不再这么想了。皇兄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我一样学会去放弃?”璎珞拽着手心,很大声地道。 司华慢慢地回过身,看着璎珞,用低沉的声音道:“你可以忍受失去,那是因为你爱他爱得不够深。如果你像我一样爱他,只要他离开你的视线,你就会发现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他在我身边,可他不爱我,这已经叫我活不下去了,如果他离开我,我会怎样,我连想都不敢想。你说,我要怎么放弃?” “可是你这样做会伤害到悠。” “我知道。”司华倏然叫道,“我什么都知道,不用别人来提醒我。但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接近他了,你懂吗?” 璎珞摇头:“我不懂。” 司华喘着气,自顾自地怔了许久,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懂。” *** 悠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脚一着地,便觉一阵头晕眼花,晃了一下。身子骨虚得快要飘起来了,连清醒的时候神志也有几分恍惚。这一两日来,虽然仍旧反胃呕吐,但毕竟他也强迫自己咽下了点东西,苟延残喘地支撑着这个躯体。 窗外的雪大了,落在地上,发出了恍如叹息般的轻音,今年的冬天和去年一样寒冷。椴香木在暖炉中燃着,浓郁的木香沉淀在凝滞的空气中,愈来愈闷。悠拖着步子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户,侍女们亦不敢阻止。 寒风从窗外飕飕地灌入,风刃犀利地蹭过脸颊。雪随风而入,拂在他的发间,沾得他的头发有点点灰白。悠伸手掸去了雪珠,却掸不去那白的颜色,那是他的白发。悠苦苦一笑,抬起了缠满绷带的右手,慢慢地解开了白纱的绷带,拋出窗外,落入雪地。 看了看伤痕班驳的手,低头咬了咬无名指,没有什么触觉,这手大概已经废了吧。悠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右手无力地垂下。腕间的墨玉龙珠碰到窗框,“铛”地一声响,悠重又抬起了手,皱着眉看着,玉质细腻的龙珠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更加清澈醇透。 “这串玉珠是我母后留下的遗物,说是要送给我的妻子的。悠,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悠,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弥补你所受的委屈,你所受的伤害。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这是谁说的话?是谁?撒谎! 胸口又在翻腾,夹着刀割般的绞疼。用力地拉扯着玉珠想将它取下,拉得手腕勒出了血丝,血凝在风中,亦是冷的。 取不下。悠举目看了看四周,踉跄着走到镜台边,抓起了一把剪刀。既然手已经废了,留着也是无用,不如切掉,这样才能取下那串珠子。 侍女们吓得花容失色,但看着悠森冷孤傲的神情,却又不敢上前,只好飞奔去禀告正在早朝的司华。 悠咬着牙,将剪刀重重地刺入手腕。很冷,金属的触感非常地寒冷,这种冷甚至胜过了痛。 皮肉绽开,流出的血却不多。是血被寒冷凝结住了,还是……他原本就无血? 拔出刀,再一次狠狠地刺下,刀刃触到了腕骨,悠的手剧烈地震了一下。原来,这就是刻骨之痛啊。骨头里没有血迹,也没有神经,为什么竟会这么痛?透过肌肤,透过血肉,把鲜明的痛苦一刀一刀地刻在自己的骨头上,当血肉成灰时,这种痛苦也依然会存在吧。白森森的骨头被刺得“咯咯”响,这种声音让悠自己都觉得刺耳,可是骨头还没有断,以为是脆弱的东西竟会如此地坚硬。使劲地把剪刀在手腕上绞拧着,血在不知不觉间把白色的骨头染成了红色,把墨绿的玉珠也染成了红色,然后,一滴一滴地淌下,在寒风中冷凝…… “你在干什么?”门口传来嘶哑的吼声。 悠抬眼,看见司华从外面撞撞跌跌地冲进来。悠突然狂乱地挥起手中的剪刀,凄厉地叫道:“不要过来,走开!” 司华又惊又痛,硬生生地煞住步子,惶然道:“悠,你别太激动,把刀子放下,快把刀子放下!” 悠缓缓地把刀子移到自己的咽喉处,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我没有激动,激动的人是你啊……嗯,我在想,如果我把刀从这里刺下去,你是不是会更激动呢?” “住手!我不许你这么做!”司华的脸色惨白了。 “你不许?”悠冷冷淡淡地笑,“我没听见。”他将剪刀划过了颈项,带过一串血珠。 司华再也顾不了许多,以迅雷之速扑上前,夺过悠手中的剪刀,狠狠的甩了悠一记耳光。 悠被打得跌倒在地上,但马上又被司华粗暴地拎起。司华拉过他淌血的右手,心痛得像刀绞,绞碎了。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颤抖:“你疯了吗?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作‘疼’吗?” “我很疼。”悠望向司华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呢,疼不疼?” 司华睁大了眼睛,抽着气,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柔和的笑容在悠的脸上扩散,苍白而诡异:“每刺一刀我都觉得非常疼,疼得要命,可是我想,你一定会比我更疼,所以我就想在自己身上多刺几刀……” 司华无力地松开了悠的手,将自己的手移到悠纤细的颈项上。项上的血沾上了他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让手染上悠的血? “你真的这么恨我吗?”司华痴痴地望着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的爱真的让你这么痛苦吗?你说得没错,我比你更疼,疼得我快要发疯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只要你在我的眼前,我就会不由自主地伤到你,也伤到我自己。我也不明白,这样的话,为什么我还无法放手,也许……真的是因为我太自私吧。” 悠半垂着眼帘,倦倦地、茫然地看着司华。 司华的手在悠的颈上温柔地抚过:“可是够了,我现在已经受够了。你说过,一生一世留在我身边,直到生命的终结,我记得很清楚,你是这么说的吧,既然这样,结束吧,让这一切都提前结束吧,你生命的终结,还有痛苦的终结……悠,你也是如此希望的吧?” 司华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架在悠的脖子上的手霍然缩紧。 悠的嘴唇动了动,又紧紧地抿住了。他没有丝毫挣扎,只是继续用迷离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司华。 司华的手越卡越紧,慢慢地,悠的脸色开始发青,呼吸也渐渐地微弱了,终于不支地晕了过去。 一滴冰冷的泪水从悠的眼角流下,滑到司华的手上,司华的手颤动了一下,缓缓地、虚月兑地松开了悠:“为什么我还是舍不得呢?你叫我……如何舍得?”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哽咽。 司华动作艰难地站了起来,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嘶声高叫:“来人哪!快去叫御医,快去!” 门外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侍女们忙奔了进来。顷刻之间,几名御医也气喘嘘嘘地赶到了,手忙脚乱地开始为悠诊治。 