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骗徒》 序 开心甭星 这是一个古代题材的爱情故事,还满搞笑的,当然,不是故意恶搞的啦! 迸代的人说现代人的话,拥有现代人的思想,本来就算是满无厘头的。 没办法,谁要我爱看周星驰的电影呢,受星爷的影响太深了。 现在的人啊,生活、工作、学习,都太累了,压力太大了,谁都需要放松,放松,再放松! 希望各位读者们一边看一边偷笑,开心再开心! 第一章 武汉,旧名武昌,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是著名的鱼米之乡。 武昌之所以称为鱼米之乡,其经济产业自然以鱼米为主要支柱。 明朝年间,当地最大的两个财主── 一是城南的凌平章,专门经营鱼业,绰号“凌一刀”,因其杀鱼功夫而得名。 一是城北的王宝贵,专门经营米业,绰号“王大便”,因其大月复便便而得名。 两人都有本地的知府作为后盾,大搞垄断经营,自然肥水捞得多,这绰号也都是当地老百姓私下称呼,见面时可不敢说哩。 俗话说,商场如战场,这两家因为各行其事,相互妒忌,故成了天生的宿敌,互不来往。 怡红院──武昌城内声色第一的风月场所。 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五间抱厦上悬着“怡红快绿”的匾额,整个院落富丽堂皇,雍容华贵,花团锦簇,后院满架蔷薇,是城中最为华丽的房屋。 这时华灯初上,大地一片漆黑,怡红院内却是灯火通明,彷如白昼。 门前伫立着三名美艳女郎,各着一袭粉红、翠青、蛋黄色的柔软丝袍,个个腰肢纤细,玉腿笔直,双峰隆挺,翘臀丰圆。 她们正扬着手中的红丝巾,一脸媚笑地迎接达官贵人、风流公子。 蓦地,一阵缓慢的马蹄声和着辘辘的车声,悄悄地潜入怡红院的灯光范围内,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顺着这条胡同口看过去,那是一辆双头黑马车,铁蹄和车轮缓慢的在泥泞的石头路上敲打碾转,在怡红院喧闹的声色中,显得十分低调。 那辆双头黑马车离怡红院越来越近,借着车辕两旁的两盏灯,可以看见赶车的老车夫身穿一身仆人的青衣裳,头戴一顶毯帽,体态却十分肥胖,眼中透出狡猾神色。 老车夫瞇着一双老眼,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鼻子嘴里直冒热气儿,黑白相间的胡子颤抖不已。 他一手控缰,一手执鞭的赶着马车,在院门前停住。 黑马车的车篷遮得严严密密的,不透一丝风儿,鬼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不过这辆马车有些气派,估计这名主人应该有些身分吧。 老车夫摇了一下车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叮声。 密遮的车篷中透出一名男子的声音:“到了吗?” 老车夫笑瞇瞇地道:“到了,公子请下车吧,哈哈。” 接着,车帘儿掀动,一位年轻公子探出头来,露出半边身子,只见他的脸上,两道扫帚眉又黑又浓,紧挨着眉毛下面的一双眼睛又细又长,一身银灰色织锦双开衣裳,腰扎丝条,上着黑色狐皮背心,益发显得俊秀。 “哇,帅哥呀!”门前的少女们纷纷迎上前来,伸出两段白皙、晶莹、欺雪赛霜、隐透惑人光彩的皓腕,搭在年轻公子的手臂上。 在绿衣少女与红衣少女的双双相扶下,那名年轻公子兴致昂扬的下了马车,被她们携入怡红院中。 看在其他男人的眼里,虽然心中吃醋,却也无可奈何,谁教爹娘不把自己生得俊些呢! 老车夫见众人的眼光都聚焦在年轻公子的身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时,从侧门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打扮得像个妖怪似的,估计是老鸨,探头探脑的走向老车夫,招手道:“来呀!” 老车夫点点头,不动声色的下了马车,跟着老鸨进了侧门。 院内酒正酣,人正热,大厅上人声鼎沸,莺莺燕燕地送往迎来,娇声此起彼落,公子爷与姑娘们正相互调笑着。 老车夫已迅速的月兑掉毯帽和脏外套,露出一身黄灿灿的鲜活衣裳,脏衣裳自然被下人拿去收藏好了。 老鸨笑道:“路上没被人发现吧?” 老车夫嘿嘿干笑,“当然,得妳指点,谁会想得到呢?不知淑敏姑娘在吗?” 老鸨媚眼一转,“专门替你留着呢。” 原来,这“老车夫”就是武昌中的一大财主王宝贵,年方五十,可越老越不正经,就像爱往年轻貌美的姑娘窝里钻。 可他的妻子曾山鹰天生是个醋坛子,典型的妻管严,要是发现丈夫对别的姑娘多瞄上一眼,少则大骂,多则动粗。 王宝贵在妻子的婬威之下屈辱的度过了三十年,故而严重阳痿,对着妻子提不起任何兴趣,加上又不能讨小妾,弄到今日仍然没有子嗣,恐怕王家真要无后了。 但王宝贵对着漂亮女人却热情不减,在她们面前绝不阳痿,重振了男人的雄风。 于是,他便偷偷找借口出门,然后用金钱买通英俊的少年郎,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自己则乔装成车夫,神不知鬼不觉的便溜进怡红院寻欢作乐。 就这样云里来雾里去,竟然真的骗过他娘子的法眼,像困猫出笼般尝了数回腥,现在演变成每周都要来一次,否则心痒难耐,彻夜失眠。 王宝贵被带到后院,三面都是两层楼的建筑,雕梁画栋,珠帘银钩,朱栏碧瓦,美轮美奂。 而怡红院中的花魁,名为张淑敏,不论姿色及才艺,都是个中翘楚,首屈一指。 其他姑娘们的香闺都在东、北两座楼上,唯有张淑敏带着两位美艳侍婢独居后院中的西楼。那是专门招待款爷的地方,西楼上陈设之华丽、气派,也是其他两座楼望尘莫及的。 老鸨将王宝贵安排妥当,笑道:“我这就替你传淑敏来。” 王宝贵露出婬笑,“好,有劳!”说罢,他便模了一锭白花花的大银塞在老鸨手中。 老鸨笑呵呵的接下,并转身离去。 厢房内的灯火明亮而轻柔,布置得华丽、气派、考究,却不失一个“雅”字。 空气中弥漫着幽幽的檀香,王宝贵摩搓着手掌,兴奋又不安的等待着。 随着叮当之声隐隐传来,王宝贵更是喜得弹起身,全身更加燥热。 蓦然,张淑敏已掀开珠帘,自朦胧半掩的月牙门中走进来,瞧着她亭亭玉立的身材,以及微风下所显示出的玲珑曲线,仅此就足有先声夺人之势。 一缕缕青丝垂散于额间,适巧衬托着她那对弯弯的秀眉与流转如水的眸子,绝无一般青楼女子的那种轻佻。 这么一位姑娘沦落风尘,若让正人君子见了,委实要令人扼腕叹息:自古红颜皆薄命,冥冥苍天太不平! 王宝贵的脸上已泛起红潮,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一下子冲了上去,紧紧的抓住张淑敏的手,“张姑娘可好?又让我见到妳了。” 张淑敏也激动的扑入王宝贵的怀中,叫道:“王老爷,你可来了,淑敏无时不刻都在惦记着你呀!” 王宝贵轻抚她的头发,叹道:“我又何尝不是!” 张淑敏出生贫寒,七岁时,家里已养不起她,父母只好将她卖给富人家当丫鬟,可她命运多舛,八岁时,又被转卖到怡红院。 老鸨见她聪慧,便细心教琴棋书画、诗词曲赋,而且越长越水灵,长到十八岁时,已是艳压群芳,身价倍涨。 与她结交来往的客人大都是当朝的亲贵,贵如王孙、大臣一流,甚至于不少郡主、千金,都愿跟她结为姊妹、闺中密友。 王宝贵初见她时,便被她深深迷住,自此每到怡红院,非要点她相伴不可;加上被她的不平遭遇所打动,对她是益发怜爱,玉镯、手饰从不曾少给。 王宝贵虽是粗人,却颇有体贴的心肠,因受娘子打压,便时常向张淑敏倾诉。 两人同是落难人,一遇知音,竟演变成一场忘年之恋,至此两人毫无倦意地剪烛西窗,畅谈终宵,笑意盎然。 大红烛高烧,火红帐低垂,两人坐在榻前的一张锦凳上,相依敬酒。 王宝贵小斟了几杯女儿红,道:“妳现在没名没分的,真的不怨我吗?” 张淑敏在他怀中仰起头凝视着他,摇头,“我不怨,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我今生能遇见你,已经很满足了,你就像我的爹或兄长,总能带给我无尽的关怀。” 王宝贵叹息一声,他何尝不想取她做妾,但娘子如同母夜叉,到这里见她都得瞒着娘子,要是让娘子知晓,那可比天塌下来还要恐怖! 王宝贵携她坐在玉钩双悬的牙床上,红烛未熄,被翻红浪,兰麝异香浮动,紧紧地盯着张淑敏秀美的脸,呆呆出神。 张淑敏娇靥微有红意,黛眉一皱,“看了这么久,还看不厌吗?” 王宝贵笑道:“就算再看上一百年,也是看不厌的。” 张淑敏圆润的脸上漩起一对酒窝,很好看,酒窝里正荡漾着幸福的酒浆,让男人沉醉而无法自拔。 王宝贵抬起她的下巴,就要冲着那两片红女敕的唇瓣吻下去,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叫嚷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响,显然是冲着西楼而来的。 王宝贵竖起耳朵一听,大叫:“毁了!毁了!” 两人顿时如磁石一般,同极相斥的弹开。 张淑敏问道:“怎么了?” 王宝贵一拍巴掌,叫道:“那是我娘子的声音,那母夜叉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张淑敏一震而醒,讶问:“那……你该怎么办?” 王宝贵的脸上刷的一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执起张淑敏的手道:“唉!我只有先走一步了!” 王宝贵的娘子曾山鹰生得人高马大,这时正气势汹汹的冲进西院,大叫:“那个姓张的贱人在哪里?让我进去,我要把那一对狗男女揪出来!” 数名姑娘将曾山鹰团团围住,纷纷劝解:“妳丈夫不在这里,妳等一下,他自然就回家了。” 老鸨在周边叫道:“妳找丈夫怎么找到我们这里来了?这儿是经营场所,妳瞎鬼闹,已严重损害了我怡红院的名誉。限妳马上陪礼道歉,并马上离开!” 曾山鹰怒目圆睁,呸了一声,戳着老鸨,喝道:“已有线人告诉我,那老头子来这里寻欢作乐已有好长一段日子了,还骗我说到李财主家去喝酒。哼!我今天是故意放他出来的,就是要来个捉奸在床。这是我的家事,妳们给我滚开,好狗不挡道!” 老鸨处于理亏的位置,只是涨红脸,却不敢命令下人动粗。 王宝贵透过窗子,偷偷探出头,看见娘子人已在楼下,已没人拦得住她了。 王宝贵吓得连忙缩回头,嚷嚷:“怎么办?怎么办?大门让她给堵住了,我往哪里走啊?” 张淑敏冷静道:“不要着急,要不,从东面的窗户下去。这里是二楼,不是很高。” 王宝贵从东面的窗户往下看,一片黑黝黝的,到处都是杂草,叹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王宝贵的双腿先爬出去,他身体很肥胖,窗户刚刚容得下他,但肚子却被卡住了,要上不能上,要下不能下,卡得他脸红脖子粗,气都喘不过来。 这时,曾山鹰已“登登登”走上楼,拍打着房门,大嚷:“快开门,把那老头子给我交出来!否则我要妳好看!” 老鸨在外面双手合十,祈求佛祖开恩,巴望王财主赶忙逃走,千万不要把晦气带到怡红院来才好。 张淑敏大叫:“是谁在外面无礼,本姑娘为什么要开门?” 曾山鹰一听到是女人的声音,顿时大怒道:“妳就是那个贱人,妳还有脸质问老娘?