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妻》 楔子 她站在黑暗之中,感觉四周开始变得明亮,但没有色彩,只有黑白两种色调,她不禁皱起眉,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座陌生的城,热闹繁华,人潮熙来攘往,可不过眨眼工夫,兵马不知从何处窜出,百姓哀嚎逃窜,从她身边如影穿梭而过。 这是梦境。 当瞧见只有黑白两色时,她便知道这是场预知梦。 残酷而血腥的画面让她疲惫不堪,但她无法选择抽身退离,瞬间,就在那些百姓之中,她瞧见熟悉的身影。 而兵马正直朝那抹身影而去,让她忍不住冲向前,然周遭的一切皆自她身边穿掠,她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身影被兵马踏过—— 第1章(1) “不!” 倏地,她张开眼,瞬地坐起身,浑身冷汗不止,颤抖难休。 “抱恩?”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唤,她缓缓看去,桌面摇曳的烛火勾勒出来人的身影。 “……夕明,我没事。”从恶梦中醒来的她仍心有余悸,乏力地倚在床柱上,不住吸气以稳住自己的心绪。过了半晌,她才又开口问:“夕明,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朝夕明,她的义兄,也是女帝御赐给她的第一带刀侍卫。 身为西引开朝第一个女首辅,她树敌无数,给自己招来不少杀身之祸,所幸靠着梦境事先预防,再加上层层保护,总能让她得以逃过一劫。 “已近四更天了,你要不要再歇一会?毕竟你才回来歇息不到两个时辰。”朝夕明在外头说着。 “不了,我该起身准备进宫。”她抹了抹脸。“今天早朝有场重头戏。” “和你昨晚进宫有关?” 昨晚有场爆宴,女帝特地要她进宫伴驾,等到她回府时,都已二更天,所以他没追问那宫宴到底有什么名堂。 佟抱恩哼笑着起身,走到衣橱前,取出官袍。“那可是一场要逼舒仲尹娶妻的鸿门宴。” 舒仲尹乃西引皇商,周游各国,替西引带来极大的商机,也带回各国的机要消息,因而一直深受皇族倚重。 至于舒仲尹的婚事,何以女帝会如此强势主导,除了他的身份尊贵之外,更因西引有律——男满二十五岁、女满二十岁必得成亲。 事实上,舒仲尹原是有未婚妻的,那人还是当今女帝的义妹玄摇扁,但三年前却无故失踪,遍寻不着,最终被认定已经死去,于是当时年满二十五岁的舒仲尹,以失去未婚妻伤痛为由,守灵三年。 三年后,为避开女帝赐婚,他从南盛迎娶了美娇娘,孰料不过两个月,就因妻子红杏出墙而离异。 女帝自然不会放过这为他赐婚的绝佳机会,毕竟将信任的对象指给舒仲尹,双方就能缔结更深的关系。 “他答应了?” “没有。”佟抱恩快速整装,束好长发,戴上官冠。 “喔……那么陛下肯定会在今日早朝上赐婚。” “那倒是。”垂下眼睫,刚刚的恶梦彷佛还压在她胸口。 儿时,她只会恐惧,但后来她发现并非不能阻止恶梦成真,只需要找人嫁祸,就可以让梦中遇祸的人逃过一劫。 女帝昨晚要她进宫,与其说是要她劝舒仲尹乖乖接受赐婚,倒不如说女帝是以此和她谈条件,拐弯表明需要她帮忙清理门户,如今又适巧需要一个“替死鬼”,所以,这个婚约,她是非承下不可了。 早朝上,佟抱恩一袭月牙白绣黑麒麟的朝服,腰间黑色革带,衬得她高身形更显纤弱,长发绾起,巴掌大的秀丽小脸上,额间铜板大的烙痕是唯一的败笔。 狭长美目悠然自得地微眯着,站在宣天殿上最靠近女帝的位置,看着底下文武百官一一启奏。 直到所有奏折都已呈上,通传太监突地踏进殿内,宣道:“启禀陛下,皇商舒仲尹已到。” 佟抱恩闻声,懒懒地看向殿外,瞧见舒仲尹已在那里等候。 “宣。”玄芸摆了摆手。 “宣!皇商舒仲尹觐见。”通传太监高喊着。 佟抱恩看着舒仲尹缓步走来,一身沉蓝锦袍搭了件月牙白的半臂,衬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长发束环,五官立体出众,眸色却深沉得教人难以解读。 “舒仲尹见过陛下。”他走到殿中央,双手拱拳。 身为西引皇商,加上和女帝相识二十年,有几分兄妹情谊,令他享有遇驾不跪的殊荣。 “可知朕要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玄芸饶富兴味地看着他。 “请陛下指婚吧。”舒仲尹也不啰唆,开门见山地顺着她的心意说。 说到底,不就是要替他指婚? 懊来的逃不过,他也没打算要逃,一切都无所谓了。 “好,既然你这么潇洒,朕就成全你。”玄芸勾唇一笑,视线转到底下的文武百官。“众卿家中可有适婚的闺女?” 文武百官没料到女帝竟会在今日早朝上替皇商公然招亲,惊愕过后,一个个站出来,想争取这个机会。 舒仲尹可是西引皇商,富可敌国外,又与女帝交好,谁不想攀上他? 然,就在一片你争我夺的呼喊声中,坐在女帝身旁的皇夫秦世定轻咳了声,底下立即安静下来。 “陛下,臣夫家里有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妹子。” 秦世定话一出口,百官莫不恨得牙痒痒的。 想他秦家,因为有个皇夫庇佑,二爷秦世衍这些年来经商无往不利,成了仅次于舒家的富户,如此一皇夫加上一富商,在宫中形成一大势力,如今居然还打算和向来视为眼中钉的舒家联姻,根本是打算蚕食舒家的商脉,再啃掉西引半壁江山。 但不爽归不爽,文武百官里还是有不少属于皇夫一派,听到他这么一说,一个个跳出来支持。 “陛下,要是两家能结秦晋之好,必能更加巩固王朝的太平盛世。” “是啊,陛下,这乃王朝之福。” 皇夫派官员个个说得口沫横飞,舒仲尹却置若罔闻般,长睫垂敛,神情木然,彷佛人还站在殿内,但魂魄早已离身。 这一切看在佟抱恩眼里,秀眉微拧着,直到她听到女帝启口,“要是众卿都这么认为,那么……” “陛下。”佟抱恩随即面向她,笑唤。 “莫非爱卿不赞同?”玄芸扬眉等着她的下文。 “陛下,不认为还有个更适合的人选吗?” “谁?” 佟抱恩唇上笑意不减,侧睇了眼依旧置身事外的舒仲尹,道:“正是微臣。” 她话一出口,秦世定不悦地看向她,底下则是一片哗然,就连舒仲尹也有了些许的反应,抬眼睇着她。 “你?”玄芸笑得饶富兴味。 “陛下该不是忘了微臣这个月将满二十岁,陛下答应要替微臣指婚,如今既然皇商也需要指婚,陛下难道不认为这是命中注定,合该替微臣和他配成一对?”她说得狂妄而霸气,半点姑娘家的矜持皆无。 玄芸听着,唇角笑意不断扩大。 反观底下的文武百官,嘴角全都垮了。 舒家这摇钱树要是落到这妖孽手中,恐怕他日王朝就要改朝换代。 话说,佟抱恩三年前还不过是个小小的内阁监生,却在当今女帝登基后,开始受到重用,作风雷厉风行,罪证确凿的将朝中贪臣一一法办,众人才惊觉,原来当她还是个内阁监生时,就秘密的搜集百官贪赃枉法的罪证。 大肆整顿,重拟律例,断绝任何贪渎漏洞,获得女帝赏识,官位连擢七级,成了内阁首辅,从此以后,有女帝当靠山,她在朝中横行霸道,已无人能阻。 不是没人想除去她,但她料事如神,再加上有第一带刀侍卫贴身保护,对付她的下场,往往是反过来被她抓到更多不法罪证,给抄家灭族,其铁腕作风,让朝中百官莫不胆寒。 尤其,她刑求手法万分毒辣,是朝野皆知。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两年前,张御史代天巡狩,在地方贪污收贿,当时明明已经罪证确凿,但佟抱恩竟能说服女帝,将张御史带上大殿公审,揪出其他同党。 一开始,张御史自然一肩担下,佟抱恩便当殿刑求,但刑求的却不是张御史,而是他的一个随侍,她命人将那随侍拖到殿外长廊上,伴随一声哀嚎,就见血水缓缓流进殿内,而血水里似乎还夹杂着碎肉肠肚,吓得百官脸色惨白,张御史当下招出同党。 如此毫无人性的刑求手段,虽说没有亲眼目睹,但那浓重的血腥味教人欲呕,结果她却只是露出一脸兴味的笑,简直不是人。 于是,在那之后,百官私下皆唤她为内阁鬼辅,不敢再公然与她作对。 偏偏人在朝廷身不由己,接收到秦世定的目光,身为皇夫一派的户部尚书硬着头皮进言。 “启禀陛下,这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 户部尚书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套说词。“回禀陛下,皇商舒仲尹仪表堂堂、玉树临风,而首辅大人……是个美人,但脸上总有缺损,配皇商,实……”原本义正词严的一席话,在瞥见佟抱恩的笑脸后,慢慢变得虚无缥缈。 “黄尚书的意思是说,本官配不上皇商?”她勾弯唇角。 “确、确实是……”户部尚书垂着脸,胆颤心惊。 “笑话,你长得尖嘴猴腮,都能迎娶皇夫的姑母为妻,怎么你就不说你压根配不起王朝第一美人?”她还是笑着,但眸色凝出微微寒意。“本官要是无缺憾,也是个美人,但你就算是没有缺憾,还是个丑男,这美与丑,是不能如此评论的,知否?” 户部尚书被当众羞辱,竟连吭一声都不敢,反倒是一旁的骠骑将军一步上前,拱拳道:“陛下,首辅为官,皇商为商,这官商要是联姻的话,恐怕不妥。而秦家同为商贾,比较门当户对。” 玄芸没有回答,只是凉凉地看着佟抱恩。 “将军的意思是说,本官要是嫁进舒家,往后便会官商勾结?”她不禁咧嘴,笑得张狂。“你这可是双重标准,秦家虽是商贾,可秦小姐贵为皇夫之妹,赐封郡主,在朝中论品不论职,她也是个官,难不成就没有官商勾结的嫌疑?” “这……”骠骑将军不禁垂下眼,绞尽脑汁想着。“不,末将的意思是皇商配不上大人。” “将军此言差矣,男女之间贵在情投意合,岂有什么配不配得起?”她眸色温柔,像在哄个不懂事的娃儿。“一份感情的结合,夫妻之间不论贫富贵贱,是同衔同位,是商是官,都无妨,懂否?” “大人说的是。”骠骑将军被堵得无言以对。 佟抱恩眯眸扫过底下百官,只见无人敢对上,一一闪躲。 但就在她对上舒仲尹的眼时,她读出他的不以为然,尽避他的表情不多,但她想,他肯定讨厌这样作风强势的她吧。 第1章(2) 看了一出闹剧后,玄芸懒声问着,“可还有人反对?要是没有,朕……” “陛下。”秦世定启口。 “皇夫有看法?” “如同首辅所言,她和皇商舒仲尹十分般配,臣夫也乐见两人结成连理,但首辅既要出阁,是否该辞去首辅一职,在家好生相夫教子?毕竟舒家子嗣,和皇嗣同等重要,不能不谨慎处理。” 秦世定说得头头是道,玄芸一脸看好戏的瞧向佟抱恩,想知道她如何应对。 毕竟她是王朝第一位女首辅,前无先例可参考。 就见佟抱恩不慌不忙的表示,“陛下苦民所苦,日理万机,就算怀有皇嗣也不曾懈怠,生下太子后,又能尽心照顾并不忘天下,看在微臣眼里,好生钦佩。所以微臣又怎能因为出阁便辞去首辅一职,不再为陛下分忧解劳?陛下都能做到,微臣岂能不效尤?” 她堵得秦世定吐不出半句话,反倒是玄芸好半晌后,忍俊不住地笑出声,“好你个佟抱恩,话都说成这样,朕还能不成全你吗?” “谢陛下隆恩。”佟抱恩掀袍在她面前跪下。 玄芸看向始终不发一语的舒仲尹,笑道:“仲尹,朕将首辅大人指与你,限期一个月内成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佟抱恩的背影,闭了闭眼道:“遵旨。”话落,转身就走。 同时,佟抱恩回过头去,只瞧见他的背影,她微扬起眉,告诉自己,意料中的举动,没什么大不了的。 舒仲尹依循古礼,该准备的聘礼一样不少,在成亲当日,便带着迎亲队伍到首辅府。 京城大街上挤满看热闹的百姓,甚至有不少人作庄下注,猜舒仲尹这回娶妻,能撑上几个月。 不是故意唱衰他,而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再加上这回迎娶的并非等闲人物,而是传闻中的鬼辅大人。 听说,鬼辅佟抱恩行事强悍、手段狠毒,得罪她的全都别想活,女帝居然将她指给舒仲尹,如今舒家皇商居然娶了她,众人不禁要猜,难不成是舒家功高震主,所以派出鬼辅,根本是要让舒家绝后,好将皇商产业纳为己有? 对照舒府外,百姓议论纷纷,舒府里安静无声,不像办喜事,倒有几分治丧的气氛。直到掌灯时分,由女帝主婚,将佟抱恩给送进洞房之后,外头才真正的欢腾起来。 佟抱恩独自坐在喜床上,等着时间缓慢经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只觉肚子饿得难受,想了下,她索性掀开红盖头。 几步外的大圆桌上,摆了几样甜食和小菜,她忍不住模了模肚皮,想着自己一整天忙下来,根本没吃到什么东西,看了外头一眼,没有半点动静,干脆起身走到桌边,动筷夹点小菜果月复,又替自己倒了杯酒。 醇酒一入喉,她快活地眯起眼。 “陛下真是太厚此薄彼了,竟连宫中的雪酿都送给他。”她喝着,小小的抱怨道。 雪酿乃宫中酿造的酒,每年酿造的数量极少,唯有在宫中各种大宴场合上才会端出,没想到舒仲尹成亲,陛下竟赏给他,就连她都没这等恩赐。 想着,忍不住贪杯。 现在不喝,更待何时?就怕往后想要这样大尝雪酿的机会也不再有。 然,就在她不知喝了第几杯时,外头传来细微脚步声,她本要盖回红盖头坐回床边,不过她想,自己身上的酒香大概很难掩饰过去。 于是,她干脆坐在原位,等着门被推开—— “嗨。”她朝他颔首。 舒仲尹一愣,难以相信喜房内竟是这样的景象。 新娘独自在桌边用食,红盖头早已掀开。 一身大红喜服衬得她肤色白皙,妆点过的五官更显柔媚,没有那日在宣天殿上的笑里藏刀,就连双颊都扑着粉女敕腮红,煞是秀色如画。 然而,她的美,他无动于衷。 “怎么,太惊艳,被我给迷上了?”佟抱恩笑嘻嘻的,看起来心情很好,拿起酒壶要替他斟酒,才发觉酒已经被自己喝完。“抱歉,我……” “再美的外表,没有美丽的内在,都是白搭。”他淡道。 佟抱恩微微一怔,垂眼看着交领的衣襟,再缓缓抬眼看他。“你都还没月兑我衣裳,怎会知道我的内在不美?” 她说着,唇角习惯性的抹着坏心眼的笑,教人看不穿她是装傻还是醉得听不清楚他的话。 舒仲尹闻言浓眉微攒。“佟抱恩,少拿你在官场上那套对付我。” 他长年在外走动,但对朝内的事并不胡涂,对她的传闻早听过太多。 一个月前,亲眼见她将百官当成娃儿般的耍着,可见她在朝中势力多大,就连女帝对她的行事都睁只眼闭只眼。然而,女帝并不昏庸,会这么做,必定有她的道理,他不会也无权插手。 这样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娘子,他无所谓,但当她语调轻浮、行为放荡,他连和她同处一个空间都难以忍受。 “相公,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依旧笑嘻嘻的,端起酒杯站起身。“不好意思,我把酒喝完了,就只剩下我手中这杯,不如就你一半我一半,咱们感情永不散,好不?” 舒仲尹深吸了口气,冷冷睇着她逐步走近。“佟抱恩,从今以后,你将是舒夫人,但也就仅止于此,别靠近我。” 对他而言,最爱的人已不在,娶谁都一样。只是跟秦家千金相比,他宁可挑佟抱恩,正因为如此,女帝指婚时,他并未反对。 虽然他和秦家同为商贾,但他却极为厌恶秦世衍的为人,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可以对秦家人视而不见,但无法接受成为一家人。 佟抱恩看着他,不以为忤地眨了眨眼。“相公可否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你生气了?” “一个新嫁娘,在喜房里将一壶酒喝完了,你认为我该用什么脸色对你?”他始终冷着脸,但说出口的却不是重点,不过是借题发挥。 毕竟是新婚夜,他可不希望在今晚就跟她撕破脸。 “欸?可我以为相公喜欢痛快饮酒的姑娘呢。”她扁起嘴,一脸无辜。 舒仲尹一怔,黑眸微微痛缩着。 “不是吗?相公。”她笑眯了眼,确认自己一针见血。 至今,他依旧对玄摇扁念念不忘。 玄摇扁曾经官拜王朝鬼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性情豪迈不羁,常与人把酒言欢,可惜她尚未有机会与她饮上一杯酒,她便已不存在了。 这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 瞪着她唇角可恶的笑,舒仲尹紧抽着下巴,不想和她再多谈一句。 “还是,把我的脸画得和玄摇扁一样,你就会疼爱我?”说着,她佯装玄摇扁的潇洒卷袍,挑衅地看着他。 舒仲尹冷沉着脸,闷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睇着他离去的背影,佟抱恩突然想起,自己最常看到的就是他的背影。 “唉,忘了跟他说,他穿喜服的样子更加俊美无俦,就算不笑也赏心悦目。”她啧了声,扼腕极了。 “抱恩,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不远处,传来朝夕明似笑非笑的声音。 “哎呀,你偷听我的内心话。”她勾笑轻斥着,一点也不以为意。 “把他惹火,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朝夕明从暗处走出。 尽避是她的成亲夜,他依旧不敢离她太远地守护着她。 好笑的是,她出嫁竟没有陪嫁丫鬟,只有他这个陪嫁侍卫。 “我哪有把他惹火?”佟抱恩懒懒笑着。 “你专挑刺痛他的话说,不是要惹火他,难不成是要跟他叙旧?” “叙什么旧呢?他根本不记得我。”她还是笑,眸底藏着些许落寞。 “抱恩,你到底是为什么嫁给他?”他真是被她搞得一头雾水。 和她朝夕相处多年,他知道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两个人便是玄摇扁和舒仲尹,可如今她和舒仲尹才成亲,就把他气得转头走人,这亲到底是为何而结? 她好笑地看着他。“嘘,这是秘密。”人生苦短,她要在活着时,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完成,就这么简单。 “什么秘密?”他翻了翻眼。“你明明就喜欢他,如今可以嫁给他,你应该很开心,毕竟你的时间已经——” “别说了。”她噙笑打断他的话。“激怒他,自然有我的考虑。” “可你这么做,他会讨厌你。”朝夕明叹气。 佟抱恩模模鼻子笑了。“那么,这一次,他就会记得我。” 她喜欢他,却不奢望他会喜欢上自己,那么,讨厌她吧,如此一来,当她离去时,他不会伤悲,只会记得曾经有个可恶的佟抱恩老是把他气得半死。 只要他能记得自己,她能出现在他的回忆里,一切都值得了。 第2章(1) 佟抱恩一夜未眠,等着天亮,喜服早已月兑下,换上一袭湖水绿衣裙,腰间系着女帝御赐的金锁片。坐在梳妆台前,她将长发挽成髻,没有戴上半点缀物,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看了一会,她拿起月牙梳试着梳下些许刘海,但却依旧遮掩不了额上的烙痕,想了下,干脆放弃起身。 “夫人?” 回头,便见一个丫鬟端着水盆走进来。 她缓缓地勾起唇角。“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宝汝。”那丫鬟偷偷打量着她。 “宝汝,你可知道昨晚爷儿睡在哪间房?”佟抱恩瞅着她,毫不避讳地问。 要是她没猜错,昨晚的事,兴许闹得府里皆知了吧。 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宝汝呐呐说不出话。 昨晚爷儿没进喜房,反而回到自己的寝房睡,这件事,昨晚在下人房里传得沸沸扬扬,大伙都在猜这位新夫人到底有多气势凌人。 毕竟她可是朝中位为一品的首辅,可怕的传言很多,正因为如此,服侍她的差事才会落在她这个爷儿最倚重的丫鬟头上。 “嗯?”佟抱恩也不急,淡淡地笑着。 宝汝直睇着她,总觉得她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坏。“爷儿昨晚在主屋寝房入睡,就在离这里最远的东角。”所以,她便直话直说了。 “喔?”她勾笑。 原来喜房也在主屋里,但他却是将她安排在离他最远的地方,这可有趣了。 “夫人,要用早膳了吗?” “爷儿的早膳可也准备好了?”她反问。 “是,这个时候,爷儿的随侍应该已经把早膳端到房里了。” “是吗?”她轻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不用伺候我。” “可是……” “没事,下去吧。”见宝汝杵在原地,她好笑地摇摇头,径自朝房外走去。 佟抱恩的脚步徐徐,边赏着府里美景,边朝东厢而去。 已入秋,初亮的天空有些迷蒙,就连廊外的园里也罩了层雾,添了几分缥缈的氛围,行走间,还能嗅闻到丹桂香气,教她心情更好,脚步也轻快多了,眼看过了拱门,便到东厢,恰恰瞧见端着早膳走来的男子。 “欧阳?”她轻唤着。 那男子抬头看向她,认出她是谁,赶紧快步走来。“小的见过夫人。” 欧阳璿说着,微拧起眉,不解她怎会知道自己是谁。 “这是要端给爷儿的早膳?”她看着他手上的托盘,上头搁了简单几样菜色。看来他对吃的并不讲究。 “是。” “那走吧。”说着,她率先走在前。 欧阳璿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也只能抬步跟着她走。 见她停在寝房外,轻敲了敲门,又不禁疑惑她怎能确定爷儿的寝房就是这间。毕竟,爷儿的房里并未点上烛火,这里一整列的房间,她怎么猜得到? “进来。”房里舒仲尹低唤着。 佟抱恩勾起笑,推开房门,便见他只着中衣坐在床上,一抬眼对上的瞬间,那惊诧恼火的神情,教她愉悦极了。 舒仲尹不语,微恼地瞪向自己的随侍。 “爷儿,不是我。”欧阳璿赶忙摇头,搁下早膳便退到一旁。 瞧,两人相处久了,果真心有灵犀一点通,不需要言语,他也知道爷儿在不爽什么。 昨晚,爷儿气得话也不说地回寝房,他就在猜新夫人是怎么惹火爷儿的,目前还看不出来,不过他想,爷儿肯定很讨厌新夫人,才会一看她就臭着一张脸,火气一古脑地往他身上撒。 舒仲尹闭了闭眼,试着对佟抱恩视而不见,奈何她越走越近,近到她的影子覆在他身上,让他感觉不舒服。霍地起身,他垂眼冷睇着她。 彷佛感觉不到他刻意的压迫,佟抱恩勾弯了唇角,笑眯了水眸。 “欧阳,爷儿的衣衫放在哪?”她问着随侍,却眼也不眨地欣赏着舒仲尹不满的怒颜。 欧阳璿瞪大眼,确定她是个狠角色。竟能无视爷儿的怒容,笑得那般愉悦,问得那般自然……传言中的首辅大人,果然非常人。 不过,眼前的问题是,他到底要不要回答? “哎呀,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成了哑巴?”她呵呵笑着。 欧阳璿很无力地看着脚尖,很恨自己为什么要在半路上遇见她。 他答与不答,都不对,他回答了,爷儿恨他;他不回答,夫人整他……他这是什么命啊? “佟抱恩,你可以出去了。”舒仲尹冷声道。 “相公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被欧阳传染了哑疾呢。”她笑得坏心眼。 他悄悄握了握拳,“出去。” “那怎么成?”她还是笑咪咪的。“昨晚进了舒家的门,我就是舒家的人,是你舒仲尹的妻,我当然得服侍你更衣束发。” “不用。” “怎么可以?”像是瞧不见他眸底的不耐,她走到一旁,打开衣橱,替他挑了一套衣袍,走到他身旁,往他身上一比。“瞧,这袭天青色绣金边的锦袍穿在你身上,更衬得你俊朗无俦,再搭件玄色半臂,将这嵌玉的革带束在腰间……” 比着,小手也从他胸口慢慢地滑落到腰间,那挑逗意味十足的动作,让欧阳璿不知该把眼搁往哪去时,舒仲尹已经一把擒住她的手。 “啊!”她痛缩了下,脸上笑意尽退,还显得痛楚。 舒仲尹一愣,察觉她并非作戏,赶紧放开她的手,惊觉她的十指竟扭曲不全,满是烧烙的伤痕。 而这伤……像是在哪见过。 “好疼……”她垂着脸,手收在胸前,像是痛得难耐。 自觉理亏,他勉强自己软声问道:“要不要紧?还是找个大夫过府诊治?”他只是微使劲,力道并不大,她会这么痛,肯定是陈年旧伤造成的。 表面上,伤看似好了,但谁也不能保证底下不留宿疾。 “不用了……”她的嗓音微微哽咽。“没那么疼。” 面对她这般柔弱的姿态,他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还是赶紧替相公更衣吧。”半晌,她抬头,眸色瑟缩。 “你的手不疼了?” “疼过就好。” 这回舒仲尹很干脆地起身,让她替他穿衣。 她的动作轻柔仔细,衣襟上每个细结扣都注意到,他忍不住垂眼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发觉当她没露出刻意的笑时,五官极为秀雅,眸色温润可人,没了平常的凌人气焰,看起来顺眼多了。 其实,摇扁不在,对他而言,娶谁都一样。没想过要与她相偕到老,更没将她视为自己的妻,只要两人之间可以相敬如宾,便已足够。 要是她能温顺些,也许…… “你在做什么?”思绪被腰间不安份的小手给拉回,他不悦地瞪着她。 “我在想,我家相公有副好体魄呢。”她说着,小脸竟贴上他的胸膛,双手悄悄溜到后头环抱住。 舒仲尹怒瞪着笑得一脸得意的她,顿时明白,自己根本就是被她给骗了! 这女人到底是怎样的性子,何以能教他这般厌恶 想动手扯开她,但怕力道过大又扯伤她,左右不是,教他怒极。 “你会不会太不知羞耻?”他恼声低问。 “会吗?”她眨眨眼。“咱们是夫妻,关了门,想在房里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羞耻的?” 她话一出口,一直被遗忘在角落的欧阳璿,有股冲动想要一头撞死在石柱上。 他还在这里耶……首辅果真厉害,一会逼得爷儿震怒,一会又逼得爷儿低声道歉,如今又激得爷儿快要喷火……他已经好久没瞧见爷儿这么鲜活的表情了。 “你……”他怒瞪着她,怀疑她方才的痛分明是假装的。 “相公,我这么说,错了吗?玄摇扁她不也是个直率坦荡的人,我坦承我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舒仲尹怒眯着眸,难以忍受她再三道出未婚妻的名字。 她狂妄的姿态、无赖的恶笑,到底有哪点可以和摇扁相提并论?她连摇扁的一根寒毛都比不上,在他眼里,她差劲得犹如湖底烂泥。 正打算将她一把推开时,有人推门而入。 “欧阳,爷儿还没准备好吗?”声音传来的瞬间,随即一顿。 欧阳璿回头探去,便见舒家总帐房愣在当场。 “东方倾城?”佟抱恩放开双手,回头看向他。 “正是在下。”东方倾城一见她,随即垂敛着眼。 她笑眯了眼,唇角勾得极弯。“好俊美的一张脸。美到雌雄莫辨、举世无双,但幸好你有高大的身形和阳刚的气息,要不可真要被人误以为是姑娘家呢。” 舒仲尹闻言眉头一拧,随即闪过她身旁,大步走向外头,东方倾城和欧阳璿见状,赶忙跟上。 “相公,你早膳不吃了吗?”她虚假的低喊着。 那头,一点回应都没有,她倒也不在意,意料中的事。 看了眼桌上的早膳,她不客气地坐下,独自用膳,顺便打量他房里的摆设。 不一会,朝夕明走来,手上还拿了罐药。 “唉,知我者,夕明也。”她笑叹着,放下筷子,将肿胀泛红的十指往桌面一搁,他立即替她抹上药。 “你应该跟他说,你的手脆弱得碰不得。”朝夕明难得板起脸道。 “得了,是我自找的。”她撇唇,笑得不以为意。 想激怒舒仲尹,是要慧根的,得是她这般熟识他性情的人才办得到。她痛也是活该,为了将他赶走,这是下下策,却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接下来,就看她大显身手。 “走吧。”抹好药,她立刻走向主屋书房。 让朝夕明守在外头,她走进书房里,拾着整面书架寻找舒家大印和各种产状。 原以为需要费上些许时间,没想到不过一会工夫,就在案桌后的书架上找到一只髹盒。 打开一瞧,她想找的东西,竟全在里头。 “是想试探我吗?”她自问着。 