司华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喃喃地自语:“悠,真的都结束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从明天开始,我会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我们、都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对不对?”他毅然转过身,挺直了腰,冷冷地吩咐道:“去把宫中的禁卫队叫来,守在门外,要是……”他顿了一下,“要是病人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就把这屋子里所有的人拉出去砍了!”言罢,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九章 红颜 “陛下。”云梵烟在门口低低地唤了一声。 司华坐在公案前,听出是云梵烟的声音,道:“进来吧。” 云梵烟缓步走到司华身边,看着他埋首于成山的奏折堆中奋笔疾书,心疼地道:“陛下,您已为朝政之事日夜操劳了两个月了,请您稍微休息一下吧。” 司华轻叹了一声,放下了笔,抬起头来,眼中布满了血丝:“我不是不想休息,只是,一停下来,脑子里就都是他的身影。所以,我宁可忙一点,忙到没有时间去想起他。” “陛下您又何苦如此呢?”云梵烟幽幽地道,“听御医说,黎羽悠目前已无性命之虞,只是身子虚得很,还需要静养一段时日。陛下既然担心他,就过去看看他吧。” 司华略一皱眉:“哦,我记得你一向是反对我和他在一起的。” “可是……可是我不忍看到陛下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云梵烟的语气中透着淡淡的忧伤。 “不!我已经决定了,不再去见他。”司华的脸上满是落寂之情,“我知道他不喜欢看到我,如他所愿,我会远远地离开他。” 云梵烟轻摇着头,叹息道:“您明明做不到的,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司华不说话,只是沉默着。 “陛下,两位御法长老求见。”殿下的内侍通报道。 司华稍一思索:”让他们进来。” 心宿、房宿两位长老从外间走入,身后跟着一位体态婀娜的白裳少女,敛眉垂首,在司华面前跪下。 “你们又有什么事啊?”司华不耐地问道。 心宿长老清了清嗓子,禀奏道:“陛下已继位多年,却未有子嗣,臣恐使青龙王朝后继无人,有负先王所托,特此寻遍各国,觅得美女一名,献予陛下。望陛下恩准其进宫,以侍奉左右。” 司华的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有劳两位长老了。不过,后宫现尚有侧妃十数名,长老此举怕是多余了吧?” 房宿长老上前一步,道:“陛下,此女出身玄武皇族,才艺双全,又兼有天姿国色,定能当陛下之意。”言罢,他示意白裳少女抬头。 白裳少女缓缓地抬起头来。 司华不由地怔住了,灯光地摇曳下,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修眉连娟,秋波自流,凝脂般的粉腮似乎吹弹可破,形态姣好的朱唇半启着,瓠犀微露。那张清艳如出水芙蓉般的红艳,竟与悠有八、九分相似。 心宿长老对房宿长老打了一个手势,强拉着云梵烟悄悄地退出了。 司华不知不觉地离开了座位,走到白裳少女地面前,轻轻地托起她的下颌。 少女的双颊染上了一抹娇羞的桃红,怩忸地垂下了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着。眉宇之间,少了悠那份似水的清冷,却多了一份如花的柔媚。 “你叫什么名字?”司华呼吸着少女甜美的香息。 “妍夕……北轩妍夕。”那婉转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却与悠的截然不同。 *** 纤手如玉,拈起一支翡翠镶钻的发簪,斜斜地插在云鬓间,垂落一串莹白的珍珠。对着银镜,妍夕拿起一片凤仙花笺,在樱唇间微微一抿,染上一抹娇艳的明红。 “陛下驾到。”门外的侍卫高声传报。 妍夕娇羞地笑了,今天自己为了青龙王特地细心地装扮了一番,不知可否搏得青龙王的欢心。一想起那个英俊斑贵的男人,她的心就犹如小鹿乱撞。 司华走了进来,看见妍夕笑着迎了出来。一袭粉色的镂花纱衣披在她窈窕玲珑的身躯上,两腮桃红,一头珠翠,在灯光下明晃晃地耀眼。 司华的脸色变了:“谁让你打扮成这个样子的?” “陛下……”妍夕不知所措,笑容僵在了脸上。 司华猛然扯下妍夕的纱衣,怒声斥道:“简直俗不可耐,以后不许你再穿这种衣服!去,换一件白色的长袍,还有,把脸上的胭脂洗掉,把头发放下来,快去!” 妍夕噙着泪,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片刻之后,如司华所言地穿戴齐整,又走了出来。宽大的长袍掩住了她优美的曲线,不施脂粉,长发垂肩,素雅宜人。 “陛下。”妍夕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不敢近前。 司华倚坐在榻上,似乎出神地在想些什么,看见了妍夕,他的眼中浮起了温柔的深情,招了招手:“你过来。” 妍夕迟疑地近前,半跪在司华的身畔。 司华抚模着妍夕的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司华的目光深沉似海,碧蓝的海中隐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淡淡的忧伤。被这样的目光凝视着,妍夕的心越跳越快,快要跳出心口了,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心口。 “真美。”司华赞赏地道,他的指尖抚上妍夕的蛾眉,眉头却微微皱了皱:“可是眉毛太细了,如果再浓一点,就更像了。” 像什么呢?妍夕已沉醉得无暇理会了:“如果陛下不喜欢,我再把眉描得浓一些,可好?” 司华从侍女手中却过眉笔,微笑道:“我来。” “陛下……”妍夕软软的地唤了一声,欢喜得快要晕过去了。 司华捧着妍夕的脸,在脑海中回忆着那令他梦魂牵萦的容颜。一笔一画,想要用自己的手把那容颜勾勒出来,那眉峰是什么样的?那眉梢又是什么样的?明明记得如此刻骨铭心,手却总是不听他的使唤,一次又一次地滑走。 “画坏了。”司华怅然。 妍夕忽然扑到司华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陛下,我……” “嘘。”司华捂住她的嘴,“不要叫我‘陛下’,叫我的名字,司华。” “司……司华,我不是在作梦吧,老天爷居然会对我这么好……” “你是在作梦。”司华搂住了她的肩膀,低低地道,“我们都在作梦。” 第二十章 冬雨 第一年的春天,斜风细雨,燕子双归,在淡如烟的杨柳中呢哝絮语。想起了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可曾觉得寂寞呢? 第二年的夏天,池子里的莲花开了,匆匆又谢了,雕落的花瓣在水面上飘零,直到枯萎。想起了他,身体可曾好些?是不是又瘦了? 第三年的秋天,风不大,却特别凉,缠缠绵绵地掠过枝头的叶,叶黄了。想起了他,天冷了,可曾添衣? 然后,冬天又到了。 萧瑟的紫藤萝在风中抖下了最后一片残叶,飘飘悠悠地散落到水面上。叶落无声,碧水微痕,泛起了几丝细碎的涟漪,惊破了水边花榭的倒影,袅袅然地晃动着。 “陛下,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这么冷清的地方。”妍夕跟在司华的身后,蹙起了秀眉。 “又到这里来了?”司华望着落芳庭中浅翠清虚的花榭,神情有些恍惚,“我经常来吗?我怎么不觉得?” “难道不是吗?从我入宫起,快三年了,陛下您几乎天天都要来这里看一看,您在看些什么呢?” “看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 花开花落,别已经年。梦里梦外,那个孤傲的影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纠缠不休。相聚痛,相思亦痛,却为何不能两相忘情?一水易渡,咫尺难越,在离他最近也是最远的距离,就这样想着,念着。