老不死的,你要是还不出来,老娘非拆了你的骨头不可!” 啪啪啪……她拍门拍得更加用力,震得房门震颤,灰沙下落。 张淑敏的心登时揪成一团,低垂的眉宇间沁出冷汗,急忙跑到窗前,用力一推,总算把王宝贵推出窗户。 王宝贵肥硕的身体落了下去,一跌在地上,因为碎石满地,顿时痛得发出一声猪嚎! 这一声猪嚎为之惨烈、音调之高,已经强力的吸引住曾山鹰的注意。 “想跑?”曾山鹰目露凶光,疾冲下楼,往声源地赶去。 王宝贵拖着伤腿,还没走两步,曾山鹰狰狞的脸庞已出现在他的面前。 “惨了!”一股倒抽的冷气声从他嘴里溜了出来,由于惊吓过度,他双腿发软,再次跌坐在地。 曾山鹰一个箭步冲上去,揪紧王宝贵的耳朵,把他揪得提起身子,哎哟哎哟的直叫疼! 曾山鹰鼻孔喷气,“哼哼!小楼春暖,美人在榻,你的脸色应该很红润啊,怎么白得像个殭尸?” 王宝贵告饶:“娘子大人,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曾山鹰冷哼一声,“好!傍你一点面子,我就回去再跟你算账!” 王宝贵被曾山鹰拧着耳朵走出西院,直奔大厅。 这时,先前替王宝贵做掩护的少年郎凑了过来,“王老爷,说好了一晚上的工钱是三两银子,该兑现了吧!” 曾山鹰斜睨一眼,“你可打的好马虎眼啊!” 王宝贵脸色一黑,急忙模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扔给他,“给你,给你!拿去买棺材吧!” 少年郎拿了银子,笑呵呵地走出怡红院,相较于王宝贵的狼狈样,可有天壤之别。 走出院门,来到马车前,曾山鹰把老公往黑车厢里一推,亲自坐在车前,充当车夫,握紧缰绳,啪啪扬起两鞭,马车掉头而去。 王宝贵蜷缩在车厢内瑟瑟发抖,曾山鹰则赶着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无比得意。 经过一路心惊胆战的颠簸,总算是到家了,王宝贵一下马车,突然感觉到家里的路好像变得坑坑疤疤了,走起路老觉得一高一低的,有些飘然,但在下人们的面前仍需装成一副老爷的模样。 回到寝房,关上房门,曾山鹰跷着二郎腿坐下。 王宝贵则在一旁像个下人一般,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向娘子,挤出笑容,“娘子大人,妳口渴了吧?来,喝一口。” 曾山鹰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 王宝贵被瞪得心慌意乱,连忙把茶杯撂在桌上,躬着身子道:“娘子,其实这次完全是一场误会,主要是李员外动了花心,邀我去那里陪他。我当时真的不想去,无奈他笑话我怕妻子……妳想想,我堂堂一个大丈夫,怎么能受这种窝囊气?便一时冲动,跟着他去……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听这话,曾山鹰紧抿的嘴唇不由得抽动两下,搁在大腿处的左掌拳头握了起来,怒道:“捉奸在床,还敢狡辩!” 王宝贵一看这架式,颈背的寒毛不禁竖立起来,“我认罪,我认罪,我马上和她一刀两断,绝不再去那个地方。” 曾山鹰冷然道:“就这么算了吗?一天到晚花天酒地!” 王宝贵冷汗涔涔,“不!除此之外,我将改掉一切恶习,不敢随便答应朋友一块儿出去了,平时也不敢再大把大把地赌博了。” “不行,我仍消不了这口气!明天,我要剪了那婊子的头发,让她见不得人!” 一听这话,王宝贵的眼睛顿时瞪得跟牛铃一般大,“不,娘子!妳疯了吗?那样的话,人家会报官的。” 曾山鹰戳着王宝贵的鼻尖,“别人娶娘子,是用来疼爱的;你娶娘子,却是拿来折磨的。报官就报官,那样还算便宜了她!” “我这么劝妳,全是为了妳好啊!” “你要是真心为我好,就不该去那种地方!” 王宝贵一拍大腿,“好!只要妳不去生事,我替妳弄来如意钻花!”话一出口,才发觉不妙。 曾山鹰听到这里,已变了脸色,盯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宝贵灰着脸,“我说,只要妳不去生事,我替妳弄来如意钻花。” 曾山鹰的口中爆出一串铜铃般的笑声,“好!你要是在三个月内弄不来如意钻花,就休想进家门一步!” 原来,城南首富凌平章的传家之宝是先祖钦赐的如意钻花,就是一块翡翠如意嵌上七颗钻石,十分珍贵,凌夫人多次在曾山鹰面前炫耀,曾山鹰觊觎已久,作梦都想戴上它。 而凌平章的夫人在一年前过世,这枝如意钻花也被收藏起来,并对外宣布这宝贝将给女儿当作嫁妆。 王宝贵知道娘子的心事,这时只能打肿脸充胖子,“怎么样,这下妳可满意了吧?” 曾山鹰笑得不屑,“等你拿到手再说吧。” 王宝贵陪笑,“夫妻之间应该和睦相处,互相忍让、互相体贴。” “和睦?你做错事,还敢跟我翻脸不成?” “和娘子吵架是丈夫最无能的表现,我有涵养,怎么会呢?” 曾山鹰挑眉,“你这么说,就是指我在家里吃闲饭啰?” “不!不!”王宝贵双手乱挥,“这叫作分工合作,妳负责家里的事儿,我负责外面的事儿。” 曾山鹰一听这话,方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夜,王宝贵一宿无眠。 第二天起床之后,他心中琢磨着怎样才能将如意钻花拿到手,走到院子,直转圈圈,想到娘子定下的三个月期限,不由得怒火中烧,对着一棵大树,呸上一口,再骂上一句:“去你的……”这样,心里才舒服了一点。 第二章 金秋八月是科举放榜的日子,不少秀才都围在榜前查看自己的名字有没有在上头。 所谓科举,是朝廷开设科目,士人可以自由报考,主要以考试成绩选拔官员的一种制度。 创始于隋,确立于唐,完备于宋,而延续至元、明…… 按种类划分,主要有贡举、制举、武举、童子举等。 其中,贡举是定期举行的,因此被称作“常科”,取士数量最多,延续时间最长,社会影响也最大。 会试在各省城的贡院举行,按地区分配有一定的录取名额。 此时,榜前挤满黑压压的人头,不少同窗好友相邀一起来观看自己有没有上榜。 如果高中的话,当时就笑吟吟的直呼其“某某举人”;假如是第一名“解元”的话,就要跨红马、戴红花的游街庆祝了。 这时,一名少年书生领着一名书僮走向放榜之地。 这名少年书生长得不赖,唇红齿白,仪表斯文,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头上戴着一顶读书人的方帽,身上穿的是一袭青色儒衫,顾盼之间,透着精明剔透,鲜见的年轻人的气质。 这名少年书生名叫陈嵩,自小文武双全,爹曾是大学士。 但自从爹死后,便家道中落,娘亲苦苦期盼他能出人头地。 今年的考试,陈嵩感觉自己发挥得还可以,便早早和书僮前来看榜。 谁知道,虽然陈嵩起得早,但别人起得更早,这时看榜的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四层,密密麻麻挤成六七层。 这时,只见一名老秀才笑哈哈地冲出人群,大叫:“耶!太好了!我中了!”一时悲喜交集,手舞足蹈,疯癫起来。 有人说:“这穷秀才已经五十多岁,从二十岁开始参加考试,现在总算中了举人,也难怪他会发疯。” 又有人说:“要不,一巴掌把他打醒吧。” 陈嵩上前一步,道:“他没中之前可以打他,但他如今考中举人,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打了会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 众人一听,都吓了一跳,没有人敢动手。 老秀才突然往池塘跑去,跌在水里,被水一惊,方才清醒,纳闷道:“我怎么在这里?” 众人拍掌,哈哈大笑。 书僮笑道:“公子,如果你中了举人,不会也这样发神经吧?” 陈嵩笑道:“我怎么会呢?你放心吧。” 两人拼命往里面挤,挤得汗水湿透衣裳,也挤不进去,把脖子伸得长长的,也看不到榜文。 陈嵩急道:“怎么办?怎么办?” 书僮灵机一动,“有了,我有个好主意!” 陈嵩眼睛一亮,“什么好主意?” “我个子小,你把我顶在肩膀上,登高望远,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陈嵩大喜道:“小家伙果然聪明。” 书僮就此骑在陈嵩的身上,一对骨碌碌的大眼扫视榜文,将榜文看得清清楚楚,从第一名接着往下看,就是没有看到陈嵩的名字。 书僮揉了揉眼睛,又从倒数第一名接着往上看,还是没有看到陈嵩的名字。 陈嵩在下面着急叫道:“有没有啊?” 书僮苦着脸,“公子,没有你的名字啊。” 陈嵩放下书僮,“不可能,我这次应该会中的。” 书僮劝道:“公子,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明年再努力吧!” “不!我要亲眼看看才会放弃!” “人这么多,你怎么看哪?” “按照刚才的方法,你把我顶起来。” “我太瘦了,恐怕顶不住你啊!”书僮一惊。 “就这么一次不行吗?没亲眼看到,我是不会死心的。” 书僮无奈之下只能从命,顶着陈嵩,双脚不住地颤抖。 陈嵩细细看了两遍,果真没有自己的名字,这时他脑子里汇集着太多的凌乱,过度的失望,几乎使他整个思绪都为之麻木。 书僮在下面受不了地叫道:“公子,你看完了没有啊?我快撑不住了!” 可陈嵩却像双耳失聪一般,浑然未觉。 “啊--”书僮实在是顶不住了,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陈嵩想到这次没有中举,无颜面对娘亲,一气之下,一拳搥在地上。“一定是有人作弊,我要把那狗考官绑起来,好好质问一番!” 看着众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书僮吓得全身打冷颤,“公子,你不要这么冲动,这么做是犯法的呀。” 陈嵩翘起嘴唇,“难道让那些作弊的人逍遥法外不成?”话落,就要去寻找人评理。 书僮用力拉着陈嵩的衣裳,哭道:“公子,你不要忘了老爷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呀,光耀我陈家门楣的希望就全在你的身上了。而且,你这一去,不论成功与否,都是大罪呀!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教老夫人怎么办?” 一听这话,陈嵩彻底崩溃,瘫坐在地。 书僮拍拍他的肩,“公子,我们回去吧。” 陈嵩怒道:“滚一边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公子,这……” “听见没有!” “是,是。”书僮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离他离得远远的。 天晚了,人散了,陈嵩还是坐在地上,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榜文出神;书僮静静地站在远处,没有他的吩咐,不敢过来。 其实,陈嵩这次的落榜,也确实是主考官本身的问题。 俗话说:“当任主考官,银子用包装。” 主考官确实从中捞到不少白花花的银子。 初选结束,他就装模作样地叫手底的监考官把卷子送来,亲自审阅。 待拿到卷子,主考官又打不定主意了。 这么多考生,大多数都送了礼,到底该录取哪几个呢? 