并非她多疑,而是如此重要的物品谁会搁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她看向外头。夕明没有半点反应,那就代表他没派人监视她,所以这纯粹是因为他看不起她能干出什么大事? 忖着,她不禁缓缓勾笑,拿出了大印,再挑了几张舒家名下的产状,但就在这时,她瞥见髹盒底部有条玄红锦缎交织的绶带,下面还悬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 佟抱恩怔住。 她微颤的将绶带拿起,轻轻翻转玉面,上头雕写着“西引开朝女状元”……这是她及第时,前任女帝亲自授与她的。后来,她托义父把绶带交给玄摇扁,可她作梦也没想到,最终珍惜收藏的人是他。 这绶带竟是搁在髹盒里…… “仲尹……你还记得我吗?”她哑声问着,内心激荡。 还记得她是被他带回济堂的丫头吗? 看着绶带,她的思绪翻飞,回到十年前—— 入秋,微凉的风袭来,旁人皆感到舒适宜人,唯有她感觉风冻刺骨。 蚌头小小的她就缩在京城一条僻静胡同里,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不只因为她身上破烂的衣裳,更因为她额上的烙痕。 她闭着眼,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十指扭曲而布满烧伤。伤口还烂着,直痛进骨子里。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打算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直到有声音逼近,近到她感觉有道视线就投在自己身上,她忍不住微张眼。 那是张极有型的俊脸,眉骨立体,大眼深邃,但眸色有点凉,那是不符合他年岁的冷沉。 “丫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嗓音沉醇悦耳,让她不由得一直盯着他,但不想回话。 她没有家,她的家在几天前付之一炬,就连家人都不在,唯有她逃过死劫。 “仲尹。” 另一道好听的清脆声音吸引她的往意力,她往他身后看去。 “摇扁。”男子回头唤着,微凉的眸色瞬间添了几分柔软。 “唉,是个小丫头,一道把她带过去吧。”那少女一身男子衣袍,衬得她英姿飒爽,脸上带着笑,微扬的眉眼噙着英气。 “丫头,要是你没有地方可去,就跟咱们一道走吧。”那男子垂眼瞅她,朝她伸出了手。 她犹豫着,不知自己还该不该活。 也许,她该待在这里自生自灭,直到她失去呼吸,不再祸延任何人。 那叫摇扁的少女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起,吓得她瞠圆了眼。 “傻仲尹,你没瞧见她身上有伤?她浑身在发烧呢。”玄摇扁柔声斥责,随即又朝她笑着。“丫头不怕,姊姊带你回家。” “……我没有家。”她嗫嚅着。 玄摇扁咧嘴笑着。“所以,要给你一个家啊,我身旁这个人,可是皇商之子,咱们西引皇商最乐善好施了,最近在城里办了济堂,到了那里,先找个大夫替你医治,放心吧,一定把你治好,你就不痛了。” 她垂下眼,心里有股暖流窜动着。 己经太久,没有人正视她的存在,对她嘘寒问暖。 “对了,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她抬眼,对上少女恬柔的笑。“抱恩,佟抱恩。” “抱恩?”玄摇扁摇头晃脑地走着。“好名字,我喜欢。” 这是好名字吗?她不知道,从没人觉得这名字好。 “摇扁,让我抱她吧。”舒仲尹伸手要接。 “不用了,小恩儿好瘦,瘦得我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玄摇扁笑看着他说:“况且小恩儿可是个小泵娘,你别随意乱碰。” “小泵娘?”他轻哼着。“不过是个小丫头。” 说完,他霸道地将佟抱恩给抱进怀,但旋即他就有点后悔,因为怀里的她太瘦小,身上还发着烧,小脑袋像是没力的偎在他肩上。 那瞬间,心底有股奇怪的感受,她暖暖软软的,就贴在他的心口上。 “哎呀,你轻薄了小恩儿。”玄摇扁轻呼着。 “就这么点程度?”他神色不变地撇唇。“快走吧,要是迟了,她就要烧成痴儿了。” “还不是你耽搁了。” 佟抱恩疲惫地闭上眼,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的斗着嘴,那带着笑意的交谈,让她舒服地沉入梦乡。 不知己经有多久,没有睡得这么好。 她害怕睡觉,一入梦,就有可怕的景象等着她,更怕梦在现实中成真。 而现在,尽避恶梦依旧,但一觉醒来,就可以瞧见她最喜欢的人。 第2章(2) “小恩儿!” 她从书里抬眼,瞧见那一身月牙白正飞步奔来,身后跟着舒仲尹,忍不住的,她扬起了笑。 打从她来到济堂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一道来看她。 “给你,这可是善喜楼最有名的鸭签包,保证你一吃就上瘾。”玄摇扁将油纸包打开,取出一颗鸭签包给她。 “谢谢姊姊。”她像是受宠若惊的小兔,张着圆圆的眼盯着她。 玄摇扁笑眯眼,模了模她的头。 那笑令人如沐春风,她不禁想,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得到这么尊贵的人青睐,放眼济堂里,唯有她,是摇扁姊姊每隔一段时日一定来探视的。 而每当摇扁姊姊来时,就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可惜她怕生,没法子轻松地和她搭上话,总是在旁看着她和仲尹哥哥斗嘴。 “我的呢?”一只大手从旁探来。 玄摇扁一愣,随即有点抱歉地垮下唇角。“仲尹,我忘了买你的。” 他微眯起眼。“你记得她的,倒是忘了我的?” “干么这么计较个这样吧,咱们一人一半,感情不散。”她说着,将鸭签包撕了对半,将较大块的递给他。 看着,佟抱恩将自己还没开动的鸭签包递上。 “我的小恩儿好贴心,姊姊好开心。”玄摇扁忍不住轻搂着她,不敢太使劲,就怕牵动她身上未愈的伤。 大夫说过,抱恩身上的伤延迟太久就医,所以医治起来份外麻烦,更糟的是,那伤痕是注定去不了的。 佟抱恩埋在她胸前,有些怯生生,但更多的是感动。 “说这话,分明是拐弯骂我小气。”舒仲尹将两人微拉开,把较大块的鸭签包递还给玄摇扁,至于那块较小的,他一口便塞进嘴里。 “哪有?你是我的好大哥,给你吃较大的那一半也是应该的。”她往他肩上一勾,很哥儿们的动作。 “谁是你的好大哥?” “我差点忘了,是我未来的良人。”玄摇扁始终笑嘻嘻的,有张美人脸蛋,但性子却像极不拘小节的少年郎。 “真不知我为何要先把你给订下。”他状似叹气,唇角却抹着笑。 “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我可是女帝的义女,两位公主的义妹,将来迎娶我,是你莫大的荣幸。” “好大的荣幸,得要我赔上后半辈子。”他坏心眼地道。 “你你你,小恩儿,你给我评评理,他这像人说的话吗?”玄摇扁哇哇叫着,脸上还是噙着笑。 佟抱恩看着她,还没开口,就见她又偎向舒仲尹抗议着。 两人时而贴得极近,时而逸出低笑声,自成一个世界,她只好静静地啃着鸭签包。 总是这样的,他们偶尔来看她,待了一会便离开,而这段期间里,会和她说上几句话的,只有摇扁姊姊,至于仲尹哥哥,他像是看不见她似的,不,应该是说,在他眼里,他只看得见摇扁姊姊,其他人皆不存在。 而她的眼却总是追逐着两人,但两人身份不同一般人,自然不可能常到济堂走动,隔了一段时日之后,便没再见过他们,但这份曾经共处过的时光,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部份。 后来,在济堂里,她获得义父和义兄多位家人。他义父原是皇商手下的一个管事,后来专门负责打理济堂,看出她的聪颖,供她读书,让她得以应试,一举拿下状元,成了西引开朝以来的首位女状元。 然而,那年初及莽的她并未受到前帝玄兰重用,只得个内阁监生的职位,直到三年前,前帝驾崩,她才受到拔耀,但同时,对她恩重如山的摇扁姊姊却失踪了。 她亲眼瞧见仲尹哥哥失去所爱后,过得如何行尸走肉。 他没掉泪,她却为他哭了一夜又一夜,她为失去至爱的他而哭,为自己的无能而哭,特哭干眼泪之后,她告诉自己,为了拥有保护他人的力量,她必须让自己更壮大。 如今,她更是为保护他而来。 “仲尹哥哥,当年我保护不了摇扁姊姊,可是你,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寒毛,就算拿我的命相抵,我也要保全你。”她眸色坚定地看着手中的绶带。 马车上,舒仲尹一语不发,揽起的浓眉,显示他的不悦。 好半晌,坐在他对面的东方倾城才轻声道:“爷儿,看起来似乎和夫人处得不好。” 他问得客气,事实上,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根本是水火不容。 舒仲尹闭目养神着,没打算回答。 “其实,我觉得夫人并不坏。” 东方倾城一开口,舒仲尹随即张眼瞅他。“何以见得?” “因为我扮无双嫁入唐府那夜,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这事你没告诉我。” “因为最终无事。” 三个月前,爷儿在不愿被指婚的情况下,要他男扮女装,成了舒夫人,但最终他爱上女扮男装的唐子凡,为免他的身份被揭穿,犯上欺君之罪,只好让他再扮女装,以他己故妹妹的身份嫁入唐府。 成亲当日,为瞒过众人的眼,他俩使了不少法子,而最后一道关卡,便落在成亲夜,女帝驾到。 “你不是早买通御医?” “是这样没错,可女帝却改变心意,要她的侍女为我把脉,后来还是夫人带着冬御医和秦二爷来拦截,原以为一把脉,我的男儿身必定被拆穿,子凡已跪地要求女帝开恩,就连我都沉不住气地开了口。” “然后?”舒仲尹扬眉等着下文。 “我一开口就露馅了,因为谁都听得出这是男人的嗓音。但冬御医竟说,我是个姑娘家,而夫人则说,女人男声没什么大不了,就和女帝一般,当下把这事给挡下。” 舒仲尹横起眉,难以理解她用意为何。 “在冬御医道出我是个姑娘家时,夫人随即将事转到秦二爷头上,认为是他故意造谣生事想藉我来而伤害舒家,这不就可以印证,冬御医是夫人找来,而且早己拟好说词全要不怎会有大夫把脉之后,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东方倾城分析得头头是道,舒仲尹却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 他和佟抱恩没有私交,见过面的次数,五根手指便数得清,没道理她要帮他,况且她要有心与他交好,又怎会三番两次惹他动怒? 她眸色清明却时而带邪,那是善于算计的眼睛,嘴角的笑总带着挑衅,根本不像是要与他和平相处的模样。 这样的她,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在陛下面前,替他粉饰太平? 再者,她三番两次提到摇扁…… 摇扁尚在世时,长年在外征战,根本没什么知心好友,尤其那时的佟抱恩不过是个内阁监生,根本不可能和摇扁有交情。 既然如此,她又怎会老是提起摇扁? 这个女人,到底图什么? 激怒他,对她有什么好处?舒仲尹闭眼寻思,突地发觉她的行事作风皆与玄摇扁相反,正是他最厌恶的性子…… 这么说来,她根本是蓄意激怒他? 沉吟着,他淡声道:“吩咐下去,盯着她。” 原本迎娶她,只因避不开指婚的命运,但既然她是有谋而来,他要是不和她交手,岂不是太瞧不起她? 舒仲尹一夜未归,让佟抱恩得了闲,把他书房里的帐本统统看过一遍,包括舒家底下有多少产业,分布在哪些国家里,全都模透,她才闭上眼休憩了下。 靶觉睡意快要爬上眼皮,她又张开眼,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了些什么,再盖上舒家大印,吹干印痕,平整摺好收入信封里,这才起身动了动,看着外头靛蓝的天色。 “夕明。”她轻声唤着。 “我在。”他从外头走进。“抱恩,下人来探过几回,不稍回避一下,不打紧吗?” 她缓缓勾笑,把信封递给他。 “不打紧,帮我把这个送给秦二爷。” 舒仲尹会派人盯着她,也许是因为东方倾城向他说了什么,令他有所警戒,但就算他知道又如何,该办的事她都办妥当了,要论罪也要等到事发之后了。 “你呢?” “激他出去,只是方便我在舒家产状上动手脚,既然我己经变更完毕,当然是要把他接回家。” “你不歇一会?” “那可不成,不把他接回家,秦世衍不会相信我有能力掌控舒仲尹。” 那个男人不可能轻易相信她,必定在舒府里布下眼线。 “那好吧,你自个儿小心。” 她点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才缓缓走向前院。 惊动了偷偷打吨的门房,她顺便要他备妥马车外出,好一会,马车停在城东的君来客栈。 一下马车,微凉的风袭来,教她微颤了下,暗恼自己忘了多带一件棉袄,庆幸的是,客栈的门己开,让她可以不用在外头吹冷风。 “唉,客倌这么早是……”一听到有人进门的声响,店小二赶忙回头招呼着。 她笑容可掬地道:“我要找人。” “不知道姑娘要找的是谁?”店小二笑得和气生财。 “舒仲尹。” 店小二微愕,直到瞧见她额间的烙痕,才惊觉眼前人正是舒夫人,更是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首辅大人。 “大人,这边请,爷儿在后头的独院夜宿。” 没错,这君来客栈也是舒家产业,楼高五层,楼台环绕,渡廊穿衔,雅房数十间,后头还辟了一座独院,是舒仲尹的小别院,禁止闲杂人等出入。 “叫我舒夫人。”她纠正。 “是是是,夫人,请往这边走。” 佟抱恩跟着店小二走,只见后院别有洞天,一座小别院出现在柳林之后。 “好了,到这里就好,你先回去忙吧。”走近小别院,她软声吩咐着。 “是是是。”店小二眼也不敢抬,弓着身往前院走。 她缓步踏上小别院的长廊,故意制造出脚步声,如她所料,欧阳璿从其中一间房走了出来,一见到她,那神色像是—— “见鬼了吗?欧阳。”佟抱恩好笑道。 第3章(1) 欧阳璿瞪大眼,意外新夫人如此可怕,竟连爷儿夜宿在此,都能找来。 “爷儿还在睡?”佟抱恩又问。 “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爷儿昨天就派人盯着夫人的一举一动,二更天回报时,爷儿便笃定一早她就会找来。 爷儿说出的话少有失误,但他很确定一路到客栈时,没有被跟踪,在这种情况下,夫人到底是怎么找来的,而爷儿又怎能如此确定? “怎么着?”瞧他一脸傻样,佟抱恩低笑着,突地,她听到—— “佟抱恩,你特地前来,有何贵事?” 她抬眼望去,瞧见舒仲尹只着中衣,长发披散,像是才刚睡醒,但黑眸炯亮有神,噙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不过是想邀相公一道用膳罢了。”她笑道,举步走向他。 欧阳璿见状脚底抹油,溜去厨房,不想再介入这两人之间。 而舒仲尹环胸倚在门边,挡着她。 她也不气馁,毫不害臊地贴上他,岂料,他没避开,反倒将她一把搂住,杀她个措手不及,心间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 舒仲尹垂睫注视她错愕的神情,哑声问:“昨晚睡得可好?” 佟抱恩有些失神,但只是一瞬间便恢复正常,她轻佻开口,“不见相公,睡得不好。” 怎么一夕之间他的转变这么大? 难道他看出什么端倪,正在试探她? “听起来像是浓情深植多时。”他贴近她,黑眸锁着她。 “可不是吗?”她笑得妩媚。 天大的鬼话,她都能脸不红气不喘的漫天胡扯,但说出真心话,却教她心跳如擂鼓,加上他环抱着她,羞涩之余,她还得努力隐藏爱意。 舒仲尹揽起眉,一时之间,竟难以判断她话中真伪。 依她的聪明才智,想从书房里的帐本推算他投宿何处,一点都不难,至于,她窝在书房里到底在做什么?他还不想戳穿她,毕竟游戏才刚开始。 “既然如此,我岂能再冷落你?” 佟抱恩不解之际,他己将她打横抱起,吓得她发出尖叫,而下一刻,她便置身在床上,他则立刻压上来,状似要吻她。 思绪电转,为了把戏做全,佟抱恩主动迎上。 他微眯着眼,湿热的舌霸道地撬开她的唇,放肆地缠上她的丁香小舌。 他在试探,想要反客为主,慢慢模清她的底细,没想到她竟恬不知耻地迎上,罢了,无所谓的,不过是个吻、不过是个女人,就算抱她也无妨。 忖着,挟带着不满,他的吻充满惩罚意味,吻得又浓又重,舌忝过她唇腔每个角落,吮缠着她粉女敕的舌,直到—— “呜……”佟抱恩将他推开,大口大口地喘息,而嘴里满是他的气息,教她不知所措。 她生女敕的反应令舒仲尹扬眉。她位高权重、举止轻浮,让人以为她阅人无数,但如今看来,她非但未经人事,甚至连吻都不曾有过。 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子,以放浪举止面对他,确实是刻意激怒他。 新婚之夜,她激怒他,让他甩袖走人;昨天她又故技重施,好待在他的书房里……意味着她嫁给他背后藏了个阴谋。 如倾城所说,佟抱恩曾不着痕迹地施了恩惠给他们,如今却背着他查看舒府的帐册,她到底想做什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偷偷在进行一些计划,而且己经完成,否则她不会挑这当头来。 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佟抱恩抬眼瞅他,惊见他唇角的笑,不禁一怔。 那笑,并非是嘲讽和冷讥,而是饶富兴味,这是为什么? “没人教你要用嘴巴呼吸吗?”他笑得邪谑。 他话一出口,佟抱恩便听出他话底的讥刺。 “我只是忘了。”她现在可是扮演着惹人讨厌的荡妇角色,他要是不继续讨厌,她麻烦就大了。 等她的计划完成,就是她功成身退的时候,尽避不认为他会喜欢上她,但为了他们彼此好,她必须连一丝丝的可能都掐灭。 “喔?”他作势要再吻。 她赶忙避开。“相公,我来找你,是希望你回府。” 开玩笑,再亲下去,她要怎么管住自己的心啊? “回府做什么?”他贴得极近,气息掠过她的唇。 “要是相公不回府,你说,外头的人会怎么看待咱们?”她不断地缩,只为再避开一些。 “你也会在乎他人的目光?”他哼笑着。 “我倒无所谓,就怕这些蜚短流长会传进陛下耳里,也许陛下会认为咱们不适合,若皇夫又在陛下的耳边进了什么谗言,到时候,你就得准备迎娶秦家千金当偏房了。”舒仲尹垂着长睫。 她的说法不无道理,但真的这般单纯?只为要杜绝他再迎亲的可能?他猜测她会前来,也是基于这一点,如今印证了,反倒教他产生疑心。 忖着,瞥见她护在襟口的双手,十指有些红肿,他不禁微扬起眉。 “那么,咱们回府再继续吧。”他缓缓起身。 咦?佟抱恩瞪大眼。 继续什么? 她只是想嫁他,并没打算和他有夫妻之实啊! 所以,舒仲尹还是被她给接回家了。 至少从外人看来是如此。 他俩离开时,客栈里的人不少,有不少人撞见这一幕,喃喃私语着,认为皇商舒仲尹己被朝中最可怕的鬼辅大人捉在掌心。 欲上马车前,佟抱恩回头一笑,那带点狂妄的笑,让客栈里的人头皮发麻更加肯定的臆测,于是流言蔓延开来。 而一回府,舒仲尹便接到货物出问题的消息,立即出了门,这让佟抱恩松了口气,开心自己制造的那堆忙活,正好派上用场。 这么做,纯粹是不想让他的马队备妥粮货,好阻止他出远门。 免得恶梦真的成真。 也因他不在府里,她可以着手处理手边的事。 约莫晌午时,她便等到好消息。 正在休憩的她,张眼看着来到杨前的义兄。“有回应了?” 朝夕明白怀里取出一封信。“嗯,上头就是秦世衍的回覆,你自个儿瞧吧。” 佟抱恩接过手,拆了信看过一遍,唇上勾起的笑深沉而带着戏谑。 “看来他相当迫不及待呢,要约咱们见面,赶紧将产状买卖的事给办妥,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说着,没听见回应,不由得抬眼看他,却见他一脸兴味地看着她。“干么这样看我?”她不自在的努了努嘴。 “抱恩,有空照照镜子。”朝夕明笑得寓意深远。 “不用,再照个千百遍,我也不会变成美人。”她的脸早己破了相,再多遮掩只是欲盖弥彰。 “我倒认为,姑娘家一旦有了心上人,发自内心而笑时,比三月的桃花更娇媚。 “是吗?” 难不成舒仲尹是因为她的笑才转变了态度?忖着,她撇了撇唇,不认为他的眼光有差到这种地步。 她扮的恶女,有时就连自己都很受不了,他又怎么可能喜欢? 况且现在,她也没时间想那些儿女情长,她有正事要忙。 “走吧,我要收网了。”将信收回信封里,她露出誓在必得的笑。 为了备妥运往春日国的所有商货,舒仲尹忙碌了大半天,总算把事情给处理完毕。 “爷儿,己经晌午了,要不要找个地方用膳?”充当马夫的欧阳璿请示着。 舒仲尹垂睫不语,像是寻思什么。 今年风调雨顺,秋收丰饶,为何会出现农粮短缺的问题?总觉事有蹊跷。 “爷儿?”欧阳再唤。 “到善喜楼吧。”他回神,淡道。 欧阳璿露出喜色,将马车调往城北。 但当马车停在善喜楼前,一抹眼熟的身影走出,惊诧之余,他驱动马车往前。 “怎么了?”舒仲尹淡声问着。 “爷儿,我瞧善喜楼里人多,咱们再找其他地方好了。”他说着,心里暗恼。 夫人真是个闯祸精,如果让爷儿见着这一幕,只怕火气又要上身。 “是吗?”掀起车帘,看向外头,不意瞥瞧见佟抱恩,还有…… “秦世衍?”颓丧地垮下肩,欧阳璿没有勇气回头,更不敢八卦去问主子的感受,只能僵硬地坐在前座,直到他发现主子下了马车,才赶紧跟上。 “抱恩。”眼尖的瞧见舒仲尹走来,朝夕明赶紧出声提醒,“他来了。” 她没有回头,头皮有些发麻,脸上却扯着从容的笑。“秦二爷,你就先走一步吧。” “我欠你一个人情,要是他想对你不利,尽避来找我。”秦世衍笑得愉悦,先行上了马车。 就在他坐马车离去时,舒仲尹正好走到她面前。 “相公。”她勾笑唤着。 “你和秦世衍见面?” “是啊,秦二爷想将秦家货品卖入宫,希望我穿针引线,不过我拒绝了。”她笑容可掬,但手心却微微出汗。 天啊,他的脸色好冷……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把他彻底惹火,奈何倒霉的在这里遇到他。 “是吗?”他摆明不信,很自然地怀疑她查看帐本与秦世衍有关。 他厌恶秦世衍的处世作风,之前倾城的事,还是他告知皇夫上奏女帝,才惹出那么大的风波,而这事佟抱恩应该很清楚才是。 结果两人却私下见面,分明有鬼。 “要不然呢?”她扬开了大大的笑。 “相公,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 “等等。” 舒仲尹伸手往她肩头一攀,她回头,瞧见他身后有马车疾驶而来,这情景与梦重叠,她想也没想的扯着他朝路旁退。 “危险!”她花容失色的喊着,“夕明!拉他!” 她话一出口,舒仲尹不解地瞅着她,就连欧阳璿都一头雾水。 “抱恩,马车还离很远……”朝夕明好心地提醒她。 她猛地回砷,发觉自己的失态,忙拢了拢发,勾笑化解尴尬。“相公,我先走了。” 这回,舒仲尹没有拉住她,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刚刚抓着自己的力道,好似他深陷危险之中,而她正奋力地解救他。 那一瞬间,她的心仿佛透过力道传递到他心里,她的慌忙担忧是如此赤果果而直接,比过去她所展现在他面前的每一个风貌,都要来得真实而情真意切。 头一回,他想要好好的了解一个人。 他身后的欧阳璿心思可就没这么深沉复杂了,看着佟抱恩和朝夕明毫不避嫌地同搭马车,忙倒抽口气。 夫人居然当着爷儿的面和个年轻男子出双入对,这不是公然给爷儿戴绿帽吗?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幕,舒仲尹自然也看见了。 “欧阳。” 听着主子冷到极点的嗓音,欧阳璿头皮发麻地应着,“是。” “跟上。” 于是,欧阳璿苦情地驾着马车,保持距离跟上佟抱恩坐的马车,心里不知咒骂过她多少回。 至于坐在马车里的舒仲尹,冷沉着眼,寒厉慑人。 和佟抱恩在一起的男人,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第一带刀侍卫朝夕明,听说女帝后来将他派到佟抱恩身边保护。 就他所知,佟抱恩出阁时,并无陪嫁丫鬓,只有一个陪嫁侍卫,如今想来,就是他喽? 她和秦世衍有所接触,在她解释过后,他可以勉强睁只眼闭只眼,但和年轻男人同乘马车,这可有点把他给惹恼了。 直到马车停在城郊一座宅院,舒仲尹不禁微扬超眉。 “爷儿,这里应该是朝老的宅院。”欧阳璿回头道。 朝老曾是舒家旗下的管事,几年前年事己高,才告老退休,听说也和以往办济堂一样,收留不少孤儿。 舒仲尹忖了下,随即下了马车。 他己经有许多年不曾见过朝老,只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不清楚他的身边有哪些人,而朝夕明……啊,是了,他也姓朝,要说他是朝老的儿子,似乎也说得通,但佟抱恩…… “这位爷儿,请问有什么事?”门内的小厮走向前来,客气地询问。 他调回视线,淡道:“告诉朝老,舒仲尹拜访。” “舒爷?”那小厮神色惊讶。“您里头先请,小的马上去告诉老爷。” 舒仲尹和欧阳璿被请到大厅等候,突地一阵孩童嬉闹声传入,伴随着佟抱恩清脆的嗓音。 “不成,别想耍赖,答对一题,只有一个。” “大人,你是大人,怎么可以跟小孩子计较?” “钦,小孩,正因为你是小孩,所以你必须听大人的话,要是你不服气,等你长大,再来跟我讨论。” 她的笑声没有算计,清灵得让人感觉舒畅,像在风中摇曳的银铃,诱得舒仲尹站起身,循声走去。 那是她的声音,却是不属于她的愉悦和轻快,让他很想知道此刻的她,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沿着大厅后方的长廊走去,一片梅树之后,是个石板广场,而广场上摆满小几和软席,约莫八、九个孩童就坐在软席上,最前方则是手拿着书卷的佟抱恩。 瞧她笑柔了水眸,咧嘴将粉色唇瓣扯出迷人弧度,露出编贝,不断地摇头晃脑念着诗。 舒仲尹看着她,没料到她也有这样的表情,有些淘气带点悠然自得的快意…… 第3章(2) “舒爷。” 听到唤声,他蓦地回头,嘴角微勾笑意。“朝老,好久不见。” “方才小厮告诉我时,我还以为是他听错了。”双须花白的朝保生走向他,看向不远处的佟抱恩,再看向他。“怎么突然来了?” “心里有些疑问。”他不讳言地道。 在看着他长大的朝老面前,他不需要玩商场上尔虞我诈那套。 “我能为你解惑?”朝保生笑眯了精锐的眼。 “可以。” “喔?”舒仲尹看向佟抱恩。“她为什么在这里?” 朝保生听了不禁笑了。“你果然忘了。” “忘了?”他微扬起眉。 “爹,那些竹剑己经有瑕疵,不能再拿来耍玩,孩子们会受伤。”朝夕明从对面长廊走来,瞧见舒仲尹,似乎并不意外,朝他招了招手。“你也来啦。” 他一开始就发现舒家马车尾随在后,没跟抱恩说,是蓄意要他们跟来。 “没大没小,用这种口气跟舒爷说话。”朝保生低斥着。 “爹,你有没有搞错全他是商,我是官,我是四品第一带刀侍卫耶。”朝夕明碎了声,“应该是他看到我,要向我行礼才是。” “说那什么浑话?要不是舒家,你今日当得成官吗?早成路边冻死骨了。”朝保生微皱起眉。 “是是是,我跟舒爷赔不是。”他赶紧拱拳作揖。“我要是说错什么,还请舒爷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 舒仲尹不置可否地扬起眉,旋即便听朝保生道:“夕明是我的义子,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个那时,在商行,他总喜欢爬到马车上,再跳到商行屋顶,气得我把他关在家里,找来武师父磨他的好动性子,谁知倒是练出个武状元。” 