是痴了?是狂了?或许,只是醉了吧? “陛下,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妍夕循着司华的目光,察觉到了些许异样,玉笋般的柔荑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司华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妍夕的脸上:“那边是他住的地方,也是我一直想来而不敢来的地方。” “我不懂,宫中还有什么地方是陛下您不敢涉足的呢?”妍夕秀眉轻颦。 司华苦笑着摇头,轻叹道:“我也不懂。” 几点微雨从天幕飘下,沾在衣襟上,瞬间化了。妍夕伸出纤手,雨珠温柔地落在她的手心。 “下雨了,陛下。” 司华沉吟了一下:“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会。” 妍夕欲言,却被司华冷峻的神色所阻,只好应道:“是。” 雨渐渐地密了…… *** 悠慢慢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窗外下着雨,密密的雨点不停地敲打着滴水檐,一声声,一缕缕,绵绵不绝。 悠忽然觉得胸口郁闷难当,忍不住捂住了口,低低地咳了两声。一丝腥热的液体自喉间溢出,顺着嘴角流下,滴到白色的枕巾上,染出了一瓣绯红的血痕。 甭灯如豆,在软烟罗的窗纱上映出了暗青色的影子。清冷的味道越来越浓,迷漫在这冬夜的空气中,令悠快要不能呼吸了。一如既往的寂寞,一如既往的凄凉。冬去冬又至,迷失在这无梦的夜中,他只能感觉到虚空的颜色渐渐地从指尖染到了发梢。 一滴泪珠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覆到那一点血痕上,将艳丽的绯红晕得淡了,散了…… “吱呀”一声,一扇窗户被吹开了,凛凛的夜风从窗外涌入,悠不禁打了个寒战。悠喜欢这种冰冷的气息,绕在他周围的寒气令他的神志几乎要麻木了。可是,柔纱的床帐被风吹起,不时地拂在他的脸上,却令他觉得格外不舒服。悠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勉强起身下床,挪到窗边,想要将窗子掩上。突然,悠的手定格在窗框上了。 窗外不远处,司华正立在漫天的大雨中。头发与衣服早已湿透,雨水从司华脸上不断流过,他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望向悠。 悠静静地与司华对视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怨还是恨,只是一片漠然。风大了,悠散落的长发在风中轻舞着,遮住了他迷离的眼眸。 司华的嘴唇轻轻地颤动着,可是,那个在心中念了千百遍的名字,此际,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风声。 雨声。 还有……心跳的声音。 时间的流动似乎凝滞了。 “砰”地一声,窗子又被风吹得合上了,隔断了司华的视线。 看不见悠了。司华知道他应该挪动脚步,可是,他却不知道是要走进屋去,还是要离开这里,所以,他只能这样站着、等着…… 天方露出了一丝曙光。 风雨依旧,风雨中的人也依旧。 一夜无眠,卧听夜阑风雨声,恍如一支永恒而单调的曲子,敲打着。 窗户被风吹得“吱吱呀呀”地响,虽然没有抬头望去,但是悠知道,那个人一直守在窗外。 那个人?是谁?曾经恨过、曾经怨过的人。曾经?多久?三年,一千个日,一千个夜。寂寞的时空像沙,一点一点地撒在往昔的伤痕上,久了,都已经看不见那伤了,纵然,知道它依旧存在。还恨吗?还恨吗?还恨吗? 盘腿坐在琴案前,手指抚过琴弦。瑶琴生尘,弦未断,心事又有谁听?轻轻拈起一根琴弦,一挑,“呀”地一声闷音,尘烟轻扬如雾,细细蒙蒙,拢在指尖,随着袅袅的余音,渐渐消散。 吃力地抬起右手按在琴上。手已残了,即使略微能动,也无法奏出曾经有过的旷世之音。笨拙地弹奏着,一丝一弦,一音一颤,生涩的琴音低沉而暗哑,凌乱不成调。无意义、无休止地弹奏着…… 窗外。 司华一动不动地立在雨中,痴痴地聆听着。 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那一天一地的雨,除了那一天一地的琴。天哭的声音,悄悄地落在凄冷的风中,空旷地飘零。雨丝在颤,淡得像水一样的忧伤。琴弦在颤,浓得像血一样的惆怅。下着雨,白昼染着夜的阴影,天总是阴的,灰蒙蒙地一片。看着雨落,听着琴起,想着抚琴的人,时间就这样“淅淅沥沥”地从身边流过…… 天又黑了。 思念的一千个日,思念的一千个夜,这是第一千零一个日,第一千零一个夜。 一把纸伞从背后伸来,遮住了司华。司华缓缓地转过身,看见了妍夕满是泪痕的脸庞。 “陛下,雨这么大,请您回去吧!”妍夕哽咽着哀求道。 司华凝视着妍夕,悲伤地笑了,伸出手,温柔地拭去妍夕脸上的泪珠:“悠,你为什么要哭呢?别哭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流泪的样子。” 妍夕手一松,纸伞掉到了地上。她哭泣着伏到司华怀中:“陛下,我是妍夕啊!求您,求您看清楚我啊!”晶莹的泪与晶莹的雨混合在一起,浸湿了妍夕那美丽的容颜。 窗内,琴声嘎然而止。 第二十一章 倾城 门外响起轻慢的脚步声,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慢得像是被什么拖住了似的,但终究还是移到了门口,停住了。然后,就传来了那个仿佛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暗淡地,沙哑地:“悠,我可以进去吗?” 原来,这就是司华的声音,真遥远啊,远得他都快记不清了。悠木然低下头,挑起一绺发丝,在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 “悠,我可以见你吗?” 可以吗?这种事情并不是他所能够决定的,为什么要问他呢?悠恍若未闻。 门还是被推开,司华迟疑着踏入。 幽幽的香息在冰冷的空气里飘然浮动着,阴阴的光线从垂帘的间隙中透过,落在窗边雕零的剪秋罗上。 司华坐到床边,缓缓地、缓缓地捧起了悠的脸,用热得快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凝视着悠:“我知道不应该再见你的……我还是这么傻,知道不应该做的事情却又要去做。” 悠迎上司华的目光,那片忧伤的深蓝色让他微微一窒,他垂下了眼帘。 司华温柔地将悠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抚模着他的发丝。青丝染上白烟,乌泽不再,那丝丝缕缕的灰白憔悴就像残冬的枯叶。 “已经过了很久了吧。你看,你的头发都白了。”司华贴在悠的耳边低低地道。 司华的气息拂在耳边,还是那么炙热,只有这一点,鲜明地刻在了记忆中,炙热的气息。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老了,很早以前就已经老了。” “谁说你老?那人一定是个瞎子,不,就连瞎子也看得出来,我的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我……丑死了。”悠捂着胸口,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吐出了一口鲜血,溅到了司华的衣襟上。 司华大惊,惨白着脸扶住了悠:“悠!悠你怎么了?” 悠伏在司华的肩头,喘息着,却说不出话来,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地溢出。 “我马上就叫御医,悠,你忍着点。” “不……”悠咳着,却勉强拉住了司华的手,“不要叫……” “悠……”司华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抱住悠。 悠缓过了一口气:“你不要叫别人来吵我,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大夫每天都有来,药也每天都有吃,没有用的,聊以自慰罢了。