他左思右想,想得头昏脑胀,才想出个好主意-- 他把进入初选的卷子都乱丢在蚊帐顶上,自己则躺在床上,伸出两条长毛腿,踢向蚊帐。 哪个考生运气好,卷子先被踢下来,就先录用哪个。 看来陈嵩的运气还不错,他的卷子最先被踢了下来,刚好掉在主考官手上。 主考官读完陈嵩的文章后,拍着大腿叫好,称赞初选的评审有眼光,笑得嘴角直咧到耳边。 主考官却忽然发现,这穷秀才竟然是自己的同乡,就高兴不起来:心里大怒:“陈嵩这小子前来考试,竟敢一点礼物都不送给我,摆明是瞧不起我这个主考官。要是让他中了榜,乌纱帽一戴到头上,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主考官打定主意,拿起朱红大笔画一个大叉,就此让他名落孙山。 主考官搞了鬼,陈嵩还被蒙在鼓里,一点也不晓得。 王宝贵为了娘子的要求,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好法子,决定外出散心,寻找灵感。 陈嵩一个人静静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呆呆的看着天空,满头乱发,身上全是泥土,一双鞋子也扔在五米外。 眼前的少年虽然看起来很邋遢,但面如冠玉,眉清目秀,透着无比的灵气,显然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前途无可限量。 “好,我要找的就是你。”王宝贵拍手叫好,突然冒出一个极佳的念头。 王宝贵走到少年身边,陪他坐下,笑道:“小伙子,怎么了?” 陈嵩正烦着呢,叫道:“哪里来的老头子,少来烦我,闪一边凉快去。” 王宝贵先是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大笑,“好,小伙子有个性,我欣赏。” 陈嵩没好气地道:“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不认识你,你坐我旁边干什么?” 王宝贵呵呵一笑,往陈嵩身边靠了靠,“少年郎,落榜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不是天塌下来。” 陈嵩见此人涎皮赖脸的,干脆不理他。 王宝贵道:“你一定家境贫寒,落榜是正常的,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子,什么都要靠钱来打头阵,就算你才高八斗,满月复经纶,要是不进贡,照样考不上。” 书僮见有陌生人搭讪陈嵩,便跑过来,叫道:“你是谁?我们不认识你。” 王宝贵袖口一拢,拱手作揖,“敝人王宝贵,就住在城北,专门经营米业。” 陈嵩一听见“王宝贵”三个字:心头一惊,“你就是王大便?” 王宝贵拍了拍肚月复,笑道:“不错,正是老夫,因为我大月复便便而得名。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陈嵩与书僮都知道城中二富,一是城北的王大便,二是城南的凌一刀,这时皆把一对骨碌碌的眼睛紧瞅着眼前的大财主。 陈嵩的态度顿时温和许多,“我叫陈嵩,这是我的书僮,叫他小三子就可以了。” 王宝贵竖起大拇指,“嵩山乃五岳中的中岳,挺拔无比。好名,好名呀!” 陈嵩听得好笑,“不敢,你是大贵人,我和你素昧平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宝贵笑瞇瞇地道:“因为,有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忙。” 陈嵩感到纳闷,“什么事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陈公子还没吃晚饭吧?不如就让老夫作东。” 陈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道:“那么,就有劳了。” 小河之滨有家酒家,门口小桥流水,回廊穿梭,草房、篱笆透着无穷的雅致,墙上饰有蓑衣和枣红的大酒葫芦,倒贴的福字也不少。 店里的客人并不多,王宝贵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三人坐下,点了几样小菜。 小三子早就饿疯了,大嚼大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陈嵩见小三子吃相不雅,不时用脚踢了他几下,小三子方才放慢速度。 王宝贵眼眸带笑,“这件事情有些棘手,我是肯定办不来的。” 陈嵩客气地道:“请讲。” “城北首富凌平章有件传家之宝名叫如意钻花,就是一块翡翠如意,嵌上七颗钻石,十分珍贵,原本佩带在凌夫人的发髻上,但我娘子非常想要,希望我把这如意钻花给弄过来。” “别人的东西,怎么弄过来?” “我与凌家素不来往,求是肯定不成的,但凌平章的夫人一年前过世了,这如意钻花也被收藏起来。凌平章极宠爱他的掌上明珠,他便许下愿望,女儿成亲那日,这宝贝就会给女儿当作嫁妆。” 陈嵩皱眉,“你的意思是,从他女儿身上下手?” 王宝贵大喜,“陈公子果然聪明,这件事就全包在您身上啦。” 陈嵩疑问:“怎么全包在我身上?” 王宝贵谑笑道:“他家的掌上明珠名叫凌美萱,今年十八岁,正是适婚年龄。陈公子相貌不俗,只需妆扮一下,摇身一变富家公子前去求婚,想来双方门当户对,凌平章也许会答应,到时候乘机窃取如意钻花,再把它交给我,就大功告成了。” 小三子啊了一声,一只手模着下巴,思忖起来。 陈嵩摇了摇头:“这种欺骗别人感情的事,我可不做。” 王宝贵急道:“不要这么死心眼嘛,你只是藉求亲之名窃取如意钻花罢了,人家会不会喜欢上你,还是另一回事呢;再说,凌小姐就算对你有意思,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你动了真情。要知道,要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嫁,是要经过长时间考验的!” 见陈嵩闷不吭声,王宝贵继续说:“你帮我弄来如意钻花,我给你一千两纹银,让你回乡买几十亩地,快活一生,当个财主有什么不好?非要考举人,当大官不可?你看我现在吃好的、穿好的,比那些当官的还逍遥快活!” 闻言,小三子动了心,对陈嵩道:“公子,这次没有中举,空手而回,老夫人肯定会不高兴。依我看,机不可失,就依了王老爷吧。虽然带不回名,却带回利,对老夫人总算有个交代。” 陈嵩的眸子里荡漾着一片迷离,思前想后,最后还是点点头。 王宝贵大喜,“陈公子当机立断,果然是成大事的人。俗话说,成大事者,应当不拘小节!” 陈嵩摆摆手,“别再拍我马屁了。我问你,你要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为什么你那么想拥有如意钻花?” 王宝贵叹气,“不瞒你说,只因我得罪了娘子,内人之命不可违呀。” “好,我就帮你这一次。如果让我发现你对我有任何隐瞒,我就马上走人!” “不会,绝对不会!” 陈嵩突然问:“凌小姐漂亮吗?” “凌小姐的姿容在城内可是有口皆碑,数一数二的。她色艺双绝,上自天文,下及地理,旁涉诸子百家、三敦九流,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尤其是琴棋书画,到了她那双纤纤玉手中,都成了雕虫小技。你若跟她谈诗论文,她会非常乐意,但要是想动她的歪念头,就是倾其所有财富,她也无动于衷。所以,她得罪的人虽不少,可没有人敢惹她,就是连知府大人也对她侧目,更何况是那些布衣草民呢!” “既然她这么清高,为什么要把我扮成富家公子?” “你有所不知,女儿的婚姻大事,大半都掌握在爹娘的手上,她做得了主吗?如果你一贫如洗,还没见到她一面,就被侍卫轰出去了。” 陈嵩偏首思忖,“这么说来,追她的人一定很多了。” 王宝贵摇头,“何止是多,简直能用『人满为患』来形容。” “竞争对手那么多,这件事情做起来就困难了。” 王宝贵笑瞇瞇,“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公子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不二人选!” 陈嵩微微一笑,问道:“你再说一遍,凌府千金叫什么名字?” “凌美萱。” 当天晚上,陈嵩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凌美萱知道自己欺骗了她的感情,拿着一把菜刀追杀他,一惊之下,他清醒过来。 “我的目的只是窃取如意钻花,又不是欺骗她的感情,她不会情不自禁的爱上我吧?” “可是,他们把凌美萱说得那么好,万一我情不自禁的爱上她,我岂不是成了受害者?” 这件事情重重地盘压在陈嵩的心头,思绪翻腾着,使他无法入睡。 这时,案桌上的白烛已淌满蜡泪,五更声响,纸窗上反映出的夜色似乎更为昏暗,阵阵寒气侵袭进来,距离天明已经没有多久了。 陈嵩干脆起床,在房外空地上舞了一回剑,顿时神清气爽,所有的忧虑也都从寒毛孔里排了出去。 店小二打来了洗脸水,陈嵩进房把小三子叫醒。 两人洗漱完毕,换上新衣服,跟店小二要了张红纸,恭敬的写了个拜帖,随即精神抖擞的前往凌府。 只见他身着绫罗绸缎,头裹白巾,手摇纸扇,扇上画有苏东坡的画眉鸟,既显英气勃勃,又透出儒雅气质,小三子也打扮得颇似富有人家的跟班。 陈嵩正色道:“等会儿见了凌小姐,你可千万不要乱说话,一切看我的脸色行事。” 小三子笑了笑,“公子放心吧!不知公子有几成把握?” 啪的一声,陈嵩一收扇子,“男人素来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任务,难度越大,就越有成就感。目前有几成把握说不上,但至少自己要有必胜的信念!” 小三子握紧住陈嵩的双手,“这次的成败在此一举,公子加油!” 武昌城内,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铺翠冠儿,拈金雪柳,簇带争济楚,扑面的秋风里,带着花朵的芬芳。 两人一前一后,转过几条胡同,听得人声鼎沸,只见一座大宅院显现在眼前,金区上题有“凌府”二字,周边种植着几棵高可参天的松柏,郁郁蓊蓊,衬以青天上的白云和艳阳春光,真有无限的生气。 只见门前竟排有一条长龙队伍,足足有十多人,而且个个都是年轻公子,衣着光鲜,可脸上却透出无比的焦急。 陈嵩讶然,“这是怎么回事?” 小三子道:“凌家是武昌城最大的鱼店,想来这些人是买鱼的吧。” “怎么可能?买鱼还要排队?而且全是俊秀公子来买鱼?” “那他们排队干什么?”小三子搔首。 “先不管他们,正事要紧。” 门前立有两大侍卫,都是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须,衬着魁梧的身材,扠腰站在门前,像是两座宝塔。 陈嵩走上前,递上拜帖,“在下四川富商陈广润之子陈嵩,有事求见。” 一名侍卫接过拜帖,打开一看,“找我家小姐干什么?你是小姐的朋友吗?” 陈嵩拱手作揖,“小生因仰慕凌小姐姿容绝代、才学过人,故不远千里,望能见小姐一面。” 