提起这段过往,舒仲尹顿了下。“我想起来了,那个老是要找我一道爬马车的小子。” 再看向朝夕明,仔细打量,才发现他那张刚毅脸庞遗留着几分孩童时的皮样。 “对,然后你就跑去跟你爹说,害我被我爹给关在家里。”朝夕明哈哈笑着。 “我爹老说,我这张脸没什么变,可没想到我在宫里见到你,你却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要不是对你有几分了解,还真要以为你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人呢。” 舒仲尹勾唇淡笑着。 他对小事向来没放在心上,会让他搁在心里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极为喜爱,另一种是万分厌恶。 “浑小子,胡说什么!”朝保生很不客气地赏他一记爆栗。 朝夕明动也不敢动,由着义父动手,还哈哈笑着。 舒仲尹看着两人,垂睫想了下,问:“难不成佟抱恩也是朝老的义女?” 朝保生看向他,最后是朝夕明代为回答,“你要这么说,也对,因为摇扁将军把她送到济堂后,我爹就将她收为义女,所以,抱恩是我的义妹。 “摇扁?” “唉,抱恩是你和摇扁将军一起带来济堂的孤儿。”朝夕明很努力地帮他恢复记忆,很可惜的,他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会吧,你们两个一道送来的孤儿,就一个而己耶,这样也能忘?” 舒仲尹不禁一怔。 当初他和摇扁送来的孤儿,就只有一个小女娃,那女娃名唤—— “喂,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道焦急的文音传来,他抬眼望去。 佟抱恩正疾步跑来,风吹开刘海,露出额面的烙痕。 “丫头?”他讶道。 她蓦地瞪大眼,和他四目交接后,耳根莫名地发热,热意延烧到脸上,粉颜红通一片。 石板广场边的凉亭里,佟抱恩正费力地拿起盛满烧烫泉水的铁壶,一见对面的舒仲尹探出手来,她赶忙阻止。 “别动,我来就好。” 佟抱恩瞪他一眼,将泉水注入小茶壶里,以壶盖抹去茶沫,盖妥之后,再浇上热泉水,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呀,舒爷好大的福气。” “可不是?谁料得到当年那个蜷缩在街角的小丫头,会在十年后成了教人闻风丧胆的首辅大人?” 他喃着,看向石板广场上,朝夕明和欧阳璿正在教导孩童简单的防身武技,就连朝老也在一旁凑热闹,刻意让他们两个独处。 “是呀,是不是有点后悔救了我?”闻风丧胆?以往她不太在意自己的手段得到什么评价,但从他嘴里听到这些话,还真让她觉得不舒服。 舒仲尹没有回答,只是道:“救你的是摇扁。” 但是先看到我的是你……这话,她顿住,没有说出口。 “没错,是摇扁姊姊救了我,她找来大夫医治我,是她要义父好好地照顾我,但我却没有机会可以报答她……”说起往事,她不禁恍惚起来。 三年前,摇扁姊姊无故失踪,那时的她太渺小,什么都做不了。 “要是摇扁知道你现在这么争气,她一定很开心。”说着,唇角勾起淡淡的笑纹。 她愣着,心底发涩。唯有在提到摇扁姊姊时,他才会露出如此温柔的笑。 “摇扁姊姊一直是我的榜样。”她道。 摇扁姊姊是西引名震四方的鬼将军,她不懂武,但她可以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西引开朝以来的首位女首辅。 “所以你才会老是在我面前提到摇扁。”他笑意不减。 这么一来,一切矛盾,都可以说得通。 佟抱恩沉默不语,不想承认自己在他面前三番两次提到玄摇扁,除了是想惹他发火外,更是希望他能想起自己。 虽说被遗忘是意料中的事,但对被遗忘的人而言,是很难受的事。 话说回来,她嫁给他,是有要务的,他不记得她比较好,但她偏又矛盾地希望他想起一些点滴都好,现在倒好,他什么都知道了,接下来,她真不知道要如何对他作戏。 为了让梦中的祸事转嫁他人,她付出许多代价,甚至就连她也无法预测自己的身子还能撑多久……在这种情况下,他讨厌自己比较好吧。 至少,当她死去的那天到来,他就不会为她难受了。 “所以,倾城的事,是你帮我的?”他突地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闪避着他的目光,佟抱恩动手要倒茶,但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烫伤她的手。 “快泡水。”舒仲尹抓过她的手,掀开一旁的水桶盖,往里一浸。“怎么连拿壶茶都拿不好?”他先是低斥。 随即想起他曾握痛她的手,“是我害你的手还在疼吗?” “不是,我的手没事。”他的手掌又大又厚实,紧抓着她的手,像是一并抓住什么,她惊慌地抽开手。 她心跳得好快,不敢直视他。 “不疼?”他看着她异常猩红的指头。 “不疼。”她嘴硬地道。 舒仲尹没多说什么,迁自坐回石椅上,给自己和她各倒了杯茶。 佟抱恩走回他对面坐下,却难以解读他此刻的心情。 他本来就是个难以看透的人、尤其在他面无表情时,更如铜墙铁壁,半点心思都不泄露。 “倾城的事,我很感谢你。”半晌后,他开了口,把话说得模糊,但求她懂即可。 她抿了抿唇。“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让秦家得了机会。”不想让他知道,纯粹是不想博得他任何好感。 舒仲尹目光变得玩味,想起不久前在善喜楼前才瞧见她和秦世衍……想问,又觉得时机不是很恰当……蓦地眼角余光瞥见她的手微颤着,不禁微拧起眉。 “就某方面而言,你确实和摇扁有些像。”他说时,带着微恼的口吻。 这倔丫头,那天他分明弄疼她了,她却还要在他面前作戏惹火他。 “咦?” “拿她当榜样是无妨,但是别连她的倔也学得十足十。” 佟抱恩瞪大眼。摇扁姊姊也是如此吗?“哪有?我印象中的摇扁姊姊才不是这样。” “不然,在你眼里的摇扁是什么样子?”他状似漫不经心地聊着,内心感觉意外的平静。 这三年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摇扁的事,摇扁在众人眼里变成了毒,仿佛只要一谈起她,他就会疯狂崩溃。 然而,他想念她,想找个人说她,不要当她离去之后,就连她存在于世的一切也被一并抹杀。 “她是我见过最不拘小节的人,光是看着她,就让人感觉心情愉悦,只要她一笑,我就跟着笑。”说着,她笑了。 舒仲尹瞅着她发自内心的笑,不禁也笑了。 摇扁的眼光向来准确,她看上眼的、喜欢的,通常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是当年摇扁带回济堂的丫头,再加上她对摇扁如此尊崇,那么,不管抛做了什么,他都可以信任她。 很多疑问,他都可以抛到一旁,静观其变。 “所以,你在我面前扮成荡妇,也是以她为榜样?”他笑得坏心眼。 “胡说!摇扁姊姊怎么可能是荡妇?!她可是你最爱的人,你怎能这样说她?你这个混蛋!” “……我是混蛋?” “抹黑摇扁姊姊的人都该死——”她的眼睛危险的眯起,像是容不得任何人侵犯她内心最崇高的信仰。 舒仲尹忍俊不禁,逸出笑声。 佟抱恩不由得张大眼,心跳加剧。 老天要灭她呀……她己经很久没有听过他的笑声,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永远这么开心地笑着,可他的笑对她而言,只会教她更加放不下。 要是到时候,将女帝的事都办妥了,她还舍不得离开,该怎么办才好?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首辅大人,试问,打算怎么治我?”他依旧笑着。 “啐,说得好像我有三头六臂似的。”她撇了撇唇。 “谁料得到当年的丫头会如此了得?” 一听他如此唤她,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小脸翻红,不禁羞恼的低喊着,“我年纪不小了,别再叫我丫头。” 这两个字听起来份外亲呢,会让她失控的。 第4章(1) “老丫头?”舒仲尹坏心眼地逗着。 “做人不要太过份,我没那么老!” 佟抱恩气呼呼的,没了朝堂上的圆滑应对,更没有先前面对他时的轻佻嬉戏,她褪去武装,展现最真实的性情,压根没发现他对待她的态度正在转变。 他托腮瞅着她,半晌,突道:“小恩儿?” 轰的一声,她薄薄的脸皮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那明显的红晕,教舒仲尹微诧异了下。 “别、别叫我小恩儿。”她垂着脸,从没如此气短的时刻。 在朝中,初为内阁监生时,她低调内敛,卑微又玲珑,才能让人降低戒心,成功收集到所要的罪证;待她一步步爬到首辅之位,她张狂又放肆,不将百官看在眼里,不管在谁面前,她一样的大胆不羁,可此刻,她却觉得好困窘、好羞恼。 羞得她连话都说不清了。 舒仲尹起了逗弄之心,哑声唤着,“小、恩、儿?” “你!”她咬唇瞪着他。 “小恩儿。”再唤。 佟抱恩跺脚,小手捣着脸。“不要再叫了……”她的心呀,快变成月兑缓野马,再也不受控制。 原来毒如蛇蝎的首辅大人,也是有弱点的,而且还是这般可爱的弱点……欣赏着她娇羞的模样,舒仲尹愉悦极了。 脚步声传来,他横眼看去,只见朝夕明走来,一把揪住佟抱恩的手,低喊道:“怎么搞的?不是跟你说过了,你这双手挨不了疼也受不了烫吗?” 浓浓训斥的口吻,听在舒仲尹的耳里,倒像是不舍极了。 “没事啦,只是被茶水泼到而己。”她忙抽回手,不想让人发现她脸烫得快要烧起来。 “你……” “不打紧,我这就带她回府抹药。”舒仲尹探手牵住她,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占有欲。“小恩儿,该回府了。” 顺从的任他牵着,佟抱恩羞得连向来锐利的眸都浮现氤氲雾气。 朝夕明吓得瞪大眼,不敢相信才一会工夫,两人进展如此种速。 “朝老,我和小恩儿先告辞了。”走了几步,瞧朝保生走近,舒仲尹打了声招呼。 “不要这样叫我啦!”佟抱恩又羞又恼地跺着脚。 朝保生被她这十足小泵娘的举动吓到。 打从她来到济室至今,总是世故老成,进退得宜,突然瞧她跺脚,一时之间有点难以适应。 “摇扁不是这般叫你的?”他勾笑,拉着她往前走。 “只有摇扁姊姊可以这样叫我。” “我不成?” “对!”不准再这样叫她,她会很难为情! “小恩儿。” “你!” 舒仲尹放声大笑,这下子连欧阳璿都吓到了,用力地掏了掏耳朵。 舒仲尹没回舒府,反而转向,来到昔日的鬼将军府。 一进门,随即有人迎上前来。“舒爷。” 他看了随侍一眼。欧阳璿立刻拉住守在此处的总管,吩咐琐事。 “走吧。”他牵着佟抱恩往前走,穿过曲廊,来到后院的凉亭里。 “我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里。”踏进鬼将军府,她所见之处林木扶疏、花香袭人。 她望着石桌,探手轻抹,竟连半点灰尘都没有。 “既然你这么喜欢摇扁,就带你来走走。”舒仲尹喃着,看着故景,心里涌起无限感伤。 三年前摇扁失踪之后,女帝原本要将这里收回,但他高价买下,让这里保持着原貌,但他却不曾踏进过。 怕触情伤情。 如果今天不是有她陪伴,也许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再踏进这里。 “这里保存得很好。”她知道是他买下鬼将军府,但她以为他会避免睹物恩人而放任这里荒废。 “嗯,摇扁很喜欢这里。” “所以你让人住在这里打理?”看着他,她发现自从踏进鬼将军府,他的视线不再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檐顶,看着树梢,看着不远处的花丛小溪,不是刻意冷落她,而是他的心思被回忆捆绑,挣月兑不开。 “对,要是摇扁回来了,这里一如往常地迎接她,她一定很开心。”他说着,笑意轻勾。 “她不会回来了。”没来由的一股恼意,她忍不住月兑口道。 舒仲尹震了下,调回视线看着她。 那眸色很冷,教她说不出话,却又移不开眼,和他四目交接,要他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猜到他一直不肯成亲,是因为摇扁姊姊,但亲眼看他如此,她的心很痛,为他,也为自己。 两人沉默着,空气变得凝重,直到—— “爷儿,找到了!”欧阳璿双手抱着一坛酒,疾步奔来。“果然如爷所猜想,地窖里真的有酒。” 他笑着将酒坛往桌面一摆,却突然发现气氛有点不对,两个人都不说话,大眼瞪着小眼,那凝滞的氛围,暗示着他要是没事就有多远滚多远,可他才刚走过来,一时之间真的找不到藉口开溜。 “你何以确定?” “我……” 欧阳璿咽了咽口水,虽然不知道两人在谈什么,但那眉眼间的冷意己足以将他冰冻,庆幸的,总管正领着一票下人走来,摆上几碟下酒菜和酒杯,欲退下时,他趁势跟着离开。 “你如何认定?”他问着,拿起酒壶,替彼此斟上酒。 没料到他居然打破砂锅问到底,心一横,佟抱恩直言道:“因为她人在地府无间。” 舒仲尹拿着酒壶的手一颤,蓦地抬眼,问:“真的?” 他的反应教佟抱恩呆住。 他可脚圭之以鼻,可以淡模无回应,甚至当她是傻子、疯子,就是不该有所期待的反问她,那感觉……仿佛他是相信她的,甚至是意外她竟知晓。 “你不会觉得我在随口胡诌?”她反问。 看着她,舒仲尹浅啜了一口酒,随即起身,走到几步之外,淡道:“你过来瞧瞧。” 她不解地起身,走到他身旁,瞧他踩在一道裂痕上。 “如果我说,摇扁打开了地面,投入当中消失不见,你相信吗?”这事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当时在场目睹这一切的人,还有西引天官善天和女帝玄芸,但这事过后,他们从未对外说出真相,只说她无故失踪。 佟抱恩愣了下,瞪着那道一寸不到的裂缝。 如果是别人这么跟她说,她肯定当是笑话一则,但,是他说的,那就代表真有其事,也符合了她的梦境。 “摇扁有了喜欢的人,为了追寻那个人,她打开黄土……在我眼前,消失不见……大雪落下,覆盖了所有痕迹,但这条裂缝可以证明……我没有疯。”他哑声喃着。 在摇扁失踪的瞬间,仿佛将他一部份的魂魄也带走了。 他活着,却像死了,呼吸着,却感觉生命的热力不断流失……冰冷得有时连在睡梦中惊醒,都以为自己己经死去。 “你当然没有疯,因为摇扁姊姊确实是活在地面下。”看着他恍惚的侧脸,她忍不住牵住他的手,暖着他乍然冰冷的手。 掌心的暖意将他包覆,顺着血液徜进心里,让他感觉自己是真实活着的,眼前的一切不再虚幻。 他垂眼,瞅向握着他的小手,那小小掌心有着源源不断的热流,仿佛将沉睡多时的他逐渐唤醒。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问。 “因为在摇扁姊姊失踪之后,我梦过她。”她坦白道。 “是吗?她入你的梦了……”他勾唇浅笑着。“如果连你都这么说,那么……她确实是回不来了。” “回不来又不等于她己死去,我们只是活在不同的空间里,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很多人都说摇扁姊姊己经死了,就连她也相信她并不在人世,但不是死去,她只是活在另一个空间。 “是吗?” “当然,一定会再见面的。”她说得斩钉截铁,拉着他回亭里。“走,我们把摇扁姊姊的酒喝光,气她。” 玄摇扁嗜酒成性,这是亲近她的人都知道的事,所以鬼将军府的地窖里,总是搁了不少的酒,而且许多都是御赐美酒。 看着她牵住自己的小手,他发现,她很有本事惹恼他,却也知道怎么逗他笑。 嘴角一扬,那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己经太久太久,他连笑都不会。 不过如今她的存在,一如当年他接在怀里暖暖软软的滋味,煨着他冰冷的心,感觉血液在体内流动,他似乎又活了起来。 佟抱恩拿起酒杯。“敬你。” “敬我什么?”舒仲尹笑问。 她一句一定会再见面,莫名地安了他的心,仿佛就连压在心头上多年的郁闷都消失不见。 原本,他一直以为,自己视摇扁为知己,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他才发现自己深爱着她,爱到有天当她消失不见时,他直想跟随她而去,但身为舒家继承人,他必须为西引而活,为舒家所有商行下的伙计而活……他没有权利了结自己,他的命不属于自己。 有时,他会想,他无法接受摇扁的不告而别,是因为太爱她,抑或是因为太习惯她的存在? 他爱她,但他更重视她的幸福。 既然她并不爱自己,且己经找到她的最爱,那么他会放手,只是他无法确定,她最终的结局,到底幸不幸福…… “敬你破除心结。”佟抱恩说着,爽快饮尽。 舒仲尹低笑,看着她,有种看见玄摇扁的错觉。摇扁饮酒,向来豪迈,不显粗鲁,反倒让人觉得直率。 “敬摇扁姊姊。”她再倒上一杯。 “敬她什么?” “敬她找到最爱,永世幸福快乐。”又是一口饮尽,烧辣带着些许甘美,让她眯起了眼。 他一怔。“她过得好吗?” “她过得很好、很快乐,笑得很甜。”在梦境里,她看见的就是那样的摇扁姊姊,那般幸福的模样,教她睡醒时泪湿枕巾。 “是吗?”想着玄摇扁的笑,他笑眯了眼,拿起酒杯。“敬你。” 就算只是梦境,但他宁可相信摇扁是真的快乐。 “敬我什么?”她不解。 “敬你鸿图大展。”舒仲尹一口饮尽,脸色变了下,瞪向她。“你不会觉得这酒太辣吗?” “不辣也算是酒吗?”她哼了声,爽快喝完酒,将酒杯往下倒,连一滴酒都没残留。“你是个商人,难不成你从没跟人应酬过?没被人逼得喝上整坛酒?” “向来只有人求我合作,少有我主动低头的。”他替两人再斟上酒。“自从摇扁下在,我就找不到人陪我喝酒了。” “那好,往后就由我陪你练酒量。”她嫌酒杯太小,直接将酒壶拿来,一人一壶。“这一坛酒,非要干掉不可。” “看来你的酒量相当好。”几乎和摇扁不分轩轾。 “好说。”她相当自豪。 “说不准摇扁今晚也会入你的梦。” “不知道,我己经很久没梦过她了。”如果可以,她也想梦见摇扁姊姊,而不是让她不知道如何防范的恶梦。 “如果梦见她,帮我告诉她,我很想她。” 佟抱恩垂下长睫,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她不想捎这消息,真的不想……很矛盾的,她很喜欢摇扁姊姊,可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厌恶她,而同时,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小恩儿?” 那低哑裹着温柔的唤声,教她脸皮泛红,恶狠狠地抬眼瞪他。“不要这样叫我啦!”又不是很熟,干么叫得这么亲热! 小恩儿三个字之于她,就像是要攻破她内心最深的防备,她很怕一直被这么唤着,自己便再也不能控制那份深藏的爱慕之情。 但舒仲尹这个人其实极反骨,要他住口,他偏是要叫个过瘾。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说,你就是小恩儿?” 她努力地忽视那三个字,抿了抿唇道:“跟你说那些做什么个你要是记得我,根本不需要我自己提起。”她眯眼想耍凶狠,然而醉意醺得她水眸迷离,就连抱怨都像在撒娇。 “你要是不记得我,我就算在你面前提个千百回,你还是记不起来,说不定还会当我在套交情。” “不对,我记得小恩儿,但我不知道佟抱恩就是小恩儿。”他学她以酒壶就口地饮着酒。 “我知道你是西引开朝第一个女状元,但大慨是从那年开始吧,我和摇扁都忙,没能送上一份贺礼给你,到后来摇扁不在了,我也就把这事给忘了……小恩儿这名字,我一直记得,只是很难把你和小恩儿联想在一块。” “是啊,我现在变得这么坏。”她赌气似地说。 “不,是你不再瑟缩,敢和我对谈。”他哈哈笑着。“不过,我要是知道你是谁,那么我就可以理解你所做的一切是在帮我。” 佟抱恩的心忽地悬高,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哪有……” “你帮了倾城,就是帮了我,你自愿嫁给我,让我免于娶秦家千金的命运,不也是帮我?”酒醺得他目光蒙胧,但脑袋还是清晰得很。 “才不是,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摇扁姊姊。”她矢口否认。 “哦?”他托着腮,笑得佣懒。 “而且,我才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让皇夫一派更加目中无人,我要让西引变得更加强盛,所以必须先将朝中的冗员给淘汰,不让皇夫一派连皇商都掌握在手中。” “说得这么详细,那么……我可以相信你吧。” 她怔住!有些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她在说什么?她自拟的计划越来越荒腔走板了,连不该说的都说了。可是……如果他愿意信任她,那无疑会是她内心最大的支柱。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讨厌、恐惧她都无所谓,唯独他,只有当被他讨厌、排斥,她的心会刺痛,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如果他不曾释出善意温柔,她还可以继续武装自己,然而当他愿意敞开心房,她很难阻止自己向他靠近。 “你信任我吗?”她怯生生地问。 “如果我不信任你,就不会带你来此,更不会和你对饮摇扁的存酒。” “那么……你是把我视为你的朋友了?”她不再什么都不是了,对不? 他笑眯了黑眸。“傻瓜,你是我的妻子,你忘了?”看穿她伪恶下的真面目,他发现她其实很可爱,他们又有个共同怀念的人,他不禁想,有她这个妻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一起对饮话过去,感觉也不赖。 第4章(2) “妻子?”佟抱恩咀嚼着话意。 舒夫人,之于她只是个头衔,并没有实质上的感受,毕竟一切都是她求来的,就像是她抢来的一顶皇冠,就算她握在手中,也终究不属于她。 “亦妻亦友。”他道。 “我以为你的妻子应该只有摇扁姊姊一个人。”她突道。 舒仲尹微愣。“……她并没有嫁给我。” “可是,在你心里,只有她才是你唯一的妻子,不是吗?”虽然她是他名份上的妻子,但她是不敢有任何奢望的,只要他有一点点的在乎自己就够了。 “我想,咱们还是做朋友就好。” 她怕自己越来越贪心,还是画上安全距离较妥当。 舒仲尹微扬起眉,心里有种被扫兴的不悦。“原来,你会帮我这么多,只是为了报答摇扁。”唯有这么解释最贴切了。 亏他愿意将她视为自己人,她竟这么不识抬举。 他先前宁犯欺君之罪,迎娶男扮女装的倾城,显见他多不愿意有人成为他的妻,如今她己是他的妻,更得他的信任,结果她却不屑一顾。 “那是当然,摇扁姊姊每回来找我,都会买鸭签包给我。”她故意哼着,再饮一杯酒。 “一个鸭签包就可以收买你,这么好收买?” “摇扁姊姊还会对我笑。”她有点埋怨地道:“哪像你,从头到尾都不看我一眼。” “谁要你又小又软的,抱在怀里让人害怕。”他想起当初抱她时的感觉,像是抱着瘦弱的小动物,那般无助地贴着自己,让他当下有些手足无措。 “嘎?”佟抱恩眯眼瞪他。“害怕?” “也许不能说是害怕,应该是……”舒仲尹沉吟着,见她逼近到面前,阵阵酒香拂面,她那双狭长的美目微眯着,似慎还娇。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身为舒家继承人,他被严厉地教导长大,从未享受过亲人之间的拥抱,像那样被他搂进怀里的,她是第一个,陌生的冲击,他难以形容。 “你也有不知道如何面对的时候?”她咧嘴一笑,正要再说几句揶揄他时,突地一股腥甜翻涌,她急忙别过头,一口鲜红带黑的血喷溅在地上。 他登时一震,深邃的眸圆瞳,直看着她抹去唇角的鲜血,扬着淡淡的笑。 “唉,伤脑筋……”她喃着,全身气力像是被瞬间抽去,往旁一倾。 舒仲尹飞快将她捞进怀里,一如当年的冲击,那般软而无力的身躯冰凉的偎在怀里,令他神色一变。 “你怎么了?”他惊慌吼着,“欧阳,找大夫来!” 守在不远处的欧阳璿急声喊道:“是!” “不用了,找夕明……他身上有我要吃的药。”她瞅着他,瞧见他显露担忧,不由得轻抚他的颊。 “原来你会为我担忧?不好,这样……不好……我只是小病,没事。” 残酷的现实将佟抱恩的理智拉回一些,她暗骂自己不该贪恋他的笑,让一切乱了套,大大违背了自己的初衷,但却也不可否认,他的关怀让她有一丝的窃喜。 好矛盾,她要与不要都好受苦。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个!”舒仲尹低斥着,将她打横抱起,疾步而去。 舒仲尹派人兵分两路,找大夫,同时也去找朝夕明。 当朝夕明慌忙赶来,一进房,闻到酒味,立刻开骂,“你让她喝酒个!” “她不能喝酒?”舒仲尹一怔。 “她不能喝!懊死的,她答应我不喝的!”打从她老是实行“嫁祸”之后,她的身子每况愈下,找了御医也查不出原因,只能开些强身滋补的药丸,不过御医曾叮嘱过,尽可能别让她喝酒,否则药性无效外,只怕更伤身。 舒仲尹皱起浓眉,不懂她为何没对他提起,还陪他喝了那么多。思忖间,瞧朝夕明从怀里取出药瓶,倒了一颗,喂进己昏厥的佟抱恩口中,再拿茶往她嘴里灌。 “你这是在做什么?”看不过他的粗鲁,舒仲尹拿走他手中的茶杯。“你这样灌她,不怕她呛到?” “我一向都是这么做的。”朝夕明没好气地道。 “一向?”他听出端倪,沉声问:“她到底有什么问题?” 与此同时,轻搂起她,小心翼翼地将茶水喂进她嘴里。 “一点小病。”看着舒仲尹轻柔的举动,朝夕明心里五味杂陈得很。 “一点小病会呕出那种污血?”他轻哼,以指轻拭她唇角的水渍。“要是一点小病,她为什么非要你身上的药不可?还是干脆我叫大夫进来诊治算了?” 大夫早己候在外头,他没唤进房内,只因她在昏迷前说要朝夕明身上的药,既然随身带着药,那就代表这病己经跟她多年。 “叫大夫也没用,抱恩她……”朝夕明欲言又止。 “她病得很重?”他轻声问着,将她轻放在床杨上,替她盖妥被子,但尽避如此,她身上依旧透着一股教他胆颤的寒意。 那股冷像是从体内窜出,令人骇惧着。 “倒不是病得很重,只是活不了太久。” 舒仲尹一震。“你这是在说笑还是说真的?” “说笑?”朝夕明没好气的瞪他。“你在意吗?” “我在不在意,重要吗?” “对你而言,也许不重要,对抱恩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你!” 舒仲尹扬眉,不是很意外,但一时之间也说不上充塞胸臆的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个傻丫头不计任何后果的帮助你,她……” 眯起眼,等着下文,但他却顿住不再说。 朝夕明满腔怒火,本来想要一口气说清楚,却硬生生忍住。毕竟这是抱思的隐私,他没有置喙的空间。 所以,最终,他只能这么说:“如果可以,我一点都不希望她接近你。” “你喜欢她?”舒仲尹问。 他翻动眼皮。“她是我妹子!我只是心疼她把心都悬在别人身上,就算被讨厌了,她也无所谓,就只为她想做的事……其实你突然待她好,也不过是因为你想从她身上找到玄摇扁的影子而己,只是因为她崇拜玄摇扁,让你觉得有某种共鸣!你如果要讨厌她,就继续,不要对她好,让她干脆死心。” “我并不讨厌她。” “你想骗谁?”他哈了声。“打从抱恩一嫁进门,你待她的态度就不好。” “谁会特一个刻意挑衅的人好?”舒仲尹淡声道。 他简短一句话堵得朝夕明无言以对。 原来他也知道抱恩是故意的,那么…… “你待她好,是因为你有一点喜欢她?” 如果他有那么一丁点的喜欢抱恩,那么,抱恩为他所做的一切,也算是值得了。 舒仲尹浓眉微蹙。