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笔》 序 想笔名,真的好难!绿光 当当当,笔名揭晓--绿光。 呃,现在才说笔名揭晓,似乎有些好笑,只因相信看倌们在瞧见绿光第一本书宝宝《如意墨》时,应该就瞧见笔名了。 可,天晓得这笔名得来不易啊。(泣) 话说当初,当味贞来电说要笔名时,我便立即敲锣打鼓,要众家弟子赶紧递上笔名。(不是我不愿意想,更不是我不重视,而是实在对于取笔名一事,感到相当棘手!) 送上头一批集思广益的笔名,以为会雀屏中选,岂料,竟全军覆没。 呜呜,很努力地再用力挤,拚命地绞尽脑汁,再强迫别人替我想,再次送上一笔为数不少的笔名列,以为这一次应该就会有下文,岂料--呜呜,依旧被味贞狠狠地打了回票,好伤我的心。 终于,在火烧的时候,味贞下达最后通牒,于是乎,一边抹泪一边想,直到天明。 神没有听见我的祈祷,当我一夜醒来,脑袋依旧空白。 但,还是硬着头皮挤了几个上阵,而这一回,居然传来好消息,可是采用的并不是我提上去的笔名,不过,有一个字是我提供的。(嘿嘿) 绿光,是我的名字,有我绞尽脑汁遗留的痕迹,还有编辑辛苦努力下的成果。 非常感谢编辑们为了我的笔名如此的劳心劳力,在此,我谨献上十二万分的感谢,并要说声辛苦了。 还有,能够加入新月家族,我真的真的很感谢徐姊、絮绢、味贞,对于我写作上生涩及笨拙的地方给予指点,还有其他我不认识的编辑成员,还有,每次e稿过去,总会回“收到了”的玉佳,呵呵,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绿光,会更加油地发光的。 前言 淮阳府首富慕容世延病殁-- 位于淮阳县城镇城东处,金碧辉煌的慕容府矗立着,朱红大门上头挂满白幛,朝里头探去,前院假山流水、小桥亭台,满庭院的纷红骇绿与一旁厅堂上头的白色灯笼形成强烈对比。 朝厅里探去,见着四人围在圆桌旁,像是在商量什么。 “大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着?”口吻随意,恍若置身事外的,乃是排行第二的慕容凉。 “你说呢?当然是依爹留下来的这张羊皮纸卷去寻宝。”慕容决睇他一眼,随即又探向其他兄弟。“你们应该听说过吧,爹有不少宝物,但是其中最为珍爱又价值连城的宝物,饶是咱们也不见得见过。” “大哥,不需要说得那般饶舌,不如把你的原意说清楚。”身为老么的慕容悠不耐地轻啐了一口。“说吧,你说要寻宝,到底足怎么一回事?” “对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和小悠甫回府,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坐在一旁的慕容真端起茶杯,大口呷尽,随即又倒上一杯。“才回府呢,好歹也让我先喘口气。” “这是爹临死前交代的,要咱们兄弟去寻宝。”前头是真的,但后头是他猜的。 要不,爹为何特地将这羊皮纸卷搁在案上?那可不是他的作风。 “寻什么宝?爹留下来的产业,咱们就算要败光,也得要费上三辈子的时间,何必在这当头去寻宝?”慕容真不禁发噱。 家里头有四个兄弟,尽避全都是不同的娘所生,然长相皆有几分相似,只因全都像了爹亲,然而,脸皮子像,性子却不大相同,交情谈不上多深,没什么所谓的兄友弟恭,但也不至于因抢夺家产而自相残杀。 慕容家出身草莽,在曾祖父那一代归隐之后,转而经商,到了爹的手里时,慕容家已经成了淮阳府富甲一方的大户,名下经营了不少门生意,产业几乎遍布江南。 正因为四人分摊打理产业,每人各司其职,兄弟们也甚少有机会能够团聚在一块,这间金碧辉煌,金雕玉琢的慕容府也难得瞧见他们四人聚在一块。 而平日较常聚在一块的,就唯有慕容决与慕容凉。 慕容决掌慕容家大权,对外的生意向来靠他,至于所有的帐本则全都丢到慕容凉身上。 至于,慕容真则是长年在外探巡产业,大江南北地奔波不止,而慕容悠,人如其名,只爱悠闲度日,偶尔到其他府上串串门子,掌些人脉,反正他头上有三个能干的哥哥,天塌下来也压不死他,他只管玩,学他老爹云游四海,过着不受拘束,随遇而安的舒服日子。 “我赞成三哥的说法。”他现下过得可舒服了,并不想无端端招惹什么麻烦。 反正又不愁吃穿,何必再去寻宝?无聊! “你们没听过长兄如父?”慕容决微挑起眉,刚毅的脸庞显得有些阴鸷。“爹方过世,你们便打算要散了?” “怎么散?兄弟血亲岂是说散便能散的?”慕容真没好气地道:“大哥,不过是不想寻宝罢了,关兄弟情份啥事?二哥,你说,是不?” “之于寻宝,我没意见。”慕容凉漫不经心地道。 “二哥,你负责在府里坐镇,定不会想为了寻宝而四处乱跑,是不?”慕容真不断地鼓吹他,就怕他站到大哥那一头,其他兄弟可真的非要顺大哥的意不可了。 “我手上有些事,方巧要出趟远门。”他一派清凉地回答。 “二哥……”这么巧? “就这么着,咱们现下便依纸卷上头的指示找出四件旷古异宝,再查出最后藏宝之处。”慕容决笑睇着慕容凉道:“二弟,你先挑。” “挑嘛……”他凑近一瞧,低喃着,“菩萨笔、如意墨、琉璃纸、东坡砚,这文房四宝,我是听过,但没瞧过,也不知道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更没有半点线索可寻。不过,倒可以玩玩,那么……我就挑如意墨吧!” “那好,我就挑琉璃纸。”慕容决毫不客气地挑好。 “喂喂……”无人理睬在旁吆喝的慕容悠。 “等等,既然真要挑,那我就挑个东坡砚。”慕容真赶忙挑了其中一项。 既然二哥已经决定要加入,他当然得赶紧投靠。没法子,大哥决定的事,很难改变的,如今二哥也点头要加入,他没道理置身事外。 好歹这名字好像听过,绝对比那什么菩萨笔要好找…… “喂!”慕容悠微恼地睇着他们。“这是怎么着?就连三哥也倒戈了?” 这下子岂不是非找不可了? “你也可以不找。”慕容决笑瞇了深沉黑眸。 “真的?” “当然。”他徐缓站起身,笑意不达眸。“相对的,你也没有资格分到慕容家的产业。” “嗄?” “听好了,我给你们一年的时间,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甚至是要动用慕容府所有的关系都可以,反正在一年内将你们该找的东西找出来就可以,不然……也不用回来了。”口吻始终带着笑意,然而却字句不留情。“这宝,我是非找到不可,凑齐文房四宝,取出事先藏在里头的纸条,再查出宝藏真正下落。四弟,你向来最闲,跑遍大江南北,相信视野挺广,肯定能找到不少线索,大哥相信你定能够找着的。” 慕容悠睇他一眼,张口欲言,最后还是无力地闭上嘴。 “找就找,别搞到最后,是你没找着!”哼,没线索、没瞧过,这玩意要真找得到,可真是有鬼了。 就不知道爹到底是在搞什么鬼,都已经作古了,还要闹得他们不安宁…… 楔子 偌大庭院里头林木蓊郁。时近中秋,各式丹樨绽放,浓郁桂香几乎催人欲醉。 一抹小小的身影,蹲在一棵丹樨旁,手里随意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一横一竖地刻着。 玉白的小脸上有着超乎这年纪的专注,黑白分明的大眼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己落下的一笔一划,压根儿没发觉有一抹身影不断地逼近她,直到他的影子将她刻在地上的字给盖住,她才惊诧抬眼-- “妳躲在这儿做啥?”看来十岁上下的男娃稚声开口。 “你……”女敕女敕的嗓音夹带着不难发现的骇惧,大眼随即垂下,不敢再多睇他一眼,恍若拿他当凶神恶煞看待。 然而,小男娃一张白玉脸,浓扬的眉配上一双漂亮摄魂的大眼,就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女圭女圭,眉间还隐隐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傲气,而微弯的唇角甚至还抹着坏心眼的笑意。 “大伙都在前院聊天看戏曲,妳一个人窝在这儿做啥?”他站得直挺挺,双手交握在后,漂亮的眼笑弯了,噙着狡黠的光痕。 “我……习字。”狄心良怯怯地道,双眼依旧直盯着地上的黄土。 他,是慕容世伯的么子,有一张很漂亮的脸。然而,她一瞧见他,心里便发毛,只因他心眼极坏,老是喜欢欺负她,不见她掉泪,他是绝对不会罢休。 如今他又来了,肯定没什么好事。 “习什么字?”温温地开口,他又走近她一些。 “呃……”不要、不要再靠过来了。 “心良?” “嗄?”她蓦然抬眼。 呕,好可怕,不要叫她的名字,她快要吐了。 “我说的是妳写的字。”他指了指地上。 “哦。”原来是在看她所写的字。 他睇着地上,锦靴毫不客气地抹去她刻在地上的字,甚至连带将她手上的树枝折断。 “好丑的字啊,歪七扭八的,要是不仔细瞧的话,还真看不出妳到底在写什么哩。”真是忍不住要夸赞自己居然看得懂她的鬼画符。 “我现在是初学,假以时日……”睇着他踩在自己写的字上头,她怯怯的咕哝着,不敢大声反驳。 他到底想做什么?又要惹她哭吗? 好个坏心眼的人哪,老是要逗她哭、瞧她哭,这样他觉得比较快活吗? 这一回,不管他再说什么,她都不会哭了。 “也没用啊,妳不过是个姑娘家,再了不起也不过是长大之后挑个好良人,就连要继承妳爹笔庄家产的人都不是妳,而是妳未来的良人。”听她小有反抗之意,他不禁冷啐了一口。 唷,开始不怕他了? 那多无趣啊,想想,她几天前随着世伯到家里作客时,还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瞧都不敢多瞧他一眼,三天两头都窝在房里不敢踏出一步,如今不但是走到外头,甚至还敢反抗他,哼,敢情是他待她太好了? “才、才不会,爹说了,要我赶紧学,往后要将笔庄留给我。”尽避有点结巴,但她不闪不避地睇着他。 “哦,是吗?”瞧她正视着自己,他不由勾斜了唇,笑得很坏心眼。“妳知不知道妳爹带妳来做什么的?” “爹说,人出远门,可以增广识闻。” “妳这笨蛋,叫妳爹给卖了还不知道。”他走向她,凑得极近地道:“妳爹已经把妳卖给我爹了,往后妳就要待在我家当奴婢,届时咱们便可以朝夕相处,而我,定会好生地照顾妳。” “你胡说。”她低声吼着。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顿了顿,噙笑直瞅着她。“我要先想想,往后得要怎么支使妳。” “怎么可能?”爹怎么可能会将她卖给慕容家?不可能啊,对了,他是骗她的,一定是这样。“你一定是骗我的!” 闻言,他笑意不减,笑得嘴都快要咧开了,然而,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笑意,反而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叫她更往树干靠去。 “妳说对了,我是骗妳的,实际上,妳爹是来替妳定亲事的,而那个人就是我……”瞧她蓦地瞪大眼,他不由撇了撇嘴。“往后,妳家的笔庄就是我的,而妳也是我的,妳说……我该要怎么整治妳才好?” 太有趣了,她那双大眼就好像可以蓄满一缸的泪,他得要怎么对她,才能叫她天天都眼中蓄泪呢? “我不要……”天啊,她不要,她不要啊! 呜呜,她光是瞧见他便觉得好怕,倘若他真的成了她的良人……一思及此,她随即拔腿转身,边跑边哭。 听见她细微的哭声,他不禁放声大笑。 嗯,不知道她要在这儿住多久,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前,他可以逼她哭出几缸泪? 第一章 徐州 几束微弱的光丝淡淡地穿透窗棂,筛落在地。 躺在床榻上的人早在天亮之前醒来,只是懒懒地躺在床榻上,动也不动地瞪着屋顶。 啐,无端端的,怎会突地发了梦? 他向来好眠,想要一觉到天亮、无梦无魇,再简单不过,然而,今儿个却没由来地梦到这个许久不见的人,啧,那娃儿是谁,居然如此放肆地钻进他的梦里,扰他睡眠。 八成是甫到徐州,水上不服,要不就是这客栈不好。 待会儿,再到楼下问问掌柜,这徐州一带可有什么菩萨笔来着。 真是桩麻烦事,好端端地找什么菩萨笔?真搞不懂大哥到底是在想什么,其实老爹留下来的家产,绝对是足够他们兄弟奢侈地挥霍个三辈子,他何必还想着什么藏宝图。天晓得他要上哪找菩萨笔?干脆随便弄支笔回去交差算了。 反正大哥也没瞧过菩萨笔,就算他随便弄支笔顶替,他也不会发现;要是他问起怎么没有纸条,就推说不知道,再说,他们也不见得找得到啊!他何必真的乖乖去找那玩意儿? 嘿嘿,待会儿他干脆下楼去问掌柜,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随便玩上几个月再回淮阳。 毕竟,他一路玩到徐州也费了不少时间,算一算已经快半年了,也没人捎消息给他,那就代表大伙都没什么进展,那他不如再歇会儿,玩个痛快,反正现在什么都不急,啥事都不用做,当是放长假,等一年期限到了再回府。 既是不急,那就一切放缓,待他回头睡醒,再作打算。 慕容悠缓缓地阖上眼,一张白玉似的俊脸上有几分未月兑青涩的稚气,唇角习惯性地勾上邪气的笑,却不减他赛潘安的丰采。 蓦地,外头长廊传来脚步声,有人拍了拍门板。 “客倌,都已经晌午了,要不要用膳啊?”店小二粗声粗气地叫着。 慕容悠浓密如扇的长睫微掀,眸底微露不悦。啐,还想要再睡一会儿的呢,吵什么? 心里略微不悦,但他还是起身,开了门,不耐地瞪着外头的店小二。 “客倌,要到楼不用膳,还是在房里?”睇着他过份好看的脸,俊逸得恍若是天上神祇般,店小二不禁瞧得有些失神,忙将洗脸水往里头一搁。 慕容悠敛下长睫,暗忖了会儿道:“到楼下吧。” “那,客倌要什么?” “随便来几样,好吃的便成了。”他稍嫌不耐地挥了挥手。 “马上好、马上好。” 睇着店小二阖上门,他才回身缓缓地抹脸束发,随便抓了件袍子搭上,腰间束上镶玉的革带,随即往楼下走。 既已被人给扰醒,那就先行用膳好了,顺便再探探掌柜,这附近究竟有什么乐子。 一踏下客栈楼梯,楼下立即响起一阵抽气声,数十道炽热的视线随之而来。 慕容悠压根儿不以为意,挑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抽出腰间的纸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搧着,一双深邃的眸子慵懒地睇向外头热闹的街道,随意打量着。 “客倌,你是外地人?”打量着其他客人的菜食都已上桌,正闲着的掌柜于是晃到慕容悠身旁。 他懒懒地抬眼睇着长得有几分尖嘴猴腮的掌柜,朗声开口,“爷儿我是外地来的没错,正想要同你探探,这地方有什么乐子。” 来得好,省得他还要招他过来。 “哦,要乐子还不简单。”掌柜笑得万般奉承,上下打量着他质地精美的衣袍、玉树临风的姿态。“依爷儿的打扮瞧来肯定是富贵人家,要上什么胡同都不成问题。这么说吧,出这店门往南走,见着第一个十字街往右拐,便是庆丰胡同,那里头皆是销金窝,想玩什么便有什么,而往北走,出了城门,北郊那儿有十里林,湖光山水,晾……” “好了。”他收起扇,阻止他那一张开匣便收不住的嘴。 啐,说得这般周详,该不会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吧? 庆丰胡同?嗯,待会儿便先到哪儿去吧,瞧瞧这儿的妓馆同淮阳的有什么不同,瞧这儿的女人是否比淮阳的标致。 “客倌,菜色上桌了。”店小二从另一头跑来,一双手端了五碟菜。“这是湖里打捞上来的赤尊鱼,正值时节,鱼儿正肥正甜,厨子弄了个清蒸口味,将这鱼儿的香甜滋味拿捏得恰如其分;还有这白虾……” “好了,这般碎嘴。”他不耐地瞪去,却见着店小二身后的大街闪过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 欸?他不是醒了吗?怎么还瞧见梦里的那个女娃? 不对,不是女娃,是个正值年华的姑娘家,但是脸上还有几分儿时的稚气,根本就是梦里那张粉颜的放大版本。 “那人是谁?”瞧她渐行渐远,他忙一把推开碍眼的店小二,指向外头。 掌柜顺势探去,击掌道:“那不是御笔庄的老板?” “御笔庄?”欸,笔庄? 嗯,怎么脑海里头窜出了其他的景象?那景象可不是来自于梦中,而是在多年之前…… “是啊,御笔庄可是咱们徐州首屈一指的笔庄,里头的款式难计其数,而且价钱公道,而狄老板待人更是亲切热络,可惜的是,在年前已经过世,如今接掌生意的是他的千金,虽说狄小姐不似她爹那般热络,然而却无损她家铺子的生意,最了得的是,她将狄老板的手艺学了个十足十,甚至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掌柜的话匣子一打开,怎么都关不上,然在旁的慕容悠却没有打断他,只见他垂下长睫,似乎正在沉思。 笔庄?姓狄? 想着,突地一道灵光闪过脑门。 啊!是了,在十多年前,家里头确实是来过一个男人带了个娃儿,那个娃儿就姓狄,和他梦里的女娃一样,哦,不不,那不是梦,那是他记忆的一部份。 虽说,她的容貌,他是记不清了,但是他记得她的好。 真是巧合得紧呢,她家里头经营的便是笔庄的生意,方巧他要找菩萨笔,这下子,岂不是有着落了? 他原本是不打算找那什么劳什子菩萨笔,不过,既然遇到了,那就顺便找找菩萨笔,再捉弄她一顿吧。 “掌柜?”他兀自敛眼笑着。 “欸?” “你可知道御笔庄要往哪儿走?”哎呀,他迫不及待了,他想要赶紧会会她,瞧她现下是否比那时好玩。 御笔庄就在城东,坐落在最热闹的街上,后头就是工房,还有数间厢房,里头有十来个工人,摆在铺子里头的各式笔全都是样式最新颖、最特别的,每年入春之后,都自宫中得到大笔订单,叫十来个工人忙得不可开交。 一如往常,工房里头又是忙得人仰马翻。 “小姐,外头有位公子要找妳呢。”前头铺子招呼客人的伙计快步跑到工房旁的井边。 狄心良抬起一张素颜,柳眉微蹙。“是谁?” “他只说他是小姐的旧识。” “旧识?”她喃喃自语着,放下手里方煮好,正欲清洗的兽毛。 敝了,她哪里来的旧识? “那位公子长得好看得过火,潘安宋玉再俊俏,顶多也是他那个样子吧。”伙计努力地形容着他的长相。 “嗄?”她挑起了眉,潋滟滥的水眸噙着柔柔的笑意。“广平,你可形容得真好。” 谁瞧过潘安宋玉了? “小姐,我说的是真的。”他有点腼腆地搔了搔头,“那位公子面如白玉,瞧他的装扮便知道他定是富贵子弟,再瞧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更觉得他风度翩翩、斯文不凡。” 他愈是形容,她愈是听得一头雾水。 她几乎深居简出,哪里来的旧识?就算是爹去世之后,她不得不掌管御笔庄,往来的皆是商行或是客人,哪里谈得上是旧识? 再者,她可以确定的是,在她所深识的人之中,没有一个人如他形容得一般。 那个人……肯定是找错人了。 “广平,你去告诉那人,就说他找错人了。”她轻声道,随即又敛眼瞅着浸在水盆里头的兽毛。 “可是,他知道小姐的闺名呢,应该不是找错人了吧。” “是吗?”她微挑起眉。 偏着螓首,她思忖了下,起身撢了撢裙襬的灰尘,再解下上工时所穿的外衫,走到工房里吩咐了几句,才随着广平往前院走。 她没有所谓的旧识,是可以肯定的,不管那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总之看着办。 走到前院,铺平里头有三两个客人,而铺子外头站了一个人,他背对着门,以王冠束发,腰间革带上头更镶着上等翠玉,手中拿着的纸扇随意地扬动着。 这人,她识得吗? 身形修长略嫌瘦削了一些,自他背后探去,依稀可见他肤白,可以明白为何广平会说他面如白玉了。 一般男子甚少有如此白皙的皮肤,就算是寻常的富家子弟也不见得有他的白面。 只是,不知道怎地,脑海里蹦出一抹模糊的影像,不是挺清楚的,而且一闪即逝,叫她想要强加追忆都没办法。 罢了,想那做啥,重要的是该要如何打发眼前的男子走,自爹过世之后,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上门来。 所为何事?不就是说与她有媒聘之约。 唉,她会连自个儿的婚姻大事都不清楚吗?真亏那干人说得出口,分明就是冲着御笔庄这块大饼来着。 就不知道眼前这位公子是不是也打着一样的主意。 “公子?” 娇软的嗓音柔柔传来,慕容悠蓦地挑起飞扬的浓眉,噙在唇角的笑意又邪又魅,恍若正享受着什么乐趣。 只见他缓缓地转过身,漂亮的魅眸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 弯弯的柳月眉配上潋滟的水眸,小巧而挺直的鼻下头搭了张丰润的菱唇,和他记忆中的那一张脸,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不能算是个美人胚子,但更少不惹人厌。 而最惹他感兴趣的,就是她那一双好似随时都拧得出泪来的水眸子,还有那张一噘起来便叫他想要咬一口的唇,他得好生想想,要怎么逗逗她,才会叫她又泪眼盈盈。 “公、公子?”瞧他大胆而放肆地直盯着自己瞧,她不禁怯怯地退缩了起来。 这人怎会恁地放肆?居然瞧得这般明目张胆,根本就是在打量她嘛,她未曾见过这般无礼的人,再者他的眼,就像是刀刃般锐利,瞧得她心惊胆跳。 她敛下眼,却又偷偷地拿眼角余光偷觑他,发觉他果真是面如白玉,好看得过份,可,不知道怎地,她竟觉得他噙在嘴角的笑有些眼熟。 眼熟得叫她心生骇惧,再加上他的白面……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总觉得他像极了老是在梦中扰她的人。 慕容悠挑起眉,瞧她畏缩了起来,笑意更浓。 “丫头,妳不记得我了?”他刻意压低了嗓音。 “你?”她不由抬眼。 敝了,她是真不识得他,可为何他的语气却是恁地熟稔,好似他已识她极久来着?而她似乎也有哪里不太对劲,尽避不认得他,可却自动防备了起来,甚至不由自主地打起颤。 “真不记得我了?”他的笑意不减,长睫微掩的眸底闪露着精光,好似正在暗暗算计着什么。 “我,识得你?” 总觉得不太对劲,心底透着一股冷冷寒意,这感觉分明许久不曾有过,为何一面对这位公子,竟叫她手足无措了? “妳自然识得我。” 哼,真把他给忘了?还以为他对她的坏,该是会叫她记上一辈子的,可惜的是,当年的她,不过是个小娃儿,会将他给忘了,就怪他坏得不够彻底。 “可是……”她不记得啊,真是不记得啊! 而且总觉得他骨子里透着一抹算计,噙在唇角的笑意叫她瞧得浑身发颤。 好久不曾有过的骇意袭来,就连心也跳得又急又乱,好似什么坏兆头来着。 “心良,我是慕容悠。” 