罢说到这里,就听到身后一群人纷纷叫嚷起来。 “我们都是来求见凌小姐的,你凭什么先进去!” “前面那个穿白衣服的,赶着上坟啊!排队!” “不排队就滚蛋!” 陈嵩听得眉心一拧,回过头看,只见那排队的十几名公子哥,一个个举起手上的牌子抗议,牌子上写着号码。 侍卫道:“看清楚了吧,他们都是来求见小姐的。”他随身模出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十三”号,递给陈嵩,“到后面排队去吧。” 陈嵩接过号码牌,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排队,都是为了求见凌小姐一面,不由得问道:“不知道我还要等多久?” 侍卫回答:“想见小姐,必须先经过一番测试,快的不到一炷香就被打发,慢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这时,只见一名公子如斗败的公鸡走出大门,头发散乱,衣衫褴褛,一边走一边叹息。 侍卫大喊:“三号进去!” 这时,排在第一位的公子喜孜孜的往门内走,有一位俏婢女领着,府内深似海,七穿八转的便不见身影。 陈嵩叹了口气,只得乖乖地去后面排队,听着前面的公子们闲聊。 “不知这位凌小姐真如传说中那样高贵美丽吗?” “当然啦,凌姑娘冰清玉洁,真像傲立群芳的白莲哪!” “更难得的是,她还有一种别的姑娘没有的气质,那气质,倒说不上来,但是却能直觉地感到,凛然不可侵犯、不敢轻薄,甚至在她面前不敢有丝毫亵渎她的想法!” “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却是如隔了一座山般可望而不可及,别说一亲芳泽,其实,只要能望见她的倩影,已算是天大的造化,该知足了。” “说的也是,有多少人身分地位不够,想见她一面还不能呢!” 听着他们东扯西聊的,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公子们进的进,出的出,太阳已经很高了,陈嵩已被烤得汗流浃背,好在自己已排在第一位。 这时,里面的公子终于出来了。 陈嵩上前一步,大喜道:“总算轮到我了吧!” 侍卫大喊:“午休时间,一个时辰之后再开始。” 陈嵩急道:“可我已经等了一上午了!” 侍卫摇头,“小姐身子娇贵,考了一上午,需要休息嘛。” 陈嵩顿时如泄了气般的坐在阶梯上,把纸扇递给小三子,“出师不利。” 小三子给陈嵩搧着风,笑道:“不要着急,万事起头难嘛!”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又排了几名竞争者,也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陈嵩的肚子不争气的叫起来。 小三子说道:“公子,你饿了吧,我去买点吃的。” 陈嵩点头,“好吧,快去快回。” 不一会儿,小三子买来两碗面,递给陈嵩,“这是一碗黄鱼面,寓意这次一定能鲤鱼跃龙门。” 陈嵩听得略喜,“还是你懂我的心意。” 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可怜后面排队的公子们没带跟班的,一个个饿得头昏眼花却不敢离开,以免好不容易排到的位置被人插队。 第三章 凌府是个大四合院,院子很大,有假山花圃,也有飞桥鱼池,此时侧厅之内设有一桌美味佳肴。 只见凌美萱身穿高领墨绿色短袄、下着水红色的八幅风裙、足蹬黑色绣花鞋,一双远山般的黛眉之下,嵌着一对长长的凤眼,目光清澈、深邃,清若秋水、深若大海,让人看一眼就有置身汪洋之感。 凌平章身材瘦削,头上戴着一顶圆毯帽,身上是一袭宝蓝色袍子,稀眉小眼配上几撮山羊须,透出生意人的干练。 凌美萱勉强呷了一口盐水肫花,饭也没吃一口,就放下筷子。 凌平章夹了一块豆瓣鲫鱼放在女儿的碗中,“我的宝贝女儿,再吃一口吧。” 凌美萱摇首,“我不饿,不想吃了。” “妳怎么天天胃口这么差?” “每天都要接待这些酒囊饭袋,烦都烦死了。” 凌平章劝道:“既然人家登门求见,于情于礼,都要见上一面。”他随之一笑,“有这么多人追妳,妳应该高兴才是。” 凌美萱挑了一下蛾眉,“高兴?逃避都还来不及呢。我可不想嫁给一个公子,我要寻找真正的爱情,寻找属于我的真命天子!” “好,妳说说看,妳心目中的真命天子是怎样的一个人?” 凌美萱甜甜一笑,“要有学识,还要有坚定的意志,细心体贴,温言婉语,任何挫败都击不倒他,温柔浪漫,富有哲思型。” “家境呢?” “是不是富家公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品德。” 凌平章笑道:“小孩之见,妳现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妳若真的生活在一个贫苦的家庭,就不会这么想了。” 凌美萱一听就不悦,心想:既然爹这么说,我就证明给爹看,索性和一位公子哥交往,拿他来做实验,务求揭开他的真面目,给爹爹一个颜色。 她侧身对身边的俏婢道:“平儿,外面还有人在排队吗?” 平儿年约十六,生得十分乖巧,穿着大红衣裳,悬胆般的瑶鼻之下,是一张唇角微微上挑的小嘴,“小姐,外面等着见妳的人真是络绎不绝呢!” 凌美萱点了点头,“好,妳去领一个进来。” “我这就去。”平儿微微欠身。 平儿来到府门前,望着排在第一位的陈嵩打量一番,见他模样俊朗,心中大生好感。“公子请进来吧!” 陈嵩等待了这么久,心情抑郁,难得苦尽笆来:心情不自觉为之一松,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说了声:“有劳姑娘。”他挥了挥身上的灰尘,与小三子一起跟在平儿背后,一左一右顺着画廊向凌美萱居住的小绑行去。 那是一条花岗石铺成的蜿蜒道路,两侧柳荫深垂,走在上头登登的响,回音久久不绝。 一座漆红的小绑楼蓦地浮现在陈嵩眼前,六个飞檐长长弯出,其上覆盖着琉璃碧瓦,颇为漂亮。 进入小绑楼,里面玲珑别致,富丽堂皇,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大理石的八仙桌,每一张椅子上,都铺着红色的松软坐垫。 小三子张着一双贼亮的眸子,四处乱转。 平儿请他们坐下,献上香茗,听见二楼传来阵阵琴音,乐曲如蓝天上的行云,山涧中的流水,洗涤人的心灵。 陈嵩问:“是小姐在弹琴吗?” 平儿轻耸了一下香肩,笑道:“对,小姐就在二楼。” 小三子疑问:“为什么她不下来呢?太失礼了吧。” 平儿笑瞇瞇,“要先经过一番考验,合格了才能见到小姐。” 陈嵩一怔,“什么?还要通过测试?” “唷!”平儿吃惊地看着陈嵩,“怎么公子还不知道啊?每天都有不少公子来求爱,小姐金枝玉叶,哪能一一相见,自然是有所选择啦。” 小三子悻悻然地道:“妳家小姐的架子好大呀!” “嘘!”平儿把身子偎近小三子,“小声点,别让小姐给听见,不然被小姐下逐客令,公子可别怪我。” 陈嵩一瞪眼,“小三子,不要乱嚷嚷。” 小三子吐了一下舌头,讪讪地退到一旁。 陈嵩趋前,对着二楼恭敬地行礼,“小生陈嵩,素仰姑娘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这时,二楼的琴声转淡,含蓄轻柔,把人带到深远的意境中,可是仍然没有答话。 陈嵩自嘲地笑了一声,这项巨大的挑战更加刺激着他的自尊,转身问平儿:“不知道要通过什么测验?” 平儿微笑,“小姐喜欢以文会友,自然要考考你肚子里的才学啦。” 陈嵩有自信地一笑,“敬请指教。” 平儿道:“对子最能表现一个人的机智,我出上联--『望天空,空望天,天天有空望空天。”。” 小三子一听这对联如此绕口,不禁搔首,“好难的对子。” 平儿道:“从前,杭州有位科场失意多年的举子,有一年又名落孙山,特地到钱塘江畔六和塔,登塔凝望,在失望中于塔壁书一上联,迄今下联一直无人对得出。” 小三子大叫:“什么?从来没有人对得上的对联,妳拿来考我家公子,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陈嵩轻喝一声:“小三子,不要乱说话!”他站起身,挥起扇子,绕屋走了一圈,?而看见平儿脸上狡猾的笑容,顿时天窗大开,“有了!” 小三子大喜,“公子对出来了吗?快说!” 平儿也诧异地看着他。 陈嵩将纸扇啪的一收,朗声道:“求人难,难求人,人人逢难求人难。” 平儿埋首念道:“望天空,空望天,天天有空望空天。求人难,难求人,人人逢难求人难……咦,还真让陈公子给对出来啦!” “我家公子才学渊博,小小对子岂难得倒他?”小三子神色骄傲。 “看来,你们是非要见小姐不可了。”平儿把一只右腿弯了起来,足尖点着地,用鹿皮小蛮靴的尖子点在地上发出“格格”之声,俏皮的姿态煞是动人。“不过测试还没有完,再考你一个。” 小三子笑道:“尽避放马过来吧,我家公子的能耐可是一级棒的!” 平儿笑了,“本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在他身上所混杂的善与恶、功与过、罪与罚都凝结成一种巨大的魅力,不知公子怎么看?” 陈嵩先是一惊,想不到这小小的一个丫鬟竟敢当众评论起太祖皇帝朱元璋,而且说得这么泰然自若,这可是杀头的罪名呀!可转念一想,这分明是凌小姐设的一个局,来考验自己的胆量。想到这里,他不禁释然。 “公子,这……”小三子露出一种岂止是惊讶,简直是难以相信的神色。 陈嵩微微一笑,道:“朱元璋的身上凝聚着一股地痞习性……” 平儿一听吓了一大跳,想不到陈嵩胆大包天,竟然敢称先帝为地痞,不禁睁大眼睛看着他。 陈嵩神色不变的继续说:“正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种主流意识在每一个朝代都造就了一批不择手段、不讲道义,只求『成功』的英雄,而朱元璋就是其中一个。这种崇尚英雄的意识至今在中国社会还流传着。 当然,这种魅力使得人们即使站在历史的高峰上回望那浩瀚风云时,也绝不会忽略掉那一个个曾经辉煌过的名字;因为,他们的身上折射出一个个乱世的意义。对于朱元璋,任何简单偏激的结论都会是苍白无力的。无疑地,他以其罕见的坎坷、顽强的生命意志书写了本朝开国的一个神话。” 陈嵩的这番话洋洋洒洒,字字铿锵,说得平儿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鼓掌的声音,一名女子朗声说:“公子才智过人,请到楼上一叙。”说得珠圆玉润,无比好听。 陈嵩笑道:“区区不才,让姑娘见笑了。” “终于过关啦!”小三子手拍心口,“公子真不是盖的!” 陈嵩用扇子点了一下小三子的头,“这就叫灵机一动。”随即跟在乎儿之后,穿过走廊,登梯上楼。 楼上有一间布置得十分雅致的客厅,只见一名少女端坐在绣榻上,她却生得面色苍白,满脸皱纹,可怕的是在她脸上、手上、颈项上,都有一块块红色的斑块,但眼睛却十分水灵,透出无穷的智慧。 “难道眼前的这名丑女就是凌美萱吗?”小三子一下子惊呆了,像泥塑般僵在那里。 陈嵩着实也没有料到传闻中美若天仙的凌美萱竟然奇丑无比,心中虽然激动,但仍尽量保持礼仪。 凌美萱只是张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陈嵩,随即垂下头,“公子请坐。” 