我已病入膏肓,非人力所能挽,你不必再费心了。” 司华怔怔地看了悠半晌,握紧了悠的手:“说到底,还是我害了你。你,不会就这样离开我吧?” 悠有些恍惚地笑了:“生死由命。早走、晚走,还不都是一样。” “不,不一样。”司华摇着头,“你多陪我一天,我就能多爱你一天。悠,我该怎么补偿你呢?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想要什么?”悠呆呆地想了很久,“我、我想回家。” 司华的脸色微微一变:“这就是你的家啊,你还想回哪里?” 悠抬眼望向窗外,喃喃地道:“我想回妈妈的故乡,可是那里太冷了……我、我想回……朱雀国,对了,有人……炎雷还在等我回去呢。”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男人的名字。”司华痛苦地道,“悠,难道你忘了吗?你发过誓会一生一世留在我的身边的。” “我发过什么誓?我……已经忘了。我想回去,回到从前,回到没有遇见过你的日子……” 朱雀国在哪里?炎雷是谁?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当爱也没有,当恨也没有的时候,他所能够拥有的,就只有梦中的回忆,至少,回忆里曾经有阳光存在过。 “你没有从前,悠,”司华的目光转为坚毅,“你的一切从我这开始。没有我的从前我会替你抹去,一切,包括朱雀国,包括南昊炎雷。你的世界里只要有我。” *** 云梵烟立在窗前,昂首凝视着暮蓝色的星空,任狂乱的冷风拂起她的长发,在暗夜中飘动着。 司华沉声道:“你实话告诉我,他还能活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 云梵烟的回答很简短,但却让司华踉跄了一下。他动作艰难地扶住了旁边的柱子,喃喃地道:“怎么会……这么短?” 云梵烟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带着担忧的神色默默地看着司华。 “……实在是太短了。”司华慢慢地坐到扶椅上,手扶着额,低声道,“可是,就算我明知他是一个将死之人,我仍然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云梵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难以理喻?” “不。无论陛下发生了任何事,我也仍然愿意为陛下付出一切。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陛下的心情。”云梵烟平静地回答。 司华闻言,抬起眼,神情复杂地盯着云梵烟,沉默了片刻,而后苦笑道:“我一直以为,先知者都是很聪明的人,现在看来,你和我一样,都是傻瓜。” “‘情’这一字,能让人生,能让人死。我勘破得了命关,却勘破不了情关啊!”云梵烟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司华的视线。 “好。既然你勘破得了命关,你一定知道我接下去要做什么吧。”司华的脸上又恢复了刚毅冷峻的神色。 “是的。” “那么,你不阻止我吗?”司华一挑眉。 云梵烟轻轻地摇着头:“陛下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 司华似乎悲哀地笑了:“你以前说得对,我和悠在一起,不但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整个青龙国。可是,此时,我已经顾不了这许多了。”言罢,他长身而起,大踏步向门外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步,不回头,只是低声道,“云梵烟,请你……祈祷吧,为我……和他。” 云梵烟缓缓地跪了下来。 *** 朱雀宫。 议政厅内,炎雷环顾着殿下的众臣,不耐地道:“这么晚了,你们究竟还要说什么?” 左丞相走出班列,恭声道:“陛下,此次青龙王主动提出割让城池之事,臣等以为,此乃千古难逢的良机,不知陛下为何迟迟不予答复?” 炎雷皱着眉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件事我要慎重考虑一下。” “陛下,机不可失。如此百利而无一弊的事,陛下又何需多虑?”左丞相紧追不舍地问。 炎雷烦燥不安地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众臣依言退下了,只有左丞相依旧留了下来。 炎雷无奈地道:“左丞相大人,你怎么还不走?” “臣想知道陛下到底在为何事顾虑。”左丞相沈声道。 炎雷深吸了一口气:“东御司华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其实条件很简单,他只要我对一个人说一句话而已。”炎雷的眼中充满了矛盾的神情。 左丞相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是有关……黎羽大人的事情?” “是。”炎雷苦笑了,“东御司华要我……亲口对悠说我愿意放弃他。你叫我该如何是好?” 左丞相巍颤颤地跪了下来:“陛下,为人君者,当以江山为重。民之福泽、国之昌盛,全赖于陛下一人之身。若为一己之私,而不顾祖宗社稷,则国亡无日矣。陛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炎雷猛然立起,一掌重重地击在案上,喘着粗气道:“不行!绝对不行!”可是,慢慢地,他的身子软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低,“不行……我绝对……不能这么做。” *** 腊冬的寒意沁人,天气并不晴朗。厚厚的云层密密地堆积在天上,空气中充满了潮湿腻滑的感觉。没有一丝风,青龙宫的昭明殿上的冰绸垂帘一动不动地低垂着,遮住了帘后的人。 东御司华冷冷地盯着南昊炎雷,而炎雷此刻却正局促不安地看向垂帘的方向。透过垂帘,可以隐约看到倚坐在软榻上的一个人。那个身影令炎雷感到如此地心潮澎湃。已经决定不再看了,可是目光却仍然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切不断、拋不开…… 司华轻哼了一声,不悦地开口道:“朱雀王,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炎雷回过神来,无奈地暗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收回:“我已经想好了。青龙王,我接受你的提议,可是……”他顿了一下,“你要保证能够履行你的承诺。” 司华的嘴角泛起一丝矜然的冷笑:“佶阳、穆桑、信榆、衡夷、邑邡五城不但地处要塞,兼且富庶肥沃,本王愿意奉予朱雀,想来朱雀王绝无婉拒之理。你大可放心,只要你能够按照我说的话去做,我马上将青龙国的防卫撤出五城,不再涉足,从此由你朱雀接管,如何?” “好!”炎雷沉声道,“君子一言即出,当重如九鼎。” “愿击掌为誓。”司华举起了右手。 炎雷犹豫了一下,终于也缓缓地举起了右手。“啪!”,两只手掌相击,发出了清脆响亮的声音。 司华屏退了殿下的众臣,走到垂帘边,撩起了帘子,露出了坐在帘后的黎羽悠。司华侧首对炎雷道:“朱雀王,你知道你要做的事吧。” 炎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悠。悠那美丽的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怒,只是默默地与炎雷对视着。炎雷的嘴唇颤动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浮上了眼前,悠的低笑轻颦如电石火光般在炎雷的脑海中闪过,令他心乱如麻。如果可以,炎雷希望此时此刻,就让时光静止下来吧,静止在悠那秋水般的眼眸中,不要再流动了…… “朱雀王。”司华寒声催促道。 