他笑瞇了黑眸,看似无害,谁也猜不到他的心正过份的雀跃着。 想不起吗?无所谓,她多得是时间想起他。 “慕容悠?”她偏着螓首,百思不得其解。 这名字,好似在哪儿听过,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妳忘了吗?大约在十二年前,妳爹带着妳上淮阳慕容府,在那儿待过一段时日,而那时,慕容家的么子最爱与妳一同玩了。”他说着,黑眸眨也不眨地直瞅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的表情。 “慕容家的么子?”她反复低喃着,每念一回:心中的恐惧便加浓几分。 难道、难道…… “还没想起?”他不禁发噱,凑近她一些道:“妳忘了,那个最爱逗妳哭的慕容悠?” “嗄?”她蓦地往后一跳。 初闻其言,恍若顶上落下雷火,敲得她头昏眼花,险些软倒在地。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徐州与淮阳相差百里以上,十多年来从未与他相逢,为何、为何如今却莫名其妙地遇见他? 不,才不是遇见他,而是他登门入室拜访她! 他想要做什么?他刻意前来,到底又打算要如何欺负她? 梦魇啊,打从十二年前上慕容府住饼一小段时日,即使回到徐州,她还是作了好长一段时日的恶梦。 恶梦里有他,恶梦里总是他。可,他待在恶梦里就好,为何要突地活生生地站立在她面前? “怎么了,丫头,开心得说不出话吗?”他笑瞇了眼,大剌剌地踏进铺子里,随意地瞧着,懒懒开口道:“这御笔庄卖的玩意儿可真不少,听说全都是出自于妳的手?” 哼哼,真是了得,当年那个怯生生女娃,如今倒是有了通天本事,能够一手打理着这么大的铺子,甚至还能够得到大内的订单,真是叫他刮目相看呢。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跟着他走到里头。 不怕、不怕,今非昔比,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怕生女娃了,再也不会因为他随便的三两句话而受伤。 他既是恶梦,她只要拿对待恶梦的法子对他便成。 “妳说呢?”他蓦地停下脚步,转身对上她。 狄心良吓得倒退三步,随即左右探看着,就怕里头的客人会被她给吓着。 “我千里迢迢从淮阳到徐州来找妳,妳说,我是来做啥的?”他依旧笑着,彷佛心情很好。 “我不明白。” 十二年不见,再说当年两人分开时,年纪尚幼,加上毫无交情可言,他总是欺负到她哭得泣不成声才收手,如今再上门,该不会是想要再整治她吧? “我会叫妳明白的。”要是现下把话给说白了,往后还有什么好玩的? “你……” “瞧我风尘仆仆而来,难道妳不认为该要略尽地主之谊,替我准备一间客房,好让我休憩?”不等她开口,他随即又道。 “可是,这儿是铺子……”没客房呀。 “当然不是在这儿,妳该要招待我回狄府,先请厨子备好膳食,再请下人替我备好热水沐浴,怎会连这么一丁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完全无视她,他径自地说明来意,甚至还提出请求。 “我……”可是,她不打算要招呼他呀。 这人怎能大剌剌地要她招呼他呢?她同他没那般熟稔,再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怎能留客在府? 爹已经不在了呀,不成、不成,得打发他走才是。 在她的记忆中,清楚地记着他的恶劣,要是真留他在府,他肯定又会欺负她! “好了、好了,先差人到府里通知一声,而妳现下同伙计吩咐一声,好生招呼我吧。”他挥了挥手,语调虽嫌不耐,可好看的脸上依旧噙着叫人迷醉的笑。 “好吧。”不知怎地,她竟乖乖地点头。 欸,她怎会答应他?方才不是说了非要打发他走,怎么他一开口,她便点头了? 傻傻地睇着他,不懂自己怎会笨笨地依着他的要求行事。不成、不成,倘若再这样下去,她岂不是要叫他牵着鼻子走? 第二章 她真是不愿由着他的,可不知怎地,一面对他,她是半句回绝话也说不出口。 掌灯时分,狄府大厅,菜肴摆满桌,狄心良坐在主位,怯怯地敛下眼,偶尔拿眼角余光偷觑他。 只见慕容悠懒懒地睇向四周,好似在打量着什么,蓦地回眼与她四目交接,吓得她忙收回眼。 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说要用膳吗?厨子都已经上菜了,却不见他动筷,反倒是打量着大厅里头的摆设。 “妳在瞧我。”他邪邪地勾笑,迷人的魅眸直瞅着她。 “没有。”她想也不想地道。 没,她才没瞧他,只不过是凑巧瞧见他罢了。 “有。” “没。”她敛眼闷声道。 “还说没有,我分明瞧见妳含情脉脉地直盯着我瞧。” 闻言,她蓦地抬眼瞪着他。“我没有--”这人怎么这般坏心眼?没有的事,他还能说得这般自然?他凭什么扯谎扯得这么理直气壮,好似她真是含情脉脉地睇着他哩。 慕容悠见她小小声地抗辩,倒也不怎么引以为意。“还说没有?我都瞧见妳的口水不小心淌下了。” 她忙抬手抹着唇,尚未来得及确定,便瞧他笑得人仰马翻。唬她的,这人真是天生的坏胚子,存心整治她来着。 “呵呵,妳怎会连自个儿究竟淌了口水没都不晓得?”他险些笑出泪来。 真是太太太可爱了,这丫头还是同她幼时一般好玩,上门找她,还真是做对了,叫哥哥们给欺负的怨气,这下子总算是找着了出口。 “我……”她噘起嘴,敛下长睫遮去流转在眸底的泪水。 这人,这人怎会如此地坏心眼? 她作东招呼他,他居然是这样回报她的,早知道在铺子里时,不管如何,她都应该要努力赶他走才是。 “用膳吧,饭菜都凉了。”不理她,他径自动筷。 他要怎么玩她呢?嗯,不急不急,他多得是时间。 开心地勾起愉悦的笑意,他边嚼边笑,却见着眼前的人儿似乎没有动筷的打算,他不禁勾深了笑痕,“妳不吃?” “你吃就好。”她扁着嘴,闷声道。 被他一气,什么食欲都不见了,哪里吃得下东西? 倘若不是身为主人,她老早就想回自个儿的院落去了。 尽避极度厌恶他,她还是得要忍啊,总不能被他说,她不懂得待客之道吧。 “要我喂妳?” “嗄?” 一抬眼,见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她眼前,筷子上头夹了菜,眼看着快要凑到她唇边,她一愕,唇微张,他不由分说地将菜夹进她的嘴里。 她蓦地瞪大眼,难以置信他如此逾矩。 他竟然这么大剌剌喂她吃菜,难道他不知道,这是只有夫妻间才能行使的亲密动作吗?他这么做,岂不是要故意坏她名节? “妳把眼瞪得这么大,是怎么着?”收回手,他不忘舌忝了舌忝筷子,眉梢眸底皆噙着戏谑的笑意。“是妳家厨子做的菜,不好吃吗?” “你你……”她颤声瞪着他放肆的动作。 他明明知道他方才才夹给她,如今又做出舌忝筷子的举动,无疑定在轻薄她,就算爹已经不在,而家里也没有其他男丁在,他也不得对她这般无礼啊! 不成,她定要大声地驳斥他,顺便拿这说词赶他走。 “怎么,舌头叫猫儿给叼走了?方才不是还说得挺大声的吗?”瞧她的傻样,他不禁低哑笑着。 不就这么一个动作,便能叫她吓傻,嘿嘿,往后可好玩了。 “你、你不可以……离我这么近。”见他又凑近了一些,她不禁吓得浑身发颤,好怕他又不由分说地对她胡来。 “为什么?”他低哑笑道。 “因为……”大眼转了一圈,一对上他邪魅的黑眸,随即又敛下,直觉他逼得太近,近得叫她的心好似快要自胸口窜出。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他好笑地替她接口。 “啊,对,就是这样!”他也清楚得很嘛,既是明白这道理,又怎么会……明知故犯?“你、你要干什么?” “妳说呢?”他笑瞇了眼俯近她。 她瞪大眼,身子不断地往后,“我、我……不知道……”她颤着唇,双眼直瞅着他那好看的脸不断逼近。 他该不会是想要轻薄她吧? 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她几乎是退无可退了,可是,他似乎还是不打算放过她,府里的下人全都叫她给遣到后院去了,就算她现下张声大叫,他们也不见得听得到。 再者,就算他们真赶来了,岂不是刚好见证她的名节被坏? 呜呜,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真是引狼入室,自作孽啊。 “想不想知道?”瞧她大眼蓄泪,抖得连魂魄都快要散了,他不禁抿唇笑得更乐。 有趣,普天之下,能够叫他玩兴大起的,可真是非她莫属了。 这滋味,真是叫人怀念得紧。 “不想……”扁紧了唇,眼看着莹亮的泪水就要滚落。 “可,我想要叫妳明白啊。” “不要。”眼见他凑得愈来愈近,就连他呼出的气息都能够感觉到,她不禁缩起了肩头。 好可怕,他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睇着她闭紧眼,泪水滚落颊面,他不禁微挑起眉,探出长指抹去残留在她唇角的菜渍。 靶觉指尖抹过唇角,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却发觉眼前的男人好似没有再进一步……他似乎回座了? 她缓缓地张开眼,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自个儿的位子上头。 “菜渍啊。”他扬了扬长指。 “嗄?”她不解地眨了眨眼,方才的骇惧仍充斥在心。 “我替妳擦去菜渍啊,都多大的人了,吃起东西竟然这么邋遢。”他径自扬筷吃得尽兴。 她一愣,好一会儿才回神。“哦……”原,原来是这样。 “要不然,妳以为呢?” “我……”睇着他那双魔魅极了的大眼,她三番两次掀唇却进不出半句话来。“可、可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 “嗯,不该如何?”他抬眼瞅着她,唇角的笑意叫人不寒而栗。 “不该……”不成,不能再退缩了,倘若现下不同他说清楚,谁晓得他会不会得寸进尺?“你不该替我擦,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深吸了一口气,她偷偷抹去泪痕……很好,她总算说出来了。 “啐,咱们又不是那等交情,哪里需要顾虑那么多?”挑眉,他说得可洒月兑,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可、可是,我们又没有什么交情,我想……”咽了咽口水,见他正在盛汤,她不禁握紧早已汗湿的粉拳,暗吸口气,再咽了下口水。“是不是你,应该,在今晚过后……” “对了,我的厢房准备好了吗?” “呃,已经……” “今儿个就早些歇息吧,明儿个还有不少事要做呢。”像漫不经心地睇她一眼,他仰首喝完最后一口汤。 “嗄?你的意思是说……”他明儿个就要离开了吗?真是谢天谢地。 将碗往桌上一搁,他勾起邪魅的笑,“心良丫头,来者是客,我既来到徐州一游,妳自然得要尽地主之谊,好生地招呼我,带我到城里热闹的地方走走探探的,是不?” “咦?”她闻言一愣。 不是的吧?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他不是要走了吗? 翌日,慕容悠一改往常的懒散,起了个大早,整装外出。 走到大厅,却蓦地见着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沿着大厅旁的小径,正打算往大门走。 他不动声色地尾随在后,约莫在离她几步的地方,轻轻地开口,“心良,妳要上哪去?” “嗄?”狄心良有如惊弓之鸟,登时吓得离地三寸高,浑身冰冻般,动也不敢动地站在原地。 “嗯?”他邪魅地轻哼着,下疾下徐地走到她身后。 “我……”她咽了咽口水,回身睇着他,努力挤出话来。“工房很忙,我要去……那。” 都怪她今儿个睡晚了,要不岂会遇着他?可她会睡晚,还下都是他害的?倘若不是他,她老早就上工去了。 “哦,工房啊。” 见他好似有意放行,她忙大力地点着头。“是啊、是啊,正值初春,总是忙了些,所以我得要……赶紧上工。” “我懂、我懂,只是再忙也得要先用早膳吧。” 闻言,她赶忙又道:“我用过了。” “但我还没用啊。”他说得理直气壮。“妳是主,我是客,总没道理放着客人独自用膳吧。” “呃……”他这么说也对,只是这么一来,她岂不是要叫他给缠住了? “走吧,方才来时,我遇着妳府上的丫鬟,我吩咐她去弄份早膳,应该快送过来了,妳就陪我一道用膳,咱们十多年不见,也该要叙叙旧。”他亲热地扣住她的手腕。 “可、可是……”她瞪大眼,直瞪着他扣住不放的手。 他就这样拉着她,会不会太过亲密了? 再者,她跟他真的没什么交情,记得的全都是他以往怎么欺负她,有什么好叙旧的? “欸,真巧,早膳来了。”慕容悠牵着她到大厅,见着桌上摆着早膳,随即拉着她在桌边落座。 他的手一松,而她的眼仍直瞪着叫他抓红的手腕。 这人,怎会放肆得如此理所当然,压根儿不觉自个儿的行径不合礼教? 眉头微蹙,她不禁微噘起唇来,暗忖着到底要怎么同他说,他才会愿意走。唉,来者是客,况且她爹和他爹倒也算是老朋友,如今他来访,她总不好不留情面地打发他走吧? 可是,要待,也不能待得太久啊,否则,到时候若是传出什么流言,岂不是要坏了她的清白? “心良丫头,午后妳有没有要上哪?”他边用膳边开口。 她猛拉回心神睇着他。“我……”不是说了她要上工房吗?现下只是陪他用膳而已啊。 “妳知不知道庆丰胡同?”他硬生生打断她。 “庆丰胡同?”那不是烟花之地?他怎会突地问起? “妳不认为妳这个东道主,应该要带着我这远来之客,到这城里最为热络的地方走走吗?”理直气壮得好似她真该这么做。 “可是……”那里她不熟啊! “总不能要我一直待在妳府上吧?” “但……”她很想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要走。“工房有很多事,我、我待会儿就得要赶紧去那。” 她怎能再因为他这个不速之客而浪费了自个儿的时间? 她有很多事要忙的,从现下得要一路忙到入冬,要不然会赶不上交货时间的,他实在是不该在这当头打扰她。 不成,她得要婉拒他,说得残忍一点也无妨,横竖不能再放任他予取予求、为所欲为了。 她得要让他知道,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又懦弱的小娃儿了。 伴下碗筷,他勾起邪魅的笑,语气微沉,不容置喙地道:“我已经决定了。” “哦。”呜呜,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可不知怎地,只要他声音一沉,一勾起笑意,她便控制不了的应声同意。 头戴玉冠,腰柬革带,慕容悠一身月牙白的长袍,手持纸扇,配上锦靴,走起路来从容不迫、玉树临风,他身段修长、面白如玉,恍若带了点书卷味,精致的五官瞧来赏心悦目,然而,他的笑…… 狄心良硬生生抽回黏着在他身上的视线,暗斥自个儿不知羞耻。 怎能盯个男人,盯得如此忘我失神? 尤其,他还是个恶劣又放肆的男人。 唉唉,得要怎么做才能够赶他走啊? 他这个人根本就不管人家怎么想,更不将所谓的礼教放在眼里,就算她说破了嘴,他也不睬她啊。 懊怎么办好? 她向来少与男子接触,若有往来,大抵也都是为了生意,面对他,别说要赶他走,她就连想要平稳地说句话都不能。 倘若她能够简洁地同他说明她不要招呼他,岂不是什么事都没了? 她也不用在这时分陪他到庆丰胡同。 庆丰胡同啊,她从没去过,听说那儿是男人最爱去的销金窝,而他居然要她带他去开开眼界,他是故意的吧!明知道那地方不适合黄花大闺女靠近,他却执意要她陪着去。 不自觉地微拧起柳眉,压根儿没发觉眼前的男人停下脚步,回过身直瞅着她蹙眉沉思的傻样。 “啊!”走着走着,尽避速度不快,她还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堵肉墙,疼得她摀住鼻子低呼一声。 哎呀,谁啊? “怎么,这一双大眼瞧不见东西不成?我这么大的一个人站在这儿,妳也能撞上来,该不会是打算在这大街上坏我清白吧?” 戏谑的嗓音透着恶意的笑,她摀住发疼的鼻子,扁着嘴,抬眼睇他。 这人无端端地停住脚步做啥?停住便算,居然还戏弄人,说起话来,怎么这般刺耳?谁坏他清白了?分明是他做贼的喊捉贼。 “不过是要妳陪我到庆丰胡同,妳倒是挺心不甘情不愿的。”慕容悠俊脸上淡噙着慵懒的笑,黑眸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过热闹的大街。 “我不是陪你来了?”揉了揉鼻头,她左右探了一眼,见人来人往,没人驻足留意他们两个,她才淡缓一口气。 “唷,听听妳的口气,好似万般不愿。” “……我没说。”她小小声地咕哝着。 这等风花雪月之地,原本她就不宜走近了,不是吗? 他敛眼,微乎其微地淡哼一声,随即又往前走。“这胡同里,有什么新鲜有趣的?”纸扇依旧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扬着。 “不知道。”她小声地应着,悄悄地拉开些许跟他的距离避嫌。 “不知道?”他蓦地停下脚步,回头瞪着她。 见状,她赶忙停下脚步,省得一个不小心又撞上他。 他是故意的吧?为何老是要在她面前猛地停下脚步?他明明知道她就走在他身后。 “妳没听见我在问话?”瞧她这回聪明的没上当,他不禁微扬起眉。 她则拧起眉。“我、我怎会知道?” 怎会问她这事儿?她又不是男人,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踏进庆丰胡同哩。 “啧,妳不是在徐州土生土长的?” “可这地方又不是姑娘家能进去的。”拐进胡同里,两旁高檐楼台层迭交织,随即见着蔽天的旗帜随风摇摆,将午后微暖的阳光给挡在旗帜外头,满街各武灯笼高挂,几乎见不到底。 这儿,就是传说中的庆丰胡同。 “谁说的?那儿不就有三两个姑娘家?”他恶意地指了指前头。 她探去,前头那家铺子,三两个姑娘袒胸露乳地端坐在楼台大门前,脸上浓妆艳抹,根本就是花娘。 “既然,我已经带你到这儿,那我就不奉陪了。”稍稍欠了欠身,她便打算要离开。 “妳忘了妳是主人,得要好生招呼我吗?”他一把挡住她的去路。 她蹙眉睇着他。“可……”不可能要她陪着一道去狎妓吧? 再怎么好的交情,也未曾听过有姑娘家陪着男人上妓馆的,更何况,她和他根本毫无交情可言啊! 第三章 “走,陪我一道吧。”慕容悠完全不理睬她的抗议,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半拖半拉着她要进其中一家店。 “不要……”她慌得想要甩开他的手,可谁知道他看来斯文,扣住她的劲道却是一点都不小,叫她怎么使力地甩都甩不开,好似就沾在她的手腕上头。“你、你不要这样!” 怎么可以?他……怎能对她如此无礼?她是个姑娘家,怎能要她踏进那等烟花之地? “哦?妳想要反抗我?”他戏谑笑道,压根儿不将她小小的反抗看在眼里,硬是扯着她往一家店门走。 “慕容公子……”不要、不要啦! “妳尽避放声大喊,到时我可是不管这街上的人会怎么看待妳。”他轻哼着,语调愉悦得很。 闻言,她忙噤口,左右探了一眼,发觉街上果真有人不住地对她投来古怪的视线,她随即垂下眼,粉颜羞红似火,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让她藏身! 都是他害的,谁要他无理取闹地拉着她到这等地方,这人根本就是在故意整治她吧?原来岁月并未让他有所改变,顽劣依旧,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不过是想要请妳喝杯凉茶,妳把得着慌张成这德行?要是给不知情的人瞧见,说不准会以为我要将妳给押进妓馆里抵债哩。” 他凉凉的嗓音传来,她蓦地抬眼,瞧自个儿已经叫他给拉进一家店内,然而这儿瞧起来不像妓馆,倒像是寻常的茶肆。 他不是……想狎妓吗? “喝茶。”慕容悠拿起茶杯在她眼前晃着。 “你……” 他浅呷了一口,懒懒地开口,“妳真以为我要将妳给卖给妓馆?不会吧,丫头,妳以为自己卖得上什么好价钱吗?” “我、我才没这么想!”她急道。 睇着他勾在唇角的恶意笑纹,她不禁微蹙起眉。不对,他定是故意的,他是故意使诡计,想要瞧她慌张的模样,要不,若是他真打算请她喝凉茶,为何一开始不说? “坐下吧,我还没恶劣到那等地步,只不过是想要请妳喝杯凉茶。”他懒懒地挥了挥乎,示意她赶紧落座。“唉,妳怎会不知道这庆丰胡同里不只是有销金窝,亦有让人歇脚的茶肆酒楼?” 睇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她更是笃定了自个儿的猜测,她登时起身,回身就想走。 “我要回去了。” 再待下去,可真不知道还会再被他怎么欺凌了。 “哦?妳要回去了?”他呷了一口茶,有些坏心眼地道:“要走也成,只是,妳也晓得外头妓馆林立,来来往往的男子皆是想上妓馆快活的大爷,妳要是孤身一人走在街上,叫人误以为是花娘,被人给拉进妓馆里,那岂不是成了我的错?不过呢,话又说回来,妳的姿色平庸,我想应该是不会有人对妳误伸魔掌,妳尽避放心回去吧。” 听了这一席话,她跨出门外的脚不禁又缩了回来,转身含怨地瞪着他,不懂他为何老是要说些话吓她。 “喝茶吧。”他摇晃着茶杯。“要是妳走得太远,到时候妳就算是喊破喉咙,我也救不了妳。” 见状,她不禁扁了扁嘴,乖乖坐回位子上。 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如何? 可,她今儿个一整天的时间全都耗在他身上,到现下都还没踏进工房,不知道工房的进度究竟怎么样了,但现下要叫她走,她也真是不敢了,就算明知道他是故意吓她的,她还是笨笨地上当了。 呜呜,老天,她该要怎么办才好? 今儿个她非得摆月兑他不可,不能再由着他牵着鼻子走了。 一抹鬼祟的纤小身影,拎着裙襬,放轻了脚步,像只猫般地轻踩在大厅外头的小径上头,一双潋滟的水眸还不忘东张西望,就怕一个不小心,那人又像是鬼魅般地出现在身后。 不过,今儿个该是遇不着他了才对。 她特地早起了一个时辰,就是希冀能与他错开。 一连叫他给缠上数天,硬是拖着她东跑西跑,今儿个非得走一趟工房不可,她好担心她的兽毛啊,伙计上门找了她好几回,就是要问那堆兽毛该要怎么处理,但这可是御笔庄之能够屹立不摇这么久的祖传秘方,她怎能告知他人? 小心翼翼地前后张望了一番,确定四周真的无人,她才稍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放宽心朝大门走去。 毕竟天未大亮,正是好眠时,他应该还在熟寐中吧。 