陈嵩在一张铺有软红缎垫的椅子坐下,一双眸子直勾勾地注视着凌美萱。 凌美萱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扬了一下眉,“公子,看够了没有?眼睛该换换地方了吧。” 陈嵩勉强一笑,“妳就是凌姑娘吧?” 凌美萱斜眼一笑,“错不了,我当然是。人们向来只看美女,你却紧盯着我这个丑女看,真是奇怪呀!” “一个人的容貌都是天生的,虽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我更注重的是一个人的内涵。因为认识一个人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知道她的内在是否美丽,如果空有外在美,但内在狠毒、很坏的话又有何用:更何况,要内外部美是很难的。这个社会很复杂,有很多诱惑,也有仇恨、嫉妒,我们无法逃避得了。但如果自己能够保持善良之心,不去憎恨、不去嫉妒他人,那就是一个很美丽的人了。” 想不到这么一个公子的口中竟然说出如此高妙、纯朴的言论,凌美萱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只觉得面对这个人,一颗心跳得十分厉害,外表却益加沉着镇定。 凌美萱微微一笑,“公子之言,甚得我心,倒是我过于猜忌了。” 陈嵩一愣,“这话怎么说?” 凌美萱又是一笑,“平儿,打一盆清水上来。” 平儿笑应着下楼,不一会儿,打上一盆清水。 只见凌美萱挽起袖口,露出白皙如玉的两只手腕,用布巾轻轻洗着脸,紧接着,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凌美萱脸上的皱纹,还有红色的斑块,一下子都被洗掉,还原成她本来清新亮丽的面目。 陈嵩顿时双眸发亮,面对眼前的玉人儿,别有一种魂游天外、魄散九霄的销魂滋味。 凌美萱被他看得脸红,微微嗔道:“你不是说喜欢内在美吗?怎么又盯着人家看呢?” 陈嵩笑了,“我说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个人的外在美,就是让人瞻仰的啊!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啊!” 凌美萱故意问:“什么果不其然?” 陈嵩道:“就是外面的人对小姐的称赞啊,如今在下亲眼目睹,的确属实。” 凌美萱再问:“外面都怎么说我呢?” “众人都说小姐的姿容在城内是有口皆碑,数一数二的。小姐色艺双绝,上自天文,下及地理,旁涉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尤其是琴棋书画,到了小姐那双纤纤玉手中,都成了轻而易举的雕虫小技。若跟小姐谈诗论文,小姐将非常乐意,但若是想动歪念头,就是倾其所有财富,小姐也无动于衷。所以,小姐得罪的人虽不少,可没有人敢惹小姐,就是连知府大人也对小姐侧目,更何况是那些布衣草民呢!” 凌美萱听得一笑,低头瞅着他,略似带着几分羞涩,转动的秋波更显现出无比的娇媚。 陈嵩心里暗笑,看来她对我有些意思了,我可要加紧手脚,一定要设法弄到如意钻花! 凌美萱心里也暗笑,看来这位少爷还有些斤两,说出的话这么讨女孩子欢心,我不能就这么轻信他,他这一套,都是追女孩的惯用伎俩!哼,我不妨就跟他演一出戏,在爹的面前,亲手揭开他们这些公子的真正面目!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就这么客气地寒喧起来。 “凌小姐以丑示人,真是天下第一的奇女子呀!” 凌美萱笑道:“现在有目的的爱情与友谊太多了,略施小计考验一下是必要的,患难才能见真情不是吗?以丑示人,本是我设的第三关考验,有钱的公子一看我相貌丑陋,九成掉头就要走,想不到公子却是个有心人,能禁得住这番考验,” “对,对!现在的爱情就像用漂亮的纸包装好的商品,外表的华美非常迷人,海枯石烂的誓言令人感到甜蜜,但就是不能拆开,一旦拆开,才发现老母鸡变成鸭了,不考验能行吗?” 凌美萱点点头,“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我从不轻信爱情的誓言,就算买胭脂水粉一样,最好试擦一下才保险。” 平儿这时端着一只托盘上楼,盘子里置有一只精致的小碗,她向小姐请了个安,随即递到陈嵩面前,“这是我们刚做好的百合糕,味道还不错,公子请慢用。” 陈嵩道了声谢,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了两口,可是吃糕的同时,心里又想着别的事情,不由得呛到,咳嗽起来。 “公子吃慢点。”凌美萱笑了笑,端起暖壶,替他斟了半碗热茶。 陈嵩连忙又道了一声谢,双手捧起细瓷盖碗的香茗,慢慢呷了一口。 他原已口渴,不知不觉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凌美萱莞尔,立刻又替他斟上一碗,陈嵩觉得有些失礼,连道不敢。 凌美萱问道:“公子是哪里人呀?” 陈嵩回答:“我家在四川,祖上留下一大笔产业,有粮食、油料、蚕茧、生猪,水果、蔬菜等等。在成都,没有人不知道我们陈家。”他神色颇为骄傲。 凌美萱摇扇,“四川啊,听说那儿风光绮丽,我早就神往了,可是爹总不带我去。” 陈嵩笑道:“自从秦蜀太守李冰主持兴修了都江堰水利工程后,成都地区从此『水旱从人,不知饥馑』,被誉为天府之国。以后有机会,凌小姐来成都,在下一定克尽地主之谊。” 因为隔着一层戒心,这时,两人都觉得似乎有些没话可说了。 突然,风儿透过窗子,轻轻将书柜上的一迭纸吹落在地,每一张纸上都画有一名年轻男人的画像。 陈嵩咦了一声,问道:“这些都是姑娘的作品吗?” 闻言,凌美萱那双美丽的眸子扫向画纸,先是睁得又大又圆,随即收拢成两道直线。 她神色淡漠地摇摇头,站起来,缓缓踱向窗前,怅然地凝视窗外一会儿,又回过身,似乎情绪已平静下来。 “以姑娘的天生聪慧,莫非心中也有解不开的结吗?” 凌美萱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忍不住浅浅一笑,缓缓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免于忧愁和烦恼,只是每个人在面临这些困境时,处理的方式都不相同,我当然也不会例外。” 平儿将画纸捧了过来,摆在桌上,“不瞒公子,其实这些画像都是相亲的人送过来的。” “相亲的人?” 平儿点点头,“小姐才到适婚年龄,老爷就已经为她的终身大事愁白了头。整日对着小姐唠唠叨叨,别说小姐,就连我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这还不算,老爷不光是托亲朋好友为小姐物色合适的对象,还命令下面的奴仆、老嬷嬷到各地打探优秀男子,就差全民总动员了。 自古咱中国人就古道热肠,对做媒这等大事就更热情、更积极了,只要发现未婚的公子爷,就全都介绍过来。你看,外面那些排队的,真是络绎不绝,小姐不胜心烦,才定出需过三关才能见到小姐一面的规矩。” 陈嵩点点头,“原来如此,外面的男人们都是上门求亲的。” 平儿道:“所以,小姐也错把陈公子当成一路人马了。” 凌美萱笑了几声,抬起头,“这件事可是太滑稽了,不是吗?” 陈嵩也笑了,“确实是有些滑稽,乍见到外头那阵仗,我还真有些不适应呢。” 凌美萱的脸上带着一层薄笑,“想不到公子还对考验之事耿耿于怀。” 平儿听了大笑不止。 陈嵩一凛,“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富人有富人的烦恼,穷人也有穷人的烦恼。” 凌美萱蹙起秀眉,“不过,回想起这些烦人的历程,真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这时平儿不失时机的轻咳一声,“小姐,下午还有一些诗文的课程,不要耽误时辰了。” “唷,我差点儿忘了,每天下午都要让王举人来讲诗的。陈公子,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与凌小姐谈心是人生一大快事,我就先告辞了。对了,听说武昌的黄鹤楼实是天下一绝,不知妳明天是否有空同游?” 凌美萱探手掠了一下散置在额头的几根秀发,笑道:“明日之事,明日再约吧。” 陈嵩也笑道:“那么,明天我再来拜访。”心里想着:女人都是这样的,就算喜欢他,也要把矜持放在第一位。 陈嵩离开后,平儿笑道:“小姐,我觉得这位陈公子还不错。” 凌美萱摇首,“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我欲风则吹,欲雨则落,没人因我而风寒,寂寞就叫朋友谈天说地,想清静就躲起来谁也不用理。我真觉得不可理解那些为爱憔悴的痴男怨女们,在我看来,单身满足了我所需要的自由。” 平儿深深叹气,“是啊、是啊,小姐寂寞了便拉着平儿扯家常,疲倦了便闪电般地消失,日子过得倒也五颜六色啊!等过几年之后,看小姐还是不是这番说辞?” 凌美萱微微一笑,“几年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啊!”说罢,她突然变脸小声道:“平儿,我有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计画,也非常非常的艰险,妳一定要配合我完成它!” 平儿一听吓了一大跳,“大小姐啊,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啊?” 凌美萱将门窗关好,回过身坐下,“妳知道,我现在像闲云野鹤一般,爹爹不免着急,整天在他孜孜不倦的开导下,我简直要崩溃了。既然爹那么喜欢有钱的公子哥,我就想我索性和一位公子哥交往,拿他来做实验,务必揭开他的真面目,给爹爹一个颜色好看!” 平儿惊得掩住嘴巴,“难不成小姐想拿陈公子来做实验?” 凌美萱笑得奸诈,“怎么,不行吗?” “不是,只是我觉得这位陈公子的人品还不错,妳这般玩弄他的感情,会不会太『那个』了?” 凌美萱大笑,“妳这小丫头真是什么事都不懂,人家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妳就放松警戒心了。他今天对我说的做的那一套,其实都是用来哄骗其他小泵娘的惯用伎俩。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妳以为他会受伤,其实他的心硬得很呢!” “小姐的意思是,陈公子把小姐当成猎物吗?” 凌美萱点头,“正是如此,今天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碰上了本姑娘,倒要他尝尝当猎物的滋味!版诉妳,有钱的公子哥没有一个是真心诚意的!” 这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平儿对门外喊:“谁呀?” 一道厚实的男声传来:“是我。” “呀,是老爷!”平儿连忙去开门。 只见凌平章一脸笑意的走进来,“怎么,我的宝贝女儿今天破例了?” 