“喜不喜欢很重要吗?我想知道的是,她的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她到底帮了我什么?” 眼前没有任何事比她的身子重要,他只想知道她的病医不医得好。 朝夕明瞅着他半晌,突地叹了口气。“等你有点喜欢她了,再自个儿问她吧。现在,你出去吧。” “出去?”舒仲尹哼笑着。“这里是我名下的鬼将军府,是我的府邸,你凭什么要我出去?” “抱恩这病一发作,夜里总是难以成眠,向来都是我照顾她的,而且,她的病一旦发作,没折腾个几天是不成的。”朝夕明无奈地闭了闭眼。 “舒爷如此尊贵之躯,怎能伺候照顾一个病人?还是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 “笑话,抱恩是我的妻子,照顾她是我的责任,就算你是她的义兄,入夜还与她独处,这像话吗?”他眯眼,眸底满是警告意味。 “我还没质问你,为什么跟她同车共出。”这事教他很介怀。 朝夕明黑亮的眼转了转,试探地问:“你也会在乎这些礼俗?” “终究是礼俗,不是吗?”舒仲笋坐在床畔,直视着他,那淡漠的眸色像是在告诉他——快滚。 “你真把抱恩当成妻子?”他再问。 舒仲尹说得云淡风轻,让人嗅不出半点酸味,可是不管横看竖看,他都觉得这个男人是真有那么一丁点的在意呀。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这个陪嫁侍卫会不知道?” “不如我也待下,免得半夜有什么状况,你临时要找我不便。”像是故意的,他往床尾一坐,那勾笑的嘴脸,真诚中带着挑衅。 看着他半响,舒仲尹突喊,“欧阳。” “是。”守在门外的欧阳璿踏进房内。 “把他拖出去。” “是。”见欧阳璿大步走向他,朝夕明立刻跳开,忙道:“等等,我身上有药先留下,两个时辰之后,抱恩得再吃一次。”嘿嘿,他这举动根本就是对抱恩有意嘛,既然如此,自己就不留下来妨碍了。 他从怀里掏出药瓶,直接丢给舒仲尹,不用欧阳璿动手,自动离开。 两人离去之后,房里安静得半点声响也无。 舒仲尹拿着药瓶,凝看着犹在沉睡中的佟抱恩。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轻浅得如游丝,就连胸口的起伏也极小,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她随时会撒手人寰。 这样的她,很难跟平常的她联想在一起。 朝堂上的她,强悍而自信,面对他时,够呛敢挑衅,但只要他反客为主,她会羞得不知所措,就连一个吻都会让她娇涩不己;一唤小恩儿,她会羞恼成怒,跺脚泄怒。 她的有些面目,也许曾经觉得可憎,但现在都教他想念,总好过躺在床上冰冷得快没有气息的她。 他等着她清醒,想看她鲜明的喜怒哀乐。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喜欢自己,想知道她到底怎么帮着自己……她身上有许多疑点,但因为信任,他可以全数不追究,只要她能醒来,像往常一般和他逗闹着。 忖着,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双眼一直盯着她,更没发现他不自觉地紧握她的手。 等到吃药时辰一到,他搂着她入怀,取出药瓶里的药丸喂进她嘴里,接着倒了一杯茶,想了想,他没倒进她嘴里,而是自己先含在嘴里。 对上她的唇,他徐徐将茶渡进她的嘴里,带着自己没察觉的温柔,一点一滴喂着,直到她将药丸咽下。 正打算扶着她躺好时,她突地一震。 “小恩儿?”他唤着,以为她快要清醒。 但她没有张眼,反倒是蹙紧眉!像是在忍受多大的痛楚,嘴里甚至逸出断断续续的申吟。 “很疼吗?”他蹙紧眉。 怎么和朝夕明说的不一样?不是说她己经没大碍了? 正犹豫要不要差欧阳璿去唤来朝夕明,却听她梦吃似的低吟,“不要……” “小恩儿?” “不要……”她突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抱着他,他猛地一震,还未细究内心的感受,便听她带着哭音嚷道:“我会保护你……谁……谁都不能在我眼前伤害你,谁都不能……” 舒仲尹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作梦了,而且似乎是场可怕的恶梦,所以将他搂得极紧,他难以想像她这么瘦弱的身躯竟有这么大的力气,像是誓死扦卫着什么。 瞅着她,他不禁想,她想保护的到底是谁? “仲尹……” 那嗓音无比哀戚,像是在恐惧什么,双臂拚了命地将他搂得死紧,那一瞬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那被训练得冰冷的心,在她一声声呼唤之中,渐渐软化。 是他。 原来她想保护的是他。她想保护他?想着,他不禁笑了。 向来只有他保护人,何时他也要人保护了?她又要怎么保护他? 笑意在唇角慢慢扩大,柔了那双淡漠的眼,他紧搂着她,像是哄孩子似地道:“想保护我,你要先把病养好,让我瞧瞧,你有多大的本事保护我。” 仿佛听到他的话,恐惧在她沉睡的脸上逐渐退去,双臂缓缓放松。 懊再将她安置在床上较妥,但他却不想太早放开她,就怕她又作恶梦,他不能及时哄她。 于是,他将她搂进怀里,亲吻着她额上的烙痕,像是会上瘾,他的吻从额头飘到眉心,吻上她爱笑的眼,吻上她秀挺的鼻,最后落在柔女敕的唇。 霎时,像是察觉自己的举动有多月兑轨,他定定地注视她半晌,最终决定将她置回床面,但她的小手紧揪着他的袖角,轻叹一声,他只好搂着她倚在床柱。 她软软暖暖,一如当年,他一样不知所措。 第5章(1) 佟抱恩一觉醒来,张开眼,有点疑惑的眨了眨,像是不能理解挡在自已眼前的是什么,直到—— “醒了,就到床上躺一下吧。” 她愣了下,发觉那声音好近,目光往侧边扫了下,瞧见的是线条刚毅的下巴、厚薄适中的唇,还有一双看似疲累却极为深邃的眼。 “咦?”她猛地坐起身。她怎么……睡在他身上,而且整个人就偎在他的怀里……天啊,不知道她有没有流口水? 她很想检查一下他的肩头,但实在不好意思,所以,改看向窗外,惊见外头天色大亮。 “你应该让我睡在床上才对。”好一会,把昨晚的事都想过完毕,她才垂脸小声抱怨,试图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 他搂着她睡……天啊,要是不知情的人撞见,真要以为他们是对恩爱夫妻呢。 “我也想让你睡在床上,但你一直抓着我的袖角。”舒仲尹维持着倚靠床柱的姿势,伸起手,让她看清楚被她抓皱的袖角。 原来凶手是自己……佟抱恩小脸涨红,懦了懦唇,“那真是太对不起了,你赶紧去休息吧,帮我叫夕明过来。” “叫他做什么?” 他想抬起她下巴,可是她逃得太快,怀抱空虚得让他怅然若失。 “钦?难道你昨晚没将他找来吗?可是我的身体……”她轻抚胸口,感觉有种吃过药后的微痛感,眼角余光瞥见他拿着什么晃着,她抬眼望去。“夕明把药交给你了?” “你生的是什么病?” “钦?呃……小病。”她斟酌着用字。 “不严重却活不长的小病?”他淡声问。 佟抱恩霎时瞪大眼,暗恼义兄不知道跟他说了多少。 看来,她的身体状祝是她和朝夕明之间的秘密,而他这个丈夫,似乎是无权过这份认知教舒仲尹微微不悦。 “胡说什么,夕明居然咒我活不长?”她佯装不满。“哪有这么严重?待会非好好骂他不可。” “是吗?”舒仲尹直看着她,像在询问结果,而且不容她闪避。 他的逼视,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无奈地叹口气道:“就是点小毛病,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不能喝酒,为什么没告诉我?”像是知道她绝对会三缄其口,他转而问起其他。 佟抱恩闻言委屈地扁起嘴。“也不是不能喝,是不能喝多……”可恶的夕明,干么那么大嘴巴,竟连她的秘密都说出口。 “往后不许再喝。” “钦?”她惨兮兮地看着他。“你、你凭什么不准我喝?” “凭我是你相公。”他微眯起眼。 佟抱恩愣住。 他的表情很认真、很严肃,半点转园余地都没有,仿佛他真的是她的相公,是她最亲密的另一半。 “爷儿。”门外传来欧阳璿的唤声。 “进来。” 她看着欧阳璿低着头,快步走进,递上手里的东西之后,随即如风般的告退。 那模样像是先前看了不该看的画面,所以这回进房特别谨慎恐惧。 “饿了吧,吃点东西。” 佟抱恩眨眨眼,看舒仲尹从由纸包里取出鸭签包,她恍然大悟。 “你……该不是之前我还睡着时,便差了欧阳进房?” “有问题?”他眼也不抬地问。 “呃……”问题嘛,好像也不大,毕竟他们是夫妻,相拥而眠很天经地义,但她总觉得太不寻常,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让她很难适应。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抑或是,夕明那个棍蛋说了什么?! “朝夕明说,你的病发作过后,食欲会不好,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给你吃,所以便要欧阳去买鸭签包。”他将鸭签包拨开一半递给她。“吃点。” 她接过手,瞧他很自然地啃着另一半,想了下,她故意笑得轻佻道:“哇,咱们一人一半,感情永不散哦。” 舒仲尹闻言抬眼看她,微微勾笑。“好,你说的。” 佟抱恩呆掉,不只因为他诡异的回话,更因为他脸上那温煦的笑。妖孽,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笑?她会感动得心头发痛,不顾一切地腻在他身边不走呀! “你……没事吧?”她问。 可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真想找夕明来问清楚。 他微扬起眉。“有问题的是你吧,身子如何?还不舒服吗?” 佟抱恩再次呆掉。他在关心她,他居然会在意她……喉间像梗了硬块,她强压下想落泪的冲动。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瞧她眸底浮现光痕,他凑近一点,却见她垂下脸,啃着鸭签包。 “没事,我好得很。”她只是很感动,从没想过有一天可以和他这么融洽的相处。 舒仲尹微蹙起眉,正欲启口,“你——” “爷儿,外头有几位内阁大人求见夫人。”外头突地传来欧阳璿的禀报,打断他未完的话。 “让他们进来。”佟抱恩忙道。 “不,让他们在偏厅里等着。”舒仲尹独断道。 “是。” “喂,干嘛让他们到偏厅等?”佟抱恩咕嚷着。 她身子不适,想走到偏厅,他们可就有得等了。 “难不成你未出阁之前,要是有人求见,你都是直接让人进房谈?”舒仲尹微眯起眼。 “这有什么大不了……”原本是很义正词严的,在触及他阴鹜的眸色之后,自动地消了音。 “这是规矩,尤其你己经出阁,只要你待在房里,除了我以外,其他男人皆不可以踏进房内。”他口吻强硬,不容置喙。 他的强硬态度,让佟抱恩再次傻眼。 好强的占有欲呀,强烈到她一直胡思乱想,仿佛他多在意她似的…… 忖着,她随即闭了闭眼,不容许自己在这当头沉溺在儿女私情里。 女帝给了她十天的婚假,为的是方便她行事,如今有人上门求见,那就代表计划生变,她必须赶紧处理才成。 只是,她原以为自己要老牛拖步地走到偏厅,岂料她相公竟抱着她出现在偏厅这个举动,几乎吓掉一堆人的下巴,就连她也惊得魂不附体。 放眼王朝,再恩爱的夫妻都不会出现这种宠溺的动作好不好! 他到底在想什么呀?! 佟抱恩羞红着脸,被安置在主位上,这一刻的她实在很难摆得出朝堂上的威风来,只能轻咳了声,有点气虚地问:“到底有什么事?” “内阁这边有份奏摺,少了大人的印,无法送到陛下那里。”内阁群辅之一的沈中潜拿出奏摺递到她面前。 舒仲尹见状淡声道:“抱恩,别待太久,我有事先忙了。” “哦。”她没看他,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直到他的脚步声离去,她才无力地抹了抹脸,接过奏摺便见上头有张短签,是首藏头诗,四行诗的头一个字横念为“货物已出”她不禁神色微变。 “依大人看,应该如何处理?”沈中潜低问。 佟抱恩垂眼沉思。内阁在她的掌管下,除了负责朝堂奏摺鲍文等事外,还是各部眼线,十个群辅全是她精挑细选,足以信任。 如今他们送来的这个消息,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 舒家的商货己出……怎么可能?她明明想了法子,不让货物备齐的,虽说这一搅和,没让舒仲尹跟着马队前去,但要是舒家的商货真送到春日国的话,到时候秦家的商货同时到,岂不是要弄双胞? 如此一来,彻底击垮秦家的计划,岂不是又要重拟? 想了想,她没开口,比出大拇指朝喉间划过。 “下官明白了。” “要快。” “下官马上回宫。” “等等,中潜回去就好,你们两个留下。”她尽避虚弱,但说起话来还是有条不紊。“中潜,记住,有任何状况都必须马上回报我。” “是。” 沈中潜一走,另外两位群辅之一的胡必信,立刻开口道:“大人,咱们原以为你嫁进舒府会吃到苦头,没想到才几天,大人己将舒爷驯服得服服帖帖了。” “嘎?好说好说。”到底是谁驯服谁呀? “你说这是什么话?大人的性情你会不知道?鬼辅是那些不识大人性子的人乱喊的,实际上,大人温柔多情,聪明慧黠,是男人都爱。” 言如玉赞道:“舒爷是个眼睛雪亮的人,自然看得出大人的好。” “那倒是,光是方才那拦腰一抱,无限深情……” “你们两个够了没?调侃找很开心吗?”敢情是她带人太没架子,让他们两个造次起来了? 无限深情?到底是哪只眼睛看见的个肯定瞎了! “是陛下要咱们来探探,大人和舒爷之间处得如何,回宫后可得一五一十地禀报。” “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她抹了抹脸,但俏脸却是益发配红。 “哎呀,敢情大人这种态是害臊了?”言如玉佯讶道。 佟抱恩横眼瞪去。 “大人毕竟是姑娘家,害臊是应该的。” 她再瞪。“你们两个回宫吧。”敢笑话她,是不是活腻啦? “那可不成,咱们是承接陛下旨意来的,就算大人要咱们走,咱们至少要用过午膳才能走。” 佟抱恩翻了翻白眼,眼角余光却瞥见舒仲尹不知何时来到门口,那神色高深莫测,旋即似笑非笑地走开。 现在又怎样了? 握……陛下干么要他们两个来凑热闹?她己经够棍乱了! 包糟的是,他们居然还真的天天报到,就算她从鬼将军府回到舒府,他们还是照常拜访,而舒仲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逼得她不得不提早销假上班。 “怎么,王朝少了鬼辅大人,天就要塌了?” 坐在马车里,佟抱恩如坐针毡,只因坐在她对面的舒仲尹脸色冷凛,一开口就是讥刺。 “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她干笑着。 “怎会?好得很。”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佟抱恩无奈地看向车窗外,多希望这马车能长对翅膀,马上飞到皇宫前。 “还是,你放不下你内阁那群面首?” 她怀疑自己听到什么。“面首?” “可不是?一个个长得油头粉面,不是面首是什么?”他笑得极冷。 每天上门的群辅皆不同人,但全各有特色,俊俏有型,而且个个能言善道,把她逗得笑呵呵。 那情景教他恼着。 不,不是那情景教他恼着,而是近来商货出了点岔子,所以他有点心烦罢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会一个个去宠幸他们?”她倒抽口气。 天杀的!她只是扮荡妇而已,又不是真的荡妇! “天晓得?” “天晓得?!”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竟将她想得这么放波形骸。她本想发作,但心思一转,说着反话。“是啊,我就是想念他们,想得受不了。” 舒仲尹眯眼看着她。“我警告你,佟抱恩,别想给我纳二夫。”西引律例,位高权重的女人,想纳三夫四爷皆可,而她位居内阁首辅,身份尊贵,想纳二夫,就算是他也无法阻止。 “我?!” “夫人,南御门到了!”充当车夫的欧阳璿急声道。 佟抱恩恼火地瞪了舒仲尹一眼,下马车之际,回眸笑得极媚。“我就算要纳二夫,你又能奈我何?” “你?!” “哼!”她撇了撇唇,迳自朝宫门走去。 瞪着她的背影,舒仲尹有股冲动想要将她拉回,将她囚在府里,却不能理解这野火般的心思是打哪来的,烧得他胸口发闷。 也不想想他多担忧她的身子,就怕她休养得不够,可谁知那几个男人上门了几天,就让她急着销假! “爷儿,是不是该去商舍了?”欧阳璿在前座小声请示。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当哑巴,可人在江湖,往往身不由己。 “不然待在这里,看她挑面首吗?”瞧,就连守宫门的侍卫都对她嘘寒问暖。 她不是鬼辅吗?不是众人皆惧吗?! 欧阳璿叹口气,赶紧驾马,决定用最快的速度把主子送到商舍去。 说来,夫人也很可怜,什么挑面首全那守宫门的侍卫,不过就是习惯性地对每个高官逢迎拍马而己嘛…… 第5章(2) “舒爷。” 一进商舍,便见一位太监走来,舒仲尹淡声应着,“长公公。” 他是内务府北司所的总管张顺福,负责宫中对外的采买,会特地出宫接洽他,是为舒家和唐家合作的金银花丝,那丝线近来在京城颇为轰动,就连女帝都开口钦点了。 “舒爷的气色看起来不佳,是否近来太劳累了?”张顺福一对鼠目不住地打量着他。 “多谢张公公的关心,每逢入冬,总是忙乱。”舒仲尹说着,往商舍大厅的主位一坐。 实际上,全是让佟抱恩给气的。 “咱家还以为是鬼辅大人的关系呢。”张顺福掩嘴低笑,隔着花几,在他身旁坐下。 舒仲尹莞尔一笑。“鬼辅?” “难道舒爷没听过鬼辅大人在朝中的事迹?”他压低声音,一双鼠目东瞟西望的,像是怕佟抱恩突然出现。 “愿闻其详。” “鬼辅大人她呀,杀人可是不眨眼的,抄家灭族时,就连三岁的小娃儿都不放过哩。”他说得生动,面带恐惧和嫌恶。 舒仲尹微扬起眉,不置可否。 朝中的事,玄芸会向他提,但不会说经过,只会说结果,所以佟抱恩做事的规矩他并不清楚,无从定论。 “虽说自从她上任后,确实废除朝中一些陋习,但是这种强硬做法,若不是有第一带刀侍卫朝夕明以命相护,恐怕鬼辅大人不知道要死上几回了。” 说起他,舒仲尹心里隐隐烦躁着。 朝夕明和抱恩之间有长达十年的兄妹情谊,自然是他这个外人比不上的,况且抱恩在朝中树敌无数,会引来杀机,他也不意外,只是可以让朝夕明以命相护,这是什么样的情感,才能教朝夕明甘愿如此? “现在朝中,还有人想要她的命?” 他的话语淡漠,让张顺福难以捉模他对佟抱恩到底是厌恶还是喜欢,只能挑中立不偏颇的话回答。 “哪个不长眼想死的,就尽避去要鬼辅大人的命吧。”张顺福哼笑着。 “大人身边有能人护身,本身更是神机妙算,想杀她的,一个个被抄家灭族,至于想反过来贿赂大人的,下场包惨,家产被充公外,一族全被贬为奴籍,生不如死。” “是吗?”舒仲尹沉吟着,压根不在意那些贪官污吏的下场,只想确认她自身的安危。 她身有宿疾,要是有人打算刺杀她……他不禁烦躁地微拧起眉。 这女人就非得让他这般牵肠挂肚不可?作风太过狠厉,奉就容易树敌,也难怪女帝会指派朝夕明贴身保护……可如今她都己嫁作人妇,身边还跟了个陪嫁侍卫,真教人厌恶,但要再另派侍卫,又怕不如朝夕明真诚待她……这念头一上心头,他突地一怔。 原来,他并非基于礼俗,而是纯粹不能忍受她和朝夕明的形影不离。 他甚至一心挂念她的安危……怎会不知不觉中就让她走进心底了? “话说回来,朝侍卫和鬼辅大人朝夕相处,真不知道这两人——” “张公公,你今日是为舒家的金银花丝,还是为舒家的蜚短流长而来?”舒仲尹不悦地打断他。 张顺福闻言,赶紧自怀里取出拟好的采买单,偷偷觑着他。 舒仲尹取饼,瞧着上头压得相当低的价格,暗忖要不要接这笔买卖。 半晌,他收下采买单,道:“这几批货,舒家会准时送入宫中。”话落,随即起身。 张顺福也赶忙起身,连茶都不喝了。“舒爷是在生咱家的气?” “公公何出此言?”他瞧也不瞧他一眼。 “咱家也是为了舒爷好,才斗胆向舒爷说出这些的。” 舒仲尹横晚他一眼。“公公想说什么?” “咱家是想提醒你,鬼辅大人毒如蛇蝎,会自荐嫁入舒家,定有内情。” “此话怎说?”他耐着性子问道。 “不知道舒爷还记不记得去年,春日国和南盛边境发生战事,那时舒爷的马队正好经过。” “是有这么一件事。” “原本女帝要出兵护卫舒爷回西引,但是听说,鬼辅大人阻止陛下这么做,由此可见,鬼辅大人分明是想置舒爷于死地而不顾。”他说时不住掩嘴,像在防范隔墙有耳。 舒仲尹微扬起眉。他身为西引皇商,只要持有舒家大印,便能够通行诸国,就算过上战乱,不管是哪方阵营,都必须对他以礼相待,否则便形同向西引宣战,要是那时西引出兵,反而容易招来意欲趁火打劫的误会,届时,他才难逃死路。 所以,抱恩的判断是对的,只是她没向他人分析利害关系罢了。 “舒爷,鬼辅大人分明有心加害你,如今嫁入舒府,你不可不防。”张顺福苦口婆心的说,就怕他不信。 舒仲尹看着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多谢公公关心。”说到底,就是要将他卷入朝中的斗争? 张公公八成是哪个派系下的一员,特地前来,不足为采买单,而是要让抱恩在舒府难以生存吧。 “咱家还听说,有人在宫里嚼舌根,被她知晓,竟然马上要人捉他到刑部严刑逼供。舒爷,你说,这女人未免太残虐无道吧?” “那人道了谁的是非?”他扬眉问着。 “还不就是那鬼将……”话到一半,张顺福突地闭上嘴。 舒仲尹己猜出答案。 说摇扁的不是,分明是自找死路,他该夸抱恩做得好。 “还有事?”舒仲尹面无表情地问,表示他的耐性己经告罄。 “也没什么事,只是要舒爷多加提防鬼辅大人和朝侍卫,大家都说他们之间不清不楚,肯定……”话未说完,一见他眸色冷凛,张顺福吓得嗓口,赶紧藉口还有要事,溜之大吉。 舒仲尹敛眉沉思。一个朝夕相处的朝夕明,十来个内阁群辅……她佟抱恩好大的魅力,竟能跟这么多男人搅和在一块! 当年摇扁似乎也是如此,但那是因为她身为武将,而抱恩说过她以摇扁为榜样……这是什么榜样?! “难道她就不能学些像样的吗?”回想当初,他并不在意摇扁和军中同袍的相处,但为何如今,他却难以忍受抱恩身旁的众多男人? 他垂睫寻思,直到东方倾城从厅外走进。“爷儿,人带到了。” 舒仲尹抬眼,瞬间摒除杂思,沉声道:“押到暗房。” 暗房里,有三个人被五花大绑,而欧阳璿则站在一旁守着他们,直到暗房的门被打开。 “爷儿。”他回头望去,恭声喊道。 舒仲尹缓步走进,审视着被绑的三个人,确定不曾见过后,才沉声问:“是谁要你们劫我送往春日的货?” 这批送往春日的货真是命运多鲜,先是农粮出了问题,他奔波半日备妥,出货几天,又在边关驿站过上打劫,虽说犯人全都逮到,但突杂在农粮里最重要的一块泉珍宝玉却弄丢了。 那块玉是要赠给春日国里家的,宝玉弄丢,教他也出不了货。 很好,胆敢再三挑战他的脾气,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但那三人却像是哑巴般,面对他的诘问,全都三缄其口。 “爷儿,咱们早盘问过多回,但他们不说就是不说。”跟在他身后的东方倾城低声道。 舒仲尹看着三人半晌,突地命令,“欧阳,把中间这个男人拖到外头,砍下他的双手。” 那被点名的男人不禁一愣。 欧阳璿也微诧,但一看主子的眸色,他立刻意会,动手拖着那男人走。 不过就在那男人经过身边时,舒仲尹蓦地回头。“慢着。” “爷儿?”欧阳璿不解地看着他。 他知道爷儿只是想吓人而己,但另外两个都还没有动静,这会就喊停,实在是太早了吧。 看着那男人,舒仲尹低嗅闻他颈间的气味,突地伸手往对方胯下一探。 欧阳璿和东方倾城诧异的对看一眼,难以理解主子到底是何时改了兴趣。就算那男人长得颇为清秀,但终究是个男人呀! 但那个男人却因他这个动作而面如死灰。 只见舒仲尹一碰随即缩手,难以置信地瞪着那男人,半晌,扯唇低笑着。 “爷儿?”两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这男人是宫里的武太监。”舒仲尹公布答案。“武太监在净身时,会使用一种特殊香料,那香料会熨在皮肤里永远不散……我还以为自己闻错了,岂料……” 欧阳璿和东方倾城面面相觑。这意谓着,行劫的主谋是——女帝! 第6章(1) 晌午时分,舒仲尹进宫求见女帝,不一会,宫人便领着他前往宣天殿后方的东暖阁。 一见他来,玄芸摒退伺候的所有宫人,笑道:“仲尹,朕正好要用膳,你吃了没?一道吃吧。” “我吃不下。”他掀袍坐在她对面。 “这是怎么着?”她替他倒酒,促狭地看着他。“朕听说,你近来和佟卿相处得不错,敢情是消息有误?所以你心情烦闷,想找朕主持公道?” 舒仲尹垂眼看着她斟的酒,似笑非笑地说:“确实是有事想找陛下讨个公道,不过倒是和抱恩无关。” “哦?”她笑眯眼。“什么事?” “陛下为何派人打劫我的马队?”他也不罗唆,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 玄芸先是一怔,一抹恼怒快速掠过粉颜后,她无奈叹口气,“唉,原来还是被逮着了,那传回的密信,让朕以为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呢。” “让人传回密信,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舒仲尹低喃着,“而眼下,我想知道的是,陛下为何这么做?” 为了将对方一网打尽,所以当边关驿站发生打劫一事时,他要马队和驿官封锁消息,不动声色地让犯人传回讯息。 只是,他没料到幕后指使者竟会是女帝。 玄芸拿起酒杯浅啜,看着他好半晌才道:“仲尹,记不记得你成亲之前,朕邀你一聚,那时朕说了什么?” “陛下说,要清理门户。”他笑问:“难道,要清的是我?” “清你做什么?要清除你,朕何必要佟卿嫁给你?”玄芸有些没好气。“我们是几年的交情?难不成你信不过朕?” “我当然相信陛下,只是不解罢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正因为在他成亲之前她说过那些话,所以他原以为她是要将秦家千金指给他,但不知为何抱恩却跳出来凑热闹……他蓦地一顿,想起朝夕明说的帮他、佟抱恩梦吃时说的保护。难道是她和玄芸合议了什么? “如果朕要你稍安勿躁,你等得了吗?” “如果是陛下的命令,我又怎能不等?”如今,他也只能等着看戏了,是不? “那就请你再等等吧,暂且别把心思搁在商务上,多分点心给佟卿,她呀……对你死心眼极了。” “死心眼?”舒仲尹哼笑着。 他相信抱恩对他必定十分看重,可她嘴上不肯说,他自然不会逼问。 “怎么,你不信朕的话?” 他扬眉瞅着她半晌,突道:“是陛下故意派那几个内阁面首到我府里走动,企图惹恼我?” 玄芸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内阁群辅,竟被你说成内阁面首……”她笑得极为开怀,好一会才停歇,直问:“可就算是面首好了,又怎会惹恼你?” 他一时哑口。 “仲尹啊仲尹,别再犯同样的过错,别再等到失去时才惊觉,原来你的心早己深陷。” 舒仲尹拧起浓眉,自然知道她指的是当年他和玄摇扁之间的事。 “朕想念摇扁,可找不到人聊她,直到三年前,朕在宫里瞧见还是内阁监生的佟卿,怒骂着礼部尚书,只因礼部尚书说摇扁是鬼怪……所以,朕就把佟卿收在身边,这一收,才知道她和摇扁之间的渊源,而朕则找到了一块宝。” 舒仲尹没搭腔,只是静静聆听。 他可以体会玄芸的感受,因为他也想找个人聊摇扁,但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的对象,以致当知道抱恩就是小恩儿时,他瞬间对她卸下所有防备,一个不经意便让她堂而皇之地走进他心里。 “记住,别惹恼了佟卿,她可是会记仇,而且是君子报仇,十年都不嫌晚的狠角色。”玄芸低笑着。“知道礼部尚书后来的下场吗?” “听说他贪污勾结春日将军,所以依律满门抄斩。” “那就是惹火佟卿的下场,她绝不会心软,要要狠时,她比朕还狠。” “怎么,她想谋杀亲夫吗?”他撇唇。 “那就看你怎么做喽。”玄芸点到为止。“对了,你要回府前,去看看佟卿,帮朕盯着她,就说三天后的宫宴,让她过来一趟。” 舒仲尹微点头,起身时,像是想到什么,又道:“百定那边,有宫中恶斗,听说两个皇子正在争夺帝位,暗自招兵买马,陛下可有什么打算?” “哦?百定皇帝不是还活着?” “听说病重,现在己经只剩一口气。”身为西引皇商,他除了致力于货畅其流之外。早就秘密组织情报网,只要邻国有点风吹草动,他皆会知道。 这也是为何从数代前的女帝,皇商皆有入宫伴驾的惯例。 “好,朕就等着看谁先对西引招手,朕就帮谁,但朕会尽其可能减少血腥。”她想做的大事是,承袭摇扁的想法,开创太平盛世,不再血腥征战。 舒仲尹点点头离去,想起玄芸的交代,特地请宫人带他前往内阁。 内阁位在宣天殿东侧,内部设房六十余间,成员编制近两百人,而此刻内阁大厅里,喧嚣震耳,他踏上长廊,顺着风向,嗅闻到酒味,快步踏到厅前,便见里头竟在饮酒作乐。 他眯眼看着,众人皆席地而坐,像是在商谈什么,却又门户洞开地饮酒,时而发出震耳笑声,而其中笑得最狂放的,就数坐在主位的首辅大人。 “佟抱恩!”舒仲尹不假思索地吼着。 罢饮了一口酒的她吓得把酒给喷了出来,正中坐在她面前的几个群辅。 不过,她己经无心顾及自己的失礼,随口说了声抱歉,便绕过席间的人,来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舒仲尹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再见她配红的面颊,气恼得转身就走。 佟抱恩追上几步,听到后头的鼓噪声,立刻回头瞪去,骂道:“都不用干事了吗?还不回去?!” 群辅和各部监生随即各自归位,她才赶紧追上舒仲尹,没追到他的人,倒是在宫门外瞧见舒家马车,她只好硬着头皮坐上,果真瞧他寒着一张俊脸坐在里面,她头皮发麻着,正待说什么,一口腥甜蓦地涌上,她死命抿着嘴。 “你!懊死的,到底是把我的话听到哪去了!”他骂着,探出双手,将她搂进怀里,喊道:“欧阳,回府!” “是!” 回到舒府,佟抱恩体虚地由他抱进房里,尽避吃了药,她还是难受得说不出半句话,而舒仲尹则坐在床畔,一双眼狠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那心头被掐住的痛楚渐缓,她才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哑声地说:“那个……” “很快活?”他讽刺道。 “我……” “佟抱恩,你好大的本事,竟在内阁大开酒宴,你这个首辅可算是第一人,也莫怪你能在朝里呼风唤雨。” “不是,我……”那是下属们庆贺她成亲,在讨一杯喜酒罢了…… “既然你都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了,我又何必时时为你担忧?!”说到最后,他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气恼得起身要走。 “对呀,不必为我担忧,这么做是对的。”她幽幽道。 舒仲尹闻言,又气得坐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吓得她瞪大眼。 “你不希罕我的感情?”他冷声质问。 佟抱恩呆住。原来,不是自己错觉,而是他真的在意她的。 “所以,你也没打算说出自己的爱恋?”他再道。 她抓耳挠腮,小脸微微发烫着。“我、我……我又没喜欢你。” 他扳动她的肩,强迫她直视着自己。“再说一遍。” “我……” “从小,我父亲严厉地教导我,不准我喜怒形于色,不准我和太多人接触,为了要养成我的独立,却造成我难以和人往来。”他突道。 佟抱恩一头雾水,不解他何以转了话题。 “所以,那一年过见你,将你抱进怀时,我吓到了,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与人这么亲密的接触,我不知道要如何跟你搭话,所以唯有摇扁前去济堂时,我才会跟去,因为我无法独自面对你。” 她听着,却依旧不懂他告诉她这些,到底是想说什么。 “虽然再见面时,我不记得你,更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是我记得丫头。” 佟抱恩蓦地瞪大眼。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小泵娘,曾被我唤作丫头。”他说着,表情微恼,仿佛气恼她逼出他的心底话。“我尽避没时时惦记,但也没忘过。” 她受宠若惊。她竟是一直存在他心底,他是记得她的! 然而,就算惊喜,她也不敢得意忘形。 “相公这么说,是要我感谢你?” “佟抱恩,别再试图惹恼我。”舒仲尹沉声警告。 “哪有惹恼?”她皱起眉。“你之所以记得我,不过是因为摇扁姊姊罢了,你之所以改变态度,也不过是因为我和你之间有个共同话题,就如同女帝会开始赏识我,便是因为我和摇扁姊姊的渊源。” 顿了顿,她看向他,又说:“你也一样,你待我好,只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回忆罢了,你需要一个人和你聊摇扁姊姊,只是这样罢了。” 她己经和夕明聊过,知晓义兄对他说过些什么,所以她论断,他的改变,肯定是如此。 他的感情,不是爱情,她也不需要他的爱情,只要她曾经待过他的心底,那就足够了,所以别给她希望,因为爬得越高往往摔得越重。 舒仲尹额上青筋颤跳着,有股冲动想要掐死她。“如果你没有半点本事,玄芸不会纵容你行事,好比你若没有打动我,我也不会为你动了情!”他咬牙道。 他和摇扁的亲事,是年少便订下的,之所以订得早,是为免前帝胡乱决定摇扁的婚事,他以为自己是基于保护摇扁的立场而这么做,直到她有了心爱的男人,他才发现,原来,自已是爱她的。 他的感情慢热,让他错失一次。 好不容易,他才又遇到一个牵动自己心绪的人,他不容许她逃避,更不容许自已重蹈覆辙。 “你……动了情?”她傻眼。 这个冷情内敛的男人竟对她表白……她不是在作梦吧。 “这一回,我是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 “错杀?相公,你说得咬牙切齿呢。”他的表情很凶狠,带着杀气,是她头一次见到,心里有点毛。 “对上你这种惹人心烦的女人,想不咬牙切齿都难。” “既然这样,你干嘛委屈自己?” “一点都不委屈,我会慢慢地驯服你这匹野马。” 他那认真又带着邪佞的表情,教她从脚底板凉了起来。“你……你想做什么?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又没喜欢你!” “无所谓,我会让你爱上我。”不说?他有得是耐性。“你知道吗?再野的马落到我的手中,没有一匹我驯服不了的。” “我是人……” “所以,头一次驯人,要是技巧不佳,还请多包涵。”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佟抱恩瞅着他,像是瞧见可怕的大魔头,突然发现,自已好像逃不出生天了。 “第一件事……”他沉吟着,她艰涩地咽了咽口水,猜测他会找什么酷刑凌虐她。“睡。” 他搂紧她,让她把头枕在他肩上,再拉起被子将她盖妥。 佟抱恩呆住。 就这样? 接着发现他的手轻拍着自己的背,像在哄她,她不禁想笑,想跟他说,自已年纪不小了,别拿对付娃儿的手段对付她,可是……这手段真是高明呀,才一会,她就开始昏昏欲睡。 瞧着她入睡,舒仲尹叹口气。 他用爱情喂养抛,她要是敢再不识相地说不爱,他会让她知道,谁才是鬼! 于是,佟抱恩被软禁了。 整整三天足不出户,甚至有下属前来探望,也——吃了闭门羹。 “你干么这样?他们来找我,肯定有事。”她抱怨着。 “天大的事,有玄芸扛着。”舒仲尹面无表情地说。 “哈,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她打趣道。 “是。” 佟抱恩傻眼。 这男人越来越不按牌理出牌了,这不是她所认识的舒仲尹。 他应该更冷漠,更无情,可是这三天来,她深切的体悟到,有些话真的不能乱说乱问,甚至别想再调戏他,因为苦头她都得自己尝。 是夜,他带着她进宫,赴女帝设下的宫宴。 爆宴设在御花园,虽说北风吹起,冷得紧,但园里盛开的各式梅花,倒是别有一番雅趣。 两人一入席,玄芸便坏心眼地道:“听说佟卿病了,可为何朕却觉得她气色绝佳无比?” “那是因为我般勤伺候着。”舒仲尹大言不惭。 “哪有!”说那是什么话? “我没有抱着你睡、喂你吃药?”他问。 想起他每晚搂着自己入睡,甚至以口喂药……佟抱恩脸红得都快滴出血了。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连这种话都在陛下面前说! “哇,原来两位如此浓情蜜意,这样看来,朕特地设宴,倒是扰了两位的好事了。” 她没料到两人进展神速,更意外的是,竟是仲尹先出手。 原来他并非冷情,而是干柴没遇到烈火罢了。 第6章(2) “陛下。”没了往常的伶牙俐齿,佟抱恩娇羞地嗔怪着身旁的男人。 都是他害的,害她在陛下面前,没了往常的威风。 “哎呀,还会害羞耶。”玄芸佯讶。 “陛下,逗她可是我的权利,还盼陛下别越俎代庖。”舒仲尹打趣道。 这下玄芸更惊讶了,偷偷地打量神清氯爽的他,那噙笑时的舒雅气息,她不知道已经多久没见过。 “仲尹,朕指的这门婚事,还教你满意吧?” “差强人意,勉强接受。”他吐出八字结论。 “确实是如此,但既然是陛下指婚,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忍受。”佟抱恩笑得虚假,反讥着他。 “如果我没记错,好像是有人在陛下面前争取嫁给我的机会。”他看向她。 “那是因为我不忍心你糟蹋了秦家千金。”她学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舒仲尹微扬起眉,凑近她,以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道:“那么……何时让我糟蹋你?” 佟抱恩瞠目结舌,一抹红晕如热浪般从颈项烧向粉颜。 这人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不是舒仲尹啊? 目睹这一幕,玄芸笑得前俯后仰。“正所谓天生万物,一物克一物呀!” 舒仲尹微扬起眉,满意地看着她羞赧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好了,用膳吧。”玄芸动着筷。 一旁的太监随即向前,低声道:“陛下,皇夫尚未到。” “那就别管他了。”她不以为意地挥着手。“今晚设宴御花园,是自家人的聚会,他来不来都无妨。” 她视舒仲尹为兄长,姑且不论在国库和邦交上,有太多事都倚靠着他,两人更是从小就认识相互扶持。 那太监闻言随即退下,却又听到外头响起太监通传皇夫驾到。 舒仲尹立即拉着佟抱恩起身,迎接皇夫,但秦世定并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秦世衍和秦朱碧。 “陛下,臣夫误了点时间,还请陛下恕罪。”秦世定一走近,朝行礼的舒仲尹和佟抱恩摆了摆手,便赶紧解释着。 玄芸看向他身后的两人。“你出宫去接他们?” “臣夫以为这是自家人的聚会,所以就把弟妹给找来热闹热闹。”他在她身旁坐下,随即招呼弟妹也坐下。 很巧的,秦朱碧就坐在舒仲尹的身旁。 她长得沉鱼落雁,一坐下便朝他温婉勾笑。 舒仲尹敛去笑意,淡漠以对。 而秦世衍竟然一坐在佟抱恩身旁,引起他的注意。 玄芸见状,微扬起层,不置可否,摆了摆手道:“用膳了。” 爆人随即上前,替主子们和贵客倒酒突菜。 席间六人吃吃喝喝,有说有笑,气氛看似活络,但却是各怀心思,其中可见秦朱碧缠着舒仲尹不放,而秦世衍则是无端端对佟抱恩献般勤,又是突菜又是倒酒,让她盛情难却,想向身旁的舒仲尹求救,却见他光是应付秦朱碧就自顾不暇,哪有办法再分心神到自己身上。 “秦二爷,无须如此多礼。”她勉强勾笑,出声示意着。 “佟大人,这是我该做的,毕竟近来承蒙大人提携……”秦世衍点到为止。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盒,翻开一瞧,竟是支金光闪耀的发钗,顶端衔环垂穗,缀满稀奇红玉和翡翠,随着他拿起,火花摇曳闪动,发出清脆声响。 “大人,这金钗聊表我的心意,还请大人务必收下。”他取出金钗,恭敬地送上。 佟抱恩瞪着他,一肚火,面上却噙满笑意。“多谢。” 这秦世衍根本就是利用她和舒仲尹互别苗头,她要是不把金钗收下,就怕节外生枝。 然而,她收下的举动,看在舒仲尹的眼里,却别有意涵。 “舒爷,瞧,我二哥送给大人的那支金钗,可是价值连城呢。”秦朱碧像是怕他没看见,还特地指着佟抱恩将金钗收进袖里的动作。 闻声她微恼地瞪去,对上舒仲尹深沉的瞳眸,他问:“你大人,你收下其他男人送的金钗,妥当吗?” 她心里一震。“这个……” “舒爷,女为悦已者容,佟大人收下我送的金钗,也是为你装扮,你又何必拿礼教的大帽子来扣到她头上?”秦世衍决一步地搭了腔。 佟抱恩瞪大眼,气得牙痒痒。 可恶的秦世衍,分明是过河拆桥,以为他秦家送往春日国的货物己经取代了舒家,就认为她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准备要闹得他们两个鸡犬不宁。 真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 糟的是,舒仲尹心里会怎么想?也许她该顺势让他讨厌自已,可是……当她惶惶不安地调转视线时,却见舒仲尹懒懒勾笑,对着秦朱碧道:“这些小玩意,我府里要多少有多少。” 他贴得很近,从佟抱恩的角度看过去,他几乎是贴在秦家小姐的耳朵上,她下觉愣住。 哎呀,这是挑衅她吗? “真的吗?那我可不可以到府上打扰?”秦朱碧含羞带怯,期盼的看着他。 “这个嘛——”他沉吟着。 “对了,怎么不见夕明?”玄芸适时出声打断,转移话题。 舒仲尹看向她,淡道:“我让他待在府里。” “怎么不让他跟着?”她再问。 垂眼把玩着白玉酒杯,他撇唇笑得很冷。“说的是,应该让他护着佟大人,两人形影不离,才是上策。” 他一席话教佟抱恩心头发涩着。 这人在府里时,明明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要向女帝进言,让夕明重回殿前军一职,而不是只守在她身边,白白糟蹋了他一身武艺,可如今分明是拐弯骂她不守妇道,才要夕明相伴! “确实是如此,微臣也认为,己经习惯夕明长伴在侧,没他在身边,还真有点不习惯呢。”佟抱恩皮笑肉不笑地附和。 玄芸闻言,暗自摇头。这两个人翻脸速度还真快! 前一刻还如胶似漆,后一刻就唇枪舌剑……到底要她怎么打圆场? “既然如此,佟大人何不赶紧回府,找他相伴?”舒仲尹懒懒说着,长指转动着雕龙酒杯。 “何必急于一时?等我回府,他不就能见到了?”佟抱恩不甘示弱道。 他轻点着头,看向身旁的秦朱碧。“既然佟你大人己有人相伴,我也得替自已找个伴。” 秦朱碧闻言,笑得心花怒放,双手己经爬上他的手臂,亲热地说:“舒爷,方才来时,我瞧见那头的花开得正艳,不知道舒爷愿不愿意陪我去赏花?” “那有什么问题?”话落,舒仲尹朝玄芸微颔首后,瞧也不瞧妻子一眼,迳自走了。 瞪着他离去的身影,佟抱恩气得拳头紧握。 她知道自己该沉住气,不能中了秦世衍的圈套,可是……他也太不像话了吧,竟然当着她的面,和秦家小姐一道离席! 她的怒意,秦世衍看在眼里,和兄长交换了记眼神后,便道:“佟大人,这男人可不能管得太紧,要不然是很容易生倦的。” 佟抱恩闭了闭眼,笑得冷厉。“可不是?这道理,我还懂得的。” “可我听说,佟大人像是将舒爷当成了下属,不仅干预过多,甚至还将他给押回府,让他没了男人威风……” “哪儿的话,不过是碰巧。”她笑得很冷。 一些表面工夫,是要让秦世衍相信她能够掌握舒仲尹,而不是让他有机会,在她面前推销自个儿的妹子。 结果他偏是要将妹妹给丢进舒府,慢慢将舒府蚕食鲸吞,这等行径,简直下流透顶! “大人,你政务繁重,又身兼舒府女主人,难免顾此失彼,而且男人总是需要解语花。”秦世衍温声说着,“而我家妹子端庄娴淑,知进退、懂分寸,要是能够嫁进舒府当偏房,替大人分忧解劳,大人又何乐而不为?” “秦家千金嫁进舒府当偏房,不觉得太委屈?”她笑叹摇头。 她笑的是,这秦世衍将她看得太扁,她叹气的是,他也太过愚蠢了,殊不知大难临头,竟还分神下着另一着棋……真以为她在朝中三年,连耀七级,靠的是运气吗? “怎会?那是她的福气。”秦世定也帮衬当说客。 佟抱恩不由得笑眯眼,尚未开口,玄芸便己冷声打断,“好了,你们两个先下去,我有些话要跟佟卿聊。” 秦世定一愣,却见女帝瞧也不瞧自已一眼,只能悻悻然地和弟弟先行离席。 待两人一走,玄芸叹口气,斥退身后的宫人,倒了杯酒浅啜着。“抱恩,朕该怎么说你才好?” “陛下?” “放开你的手,你的手是用来替朕谋划国事写计策,而不是为了这么点小事便弄伤。”玄芸恼道。 佟抱恩闻言,才惊觉自已拳头握得死紧,指尖都深陷掌心。 “与其坐在这里呕气,为什么不去把他带回来呢?难不成你真能忍受与人共事一夫?” “不可能。”秦朱碧想当偏房?门都没有! “既然如此,就去告诉他。” 佟抱恩动了下,却还是坐在原位。“陛下,这门亲事是我讨来的,只是为了保护他,我不敢奢望真的成为他的妻。”她叹气道。 “你怕他嫌弃你?” 她一顿,没开口,算是默认了。 “你以为朕为何硬要撮合你们两个?难道就只是因为朕交代的事?” 玄芸失笑着说:“错了,那是朕清楚你的心意,要进入仲尹沉寂多年的心并不容易,但朕相信你办得到,你够聪慧,最重要的是,你爱慕仲尹的心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如今,他心动了,你却举步不前,这是怎么着?既然如此,当初你就不该让他发现你的心情,不该去招惹他。” “我……”她知道,她都知道,可是…… “仲尹是个寂寞的人,因为在他娘亲去世之后,他爹就变了个人,严厉的教导下,让仲尹成了独来独往的一个人,他对人事物极为敏感,如今你这般待他,是要让他好不容易敞开的心房再次紧紧关闭,行尸走肉地过一辈子?” “不!” “那么,你为何不放手一搏?你何时变得这般胆怯?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玄芸话说到最后,面容一沉。“你也知道人生苦短,可你真有珍惜身边的人了?”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岂不是更痛苦?”她最怕的是,自己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陪伴他。 “不要用你自以为是的温柔决定什么是为他好。”玄芸冷声道:“人生无常,朕今日能坐在龙椅上,谁能断定明日坐在龙椅上的还是朕?你用莫名的惊惧恐吓自己,到底是在为难谁?!” 佟抱恩一顿,茅塞顿开。可不是?她在朝中树敌颇多,说不准,明日她就不在人世了,为何不在活着的时候,给彼此一点快乐? “微臣明白了。”她将袖中秦世衍所赠送的金钗往桌面一搁,随即跑向花园角落。 穿过两座垂花拱门,她瞧见两人就站在桂花林里,而舒仲尹的表情冷漠,甚至带了点气恼。 深吸口气,她走向前去,扬笑问:“相公,花前月下没有为妻的陪伴,是不是觉得少了什么?” 闻声回头,他神色冷鹜道:“花前月下,得要有美人相伴才对味。” 他知道自己的行径幼稚,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 这丫头竟当着他的面收下其他男人赠与的金钗,一个朝夕明,十个内阁群辅,现在再多加一个秦世衍,她当真有为人妻的自觉吗? “是啊,佟大人恐怕算不上是个美人。”秦朱碧掩嘴笑着。 佟抱恩瞪着她,不禁想,美人就是个美人。尽避言语刻薄,终究有张好皮相,但是…… “本官不是美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官是舒夫人,还请秦姑娘回避!”她凛目生威,气势凌人。 再怎么样,她还是个官,一个凭兄而贵的挂名郡主,敢在她面前造次,分明是搞不清楚自己的斤两。 秦朱碧一愣,随即向舒仲尹求救,“舒爷……”她可怜兮兮地扁着嘴,轻揪着他的袖角。 佟抱恩见状,大步向前,一把将她拉开。“想哭,去找皇夫还是你二哥都成,别巴着别人的相公不放。” 她秦朱碧长这么大,曾几何时被人这般羞辱过,向舒仲尹求救,却发现他瞧也不瞧她一眼,不禁倍感委屈,扭头就走。 佟抱恩看向他。“舒爷,该回府了。” 舒仲尹冷翩着她。“也好,咱们该回府关上门,好好地聊聊。” 第7章(1) 回到舒府,佟抱恩被一路拉进自己的房里。 门一关,舒仲尹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解释。 偷觑他森冷的表情,她一边动手替他宽衣,一边申明。 “相公,我没将金钗带回来。” “他为何要送你金钗?” “他要我让你纳秦姑娘为偏房。”说词早己备妥,就不知道他信不信。 “你为何收?是要我纳她当偏房?” “才不是!” “不然?” “虚应他。” 舒仲尹坐在床上,冷眼瞅着她。“佟抱恩,你真把我当成傻子了?” “你怎么这么说?”她心虚地垂下眼。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不能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男人送女人金钗,意谓着什么?送有夫之妇金钗,又意谓着什么?”他眯起眼。 她抬眼瞪他。“你又要说,我和秦世衍有私情?” “不然呢?”他懒声反问着。 “你真的很可恶,舒仲尹!我怎么可能和那种人有私情?我的心里,我……” “如何?” 说呀,他正等着,非逼她把心意给说出口不可。 见他唇角勾着坏心眼的笑,佟抱恩这才明白这人根本是在逗她。“是!我是喜欢你,怎样?”气死,她英明一世,何以对上他就只有认栽的份? 舒仲尹满意地微勾唇角。“是吗?怎么个喜欢法?” “怎么个喜欢法?”她傻眼。 “对,你要是能够哄得我开心,我可以不追问你和秦世衍在私议什么。” 今晚前去宫宴,教他模清一件事。 秦世衍胆敢在他面前做出挑衅的动作,那就代表他自认为,他和抱恩的交情极好,抱恩不会不卖面子给他,换言之,两人可能有合作关系……他的推算很合理,毕竟那天他在善喜楼瞧见他们。 但,因为信任,他可以不过问。 佟抱恩怔住,随即又佯恼道:“我能跟他私议什么?怎么败光你舒家的产业?那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是没有好处,所以找也不打算过问。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对我是什么想法?” 她心头一惊,难以置信他心细至此,仿佛一切都心底有数,而且还有余地戏弄她……到底是太信任她,还是根本就瞧不起她能干出什么大事? 佟抱恩抿嘴瞪他,想了下,把他搂进怀里,拍他的背,哄他入睡。 “你这是在做什么?” “学你呀。”她笑得坏心眼。“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 “哦?”他反将她压至床面。“那么,瞧我怎么做,学着点。” 她怔愣之际,舒仲尹己经吻上她的唇,不再霸道带着惩罚,而是甜美得像是掺了蜜。 她从不知道,原来吻是如此的美好,可以将人迷醉,醉得晕头转向。 直到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衫下摆,她才猛地回神,惊惧地推开他。 “抱恩?”他粗哑喃着。 “我……”她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搪塞。 她喜欢他的吻,也想要和他有肌肤之亲,可是…… 瞧她连话都说不出,他心有疑惑,却没问出口,轻叹一声,将她搂进怀里。 “算了,睡吧。”他不想勉强她。 佟抱恩驭口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闭上嘴。 再多给她一点时间,等她有足够的信心,她会很甘愿献上自己的。 睡醒,张眼,佟抱恩清醒过来,看着外头的天色,惊觉时间竟己这么晚,赶忙要起身,但还未移动,就被舒仲尹死紧地抱进怀里。 “吓!”她偏头看去。 “去哪?”他闭着眼,沉嗓裹着初醒的低哑。 “四更天了,我要准备进宫了。” “哦?需不需要为夫的替你更衣?” “不用了!”她忙道。 替她更衣?她有没有这么大的福份? 舒仲尹低低笑着。“能为首辅大人更衣,是我的荣幸。”他张眼,起身拉着她下床。 “不用了啦,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吧。” “不了,晚点我也要外出。”拉着她到梳妆台前坐下,他又问:“你的朝服在哪?” “在那里。”她指着搁在衣橱前的嫁妆箱。 “……你还未将你的衣衫搁进衣橱里?”他打开嫁妆箱,发现装的皆是她平日穿的衣裳相朝服。 令人感觉她并没打算于此久留。 “一时忙乱,就没整理,还是我自个儿来吧。”她走到他身旁,取出白底绣黑麒麟的朝服和玉革带,再取出朝冠。 将东西摆定,她要褪去衣衫,却见他还站在身旁。“你……要不要先出去?” “为什么我要先出去?”他反问。 佟抱恩无奈地捧着朝服,走到屏风后头,才刚解开衣襟的绳结,感觉一阵阴影罩下,抬眼望去竟是他,吓得她赶紧再拉紧衣襟。 “怎么?我不能瞧?”舒仲尹动手拉开她的衣衫。“你喜欢我,不是吗?” 也许是本性多疑,总让他容易察觉些许蛛丝马迹,他不想怀疑抱恩,但她的种种举动透着古怪。 “喜欢你就非得让你瞧?”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由着他褪掉自己的衣衫,再替她穿上朝服。 “如果可以,我想瞧见的是朝服下的身躯。”他沿着她不盈一握的腰往上,吓得她赶忙抓住他的手。 “你……” “多学点,没有半点荡妇资质,就别妄想当荡妇。” 她气呼呼地反唇相稽。“你这么了得,很有奸夫的资质呐。” “可不是?等你下朝,奸夫会好好地伺候你。” 佟抱恩羞红脸,难以置信他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怎么,这点闺房私密话,都能让你羞红脸?”他笑得那颤,轻掐着她红透的面颊。 “……你真的是舒仲尹吗?”她忍不住掐着他的脸,怀疑他的脸上贴着人皮面具。 “不然呢?”他好笑道。 要不是她,恐怕连他也不会发现自己原来也有如此热情如火的一面。 一早,舒仲尹前往商舍,但途中,他特地先绕到城里最著名的珍宝斋,买了一支金钗。 来到商舍,坐在主位上,他把玩着刚到手的金钗。 这是支黄金捻丝打造的金钗,极鸿轻薄,金丝在钗头细腻地形成垂缀的凤尾,金光灿灿,如浪摇摆,可见金匠手艺巧夺天工。 他把玩着,任由垂缀的凤尾不断地荡出金光。 这支金钗要是插在那丫头的发上,随她走步移位时,该有多闪耀动人。 只是……她上朝时,依例得戴朝冠,她的长发束起,要如何戴钗? 待她下朝回府,多是休息时分,戴着钗又要怎么睡? 他忖着,听到外头传来声响,微抬眼,便见东方倾城风尘仆仆地到来。 “爷儿。” “辛苦了。”他动手替他斟了杯茶。“先喝口茶。” 