说起来也真怪,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无端端地上门拜访,一访便赖着不走;没那交情啊,对于他,她只隐约记得他总爱欺她。 倘若第一眼便认出他来,她绝对马上避之不见,不让他有机会游说她收留他作客。 可,现下再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不走呀,不管她如何明说暗指,他全然不为所动,恍若早已打定主意死赖着不走。 而且还老是缠着她不放,老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说词挂在嘴边,硬逼着她略尽地主之谊。庆丰胡同、悦宁胡同,香罗胡同……每至之处必定是香艳之地。 这人,究竟是来做啥的? 懊不会真如他所说,云游四海,碰巧来到徐州,又很碰巧地遇着她。 明明是不速之客,还这么理直气壮,逼她放着多少正事陪他四处游荡。她是担心得食不下咽、夜不成眠,他倒好,好吃好睡又好玩,什么正经事全都沾不上他的身。 唉,就怪自个儿也不知怎么搞的,每每见着他,总是说不出半句严正拒绝的话来。 依她猜,八成是十多年前叫他吓得心有余悸,现下一见着他,就像是老鼠见着大猫……唉唉,爹过世后的这段日子以来,她以为自个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亦能够从容地面对所有的人,可谁知道一碰着他…… 摇摇头,低叹了一声,推开了大门,方要踏出-- “这么巧啊,狄老板。” “嘎?”一脚跨在门槛外,一脚还踩在门槛里,刚回神的她傻傻地睇着眼前的男子。“呃……张爷。” “我还以为这么早走这一趟,说不定是白来了,却是没料到狄老板这么早就要上工,妳爹九泉之下若有知,一定欣慰不已。” “哪里,你过奖了。”见他笑,她也努力地陪着笑。“有事吗?” 他这样称赞她,她是很高兴啦,不过能不能别挡着她的路啊? 她好怕再耽搁下去,慕容悠会跑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如此一来,她刻意早起,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当然有事,而且非得要狄老板才帮得上忙。太好了,这么一来,这事可就好办了。”张爷一直眉开眼笑的,见她正站在门边,不禁又道:“现下不方便让我入内吗?” 她有些为难地微蹙起眉,忖了会儿才道:“呃,方便。” 能说不方便吗?他人都在这儿了,眼看着好似随时准备一把推开她,大方地踏进里头,再者,要是她说不,而他又不肯死心,到时吵醒里头的那人,她岂不是走不了? 既是不能,那就认了吧。 “张爷,咱们在大厅谈吧。” “好。” 有点无奈地拉上门,她尽避心里不悦,却还是放轻语气道:“不知道张爷今儿个上门,究竟是所为何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要请妳写几张帖子。” “帖子?”走进大厅,她随即示意下人倒茶去。 “是啊,我已经拟了稿,妳就依着写,大底写个一、二十份便成。”他自怀里拿出一张底稿。 “噢,春宴啊。”她拿起来略略一瞧。 “是啊,正值春,总是不免要附庸风雅、好生热闹一番。” “那……一她顿了顿,暗暗掂算着时间。“不知道张爷要我怎么下笔?是要楷书还是隶书?又是什么时候要?” 她待会儿就要上工房,倘若可以,她便要在那里多待个几天,得先将兽毛处理好,她才有其他的时间替他写帖子。 “这个嘛,若是可以的话,我是希冀过两天便能拿到,当然,价钱方面绝对不会亏待妳,至于要怎么下笔,就妳拿主意便成,最重要的是,要表现出些许的狂野气息,还有风雅的韵味。” “呃、哦。”她微蹙起眉。 想要有点狂野,又要有点风雅,不太容易哩。 “有困难吗?”见她面有难色,他不禁凑向前去。 “不。”她忙退了几步。 她向来不习惯与人太接近,尽避他是爹的旧识。 “那,我就先给妳一些订金,两日后,我再请人过府来拿帖子,届时再清算余款。” “好。”她勉强勾笑道。 怎样都好,赶紧决定,别叫她碰着慕容悠就好。 手里揣着底稿,她送张爷到门口,转身要拉上门,却蓦地发觉搭上一只手,她一回头,惊见是慕容悠,吓得忙松手,往门前大街跑了几步。 “见鬼啦!”见着她的反应,慕容悠不禁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敛眼瞅着自个儿的装扮。不会啊,今儿个的他,依旧是斯文卓尔,容光焕发得很,就只有她拿见鬼的笨模样瞪着他瞧。 “你……”她抬头睇着不算亮的天色,不懂他今儿个怎会起得这般早。 “叫妳给吵醒了。”他不悦的说。 “我?” 不会吧,她已经很努力地学猫走路,尽可能地不发出声响,甚至将他安排在离大门最远的院落里,怎么可能会吵着他? “还这么早,妳要上哪去?”见她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他不禁懒懒地睇着她问。 唷,想甩开他不成? 哼哼,相处了几日,瞧她的性子软得叫人能够轻易地拆吃入月复,如今瞧来,倒觉得她有几分心机,居然想要甩掉他。 “我……”不知怎地,一瞧见他,她的舌头像是打了好几个结,不管再努力,也哼不出一段完整的句子。“那个,我要去工房。” 好几回了,她不是没机会说,而是说不出口啊。 说呀、说呀,这事儿总是要说个明白,要不到时候交不了差,宫里怪下来,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她怎能因为说不出口就要拿工房伙计的性命开玩笑? “去哪?”见她一慌张,粉颜涨红,他心里便觉得乐。 啐,得了吧,他岂会不知道她要上哪去? 记得初到徐州时,便听客栈掌柜提起,御笔庄年年都接下大内的订单,既是大内下的单子,要货量肯定是不少,算算时候,现下正逢春,而大内年年汰旧换新的时间则是在三伏之前,嗯,若是他没猜错,近日该是工房忙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了。 可猜到又如何,她不说出口,他就当不知道,天天拉着她到处游玩,反正就算宫里怪罪下来,也不干他的事。 “我、我……”她扁紧了唇。 “说呀,不就是要妳说话罢了,犯得着这般吞吞吐吐?难道我会吃人不成?”他冷啐一口,走向前,不着痕迹地逼近她,犹若他以往的手法。 “我……”喝,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她面前的? “心良丫头,我不禁要想,妳的胆子这么小、膀子这么小,究竟要怎么撑得起御笔庄?”他真是忍不住狐疑啊,她说起话来老是吞吞吐吐,究竟要如何面对上门的客人?又是怎么拿到宫中的订单? 懊不会是她老爹临死之前已经将她的路都给铺好了? “我……”不想说只有面对他时,她这老毛病才又犯了,倘若叫他知道,保证他会变本加厉,会的,他肯定会的,就凭她小时候的记忆和这段日子对他的了解。“为了要保住御笔庄,我、我得要赶紧到工房去!” 咬一牙,眼一闭,她总算是一鼓作气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哦?”他微挑起眉,有几分意外她真说出口了。“那就走吧。” “走?”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睇着他走在前头,忍不住问道:“你要同我一道去?” 他愿意放过她,已经够叫她惊奇和意外了,怎么他居然是打着同她一道走的主意?工房里头无趣得很,伙计们忙进忙出的,没人有空招呼他的,他去那儿做啥? 倘若他只是好奇想观摩工房作业,倒还无碍,但若是又扰她得无法工作,岂不等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怎么,我不能去?”他懒懒地回眼睇着她。 哼,他留在狄府的目的,便是为了欺负她,倘若她独自上工房去,他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再者,她这么一说,他不禁想起了菩萨笔。 既然她要上工房,他不如顺便到铺子里去找找,说不准真让他给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是可以,只是不是很方便。”她嗫嚅地道。 “有什么不方便?”闻言,他不禁回身逼近她,一双勾人的大眼微瞇起。 “那是……”不不不、不要突然逼近她,她会说不出话来的。 “嗯?”他刻意压低了嗓音。 “我、很忙,没、没法子招呼你。”不要再逼近了,她的胸口好难过啊!心好似快要窜出胸口般的难受呀。 “忙?”他挑起眉,哼笑着。“倒是说说妳要忙什么。” “我、我要整理兽毛,还要抽空替人写帖子。”她会很忙很忙,而且会一忙数天,说不准连同他打声招呼的闲暇都没有。 “写帖子?”闻言,他不禁讪笑道:“妳会写帖子?” 哇哇,当年的胆小表女娃儿,如今成了能替人写帖子的女文人了,真是叫他小生怕怕啊。 “不、不就是写帖子?”干么好似瞧着珍禽异兽地看她? “那可真是了得哩!”勾斜的唇角毫不客气地流露戏谑笑意。“当年只会拿树枝在黄土上头东撇西划的丫头,如今成就非凡呢。” 闻言,她不禁敛下眼。她可没忘了,那时,他还故意抹去她的字哩。 真不知道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坏心眼的人,怎会老是将心思给打在如何欺负她的上头? 而她,怎会连一点点反驳他、斥责他的勇气都没有? “走吧,让我瞧瞧妳究竟是怎厮的风光。”他大剌剌地牵住她的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着,压根儿不管他人是怎么看待他们两人。 “你、你放手啦。”街上这么多人,他不会没瞧见吧。 尽避垂下水眸,她依旧可以感觉到路人投来的炽热目光,而她也明白,其实他们不光只是因为他放肆的举动,主要还是叫他那张过份俊尔的脸蛋给吸引了目光。 微抬眼,以眼角余光偷觑他,却见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怡然自得得很,说穿了,他脑袋里头想的好像只有他自个儿,其他人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算是嚣张自我吧。也对,毕竟他的家世也算显赫,皮相确实也相当赏心悦目,易惹人目光,会叫他的性子变得如此恶劣,似乎亦是无可厚非。 扁是站在他身旁,她都快觉得自惭形秽了。 “我要是不牵着妳,就得要老是回头找妳,妳不觉得烦,我还觉得腻极了。”他一派慵懒的啐道。听起来像是在斥责她,然抬眼一瞧,他偏又是笑着。 她微偏螓首,摇了摇。唉,眼前这个叫她又骇又怕,却又老想要偷瞧他两眼的男人,她真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第四章 这真是她的书法? 到铺子,踩过穿堂厅,来到工房旁的书房,慕容悠挑起浓眉,直瞅着挂满墙面的帖子,忍不住发出赞赏声。 行书瞧来,爽朗有神,颇具气韵,至于隶书,瘦劲锋利,铿锵有劲,楷书嘛,却又显得圆润清秀、优雅妩媚,然而,挂在一旁的草书,有若疾风暴雨、变化无常,又带了些许疯颠。 这里头的帖子,应该不是全都出自于她的手吧? 可是,瞧她的模样,却又挺像是一回事。 回眸睇着她正准备着文房四宝,一边笔架上头排满各式的笔,叫他双眼不由为之一亮。 走向前,随意抓下一支笔。 “这是什么?” 她抬眼一瞧,微蹙眉,“笔啊。”这人怎可能连笔都不知道?他只是想要妨碍她工作而已吧。 慕容悠不禁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岂会不知道这是笔?我是问妳这是什么笔?”真是够了,未免把他瞧得太笨了。 “狼毫。”不理睬他,她忙将帖子铺好,准备下笔。 闻言,他不由翻了翻白眼。“我问妳材质啊!”她该不会是故意要他的吧? “狼毛啊。” “我……”暗吸了口气,缓了缓气息,他才晃着笔说道:“我是问妳笔管的材质。”蠢丫头! “哦。”说清楚啊,要不,她怎么知道。“那是螺细。” “螺细?挺特别的。”果真是笔庄啊,什么样材质的笔管都有,倘若问她菩萨笔,不知道她是否听过。 “螺细在这几年倒也算是多见的了,较为珍贵的,该是每年点选入宫的金、银、瓷、玉、玳瑁之类的。”她边说边拿起她最习惯使用的水玉麝毛笔,沾了些许的墨,缓缓下笔。 不管他了,先将帖子弄好,待会儿再去处理兽毛,只希望他不会再扰她,乖乖地窝在一旁。 “心良,不知道妳是否听过一种笔?”他在笔架上头随意地挑着笔,睇着各式特别的笔,不但材质特别,就连雕工都颇具匠心。 饼了一会儿,没听到半点回应,他不禁抬眼探去,瞧她正聚精会神地下笔,其神态专注有神,一双水眸眨也不眨地落在纸面上,他凑过去一瞧,只瞧字迹龙飞凤舞,却又不失风雅。 唷,还真是出自于她的手哩,一个动不动就爱掉泪的泪女圭女圭,一动起笔来毫不马虎,笔锋刚劲有力,还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知怎地:心头有点不舒坦。 她不该是恁地了得,她该要再娇柔一点,最好是他随便一逗便掉泪,慌张得无所适从,眼前她这心无旁骛、八风不动的神态,倒是叫他见了有些生厌,忍不住兴起想要捉弄她的恶念。 长睫微敛,掩去眸底乍生的精光,他的手一探,指尖夹上她正在落笔的纸角,用力一拉。 “啊!” 正准备一气呵成的狄心良,不禁有点傻眼地睇着空无一物的案桌,不,是叫她狠狠地划上一笔的案桌……纸哩? 正狐疑着,耳边却传来他不怀好意的笑声-- 她猛地抬眼,睇着他手里拿着已叫他给毁了的帖子,不禁敢怒不敢言地扁起嘴来,不解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该要明白她正在忙正经事的。 “我在问妳话啊,丫头。”他没好气地道,将已经没用的帖子丢到一旁。 “可是……”她的目光直停留在帖子上。 “我在问妳是否听过一种笔。”谁要她如此大胆地漠视他的存在! “什么笔啊?” 就算他真是有事要问她,好歹也等她把手头上的工作完成再问嘛。 “就是要问妳知不知道菩……” 话到一半,外头咱咱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没一会儿,随即有人一脚踹开门板。 他懒懒地抬眼探去,见着一个极为碍眼的男人,不由分说地走向她,好似英雄般地挡在她面前。 哼,是狗熊吧! 他随手自身旁的柜子上头拿了个小纸镇,往那个男人身上砸,马上听到他鬼哭似的哀嚎。 “哎呀!” “褚大哥,你、你怎么了?”在旁吓得一愣一愣的她,见褚远突地弯子,不禁跟着蹲子。 “没、没事。”他咬牙忍着痛楚,表情狰狞。 “你怎么会来了?”还突地踹开门,吓得她三魂七魄都快散了。 “我听铺子里的伙计说,有个男人跟着妳一道到工房,而我跑进工房后,工人们又说,妳上书房了,所以,我……”多怕呀,就怕一个不注意,他盯了好久的一块肉就要叫外地来的狗儿给叼走了。 “有什么事吗?”她不解地开口。 “是没什么事,只不过近来不是工房正忙之时吗?”见她疑惑地点了点头,他咽了咽口水,才道:“可妳却一直都没有来,我有些担心,结果今儿个一来,便带了个男人来……” 偷偷地将视线往那头探去,见着一双不怀好意的黑眸,他吓得赶紧收回视线,就怕待会儿又有什么鬼东西砸上来。 狄心良偷觑了慕容悠一眼,瞧他神色不善,不禁道:“他是我爹的旧识,不过是路过这儿,进来探探罢了。” “哦,是这样子。”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无法安心,毕竟防备心极重的狄心良甚少会单独与男人共处一室的。 “心良,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妳不能在这当头还瞒着外头的人哪。”慕容悠敛下长睫,眸底微现狡黠精光。 “嗄?”瞒?她瞒谁了? “狄姑娘,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她怎么会知道?她连他到底在胡?什么都不清楚了,又能告诉他什么? “心良,总不能因为世伯不在了,妳就想要否认咱们的婚约吧。”睇着她有些慌乱、傻气的模样,他心里正乐着。 “什么?”婚约? “可不是,要不,妳以为我真有那般空闲的一路玩到徐州来?”唷,恼了?有趣,他还想知道她究竟会有什么的表情。 “我和你?”不是的吧?什么时候的事? 一开始他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怎会现下又突地换了个说词? “狄姑娘,妳和他有婚约?怎么会这样?”褚远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狄心良没好气地推开他,大步走到慕容悠面前。“你、你究竟是在胡说什么?我、我何时与你有了婚约?”尽避断断续续,但她仍努力地连结成句。 这人为何突地在这当头胡说八道? 他该要明白兹事体大,她的清白可不是能叫他胡乱放在嘴上糟蹋的;她知道他向来喜爱捉弄她,但这一回,他可是玩得过火了。 “欸?我不是早说了吗?”他佯装愕然。 “哪、哪有?”她气得直跺脚。 才不是这样子的,可为何他撒起谎来竟是如此的脸不红、气不喘,好似真有过这么一回事。他肯定是故意的,想要叫她发慌,所以才会故意在他人面前如此捉弄她。 “欸,咱们都是这样的交情了,倘若妳不嫁与我,妳还能嫁给谁?”语气倒是挺愕然的,然而抹在唇角的笑意却在在显示他的恶意。 “等等,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交情? 没有啊,她和他没有半点交情,甚至一点都不熟,只不过是被他欺负得很彻底罢了;就像眼前,他睁眼说瞎话,硬是要在旁人面前坏她名声一样。 但以往怎么欺她、捉弄她,她都可以得过且过,然而,清白岂能叫他随意败坏的? “妳要我在这人面前说吗?”迷人的黑眸睇向一旁傻愣得说不出话的褚远。 真是个碍眼的家伙,瞧见他与她这般亲密了,居然还不知道要赶紧滚远些……不过,也托他的福,叫他灵机一动,想到如此好玩的法子。 “你……”为何要故意把话说得这般暧昧,好似他和她之间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一般。 “真要说?”他瞇眼笑得很魅。 眼角余光睇向一旁的褚远,他眸底的笑意不由更浓。 虽说他不知道这男人是什么来头,但听他方才一席话,再傻也听得出他对她情有独钟;哼,这丫头倒是挺抢手的嘛,不过,说不准对方是看准了御笔庄的家世而来,压根儿不是为她倾倒。 “你、你在胡说什么?”她急得直跳脚。 “妳的胸前有一颗红痣。”他突道。 “嗄?”她不禁一愣。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绝不可能知道这等事的!可他真是说中了,就算是用猜的,也不可能猜得这般准啊! 一旁的褚远更是吓得傻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就说了,这等私密的事,怎能在外人面前说呢?”见她如遭雷轰,他忍不住摀嘴偷笑。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愣愣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她的胸前有一颗红痣? 这种事情,他不可能知道的! “娘子,妳可不会傻得想要现下拉开衣襟印证吧?到时候要是有人举证历历,恶意坏妳名声,相公我……会心疼的。”他唱作俱佳地道,睇着她恍神得厉害,捉弄起来更觉有趣, 嘿嘿,这事他可不是胡乱猜测的,而是他亲眼所见,尽避年代有些久远,他仍然记忆犹新。 “我不会坏了狄姑娘的名声,倒是你……”褚远瞪着他,尽避心里正恼,可还是故作镇定。“你既与狄姑娘有婚约在身,又何着在迎亲之前便坏她的清白?你这么做,才是真会坏了她的名声!”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哪有你这外人置喙的余地?”他勾唇哂笑。 唷,好个称职的外人啊,居然硬是要替她出一口气,敢情真是为她死心塌地的爱慕者?但他偏不如他的意。 就不信在听了这一番说词之后,他还想再追求她。 这般生趣的玩意儿,可是不多见,岂能随便拱手让人?毕竟,他识得她,可是在他之前呢。 “我……”褚远咬牙,拱了拱手。“我先告辞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瞅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狄心良,而后才悻然离开。 霎时,书房里头静默无声,慕容悠挑起浓眉直瞅着傻愣在一旁的狄心良,见她手里还提着笔,潋滥的水眸染上一层红雾,嘴里还不断地念念有词,他不禁走向前,微俯子睇她。 “娘子?” 冷不防的,一记赤辣的巴掌毫无预警地甩向他,叫他不禁有些愕然,难以置信她竟敢掴他耳光!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紧握粉拳地怒瞪着他,莹亮的泪水蓦地滚落。“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胸前有红痣?但是即使知道,你也不能这般口无遮拦,你这么做,会……会坏了我清白的!” 话到一半,她已经气得泣不成声,泪水决堤似地滚落。 慕容悠傻眼地瞪着她,大手抚上烧烫的颊。他还未同她问罪那人是打哪来的,她倒是先哭成个泪人儿了? 啧,她以为哭了,他便不同她计较吗? 他长这么大,连他爹都未曾动手打过他,她竟然如此地大胆!恼意油然而生,然而一瞅见她泪流下止的模样,他不禁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不过是说说罢了,谁会当真?” 不就是小时候不小心瞧见的?那扁平得不能再扁平的胸脯,谁有兴致来着?再者,事过多年,瞧她似乎也没什么长进,和当年相差不太多,有什么好计较的? 而且她只要否认不就得了?谁都会当成玩笑看待的……说到底,是她自个儿直性子,怪谁? “谁听到谁都会当真的!”她泣道。 “啧,无聊。”他轻啐一口。“大不了,我真迎娶妳不就得了?” 不就是丁点大的事,犯得着闹得这般大? 没想到她非但对他动手,甚至说起话来也不吞吞吐吐。想反抗他?