凌美萱扭过身,一脸涨红,“什么破例了?” 凌平章坐下,“今天妳头一次接见相亲者,想必是动了凡心啦!” 平儿连忙解释:“老爷,你误会了,陈公子不是相亲之人,他只是仰慕小姐的大名,来和小姐交个文友。” 凌平章望着女儿,笑呵呵地道:“人家大老远从四川跑到咱家,就只为和妳交个文友,别骗我老头子啦!”说罢,他取出一份拜帖,“他的家境背景,这张帖子上写得很清楚,祖籍四川,资产庞大,在成都一带赫赫有名,他的人我也偷偷的瞧过了,挺不错的,高大英俊,举止斯文,我很满意,哈哈!” “爹……”一道红潮瞬间从凌美萱的颈子窜烧到耳根处,欲言又止。 凌平章大笑,“还害羞呢!老实告诉爹,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活动?” 凌美萱向平儿使了个眼色。 平儿笑道:“既然老爷什么都知道了,平儿也只好供出来。陈公子约小姐明日共赴黄鹤楼游玩。” 凌美萱大叫:“好啊,妳这丫头,什么都说出来啦!”她假意扬手要打她。 平儿连忙躲闪,两人跑来追去,演技逼真,玩闹得不亦乐乎! 凌平章乐得眉开眼笑,心想自己的教诲总算没白费,终于点醒女儿这颗顽石。 第四章 王宝贵已在客栈的房里焦急的等待着,看见陈嵩与小三子回来,连忙迎上去。 陈嵩将今日的战果详细报告了一遍,王宝贵听得心神振奋。 其实,这房间已成了他们的战略策划室。 这夜,他们一起拟定了接下来的作战计画-- 一、手要快。美女可是热门货,下手慢了,任你怎样厉害都没有用。 二、胆要大。没有勇气的狮子捕不到肥羊,在必要的时候就算涉险也在所不惜。 三、步要紧。要步步紧逼,不能给美人有喘息的机会,不然,就会有人捷足先登。 四、皮要厚。所谓,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倒不是主张厚颜无耻,至少要有一种不怕失败的精神。 五、心要专。抱着她时心里不许想着另一个女人,不专心可是追美人的大忌。 六、嘴要甜。跑千回腿,不如动一回嘴,要让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七、脑要灵。千万不要让美人感觉你这个人很无趣,美女一般都喜欢追求新鲜,喜欢浪漫,所以你可得时常想点新花样。 八、荷包要鼓。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如果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怎么玩得快乐?所以,王宝贵又付了一百两纹银给陈嵩。 八项战略计画已制定完结,关键就要看明天的黄鹤楼一游了! 当然,凌美萱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的战略计画就是揭穿陈嵩的真面目。 明天的黄鹤楼一游她将会派两名奴仆充当地痞,前来调戏,如果陈嵩不敢上前保护她,就足以向爹证明公子的无能。 清晨的旭日格外妩媚,陈嵩与小三子二人沐浴着晨风,兴致勃勃的来到凌府,侍卫连忙人府通报。 平儿笑道:“陈公子还真是有心,这么早就来啦!我去接他进来!” 凌美萱叫住她:“不忙,先拖一下。” 平儿不解,“先拖一下?” “我哪能这么轻易就赴约呀!妳就请他进来,到厅上小坐一下,就说我昨夜睡得晚了,现在还没有起床。” 平儿嘻嘻笑道:“小姐,真有妳的!” 陈嵩二人在侍卫的引领下来到大厅,先斟上两杯清茶招待。 不一会儿,平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陈嵩连忙起身,“小生今日特来相约,不知凌小姐是否有空?” 平儿便将小姐的话全数转告。 小三子一听,咕噜几句:“真是的,太阳都晒到了,还不起床。” 陈嵩瞪了小三子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平儿摆摆手,“两位不如先坐一下吧,小姐应该就快起床了。” 陈嵩俊尔一笑,“没有关系,我们等一下就是了。” 这世界上,最无聊、最激奋、最烦心、最难受的事情,莫过于等待。 陈嵩这一等,已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见到凌美萱出现。 他先是稳坐,再是喝茶,随后绕屋子转圈,最后仍坐回位子,心里直叨念:这一定是凌小姐在考验我的把戏,我要稳住,稳住! 小三子虽有一肚子牢骚,却一句苦也不敢诉,等得直冒热汗。 陈嵩的耐心正一点一滴地流失掉。 这时,一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悄悄走了过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来瞄向大厅。 陈嵩发觉到来人,思忖:这个人是谁?鬼鬼祟祟的,偷看我们干什么? 那名中年人边看边笑,还不时的模上两把胡子,神色十分满意。 小三子已发现来人,大叫:“躲在树后的老头儿,有什么话不能过来说吗?” 中年人先是一惊,遂笑呵呵的定出来,望着陈嵩道:“你就是陈公子吧?上次我见过你的。咦?美萱还没出来吗?” 陈嵩打量此人,思忖:他怎么直呼凌小姐为美萱,难道他是小姐身边的人?他不由得行了一礼,问道:“不知您是?” 中年人笑道:“敝人凌平章。” 陈嵩大吃一惊,“原来您就是凌老爷,哎呀,晚辈方才真是太冒犯了!”连忙和小三子一起深深鞠了一躬。 凌平章笑瞇瞇的扶起陈嵩的手肘,“陈公子不要客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老夫不便插手,所以迟迟没有过来,是老夫失礼才是。” 陈嵩连道“不敢”,两人执手归座,小三子则站在一边伺候。 凌平章率先开口:“听说公子是川中人?” 陈嵩恭敬地回答:“是,祖业根基都在那里。” 凌平章再问:“不知府中经营哪些产业?” 陈嵩随便编谎:“只要是赚钱的行业,我们都略有涉足,其中,食品、纺织是强项。” 凌平章讶道:“那可真是大户人家了!下次我去川中,一定要登门拜访拜访!” 陈嵩心中大叫:乖乖,你要是一去,我可就穿帮了!可嘴里却殷勤答应着。 凌平章的眼神顿时变得格外柔和,就像岳丈看女婿一般,看得陈嵩浑身不自在,恨不得钻到地洞里。 “唉……”凌平章突然叹了一声。 “凌老爷事业有成,家境富裕,女儿又聪明又漂亮,难道心中还有苦闷之事?” “别提我女儿了,我为了替她找婆家都快急白了头,她却无动于衷;我不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可在她眼前,却是个唠唠叨叨的大人。” “在爹娘的眼里,孩子永远都是长不大的。作为爹,通常都只能看到女儿的缺点,而忽略她的优点,凌老爷不用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 凌平章抚着下巴,“咦?你说的还真有道理。有时候,我喊她做什么,她硬是不去做,由于她娘亲死得早,所以我平时就很宠她,也或许是因为放纵过度,导致她的骄纵不听话。” “那不是不听话,那叫『自立』,这是一件好事情。孩子长大之后,自然会出现一些叛逆的心理,这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在十几岁的女孩子身上尤其严重。” 凌平章深感赞同,“是啊,去年,我可充分领教她的这种叛逆,闹得不是很愉快,还发生了好几次激烈的争执。现在我已经拿她没办法了,明着做不了,只能暗里使劲。” 陈嵩笑道:“婚姻大事是急不来的,想一想,还是动物们比较惬意。我小时候曾经放过羊,当地俗语说:『公羊好,好一坡;母羊好,好一窝。』羊群中的公母比例是一比三十,放羊吃草时,牠们在大自然里恋爱,根本不用人操心。” 凌平章听得先是一愣,随后开怀大笑,一拍陈嵩的肩头,“呵呵,陈公子的笑诂说得不错,我喜欢!好好加油啊!” 在陈嵩应付凌平章的同时,凌美萱正在对镜理云鬓、贴花黄。 只见平儿正将一根约七八分宽、一尺来长的如意形大横簪插在凌美萱的发髻上。 此物用银、骨、竹等做成,贯穿于颇具特色的发髻之中,就是将头发盘起一部分,其他一部分垂放下来,像流苏一样的发髻。 凌美萱还戴了几个头饰,都是蝴蝶状的,不但外型维妙维肖,还极尽奢华,除了金银外,还镶嵌着翡翠宝石。 平儿笑道:“我们在这里穷蘑菇,他们可在外面等急啰!不过,小姐呀,妳打扮得这么漂亮,我见了都想变成男人啦!” 凌美萱瞋她一眼,“小表,净会贫嘴!” 最后,凌美萱细心的涂上胭脂水粉,看了看日晷,道:“好了,咱们去见他吧。” 大厅内-- 凌平章道:“咱们谈了这么久,我发觉与你甚是投契,陈公子以后多来坐坐啊!” 陈嵩笑了笑,“在下荣幸之至。” 凌平章点头,“好了,我也该离开了,被美萱看到我俩一起,恐怕她会有些尴尬。” 陈嵩送走凌平章,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他听见盈盈的脚步声响,蹭的一下站起来,果然看见凌美萱与平儿正朝大厅走来。 只见凌美萱一头长长的秀发,绛色的一领短披,小蛮靴衬着她修长的躯体,极为标致;其目光圣洁,举止端庄、稳重、娴静,与上次一见,更上一层楼。 凌美萱进入厅堂,露出一口编贝般的玉齿,笑道:“让公子久等了,真是我的过失。” 陈嵩抱手作揖,“小姐打扮得如此美丽,在下等多久都是值得的。只是,不知小姐今天是否有空呢?” 平儿插话道:“小姐为了此行,梳妆打扮了这么久,公子还看不出来吗?” 凌美萱睨了平儿一眼,“妳这小表头,就爱贫嘴。” 陈嵩笑了笑,“我身边的这个小表头说起话来,也不遑多让呢!” 小三子听得直噘嘴。 这时近承芳泽,目睹清艳,耳闻莺声,和她普通的对答里,更加显示出她的高贵气质,俨然仙子下凡,清莲出水。陈嵩不由得真的爱慕起来。 他连忙甩甩头,制止这个荒谬的想法。 凌美萱柔声的问:“不知陈公子是否游历过黄鹤楼呢?” 陈嵩回答:“我初次来武昌,还劳烦凌小姐做个向导。” 凌美萱粲笑如花,“那我今天可要克尽地主之谊了。”见陈嵩等得满头大汗,此时仍不失礼数,她对这位“公子”的表现不由得刮目相看。 只见凌美萱兀自往后门走去,陈嵩不解道:“凌小姐,妳是否搞错方向了?” 凌美萱微微一笑,“公子是不是胡涂了?正门口还大排长龙呢,我若走正门,咱们还出得去吗?” 陈嵩一模前额,“我还真是越忙越胡涂了,小姐果然机智。” 蛇山上的黄鹤楼与岳阳楼、滕王阁并称江南三大名楼,且以其历史之悠久、楼姿之雄伟而居三楼之首,享有“天下绝景”之盛誉。 山麓下,一片花涛香海,少不了鸾凤配,莺燕约。 白燕翔游,祥瑞普照。 他们行走在悠扬的山路上,看那参天古树,漫路零藤;飒飒野风拽落叶,阵阵花香扑鼻袭面。 两对各怀“鬼胎”的男女,虽然脸上静如止水,心里却潮起浪涌。 忽然,大树后面跳出两个小伙子,都生得一张白皙的瘦脸,一双垂眉,在阳光下显得无精打采。 他们掏出两把尖刀拦住他们的去路,狞笑道:“赶快交出财物,否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小三子破口大骂:“你们两个小歹徒活腻了?你们才两个人,也敢抢我们四个人?” 一名歹徒冷哼一声,一下子扯开衣裳,露出两块鼓鼓的胸肌,“是吗?那咱们就斗斗看了!” 小三子撇撇嘴,“肌肉发达就了不起呀。