东方倾城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舒仲尹审视着他的神情,淡声道:“如何?” 前些日子,身在若霞国的总管事告知,舒府名下的玉矿竟己卖出,而且一时之间查不出买家是谁。 这事不算大,他没搁在心上,但倾城心细地前往了解。 东方倾城面有难色。 “买家是谁?”他直接问。 “是……秦家。” “秦家?”舒仲尹微扬起眉。 他猜想过,能够取得各式权状的人,唯有抱恩,思及她和玄芸之间可能有所计划,所以他并没有多加干预。 只是……卖给秦家的用意是什么? 沉思的当下,瞧见东方倾城吞吞吐吐,似乎有话要说,他不禁追问:“怎么,你还查到什么?” 东方倾城垂下长睫,艰涩驭口,“爷儿,回西引时,我路经絮华城,却意外发现秦家马队早在七日之前前往春日,而马队上的货,比对之下,正是咱们要给春日里家的货。” 絮华城位于京城之南,是座商城,设有通商关卡,贸易的商货都得先集中在此确认。 “秦家凭什么?”舒仲尹托腮问着。 “凭……爷儿的手信。” 他微眯起眼。 “絮华城的驿官说,秦家拿的是爷儿的手信,盖有舒府大印,如此一来,秦家可以一路通行无阻,把货送到春日里家,充当咱们的货。”东方倾城始终垂着眼,不敢着他。 能够伪造爷儿的手信,并盖上舒家大印的人,必定是住在舒府的人,而且,他没猜错的话,那人—— “佟抱恩?”舒仲尹沉喃道,紧抿着唇。 大印和产状,他是故意放在一起,并搁置在书房极显眼的地方,那是他存心试探她。事实证明,她确实碰过,但后来还是因为对她的信任,他没追问这事。 不过,为什么? 她这么做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还有……” “还有什么?” 东方倾城顿了下,咬牙说,“不只是若霞的玉矿,就连南盛的金矿、春日的铁矿,全都己经易主,而买主都是秦家。” 砰的一声,舒仲尹身旁的花几,应声溅出飞屑。 “爷儿,我想,也许你应该先和夫人讨论过,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东方倾城急声道。 舒仲尹沉鹜着眸色,下巴抽得死紧。 为什么? 他快速地将所有的事都串在一块,想起她和秦世衍的私下动作,想起她的嫁妆箱里的衣裳,还有,她尽避表明爱意,却守着身子……难道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不只是他,就连陛下也被蒙在鼓里? 所以,她的喜欢是假的,帮助倾城也是假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他上钩,而他,竟傻傻地因为摇扁而信任了她! 如今想来,他蠢得可旧,而她果真是料事如神,他输得彻底思及此,舒仲尹怒极反笑,沉醇的笑声由低转哑。 “爷儿?” “很好!” 真是好极了,他平生栽了跟头,竟是栽在她的手上……但,她要是以为这样就可以扳倒他,那就大错特错! “你怎么来了?” 听说舒仲尹有急事找她,她特地告假,只因这状祝教她隐隐感到不安。 他鲜少在她办公时来找她的,到底是发生什么大事?她忖着,却见他朝她笑得万分愉悦。 “来接你。” 传抱恩不解地看着他半晌,稍稍走近一些,才嗅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你喝酒?”原来是喝醉了,难怪笑得这般古怪。 “没有。”他笑眯了眼,异样冷锐。 “发生什么事了?”她试探性地问。 “没事。”他笑着,问:“还在忙?” “嗯,忙着处理六部呈上来的奏摺,近来事多,不免多花点心思。”她说着,看了眼几步外的守宫门侍卫,才压低嗓音问:“怎么了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舒仲尹笑看着她。“用膳了没?” “吃过了,你呢?” “吃过了,不过我想找你喝个几杯。” “可是……” “今晚的天气很清朗,月明星稀,要是不喝上几杯,可有点遗憾了。”他轻轻地牵起她的手。 “你会不会喝太多了?”他身上的酒味不浓,可说话的口吻总教她觉得不对。 “没事,我只是开心极了。” “是吗?”他越笑,她越不安,想抽回手,才发现他并没有抓得很紧,但却不给她抽身的机会。想了下,你抱思低声道:“不然,你等我一下,我把事情交代下去。” “好。” 待她走后,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俊颜冷鹜得教人不寒而栗。 半响,佟抱恩回来,搭着马车一道回到舒府。 偏厅里,早己摆上一桌佳肴美酒。 舒仲尹要所有的人都退下,包括欧阳璿和朝夕明,只余两人独处。 “来,先喝一杯。”他拉着她坐下,替她斟上一杯酒。 “……发生什么事了?”他不是不准她喝酒的吗? 他勾笑举杯,“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他懒懒笑着,像是卖关子似的,盯着她好半响,才沉鳌道:“敬鬼辅人如其号,心如恶鬼。” 佟抱恩不禁怔住。“你……” 舒仲尹把酒杯一抛,起身,将桌面的佳肴美酒扫落在地,发出巨响,吓得她瞪大眼。 “佟抱恩,若霞的玉矿、春日的铁矿和南盛境内的金矿产状,你是拿到哪里去了?”他拿来一只髹盒,倒出一大叠的锦纸和舒家大印,面无表情地问着。 她长睫微颤了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 “又是谁给你胆子伪造我的手信,盖上我舒家大印,让秦家马队可以前往春日国?!”话到最后,他恼火地将髹盒一扫,摔落在地,碎成屑片。 佟抱恩心头颤栗着,面对他毫不掩饰的怒容,她又惊又恐。 “说呀,你这张嘴不是伶牙俐齿得很?说出个道理,说服我相信你,说!”他怒不可遏地低咆着。 要他相信一个人,谈何容易,但她压根不珍惜,甚至企图将他玩弄于股掌间! “我……我是有理由的,你听我解释。”她慌张地道。 “我正在等。” 她看着他,突然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舒仲尹浓眉微扬,勾起冷笑。“还是要我替你开头?好比说,你嫁给我,是为了拿到舒家大印,好方便进行你的计划?” 佟抱恩怔住,呐呐无言。 她的反应,意谓着他猜对了。舒仲尹抿紧了唇。“真是如此,所以你所做的一切,纯粹是为了要应付我,抬出摇扁的名号,挖了个陷阱,让我失去防备……”他以为,自已可以再得到一个知己,然而这一切竟只是个骗局。 他心痛的,不是自己失去多少财富,而是失去难能可贵的知己! 第7章(2) “不、不是!”她否认着,见他起身,赶紧抓住他。“相公,你听我说!” 舒仲尹甩开她的手。“别碰我。”那眸色像是瞧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那冷漠、疏离和嫌恶,几乎逼出佟抱恩眸底的泪。 “是!我承诏!一开始嫁给你,确实是因为舒夫人这个位置方便我行事,可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秦世衍上当而己!”她急声道。 他不为所动地哼笑着,“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为了取信于他,她只好把和玄芸私议的计划道出,“因为皇夫不断地结党营私,甚至利用秦家商行做为掩护,一再亏空国库,为了除去秦家,所以我向女帝献计趁此机会,将秦家和皇夫一派从朝中连根拔除。” “是吗?”这倒是和玄芸提过的清理门户不谋而合。 然而,此刻,他还能相信她吗? “真的,我不想看到秦家因为有皇夫庇护而日渐壮大,更不想看秦家使出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所以我才想要彻底除去秦家……我想保护你。” 秦家为商有百年基业,但是行商无德,总是投机取巧。 “可笑,我还需要你保护?”他哼了声。 佟抱恩握拳。“东方倾城的事,要不是我收买了冬御医,早在他扮女装嫁入唐府时,就被揭穿了身份,一旦他有欺君之罪,就连你也会受牵连!” “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讨人情?” “不是!”她气结。“我想告诉你的是,我要保护你,哪怕要赌上我的命!我不能忍受你被秦世衍那种小人给陷害,所以我把舒家看似风光,实则为烂摊子的矿脉卖给他,他现在大可洋洋得意,但过一段时日,他就会知道,那几座矿,即将变成烫手山芋!” 舒仲尹定定地打量着她,有些微愕。 扁凭他留在书房里的资料,她就能找出那几座矿的致命点?他舒家产业何只上千,她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分析得如此准确?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以我的命起誓!” 舒仲尹瞅着她,半晌才启口,“那么送往春日的商货,你要怎么解释?” 提起这事,佟抱恩艰涩地抿了抿唇。“再过几日,春日必有内战,届时,秦家马队会被卷入战乱,运出的商货会被毁,让秦家血本无归。” 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不想让他发现她的与众不同。 “你何以确定?”他攘起浓眉,忖度她话中的可信度。 自从和南盛一战之后,春日风平浪静多时,要说内战,除非是皇储之战,但春日去年才新皇登基,要说今年再闹内证,机率似乎微乎其微,可她说得煞有介事,让他不解。 “当我还是内阁监生时,曾到天官府向天官学过占星观象,我笃定近日之内,春日必有内战。”她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 舒仲尹想了下,撇唇笑得极冷,再问:“好,就算如此,你又要如何铲除皇夫一派?” 他不在朝为官,但毕竟和宫中有所联系,自然清楚宫中的形势,他并不认为她的做法,就可以削弱皇夫一派的势力。 “一旦马队的商货遭受战火波及,再加上几座矿如炸弹接连出事,届时秦家必定损失惨重,为了让秦家商行能继续运作,皇夫必然会向户部调头寸去补秦家的缺口,如此一来,户部支出的官银,便成了最有力的证据。” 她说得头头是道,他自然清楚并非是一时拿来搪塞的藉口。 “好,就算你料事如神,但你要怎么确定,秦家真会因为这么点事,就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 她看他一眼,淡道:“你等我一下。” 话落,她转身出了偏厅,回来时,手上己经多了几张银票。 “这是你舒家钱庄的银票,你应该认得出来吧。” 他看了眼,轻点了点头。 “我将每座矿,以最高价,总计八千万两黄金卖出。”她将存入舒家钱庄里的银票交到他手上。“并且己将黄金存入舒家钱庄,我分毫未取。” 舒仲尹看着上头的面额,还有舒家钱庄的票印。可以理解为何钱庄掌柜没有知会他一声,因为她存的是他的名字,再加上是她亲自去存的,掌柜的自然不会有所怀疑。 “佟抱恩,你要是不当官,也很适合从商。”他哼笑着。 三座没有用处的矿,竟以八千万两黄金卖出,算她狠。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不你也可以到陛下面前确认。”她什么都不怕,就怕他不信她。“而且,行凶需要动机,我没有伤害你的动机!” 舒仲尹看着她半晌,微扬起眉,笑得讽刺。“所以,你的喜欢是假的,计划是真的?” “不是,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 “喜欢,为何一直不说?” 他在意的并不是舒家的产业,而是一份信任、一份爱意。 “那是因为……”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有心当我的妻子,为何你的嫁妆箱至今未开?又为何你不愿献上清白?” 她的行为让他感觉仿佛随时打算走人。 佟抱恩悲伤地看着他,探吸口气,缓缓地动手解开衣襟上的绳结。“我不是不想把自己给你,而是……” 她说着,缓缓拉阔衣襟,一并将中衣拉开,露出抹胸,可见显露在抹胸外的肌肤竟布着可怕的烧痕,那皮肉像是被烈火焚烧,留下萎缩的恐怖痕迹,像是干枯的树根,盘踞在她身上。 舒仲尹见状,胸口像被大糙子击中,室闷得他说不出话来。 “我不敢将我的衣裳搁进衣橱里,是因为……也许有一天,你不要我……你不想要这样的我……那么,我随时都可以走……” 她喃着,豆大的泪水滑落。 舒仲尹蓦地将她搂进怀里。 他难以想像,她当时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仿佛要将她的皮肉都烧成一团,这伤要愈合,又要忍受多大的痛楚个要多长的日子,她才能行动自如? 舒仲尹紧搂着她。“对不起,我并不想将你逼到这个境地……” “不是的,是我不敢让你看见这样的我……我是鬼辅,确实是。”不管是她对付那些贪官污吏的狠毒,还是她的身体,内外皆如鬼,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不是的,是我的错,我的错……”如果他心思够细腻,必能解开疑惑,是他太多疑,才会产生误解。 思及此,他微微加重了力道,却突地听到她低吟一声。 他赶紧松开她,追问:“疼吗?” “不疼。”她摇了摇头。 叹口气,他轻柔将她打横抱起。 “你……” “这伤肯定伤及筋脉,被我这一抱,肯定又疼了,对不?”他抱着她回房,将她搁在床上。“我找御医过来一趟。” “不用了,我早就找过御医,御医说我身上的伤己经好了,只是疼痛难免,小心一点就好。” 见她要起身,他坐到床边,将她轻柔压在床上。“睡,你的气色糟透了,该不是病又要犯了?” “不是。” “那么……是我害的?” 佟抱恩摇了摇头。“不是,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很矛盾,以为只要你讨厌我,那么不管我做了什么,你待我的态度都一样,我可以释怀,但事实上,我不能忍受,我不想被你讨厌。” “我何尝不是?发现这些事时,只要多用点心,就可以理出真相,但我却不能忍受你不爱我。”他叹息道,轻搂着她。 “原来你己经这么爱我了?”她笑得虚弱。 “是啊,爱。”舒仲尹坦言不讳。 她直看着他。“我也很爱很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我羡慕的看着你和摇扁姊姊相处,久而久之,我变贪心了,我渴望更多,可我以为你不可能会喜欢我,不可能爱上这样的我……” “傻瓜,我重视的是感觉而不是外貌,但这伤,就是让你犯病的原因吗?” 佟抱恩的唇嚅了嚅,终究隐藏了心思。“是啊。”有的时候撒谎比较轻松,骗骗别人也可以骗骗自己。 听说,她出生时,家里开始家道中落,所以她并不得疼,之后她发现自己可以在梦中预见未来,她傻傻地将每件事道出,结果一切都成真时,家人开始惊惧她,将她关在柴房里,任她自生自灭。 但就在那一天,她梦见家里大火,梦醒时,她不断地拍着门,却无人理睬她,直到大火延烧,烧进柴房,木墙倒塌,她才得以逃出。 回头时,才发现家没了,家人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想,自己也应该没了。 她才会待在角落里等着自生自灭,就怕再祸害他人。然而,他来了,在她被这个世界遗弃、在她放弃自己的时候,他走进了她的生命,成为她的全部。 她渴望被救赎、被需要,她不想孤单地死去,她不想被视为祸害,她想要有自己的家人,她可以保护他们,她可以的……所以,她学会另一种方法,把预见的未来,嫁祸给其他人。 可是这种逆天的举措,却栽害着她的身体,短短三年,她犯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渴望接近他,但她不敢,怕他们相爱了,结果最终,她会丢下他一个人,像摇扁姊姊那样。 她不怕死,她怕丢下他,她怕他又变得行尸走肉。 因为爱,她变得胆小,任何小事都变成枷锁束缚着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别哭,我无意惹你哭。”他轻柔拭去她的泪。 “那么,你愿意信我了吗?” “当然。” 佟抱恩满足地笑着。 舒仲尹凝视着她的笑脸,吻上她的唇,轻柔如雨点般怜惜,大手顺着纤瘦腰肢往上,扯着她的抹胸。 她没有挣扎,让他解开抹胸,让他清楚看见,伤痕从胸口中央往上往下延伸,像是罪人的烙印,提醒她,这是她没有解救家人,犯下的错。 而他却轻吻着,像是一点一点地释放她的罪。 靶觉他的吻来到胸口,她羞涩张眼,伸手想要遮挡。 “遮什么?不就是要我瞧吗?” 她羞红了小脸,就连哭过的眼都般红极了,泛着我见犹怜的泪光。 舒仲尹看着,动手轻抚,感觉她轻颤着,忍不住问:“疼吗?” “……不是疼。” “那是怎么着?”他眉眼不动,长指在她被烧伤过的肌肤上游走。 佟抱恩瞪着他。“这……还要问吗?” “害臊?”他低笑着。 “你!”她猛地意会,双手护在胸前。“你故意的!” 这人怎会如此恶劣,竟连这时候都还要逗弄她! “故意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我碰触你有什么不对?” “你!” “嘘。”他低喃着,采出湿热的舌,缓缓轻舌忝着她胸口的烙痕。 佟抱恩羞怯地看着他,直到他咬上她的手,示意她挪开手,她怯生生地照做,瞅着他吻上她的胸,那电流般的快意教她难以自遏地发出娇吟。 舒仲尹顿住,问:“疼?” “……不是。” “那是——”他扬眉问着。 佟抱恩羞恼地咬着下唇,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再看他眉眼,发现他分明是故意的。 不甘示弱,她动手扯着他的衣襟,完全依样画葫芦,吻上他厚实的胸膛,学他的温柔和挑逗。 只见他眸色转深,呼息微乱着。 “果然和摇扁很像。”他粗哑道。 她猛地抬眼。“难道……你和摇扁姊姊……” 舒仲尹勾笑,一把将她压在床上。“想到哪去了?我说你和摇扁像,是指那股倔和勇敢,毫不犹豫。” 她勇敢?她不知道…… “是你下意识模仿她呢?还是你本性如此?”他轻曙着她软女敕的唇瓣。“可有时候,我偏又觉得你像极了我。” 她羞涩地微眯眼,不敢说,她崇拜两人,自然是根据他人的形容,偷偷地学着他们,可有时她又觉得,自己本牲就是如此,要不是有小时候那些经历,大概她会高傲过头。 “那……你喜欢这样的我吗?”她指的不是内在,还有她的外表,包括她的身体。 “你说呢?”舒仲尹笑得佣那,吻上她的唇,唇舌纠缠着。“待会,你就会知道。” 她不知所措,由他引领着,浑身像是着了火般,像是雀跃又像是痛楚,直到那狠狠的撕裂感贯穿她,然而痛苦不过是瞬间,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比拟的愉悦,如浪席卷,如大海包容,像要将她灭顶,却又将她推到顶端,如此反覆,直到她清难自禁地低泣,他才在她体内进射出精华…… 这一夜,她尝到何谓交颈鸳鸯的缠绵。 第8章(1) 有阵舒凉的风在她身上缓缓吹拂着。 从颈项逐而往下,凉意驱散身上微燥的热痛,令她舒服地发出低吟,感觉那轻拂的凉意瞬间停歇,她不禁探手抚上胸口,突地碰触到一只手,顿了下,她愣愣地张开眼,对上一双噙笑又裹满的眸。 眨了眨眼,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到那不安份的指,在她身上坏心眼地滑动着,她才惊觉这触感,正是方才那抹清凉的风。 “醒了?”舒仲尹勾唇笑得慵懒。 佟抱恩不只是醒了,小脸更是红通通一片。 “你……在做什么?” “我在替你抹药。”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不、不用了,御医说过,什么药都治不好。”她想抓住他的手,可他却滑溜得很,不给她擒住的机会。 “抹点凉膏,总会让你觉得舒服些吧。” 他的手指移动着,她却不能确定,他的手指上是否还有药膏。 “天、天亮了,我该起床了。”她想要起来,他却一把扯掉她裹身的被子,吓得她险些尖叫出口。 “还早。”舒仲尹笑咪咪地说,等着她乖乖地躺回床上。 “不早了,天都亮了。”她死命抓住被子一角,把自己蜷缩起来。“我快来不及去早朝了。” “我替你告假了。”他懒懒地道,随手将药罐盖好,往床边的花几一搁。 “咦?”佟抱恩愣住。“可、可是我不能无故告假,况且没有适当的理由,万一陛下问起……” “你初行房,身子不适。” 她瞠目结舌,怀疑自己产生幻听。“你说什么?” “昨晚我要得太急,你身子不适。”他笑眯眼道。 要是不识得他的人,肯定以为他如外表那般光风需月、舒雅清隽,实际上,他骨子里藏着坏,逗人的手段让人想哭。 “你不可能真的这么说吧?”她迟疑了好一会才问出口。 “我是。” 佟抱恩小脸爆红。“你怎么可以……”就算她真的非得告假不可,也不该是这么羞人的理由。 她简直不敢想像,明日进宫,陛下会怎么取笑她,而其他人又怎么看待她个舒仲尹扬起眉,没什么歉意地道:“怎么随便说说,你就信了?” 她猛地抬眼,瞧见他唇角恶劣的笑。“你骗我!” “我是。” “你……”这人怎会这么坏全要玩她很有趣吗? “嗯?”他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提醒她,“你骗我那么久,我不过是骗你一会,需要这么气?” 说到这个,佟抱恩不禁气短,懒洋洋地赖进被窝里。“你还在生我的气?” 她垂着小脸,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消气。“不然你说,要怎么罚我?” “罚?”他颇有兴味地付度着。 对了,还有罚这回事,怎么他没想到这么有趣的事? “不是吗?犯了错就是该领罚。”她抿着嘴,侧眼看他。“你说吧。” 舒仲尹勾弯唇角。“把被子拉开。” 佟抱恩揪紧着被角。“你开玩笑的吧。”天都亮了,房里的烛火还烧着,到处亮得无所遁形,要她拉开被子,露出这么丑陋的身子? “不是。” “不能罚别的吗?” 他俯近她。“小恩儿,很公平的,我也还未着装。” 她这才仔细地看他。方才以为他只是赤果着上身,现在才发现爬上床的他,根本是不着寸缕! 掩着嘴,防止尖叫出口的同时,人也像虫蠕动般的往内墙退。 舒仲尹微眯起眼。“你这是什么反应?” 佟抱恩见他逼近,一手掩嘴,一手遮眼。“太亮了……”看见了,她全都看见了! “亮?”他哼笑着。“才这么点程度,你就羞得不敢见人,往后还有什么闺房情趣?” “闺房情趣?!” “可不是?” 她搂紧眉,放下双手,瞪着他。“听你这么说,你根本己经原谅我了嘛!” “错了,一码归一码,你犯了错,就得负责哄我开心。” “可、可是……一点都不公平。”她哭丧着脸。 “哪里不公平?” “你的身体那么好看,我的……”很残缺、很破碎。 “很美。” “油嘴滑舌。” “原来这么说是油嘴滑舌,怎么你不干脆说,我在撒谎?” “我……你……” “怎么结巴了?小恩儿,你向来可以和我唇枪舌战的,要是没话回我,那多无趣?”他向前一倾,吻上她额上的烙痕。 “我说美,就是美,谁敢说不美,就是跟我作对,就算是你也一样。” 佟抱恩眯眼看他,这才发现他是在体贴地开导她,要她别自卑自己的不完美。 忍不住的,她双手环上他的颈项。 “你今天不外出?” “很多麻烦事都是你搞的鬼。” 佟抱恩把脸埋在他肩头撒娇,“对不起嘛……我会努力弥补的。” “真是多谢佟大人了。” 她嘟嘴瞪他。“还不赶紧跪谢?”既然喜欢叫她大人,她就拿官衔压他。 她都己经认错,可他偏是嘴上不饶人,喜欢逗得她发火。 “你消受得起吗?”他笑吻上她的唇。“就算你是女帝,还是我的妻,更何况你不过是个首辅。” 他的妻?佟抱恩不禁笑眯眼。 瞧她,傻的呢,由着他一句话心情起起落落,因为他一个举措而患得患失,整颗心被他左右,为他欢喜为他悲忧。 她闭上眼,感受他吻得轻柔而蓬勃,没有半点惩罚意味,甚至是诱引着她共尝这份喜悦,像是电流般地窜过她的身躯,她浑身发烫,不自觉地贴近他—— “大人,该早朝了!” “喂,就跟你说这时候别吵,你硬要吵,是怎样?” “你说那是什么浑话?都己经五更天了!” “管他几更天,爷儿没开口,谁都不能闯进去。” “你是想跟我打一架是不是?” “打就打,难道我还怕你?!” 就在两人一搭一唱中,舒仲尹开了房门,瞧着根本连袖管都没卷起的两个人。 “挺开心的?”他笑眯眼。 欧阳璿眼色够利,毕竟待在主子身边够久,一瞧见主子这表情,他就知道大事不妙,选择快快闪人。 “呃,不知道大人她……”不知死活的朝夕明还不住地想往房内偷窥。 昨晚,偏听传来声响,但他被欧阳璿拦住,就这样瞎耗了一夜,虽说再无争执声,但他总觉得不安心,非得瞧瞧不可。 于是,欧阳璿提议,两人做个样子,惊动舒仲尹即可。 眼前,惊动是惊动了,但就不知道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她是谁的妻子?由着你担忧?”舒仲尹笑意只抹在唇角,眸色冷厉得不透半点温度。 “可是欧阳璿说……”朝夕明回头找共犯,却发现那小子早己不见踪影。“有没有搞错?这么不讲义气?” “嗯?还是你想看咱们夫妻怎么燕好?”朝夕明闻言,晒成小麦色的脸竟微微泛红。 “棍帐,你胡说什么?” 佟抱恩随意搭了件衣衫,走到舒仲尹身旁。 “你叫谁棍帐个又是谁准你下床?”他不悦地瞪着她。 “你……我……”堂堂首辅大人真的好气虚,过见天敌了。 “回去,我还没要够。” “你这张嘴、你这张嘴!”佟抱恩羞得跺脚,扯着他的嘴,他却顺势俯近,吻上她的唇,封住她还来不及道出的谗骂。 朝夕明见状,面红耳赤地快步离去,但就在拐过拱门时,瞥见欧阳璿就躲在后头,他不禁骂着,“你这家伙真不讲义气,居然跑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就跟你说,我家主子不会欺负你家大人,你不信,偏要去打扰人家,在那种情况之下,我不跑是等着受死是不是?”欧阳璿掏掏耳朵,像是老大哥般对他晓以大义。 想起刚刚那一幕,朝夕明的脸还是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我没想到你家主子真的会喜欢抱恩。” “我也没想到。”欧阳璿很认同地点头。 “我家大人贵为首辅,是哪里配不上你家主子?”他不满瞪去。 “不是身份,也不是皮相,而是我家主子己经行尸走肉很久,能再次喜欢上一个人,我很意外。” “……你还说你家主子性子平淡,可依我刚才看,他霸道得很,而且说话很直白……”说着,就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唉,我也没看过我家主子这一面,意外呐……”欧阳璿也叹气。 他跟在爷儿的身边近二十年,看他由少年老成慢慢变得淡漠,天晓得他的内心也藏着火,就缺那个点燃的引信。 不过。重要的是没事就好。 待两人翻云覆雨过后,早己过了晌午。 舒仲尹搂着她起身,万般宠溺地替她穿衣梳发,戴上了他特地为她找来的凤尾佟抱恩瞅着发上的凤尾钗,随着自己的动作而闪动浪般的粼粼光芒,忍不住笑眯了眼。 “好漂亮的金钗,肯定价值不菲吧?” “不,比不上秦世衍送的价值连城。” 她瞪着镜中的他。“我没收他的钗。” “当然不能收。” 但也因秦世衍那个举动,才教他发觉,自己不曾送过她任何东西。 “相信我吧,他的钗我看不上眼,我要的是将秦家整个连根拔起。”她回头,抱着他。 “好大的口气,佟大人。” “让你瞧瞧我的能耐。” “那么,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宁先提个头,好让我有点防范,别像个傻子东奔西跑。” 她抿了抿唇。“对不起嘛,我答应你,往后不管要做什么事,我一定都先知会你一声。” 想了下,她道:“接下来能做的,就是等,十日之内,我要秦世衍尝到一无所有的滋味。” 舒仲尹微扬起眉,俯身吻上她的额。