炎雷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悠,对不起,我只能选择放弃你。我……我会忘了你,不再想你。从此以后,我们两无瓜葛!” 悠木然抬眼看向炎雷,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忽然闪现出炎雷高坐在王位上的样子。君临天下,那是炎雷的未来吧。悠惆怅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炎雷的命运,他知道,这意味着,炎雷已经彻底地走出他的生命了。诚如炎雷所说,从此以后,两无瓜葛。星子的轨迹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去了,远了…… 再一次地被炎雷所背弃,悠原以为自己会有多难受,可是现在,心中只有淡淡的失落,却找不到心痛的感觉。也许,已经无心,所以,也无痛了吧。 悠茫然地伸出手,司华接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搂住了了他。悠觉得沉闷的空气压得他快透不过气来了。他喘息着,低低地道:“带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司华温柔地抱起悠,向后殿走去。 炎雷眼睁睁地看着悠慢慢地离开他的视线,猛然发现,不知何时,嘴唇已被自己咬破了,口中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第二十二章 梅萼 月淡,星稀。青龙神殿中烛火未明。 司华静静地跪在青龙神像之前。他那英挺刚毅的轮廓溶入了暗青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了,只有那双碧蓝的眼眸依旧熠熠生辉。 门被推开了,心宿长老进来,走到司华身后,站定,看着司华落寂的背影,纵有千般指责的话语,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司华保持着跪姿不变,在黑暗中缓缓开口:“司华无德无能,身为一国之主,不但不能耀我青龙之威,反而做出割城辱国之事。司华愧对东御氏列祖列宗。今日唤长老来此,司华听凭长老训斥,倘若长老认为司华不勘以任青龙之王,司华愿意退出王位……” 心宿长老“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陛下何出此言?家国天下,都乃陛下一人所有,陛下可任意发落,臣等绝不敢有只言词组。陛下乃东御氏唯一的血脉,在位多年,文功武德,国中之人无不敬仰,怎可轻言退位?这岂不是让老臣无地自容吗?” 司华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长老对我的一片赤诚之心。这些日子来,我恣意妄为,对长老多有冒犯之处,希望长老您不要见怪。” 心宿长老望着司华,禁不住鼻子发酸,眼泪慢慢地滚落了下来:“打从陛下出生,老臣就一直看护着陛下。陛下自幼便才智过人,老臣一直以陛下为荣。谁能料想,时至今日,陛下居然为了一名男子如此痴迷若狂,唉,这也是天命使然,非人力所能挽。只要陛下您能够顺意,老臣也无话可说了。” “天命使然,非人力所能挽。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知道我这么做是疯狂之极的,可是,我却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司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遇见他之前,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痛苦的滋味,而现在,我宁愿这样一直痛苦下去,也不愿再回到没有他的日子里。” 月愈淡,星愈稀。心宿长老已经看不清楚司华的样子了,只能感觉到司华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地沉沦了下去…… *** 悠正倚在床上,闭着眼睛假寐,门外的争执声惊醒了他。 “我要进去!” “启禀娘娘,陛下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能踏入此间半步。” “不行!我一定要见他,你们让我进去!” “外面怎么了?”悠向旁边的侍女问道。 侍女出去看了一下,回来报道:”有位王妃执意要见您,正与门口的守卫僵持不下。” 悠沉吟了一下:“不要吵了,你去带她进来吧。” 侍女从外面带进了一名女子。 悠凝视着眼前的女子,感觉非常微妙,似乎他正面对着一面镜子,只不过,镜子另一边的自己却是女性。 “我名叫北轩妍夕……” “我知道。”悠淡然道。 妍夕怔了怔:“那你可知我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悠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你长得的确十分像我,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吧。” 妍夕抿紧了嘴唇,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不甘地道:“既然如此,为什么陛下喜欢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我才是女人啊,陛下他应该喜欢我才对!” 悠轻轻地摇着头:“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妍夕忍不住啜泣出声:“我讨厌你!为什么陛下要如此重视你?我在他身边快三年了,他……他从来就没有碰过我,就算他偶而看着我,也只是在寻找你的影子而已。都是你不好!如果没有你的话,陛下他一定不会这么对我的。” “你错了。”悠冷漠地道,“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也没有机会遇见他。你之所以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就是因为你有着与我相似的容貌。其实,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妍夕攥紧了自己的手心。 “我只是对你说出实情而已。你明明知道他并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又何苦如此痴情。你与他,无缘亦无份,你最后的归宿是在南方,这里终究非你久留之地。倘若用情太深,到时候,苦的还是你自己。”悠的声音平缓而沉静。 “胡说!胡说!你胡说!”妍夕嘶声叫道。 悠悲哀地看着妍夕:“我没有胡说,你不要一误再误了。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抬起头,望向门口,“你说是吗?” 司华已在门口站了许久,他闻言淡淡一笑:“不,我并不觉得这是错的。对我而言,我只是爱上一个自己想爱的人而已。” 妍夕愕然回首:“陛下……” “不过,我确实也有错的地方。”司华走近妍夕,“我原本以为,有你在我身边,可以让我忘了他。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他侧首转向悠,”悠就是悠,我爱的人只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妍夕的脸色越来越惨白,终于忍不住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就将国家江山置之不顾,你不觉得这么做不值得吗?”悠幽幽地问道。 司华的目光狂傲而执着:“值得!至少我可以向你证明,我比南昊炎雷更爱你。” “你……你这个傻瓜。”悠无奈地叹息。 司华贴近悠的脸颊,炙热的气息拂在悠的耳畔:“最傻的人是我,最爱你的人也是我,你,知道吗?” 