我家公子的爹可是青天大老爷,再不滚,等会儿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歹徒仰首大笑,“哈哈,什么狗屁青天大老爷,就是玉皇大帝下凡,也管不了我们!” 别看这两个歹徒话说得强硬,其实心虚得很呢! 其实他们是凌府的侍卫,会一点武功,奉小姐之命,特来演一出戏,目的就是挫一挫陈嵩这公子的锐气! 一名歹徒冲上前,色迷迷地在凌美萱脸上模了一把,婬笑道:“这小妞儿长得真不赖,哈哈,老子今天不仅劫财,还要劫色。” 凌美萱故意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大叫:“抢劫啊!救命啊!” 平儿也跟着大叫。 歹徒晃了晃明亮的尖刀,“臭婆娘,有种妳再叫一声,看老子不立即捅死妳才怪。” 凌美萱与平儿在这句极具威胁性的话之下,吓得再也不敢求救,只是低低地抽泣着。 陈嵩不知这是凌美萱的计谋,心里一惊,身子飞速的躲到路旁的大树后方,表面上看是软弱,其实是一种战斗策略;即遇到突发情况,要一慢二看三处理,该出手时再出手,以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凌美萱一看陈嵩竟然躲起来了,心里不但不生气,反而十分高兴。 丙不其然,公子们个个都是胆小鼠辈,回去之后,一定要和爹好好的抬杠一番! 小三子健步奔过去,大喝:“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两个歹徒不答话,低斥一声,扑了上去。 其实小三子跟随公子学过一些拳脚,但他生性懒惰,总是照猫画虎随便应付了事,此时才深感拳到用时方恨少。 只见其中一名歹徒侧身而进,于此同时,伸出右手直探小三子的双目。 小三子见对方来势汹汹,连忙蹲下,悬提之左足向前一步踏实,左膝前弓,左腿在后面蹬直,足跟向外扭,成左弓右箭步,勉强避过。 这时,另一歹徒已一拳击向小三子的小肮,小三子忙格其肘,哪知歹徒遂将肘部拧滑翻下,右手斩向小三子的胸膛。 小三子不及提防,顿时胸部中招被打倒在地。 两个歹徒冲上来连踢几脚,小三子哎哟的叫痛,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平儿拍手大叫:“小三子,你好勇敢呀!” 两个歹徒放过小三子,转而逼向两位少女,一脸狞笑。 “现在,轮到妳们了!” 陈嵩躲在暗处,瞪大眼睛,透过刚才小三子与他们的一番搏斗,已看清歹徒的招式,此时已怀有必胜的信心。 “住手!”一心想圆大侠梦的陈嵩威风凛凛地站出来,斥喝:“大胆歹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财物!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两个歹徒先被陈嵩的叫声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楚他那一身书生打扮后,不禁同时对望一眼,然后哈哈大笑,“怎么,跟班的打不赢,轮到主子出马了?喂,我说老二呀,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昏头或者还没睡醒,竟敢叫我们住手?他以为他自己是谁啊?想英雄救美?呸。” 小三子拍拍身上的灰尘,跳起来大骂道:“你们两个不要太猖狂,等会儿就晓得咱们公子的厉害。” “是吗?我们倒想瞧瞧看!”歹徒的心里又怦怦地狂跳起来,有道是做了亏心事,就伯鬼敲门,人一有坏心思,就往往草木皆兵。 凌美萱与乎儿也诧异地看着陈嵩,虽然他跳出来晚了,也颇有一番英雄气概。 其中一名歹徒挥舞几下匕首,“我看这小子什么都不像,倒是有点像来送死的!哼哼!” 陈嵩见寒刀在空中晃来晃去,心头也不禁冒出一股寒气,毕竟这是真实的搏斗,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啊! 歹徒大喝一声,举起手中的匕首就向陈嵩冲过去。 陈嵩急忙后退三步,堪堪躲过这当胸一刀,目睹刀上的寒光,顿时增添他几许决心与勇气,然而这种决心与勇气,是否永远能够持续下去,或是立刻又生变化,他实难预料,那么把握住眼前的这一剎那,自是最为重要的了。 “咦?看不出你这书生还挺不错的嘛,手脚满灵活的。”歹徒再次狞笑一声,又是一刀向陈嵩刺来。 陈嵩自小习武,掌心早已聚集了内力,趁对方一招扑空之下,左手霍地向后一挥,藉力施力,这一手“玄鸟划沙”可就足见功力,只听得啪的一声,正好击中在对方的背上。 那名歹徒顿时被打得趴在地上,半晌不能动弹,另一名歹徒大惊,怒吼一声,举着匕首刺来,一股冷森森的杀气,直袭向陈嵩身前。 陈嵩打趴下一人,胆气一壮,看清楚歹徒这一刀的来势,轻松的闪过去,以掌为刀,一刀斩在歹徒持刀的右手腕上。 “哇呀呀!好痛!”歹徒丢掉手中的匕首,左手紧握住被击中的右手腕,杀猪般的大叫起来。 陈嵩紧接着拍出一掌,重重的击在歹徒的胸膛上,只听得啪的一声,歹徒被打得倒飞出几米远,一个劲儿的喊痛。 陈嵩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望着凌美萱,笑道:“小姐,我已把歹徒解决了。” 凌美萱一下子呆愣住,惊喜、悲伤、哀痛、羞惭……说不出的几千百种感触,一古脑儿地侵袭着她。 这时,一名歹徒已爬起来,举起匕首疯狂的朝陈嵩刺来! 平儿吓得大叫:“陈公子,小心后面!” 陈嵩因为背对着歹徒,发现有人持刀刺向他时,已经晚了,也来不及躲避,只好一挥左臂,硬生生挡住这一刀。 萌时,鲜血在空中飞溅,陈嵩痛得惨叫一声,蹲在地上,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按住鲜血直流的左臂。 歹徒正要再次给陈嵩一点颜色瞧瞧-- 突然,凌美萱大叫:“够了,你们给我滚!” 两名歹徒听得一愣,见小姐动怒,随之醒悟过来,落荒而逃。 陈嵩站起身,惊道:“凌小姐,妳可真厉害,一吼就把歹徒给吼跑了。” 凌美萱走向他,撕下一块裙角,细心的替陈嵩包扎,只见他的手臂已露出肉,鲜血将衣服染红了,眼中不禁满是愧色。 平儿笑摇摇头,“紧要关头,男儿方显英雄本色,想不到陈公子还会武功呢。”一笑之下,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知道为什么,小三子特别爱看平儿露出笑容。 陈嵩低声道:“惭愧、惭愧,自己还受了伤,害妳们担心了。” 不一会儿,凌美萱已帮他包扎完毕,陈嵩道了声谢。 凌美萱微笑,“不,我该谢谢你才对,今天真多亏了陈公子和小三子出手相救,不然的话,我和平儿真不知该怎么办。” 陈嵩搔首傻笑,“哪里、哪里,身为大丈夫,本该如此!呵呵!” 凌美萱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张英俊无比而又充满男人魅力的面孔,不禁芳心怦怦直跳,面红耳赤。 同时,她的心里连忙制止这种愚蠢的想法:不行!我今天是怎么了?他碰巧会武功,才让他捡到这个大便宜;接下来我必须用更严格的方式,来揭露他丑陋的真面目! 平儿关心的道:“陈公子,你已经受了伤,要不我们回去吧!” 陈嵩瞅了凌美萱一眼,“受一点皮肉之伤,就打退堂鼓吗?我没事了,妳们放心吧,我们还要登上黄鹤楼,一览群山呢。” “真的没事吗?”凌美萱关心地问。 “嗯。”陈嵩干脆回答。 他们向着蛇山的山顶行去,很快就来到黄鹤楼,此楼濒临万里长江,雄踞蛇山之巅,挺拔独秀,辉煌瑰丽。 四人登上黄鹤楼,江城景色尽揽眼底。 历代名士崔颢、李白、白居易、贾岛、陆游等,都先后来过这里游乐,吟诗作赋。 他们正吟着前人的诗句之际,小三子突然问道:“不知这黄鹤楼为何而建?” 凌美萱笑答:“名楼自然流传着不少的佳话,据《极恩录》记载,黄鹤楼原是辛氏开设的一家酒店,一位道士为了感谢她的千杯之恩,临行前在壁上画了一只鹤,告知它能起舞助兴,从此宾客盈门,生意兴隆。过了十年,道士复来,曲笛吹奏,道士跨上黄鹤直上云天。辛氏为了纪念帮她致富的黄鹤,便在其地起楼,取名黄鹤楼。” 陈嵩接下去说道:“唐代诗人崔颢登上黄鹤楼赏景时,写下一首流传千古的名作--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听见最后一句,凌美萱不由得露出一丝伤感之色,轻轻发出一声叹息,美人着以轻愁,姿态更加动人。 陈嵩疑问:“凌姑娘可有心事?” 凌美萱叹一口气,“看这万里烟波,关山外,鸿过无影,不由得令我想起了几位古代的名女子。” 陈嵩静静看着她,细听下文。 凌美萱将目光飘向远方,“就算妳身为公主,那又如何?就如文成公主,如此美貌的一名女子,却要下嫁番邦国王。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结好番邦,只有利用女性的美貌和柔媚,来缓和战场上的冲突,用亲戚关系来笼络感化疆外野民。文成公主虽然化解两国的战争,却失去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 “纵然有满月复学识,那又如何?就如李清照,虽然曾经有一段美满的婚姻,但好景不常在,上天赐予她的甜蜜情感和安逸生活成为她之后痛苦生活的美好回忆。南渡后不久,其夫赵明诚病笔,她在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打击;金兵南下,她又在浙东亲历变乱,生活颠沛流离。”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胙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注)”陈嵩不知不觉地吟出词句。 “自古以来,每个女子最大宿愿就是能拥有体贴的丈夫,温馨的家庭,而不至于在茫茫人海只身飘泊。而文人墨客们所追求的却不仅是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还有精神上的寄托,以及内心灵魂的共鸣。才女们的悲哀是如此无奈,知己何处寻? 无才便是德的社会令她们如此孤寂,便纵有满月复才情,却无人可诉说?那份不被理解的沉重化为一池碎萍,散落在历史的长河中,最终只能默默地死去……” 忽而,平儿听得眼睛红了,多么遥远而不着边际的一层伤感。然而,这种刻骨的悲伤,只能隐忍在心里,却是丝毫也不能现诸表面。 “我觉得凌小姐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如果说女人是水的话,那么凌小姐就好像是高峰上的明雪,默默地闪烁着太阳的光辉,无私而明艳。”陈嵩紧盯住她。 在眼光交会的那一瞬间,凌美萱突然觉得心头一阵小鹿乱撞,红晕浮上双颊,并且口干舌燥。 凌美萱强自镇定下来,笑道:“公子太过奖了,我觉得公子的才学才是高人一等,如果说女人是水的话,那么公子就是飘浮在水上的一块冰,冰冷的折射着月亮的清辉,诡秘迷人。” “看来,我们还真的有许多共通之处呢!”他的眼神更加锐利。 凌美萱想避免与陈嵩的目光对视,遂把目光调向一旁,可是当她调回目光时仍是迎在一块,她的粉颊轰地红起来。 陈嵩望着她的发髻,“妳戴的蝴蝶头饰很漂亮。” 凌美萱道:“是吗?这是翡翠做的。” “我很喜欢翡翠,它有美丽的颜色和温润的质感,坚韧,晶莹剔透,稀有珍贵。