他压根不想去管那秦世衍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眼前他只想享受这得来不易的交颈之快。 丙然,如佟抱恩所料,不出十日,春日国传出皇位争夺,战火四起,祸延春日国境内的他国马队。 消息传回,秦世衍错愕不己。 但,更可怕的祸事还在后头。 他从佟抱恩手中买下的几座矿,接连遭到南盛、若霞等国吞并,理由是——舒家的垄断,引发国君不满。 其实,这是和邻国合作必然的下场,尤其当对方己经习待矿脉的挖采技术,必定会行使出这卑鄙的伎俩,舒仲尹早已习以为常,然而这些不成文的规矩,秦世衍自然不会知晓。 八千万两黄金的矿脉瞬间化为乌有,秦世衍几乎崩溃,紧抓着手上的产业,却因资金不足,陷入困境,于是入宫找兄长商量。 没两天,从户部流出的官银,便落到佟抱恩的手中。 商舍里,舒仲尹看着她手中的官银,不由得摇头失笑。 “佟大人,你料事如神的能耐,教为夫的佩服极了。” 佟抱恩垂下眼,笑得苦涩。 她并非料事如神,而是她的梦境早在许久以前即告知了她这些事,她才能藉此设计,把原本属于舒仲尹的劫难嫁祸给秦世衍。 可这些事她不想告诉他,怕在他眼里看见惊惧。 “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佟抱恩深吸口气,勾弯唇角。“我要拔除皇夫在朝里的所有势力。” 这是她答应陛下的事,更是为了破除她最后一个梦境,必须彻底解决的一大威胁。 第8章(2) 几天后,早朝上,文武百官一如往常地上奏各项大事,眼看就要退朝时,玄芸看了站在最前方的佟抱恩,问:“佟卿,可有事上奏?” 她缓缓回过身,拱拳道:“欣禀陛下,据闻近来有大量官银流入民间。” 这话一出口,百官不禁交头接耳,就连坐在女帝身旁的皇夫秦世定,神色也为之一变。 “哦?”玄芸微扬起眉。“可有查证?” “启票陛下,微臣感觉古怪,便派人私下查探,如今微臣手上己握有从户部流出的官银。” “呈上。” “是。”佟抱恩自袖里取出一锭官银,交到女帝手中。 玄芸翻过银锭,确定上头印有官印,立刻低喝道:“黄尚书!” “微臣在!”户部尚书惊恐万分地向侧边踏出一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微臣……” “给朕说清楚!”玄芸怒瞪着他。 户部尚书看着她,视线偷偷地扫向一旁的秦世定,对方却使了记眼色,他不禁颓丧地垮下肩。 “陛下,无须为难黄尚书。”佟抱恩适时介入。 “难道佟卿已掌握线索?” “正是如此。” 话落瞬间,秦世定忍不住看向她。 “微臣循线追查,找出得到这官银的商家,正是京城里颇负盛名的铜聊斋,那里铸的铜像是西引之最,更是邻国极喜爱的珍品,是每年输往邻国的大宗买卖,而牵这条线的正是秦家二爷,秦世衍。” “胡说,铜聊斋每年输送邻国的珍品,可不是秦家独断,舒家亦有。”秦世定忙道。 佟抱恩看向他。“皇夫所言甚是,所以微臣继续明查暗访,深入追踪发现,内务府北司所里竟也有户部的官银。” “佟大人,北司所负责宫中各项采买,持有户部的官银,并没什么不妥。”秦世定勾唇,笑得极冷。 “微臣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直到微臣不经意地看见北司所的采买帐册,发现秦家的农粮以极高的价格卖入宫中。”佟抱恩说着。 他不以为意地看着她。 “当然,那本帐册微臣仔细看过,发现微臣的相公身为西引皇商,自然也有将货卖进宫里,其中以新开发的金银花丝价格最为昂贵,一络三两重的金银花丝竟以十五两黄金购入。” 秦世定听完,神色微动。 “佟卿,你的相公是个奸商呐。”玄芸冷冷勾笑! “是啊,真是汗颜,微臣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所以回家骂了他。”佟抱恩一脸无辜道:“谁知,微臣的相公竟说,三两重的金银花丝,他只卖了三两黄金。” “哦?” “这就怪了,这与微臣所看见的帐册完全不符,所以微臣随即又入宫,把北司所的张公公和帐册……”她说到一半,瞥见朝夕明就在殿外,不住地摇着手。 “佟卿?”玄芸看向他再看向她。 佟抱恩微拧起眉。夕明这个动作是在告诉她,没逮到张顺福,更别提那本帐册了……糟,没有证据,单凭她的说词,是无法将这一干人治罪的。 忖着,瞄见秦世定垂眼勾笑,那气定种闲的模样,令她恼极了。 肯定是皇夫因为秦世衍出事,所以早有防备,而她却傻得慢了一步! “佟卿?”玄芸再唤。 她回神看着她。“微臣……” “欣禀陛下,皇商舒仲尹求见。”通传太监在殿外喊着。 她望向殿外,同时听到女帝吩咐,“宣皇商觐见。” 通传太监随即尖声传达旨意,不一会便见舒仲尹到来,一身月牙白锦袍,身后跟着欧阳璿,而欧阳璿正抓着……张顺福。这一幕,教佟抱恩瞪大眼。 “皇商舒仲尹见过陛下。”他拱拳垂颜道。 “仲尹,这是……” “欣禀陛下,在下外出时,巧遇见了张公公,忆及前些日子佟大人间起宫中金银花丝采买一事,所以在下便上前向张公公询问,结果发现张公公就将帐册带在身上。”舒仲尹说着,从怀里取出北司所的帐册。“而在下,刚好也将舒家帐册带在身上,想要陛下替在下主持公道。” 佟抱恩见状,感动得要命,却不能表现在脸上。 这人才是真正的神机妙算!她何曾向他提过这些事了,方才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没想到他竟能完整无误地吻合她的说法,就像他们曾经套过招一样。 “呈上。”宫人随即走下阶,取走舒仲尹送上的两本帐册。 玄芸看向她,佟抱恩随即意会地走近,一起看着帐册,而坐在玄芸身旁的秦世定则是怒目瞪着张顺福。 一会,佟抱恩勾笑,拿起两本帐册,看着张顺福。“张公公,你能否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东窗事发,他随即跪倒在地。“陛下饶命,不是奴才做的……” “那是谁做的?”玄芸沉声道。 “是……”张顺福那对鼠目飘啊飘的。 “张公公,光是金银花丝的采买就差了一百两黄金,在户部每年叫穷,国库短缺的情况下,你胆敢中饱私囊,该当何罪?”佟抱恩敛笑,凛目生威,喝道:“来人,将张公公拖往大理寺严惩!” 一听到大理寺,让人不禁朕想到大理寺卿和佟抱恩极为交好,逼供的手段更甚刑部,踏进大理寺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招供的。 张顺福忙不迭地求饶,“陛下饶命,是皇夫要奴才这么做的!所有的差额全进了皇夫手中,奴才只是得了点佣金!” 秦世定立即冲向前大骂,“你这个狗奴才,竟然想把罪推到本皇夫身上!” “放肆!傍朕住手!”玄芸喝道。 “陛下,臣夫并未收取任何不当利益,陛下可以派人到臣夫的宫里搜查!”他一脸问心无愧。 “陛下,这金额自然不会落到皇夫手中。”佟抱恩补充说明。 “哦?” “因为这些钱,全都拿去补了户部的缺口!”她自怀里取出户部的帐册。 “陛下,这是户部的金侍郎呈给微臣的帐册,对照户部呈给微臣的,光是去年度就相差了四百二十三万两黄金,今年截至目前为止,则相差了近一千万两黄金。” “黄尚书,交代清楚这些钱财的流向,否则朕……” 户部尚书无力地跪倒在地。“陛下……钱是皇夫挪用给秦家……” 玄芸冷冷地看向秦世定。“皇夫,你还有什么话要辩解?” “陛下,臣夫之弟虽富不过皇商,但好歹也是西引大富贾,富可敌国,又何须臣夫掏空户部给他?”他悲愤至极地反驳。 “陛下,那是因为秦世衍运往春日的马队货物全毁,再加上他手中的数座矿接连出了问题,秦家周转不过来,才让皇夫挺而走险。”佟抱恩再取出一叠资料。 玄芸看也不看,双眼直锁着秦世定。 那锐狠的眸色,让他不禁垂下眼。“臣夫知错了,但臣夫保证,臣夫之弟会尽速将钱补足,并非恶意掏空。” “那么去年呢?前年?自皇夫入宫后的这三年,年年亏空数百万两黄金,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佟抱恩质问得咄咄逼人。 想将皇夫定罪,罪证必须完整,否则光只是北司所和户部的帐册还是奈何不了他,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演一出戏,让秦世衍相信她有能力压制舒仲尹,继而将一些产权卖给他,成了间接证据。 “你!”秦世定愤恨地瞪着她。 玄芸深吸口气,叹道:“佟卿,所有涉案的官员可己查清?” “回陛下,微臣己全数查清。” “该如何处置?” 佟抱恩抬眼,喊道:“来人!将户部尚书、侍郎、度支郎中、仓管郎中和北司六犬总管,撤去官衔,一并送押大理寺,交由大理寺卿彻查!” “是!”殿前侍卫随即向前,将点到名的官员一个个拖出。 皇夫一派的官员立刻明白靠山己经失势,大权全部落入佟抱恩手中,个个莫不胆寒。 “陛下,皇夫……”佟抱恩请示道。 玄芸缓缓站起身。“将他打入冷宫,退朝。”终究是夫妻一场,她不想做绝。 “遵旨。”她垂眼恭送,再抬眼时,殿前侍卫己将皇夫带走。 待百官退去,她才勾笑走往舒仲尹。 “你怎么找到张公公的?” 他微扬起眉。“我早在四个城门都设下眼线。”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会逃出宫?” “这次亏空的金额那么大,秦世定为了自保,一定会将他护送出宫,而且是用和秦家有往来的商家马车。”舒仲尹摇头失笑。“佟大人,你没料到这些吗?” 她垂下脸。“我没想到他胆敢私自潜逃,因为昨晚宫里就颁布禁令,谁都不许出宫。” “正是禁令一颁,打草惊蛇了。” “不如说皇夫胆大包天。”她叹道。 “你今儿个会回府吗?” “这几天怕是回不去了,朝中有很多事要办,况且陛下也需要和人谈谈。” “叫朝夕明多调一支侍卫跟在你身边。” 佟抱恩一愣,不禁失笑。“你认为有人要对我不利?” “你认为不可能?” “机会真的不大,相信我。”皇夫一派如令人人自危,她不认为有哪个傻子会在这当头造反。“不过,谢谢你担心我。” “没办法,妻子只有一个,不珍惜点都不行。” 她微眯起眼。“怎么,要是你有三妻四妾,就不需要珍惜我了?” “得了,光一个你就忙得我人仰马翻,为夫的何必再自讨苦吃?” 佟抱恩不禁气结,就是没办法在嘴上占他半点便宜。“你明知道……” “是呀,谁要我是你相公。”舒仲尹一脸没辙。 她苦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是,她甘之如怡,谁要他是她相公? “等等我吧,等忙过这阵子,我应该会有多一点的时间待在府里。”她说着,考虑跟女帝再讨个几天假,陪他到处走走。 第9章(1) 一口气要补齐户部和北司所所有缺额,而且为免皇夫一派卷土重来,佟抱恩花费不少时日选贤与能。 等她回到舒府,都己经是几天之后了。 “人呢?” 只见大门如往常敞开,但却不见小厮。 正值掌灯时分,但府里却暗晦沉寂,令她委实不安。 “夕明,你到四周找找。”说着,走向熟悉的小径,却没等到回音,她不解回头,赫然发现随她出宫的朝夕明竟不在身后。 水眸惊惧地慢移,瞥见主屋的上方一片猩红,心头霎时像是被什么掐住,她举步狂奔,压根不管头上的朝冠被树枝扫落,不管馆起的发狼狈散落。 她只想阻止这可怕的一切。 但当她奔到主屋时,己是大火一片,她不顾一切地冲入火里,扯开喉咙吼着,“相公!仲尹!” 就当她来到寝房,推开门一瞧,只见有个男人举剑划向舒仲尹的喉问,鲜血溅出—— “不!” “抱恩!” 她张眼,看见朝夕明担忧的神情,她惊魂未定,体内还留着恶梦之后的余悸,她止不住地颤抖,冒出一身冷汗。 “不要紧,只是恶梦,恶梦而己,先喝口茶。”朝夕明安抚着她,赶紧倒来一杯茶递给她。 她惊惧地看着他,不懂所有的事都己处理完毕,就连“嫁祸”都己成立,为何她却在这时候作了预知梦? “先喝茶。” 佟抱恩握着茶杯,却止不住那股从骨子里爆出的骇惧,浅啜了一口,温温的茶水仍旧无法消除她由脚底板窜起的冷意。 “恶梦……才可怕。”她哑声喃着。 她一旦入睡,向来少梦,一旦有梦,必是会成真的恶梦。 直到现在,仲尹还是以为,她会嫁给他,除了喜欢他外,还有与女帝之间的协议,但唯有她最清楚,她想嫁,是因为预知梦。 她梦见他被杀……为了保护他,所以她嫁,和女帝的协议,根本只是说服女帝支持她的手段。 但她都把危险给铲除了,为何恶梦还不放过她? “难道……还是他?”朝夕明问得小心翼翼。 佟抱恩点了点头,垂眼看着摆在案上,尚未选定的官员人选,却足己无心再工阵。 “我不懂……明明应该没事了。”她低吟着,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 “抱恩,别胡思乱想,过往你没出过岔子,更没道理在这当头出岔子的,不是吗?” 抱恩被送进济堂之后,就数他和她走得最近,日子一久,被他发现她的异状,追问之下,才知道她从小就被恶梦给追赶得无路可逃。 后来,她学会如何嫁祸他人,但代价却是日渐赢弱的身子,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告诉舒仲尹,她身上并非严重的病,却可能导致她活不久。 原本抱恩也没打算再使用这方法,然而事关舒仲尹,为了救他,她是可以连命都不要的,他也无从阻止。 “可是……会不会是我改变他人命运,最终的反扑?”她推测着。“会不会我的身子日渐赢弱,根本与嫁祸一事无关?” “要是无关的话,为何你看遍群医,都找不出原因?”正因为如此,他俩才会断定这是嫁祸造成的后果,得要她拿命去抵。 “可是……我之前的梦里,仲尹不过是受到伤害,但这一次,他是被杀……”情况不同,教她迷惑。 “别再想了,你还有我,不是吗?而我这身武艺可以保护你,当然也可以保护他。”朝夕明为她分析着。 “而且,眼前所见,原该受罪的是舒仲尹,如今却成了秦世衍,这就是改变了。” 提到秦世衍,佟抱恩不禁揽起眉。“可是,刑部至今都还未逮到他。” 以皇夫为主,与此案有所牵连的人,全都被押送大理寺或刑部,唯独秦世衍仍逍遥法外。 “怕什么?他能有多大的能耐?不过是个得祖荫庇护的纨绔子弟。”朝夕明哼笑着,“你要是真的担忧,就赶紧将工作完成,我陪你回府。” 一席话听下来,她的心总算安稳许多。 等佟抱恩完成工作,回府时己是掌灯时分,但却不见舒仲尹的身影,她遂抓了最亲近的丫鬓询问。 “爷儿上哪去了?” “回夫人,爷儿近几日因为一批商货忙得早出晚归。”宝汝温蜿地答着,“通常不到二更天,是不会回来的。” 佟抱恩微揽起眉。“你可知道商货出了什么问题?”这就古怪了,事情明明己经告一段落,没道理舒家还能有什么状况。 “听欧阳说,似乎是商船出了问题。” “商船?” 她摆了摆手,来到主屋书房找些蛛丝马迹,忖度需要用到商船,应该是要运往百定的货物。 可商船好端端的,能有什么问题? 一无所获,她回到寝房,换下朝服,才刚沐浴完,便听到外头有了动静。“夕明,舒爷回来了?” “应该是。”守在门外的朝夕明回答着。 佟抱恩懒得将发擦干,开了门要去找他,刚好遇见要进门的他。 “相公。”他的神情疲惫、浓眉微皱,像是被什么事给烦得不快。 “佟大人下朝了。”一见她,他轻勾一笑。 “船只发生什么问题了?”毫不罗唆,她开门见山地问。 舒仲尹哼笑着,“不外乎是舱底进水。” “舱底进水?”他牵着她,却见她垂落的长发竟还是湿的,不禁揽起眉。“你这是怎么回事?连照顾自己都不会?”话落,随即将她拉进房里。 “我一听到你回来,便想赶紧问你一些事嘛。”她扁起嘴,被他拉到杨上,瞧他取来干净的布巾,轻柔地替自己拭着发,她忙将布巾接过手。 “我自己擦就好。我听宝汝说,你近来都忙得没日没夜的。” “再忙也比不上你连家都不回来一趟。”他坚持自己来,将她黑缎般的发按在布巾上轻拍着。 “你这是在怪我?”她无奈叹口气,“不过不打紧,我事都忙完了,接下来我就可以帮你了。” “所向披靡的佟大人,你要怎么帮我?” “我可以请陛下动用军船。” “不,商船就是商船,一旦使用军船,容易招来百定的猜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回绝得斩钉截铁。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她也明白这层顾虑,但是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只好让马队走山路,穿过七星岩。” “这样一来,不是要多花费一些时间?”要是走水路,经鬼川的话,应该可以省下三、五天的时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怎么好端端的舱底会进了水?” “许是年久失修。”他斟酌着字句,不想让她担心。 “那你今晚这么晚回来,是在整备马队?” “是……” 舒仲尹话未完,外头便传来两个大嗓门的对话。 “嘶!你轻一点,我皮都快掉了!” “你是不是男人?不过就是一点小伤,犯得着这样喳喳呼呼?” “喂,我烫到都肿出个大水泡了……你要不要被火烧烧看,试试到底是什么滋味?” 欧阳璿话落,舒仲尹轻“啧”了声,佟抱恩随即抬眼问:“哪里失火了?” “……粮仓。” 她心下一凛,感觉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窜上脑门。 这是怎么回事? 粮仓失火?她是梦见火,但却与现况不符……怎会有这种状况? “天冷,说是守粮仓的小厮为了取暖,点了炉,结果一时不小心,便朝粮囤处烧去,不过火己经扑灭,损失不多。”他刻意轻描淡写,把渗状三言两语带过。 置若图闻,佟抱恩陷入沉思,不断揣测这与自己的梦境有何关朕。 “小恩儿?” 在耳边轻声低滑的耳语,让她震了下,抬眼对上舒仲尹戏谑的笑眼。 “想什么?” “我……”她想要随口搪塞,却眼尖地瞧见他的颈边有血,探手模去,他来不及闪避,只能瞪着她指间的血迹,随即用大手包覆着。 “不是我的血,那是有人救火时,不小心受伤,拈在我身上。” 佟抱恩看着他黑润的眸,揭穿他善意的谎言。“有人暗杀你?” “不是。”他矢口否认。 “就算是有人救火受伤,这血也不该溅到你的颈间。”她不是傻子,在朝里树敌颇多,她看过不少刀光剑影的场面,血迹喷溅的滋昧,她也有过。 “小恩儿,身为皇商享有诸多礼遇,本来就仇敌不少,要不你以为我身边为何要带着欧阳个这就与你身边跟了个朝夕明是相同的道理。” 听起来很有道理,却说服不了她。 三年来,她一直注意着他,要是他遇过刺客,她岂会不知个更何况,他贵为皇商,旁人只会想巴着他分杯羹。 她和他的状况截然不同。她是惩奸除恶,太多人恨她限得牙痒痒,而他,财源滚滚,广结善缘,有谁会想要他的命? 分明是有人因为她的存在而想要暗杀他,又或者,他在朝上替她做了证,有人想要杀他泄愤! “小恩儿?” 她缓缓抬眼。“都是我害的。” “不是。”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知道瞒不了她,只好托实。“也许是吧,不过这点小事,我可以处理。” “怎么处理?”佟抱恩直看着他。 她的梦到底要告诉她什么? 火、有人要杀他……难道是因为她嫁祸他人,反倒替他招来报应,所以这回死劫是因她而起? “我己经告知陛下,请求陛下封闭城门,彻底搜查秦世衍。”为了安抚她,他索性把自己的推断说出,“除了他,我想不出其他人了。” “他?” “秦世衍一无所有,必定要拉一个当垫背。”很简单的道理,一个天之骄子,岂能容忍自己变成阶下囚? 佟抱恩怔愣地看着他,想起自己犯下的错误。 她梦见舒仲尹的灾厄,所以转嫁给秦世衍,但却让秦世衍心生报复,替他带来更大危机。 秦世衍也许觉得对付不了她,才先把目标转向他……如今她该怎么做?再嫁祸一次?怎么嫁祸?要是不成功呢?这赌注太大,她输不起。要是不赌,硬要抢救的话,只剩下一个方法—— 第9章(2) “你在想什么?” “我要休夫。”她看着他,以再坚定不过的眼神回道。 先休夫,离开舒府,再引诱秦世衍上钩……她宁可拿自己当诱饵,也不要拿他当赌注! 舒仲尹先是一愣,之后不觉莞尔。“休夫?” “我说真的,先休夫,等处理完这件事,咱们再论以后。”佟抱恩远乎央求的口吻。 他不满地瞪着她。“你认为我处理不了,想要自己揽下?” “不是!你不懂!” “我不懂,你就说到我懂。” “你……就暂时的嘛。”一切以保全他为重。 “为什么?” 看他一脸不给一个答案,就绝不妥协的冷硬,她不禁头痛。“因为、因为……火。” “火?”他蹙起浓眉。 “爷儿,赵都统来了。”欧阳璿在门外道。 舒仲尹看着她。“请人在厅里坐一会。” “是。” “佟抱恩,给我听着,在这里特着,我马上回来。”他冷声命令,随即离去。 她送他走到房外,看着守在一旁的朝夕明,给他一记眼神,他立刻跟着舒仲尹离去。 佟抱恩走进屋里,坐在床上思付,她到底要不要跟仲尹说她自身的特异? 突地,她闻到一股灯油的味道,抬眼望去,瞥见门外有抹人影晃动,而地面似乎渗着水……不对,那是灯油。 “谁?!”她站起身喝道。 门外的人一愣,却没有离去,就在佟抱恩拉开门的瞬间,那人将手中的火把往地面一丢,轰的一声,火舌窜起,烧上正抓着门的她,赶忙退开。 那人的脚因躲避不及,也遭火舌波及,却荣荣地发出怪笑。 “秦世衍!”火势迅速,蔓延门窗,一路烧上顶部的梁往,可见他是整面外墙都泼了灯油,要置她于死地。 “去死吧,你这个贱人!”他骂着,飞快离去。 “你!” 看着没有生路的寝房,佟抱恩只能一步步地往后退。 她怕火,跨不过唯一通往外头的火势,她想要呼救,却夹地转念…… 也许,就这么死去也好,至少秦世衍泄了愤,应该就不会再针对仲尹,毕竟今日要她的命,他大慨也逃不了。 于是,她静静地坐在床上,想着十年前,她被家人关在柴房里时,也是这样一直看着火。 那时,她很害怕,没人能救她,而现在,她一样害怕,但她希望没有人救她。 不要救她,让一切仇恨到此为止。 思及此,她紧紧地闭上眼,却意外听到舒仲尹的怒吼,“佟抱恩!” 她蓦地张开眼,瞧见他就站在火墙外,在熊熊的火焰前,他满面担忧,然后在她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他己经来到她面前。 他的身上满是火星,烧灼着他的身躯,他却像浑然不觉,大手握上她的,“快走。” 就在两人要冲出房门的当下,房顶再也支撑不住,应声倒落—— 不假思索的,舒仲尹将她护进怀里,坠落的着火梁柱往他身上一压。 “爷儿!”欧阳璿冲入房内,将着火的梁柱推开,检视他的伤势。 “相公?”佟抱恩惊诧地看着他,不断地拍去他身上的火星,而他双眼紧闭,不知是已昏厥,还是痛得说不出话。 “快走、快走!”朝夕明也赶到,一把将舒仲尹扛上肩头。 欧阳璿见状,低喊道:“夫人,失礼了!”随即抱着她冲出房外。 火势约莫在一个时辰后扑灭,只烧毁三间房,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当时赵都统人就在舒府,遂立刻调动部属追查着火原因,彻查府里是否有可疑人物出入。 至于舒仲尹,除了烫伤之外,眉头还有大面积的撕裂伤,深可见骨。 在服用了御医处方的汤药后,他持续昏睡,而佟抱恩则是守在床侧照顾着他。 看着他肩上裹着布巾,看着他烧了长截的发,她的泪水就不停地掉。 “我决定得太慢、决定得太慢……”她自责内疚。 爱一个人,并不是非得守在他身边,只要他能够平安,就算远远的,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也好,她不该奢望和他双宿双飞,是她太贪心,才会将他卷进祸端里。 “仲尹,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过要保护你的,结果反而害了你……”她不断地喃着,抓着他的手,像是要将所有的能量都给他,只盼他能早日康复。 天一亮,女帝到来,佟抱恩像是下定了决心,前去迎驾,让欧阳璿守在他的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舒伸尹惊醒,张眼看着四周。 欧阳璿立刻发现,唤着,“爷儿。” “夫人呢?” “陛下到来,夫人去迎驾。” 他闭了闭眼,哑声问:“可查清是怎么一回事?” “爷儿,趟都统己经差人在府里调查,而夫人也指证,她亲眼看到是秦世衍纵的火。”欧阳璿脸色凝肃地报告,“昨日事发之后,朝侍卫向宫中调了一支禁卫军入驻,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状况,而陛下也带着天官善天大人和冬御医前来,探视爷儿的伤势。” “善天?”舒仲尹微扬起眉、想了下,哑声道:“欧阳,把善天请过来。” “是。” 是天意吧,既然善天都来探视他了,就索性问问他,关于抱恩的古怪,毕竟身为天官,对于难解的玄事见多识广。 不一会,善天和冬御医就让欧阳璿给请进房里。 “仲尹。”善天进房,便拉了把椅子坐到床侧,也拉了把椅子让冬御医坐下。 “既然己经清醒,应该是无大碍了,不过,还是让冬御医替你把个脉,确定一下较妥当。” “我没事。”舒仲尹勾起虚弱的笑,但还是探出手,让冬御医替他把脉。 “陛下呢?” “陛下正和佟大人聊些私己话,要我先来探视你,倒巧,你也找我。”舒仲尹点点头,开门见山地问:“我有事想问你。” “要我找凶手?”西引天官,精明占卜测命,要找出凶手的所在方位,不是太难。 “不,我想问你,有人能够观天象而知道确切的祸福吗?”他会这么问,是起于抱恩在火灾之前,便己先提到火。 善天微扬起眉。“这个嘛……也许可能吧,不过,我倒是还没过过这么顶尖的人。” “佟抱恩呢?” “佟大人?”善天微蹙眉。 “她说,以往曾到天官府向你学习占星观象,难道你不知道她的资质?”善天那极为疑惑的反应,教他心头没来由一颤。 善天不解地看着他。“有这种事?我和佟大人并不熟识,也不记得她曾到天官府向我讨教过什么。 他怔诧地看着他。“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 舒仲尹垂下长睫,忖着,那么…… “她又是怎么知道春日内战?” “你说什么?”他再三沉思依旧无解,却听冬御医道:“舒爷身子并无大碍,未伤及筋脉,但这外伤要好好地养,否则会和佟大人一样成为宿疾。”他意指难以恢复。 “宿疾?”舒仲尹看向他。“冬御医也知道抱恩有呕血的宿疾?” “呕血?”冬御医满是惊诧。“怎么可能?我替佟大人把过数次的脉,除了那些烫伤,她的身子并无大问题。” 舒仲尹听到最后,总觉得自己像是陷入谜团里,越听越糊涂了。 不成,他心里不踏实,非先找她问清楚不可。 她不懂天象,又非向善天讨教,那她如何能大胆论断尚未发生的事?还有她那呕血的宿疾又是怎么回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两者大有关联。 “善天,扶我一把。”舒仲尹撑起身体。 “你要做什么?” “我要听听,她到底在和陛下聊些什么。” 陛下驾临,必是因为舒府失火一事,但她却没先来看他,倒是急着和抱恩聊私己话,这很不对劲。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有蹊跷,他非查个清楚不可。 第10章(1) 舒仲尹在善天和欧阳璿的搀扶下离开西厢。 一踏出院落,立即有一队禁卫军跟派人间过之后,他才知道那两人竟到后院去了。 主屋虽有烧毁,但只限于东厢三房,她俩却刻意去到后院,避人耳目的意味太浓,驭人疑窦。 当他来到偏厅,门外宫人瞧见正要行礼时,他随即摆了摆手,于是宫人只是站在原地,并未入内通报。 “你确定要如此?” “是,我要休夫。” 走近,听到佟抱恩的决定,舒仲尹无力地闭上眼,没想到她还坚持此事。 “抱恩,没必要如此吧,毕竟你对他……” “陛下也该知道,我一直想报恩的。”舒仲尹震愕。 “我答应过摇扁姊姊,我会保护他,所以我一定要做到,就算是拿我的命去保全他,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毕竟……”她的声音顿了下。 “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不存在于世,就算我把命给他,也不过是刚好而己。” 