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知道了,又能如何?” *** 入冬来,下了第一场雪,雪方歇,冬日从云层后露出了一缕光,带来了几许隐隐的暖意。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司华扶着悠坐起。 “嗯,还好。”悠恹恹地答道。 悠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虚弱到无法下床行走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晕迷中度过的。司华眼中的担忧越来越浓,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悠。 司华拉起悠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望着他的眼睛,轻笑道:“如果你觉得还好的话,今天我想带你出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司华笑而不答,细心地为悠裹上一袭绒毯,抱着他出去。 穿过几重宫院,来到一片开阔之地,悠觉得眼前豁然明朗。 上千株梅树错落有致地婷立在方圆数十亩的园地上。寒萼初绽,纯白的花瓣中透着隐隐的绿色,女敕如玉、薄如绢、轻如纱,在枝头摇曳着清雅的风姿。千重梅拥着千重雪,花开雪中,雪溶花间。不知是花落天际,抑或是雪自生香。 悠呆呆地看着,眼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氤氲之雾。 “好看吗?”司华探试般地问。 悠淡淡地笑了:“很美。” 司华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派人去朱雀国打听你以前的事,他们说你很喜欢梅花,所以我特地为你植了这片梅林,你觉得可好?” “炎雷也曾在朱雀宫为我种过梅花,不过,却比不上这里的这么多。”悠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放我下来吧。” 司华依言放下了悠,悠扶着梅树。司华小心翼翼地搀着悠,让悠倚在自己的肩膀上。 司华拈下一朵梅花,递到悠的眼前:“悠,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你就像这梅花一样,幽雅美丽,吸引着我的目光,但却又冰冷孤傲,让我无法真实地触模到你的温柔。” “是吗?我给人的感觉是这样吗?”悠举目望着重重叠叠的花影,淡然道,“我从来就不太喜欢和旁人来往。母亲曾经对我说过,要保持心如止水,方可洞悉轮转之数。所以,我一直都在克制自己的感情,不为身外事喜、不为身外事忧。” “悠……”司华欲言又止。 悠浅笑,继续道:“……直到我遇见了你。我和你在一起有多久了?……四年了多吧。在这四年里,我所经历的感情,比过去数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好象,一下子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 司华的手环住了悠的腰,将他拉到自己的胸前:“悠,你恨我吗?” “过了这么久了,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么,你爱我吗?” 悠轻叹:“你怎么总是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司华固执地道。 “我不是女人,你应该知道……”悠无奈。 司华摇着头,不甘地道:“如果你是个女人的话,你会爱我吗?” 悠微仰首,看着司华:“如果我是女人的话,你我的命数就不是如此了。也许你不会遇见我,更不会爱上我。这世界上的事情原本就没有‘如果”,无论我们如何希望,已经发生过的、将要发生的,都不会改变。” 看着司华越来越悲哀的眼神,悠的心又软了:“可是,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让一切重新来过,我想,也许我会试着去爱你吧。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司华抱紧了悠,低声道:“不满意。我要的,不是‘如果’。” 第二十三章 夜声 又开始下雨了,初春多雨的时节天总是湿漉漉的,像缠绵的情丝纠结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空气中飘零着那一缕一缕的苍露,轻柔像雾,却比雾更清澈。 退了朝下来,司华急匆匆地往回赶。不知今天悠可好?药喝了没有?天凉了,有没有多穿件衣裳?牵挂着,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 罢踏入寝宫,便看见悠抱膝独坐在窗前。窗户敞开着,零零的雨珠随着风不时地从窗口溅入。 司华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将悠抱起,心疼地道:“怎么坐在这里?会着凉的。” 悠的发丝已经湿了,苍白的脸上隐隐亦有水痕,或许是雨水吧。 司华将悠抱回床上,吩咐侍女:“风很大,快把窗户关上。” “不。”悠略略地挣扎,低声道,“我想听……” “什么?” “下雨的声音。” 司华的寝宫十分宽敞,躺在床上,再掩上窗户,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便小了,断断续续,隐隐约约。 司华沉吟了许久,回头交代了侍女几句话。侍女们便寻出了数十枚纯银的盘子,放置到窗户外面。 雨滴在银盘上,清清泠泠的声音,像细细碎碎的玉珠从天幕降下,轻盈地敲落一地的珠音,空灵而明澈。 就这样一直听着、听着…… 到了半夜,悠忽然开始发寒,体冷如冰,却不断地冒着虚汗。厚厚的绒被盖了一床又一床,但悠那拧成了一团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解开。 群医照例束手无策,司华又气又急,不停地搓着手。 只有雨的声音听得依旧很清晰,其余的什么都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虚空。悠迷乱地寻觅着雨声的来源,却怎么也找不到。虚空中只有一片黑暗的寒冷,很冷,冷得连心都快冻结了。 雨还在下,有一个暖暖的躯体温柔地抱住了他,贴着那个躯体,融融的暖意一点一点地从肌肤渗入,渗到血迹里,渗到骨头里…… 悠慢慢地睁开了眼,眨了眨,果然看见了司华充满关切的脸庞正贴近着。 “你觉得怎么样了?” “嗯,还好。” 司华的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削瘦憔悴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触模一片易碎的水晶,还是那如丝的细腻,那如冰的清冷,记忆中的缠绵一点一滴地浮现,心动了,又碎了。 “天为什么要这么冷呢?”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冬天都已经过去了,很快就不冷了。”司华将悠的脸贴到自己的胸膛上。 “冬天已经过去了吗?梅花谢了吧,我还想再看呢。” “明年吧,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们再去看。” “明年?”悠涩涩一笑,“不知我是否还能看得到?” 司华的手似乎颤了颤,但旋及坚定地搂紧了悠的腰肢:“你一定可以看得到。梅花为你而谢,为你而开,你怎么能不看呢?” 悠抿紧了唇,静静地伏在司华的怀里,感受着冷冷的夜中那份温暖。 没有月,没有星,也没有烛光,黑暗中,即使睁大了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以前下雨的时候,静静地听,只能听见雨的声音。”悠低低的声音在沉沉的夜里游离若丝,“现在,我还能听见你心跳的声音……跳得好快。” “你知道我现在听到的是什么吗?”