别傻了,她以为他会由着她吗?! 狄心良蓦地抬眼,大眼泛上一圈红雾,唇瓣抿了又抿。 “我不原谅你,绝不!” 话落,她手握着笔一路往外跑,留下怔愣的他,傻傻地瞅着她小碎步跑开的背影……不原谅他?不原谅他! 这是什么意思? 想甩开他?别想! 打定主意,他随即拔腿往外,没两步便将她轻而易举地揣进怀里。 “丫头,妳倒是说说,妳不原谅我是什么意思?”向来只有他心血来潮戏弄人,可没有他人原不原谅他的道理。 “你放开我,你要是再不放,我可是要叫人了!”她怒声低斥,随即紧咬着下唇,就怕自个儿在他面前露出骇态,一个不小心又哭成泪人儿。 不成,她绝对不能叫这等无耻下流之人给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得趁这当头,令他明白,她不再是昔日的胆小丫头,不是他能够胡乱戏弄之人,更要他晓得,姑娘家的清白不是他可以拿来戏弄人的手段! 慕容悠挑高飞扬浓眉,心里顿感有些异样,一种难喻的悸动涌起;他直瞅着她的水眸,薄安水雾、潋滟生光,紧咬着下唇的模样,说有多俏便有多俏,压根不像个死气沉沉的胆小女圭女圭,令他心生意外。 是有点恼她敢反抗他,可又有些开心她不若以往那般怯懦,然一瞧见她脸上横陈的泪,叫他稍稍心生愧疚。啧,哪来这么多啰唆的想法? 她到底在哭什么?挨打的人是他又不是她,说到底,他方才是在为她解围耶,她瞧不出来吗? 狈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胆敢误会他少爷的美意,难得行善一则,居然叫她误会,真是令人不舒坦极了。 两人对望良久,慕容悠,撇了撇唇,凉声道:“丫头,妳想叫就叫,我可无所谓,横竖本少爷该道歉的也道歉了,大不了迎娶妳,这样总可以了吧。” 迎娶她,算是抬举她了。 天晓得普天之下,有多少达官贵人想要将闺女许配给他,而他可是瞧也不瞧一眼的,如今,他因为一时失言,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她该偷笑了。 “我……”她气得直跳脚。“我才不要嫁给你!” “妳说什么?”他瞇起魅眸,不悦的问。 太不识抬举了! 见他面带愠色,她随即下意识地抬手阻挡,防他一时气极对她动粗。 慕容悠见状,不禁更为光火,恼咆道:“妳以为本少爷会对女人动手吗?”浑帐东西,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浑蛋来着? 简直是气死他了! 他不过是喜欢逗弄她罢了,非得将他当成什么狼心狗肺的大老粗看待吗? 瞧她缩着颈子,紧闭着眼,骇意溢于言表,他不由闭了闭眼,咬咬牙,试着温声开口,却突地听到-- “住手!你在做什么?” 咆哮声方到,他揣在怀里的狄心良随即落入对方的怀里。 “冯大哥,你总算回来了。”狄心良不由分说地扑进冯隽日怀里,压根不抵抗。 慕容悠不禁有些傻眼。这丫头方才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来着?而她现下究竟在做什么? 当着他的面前扑进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这算什么?! 第五章 “你来。” 闻声,正在洒扫的伙计回头探去,再仔细地左右观看,确定四下只有他一人之后,才指着自己,对着慵懒窝在亭子里的慕容悠问:“悠爷,你在叫我吗?” “难不成是在叫鬼?”他没好气地道。 “哦。”伙计倒也不恼,直走进亭子里。“悠爷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那个姓冯的,究竟是什么来历。”慕容悠舒服地躺在柱子间的凉石上,瞇起的魅眸则穿过拱门,直睇着在那扇拱门里头东走西奔,一副忙碌模样的冯隽日。 “哪个姓冯的?” 慕容悠闻言,不禁闭了闭眼,火气略大了些,低吼道:“难不成你们府里有不少姓冯的?” 浑蛋,他倒是运气好,谁不挑,竟挑了个傻伙计问话! “哦,悠爷说的是冯总管啊。”他拍了拍脑门。“他是几年前到咱们府里拜师学艺的,虽说过世的老板没将技艺传授给他,却也在府里安插个职务给他,就这样一路升到总管一职。” “哦?”哼,无怪她会同他那般亲热了,“你家小姐挺看重他的,是不?” “可不是!小姐几乎将笔庄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他,像这一回,冯总管几日不在府,也是因为到杭州运木材,至今方回。” “嗯哼。”大小事务都交给他?哼,哪天怎么被卖了,八成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蠢丫头。 那个人,他横看竖看,都不觉得他是个善类;不是他自夸,实在是他在京城、淮阳一带打滚太久,一双眼阅人无数,举凡是王公贵族、贩夫走卒,不管对方安什么心眼,绝对逃不出他的眼。 至于那个姓冯的,他没瞧错,绝对不是胡乱给他安个罪名。 姓冯的,对他除了戒心还有敌意,甚至他还可以从他眼中解读出某种蕴藏恶意的妒忌。 自那日起他就没再和狄心良接触过,所以原因不会是她,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他显赫的家世。 而若一个男人会对这个产生妒意,那么,他几乎可以模清他的底细了。 “呃,不知道悠爷还有什么吩咐?” 慕容悠回神,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去去去,别打扰本大爷想事情。”啧,他可是难得动脑筋,别扰得他乱了思绪。 “哦。”点了点头,伙计又回去洒扫。 尽避他不明白这个悠爷究竟是什么来历,但小姐既然说他是老爷的旧识之子,大伙也就都将他视为上宾伺候着。 压根不理伙计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慕容悠难得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扇拱门里的动静。 那扇拱门后头,就是蠢丫头的工房,而那个姓冯的今儿个一早便一直在那工房前的石板广场前来回走个不停,瞧不出来是在忙些什么,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姓冯的在防他。 防他? 哼,他的眼睛倒是挺利的,也知道要防他;人,他见多了,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性子,他心里都有个底,大都八九不离十,可那丫头就不同了,简直是蠢得令人发指。 把他这个正直的好人当成恶人,错把那豺狼虎豹当知心、当救星……去他的,胆敢把本少爷当恶人?! 他不过是一时说错话罢了,她居然拿巴掌招呼他,也不想想他也是为了她,就这样不管前也不管后,一个巴掌毫不客气地落在他的脸上。 原本一气之下,当日便决定要离开狄府,可一想到她和那姓冯的,一副郎有情妹有意的模样,便叫他不爽到极点。 先不管那姓冯的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更不管她到底会有什么下场,横竖他是绝对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地结为一对。 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眼角余光瞥见那姓冯的走往另一头的拱门,好一会都没再踅回,他不由得微起身,睇着有些雾蒙的天候,忖了下,随即走向拱门前的石板广场。 石板广场上头铺放着十来根的木材和一堆兽毛,不见半个人。 敝了,难道那丫头也跟着姓冯的一道外出了? 暗忖着,却突地听见工房里头传来声响,他朝声音来源探去,透过窗子,瞧见一抹纤瘦的身影正在里头忙进忙出。 她在? 哼,姓冯的不是防他防得紧,怎会舍得放任她一个人在工房里?难道就不怕他辣手摧花? 还是他也猜着,依他的性子不屑此道? 哼,不管怎样都好,横竖少爷他正闲着,依照往例,此时若不找个人戏弄发泄,这口气他可吞不下。 方踏上工房前的石阶,却蓦地感觉到有东西自天而降。 探手出去,竟是雨水。 啧,这是什么鬼天候来着?一大早明明是晴空万里,一过了晌午,乌云随及覆上,如今眼前一阵迷蒙,雨势不大,但是若站在雨里,不消多久,肯定浑身湿透。 而广场上头的木材到底要做什么用的? 但不管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木材淋湿子,还能用吗? 冷眼瞅了下,卷起一绺长发,他朗声唤着,“丫头,下雨了,外头的木材究竟要不要收?” 话一出,眨眼间,随即听到里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碰撞声。 慕容悠没好气地睇向里头,不禁好笑暗啐:急什么?雨势又不大。 忖着,便瞧见一抹纤瘦身影飞出,睇了下天色,随即动手搬着木材。 有没有搞错?就凭她也想要将这一堆木材给搬进里头? “丫头,妳家伙计呢?”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么大的工房,就只瞧见她一个人?全都偷懒去了不成? “他们忙去了。”她扁紧嘴,努力不瞧他。 这几日,她一直住在笔庄这儿,不想知道他的消息,而他也未曾再叨扰过她,直令她以为他已经识相地离开,岂料他竟然还在!若是不理他,显得她不够大气,可若要理他,又怕他得寸进尺,好为难噢,为何冯大哥还不回来? “他们上哪了,怎能放任妳这个主子独自搬木材?”肯定是她威仪不够,伙计们才没将她给放在心上。 “他们和冯大哥送贡笔到渡口。”话一出口,她立即后悔了。 把她孤军无援的状况告诉他,他若是要戏弄她,她岂不是等于自找死路? “哦,原来妳已经把朝贡的货给赶出来了。”挺了不起的,不过几天光景,想不到她的动作倒是挺快的。 “嗯。”她轻点头,努力和他保持距离,又很努力地拖着木材,可天晓得这些木材重得跟什么似的,她使了半天的劲,却不见木材移动半寸。天,眼看着雨势就快要转大了,要是不赶紧将木材收到里头,该要怎么制造笔盒? 暗自担心着,却突地见着一只大手探了过来。 她忙抬眼,微愕。“你……” “你什么你?这些木材不是挺重要的吗?依妳这种搬法,恐怕还没搬动一根,所有的木材全都淋湿了。”哇,他可是难得好心,别坏了他的兴头。“去去去,去收那些兽毛,这些木材就交给我。” “可是,这木材挺重的。”他到底成不成啊? 慕容悠闻言,微瞇起魅眸,咬牙恼道:“妳以为本大爷跟个姑娘家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吗?”太小看他了吧? 他尽避纤瘦,但不代表他跟个姑娘家一样! “但是……” “妳到底要不要收兽毛啊?妳没瞧见雨下大了吗?!”浑蛋东西,真是把他瞧得那么扁? 哪里来那么多的但是、可是啊?这个老是缩着颈、垂着脸的蠢丫头可真是知道怎么惹得他火大。 看来,他不露一手,她是不会知道他慕容大爷有多了得! “哦。”她轻点头,收回视线,赶忙收回兽毛。 至于他要怎么搬回那堆木材,她就不知道了。 “浑帐,这是什么鬼天气?说下就下,不过眨眼工夫,居然不得这么大,把本大爷的衣袍都给淋湿了。” 将全数木材搬好时,慕容悠只沾了些许雨水,然而为了她,如今全都湿透了。 他怒目瞪向蹲在角落摊放兽毛的狄心良,见她敛下长睫、垂下小脸,佯装忙碌地整理兽毛。 “也不知道是谁,笨手笨脚又手脚迟顿的,害得本大爷跟她一起淋成落汤鸡。”他缓步走向她,索性蹲在她身旁,漂亮的魅眸直瞅着她。“妳真有本事做出贡笔吗?本大爷怀疑得很。” 闻声,狄心良微微一颤,不禁又缩紧了颈项。 “我……”她语不成句地嗫嚅着。 “妳什么妳?本大爷错怪妳了?”是他眼睛坏了,瞧错她踢翻了装满兽毛的篓子,瞧错她将兽毛踩在地上,瞧错她仓皇失措地收着满地兽毛? 就因为她这么笨,害他淋了一身湿! “我……对不起。”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道歉。 可说到底,还不都是他害的?要不是他动作那般快,吓得她有些失神,才会一不小心踢翻了篓。 “哼,本大爷不要妳的道歉。”他拨了拨湿透的发,索性将束发解开。“本大爷气的不是妳的笨手笨脚,而是妳的眼神!” “眼神?” 他冷睇一眼,随即起身张望了下,走到工房一隅的桌上,随手抓了条布巾走来,毫不客气地往她身上一丢。 “就是妳那种不相信本少爷的眼神!”还要他明说吗? 她分明就是瞧不起他,真把他当成一般的纯?子弟,以为他除了会逗弄人,八成没有其他本领。 “我……”她缩了缩颈,拿起盖在头上的布巾。“这是要做什么的?” “还问?”他没好气地啐道:“本大爷是铁打的身子,一点雨淋不倒本大爷,可妳就不同了,瘦得跟鬼没两样,还下赶紧将头发拭干,要是染上风寒,别说本大爷没提点妳。” 换言之,是要她拭发,别染上风寒?“可你全身都湿透了。” 她抬手,想将布巾递给他,却突见他动手褪去衣袍,露出赤果的上半身精瘦结实的肌理。 “啊!”她蓦地摀住眼,放声尖叫着。 慕容悠没好气地睇着她,先是恼,而后浓眉微挑,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随即又蹲到她身旁。 “丫头,妳叫什么叫?本大爷浑身湿透了,把袍子月兑掉,有何不对?”他敛眼直瞅着她,见她浑身缩成一团,惊骇得不敢轻举妄动,浑身颤抖得快要抖散身子骨似的,他不禁含笑在心。 “我……”她依旧摀着脸。 “妳知不知道妳这样胡乱鬼叫,若是旁人不晓得,可是会误以为大爷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届时妳赔得起本大爷的清白吗?”敛去笑意的口吻添了几分严厉,然而他却快要笑歪了脸。 “对不起。”她知道错了。“我只是……不习惯。” “没瞧过男人果着上身?” “嗯。” “笑话,妳笔庄里头那么多的伙计,怎会没瞧过?” “可,他们向来不会月兑掉衣裳。”暗暗吸了几口气,她挪开了手,到地上模索着布巾再递给他。“你先擦拭一下吧,要不染上风寒就不妥了。” “嗯哼,妳以为本大爷同妳一般柔弱,淋场小雨便会染上风寒不成?”他暗啐了声,反将布巾盖回她头上。“妳管好妳自个儿吧。” 这种逗法,压根不有趣。 “可是你……”她微抬了眼,突见他又将湿袍套了回去。“你怎么又穿上湿衣袍?” “哼,要是不穿上,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遭人撞见,妳的清白就算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妳不是向来最在意妳的清白了?”他难得暗发好心,快快接受吧。 “可是……” “要不,妳究竟要我怎么做?”他双手环胸睇着她。 她咽了咽口水,赶忙起身,跑到一旁,随手抓了件袍子。“这是冯大哥的袍子,你暂且换上,待雨停,你再回府换衣。” 他瞧了一眼,冷哼了声。“本大爷不穿粗布衣裳。” “你先换上,要不真会染上风寒……”那岂不是她害的? “啧,拿来、拿来!”他没好气地伸出手。 扮什么可怜样?不都说了,他身强体壮得很,没那么容易染上风寒,她居然敢怀疑他,哇,他看起来真有那般瘦弱吗? 他褪去湿衣袍,接过冯隽日的衣袍套上,发觉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不由勾起坏坏的笑意,“怎么,现下不害臊了?”眼睛瞪得那么大,是怎么着? 难下成方才的羞态全都是装出来的?他可不认为他所识得的她,心机有这般深沉。 “不,而是你的……玉佩。”她指向悬在他颈项上头的菩萨玉佩。 他顺势看去。“怎么,妳想要这块玉佩?” “不是,而是……”怪了,她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瞧过。 在哪呢?很熟悉的,啊啊,对了,那好像是娘的玉佩! “不成,这玉佩是我老爹给我的,他说过,谁都不能给,就算是妳,我也不给。”他不怎么为意地睇着玉佩。 这玉佩,他瞧过千百回,然,怎么也不觉得有何特别之处;说玉质嘛,是顶好的,但绝对不算是稀世珍宝,就雕工嘛,是挺特别的,但也不是什么出自名门的珍品。 样样都不符合爹对玉佩喜好的原则,可爹却极为重视,要他千万不得弄丢。 “可以借我瞧瞧吗?” 慕容悠闻言,浓眉微挑,心里忖着:唷,今儿个是怎么一回事?不怕他了,甚至敢与他四目相对了? 哼,有那个姓冯的在,她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吗? 真是叫人打从心底不悦透顶,竟当他是恶人,再误将恶人当好人,她的眼睛那么大,只是装饰用的不成? “瞧是能瞧,可这玉佩我从小带在身上,这线带太短,八成是取不下来了,妳就就近瞧吧。”他坏心眼地道。 “取不下来吗?” “除非剪掉线带。” “是吗?”她有些犹豫。 这玉佩爹以前好像常拿在手中把玩,记得,那应该是娘的陪嫁玉佩,可这么远的距离,她也无法确定。 到底该不该走过去? 可,他那个人向来没安什么好心眼,说不准又是要借机捉弄她,现在又四下无人,而外头雨不得那么大,她喊破喉咙,也不见得会有人来,又有谁会知晓工房里发生什么事? 但她真的好想要亲眼瞧瞧呢,娘的玉佩在她小时候便不见了,问过爹数回,他总是含糊带过,从未给她一个说法。 如今瞧他身上的玉佩,远看有七、八分像,若再近一些-- “啰唆的丫头。”他微恼喃道,自桌上抓了把剪子,作势要剪下线带-- “等等,别剪!” “要我别剪,就自个儿过来瞧!”他没好气地丢回剪子,往椅上一坐。“本大爷是鬼不成,吓得妳非得要离得那么远不可?” 是想逗她没错,但要是逗得她不敢靠近半分,那可一点也不好玩了。 “不是。”深呼吸了一口,她壮起胆子靠近一些,微弯下腰,敛眼直瞅着悬在他胸前的玉佩。 是尊菩萨像没错,而且青白相间,通体冰凉,虽说记忆中的模样已经不是很清楚,但实在是像极了。 可,为何消失不见的玉佩会出现在他身上? 她专注地瞧着,压根没注意到她身前的男子直瞅着她不放。 唷,十多年不见,如今仔细瞧来,她倒是成了个美人胚子了,柳眉细柔,浓密如扇的长睫微颤,水眸清灵,厚薄适中的唇瓣微抿,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如今她也成了窈窕姑娘,直叫人想要一亲芳泽。 蓦地-- “你在做什么?”恼吼声传来,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身影奔来,慕容悠想也不想,大手朝狄心良的纤细柳腰一搂,转了个身,随即退离两三步,硬是不让那个碍眼的人介入其中。 “欸,冯大哥,你怎么回来了?”狄心良有些微愣,搞不清楚眼前究竟是什么状况。 “小姐,妳……”冯隽日怒睇着她竟被他搂在怀里而不反抗。 顺着他的视线,她才惊觉自己竟被慕容悠给搂进怀里而不自知,连忙手脚并用地使劲挣扎着。 “啧,慌什么?本大爷会把妳给吃了不成?”慕容悠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随即松了手,微恼抬眼瞪着冯隽日。“你这当下人的也未免太不识相了,瞧见未来的姑爷与小姐共处一室,你就得要自动闪开,还跑进里头做啥?” 没规没矩的,她这个主子都快要叫个下人给爬到头上了。 “冯大哥不是下人,而你、你也不是未来的姑爷,我、我和你……”狄心良深呼吸一口,努力地想表明立场。 慕容悠见她偷偷闪到冯隽日身旁,又如此尽力地想跟他划清界线,一股恼意不禁冲上脑门,他冷哼道:“我没说过吗?咱们两家早就在多年前定下亲事,我说丫头,妳该还记得这件事吧?记得那年妳随妳爹到慕容府拜访作客时,我就同妳说过了。”他故意不怀好意的说:“不过呢,妳也可以说,妳爹已过往,而我爹也作古,所以没人能够证明这件事,这桩婚事形同作废,是不?” 狄心良无语的睇着他。 他说的事,她好像真有那么一点印象,可也如他自个儿所说,两方爹娘都已不在,这婚事应该是不算数了。 他若真肯放过她,是最好不过,只是,他真会放过这么好戏弄她的机会? 偷觎他一眼,瞧他好似有些光火,可又好像没放在心上,这人,她真的看不穿,完全不懂他的心思。 然而,今儿个他确实是帮了她一个大忙,没叫那批木材给雨水淋湿。 他话锋一转,却仍注意着冯隽日的举动。“但是,不管如何,丫头,咱们结缘是在十多年前,事隔十多年再相逢,无论如何,妳这个主人总得要好生接待我这个客人吧?” “呃,嗯。”这么说也是对的。 只是,她不是一直都在接待他吗? 慕容悠轻点头。“再者,我也没做什么事麻烦到妳,甚至今儿个我还帮妳搬了木材,也为妳淋了一身湿,妳这个主人可要好生接待我才说得过去。” “我……”到底要她怎么接待? 除了这几日较忙以外,她哪一日没被他耍得团团转?如今,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不知道怎么接待我?”无视冯隽日的存在,他硬是挨近她。“很简单,不过就是要妳陪我吃顿饭、看场戏,四处走走踏青罢了,不过,我知道妳笔庄正忙着,八成拨不出时间,所以呢,我只要妳陪我用膳即可。” 这个条件非常地简单,她不可能做不到。 “用膳?”就这么简单? “妳也知道,我初到贵地,在这儿又不识得什么人,待在府里就像个陌生人似的,没人陪着用膳,感觉形同嚼蜡,难受极了。”他扁了扁嘴,一脸哀怨。 “呃……” “既是如此,慕容公子何不早些离开狄府?”冯隽日沉不住气的尖锐开口。 慕容悠蓦地拾眼,魅眸射出锐光。“主子们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敛去笑意的俊脸薄噙寒意。 “你……”冯隽日微愣。 “慕容悠,你别老是对冯大哥这么粗声粗气的,他……” “妳叫我慕容悠?”他微诧的打断她的话。 “我……”有什么不对吗?难道她不能直呼他的名字?若是如此的话,她该要怎么称呼他?总不可能一直喂啊喂的吧。 “好极了,妳总算敢唤本大爷的名字了!”他笑得迷人,蓦地握住她纤细的柔荑。“决定了,咱们今儿个晚上就好生庆祝一番!庆祝妳总算敢胆大地直唤我的名字。”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不、不用了,依我看……不需要多加庆祝。” “依我看才准,再说,妳这几日忙到没有好生用膳,瞧妳瘦成这模样,就知道妳身边的人没好好照顾妳,走走定,今儿个陪我一道用膳,记得多吃一点!”话落,他随即拉着她走,压根不管她的抗议。 冯隽日跟在身后,锐眸直睇着两人过份亲密的举动,睇向两人背影的眸底微露些许杀气。 