他难以置信。原来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报恩,只是对摇扁的承诺?! “不只如此吧。”玄芸碎了声。 “陛下,确实是如此的。”佟抱恩淡道。 “你明明喜欢他!” “我……希望他快乐,希望他可以恢复如常,所以作戏……”她叹道,骗着女帝也骗自己。 “陛下也该知道,我极属意刑部侍郎的妹妹,她允文允武,有姑娘家的柔媚亦有少年郎的豪气,我想这回休夫之后,请陛下将她指给他吧,这事陛下早己答应过我,现在应该不会反悔吧。” 她说的打算,是早在要嫁给他之前,便己谋好的退路。 原本是打算在事情告一段落后休夫,让陛下再指婚,如今虽然绕了点路,不过还是有机会补救的。 “朕说过的话,朕自然不会反悔,可……你明明喜欢他。”玄芸很不甘心,不懂她为何突然变得坚决。 “陛下,我是喜欢他,但我喜欢的是,爱着摇扁姊姊的他,而现在的他……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他。” “这……” 玄芸还在犹豫,而舒仲尹却己震怒难休。 所以,这计谋连还路她俩都己议过,如今不过是完成最后的路子? 呵,原来,她并不爱他? 不爱、没爱过?一切都是假晦,只是出自她想报恩的心?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她一直不表态,后来推说是因为她的烫伤,假的、假的!如今才是事实。 从一开始,她就没爱过,既然没爱过,她当然可以求去! “真要如此?”玄芸低哺着。 “趁现在事情都己告一段落一不如……” “我成全你。” 背后粗哑的嗓音,震得佟抱恩浑身一颤。她不敢回头,她可以感觉到他炽烫的视线,像是尝尽背叛,带出子恨。 “仲尹,你怎么来了?”玄芸看着他缓步走近。 “欧阳,给我纸笔。”舒仲尹虚弱地说。 “爷儿……” “欧阳!” “是!”欧阳璿无奈离去,不一会便取来文房四宝。 纸就搁在玄芸和佟抱恩对谈的桌上,他让善天搀扶着,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佟抱恩瞪着他的手,心被狠狠地拽着,一片血肉模糊,她咬牙忍住。 “仲尹,不要冲动。”玄芸沉声道。 他不吭声,快笔写着,将笔一丢,黑眸看着佟抱恩说:“从此之后,你我恩断义绝,此生,缘尽不相逢。” 休妻状上头写着“缘尽”,佟抱恩泪水蓄在眸底,模糊了视线。 这么做,很好,心很痛,但没关系,她会忍过去,她宁可痛,也不要永远失去他…… “舒爷,抱恩是……”朝夕明忍不住地开口。 “夕明!”佟抱恩哑声喝道。 舒仲尹恼火地别开眼,大步朝外走。 “爷儿!” “我可以自个儿走,别跟上!”舒仲尹低咆着,甩开善天和欧阳璿的搀扶。 佟抱恩回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步伐不稳、身形踉跄,她想要搀扶他,可她不能……她不敢拿他的命来赌…… “夕明,跟着他。”她低声吩咐。 就算看见他身后跟着一队的禁卫军,她还是生怕不足以保护他。 “不用!”舒仲尹没有回头,笑得嘶哑。 “别让你的兄长来保护我,我承受不起,佟大人。”话落,他一步步地走向外头。 尽避伤口疼得几乎将他撕裂,犹抵不过这可恶的真相! “佟大人,几时你到过天官府向下官讨教过占星观象了?”善天看着舒仲尹走远,再看向依旧回不了神的佟抱恩。 她匪怔地看着他。 “佟大人看起来不像有这方面资质之人,又是怎么预知春日即将有内战?”善天再问。 “善天?”玄芸古怪地看向他。 “陛下,臣曾见过一种人,入梦即可预见未来,就不知道佟大人是不是这种情况。”他心思慎密,一路上反覆回想着舒仲尹方才的话,大胆地推测。 玄芸闻言,不禁看向佟抱恩。 佟抱恩凝看着舒仲尹离去的身影,直到那队禁卫军挡住他的背影。 “我是,我不但可以入梦预见未来,还能够以嫁祸方式替梦中之人解厄,可是……这一回却怎么也躲不过。” 她握着拳,收不回失焦的视线。 又说:“因为梦见他遇难,所以我将他的劫转嫁给秦世衍,结果我却又梦见他被杀……这一回受了火烧,下一回呢?那么多人的命都被我改变了,为何唯独他的没办法?为什么?是老天在责怪我逆天行事?那么为何罚的不是我?那烧伤该烙在我身上的,反正我的身上早就布满伤痕……” 她喃喃念着,心头空空的,像整个人都被掏得一干二净,悲到极限,但她还是挪不开眼,尽避他的身影被挡,她还是想再多看他一眼,直到她看见跟在最末的那个人,脚步有点蹒跚…… 像是想到什么,她猛地站起身,直往外跑去。 “抱恩,你要去哪?!”玄芸追问。 “抓住他!最末那位禁卫军!”佟抱恩喊着,直奔向他。 霎时,朝夕明和欧阳璿也看向他,那人回过头,虽然脚上带伤,不过仍旧几个大步向前,在众人猝不及防下,将她扯进怀里。 “你这个贱人,真像是九命怪猫,怎么都杀不死。”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往佟抱恩的颈项一搁。 “大爷就不信今天要不了你的命。” “你在做什么!放开大人!” 朝夕明和欧阳璿己经赶到,就连原本跟在舒仲尹身后的禁卫军也回过身,将他团团包围。 走在最前头的舒仲尹察觉骚动,缓缓地回过身,眯眼看着这一幕。 “舒仲尹,过来。”秦世衍喊着。 他举步艰难地走来,双眼紧盯着被他擒住的佟抱恩。 秦世衍看了眼四周,不以为意道:“无所谓,横竖要死,我非要拉你们两个陪葬不可。” 舒仲尹掀唇冷笑,“我可不会由着你要杀要剐。” 他把话说得狠绝,却偷偷朝欧阳璿比了个动作。 “怎么?你们两个不是鹣鲽情深?” “抱歉,我刚休妻,和她毫无瓜葛。” 秦世衍一愣,嘲笑着佟抱恩,“可不是?就凭你这种文人,有谁会想要你?你嫁给他,不过是与他合议毁了我秦家而己,罪魁祸首就是你。”说着,他神色癫狂地以长剑抹她的颈项,淌落鲜血。 舒仲尹握紧拳头,要欧阳璿别轻举妄动,双眼瞅着她含泪的眸子。 尽避思断义绝,但他没有办法对她做绝。 只是他不懂,要休夫的人,不是她吗? 为何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是不是又骗他了? 这丫头…… “你住手!”朝夕明神色惊恐。“放开大人!” “啊……我懂了,舒仲尹,是不是她给你戴绿帽?其实这男人才是她的相好?否则为何你压根不紧张,他倒是急出一身汗了?”他说着,桀桀笑着。 舒仲尹似笑非笑道:“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想杀她就杀吧。” 他说得无情,但却不着痕迹地逼近他。 他无法把她的命交到其他人的手中,他必须亲自救,才能安心。 “舒爷!”朝夕明目皆尽裂地瞪着他。“你怎能这样对待抱恩?抱恩对你一往情深,她是为了保护你,为了要帮你避开死……” “夕明!”佟抱恩低喝着。 “……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说?三年来,你为他铲除多少麻烦,你明知道不断地嫁祸等同要自己的命,但你还是执意去做,甚至为了帮他而嫁给他……这种男人不值得你爱!”他替她抱屈。 舒仲尹一怔,看向她,便见她勾起凄楚的笑,心里察觉不妙的当下,听到她说道:“夕明,记不记得我们说过,可以改变的,只要……嫁祸。” 话落的瞬间,舒仲尹不管身上的伤势,飞步奔去,却见她咬牙向前,让锐利剑刃划过颈项。 “丫头。”他喊着,一把踹开秦世衍,将她搂进怀里。“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等我?你怎能以为我真的会弃你于不顾?” 秦世衍立刻被禁卫军抓住,朝夕明赶忙冲上前查看她的伤势。 “抱恩,你这笨蛋!天底下有这么多人可以嫁祸,为什么要拿你自己的命来牺牲?!”御孔着,双手按住她的伤口,但血水却炽烫黏腻地一直涌出。 “抱恩!快把冬御医带来,快!” 欧阳璿赶紧离去找冬御医。 佟抱恩说不出话,喉间不断地涌出血。 她的眼锁着舒仲尹,他正看着自己,眸色狂乱,她不禁滑落两行泪。 “丫头……这一次,你真的是惹恼我了。”他狂怒,更胜刚才休妻的瞬间。 “相……”她想说话,身子却不住地抽搐,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沉嗓低哑。 “保……保住……你……”她笑着,泪水不断滑落。 她开心,因为她知道,这一次,自己一定可以保住他。 “为什么?”他轻柔地将她抱进怀里。“你为什么老是不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听朝夕明刚才的话,他总算明白她的心思,想起她睡梦中哭喃着要保护他,想起朝夕明说过她为了帮他不计任何后果…… 直到这一刻,他才了悟她的所作所为、爱恨嗔痴都只为他! 为什么总要搅乱他的心思?为什么总是上一刻将他逼到极限,下一刻却又给他当头棒喝? “你怎么还笑得出口?”他心乱如麻,将她搂在怀里,她却离他越来越远。 “我……不喜欢鸭签包……”她一口气地说。 可是每次摇扁姊姊带来鸭签包,她都会吃,不是因为饿,也不是为了给摇扁姊姊面子,而是因为只有在那当下,她才能一直看着他俩…… 其实,她一直好想变成摇扁姊姊,她渴望成为可以和他斗嘴玩闹的那个人。 最终,老天实现了她奢侈的梦想,而他竟还为她买来鸭签包…… 呵,光是这样她就满足了,对她而言,那就是幸福。 “好……那下回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吃什么,好不?”他哑声哺着,直盯着她水亮的瞳眸。 她笑着,知道根本就没有下回了。 “总算……” 他听不清楚,俯近她,仔细地听着。“不是……背影……” 他不解,不能理解。 背影?这意谓着什么?她的注视,满载缝缮情恋的注视? “抱恩喜欢你很久了,她总是看着你的背影……她会在梦中预见未来,预见你的死劫,想要保全你……嫁给你,只是因为她爱你,她想要保护你,拿命保护你!可她又怕自会连累你,才会想要休夫!”朝夕明吼着,泪水滑落。 舒仲尹看着她,一时之间脑袋竟是一片空白。 “丫头……我这辈子就一个丫头,我不记得佟抱恩,但我记得丫头……丫头,你和摇扁一样勇敢,但却是愚勇!你拿命保我,你开心,我痛苦……这算什么?你凭什么以为不能自保,凭什么以为我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 她傻傻的爱,傻傻的给,宁可被误解、被伤害,还是坚持到最后…… “你为什么不拿这股勇气来爱我,从一开始就爱我,让我知道!” 佟抱恩笑着,勾弯的唇角嚅动着。 她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就算她用尽气力,还是发不出声响,感觉冷意从四肢末梢窜上,身体抽搐得仿佛魂魄快要离体。 “你想说什么?”他俯近她。 第10章(2) “爷儿,冬御医来了!” 远远的便看见欧阳璿扛着冬御医跑来。 一来到舒仲尹的面前,冬御医连把脉都省了,直接对他摇头。 那是刎颈之伤,不可能救得活。 这一点,舒仲尹也很清楚,就算将她搂得再紧,也抓不住她不断流逝的生命。 佟抱恩看着他,苍白的唇微掀。 “丫头……你想说什么?”他哑声问着。 她即将消逝,但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感觉她在怀里逐渐冰冷。 “我……我……”她急着要说。 “丫头?”他把耳贴在她的唇边。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仿佛是最后一口气,话一出口,她便再也撑不住。 能保全他,是她心之跃望,可是如果可以,她真的想要与他相爱一场,与他斗嘴一辈子,再当一世的奸夫婬妇也很不错呀……老天引导他前来寻她,让她多活了十年,这十二,是她人生中最苦也最快乐的时光。 “我不爱你……再陪我个十年、二十年,我再考虑回答你。”他破哑的嗓音由商量的口吻转为央求,“好不个至少再陪我二十年,好不?” 她却只能张着眼,像是知道大限己至,急着想说什么,最终嚅了嚅唇,一颗泪滑落眼眶。 “……丫头?”他喉头抽得死紧,胸口隐隐震动着。 “丫头,找个时间,咱们再到鬼将军府,把摇扁的酒喝光吧,还有,我们还没喝合衾酒,你知道吗?是夫妻都该喝合衾酒……我等你,你可别丢下我……” 她的眼还张着,但魂魄像是己不在,仿佛只是舍不得闭上眼,想要再多看他一眼,直到他激动地将她搂得更紧,她才遗憾地合上眼,在他怀里失去生息。 那瞬间失去的轻微重量,教舒仲尹震住,酸楚冲上眼,他咬牙低骂着,“佟抱恩,给我张开眼,给我张开眼,你还没跟我好好地解释!” 朝夕明掩面痛哭着,欧阳璿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你己不是我的妻,凭什么拿命替我挡?!我不要你报恩,我不需要你报恩!我要的是你的情……”他明白了,不是报恩,她是因为爱他,爱得连命都可以为他舍去。 “但你可有想过我的心情?我护不了最爱的人,还要踩着你的命活下去,你要我……怎么活?” 他富可敌国、身份高贵,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寂寞的人。因为身份地位,在他身旁围绕的皆是尔虞我诈的人性,能够真诚相待的少之又少,能不慑于他身份与他交心的,一个摇扁一个她。 然,他搁在心里最疼爱的两个女人,都离开了他…… “到底是谁拖累了?”他的双眼湿濡刺痛,瞪着失去呼吸的她。“佟抱恩……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你?那是我、是我!” 为什么要一再让他尝到失去的痛楚?为什么注定无法让他拥有? 他到底做错什么?! 善天和玄芸一直被护在外围,直到此刻才走近,瞧见的就是舒仲尹紧抱着没有生息的佟抱恩,而秦世衍己被禁卫军逮住。 “立即斩首!”玄芸下令。 “遵旨!” 玄芸走向前,不敢相信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竟己是阴阳两相隔。“仲尹,节哀。” 舒仲尹抬起赤红的眼,失焦地看向她,神色猛地一凛,喝道:“善天,你有办法救抱恩,对不?”那一瞬间,他像是瞧见一丝曙光。 玄芸身后的善天面色严肃。“我没有办法。” “你怎么会没有办法?当初摇扁失去生息,你连下数道祈柬,不就把她给救了回来?抱恩也一定可以救!” “当初摇扁是枉死下地府,但是佟大人……” “她也是枉死,她是替我而死!”舒仲尹像是发狂的野兽,神色疯狂得令人骇惧。“救她!不管用什么法子,救她!” “可是,就算有祈柬也没用,得有人引路!”善天无奈道:“况且,要是一个不小心,引路的人说不定会……” “我去!”只要能救她,他什么都愿意试! 他要她回到身边,他要亲口告诉她,他对她的情份也不少,否则他不会愤而休妻。 眼前一片灰蒙,被浓雾给笼罩,刺在周身的是难以言喻的冻寒,他感觉不到半点人的气息,不确定自己身在何方,尽避如此,他还是往前直走。 这是善天为他挣得的最后机会,只给他一天的时间,届时不管他有没有找到抱恩,善天都会招回他的魂。 所以,尽避目标不明,他还是勇往直前,正疑惑这里到底是不是地府时,瞥见远处有抹猩红。 毫不犹豫,他举步走去。 眼前是烫人的火焰,从地底如浪般地卷到暗黑的天际,喷溅出的火星,让走在地狱火谷边的魂魄莫不哀声惨叫,唯有她,无感。 佟抱恩跟着前头的魂魄走,周遭的凄厉惨叫,她充耳不闻,被推进地狱火谷的恐怖清景,她视而不见,像抹没了任何知觉的游魂。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跟着这行队伍,面对即将被推进地狱火谷,她不伤悲,仿佛失去七清六欲,直到她漫漫来到前头,有两个鬼差镇守,负责将企图月兑逃的魂魄拉回,还有两个穿着覆面黑袍的魂,协助着队伍的行进。 蓦地—— “小恩儿!” 那熟悉的唤声,粗哑而急促,微微扯动她死寂的心,汨汨地淌出她的不甘。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被往后扳动,对上一双惊喜又激动的黑眸,随即,她被紧紧地拥入怀里。 熟悉的气息和拥抱,掀开藏在魂魄里的红尘前世,让她怔怔地掉下泪来。 “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他欣喜若狂,抬眼瞅着她的泪水。“小恩儿不哭、别哭……” 她泪如雨下,没想到还可以再见到他,毕竟她己经死了……她突地一顿,缓声启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地府,她甚至己经被判了火刑,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遇见他?! “我来找你。”舒仲尹笑道。 “你疯了!回去!”她一把将他推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走!” 别让她的牺牲白费,别让她的奉献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听我说,这是善天帮的忙,我来带你走!”他一怔,急声解释着。 “你要怎么带我走?”她己经死了,要怎么还阳? 舒仲尹看着她的前方,发现排在她前面的人越来越少,鬼差频频探头,像是己发现他的存在。 于是他压低声音道:“先别说那些,你跟我走。” 疑惑之余,跨出脚步,顿觉脚下被什么禁锢,而她己跌倒在地。 “怎么了?”舒仲尹回头。 “我的脚……”她拉开裙摆惊见脚下不知何时多了脚镙,而长链的另一头……她顺着视线看去,瞧见鬼差己来到身旁,心头一惧,将他推开。“快走!” 她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自信认为可以带她走,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自己走不了了,再耗下去,就怕连他也别想走了! “要走一起走!”舒仲尹长臂一探,将她拽进怀里,可鬼差却立刻围上来。 他环顾四周,思忖着要如何逃走,怀里的人却不住地推拒着,他不由得微恼地低斥,“佟抱恩,你到底在挣扎什么,我们一道走不好吗?” 瞬地,前头那两个穿着覆面黑袍的魂抬头看向她。 “我走不了!你走,我不要连累你。”她吼着。 “到底是谁连累谁?该死的是我不是你!你要是无心跟我走,那我就留下。”舒仲尹恼道:“佟抱恩,你知不知道再往前,你要走去哪?” “我当然知道……” “那是火!你怕火,要我怎么舍得你为我受这火刑?” “可是……” “你可以为我冲进着火的房,可以为我刎颈而死,可我究竟为你做过什么?”他紧搂着她,再也不愿留下她一人。 她紧抓着他,但脚下的脚镙却被扯动着,巨大的力量开始扯着她。 “抱恩!”舒仲尹向前抓住她。 那鬼差的力道大得可怕,扯着她飞快地往前走,他紧追在后。 “你走吧……”她被拖在地,泪眼瞅着他,突地感觉脚下的力量停止,不禁回头。 看见那两个穿着覆面黑袍的人合力打着鬼差,一边喊道:“抱恩,快走!” 那声音叫佟抱恩滑落豆大的泪珠。 她己经有十几年没听过那声音,但她绝对不会听错。“娘!” “快走!”另一个人也喊着。 佟抱恩被追赶上来的舒仲尹抱起,她一直看看那人,喊道:“爹!” 虽说她看不清楚容颜,但那声音确实是她爹娘。 “是我们对不起你,你快走吧!” “爹、娘……”瞧见鬼差将她爹娘推下地狱火谷,她拔声尖叫着,而舒仲尹立即抱着她往回头路跑。 但跑没两步,巨大的力量扯着她,连带的将他整个人拖起,像阵风般地把他俩刮进地狱火谷里。 炽烈的热焚上身,佟抱恩看着他,满心自责,“对不起,我拖累你了……” “傻瓜……”舒仲尹叹息着,将她抱得更紧。 如果往定逃不了,至少他还可以护着她一些,至少不再让她孤单…… 忖着,瞬间,一阵天旋地转,逼人欲狂的烧灼俏失不见,轰隆隆的巨响更是远扬而去,隐约之中,他像是听到摇扁的声音,说着:嫁祸有罪,善行掩过。 倏地,像是有风刮取而代之的是—— “仲尹!” 他蓦地张开眼,瞧见善天和玄芸。 “还好,还来得及。”善天松了口气,“本来时候未到,可不知道为什么祈柬他失神了下,回到我的手中,提早将你拉回。” 立即看向身旁的佟抱恩,她颈间裹着的纱巾还渗着血,她的人依旧没有生息,但当他的手微颤地碰触她冰冷的颊畴,她倏地张开眼。 舒仲尹那梗在喉间的一口气登时泄出,整个人无力地躺在她的身侧,低唤着,“小恩儿……” “相公?”她哑声哺着,“我回来了?” “对。”他搂着她,疲惫地闭上眼。 “我没想到自己还可以回来……”她说着,泪水掉个不停。 “可不是?”他笑着,黑眸般红。“没事了、没事了……” 他知道,肯定是摇扁和玄夜爻暗中帮助了他们,既是如此,那就代表一切都没事了。 善天和玄芸对视一眼,识相地离开房间,让这对历劫归来的夫妻好生话情衷。 二迎鬼妻—— 宣天殿上,有数十双眼偷觑着站在女帝斜前方的首辅大人。那目光只敢偶一窥之,随即闪开,就怕与她对上眼。 蚌个神色惊疑不定,尤其在瞧见她颈间的伤痕之后,年事较高的大臣几乎吓得快魂不附体。 今儿个,见到佟抱恩踏进宣天殿里上早朝,大伙直觉撞了鬼。 只因前几日,宫中流传着首辅大人刎颈而死,可几天后,又听说她死而复生,如今亲眼证实,曾经得罪过她的大臣莫不惊恐。 这天底下真有死而复生的事? 有,三年前,西引鬼将军玄摇扁,也曾经死而复生,但最终下落不明,有人说她不过是多延长几日寿命,最终还是落到地府,于是忍不住的,大伙都希望鬼辅也能沿着鬼将军的步子,在几日后快快下黄泉。 见她神清气爽,不见病体伤痛,双目炯亮有神,开口宏亮有声,怎么看都觉得,也许连阎罗王都不想收留她吧。 如果阎罗王都不想收留,为什么陛下还收留她? “众卿可还有事上奏?”玄芸听完佟抱恩补齐的官员名单,领首点头,再看向底下众臣。 众臣面面相觑,无言习口寸,只觉得宣天殿上阴风阵阵,不知道是今儿个天候突地转冷,还是这殿上有鬼…… “启禀殿下,皇商舒仲尹求见。”通传太监喊道。 “宣。”玄芸道。 一会便见舒仲尹身着月牙白锦袍,徐步走来。“仲尹见过陛下。” “不知皇商进宫,所为何事?” 他掀袍,单膝跪下。“仲尹恳请陛下指婚。” “哦?”她笑得坏心眼。“看来皇商心里己有人选。” “正是首辅大人佟抱恩。”他抬眼娣着轻扬笑意的小恩儿。 他话一出口,四下阵阵抽气声,见两人四目交接,众臣直觉得这人真的病得很眼见舒仲尹执迷不悟到这种地步,再加上玄芸依旧眷宠佟抱恩,于是他们一致认为,女帝和皇商肯定是被鬼辅给迷惑了。 这死而复生的鬼辅,比以往还要可怕,大伙都好害怕。 “舒仲尹,你休了妻,又要朕指婚,你究竟是把佟爱卿视为什么了?” “我的爱妻。”他瞅着佟抱恩道。 众臣瞧她娇羞的笑着,一个个抽气抽得快要断气。 表呀……这鬼辅要是再留在宫中,就怕王朝不保了。 玄芸微扬眉。“朕警告过你要三思,如今你又反悔。人言道,落花难回枝,覆水难回收,破镜难重圆。你要朕怎么成全你?” “这……”舒仲尹微愕。 他和抱恩说好了,待她伤愈,他便要再提亲事,没想到如今作梗的竟是女帝。 “陛下,落花难回枝,但是花谢必再开,何不成全舒爷?”有官员忍不住替他请命。 舒仲尹疑惑地扬起眉,再听有人道—— “是呀,陛下,覆水难收,可上天有好生之德,再降甘霖,令人感恩。” 这话一说,就连佟抱恩都疑惑了。 “再说到破镜重圆,舒爷贵为皇商,拿点金子把镜子黏上不就圆了?”众官员苦口婆心劝谏,不是为了帮舒仲尹抱得爱妻归,而是希望鬼辅出嫁之后,可以减少进宫的时间,免得祸国殃民。 玄芸心下好笑,看向佟抱恩。“佟卿,这是怎么着?” “微臣也不明白。”她有点受宠若惊。 “那么,这事要怎么办呢?舒仲尹。”玄芸看着他。“众臣替你请命,朕只好顺从众意,将佟卿指婚给你。” 霎时,四下响起阵阵欢呼声,他意会而低笑。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想要迎得爱妻归,你就得在南御门外,替佟卿洗脚。”玄芸笑得坏心眼。 佟抱恩暗叫不妙,却听舒仲尹心悦诚服道:“谢主隆恩。” 翌日,南御门外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大家争先恐后,只为了目睹死而复生的鬼辅佟抱恩,更想瞧瞧她到底有什么手段,竟可以收服皇商舒仲尹,教他甘心为她洗脚。 时间一到,软轿抬着佟抱恩到南御门外,而舒仲尹早己恭候多时。 软轿一停,他掀开轿帘,她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他笑眯了眼,长指一勾,欧阳璿送上水盆和纱巾。 众目睽睽之下,舒仲尹单膝跪下,捧着她的玉足泡进水盆里,轻柔地洗着,而且适时地以身形挡住他人的眼光,不让她的玉足被任何人瞧见。 “仲尹,对不起,我没想到陛下会这样刁难你。”佟抱恩一脸歉意地说:“早知如此,我就先跟她提了。” “不,我觉得这样极好。” “你不会觉得自己被羞辱吗?”一个大男人,替一个女人洗脚,这……实在有几分侮辱人的成分。 “怎会?替我的爱妻洗脚,我乐意得很,只是……”他笑眯眼地看着她。 一阵恶寒从背脊爬上,佟抱恩小心翼翼地问:“只是如何?” “你要记住,今天我为你做的一切,他日你必须加倍奉还。” “这不关我的事呀。”她不禁喊冤。 明明是陛下刁难他,为什么最后是她领罚? “你是我的妻子,怎么会不关你的事?”舒仲尹笑得很乐。 佟抱恩脸色惨白,还听到围观的人潮窃窃私语。 “首辅大人到底有何能耐,竟能将舒爷玩弄于股掌间,甚至教他连洗脚丫都洗得这么开心?” 哪有?!她暗暗叫屈。他洗得很开心,那是因为他在期待惩罚她的那一刻到来。 “好可怕的首辅大人,竟让舒爷栽在她的手中。” 到底是谁栽在谁的手中?!自己被曲解得好惨,事实真相和他们所说的,根本是天差地远好不好! 一直以来,被吃得死死的,都是她! 佟抱恩无声叫屈,直到再嫁的那一晚,舒仲尹正式掀起红盖头,两人喝了合衾酒,然后,夜半寂静,喜房里传来—— “相公……”她可怜兮兮地央求着。 “快!”他催促着。 “可不可以不要……”她真的不想领罚。 “你再不动手,我就要动手了。” “你先把烛火吹熄。”她试着讨价还价。 “不。” “……不然,你把床幔放下。” “想都别想。” 佟抱恩咬着下唇,泫然欲泣地解开了衣襟。这人真的好坏,居然还记得这个惩罚,非得她自个儿宽衣解带不可…… “怎么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在外头,大伙可都是说,我被你给压到地上去了。”坐在床边,他盯着她惹人怜爱的脸庞。 “我什么时候把你压到地上去了?”她真的很想哭,为什么大伙都一致认同,她是个会欺凌丈夫的恶妻呢? “待会也许有机会。”舒仲尹笑道。 她先是疑惑,之后被他飞快地解开衣衫,一阵天旋地转,她就坐在他身上,往下一看,她还真把他压在床上了。 “这机会只给你,慢慢享用。” 他说着,大手轻抚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这是第二个惩罚。” “咦?第二个惩罚?”难道哪刚才是之前欠的,眼前这个才是现在的惩罚? 会不会太狠了一点? “应该说,奖励。” “这是哪门子的奖励……”佟抱恩哭丧着脸,双手护在胸前,面对如此赤果的接触,她羞赧欲死。 “待会,你就知道。” 他笑着,拉下床幔,引领着她,让她知道,他心甘情愿被她压着,无论外头的人怎么说,只要他们之间有爱,其他的就由着他人去说吧。 —全书完— *想知道东方倾城与唐子凡这对假面示人的鸳鸯如何守得云开见月明,请看花园系列1589欺世夫妻之一《妖夫》 *想知道想知道鬼将军玄摇扁与无间王的千年之爱,请看花园系列1279《无间王.上》、1280《无间王.下》 同系列小说阅读: 欺世夫妻1:妖夫 欺世夫妻2:鬼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