司华的语调淡淡的,却透着浓浓的悲伤。 “……什么?” “天哭的声音。这雨……大概是老天爷的泪吧。” 悠的心口又绞起来了,他低低地咳嗽着:“天本无情,又岂会有泪,哭的……只有像我这样脆弱的人类。” “我也会哭,也和你一样脆弱。”司华的唇吻上了悠的额头。 雨在下,下在心上。 外面隐隐传来六更的钟声。 起床梳洗完毕后,司华挨着悠在窗畔坐下。晨曦从窗纱中穿过,在悠的脸上洒下一层乳白色的透明光,让他显得越发地虚幻而朦胧。司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抱住了悠。 “怎么了?”悠淡淡地问。 司华将脸埋进悠的发际:“我总觉得,好象我一松手,你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悠长叹了一声,举目望向窗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想出去走走。” 司华马上吩咐内侍在庭院中安置了软榻,然后为悠披上了一件毛裘,扶着他来到庭院中。 黄鹂宛转的鸣叫声在花木扶疏间起伏着。碧绿的女敕叶上挂着莹白的露珠,流动着晶润的光泽,宛如银色的珍珠,撒落在春晨的暖风中。 悠伸手拈住了一片绿叶:“你看见这些露珠了吗?” “嗯,很漂亮。” 悠轻轻一弹指,露珠从叶片上滑下,落入花泥中,转瞬化了。悠低声道:“是很漂亮,可是,太阳一出来,它们很快就会消失了。”他松开了叶片,“我也一样,很快就会……” 司华捂住了悠的嘴:“别说这种话。” 悠推开了司华的手:“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其实,你我都很清楚,我已经来日无多了。”他垂下了眼帘,声音越发地低了,“如果,我死了,你会如何?” 司华托起悠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温柔而坚定地道:“我会继续活下去,每天都想着你、念着你,一直到我老死的那一天为止。” 晨风低低地掠过树梢,叶片轻颤了一下,将一颗白露滴到悠的脸上,宛如晶莹的泪珠。司华慢慢地靠近悠,吻上了他的脸。悠没有躲避,任凭司华吻干了那滴白露。 第二十四章 落花 叶黄了,花谢了,秋意浓了。 秋风中传来了飘渺的琴音,生生涩涩、零零落落,却透着无法诉说的忧伤,如泣如诉,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离人的愁肠,到海角,到天际。 琴声嘎然而止。悠痛苦地拧起眉头,用衣袖捂住了口,剧烈地咳着。 司华忙将绿绮琴推到一边,抚着悠的后背,不安地道:“你觉得怎么样,很难受吗?” 悠止住了咳,撤开了衣袖,却发现上面满是斑斑的血迹。 司华的心又隐隐作痛了,但他强忍着不让担忧的表情浮上脸,只是强作镇定地吩咐侍女过来为悠更衣。 换下了衣服,服过了药后,悠疲倦地躺在床上。不经意间,又将目光移到了那张绿绮琴上面:“这张琴的弦断过很多次了,音色却还是和以前一样。” 司华伸手轻抚着琴弦:“是呀,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沉思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当初云梵烟说过,琴弦断了,可以换一根新的,有些东西要事损坏了,就再也无法弥补了。可惜我那时不能明白她的意思,现在明白了,却已经太迟了。” “过去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想了。” 司华叹息着:“我无法不想。如果,我一开始就对你好些,我们之间也不会像今日这样无可挽回。” “其实,也都是一样的。”悠的神情很恍惚。 “为什么?”司华的脸色变了。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爱我吗。”悠抬手捋起垂到眼前的长发,腕上的墨玉龙珠接触到脸颊,泛起了一阵冰凉的感觉。 司华拉过悠的手,轻轻地拢住他的指尖:“我也不知道,爱就是爱了,我找不到特别的理由。” “你不知道为什么会爱我,但我却知道为什么不爱你。”悠垂下了眼帘,避开司华得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我也曾经想过,如果当初我爱上你的话,也许我们彼此都不用痛苦,可是我做不到。对不起,我……我真的没有办法爱上一个男人,对不起……我做不到。” 司华慢慢地松开了悠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悲哀:“你是想告诉我,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你永远不会接受我吗?无论我怎么做,我们之间也都不会有任何结果,是吗?” “你问过我,如果我是女人的话,是不是就会爱上你,我……” “你不是女人。”司华平静地接口,“我爱的是悠你,不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同样爱你。如你所说的,这世界上没有‘如果’,我不想听你说‘如果’,我只想知道,悠,你爱我吗?” 悠伸手,触到了司华的额际。司华可以感觉到从悠的指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热度,让他觉得有些眩晕。 “忘了我吧。”悠凄迷地微笑着,“我是个无心无情之人,对我的爱只能给你带来痛苦而已。你是神之子,这是你最后一次选择命运的机会。让我为你消去有关我的一切记忆吧,忘了我吧……” 司华大惊,急忙拉开了悠的手,嘶声道:“你真狠心!对你的记忆,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幸福,难道你连这也不许我拥有吗?” 晶莹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过悠冰玉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固执……” 司华摇着头,将悠拥入怀中:“要是你说你不爱我,是命中注定,我无话可说。可是,我爱你,却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是苦还是痛,我都不会后悔。” 两个人的身体接触到了一起,交缠着,却无意中碰闪了绿绮琴,“呛”地一声,绿绮琴掉到地上,裂成了两半,琴弦散落一地。 抿了一口药,好烫,悠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推开药碗,但他忘了自己的手已残废无力,徒劳地碰了一下,却将碗中的药汁溅了出来,烫的感觉倒是有的,软绵绵地搭在司华的臂上。 司华一惊,又一怔,手中的碗掉到了地上,“啪”地跌成了碎片。 “怎么了?”悠觉得现在连说话的力气也没几分了。 司华捧起了悠的右手,用怜惜的目光凝视着,低声道:“你的手……都是我不好,是我给你的伤。”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悠半卧在榻上,虚弱地一笑。 侍女上前想收拾残碗,却被司华挥退了,他自己蹲,从地上拾起了一片碎碗瓷,摊开手,低着头沉默地思索着什么。 司华近来也瘦了不少,但像这样侧侧地望去,那英挺的轮廓还是那么地刚毅而深沉。悠半垂着眼帘,有些恍惚地看着。 忽然,司华扬起手,用碎瓷片在手掌中狠狠地一划,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立刻涌了出来。 “你……你在干什么?”悠拽紧了床单,哑声问道。 “我想试试看,我当时给你的伤到底有多疼。”司华平静地又在掌间重重一划。 “司华……”悠吃力地喘息着,却没有力量爬起,只有用忧伤而迷离的目光望着司华,“司华,你……别这样,你过来,好么?” 司华呆了呆,拋开手中的碗片,缓缓地坐到床边。 “把手……伸给我。”悠一边咳着,一边道。 司华依言伸出了手。 悠接住了司华的手,放到唇边,吮着,舌忝去他手中的血。苦苦、涩涩,咽下喉,刺痛。 