第六章 狄府灯火通明。 尤其是许久未开放的宴厅更是光灿如昼,然而厅中却是一片静默,只见慕容悠端坐在客席,等待着正主儿到位开席。 可,已经等了好半晌,却依旧不见狄心良出现。 她该不会是临阵月兑逃了吧?啧,逃什么?不过是一道用膳罢了,有那么可怕吗? 他要她开席招待他,可不是要逗她,而是要逗--“他”。 侧眼睇向始终打直背脊站在门边的冯隽日,瞧他直视着门外,眼里压根没他的存在。 哼。“喂,都什么时候了,要不要差人去唤你家小姐?”他慵懒往倚背一靠,命令道。 冯隽日依旧目不转睛地睇着门外,充耳不闻。 慕容悠倒也不以为意,唇角抹上恶意的笑,“谁家的下人,这么没规没矩来着?不懂得伺候客人便罢,居然还敢怠慢,唉唉,见着主子,非得好生念念她,要不他日,下人爬到她头上,就要鸠占鹊巢了。” “你在说谁?”冯隽日沉声道。 “本大爷在说谁呢?就端看是谁答话了。”他笑得皮皮的,瞧冯隽日一个箭步奔到他面前,慵懒抬眼道:“怎么,知道要伺候客人了?” “是不是客人,得要主子说过才算。”他咬牙,敢怒却不敢言。 “哼,你算是哪根葱?”慕容悠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他。“我和你家主子的关系,还轮不到你来置喙,你不过是个下人,干好本份便可,少在那儿抓着鸡毛当令箭,大爷我,不玩这一套。” “你!” “听说,你是在多年前到狄府拜师学艺的?”他话锋突地一转。 冯隽日撇开脸,压根不打算回话。 慕容悠挑起浓眉,倒也不以为意。“你呢,安什么心眼,不用我说,你自己心底清楚得很,不过,还是请你打退堂鼓吧,你的野心只能到此为止了。” “谁有什么野心来着?你分明就是恶意诬陷我!” “是不是恶意诬陷,日久见人心,不需多言;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讨厌极了,可有什么办法?冤家路窄,她就是叫我给撞着了,怪谁呢?”他冷声打断冯隽日,拉了拉襟口,撢了撢绣银丝的袖口,笑得很恶意。“这就是天赐良缘,老天见不得她受苦受难,如今派我前来搭救她,往后,这儿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冯隽日横眉竖眼瞪着他,却突地笑道:“哼,慕容公子该是知道我家小姐避你如蛇蝎,怎可能与你有什么干系?” “此一时,彼一时,将来的事,谁知道呢?”话落,慕容悠蓦地敛笑,难得正经道:“姓冯的,要说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那肯定是骗人的,所以本大爷既然在这里,你就该要知难而退,别以为你所做的事天衣无缝。” 冯隽日闻声,双眼蓦地瞪大,怔愣了半晌,突要张口,却听到-- “真是对不住,我迟到了。”狄心良一踏进厅里,便瞧见冯隽日怒目欲皆地瞪着坐在席上的慕容悠,不禁微愣。“怎么了?” “不、没事。”冯隽日急忙退下。“小姐,可以入席了。” “哦。”她点点头,随即入席。 “啧,我还以为妳盛装打扮去了,谁知道妳还是一身素净的打扮,喂,妳的裙子上头沾上了……那是什么东西?”见状,他立即离席坐到她的身旁,拾起她的裙襬一瞧,“木屑?妳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我……”她使劲地抓回裙襬,另一只手紧抓着一只木盒。“我在房里刷木屑。” 这人怎么老爱动手动脚的?看在他帮她搬木材的份上,对他稍稍产生了些许好感,也附和着他开场小宴,岂料他随即靠过来,就连手脚也移动了过来。 “刷木屑?”他不由得瞇紧魅眸,声量微大。“我在这儿等着妳入席,而妳竟是躲在房里刷木屑?!妳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怎么,在工房忙得不够,还特地把工作带回家? “笔庄原本就正忙着,木盒还不够,而今儿个搬进工房里的木材也还没刨开,我便先拿了一些回府。”听他声量一大,她随即垂下眸子,话到一半,不禁又暗恼了起来。不是说要改了这坏习惯的吗?怎么一面对他,总是不知不觉地瑟缩起来。 “妳、妳是天生劳碌鬼不成?”他咬了咬牙低咆着,眼尖地瞧见她手上的木盒,没好气地抢过手。“这种事难道就不能交给伙计处理?就非得要妳这个主子事必躬亲?妳没把自个儿忙死,心里是不舒服吗?要妳好生用膳,妳却连这玩意儿也带到厅上,妳是不知道自个儿瘦得跟鬼没两样?这玩意有什么好玩的?” 连珠炮似的话语到一半,他蓦地瞇眼瞪着手中的木盒。 狄心良突觉他骂人的嗓音消失,偷偷抬眼觑他,却见他聚精会神,双眼专注在木盒上头。 “怎么着?”她眨了眨水眸,直觉眼前过份正经的他,瞧来和平常的他判若两人。 白玉面容上头总是噙着笑,尽避笑意不达眸底,但慵懒的魅眸向来是漫不经心的,然而,如今他敛眼直瞪着木盒,浓密如扇的长睫掩去大半心思,但还是瞧得出他异样的专注。 “丫头,这木盒是谁制的?”良久,他低哑突道。 “我制的啊。”有什么问题吗? “妳?”他蓦地抬眼,暗忖了下,又问:“谁教妳这种制法的?” “没人数,是我自个儿想的。” “胡扯。”他想也不想地啐道:“丫头,我问妳,妳是不是准备在这个内盒边上放一颗滚珠?” “你怎么知道?!”她微愕。 “废话,因为……”话到一半,他不由打住,只因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逐渐逼近的阴影。 棒墙有耳呢,看来,这绝学只有她会,而且是不外传的。 敝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虽说这初模木盒尚未刨屑,也末上漆,可是他几乎可以瞧见它完成之后的样子了;说穿了,这种制法,他以往瞧过一次,而且还是在自家里瞧见的,是爹最爱制作的一种形式。 听二哥说过,爹的机关盒名闻遐迩,设计繁复,几乎没人能解得开,所以爹向来喜欢将他的珍宝藏入机关盒内。 而他之所以认为这初模像极爹的机关盒,是因为她在盒边上头挖了一条木沟,寻常盒子不会挖这一条沟的,随即叫他想到这滑沟是准备要搁置滚珠,形成最简单的机关盒,只要拿直盒子,滚珠滑开,盒面便自动滑落。 错不了,这手法绝对是爹所教授的,要不她岂可能无师自通? 换言之,她曾经当过爹的学生,而且颇得爹的喜爱,再不然,就是爹曾经把他至爱的珍宝赠与她,而她从中模索出解法,甚至如法炮制。 “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眸瞳微转,瞧她难得不怕生地凑近,他不禁勾弯唇角。“怎么,妳想知道?” “嗯。”瞧他笑得邪魅,她不由得又瑟缩地往后略退了些。 “妳离那么远,我要怎么说?”啐,正夸她呢,却又立即退缩了。 “可……”就这样说,不就好了? “过来,妳也知道,这是机密,不想要给外人听见的,是不?”他意有所指地道,黑眸睇向一旁的冯隽日。 “冯大哥不是外人。”再怎么说,他都是爹最得力的助手,更是她最敬重的冯大哥。 “哦,妳的意思是说,若被他知道制作法子也无所谓?”真是令人厌恶的说法。 不是外人?那是什么?她未来的夫婿,还是她的义兄?不管到底是哪一种,都叫他打从心底不悦。 “这……”讨厌?干么这样说?这种说法,好似她把冯大哥当外人看待似的。 是爹在临终之前不断交代,制笔和笔盒都得一个人完成,绝对不能假他人之手,更不能外传制法,所以她才会不让他人插手。 有些为难地抬眼睇向冯隽日,却见他相当识相地退到门边,感谢他的同时却也感到相当内疚。 慕容悠直瞅着她,又道:“靠过来一点,本大爷不会一口吞了妳。” “哦。”她依言靠近了点,抬起粉颜,“你到底是怎么知道……” 话到一半,她蓦地噤若寒蝉,动也不敢动,眼也不敢眨,就连气也不敢呼出,只因为他凑得她好近好近,近到她可以嗅闻到他的气息,可以瞧见他的长睫,瞧见他深邃的黑眸,及那微弯唇角上头的……戏谑恶意。 “啊!”蓦地,耳边传来湿热柔软的触感,吓得她动弹不得,只能放声尖叫。 “丫头,妳手上是不是有菩萨笔?”剎那间,耳边除了听到自个儿的尖叫声,还听见他近乎低喃的粗嘎嗓音,不由得叫她为之一愣。 “小姐,怎么了?”冯隽日迅速奔来。 她眨了眨覆上薄雾的水眸,僵直地摇头道:“没、没事。” “真的没事?” “你家主子都说没事了,难道还会骗你不成?”慕容悠慵懒啐道。 冯隽日恨恨睇他一眼,旋即又退回门边。 “丫头,用膳了,饭菜都快凉了。”压根不管呆若木鸡的她,他径自动筷夹菜,尝了一口,尽避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由微愕。 毒?! 这是怎么着?为何这菜里头下了毒? 他疑惑地微蹙浓眉,伸长手,夹了她面前的菜,尝上一口,意外就连她面前的菜也有毒。 尽避是微量的毒,可,只要食以一段时日,不死也残废! 未免太荒唐了?究竟是谁下的毒? 从小出生富豪之家的慕容悠,对这种事戒心极高,身上随时带着解毒药,他不着痕迹的吞下解药,微敛下眉眼,回想着方才最后一个碰饭菜的人,不就是那个姓冯的?不动声色地微侧过眼,瞧他神色自若地站在门边,恍若这毒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除了他,他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做。 他那个人眉眼深沉,横看竖看都觉得他根本就是有所图才待在这个地方的,原本以为他八成是在算计着御笔庄和心良丫头,但照眼前这状况看来,也许不只是如此。 能够叫一个人如此泯灭人性的下毒伤人,这代表着他所想要得到手的东西价值连城,才会令他放手一搏。 这么说来,他的目的也是菩萨笔? 有可能,他跟在狄老板身边那么久,也许曾经听闻过,如今下微量毒药,也许是他还未得知菩萨笔的下落,所以不敢一举毒死她,若是这么想来,狄老板的死,难道也与他有关? 忖着,慕容悠的黑眸微瞇,迸出妖诡杀气。 浑帐东西,好个狼子野心,居然想要谋财害命,就连最敬重他的心良丫头都不放过? 谁允他胡来的?心良丫头可是他结识多年的妹子,向来只有他能欺她,逗她慌,惹她哭,那姓冯的凭什么动她,甚至想毒害她? 若不是他适巧来到徐州,难保她不会在几日之后莫名其妙见阎王去! 而这笨丫头居然还蠢得唤他一声冯大哥,也不想想人家根本就是要她的命! 笨!蠢!蠢得叫他火大! 然而,气归气,这麻烦事还得解决,要不再这样下去,他这个笨蛋妹子,真不知到哪天要香消玉殒了。 忖着,耳边响起杯盘碰撞声,他抬眼探去,见她身子一软直往席间躺下,他忙猿臂一探,将她捞进怀里。 “小姐!”冯隽日快步奔来,而慕容悠已经打横将她抱起。 “滚开!”慕容悠冷冷开口,俊颜难得薄噙怒意。 “你……” “姓冯的,我警告你,赶紧滚开,一旦惹恼了我,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慕容悠沉声低咆,随即抱着狄心良,绕过他离去。 冯隽日瞪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随即朝另一条小径奔去。 “爹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妳了。” “爹,别说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忍着泪水,狄心良努力笑着。 狄守成直瞅着她,良久才叹道:“爹不可能一辈子都跟在妳的身边。” “爹……” “不过,不要紧,爹知道再过不久,妳的夫婿就会上门,届时他会同妳一块打理御笔庄的。”他突地笑道,目光有些迷茫。 “爹,你在胡说什么?”她不禁苦笑。 “爹说的都是真的,不久的将来,会有个人上门,说要找回菩萨笔,而那个人将会是妳的夫婿。”说着,笑着,恍若心里的大石头也跟着落下了。“妳的夫婿,面如白玉,可比潘安,虽然态度傲岸却谦而不卑,有他在,爹就不愁妳的下半辈子无人依靠了。” 这是爹临死说的话。当时她一直当他脑袋不清楚,胡诌的,但如今,真有人上门,而且提到了菩萨笔,可最叫她意外的是,为何会是他? 狄心良虚弱地睇向倚在床柱旁闭目养神的慕容悠,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真会是她的夫婿,爹当初没将话给说明白,但她猜,也许这菩萨笔就是他与慕容叔叔交换来的定亲信物吧。 可,为何偏偏是他? 她记得慕容叔叔有四个儿子的啊。 都怪她将当年的事全给忘了,才会连带忘了这菩萨笔是慕容叔叔赠与的,如今他的儿子前来定是为了此物,可追根究底,他也得负大部份的责任,若非他太坏心眼,吓得她只想将他视为梦中人,永远将他锁在梦中,她也不会将多年前的事也一并忘了。 暗自偷偷叹了口气,水眸始终胶着在他脸上。 面如白玉,可比潘安,这话说的压根没错,只是他这个人没半点谦而不卑的影子啊。 他嚣张跋扈,目空一切,有着富家少爷架子,又爱欺负冯大哥,若真和他结发一辈子,她光是想象便觉得打自内心发毛。 可,儿女大事,向来是由长辈作主,双方既已定下亲事,要她怎么推却得了? 除非,他不提亲,更或许他不知道这件事,但可能吗? 他人都来了,怎可能不提亲?除非他也不想要这门亲事,故意当作没这件事发生……不着痕迹地再叹口气,视线往下落,瞥见他系在颈项的菩萨玉佩,她不禁更加懊恼。 这分明是娘留给她的那块玉佩,为何她得要到这当头才忆起? 唉,果真是替她定了亲事,玉佩、菩萨笔互换,决定两人的金玉良缘,可这缘份真是好的吗? 他很讨厌她的,爹不知道他最爱欺她,若是知道的话,当初绝对不会允诺这门亲事的,再说,她从未想过要嫁人,尤其对象还是他…… “丫头,妳到底还要打量我多久?”慵懒的嗓音带着浓浓笑意逸出。 “喝!”她忙摀住口,张口结舌的睇向他。 慕容悠懒懒张眼,不雅地打了个呵欠,活动了下筋骨,旋即不客气地扣住她的皓腕把脉。 “丫头,妳知不知道妳的目光恁地露骨,视线一直往下掉,我真要以为妳会不顾一切地朝我扑来。”他戏谑笑道。 “我、我才没有,我只是……”她骇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也觉得他扣在腕上的力道极大。“你、你在做什么?” “妳说呢?”他没好气地啐道。 没看见他正扣着她的腕,不是把脉还能做什么? “你在替我把脉?”她惊愕极了。“你懂医术?” “不成吗?不过是皮毛罢了。”见她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他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小时候,因为四兄弟之中,我的年岁最小,所以每当我爹在教导兄长们武术时,我总是坐在一旁瞧,要是兄长们受伤,我便替他们上药,可有时我爹的力劲强了些,总还是会伤到他们的筋骨,所以我便到爹的藏书楼里,找了几本医书,自己研究方子……放心,虽是无师自通,但医不死人的。” “我没有不相信你。” “那就好。” 她睇着他专心地替自己把脉,不禁月兑口道:“方才听你那么说,倒觉得你是个备受宠爱的么子。” “错,是不受期待的么子。”他淡然道,见她瞪大眼,他不禁感到好笑,“妳知道慕容府产业之大,几乎遍布江南,举凡漕运、木业、盐业、织造业……反正就是食衣住行,样样都会想到我慕容府;而我爹是个怪人,要咱们四个兄弟都得学上一技之长,往后好为慕容府出一份力。 “我大哥呢,尽避与我爹不太对盘,但他将我爹在大内官场上运筹帷幄的那一套,给学得淋漓尽致,甚至还养官,在大内布上更多人脉;而我二哥呢,性子最沉稳,我爹想他是最适合管帐本,所以慕容府全数的帐本全都归他管;至于我三哥,尽避直线条了些,但为人公道,不具私心,所以最适合巡视在外的产业,顺便收租赋,就我……游手好闲,一事无成。” “不,你是个好人,你还在替我把脉呢。”她也没忘了欲昏之前,是他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她依稀记得他彰显在外的恼意。 所以她不爱他将自己数落得一无是处。 好人?承让了。“既然知道,就好生感谢我。” “多谢。” “不甘不愿的,干脆别开口。” “我……”并没有这么想,只是很意外他竟然会照顾她。 顷刻,松了力道,他才淡声道:“妳呀,是劳累过度,得好生歇息几天,没我的允许,绝对不许妳离开这间房半步。” 这一回昏倒,确实是因为过度疲惫,可她的体内始终残留着微量毒素,若不好生静养,再佐以几帖良药,只怕再这样下去,真是要病入膏肓了,遇到他,她可真是鸿福齐天,他这个过路程咬金,绝对不会让人有机会再伤她分毫。 “这怎么成?工房正忙着,眼看着只剩下笔盒完成便可全数封箱运送,若是在这当头出了差错……” “我帮妳。”他懒懒打断她的惊慌。 而她则是倒抽口气,瞪大眼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第七章 他真是在帮忙呢。 狄心良目不转睛地睇着慕容悠坐在床边,慵懒又优雅地刨着木盒初模,轻而易举地将她向来不外传技术的木盒给完成。 他真的会呢,可不是?他可是慕容叔叔的儿子啊。 这奇特的笔盒,正是她拆了菩萨笔的外盒查看,仿制而成的,他会,她不会太意外,可他的雕法细致,拼装俐落,可真是叫她有点意外了。 他瞧起来就像个不学无术的纨桍子弟,如今竟为了帮她,而将所有木盒初模带到她房里,就窝在她房里拼装雕制,虽说,她的境地像是被人软禁,可她很清楚,他真是希望她多休息。 他的贴心,叫她难以置信极了。 不像啊,他压根不像这样的人啊! “丫头,再瞧下去,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看似专注在木盒上的慕容悠蓦地对她哂笑。“本大爷真是俊美得令妳目不转睛?” 狄心良吓得忙转开眼,心跳如擂鼓,像自己干了什么下流事般的心虚,不禁有些仓皇失措地顾左右而言他。 “你……我是瞧你制木盒的动作很熟练,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她在瞧着他吗?不,她不是在瞧他,只是在瞧他的手法。 他何必笑得这么坏心眼,恁地暧昧不清? “有什么好意外的?”他冷啐道,目光微抬,随即又专注在手上的木盒。“小时候,若是犯了错,便会叫我家老爹给逮去磨初模,这么基本的东西,怎么可能难得倒我?” 就算要他闭上眼制作,他也办得到,滚瓜烂熟啊,怎么可能忘得了? “是哦。” “倒是妳,制盒的手法是怎么学来的?我爹教妳的?”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问。 她顿了顿,道:“是模仿菩萨笔的盒子而来的。” 没想到他会突地问起,打从那夜问起菩萨笔后,他便绝口不提,怎会在这当头又问起? “笔在哪?”他抬眼直瞅着她。 了不起的丫头,居然能够解得开机关盒,再从中仿之。 狄心良闻言,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地道:“你问笔的下落做什么?难道你真的要同我提亲?” “嗄?”他闻言微愣。 菩萨笔的下落和提亲有什么关联? 难不成,灵光蓦地乍现,叫他不由得轻呀了一声。 这么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他知道爹极想要个贴心的女儿,而解得开菩萨笔的她,想必让爹一定十分赏识,继而千方百计地想要她成为他的女儿,或者是媳妇,只是这笔到底是什么时候交给她的? “丫头,我问妳,那菩萨笔是我爹在何时交给妳的?” “若是我没记错,应该是在十多年前,到府上拜访慕容叔叔的时候。”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 “原来如此。”他轻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这举世闻名的菩萨笔,与其说是赠与,倒不如说是定亲物,替他定下了这个媳妇。 只是,爹从未对他提起这桩婚事,若不是他碰巧到徐州,又怎会知道这件事? 这念头一涌上心头,浓飞的眉不由得微蹙。 这到底是怎么着?他老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爹未曾告知他这桩婚事,这婚事形同不存在,表示爹倒也不怎么在意这一桩婚事,但菩萨笔确实足在她手中,依爹的性子,若不是看上眼的人,他又怎可能取出珍爱的至宝做为媒聘之物? 然,女方该给的定情物呢? 疑虑方起,蓦地想起她那时直盯着他的玉佩看了良久,恍若这玉佩她极为熟识,他记得,这玉佩是在十多年,爹强迫他戴在身上的,甚至威胁他,若是玉佩不见,便与他断绝父子关系,由此可见,这玉佩肯定是她的身上之物,以玉佩、菩萨笔交换,表明互定终身。 换言之,爹肯定相当喜爱她这个媳妇,才不惜以菩萨笔为聘,可爹临终前为何都未曾对他提起? 难不成,他早知道即使没对他提起,终有一天,他也会找上门? 思及此,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可能吗?他知道爹向来老谋深算,可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不可能算得着他会上徐州吧?难道是以菩萨笔为媒介? 不可能,他到徐州,不是为了菩萨笔而来,甚至老早就放弃寻宝,只不过是随意走走罢了,爹怎么可能猜到他会上徐州,甚至到狄府,想到这,他不禁微愣。 当初之所以会往徐州的方向走,是因为他知道慕容家的势力并未遍及此地,是因为他不想找什么菩萨笔,若说爹以此为由而算计,是勉强说得通,可他又怎会知道四宝里头,他定会选择菩萨笔? 这笔不是他想挑的,而是兄弟们挑剩的,爹不可能连这一点都料想得到,除非……爹打一开始就一口气算计了他们四兄弟。 有可能!若说爹要他们寻宝,是要他们去寻找他为他们挑好的媳妇,那么一切都合理了。 打着寻宝的旗帜,实际上却是要他们跳进寻找媳妇的陷阱。 天,若真是如此,爹也太可怕了。 “到底是怎么着?”瞧他不发一语地蹙眉敛眼,她不禁有些急了。 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好歹同她说个明白,别让她一颗心悬得高高的,一口气直喘不上来。 慕容悠收回心神,慵懒睇向一脸焦急的她。 媳妇?这种念头,他压根没想过,但是倒也无不可,迎娶她,一来可以断了姓冯的奢望,二来可以理所当然地将她占为已有,彻底地逗弄她到天荒地老……有趣,这事儿可成。 “丫头,菩萨笔肯定是要拿,但也不急于一时,待妳的身子好些再取也不迟,不过,倒是可以先对外说说咱们因一支菩萨笔而定缘,而那支菩萨笔已在我的身上。”