悠冰冷而轻柔的吻触在他的手上,手掌心麻麻痒痒的,这种感觉传递到了心里,心一直在颤,快要跳出胸口了。 将手收回,司华俯,吻着悠,吻去沾在悠嘴角的血迹。 心跳剎时停止了,连呼吸也快要停止了,只有血液依旧汹涌地流动着,把温馨而忧伤的感觉带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司华终于松开了悠。 “别再做傻事了。”悠幽幽地、低低地道,“你错过,我也错过,看得见的伤、看不见得伤,我们都有,所以,请不要责备你自己了,我会……内疚的。” “可是,受伤害的、流血的人只有你。”司华用沙哑的声音道,“这太不公平了。” “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看见血,我讨厌……血的颜色。” 司华无言,再一次抱紧了悠。 天已寒了,夜已深了,周围静得很,司华只能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悠长长的睫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悠,你醒了吗?” “嗯。”悠微微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守在他旁边的司华,“你怎么还不去睡?” “我睡不着,想多看看你。”司华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分外低沉。 悠无语,默默地望着司华。司华的脸逆着明灭不定的烛光,蒙上了一层阴影,让悠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 “你去把窗户打开,屋里太闷了。”悠低声道。 司华打开了一扇窗,白色的月光洒入,照在悠的脸上。悠今晚的气色似乎特别地好,连苍白的唇都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悠。” “唔?” 司华抚摩着悠的黑发,低声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悠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自己的眼帘。 司华的手拢进悠的发间,他俯去,触到了悠的双唇。柔软、芳香、冰冷的感觉依旧没有改变,就像是在吻一瓣水中的莲、一萼雪中的梅。 司华的吻如羽毛拂过般浅触即止。悠抬眼,用迷惑的目光看者司华。 司华用手指挑起悠的一缕长发,放到自己的唇边:“我都不敢碰你了,好象一碰,你就会碎似的。” 悠扭头看向窗外,慢慢地道:“冬天又到了,我想,梅花已经开了吧。” “梅花吗?”司华犹豫地道,“还没开呢,再过几天吧。” “你不要骗我了,再过几天,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悠的语气很平静。 司华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默默无言地为悠穿好衣服,抱着他出去。 又到了那一片梅林了。 月上中天,残漏如勾。没有星星的夜晚,莹白的月光带着飘忽的雾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浓得化不开,朦朦胧胧地浮在花间枝畔,为梅萼挑染上了一层透明的光,遮去了些许花影。月憔悴,花亦憔悴,连隐约的梅香也溶上了凄清的气息。 悠吃力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握住空气中流动的月光,却什么也没有抓住:“我来青龙的前一天晚上,月色很美,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我要走了,她还是这么美。” “悠,不要离开我!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不知道该这么过!求你,别走!”司华的眼神几近狂乱。 悠幽幽地道:“你我缘尽于此了,有聚终有散。我今生负你,怕是无法再偿了。” “你何曾负我?是我亏欠你太多。虽然我已用尽我所有的心力去挽回,可我终究还是留不住你。天若无情,为何让我遇见你?天若有情,却为何非要把你带走?”司华似乎在哽咽。 悠的目光移到司华的脸上,迟疑地问:“你……哭了吗?” “嗯。”一滴冰冷地泪从司华的眼角滑下,落到悠的脸上。 悠柔声道:“我以前从来未曾想过,会有人对我用情如此之深。其实,被你这样爱着,感觉很好,我……真的很高兴。” 天上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珠划破了月光的纱网,伴着雕零的花瓣,从半空中婀娜地旋舞而下,拂过悠的眉梢、发际,留下了淡淡的残香。 “悠,如果有来生,你会记得我吗?”司华目不转睛地看着悠。 “到那时候,我……连自己……都忘了,怎么……怎么还会……记得你?”悠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在雪中雕零的花瓣。 司华的眼中充满了失望,喃喃地道:“你还是说这么狠心的话。” “我……我只是……不想骗你。”悠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司华猛然抱紧了悠,嘶声道:“可是我要你骗我!我求你,唯一一次,说你爱我,可以吗?” 悠凄迷地微笑,嘴唇轻颤着,可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雪越下越大。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也许,是雪的温度吧,司华恍恍惚惚地这么想着。低头看着悠美丽而宁静的容颜,那苍白的唇还是微启着,可是,为什么还不回答他呢?难道,不知道他一直都在等待吗? ……一直……一直……都在等待…… 尾声 朱雀 “无论他是否还记得我,我都要再见他一面。我要听他亲口对我说,他爱我。”司华直视着云梵烟,语气坚决地道。 云梵烟摇着头:“一度轮回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即使您是青龙之王,也无法等那么久。” 司华傲然地笑了:“我会活下去,一百年、一千年……直到与他重逢的那一天。云梵烟,我知道,你一定会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 云梵烟慢慢地跪倒在司华的面前:“南方有朱雀之灵,司掌不死不灭的神力,只有它才能赐予您永恒的生命。可是,您付得起代价吗?” 司华立在青龙祭坛前,狂乱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映照得扭曲而诡异。 “我愿意,付出我所有的一切。” 是夜,一场神秘的大火烧毁了青龙王宫,青龙王东御司华不知所踪。 一年后,朱雀国举兵东进,吞并了青龙国。朱雀王南昊炎雷迎娶北轩妍夕为他的王后。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青龙王朝的辉煌蒙上了往事的尘埃,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地淡去了,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记得似乎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传说…… 你眼中宁静的秋水 寒彻我的心扉 但我却无法自拔地 为你沉沦 背叛了天 背叛了地 背叛了诸神 在只有你的世界里徘徊着 我已经支离破碎 你是星子的碎片 划过我的天空 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只能在漫漫长夜中 甭独地等待 一百年 一千年 永远 同系列小说阅读: 暗香辞:秋水寒 暗香辞:月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