他懒懒笑道。 来吧,他闷得发慌,若是那姓冯的能够搞出一些名堂,他的日子可能会不无聊些。 “一定要这么做吗?”他真是要迎娶她? “要不,妳觉得该如何是好?”他笑瞇了眼,缓步走到床榻边。 “不知道。”她垂下小脸,顿觉坐在床畔的他愈靠愈近,不禁瑟缩起身子。“你,你想要做什么?” 方在想他贴心,如今他该不会又想要欺负她了吧? “我能做什么?”他笑得眉眼带春,不断地凑近她。 “你……”难道他是想要对她胡来?难道将她软禁在此,是因为他想要尽兴地欺负她,而不是要让她好生歇息?“你不要再靠过来了,你……” 鼻间嗅闻他的气息,两人亲近得只要她微抬眼便会擦过他的脸,她不由抓起被子往自个儿脸上盖。 坏蛋、坏蛋,她怎会因为他一时的好心而对他松懈了心防? 这人分明是个天生坏胚子,根本就以欺她为乐,她若真是嫁给他,天,她不敢想象未来的日子会有多可怕。 “丫头,不过是要妳喝药罢了,妳犯得着躲成这样?这药汁有这么苦吗?”浓浓的笑意从关心的话语中透出。 嗄?闻言,她蓦地掀开被子,瞧他端坐在床榻,手上拿了碗药汁。 “都搁上一刻钟,整碗都凉透了,妳别再胡乱找借口下喝药。”他眨了眨迷人的眼。 “喝药?”她压根忘了这回事。 “要不,妳以为我想要做什么?”说着,坏心眼的笑从脸上绽开。 “你……”这人除了欺她、逗她,现在还会要她,好可恶的人啊! “这药可是我为妳写的方子,是我亲自为妳熬煮的,妳要是不喝,我就一口一口地喂妳喝。”话落,他作势要喝下药汁。 “别、别……我可以自个儿喝。”她忙坐直身子,抢过药碗,一鼓作气地喝完。 天,真苦……她不禁拧皱了小脸,却蓦地感觉一股温热气息喷在颊边,她张开眼,瞅他逼得极近,吓得微启小口,他突地丢了样东西入她的嘴。 “这就对了嘛,药苦归苦,可喝完之后,我会给妳一颗糖润口。”他噙笑接过碗,随即又走回桌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磨他的初模。“对了,待妳身子好些,咱们一同到妳爹坟前告知他,咱们即将完婚之事。” 真要娶她?狄心良傻眼睇着他,嘴里反复嚼着糖,感觉甜意在嘴里不断地散开蔓延,一路甜进她的心里头。 这人,真的好难懂。 喜欢逗她,可却又照顾着她,甚至为她抓药,亲自为她熬煮,这天生的少爷,怎会待她如此之好?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叫人真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就是这儿?” “嗯。”狄心良轻点头,这才自篮子里取出素果、醇酒摆在坟前。 慕容悠睇着整遍林地,一旁还有座凉亭,站在坟前,尽避时节快要入夏,却依旧感到相当凉爽,而微风拂过,亦可听见林里树叶窸窣声响,这等天然音籁,让他整个人心旷神怡了起来。 “这地方挺不错的。”只是这座坟看来有些古怪。 “你也这么觉得吗?”她抬眼笑着。“这里全都是我爹打理的。” “妳爹?”替自个儿安排后事? “你没瞧见旁边还有一座坟吗?” 敛眼瞧去,才发觉一旁真有另一座坟。 “我娘的坟。”说着,她也在那坟前摆上素果和醇酒。“十多年,我娘过世,我爹将她葬在这儿,弄了座亭,也种了不少花草,尽其所能地将这儿打理得舒适美丽,就是怕我娘一个人在这儿会寂寞。” “所以在一旁也盖了间简陋的屋子?” “嗯,我爹一得闲便会到这儿住上一阵子,而现下则变成了我,若是得闲,我便会到这儿住上几日,我怕爹娘寂寞。” 事实上,寂寞的是妳吧……慕容悠心里如是想,却也不戳破她。 只是对于眼前这鹣鲽情深的夫妻感到相当的不可思议;反观他爹,家里四个兄弟全都打自不同娘胎,未曾见爹对哪一个女人特别好,就连他过世了,也没瞧见有哪一个妾是打自内心哀痛,而为他流下一串泪。 而她,定是十分难以接受父母离世的事实吧? 若不是笔庄年年都得要上贡,说不准她老早搬到此地不回城里了。 “让我来吧。”瞧她拿起几炷香,他随即接过手。 点上之后,插在两座坟前,而后在前头各供上一杯酒,自然也不忘替自个儿倒上一杯。 “岳母、岳父,这丫头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往后甭担心她了。”话落,随即一饮而尽。 狄心良闻言,不禁有些傻眼地睇着他。 他是说真的? 今儿个一早,他说她的气色极好,允许她可以下床榻,然后又提说要来扫墓……以为他早忘了这一回事,岂料他真是谨记在心。 “丫头,别再瞧了,我真怕妳的眼珠子就这样掉了。”他正视前方,魅眸瞧来无害,然而唇角的笑意却是戏谑极了。“还是妳打算在妳爹娘坟前同我一道喝交杯酒?那可不成,妳的身子要完全复元,还得再调养一段时日才成。” “你什么时候成了大夫了?”谁、谁要和他喝交杯酒! “大爷我虽不是大夫,但也相差不远了,要不妳以为妳的身子是谁给调养得这么好的?”哇,压根不懂得感激他。“等了几天,也没听妳说声谢。” “我……”她没说过吗?八成是叫苦药给逼忘了。“多谢。” “说得不情不愿,倒不如别说。”他完全不领情。 “要不你到底要我怎么说?”这人怎么恁地难以伺候? 他侧眼睇着她,唇角挑起坏坏的笑意。“妳可以不用说,只消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亲一下,可比妳说的千万声谢都要来得好。” “你……”闻言,小脸不由得涨红。“这光天化日之下,况且你我又未拜堂成亲,怎能、怎能如此荒唐?再说,这里是我爹娘的坟前耶。” 一段话,她说得破碎,舌头像是被猫给叼走似的。 “有什么关系?”他笑得眉眼带邪。“我方才都已经在岳父母面前提了咱们的婚事,也许几日之后便会择良时吉日完成终身大事,咱们就快要成为夫妻了,妳怎么那么迂腐,老是计较一些小事?” “这怎会是一些小事?”这是大事,很大很大的,若不是她腿软,她肯定立时拔腿就跑,绝对不会眼睁睁瞧他愈来愈逼近自己。 “丫头,妳真这么怕我?”他的脸就停在离她不到两指宽的地方。 “我……你要是别那么坏心眼,我又怎会怕你?”要怪,也是怪他,谁要他老爱欺负她? 十多年前的恶梦令她至今难以忘怀,不都是他造成的? “哦,妳的意思是说,若我待妳好些,妳就不会一见着我便发慌?”浓眉微挑,神情依旧慵懒,笑意却收敛了几分。“也会对我好些?甚至会比对那个姓冯的要好?” 逗她慌,是挺好玩的,可一瞧见她在姓冯的身边便笑意不断,压根不见慌样,便叫他觉得不悦。 “无端端地,怎会提起冯大哥?”她嗫嚅问道。 他冷哼声,趁她不备,在她颊上偷了个香吻。 狄心良傻愣了好一会儿,呆若木鸡地开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竟在爹娘的坟前亲她,好不流! “这不叫下流,叫风流,妳懂不懂情趣啊?”那么一点心思,他要是猜不中,可就枉叫慕容悠了。 她扁紧嘴。“不懂。” “无妨,往后多得是机会好生教妳。”早知道她这不懂世事的丫头肯定不懂男女韵事。 “你……我又不是非要嫁你不可。” “当着妳爹娘的面前再说一回。”慕容悠指着碑。“瞧见没有?妳爹都在哭了。” “我……” “婚事是妳爹和我爹定的,咱们还有菩萨笔为聘为媒,妳可别想赖掉。”想赖,也得要他点头才成。“妳若真要赖,只怕妳爹在黄泉底下走得也不安心,说不准早就哭得老泪纵横。” “别说了。”她可没忘了爹在临终前,老是惦记着她的婚事,一说起她的夫婿,他笑得眼都弯了。 爹肯定是相当中意他,可爹却不知道这个人十分坏心眼,而且专门欺负她。 “啧,咱们在说婚事,妳以为在谈丧事吗?哭丧着脸做什么?难不成妳真属意那个姓冯的不成?”早就发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寻常,而她不会真的是对那姓冯的有意思吧。 “才不是呢,冯大哥就是冯大哥,就像是兄长一般,我怎会有非份之想?”他是说到哪儿去了? “那么他呢?” “嗄?” “那个姓冯的。”他没好气地道:“妳没非份之想,难道他就没有吗?” 她八成少根筋,才会不知道那姓冯的是用什么眼神在瞧她的。 “你在胡说什么?”她气得直发抖。“冯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你不知道他待我多好,不知道在爹过世之后,他足如何用心地照顾我,他是恁地正直之人,你怎能胡乱扣他帽子?” 他怎能如此坏心眼地揣忖冯大哥的心思,丑化了冯大哥的行为,好似他待她好,是图她什么来着。 “犯得着这么气?”他懒懒地道。 为那个姓冯的气得直发抖?他才是那个该气的人吧。 他的未婚妻老是同一个不相干的男子混在一块,他心里怎能不痛不痒? 就在她静养的这几日,那姓冯的老是借故三天两头往她房里闯,若不是自己成天守在那儿,就怕他会厚颜地赖在她房里不走,或者是再借机要她的命? 那姓冯的若不是为了她狄府的家业而来,也绝对是为了菩萨笔,而她竟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唉,瞧瞧岳丈的墓上寸草不生,这会是怎么一回事呢?她又怎会不懂? 毒啊!这证明她爹分明是叫人给毒死的! 姓冯的胆敢做到这种地步,这就代表他背后有靠山,才会让他如此恣意妄为,他特地邀她到坟前,不过就是想要证实自个儿的猜测无误罢了。 “那是因为你老说些浑话!” “是浑话吗?”要是他告诉她,那个姓冯的可能毒杀了她爹,甚至现下还打算对她下手,她肯定会认为他危言耸听。 笨丫头,压根不知道他是在为她担心。想着,浓眉蓦地微挑。担心?谁?谁在担心谁?是他在担心她吗? 慕容悠略微不悦地瞇起眼,心里不禁咕哝着:他为什么要替个少根筋的丫头担心?先前当她是妹子,是因为她是他的玩物,所以他不许他人伤害她,但如今已视她为妻子,他便担心起她的安危了? 啧,这心境转变得也未免太快了,快得令他措手不及。 “你先走吧,我要一个人在这儿静一静。”她跪坐在坟前。 “贡笔已处理得差不多,合该运上渡船了,难道妳不打算回笔庄处理?”啧,真是压根不怕他了,原本希望她别太怕他,可如今她不怕他,却是为了别的男人与他赌气,真是叫人气闷极了。 “冯大哥会处理。” “是吗?”他冷哼了声,转头便走。 冯大哥、冯大哥,要笨也该要有个底限!真是气死他了! 第八章 也许他该要丢下她不管。 慕容悠独自一人在城镇上闲晃着,眼见夕日西斜,依旧没有打算回狄府,只因他现下若是回府碰着那丫头,绝对会忍不住对她臭骂一顿。 蠢蛋,竟然蠢到这种地步,也真是叫他佩服了。 索性不管她,朝下一个城镇玩去,管她到最后是不是会死在她最敬爱的冯大哥手上。 冯大哥、冯大哥,她没喊腻,他都听烦了。 真是没完没了,俨然是将那家伙当圣人看待,恍若他给了她多大的恩情似的,哼,若她知道,她爹也许就是死在他手上,瞧她还会不会这般看待他。 心里冷哼着,脚步依旧漫无目的地朝狄府反方向走去,直到眼角余光瞥见亮光,才发觉早已到了掌灯时分。 “难怪觉得肚子饿了。”他喃喃自语着。 抬眼睇向一旁的商行,才发觉自个儿不知不觉走到了庆丰胡同。 只见两旁旗帜遮天,灯火通明得像是要燃亮天际,这条街热闹得令人不想回那座宁静的宅院。 说要玩乐,然实际上他来到徐州之后,压根没机会到外头走动,也许他该趁这当头好生玩乐一番。 心中正忖着要上哪家酒楼,却突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踏进眼前的醉心阁。 “姓冯的?” 眉头不禁微挑。哼,有多正直?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会想上酒楼,乃是天性……就只有她那个笨蛋真将他当成圣人。 心里冷啐着,正想要往另一家走,却又见一座轿子停在醉心阁前,一会里头走出一位衣冠楚楚的半百男子,只见酒楼掌柜立即走到门外迎接,打躬作揖,好像在迎接什么贵客。 “这是谁?”他咕哝着。 难不成会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不对,放眼徐州,最有地方名望的就属狄府了,那么这人不是商,而是官喽? 慕容悠的眉头挑得极高,暗自忖思了会,随即扬高了唇角。 有趣,他正闷着呢,就去瞧瞧那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 “商无官不安,官无商不富。” “是是,小的明白。” “既是明白,为何至今依旧没有进展?”双鬓均白的老者微瞇起精铄的眼,直睇向冯隽日。 冯隽日坐在他面前,局促不安,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酒楼二楼临街的厢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冯隽日正襟危坐,而老者则是一派悠闲,然而眸底却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不是小的没有动作,而是……杀出了个程咬金。”冯隽日舌忝了舌忝有些发干的唇,“大人也该知道最近笔庄里来了个外人,自称是与狄心良从小便有婚约的未婚夫,有他在,有些事确实是相当难以进行。” “哼,有什么难进行的?若是你真难以下手,就派本官的人去,就像上回解决狄守成一样,岂不简单?” “大人!”冯隽日月兑口道:“这事就交给我吧,不急于一时。” “不急于一时?”徐州知县瞇起黑眸。“若不是本官在后头助你一把,就怕那狄守成现下还活蹦乱跳着!话再说回来,也是你答允会尽快将狄家小姐处理掉,然,瞧瞧本官给你多久的时间了,你依旧毫无进展。” 他无言。 “事情到底进行得如何?这笔庄究竟还要多久才能落到本官手中?”知县不悦地拧起眉。“你可知道本官想要这座笔庄,想了多久?原本以为你能助本官一臂之力,岂料你不过是在扯本官的后腿罢了,要本官留你何用?” “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那是因为突然蹦出一个程咬金,事情才会出了岔。”冯隽日急忙道。 “你是说那个姓慕容的?” “正是。” “那还不简单?让他和狄家千金一起到黄泉下做对鬼夫妻。”知县笑得狰狞。 “大人,这样有所不妥。” “又有什么不妥?”他不耐地瞪着他。“本官没有什么耐性了。” “大人,你先听我说,那个姓慕容的说,御笔庄有支价值连城的笔,是他们两人的定情物,然而全笔庄上上下下皆无人知晓那支笔的下落,若是杀了他们俩,这笔的下落就没人知道了。” “什么劳什子的笔会比整个御笔庄还有利益?” “那支笔虽说不到价值连城的地步,然而质地是特殊的大红桧木,上面雕了座菩萨像,其雕工一流,若是呈到皇上面前,肯定能讨皇上的欢心,大人,你要三思啊。”冯隽日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着。 “是吗?”知县心头掂了掂。“那么你说该怎么着?若不杀掉那两个人,咱们又要如何得到御笔庄?” “简单,咱们倒不如先使个计谋,查出笔的下落,而后再……” “有意思!” 后头到底说了些什么,端坐在隔壁厢房里的慕容悠没听得真切,但是前头究竟在策划什么,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冯隽日,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眼前可不是论他是好是坏的时候,得要先想想应对之策。唉唉,当初选择徐州可真是有点失策了,慕容家的势力不及这城镇,想要联络二哥,可有点难了,况且也不知道二哥究竟回淮阳了没。 他敛眼算了算,蓦地勾唇微笑。 不打紧,这当头找人在江南游走的三哥准没错。 翌日。 一如往常,慕容悠绕过长廊,来到狄心良的院落,然而才转入拱门,便瞧见石板广场旁凉亭里,冯隽日正在狄心良身旁咬耳朵。 啧,这家伙。 略微不悦地朝凉亭走去,一声不吭地介入两人之中。 “慕容悠?”狄心良微愕地抬眼。 “用过早膳了没有?”他淡声开口,黑眸睨着自动退到她身后的冯隽日。 “还没。” 他蓦地敛眼睇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有用膳,妳到底在干什么?不是已经交待过妳,三顿膳食定要准时的吗?” 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没心情用膳。”她无奈地扁了扁嘴。 这是怎么着?他忘了昨儿个她还在气他的事吗?居然一早到她院落对她发脾气,又不是她不用膳,而是笔庄发生了大事,要她怎么有心情用膳? “哦?”他随即在她身旁落座,支手托腮地睇着她。“妳倒是同我说说,究竟是为了什么令妳没有心情用膳。” “因为……”眼波流转,闪避着他的注视,转而向冯隽日求救。 慕容悠见状,微挑起浓眉。“怎么,有什么事不能同我这个未婚夫说吗?”瞧瞧,那是什么眼神?居然向贼人求救,她到底知不知道那浑蛋想要她的命啊? “不关你的事。”见冯隽日摇了摇头,她随即垂下小脸,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不、关、我、的、事?”他瞇起眼,一脸山雨欲来。 她瑟缩起颈项。 “慕容公子,请别这样逼我家小姐,有事情问我即可。”冯隽日沉下脸出声。 “这是哪门子道理?有事不找主子,反倒要找个下人问?”他冷啐一口,瞇紧的魅眸紧盯着狄心良不放。 以为他不知道那姓冯的对她说了什么? “你何必这么说?”她蹙紧柳眉。“我说过了,冯大哥不是下人。” 这人嘴巴为何这么坏?何必老是在话头上损人?这样损冯大哥,他可快意了吗? “不是下人,是什么?” “是……” “妳说啊。”就算他是狄府总管又如何?不就是下人?”个打算要瞒上欺下的恶劣下人! “够了,慕容公子。”冯隽日拧眉,将狄心良护在身后。 慕容悠懒懒抬眼睇着他。“够了什么?”噙笑的魅眸不怒而威,目光锐利如刀,好像要看进他的心底。 冯隽日微微一颤,下意识闪避他的视线,轻咳两声道:“小姐是在烦恼贡笔出货的问题。” “出货有什么问题?”他懒懒地问,懒得计较到底是谁回答他的问题。 “官船出了问题。” “官船?那就请民间私船出货不就得了?”他佯装不解地问着。 “那可不成,每年的贡笔必定是由官船走运河送到京城,这是规定。” “哦?”他取出腰间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掮着。“照你这么说的话,是徐州知县在找御笔庄的麻烦?” “也可以这么说,但也怪不了知县大人,毕竟所谓树大招风,自然会吸引旁人觊觎。” “我听你在放屁!”慕容悠不客气地啐道:“怎么,他是官?便可以觊觎他人家产了?” 说的是哪门子的鬼话?谁听得下去? “不是觊觎狄府家产,而是……”冯隽日顿了顿,才道:“是因为慕容公子在外头放话,说以菩萨笔为聘和小姐定下了亲事,这事情,几乎所有徐州人都知道,自然也会传进知县耳里,想要瞧瞧菩萨笔到底是什么样的珍宝,而大人他不是觊觎,只是想要会会珍宝罢了,只消让他瞧上一眼,他便会让官船放行。” “这么简单?”想蒙骗他?当他是三岁娃儿啊。 “可不是?其实将御笔庄的宝物借给大人一瞧,无伤大雅,又可避开大人的刁难。” “哼。”他睇向狄心良。“妳意下如何?” “若只是瞧瞧,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她始终垂着眼。 “谁说没有大碍?妳以为这件事妳说了算吗?”他略微不悦地啐她。“妳该不会忘了菩萨笔到底是归谁所有吧?” 就说这丫头半点心眼都没有,笨得令人吐血。 她真的是对那个姓冯的半点戒心都没有,几乎将他说的话都奉为圭臬,怎么就不听听他的说法?呿! “可是……”难不成他打算眼睁睁看着官船不出,害得御笔庄上下皆落个欺君之罪而被满门抄斩? “怎么就不问问我是不是有法子?”他咬牙,白玉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妳以为我会眼睁睁地瞧妳出事?妳该不会忘了我和妳有婚约在身?若妳有事,就连我也是逃不了的。” 是她笨得没想到,还是她压根没将他当自家人看待? “那……你有什么法子?”还能有什么法子? 知县大人是宫,而他不过是一般平民百姓,怎能与宫斗? “哼,不告诉妳。”他从鼻子哼出声音。 直到现下才问,大爷他,不爽回答了。 这事情若是要放到眼前才处理,怎可能处理得了?昨儿个,他听闻风声之后,随即买了匹马,连夜跑到邻镇慕容家商行查问三哥的行踪,顺便托了口信,差人无论如何要在两天之内联络到他,且要他即刻马不停蹄地到徐州一趟。 若要找官相助,他识得的官,大抵都在京城,可这当头再从京城找来,只怕为时已晚,想想,江南是三哥的地盘,找他准没错。 “可你不说,我心里不安稳啊。”狄心良微恼地蹙起柳眉。 这人有了法子也不说,是瞧她困窘,他心里便觉得快意吗? 他斜睨一眼,慵懒问道:“丫头,这些贡笔最晚什么时候一定要送到京城?” “最迟、最迟绝对不能超过七日,要不然会赶不及的。” “哦?”他心头掂了掂。“这样的话,应该是没问题。” “什么意思?” “放心吧,知县不放行,难道咱们就不能找别的大官来?”他勾起笑,直睇着冯隽日,然而笑意却不达眼。“不过是个小小知县,本大爷还不看在眼里。” “这话不能乱说的。”狄心良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就怕叫府里的多嘴下人听着,到外头四处嚼舌根。 “妳那什么神情?怕府里有人乱嚼舌根?”他坏心眼地盯着冯隽日不放。 “不是……” “哼,丫头,妳尽避放心吧,慕容家乃是淮阳首富,有时就连皇帝老子也要找慕容家调头寸的,更不用提慕容家在京城里豢养了多少官员,甚至在地方上有多少熟识的大官,一个小小的徐州知县能搞出什么名堂?”若不是这儿离京城远了些,他随便找个官便能压死一个小小知县。 狄心良闻言,微微错愕。“慕容家的势力有这么大?” “妳不知道?”他惊讶的问:“妳十多年前到过慕容府的,妳不记得了吗?况且,我前阵子也同妳提过啊。” “我怎会记得那么多?”那段时日,他老在她身旁打转,吓得她哪儿也不敢去,她又怎会知道慕容府是怎么个富可敌国?至于前阵子的话,她听过就忘了。 “现下可知道了?”哼,能与他结成夫妻,绝对是她修了三辈子的福气。 “可,七天之内,你真能找到其他的官船?” “当然,而且我绝对要让那个徐州知县吃不完兜着走!”话落,敛笑,他始终瞅着冯隽日不放,一会儿又突地勾起笑意,凑近狄心良。“丫头,待会先带我去瞧瞧我老爹的至宝吧。” 想跟他斗?门儿都没有! “菩萨笔就摆在妳爹房里?!” 用过早膳之后,他跟随狄心良来到狄守成的院落,踏进他的房里,立即嗅闻到书卷味。 “是啊。”她点了点头,睇着房内摆设,不禁有些睹物恩人。 “这么宝贝的东西就放在这里?”会不会太随便了一点? 不对,若真在这房里头,冯隽日多得是机会可以入内搜寻。 “是啊。”她点了点头,先是把门关上,而后又走到书架旁。“你过来。” “这儿?” “不,是里头。”她拉开挂在书架上头的画轴,书架随即自动滑开,而后头是一小方内柜,里头摆了几卷画轴和两只木盒。 “悠若春虫?”他睇着其中一只,随即取出,睇着上头龙飞凤舞的字体,随即认定这只木盒。“就是这一只了?” 这是爹的字,错不了。 哼,上头的意思就是拐弯抹角地骂他蠢。他有多蠢了?蠢到一头栽进他的陷阱里?呿。 “不对,那是空盒,真正的菩萨笔是在这一只盒子里。” “钦?”瞧她拿着另一只木盒走到桌旁,他随即跟上。“是这一只?” “嗯,虽说只在十多年前瞧过一眼,但我不会记错的。”她轻而易举地打开机关盒,自里头的锦囊里取出一支笔。“这笔一直都是放在里头,几乎不见天日,除了我爹,恐怕就只有我见过了。” 其笔杆是大红桧木所制,上头雕琢出一尊菩萨像,菩萨像看来庄严肃穆,可见其雕工堪称一绝,爹会喜欢,他不会太意外,只是,他总觉得太过于匠气,少了点清灵,而且……压根与爹会喜欢的月兑俗之品不同。 “只有妳跟妳爹见过?”他月兑口问道。 “嗯。” “怎么可能?”他不禁喃喃自语。 “怎么了?”她不解回头。 若是只有她和她爹瞧过这支笔,冯隽日又是怎么知道这支笔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其间有什么他遗漏的部份? 他仔细回想他和知县的对话,反复推敲两人对话里的意思,良久,他突地轻呀了声--啊,认真说来,那知县打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有菩萨笔的存在,而是那个姓冯的告知他的。 是了,姓冯的打一开始要的就是菩萨笔,而知县打的却是御笔庄的主意,两人可算是狼狈为奸,共谋御笔庄和菩萨笔,可既是如此,姓冯的为什么要主动告知知县菩萨笔的事? 他既然瞧过菩萨笔,必定知道这宝物价值不菲,为何要平白将这宝物拱手让人?这太没道理了,难道他不是为了菩萨笔而来的? 那么,他贪图的是什么?丫头?不可能,他甚至狠心地对她下毒了,那么,究竟会是什么?这御笔庄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宝物? “到底是怎么了?”狄心良偏着螓首睇他,瞧他难得一脸正经地忖思着。 慕容悠回神睇着她。“没什么事,只是这菩萨笔之后就放在我身上,由我保管,至于妳有没有打算这几日再到墓园去陪陪妳爹娘?” 第九章 “我说,丫头啊,妳打算缠我到什么时候?” 慕容悠慵懒呷了口茶,敛眼瞅着近几日,不知道是哪儿不对劲,老是喜欢黏在他身旁的狄心良。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怕他了? 这是他暂住的客房,虽已过晌午,然而里头却只有他和她,她不是向来最避嫌,最怕他欺负她吗?如今怎么会紧黏着他不放? 除了入夜欲寝之际以外,她几乎都巴住他不放,这行为和以往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反应相差甚远,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她对他起了思慕之情,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 若是如此,他也不会太意外,只因大爷他长相俊俏又斯文多礼,有哪位姑娘家不为之倾心? 只是……这实在太不像是她会有的行为了。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狄心良正色道。 “盘算什么?”他装傻。“丫头,妳若对我真是思念到这种地步,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妳怎能问我在盘算什么,我若有什么心眼,那肯定是在打妳的主意,想着咱们该挑在何时成亲,想着我该要如何地怜惜妳,想着还能怎样的宠妳,相i着……” “你别对我打哈哈!”她扁嘴佯怒,然而颊上两朵红晕却掩饰不了她的羞怯。 这人,她明明很正经地问他事情,他却非得把话给转到另一头去,以为她真不懂他在打算什么? 她心里是有了点底,可还不是捉模得很透彻,所以才打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一旦有什么事,她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有吗?”他笑得魅惑众生,不着痕迹地贴近她一些。“丫头,我说的都是真的,事实上,妳要是再这样紧贴着我不放,就怕我会撑不到洞房花烛夜,便对妳……” “你别靠过来,我是在同你说前几日你提起的事。”眼看他真的厚颜无耻地逼近,她忙往后躲到门边,打算他若是意图不轨,她随时可以夺门而逃。 “前几日?”他状似漫不经心地轻吟着,而后轻呀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我问妳这几日要不要到墓园去陪陪妳爹娘,这么说,有什么错吗?” “你肯定是在打什么主意。” 虽说她不是挺懂他的,但他突来的古怪要求,不禁叫她打从心底有了几分怀疑。 “还能有什么主意?”坐在桌边的他慵懒地睇向她,支手托腮道:“不就是打妳的主意?要妳到墓园多陪陪妳爹娘,那是因为咱们快要成亲了,往后妳可能有一段时日不能到那去,妳说,我这做法有什么不对?” 真没料到这丫头竟是恁地敏感,不过是三两句话,也令她隐约感觉不对劲。 “可是……”事情会这么简单吗?不知道怎地,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丫头,妳与其担心这问题,倒不如去担心贡笔什么时候能送到京里。”他故意转移话题。 “你不是说七日之内,肯定会有其他官船到吗?” “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呢?”算算,都几天了,还没见着三哥的身影。 而自从他放出菩萨笔就在他身上的风声之后,便感觉那姓冯的在伺机而动,最糟的是,这丫头竟然形影不离地跟着他。 要她到墓围陪爹娘,便是不想让她卷入危险之中。 她若不走,他对外放出风声又有什么用? 若不是他留下这个地点,叫他只能在这儿等着三哥到来,不然他老早就往外跑,好让冯隽日那干人自动盯上他。 话又说回来,三哥尚未赶到,而他将丫头支开,若那姓冯的率众抢他的话……就连他也没把握自个儿究竟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可不管如何,绝对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至于后头他该要怎么受……就端看老天帮不帮他了。 “你现下说这话,和几天前同我说的大相径庭,你那时候不是有自信得很?”狄心良不禁有点急了,忍不住扳动手指,算了算……“已经过了四天,若是三天内再不到的话……岂不是完了?” “所以啦,妳有空就到渡口走走问问,不就得了?干么老跟在我身旁?”瞧她真有些担心官船问题,他不禁好笑地走向她。“丫头,若妳是舍不得离开我身边,就直说吧,我这个未来的夫婿自然是不会冷落妳的。” 话落,温热的吻随之落下,覆印在她发愣微启的唇上,他随而大举入侵。 狄心良傻眼地睇着他,睇着他魅惑众生的笑眸,嗅闻着他温热的气息,感觉他湿热的舌不断地挑诱她、熨热她,令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莫名的火不断地朝脸上飞喷。 “不要!”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气力,她使劲地将他推开,随之头也不回地奔出大门,像后头有什么毒舌猛兽在追逐她。 被毫无预警的推开,狼狈地撞上矮柜而跌坐在地的慕容悠,不禁有些傻眼地瞪着她的背影。 “见鬼啦?”他没好气地骂道。 他微恼起身,然而气的却不是她的反应,而是自个儿的忘我。原本只是打算吓吓她,要她尽快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岂料竟为她失了神。 若不是她推开他,他可真不知道自己该要怎么善后。 抹了抹唇,意外她的生女敕竟是如此甜美,更意外自个儿竟发现了与其逗她慌倒不如逗她羞来得好玩,嘿嘿,相信往后的日子绝对有趣。 现下,就只剩下等。 等着冯隽日自动入瓮。 不消半刻钟,院落外头旋即传来声响。 午后,狄府竟是吊诡的静默,竖耳细听,依稀听见些许的脚步声。 来了! 慕容悠呷完最后一口茶,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院落里的凉亭,等待着脚步声的主人到来。 脚步声已近,他神色自若地回头,不意外见到冯隽日,和他身后的一干人。 嗯,这阵容和他猜想的相差不远。 “姓冯的,这时候你不到笔庄忙去,带着大批人到这儿做什么?”他戏谑笑着。“知道大爷我长得俊俏,特地找人来瞧我?不对吧,要找也该是找姑娘,找一干彪形大汉做什么?” 冯隽日闻言,微微勾笑。“请慕容公子交出菩萨笔。”他开门见山地道,丝毫不啰唆。 “你凭什么?”他支手托腮,慵懒而笑意不减。 “凭我身后这一干人。” “就凭他们?”啧,瞧他长得身形精瘦,面貌儒文,就以为他是从小被人吓到大的吗? 错了,他上头有三个兄长,个个性情比眼前这群人来得凶悍残暴,他压根不曾放在心上,更遑论是他们?呿,不自量力。 “还是请慕容公子自动交出菩萨笔,省得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大爷我将菩萨笔交出去,就能够全身而退?”事情有那么简单吗? “也许。” “也许?”他不禁发噱。“这么不肯定,要我怎么甘心将价值不菲的宝物给人呢?再者,就算你开出再好的条件,本大爷也不会将菩萨笔交给你,你还是带着那一干人回去吧。” “那可不成。”冯隽日微敛神色,沉声道:“若是慕容公子不给,那就别怪咱们将你给请回县衙了。” “请?”有这么客气吗?“本大爷不认识知县,没兴趣到县衙作客,你还是回去吧,要不,待会你家小姐回来,瞧见这阵仗会吓着的。” “小姐一时半刻之间是不会回来的,而咱们若是要逮人的话,只消一眨眼的工夫。”冯隽日使了个眼神,身后的几个彪形大汉随即将慕容悠团团围住。 “想来硬的?” “知县大人说了,若是不从,强行拿下也可。” 眼色一使,数抹影子围上,银光迸裂在来回对招之中。 慕容悠左闪右避,趁隙抽出围在腰间的软银鞭,只见他一运劲,银鞭立即硬若剑刀,凌空挥去,血溅四方,往前可守,往后可攻。 “姓冯的,你根本就是要我的命!”他试着突破重围,一边应敌,一边瞪着置身事外的冯隽日。 “是又如何?”冯隽日森冷道:“是你不好,谁要你在这当头闯入,破坏了我的计划?” “去你的!” 慕容悠收回心神,扯住鞭尾,旋空一扫,将他团团围住的人随即应声而倒,他迅地跳出凉亭,直瞪着一脸错愕的冯隽日。 “姓冯的,你可真是狼子野心,不但企图掌控御笔庄,甚至连本少爷的传家之宝也想要一并得手,只可惜……”他缓步走向他,阴恻的表情透出几分邪魅之气。“你算错了,本大爷不想给的东西,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也一样得不到手!” 逼急了他,他会宁可把珍宝给毁了,也绝对不让给任何人。 “哼,我冯家才是菩萨笔的真正所有者,若不是你慕容家仗着财大气粗,四处抢掠,又怎会得到它?”冯隽日咬牙瞪视他。 慕容悠闻言,自怀里取出锦囊,在他面前晃着。“我家老爹是怎么得到这宝贝的,我是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他取之有道,绝对不会强取豪夺,而你,就我所见,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一心觊觎着他人家产,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夺人珍宝,甚至和知县狼狈为奸!” “我不一样,我是有原因的。”他光火的反驳。 “可不是?每个人要犯错之前,总是有原因的,只是,本大爷没兴趣听,你不如问问我手上的银鞭想不想听!”话落,银鞭如蛇吐信,直朝他罩门袭去。 只见他脚步踉跄,闪躲得狼狈不堪。 “唷,原来是没有功夫底子的,那么,本大爷要是拿武器对付,就算是在欺你了。”见状,他长臂一缩,扯回银鞭,瞬地收回腰际,大步走近他。“站起来,和本大爷对上几招,别说我欺负你。” 慕容悠居高临下,睥睨傲世地睇着他,岂料他竟然-- “弓箭手!”他蓦地一呼,随即连退数步。 慕容悠微愕,耳边传来弓箭架弦的声响,不由朝声音来源看去,瞥见对面屋檐上头竟然站了一列弓箭手。 浑帐,玩真的? 他暗咒了几声,扯出软鞭欲应敌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纤细身影奔来……时空像是叫人划开了一般,所有的动作全都慢了半拍,眼见弓箭手射出箭,乱箭似雨,直往他身上扑来,而一旁的狄心良更是不知死活地朝他奔来。 浑蛋,她不知道冷箭是不长眼的吗?以为她能帮他挡箭下成?她太自以为是,也太不自量力了! 正恼正怒着,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抹身影扑向她,而他也在瞬间朝她奔去,不忘挥开银鞭扫落箭雨,然而箭雨滂沱,削过他的衣袍,划过他的腿,而来不及扫落的箭却落在-- “冯大哥!”狄心良被扑倒在地,压根不管身体所传来的疼痛,挣扎着就要起身,直盯着趴卧在她身上,背上已中箭的冯隽日。 他紧咬着牙,怒喊着,“攻击他,不准伤害我家小姐!” 狄心良闻言,不禁有些微愕,压根不能理解眼前究竟是什么状况。 慕容悠咬了咬牙,抬眼睇着弓箭手张弦欲发,赶忙跳开,就怕会波及到她,然而箭狂似风暴、如疾雨,叫他疲于闪避,他不禁有些光火了。 再避下去也不是办法,待他体力尽失,可就是他的死期了。 他怎能死?那丫头没他在身旁保护,早不知道已经死了几百回,他不保护她,还有谁能够保护她? 心思纷乱,冷不防一支冷箭划过他的俊颜,刮出一道血痕。 他无力地瞪着依旧如雨扑来的飞箭,心里又恼又气。可恶,他真的会命丧在此吗?就死在这一群浑蛋手中? 就算是死,他也不瞑目! 正想着,突地瞧见一抹不知打哪飞来的身影,凌空抓下两支箭,反手射回,屋檐上的弓箭手随即倒下两个。 “小悠,你到底在搞什么?” 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恼意传来,他抬眼探去,感动地喊了声,“三哥!” 总算是来了,而且还是来得恰好!就知道他有难,他的好兄长绝对不会弃他于不顾的。 正想着时,一旁拱门突地窜出几个卫兵,不由分说地跳上屋檐,轻而易举地将一列弓箭手拿下。 不过是转瞬间,情局全然逆转。 “我不相信!” 狄心良一双小手紧握成拳,小脸始终垂下。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她从慕容悠的话语中感觉到不对劲,但怎么猜,也没猜到是这般骇人的事,若不是她心生不安,转而踅回的话,真不敢相信她届时回府,究竟会瞧见什么样的可怕景象。 坐在大厅,甫让慕容真擦完药的慕容悠一脸严肃地瞪着她,良久,咬了咬牙恼道:“妳眼睛是瞎了不成?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妳还不信?!妳是没瞧见那一阵阵的箭雨快要把我给埋了不成?” 死丫头,居然敢怀疑他说的话,简直是气死他了! 没瞧见他的伤吗?怎么,得像姓冯的那样,在背上插上一箭才算是重伤不成?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证明冯大哥和知县大人勾结,想要谋夺狄府家产!”不信不信,她不相信待她若手足的冯大哥会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 “倘若不是与知县勾结,为何会有那么多的衙役帮他的忙?若不是为了谋夺家产,他又为什么和知县勾结?”慕容悠气得牙痒痒的。“妳能不能用妳的小脑袋瓜子好生想想?” “可若真是如此,他为什么要救我?”她蓦地抬眼。“你亲眼瞧见了,他奋不顾身地扑向我,这总骗不了人。” “那又怎么样?”慕容悠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隐忍着怒火,压低嗓音道:“妳没听见他喊着攻击他,不准伤害我家小姐?这些字眼,妳应该听得很清楚吧?就算他对妳狄府没有贰心,可他要别人杀我却是罪证确凿,若不是我三哥带着知州大人及时赶到,天晓得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他……” “我到徐州也不过就这么一段时日,妳以为我和他之间能有什么天大的心结,叫他非杀了我不可?” “也许是……” “他为什么要杀我?他说了,是因为这菩萨笔本来是他冯家的所有物,所以要我还他,而我不打算还,他便打算杀我,这是什么样的心眼?只为一样珍宝便想杀人性命?这珍宝有多值钱,就算价值连城又如何?抵得上人命吗?而他又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势力,说要取一个人的性命,便能够取一个人的性命?若说他与知县没有特别的交情,我可是压根不信。” 顿了顿,他索性将怀中的锦囊丢给她,恼火地瞇起黑眸,续道:“再者,我同妳说过了,我那日在酒楼,亲耳听见他和知县的对话,而妳却完全不信,反倒宁可信他,妳真是顽固如石,简直是要把我给气死了!” 蠢!笨!这两个字都无法描述他想发泄的怒火! “也许你听错了,也许是误会,也许是……” “也许也许也许!妳说的都是也许,妳分明就是不相信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叫妳宁可信他也不愿信我?!”怎么,就因为他以往老爱逗她欺她,她便认定他是个坏蛋?他的话便不足以采信? “因为冯大哥待我的好,是你所不能想象的,倘若他真是要谋夺狄家家产,他可以在我爹过世之后,便将无心打理御笔庄的我赶出家门,随而掌控整个大权,而不是帮着我,让御笔庄回到正轨!” 不是她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而是冯大哥他若真是要谋夺家产,多得是机会,不需急于在这当头! “是妳蠢、是妳笨,压根不懂得防人之心,我要是不说,妳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妳爹就是遭人毒死的!笨丫头!” 狄心良闻言,为之一愣,好半晌才找回虚弱的声音,“不、不可能的!” “谁有本事在这宅子里下毒?”他瞇起黑眸,一针见血地道:“不瞒妳说,就连妳身上也有微量的毒,自从和妳一道用过晚膳之后,我便发觉晚膳的每一道菜里全掺有微量的毒,这些毒一时之间是不会要了妳的命,但只要时间一久,妳就会跟妳爹一样撒手人寰!而我,就我笨,真心地想救妳,所以亲自抓药为妳熬煮,甚至每顿膳食都由我亲自到场监视!” 他的用心良苦,她可感受到了? 不,没有,她压根没感受到,甚至还当他是个想要挑拨离间的浑球! 他是怎么着?她不信便罢,他何必这么作贱自己非要她信了他的话不可?她要是真想死,由着她! “可他若真是要我的命,他方才为何还要救我?” 于理不合啊?若他要她的命、要她的家产,他又何必待她如此之好? “妳去问他啊!问他究竟是何居心啊!为妳挡下一箭的他,人就在后院院落静养着,妳大可以去问他!妳问我有什么用?想要妳命的人又不是我!”光火地撂下狠话,他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小悠,先拿回菩萨笔啊。”慕容真虽是一头雾水,但依旧及时提点了弟弟。 “我不要了!”他还要那种玩意儿做什么? “可没有菩萨笔,你回去怎么跟大哥交差?你别忘了,找回菩萨笔才是首重之事啊!”他跟在身后喊着。 听着慕容真疾如暴雷的嗓音,狄心良感觉心头一阵抽痛,覆上薄雾的眼睇着他决绝的背影,泪水成串滑落,她抹去泪,意外她居然掉了泪,完全不懂自个儿为何会掉泪,然心真是好痛。 究竟是因为这一场叫她百思不得其解钓杀戮,还是慕容真说的一番话?但,无论如何,事情原由就是这一支菩萨笔! 敛眼睇着手中的菩萨笔,她不禁死命紧握着。 思绪纷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让泪水无助地爬满苍白小脸。 第十章 夜半三更。 一抹纤细的身影鬼祟地朝后院院落而去,不时回头睇着身后是否有人跟踪,确定了四下无人之后,才小跑步踏进无人看守的楼阁里。 后头,院落的拱门旁,闪出两抹身影。 “小悠,这么晚了,你跑到这儿做什么?” “散心。”他头也不回地道,双眼直盯着不远处的纤小身影。 “散什么心?贡笔都运上官船了,知县和其爪牙也叫知州大人收押大牢了,你还有什么心事来着?”慕容真顺着他的视线探去,再缓缓移到他的脸上,小小声地道:“小悠,你的表情有点狰狞。” “是吗?” “看起来有点像是……妒夫。” 慕容悠蓦地侧眼瞪去。“你说谁是妒夫?你以为我会在意我的媳妇夜探情郎吗?错了,我告诉你,那个姓冯的根本就不是我媳妇的情郎,只是她的冯大哥,而她不过是一时消化不了我告诉她的事,所以想要找他问清楚罢了,我怎么可能会放在心上?你以为我的度量有那么小吗?告诉你,我的器度可大得很,就连守在楼阁前的卫兵,都是我要知州大人遣开的。” 早猜到她定会找冯隽日问清楚,所以他才好心地为她开路。 如何,他度量够大吧! “可是,你愈这么说,却愈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倘若不在意,三更半夜跟在她身后做啥? 懊是睡得正香甜时,却没事跟在人家后头,说他什么都不在意,到底是打算骗谁? 虽说兄弟们甚少聚在一块,但小悠的性子,他还懂得。嘴上说心良丫头是爹为他挑选的,他是不得已才允承这门亲事,但依他对他的了解,若不是疼进心坎里,他可不会认定这个媳妇。 换言之,心良那个丫头,他肯定是相当中意的,要不,他也不会气得暴跳如雷了。 “三哥,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他咬牙恼道。 “那么,咱们还要不要再靠近一点?你的媳妇已进入屋内了,要是不靠近一点,恐怕听不见他们在谈什么。” “不用了,反正我猜得着他们到底在谈什么。”他很相信她的,她说过,冯大哥就是冯大哥,她对他没有半点非份之想,只是若那家伙舌灿莲花,她会不会临时倒戈? “是吗?那回房吧。”既然他都这么有自信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泼他冷水。 “三哥,你先回。” “那你呢?” “我去晃晃,培养睡意。” 话落,便瞧他头也不回地朝楼阁走去。 慕容真不禁摇了摇头,大步跟上。“满嘴鬼话到底是要说给谁听的?” 慕容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对姓冯的那家伙有点在意,我想要去听听他怎么同我媳妇解释,你回去吧,别老跟在我身后。” “那可不成,你身上有伤,还是让我跟着较为妥当。” “我又不是小娃儿,不过是点小伤,有什么好紧张的?” “嘘,小声一点,你想要惊动里头的人吗?” 抬眼一瞧,慕容悠才惊觉原来已踏进房外的长廊,不禁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靠在窗边,竖耳聆听。 房里,一片难遏的沉默。 狄心良直睇着半躺坐在病榻上的冯隽日,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他才打破沉默,“小姐,妳来了。” 她的眼眨也不眨地,粉拳握紧了又松,松了又不自觉地握紧,挣扎了好半响,才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缓缓抹起苦笑。“事情不该是如此的,但最后落得这种下场,我却也是无话可说,待天亮,我便会被押解到县衙大牢,由知州大人决定如何定我的罪。” 狄心良闻言,柳眉紧紧地蹙起。“慕容悠说你和知县勾结,是为了谋取我狄家的产业还有菩萨笔,还不择手段地毒杀我爹,甚至打算毒杀我,若不是慕容悠的出现,也许就连我自个儿是怎么命丧九泉的都不知道……这是真的吗?” 冯隽日微愕,缓缓抬眼。“现下再多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慕容公子怎么说便怎么是吧。” “我不相信!” 他勾起五味杂陈的笑。“事实摆在眼前,小姐为何不信?” “因为爹过世时,你哭得比我还伤心,也许悲伤可以伪装,泪水可以伪装,但是哭红的眼……”那一幕,她至今记忆犹新。“你若真是要谋夺狄家家产,你有太多太多的机会,压根不需要在这当头选择最笨拙的方式。”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菩萨笔的所在位置,若是让我找着了它,我就会二话不说地杀了妳!” “若真是有心要杀我,为什么还要替我挡箭?这也是假的吗?” “那是因为我知道事迹败露,所以才替妳挡下一箭,这是苦肉计,妳到底懂不懂?” “既是苦肉计,你又为何要告诉我!”如此一来,这计谋究竟有何意义? “我……”他不禁语塞,咬牙不语。 狄心良扁起嘴,走近他一些,轻声道:“冯大哥也许不知道吧,我爹在世时,曾经同我说过,每年入春之后,帐房的帐册总会出问题,总会有一笔莫名其妙的支出,然而我心生疑惑,要爹追查,他却告诉我,使用这一笔帐的人,肯定有他的苦衷,毋需追查,而现下,我总算明白为何每年入春之后,总会支出一笔为数不小的帐了。” “妳知道?”他微愕。 “八成是塞进了知县大人的口袋里。”这是她猜测的,“我爹曾经告诉我,知县大人贪赃枉法,数次表达欲取献金之意,我爹从未同意,所以他处处打压我爹,然而就在冯大哥进御笔庄之后,他便未曾再为难过御笔庄,冯大哥,我相信今天会发生这桩事,你心里绝对有着非常两难的抉择,而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冷静思考了一个晚上,她想了许多事,打从他进御笔庄至今,他未曾犯过任何的错,更不曾出过任何纰漏,这在在显示他的处事能力相当的好,而他对待下属更是体贴。 她不认为这样的冯大哥,会狠心到想要以杀人的方式来谋取宝物。 “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管当初我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如今我都已犯下滔天大罪,再说也是多余。” “可是……” “那可不一定,要是你说得让我心服口服,也许我会想办法为你开罪,说不准就连菩萨笔也一并赠与你。” 窗外突地响起慕容悠的嗓音。两人不约而同地探去,瞧见两个人自窗外翻入。 “慕容悠?”狄心良微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妳怕什么?大爷我会吃了妳不成?”他没好气地啐了口,随即又转向冯隽日,撇了撇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事情原由是如何,本大爷是不知道,但是你对丫头的心意,本大爷不会不懂。” 冯隽日依旧垂眼不语。 见状,慕容悠倒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道:“倘若你不说,那就让我来猜猜吧。你,原本是在衙门当差,也许在不经意的情况下,发现了菩萨笔辗转流落到狄老板的手中,而你知晓知县对狄老板心有不满,所以自告奋勇到御笔庄卧底,一方面可以替知县谋得他想要的利益,一方面可以夺回原本属于冯家的菩萨笔。 “可谁知道狄家两口子皆天真得可以,叫你心生不忍,迟迟难以下手,然而知县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御笔庄,就算你想阻止,也已来不及,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对狄老板的死如此地自责,于是你暗下决定要保护丫头,即使知县派人在丫头的膳食里下毒,你也不忘在茶水里加入解毒剂。” “你怎么会知道?”冯隽日闻言惊讶不已。 他惊讶的不只是他后头的推测,更包括所有的推断。他到底是打哪里知道的消息? “很简单,这种事一查便知道。”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至于后头的,你自个儿说清楚吧。” 狄府里头有一大堆生面孔却又不做事的家丁,早叫他存疑已久,直到今儿个知州大人将一票人全都收押,他才发觉他们根本就是知县的爪牙。 至于茶水的事,他老早便察觉了,正因为发现了这桩事,才会觉得冯隽日这个人做事反反复覆,叫人模不着头绪,但听了丫头和他的对话,他便可以肯定他对丫头没有半点伤害之意,甚至疼惜若宝。 而这份认知,令他不是滋味极了。 “冯大哥,真的是这样吗?”狄心良摀住嘴,泪水扑簌簌地滑落。 冯隽日面有难色地咬牙,而后才无奈地叹道:“我试着要救狄老板的,可谁知道终究是迟了一步,我这么说像是推托之辞,可我真的尽力了,真的……” “冯大哥,你不要自责、不要自责。”瞧他难过的垂下脸,狄心良不舍地向前想要抱住他,却被慕容悠无情地隔开。“你……” “男人在说话,妳在做什么?忘了自个儿是谁的媳妇了?”有没有搞错?居然当着他的面要去拥抱另一个男人,给点面子成不成?若他不在这儿,她岂不是真扑上去了?呿。“我还要问他,为何最后选择要杀了我,妳应该还瞧得见我身上的伤吧?” 怎么,他一装无奈,就等于他没罪啦?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她想替冯隽日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小姐与你之间,毫无疑问的,我绝对会牺牲你的命来保全小姐。”这个决定,他一点也不后悔。 “哼,和我想的一样。”慕容悠撇了撇嘴。“反正你也瞧我不顺眼,趁此机会除掉我,相信你也不会内疚,反正是我坏了你原本的计划嘛。”他意有所指地道,冯隽日却不语。 哼,说穿了,他原本是打算迎娶丫头为妻,再理所当然地打理御笔庄,得到菩萨笔,而后亦能和知县维持某种程度的友好关系,遗憾的是,叫他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破坏了。 “原来是因为我……”狄心良走到床榻旁,抬眼直睇着慕容悠,以浓浓鼻音道:“若要罚冯大哥的话,倒不如罚我吧。” 慕容悠微挑起眉,没好气地睇着她,旋即从她手中抽出装着菩萨笔的锦囊。 “谁说要罚他来着?”若真要罚他,他就不会好心地要求知州大人让他暂时在后院养伤,老早便让人将他押进大牢了。 她不解的问:“要不呢?” 慕容悠将手上的笔丢给冯隽日。 冯隽日不解地睇着他,就连一旁的狄心良也意外他的举动。菩萨笔价值连城,就这样拱手让人,难道他不心疼? “宝物之所以为宝,是得要有懂得赏识之人看得出宝物的价值,才谓之为宝,而我嘛,向来不懂鉴赏,这种东西放在我的身上,有些糟蹋了,再说,既然这东西原本就是你冯家的,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他说得潇洒,在他一派轻松的 脸上找不到任何的犹豫和不舍。“丫头,我这么做,妳认为如何?” “我也觉得该这么做。”只是她一直不敢主动轻率地做出。 若菩萨笔是她的,她绝对会二话不说地将笔还给冯大哥,但这笔是她和慕容悠的定亲之物,又是他急欲寻回的宝,所以她无能为力。 “笔已还给你,若是能走动的话,趁着夜色,你赶紧离开徐州吧。” “你要私自放我走?” “哼,本大爷有的是法子。”既然能够请动知州大人,如今要撤了他的罪,压根不难。“要走就趁早。” 冯隽日睇着他半晌,随即动身走到门外,狄心良依依不舍地目送他。 “小姐,请多保重。” “冯大哥,你也多保重,找着落脚处,定要同我捎点消息。”狄心良紧握住他结满茧的手。 慕容悠见状,不由分说地扯开两人的手。 “走吧。” 冯隽日顿了下,才头也不回的朝黑暗而去。 狄心良目不转睛地睇着他消失在街角,口中喃喃自语着,“冯大哥一走,往后谁来帮我打理御笔庄?” “我啊。” “嗄?”闻言,她不禁错愕地睇着身旁的慕容悠。 “依我慕容家的势力和人脉,打理一家小小的御笔庄还难不倒我。”她未免将他瞧得太扁了点? 尽避他未曾涉及过商务,但他相信凭他聪颖的才智,他很快就能得心应手。 “可是你把菩萨笔给了他,不正是代表着你打算要退了这门亲事?”她淡淡开口。 “谁说的?婚事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当中,谁说要退的?” 没看到他度量很大吗?他连价值连城的笔都给人了,她还想要怎样? 他是做个顺水人情想博得她的好感,难道她压根没发觉?那他可亏大了。 “可菩萨笔……”闻言,心头微微颤栗了下。“我都知道,你找菩萨笔是完全为了要同你大哥交代,所以你实在没必要……” 换言之,他寻找菩萨笔压根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复命。 如今定亲之物不在,这份情缘要如何延续? “那又怎么着?都已经给了人,没法子交代就不用交代了,至于妳……怎么,妳以为没了菩萨笔,咱们的婚事便不算数了吗?天底不可没这种道理,妳别以为可以月兑身,用绑的,我也要将妳绑回淮阳。”这婚事,不只是老爹中意,就连他也要得义无反顾,谁也别想阻止。 “可我爹说,这婚事是招赘,并非出阁。”怎么可以将她绑回淮阳,若她不在徐州,御笔庄该要如何是好? 然而,她现下真正在意的,却不是御笔庄该如何是好,而是他竟如此执意要筹办婚礼。他不是气冲冲地打算撇下她不管了吗? “招赘?”他为之张口结舌。 “嗯,我爹说,迎亲之人必定同意招赘。”是爹说的,但他若是不从,她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他慕容家可是一方霸主,要他入赘,恐怕是不可能。 也好,待他一走,她的心应该也会慢慢恢复平静,回到正轨的生活。 “那就入赘吧。”他无所谓地道。 反倒是狄心良与一旁的慕容真皆惊讶的睇着他,恍若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怎么,见鬼啦?我说要入赘,你们两个那是什么嘴脸?”他撇了撇嘴,一把拉过刻意拉开距离的狄心良。“入赘就入赘,反正我家兄弟多,少我一个,压根也没影响。” 实际上,缴不回菩萨笔,他相信大哥肯定会依言将他逐出家门,而她,嘿嘿,方巧是他的避风港。 “小悠,你真这么打算?” “我说了算,对了,三哥,你接下来要上哪去?” “我原本是想要去探探二哥的消息,顺便问问他是否有什么好法子可以助我找到东坡砚,可我瞧你没交回菩萨笔,这宝,我想大概也不用寻了吧。” 慕容悠闻言,心里暗叫不妙,随即扬起笑意道:“错错错,三哥,不管如何,你还是得要去寻,要不,连你也过不了大哥那一关,你知道的,大哥向来是言出必行,你还是照你原本的步调去做,不过在那之前,你得要先替我坐大位,替我主持大婚再走。” “那怎么成?等你大婚,那我往后的行程恐怕会受到影响,到时候可就不好了。”他可是特地拐到徐州来,赶明儿个他得再赶往扬州才成。 “放心,大婚就在三日后,绝对不会影响到你的行程。” “三日后?”狄心良与慕容真不约而同地惊问。 “没错,打铁要趁热,要不我怕这丫头会反悔。”他搂紧了怀里的人儿。“丫头,别想逃,这一辈子妳都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再者,菩萨笔可是妳随意交给人的,难道妳不认为妳得要负责吗?拿自个儿抵偿菩萨笔,妳算是走运了。” 狄心良怔愣地抬眼睇着他,不禁咕哝道:“好跋扈的人啊。” 终身大事乃由父母作主,如今自然是得要履行,而且,她原本就不讨厌他,只是怕他欺负自己罢了。 话说回来,笔又不是她给的,是他自个儿要还给冯大哥的。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叫她看出了他的品性,他这人是放荡不羁了点,是爱逗弄人了点,但却是个是非分明,清楚孰轻孰重的人。 也许正如爹所说,他真的是一个极好的夫婿。 “妳说什么?”他瞇眼凑近她。 “没。”顿了顿,她又道:“往后,你会不会再欺负我?” “欺负妳?”他不禁发噱。“谁敢欺负妳来着?是妳欺负我吧!是谁无视我的伤,一颗心都悬在其他男人身上的?” 不说倒好,她一说,他便觉得一肚子火。 “我没有,冯大哥就是冯大哥,我没有任何非份之想。” “知道了,妳说过了!”他没好气地打断她。 “既然已知道,那你……”还问? “说说都不成吗?天底下就唯妳狄心良了得,居然有本事治得本大爷服服帖帖的。”究竟是谁伤谁?依他看,她伤他较重,想到自个儿竟为了她心思大乱,他便觉得老天在整治他。 “我吗?”她怔愣道。 谁整治谁了?通常都是他欺负她,她何时反抗过了? “要不是谁?”他瞇起漂亮的眼,装出狠样。“丫头,妳现下究竟有何打算,到底要不要我这个相公?我都答应要入赘了,怎么看,妳都像极了一个大赢家,妳还喳呼些什么?” “我……”赢了什么? “说,妳到底如何打算?”他闷声低吼着,俊脸使尽全力地扭曲狰狞着。 “就、就依你说的吧。”别再吓她了。 “好,那事就这么决定了!本大爷要入赘了,非得要闹得全徐州城都知道不可!”话落,他笑咧了嘴,打从心底乐得很。 一旁的慕容真似笑非笑地睇着他:心里不禁连连叹道:“佩服,佩服……” 尾声 “呜呜……”不要、不要啊…… 小小女娃摀脸拚命地往前跑,好似身后有毒蛇猛兽在追逐似的。 就这样跑着跑着,穿过了拱门,跑进了前院,一头撞到结实的树干。啊啊,这里为什么会有树? 小女娃心里惊愕,却止不住小小的身子不断地往后翻滚,蓦地-- “丫头,妳还好吗?”头上响起好听的温润嗓音,身子四平八稳地落在温暖的怀里,她不由抬眼探去。“哎呀,怎么哭得像个泪人儿?” 小女娃眨了眨水眸,直瞅着眼前长相斯文的男子,他是很斯文,可他的脸和那个最爱欺负她的慕容悠一样白,她好怕。 “是不是哪儿撞疼了?”男子依旧噙笑问着。 她摇了摇头。“没……” “那怎么哭了?” “我……”不能说,毕竟她和爹是来这儿作客的,若说自己遭慕容悠欺负,爹会很难堪的。 她不语,男子倒也不以为意,朝她方才跑来的路径探去,在拱门边瞧见一抹鬼祟的影子,心里立即明白。 “欸,慕容兄,你在这儿,欸,怎么心良也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爹!”狄心良回头瞧见亲爹,随即朝他奔去,扑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狄守成不解地睇向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摇了摇头,依旧不语。 慕容世延噙笑道:“丫头,别气了,叔叔给妳一样宝物,好不好?”话落,他自怀里取出一只通体发亮的黑木盒。 她愣愣地接过手,睇着上头龙飞凤舞的题着“悠若春虫”四个字。 “慕容兄,这不足方才你给我瞧过的珍宝?这东西出自名师之手,手工精细、材质特殊,其价难计,怎能给她?”狄守成正打算接过手,递回给慕容世延,却蓦地瞧见女儿轻而易举地打开木盒,取出里头的笔袋,取出珍宝。“心良,妳……” 狄心良察觉有异,怔愣地睇着爹亲。“不能打开吗?” “不……”不是不能打开,而是这盒子并非寻常人打得开的,方才他就试了好几回,依旧不得其门而人,而她竟然如此轻松地打开? “看来,这样宝贝可是挑选了自个儿的宝贝。”慕容世延双眼发亮,唇角的笑痕更深了些。“丫头,这支笔叫菩萨笔,而之所以如此唤它,乃是因为这水玉制的笔杆,水玉在前朝时被称为菩萨石,这笔,妳就收下吧,当是叔叔送给妳的。” “但是……”狄守成诚惶诚恐。 “没有但是,这珍宝就给了她,当是我替我那傻儿子先给了定亲信物。”微微朝拱门方向探去,发觉那抹身影依旧,他不禁笑得更乐。“你也知道这珍宝是要留给我的么子,可是他不懂得赏识宝物,这珍宝给了他,也算是暴殄天物,但丫头就不同了,她很识货。” 他笑睇着她不断抚模通体冰凉的笔杆,忍不住轻抚着她的头。 “这媳妇,我要定了,不知道狄兄怎么想?” “可我狄家只有一个独女,她若是出阁……” “那就让我那傻儿子入赘吧。” “成吗?” “为何不能?我慕容家多得是子嗣,只盼狄兄千万别嫌弃他。”慕容世延笑得爽朗。 狄守成闻言,突地也放声大笑。 “好,就依慕容兄的意思吧,让我赚着了个俏女婿,既然收了菩萨笔当信物,那么我也该……”他心忖了下,随即自女儿颈项上取下玉佩。“这菩萨玉佩自然是比不上菩萨笔,但是心良的娘留给她的,赠与此物,就算是为他俩定了终身。” “成,不管往后如何,只要时机一到,我定会要他上门迎娶,哦,不不不,是要他自动入瓮。”慕容世延接过玉佩,紧握在手里。“不管是用什么法子,我绝对会要他前往的,你就等着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为防这珍宝的下落被人得知,替狄府带回灾难,依我看倒不如先拿个假货鱼目混珠。”毕竟有太多人都在觊觎他手中的宝物。 “哦,慕容兄想得可真是周到。” “那是一定的,心良这媳妇,我可是喜爱得紧,若不是怕给她招来祸端,我可真想将她给留在身边呢。” “那可不行,不管究竟有祸无祸,心良是我的掌上明珠,怎能留在你身边?” “知道了,我没要同你抢女儿。”慕容世延模了模她的头,“走,咱们再到前院去看戏吧。” 狄心良圆滚滚的眸子来回梭巡,不解大人们是在乐什么,更不知道他们已经暗中替她定下亲事,只知道手中的笔恁地特殊,叫她一握上便舍不得放,也不管住后会给她带来多少苦难。 “啊!”喜房里头传来拔尖叫声。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天,原来她最爱的水玉麝毛笔才是慕容悠要找的菩萨笔!而冯大哥带走的是……慕容叔叔打算鱼目混珠的假货?! 天,她竟将真正的至宝随意搁在工房里,压根不怕遭窃。 “丫头,妳心不在焉就算了,如今妳竟然将我抛到脑后,径自恍神起来,妳未免太不把我给放在眼里了?”慕容悠暗吸口气,略略平息恼火,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粗嘎地道。 狄心良蓦然回神,眼角余光瞥见摆在案上的大红烛火、大红喜帐,还有正赤果着上身,压在她身上的慕容悠…… 啊,洞房花烛夜! “想起来了?”他似笑非笑地道,慵懒口吻淡淡逸出危险氛围。“嗯?还知道现在是洞房花烛夜,还想起甫身为妳夫君的我正在与妳燕好?” 气死他了,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知道她怕羞,知道她害臊,所以他极尽所能的挑诱她,试图叫她放轻松,原本以为她没有羞态是因为自个儿轻柔的举动获得她的信任,岂料她竟是……没将他看在眼里?! 浑帐东西,她没将他惹恼,心里是不痛快吗? “我……”她涨红脸,习惯性地缩起颈项。“我想起了一件事……” 天,她是怎么一回事? 怎会忘了今儿个与他拜了堂,成了亲,如今正值洞房花烛夜,八成是因为他吊诡的温柔叫她失了魂,啊啊,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回想起十几年前到慕容府拜访的事。 “有什么事会比眼前这一件还要重要?”他恼声低咆着。“妳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到底知不知道我想要妳,想得胸口都发疼了?” 一心为她着想,所以他强忍着自己的欲念,岂料她……没天良的丫头!她到底是哪里不够清醒?通常都是他整治她,都是他逗她,今儿个怎会互换了角色,他反倒是被她给吃得死死的? 这、这么严重?“可我想起的事很重要,我想、我想……” 之后的话来不及逸出口,全数被他封在嘴里,融进赤辣热情中,化为无声呢喃。 必于那件事,那就……等到天亮之后,再说吧…… 全书完 *欲知慕容凉和视他为“狐狸”的西门念弦,如何在如意墨的引导下相爱,请看绿光新月缠绵系列248夫君寻宝之一《如意墨》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夫君寻宝1:如意墨 夫君寻宝2:菩萨笔 夫君寻宝3:东坡砚 夫君寻宝4:琉璃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