天然翡翠不会随时间的变化而改变质地,可以永久保存和佩带,点缀生活,美化人生,扶正避邪,永保吉祥如意。” 凌美萱叹气,“玉,石之美者;翡翠,玉石之王。看来我们的喜好是一致的,我家还有如意钻花,可惜不能与公子相品了。” 陈嵩一听到如意钻花四个字,眼睛立时放大,“为什么?” “因为,这如意钻花与我的……”说到这里,她脸色微红,“以后再告诉公子吧。” 陈嵩知道那是她的嫁妆,这时也不便多问,笑道:“君子之德比于玉,祝愿姑娘美玉护身,平安一生。” 凌美萱颔首轻笑,“多谢。” 注:李清照武陵春 第五章 凌美萱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哎呀,凌姑娘,想不到妳也在这儿呀。真是不巧!” 这声音老练又沙哑,总之让人听了不甚舒服,全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 凌美萱回头一看,顿时眉毛一拧,心想:真扫兴!这个衰人怎么跑来了? 来人不过二十五六岁,一副富家子弟、养尊处优的模样,只是他那双眼却周边溃烂,不时流着眼泪,想必是经常出入风月场所留下的顽疾吧。 他提着一个鸟笼,笼中的黄莺吱吱喳喳叫个不停,背后还跟着两个跟班。 凌美萱勉强一笑,“原来是陆公子。”她旋身向陈嵩介绍:“这位是知府大人的公子陆川帮。” 陆川帮一看陈嵩亲昵地站在凌美置身旁:心中醋劲大发,斜视他一眼,冷然道:“这根葱是谁?凌姑娘,我找了妳几天,妳都闭门不见,原来是和这小子游山玩水,摆明是没把我放在心中。” 看着他的眉尖一动一动,让人气极,陈嵩想发作,但想到此人是知府大人的公子,只得压下怒火。 凌美萱没好气地道:“我和谁在一起,似乎不关陆公子的事吧?” 陆川帮连忙打哈哈,“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凌姑娘不要见怪,呵呵。”一双眼色迷迷地将凌美萱全身上下打量一遍,道:“凌姑娘,妳今天这身衣裳真漂亮,不知是哪个师傅做的?我想找他同样做一件给我妹子。” 凌美萱诧异地看着他,“我劝你还是不要找了。” 陆川帮急着问:“咦,为什么呢?” 凌美萱撇嘴,“如果穿上这身衣裳,便什么男人都会找借口搭讪你妹子。” 陆川帮眼睛一瞇,随之睁开,笑道:“凌姑娘真会说笑话。走了一天的路,一定累了吧,妳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到前面的茶馆坐坐吗?”说罢,他遥指向山间的茶楼。 凌美萱直接拒绝,“不,谢谢。”他转而对陈嵩道:“陈公子,我们走。” 陆川帮将手一拦,紧盯着她,“要知道,我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邀请的。” 凌美萱推开他的手,“要知道,我也并不是什么人都拒绝的。” 看着凌美萱一步一步离开自己的视线,陆川帮不由得模了模嘴唇,狞笑两声。 其中一个跟班道:“少爷,这女的太不给面子了,一定要好好治治她!” 另一个跟班火上加油的说:“她摆明是不把少爷放在眼里嘛!” 陆川帮掀着乌黑的嘴皮子,露出被烟熏黄的一口牙齿,“不!这妞儿刚烈、有个性,甚合我意。况且,越难得到的人儿,得到她之后,满足感也就越大。” 两名跟班听得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高见!斑见!少爷实在是高人哪!” “少拍马屁了,给我打听一下那小子是什么人?凌姑娘少见男客,这小子一定来路不善。” 闻言,两名跟班连忙躬身答应。 凌美萱走了数百步,扭头见陆川帮没有跟来,心里略微踏实,“陈公子,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陈嵩有礼道:“好,我送妳。” 为了避开陆川帮一行人,他们绕道而回,小三子与平儿很识趣地故意落后在后头,留他们两人在前方独处。 陈嵩好奇地问:“那名陆公子看起来十分可厌,他经常骚扰妳吗?” 凌美萱点头,“隔三天两夜的就跑来我家,像苍蝇一样,让人心烦,连我爹也讨厌他。但他爹是知府大人,我爹不敢开罪,可我不怕他,就说身体不适,不见!” 陈嵩摇头,“可再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 凌美萱看着他,笑而不语。 陈嵩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凌美萱的声音忽然变得酸溜溜的,“看来我要当心一点了,你可不像外表那么老实呢。” 陈嵩讶然,“我……我怎么不老实了?” “人家缠着我不放,你又着什么急了?难道你另有企图?” 被她奚落,一阵强烈的心跳侵袭着陈嵩,使得他不得不暂时把注视对方的一双眼睛移向一旁,紧接着脸上一阵发热,兴起一片红潮,对他来说,这是少有的现象。 陈嵩索性也不回答,思忖:为什么我不敢看她?为什么我会起妒忌心?为什么我听不得这种话? 凌美萱率先打破沉默,掩嘴讪笑,“看来你很有心机哟,听说这种男人很会下棋。” 陈嵩脸上红潮梢退一些,“会一点吧。” 凌美萱笑了笑,这回笑得温柔,“不瞒你说,我也会一点。” 陈嵩心里一热,“早就耳闻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时候咱俩杀一盘如何?只恐怕妳杀不过我!” 凌美萱娇嗔:“那敢情好,我偏要灭灭你的大男人威风!” 陈嵩笑道:“好!我们就这么约定了。明天,不杀不散!” “好。”凌美萱知道陈嵩是在找借口和自己约会,不由得斜睨他一眼。 这一睨让陈嵩觉出无限风情,心里也油然产生亲切与温暖。一时问,他很想抱抱她,但初次约会,仍不敢造次。 凌美萱回到家里时,凌平章房里的灯还亮着,知道爹还没睡觉,等着她的消息。 她不想同爹多说,就迅速钻进自己的房间,通常这种事情,只要父母一搅和,再好的事也会变味。 当天夜晚,凌美萱独自一人在灯下苦思,轻托香腮,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只飞蛾由暗处飞来,围绕着灯焰旋转不已,倏地扑向灯焰,白色的翅膀燃烧起来,化成一缕黑烟,一头栽进灯油里就不再移动了。 灯焰无声无息的燃烧着,凌美萱婀娜的俏影映照在墙壁上,一闪一闪。 夜是那么的沉静,此刻万籁俱寂,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清晰地感觉出来,她似乎较往日不安与急躁。 此时的陈嵩正辗转难眠,心里像是压着一件什么事。其实这件事并不难理解,只不过是他不愿意想起罢了,更可说是他不敢去深究吧! “凌美萱……如意钻花……” 他的嘴里不停地念着这两个完全不同音的东西,深黑的眉毛时而拧结,时而舒展,显示着他内心的强烈矛盾。 “唉!”他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从床上站起来,在房子里来回走了一圈。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里突然浮现凌美萱的倩影,他吃了一惊,站起来走过去,探头一望,哪里有凌美萱的影子? “我这是怎么了?”他干脆把敞开的窗户关上,真是奇怪的感触。 他踉舱着在一张椅子坐下来,只觉得一阵舌干唇燥,吞咽了一口唾沫,拿起桌上的一具瓦壶,斟了一杯,小饮后,干脆拿起“中庸”,在烛火下细细朗读起来,强压下内心的悸动,读了数句,奈何心竟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下来。不知何时,眸子里竞泛起了期待。 淅沥沥,外面下起小雨。 突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踏着泥泞,直奔自己的房间。 陈嵩住的是客栈的后院,格外清静,一般不会有人来访,何况现在是半夜。 他顿时警觉起来,望向小三子,他正在旁边的小床上熟睡,对脚步声丝毫未觉。 陈嵩轻轻打开窗子,拉成一条细缝,透过室外斜挂的昏黄灯光,看清来人的面貌。 此人为男性,一身黑衣,面相瘦削、神情歹毒,手按剑柄,分明是一名刺客! 陈嵩大吃一惊,连忙关上窗户。 “我没得罪什么人啊?为什么会有刺客?”他垂下头思忖,确信自己绝对不会看走眼。 黑衣刺客猝然出现,又是直奔自己下榻的院落,自然意味着绝不是什么好事。 陈嵩忽然心念一动,将睡房里的灯火吹灭,舌忝破窗纸。如此一来,自己由里向外看,可以一目了然,而对方由外向里看,可就要费点眼力,必须等到眼睛适应室内的黑暗之后才可分辨,这对陈嵩来说十分有利。 陈嵩暂时定下心,却不敢轻心大意,当下缓缓自丹田内提吸起一股力,使之运行于手臂上。 不出所料,陈嵩刚刚运功完毕,窗前黑影乍晃,刺客已立于窗侧,正自室内默默观察着。 陈嵩一咬银牙,思忖:难道是王宝贵?他不相信我,故而派一名刺客来刺探? 或者是陆川帮那个公子?今天郊游时碰到他,他就对我怀恨在心。 窗外的刺客知道室内的人习过几年拳脚功夫,所以不敢贸然进入,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将一双小如鼠目的眸子,频频向房中窥探。 陈嵩这时已回到床上,假装躺下,眼眸半瞇,自刺客的黑瞳将破洞堵住之时,就紧紧地盯住了他,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双方都抱以谨慎的态度,足足僵持了一刻钟,刺客显然不耐烦了,轻轻地打开窗户,身形轻起,翻身而入,那双光华闪烁的眸子谨慎地移动着,打量着屋子里的任何虚实动静。 陈嵩目开一线,紧紧地咬住唇,全身各处都聚集无穷的力量,等候适当的时机,出手予以对方重重一击。 忽然,只听见砰的一声,自墙壁传来,不仅是刺客,连陈嵩都暗吃一惊! 两人不约而同的定睛望去,只见小三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的发出一声梦呓,刚才的声音只是手臂碰在床板上发出来的。 两人亦不约而同的吁出一口气,刺客用袖子揩了揩额上的冷汗,神经也绷得更紧。 双方大约距离有四米,这个距离对两人来说都比较安全,不论对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可进可退。 陈嵩虽然保持着原来的睡姿,丝毫没有动过,但心里的紧张却使他为之窒息,只因他无法猜测出对方的来意,如果这名刺客确实心怀不轨,自己早出手,自然早得利,但又怕滥杀无辜,所以此时先机已被对方占去了。 因此他只能伪装熟睡,来减轻对方的防备,此时唯一制胜的机会正在于此--出其不意地出手反搏。 可要知道,一个清醒的人如果长时间僵睡,身上会发痒,陈嵩真想在鼻子、脸上、手上好好搔一搔。 他在心里大叫:你倒是快一点出手啊!磨磨蹭蹭的,哪像个杀手! 但这话怎能喊得出口,生死攸关之际,陈嵩还得保持原来的睡姿,并且尽量稳住心神,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刺客瞬也不瞬地直盯着陈嵩,蹑手蹑脚的往前迈进一步,距离的缩短,使陈嵩立时感到心跳加速! 好时机很可能一纵即逝,陈嵩急忙假装正在梦呓,将手搭在脸旁,然后含糊地发出一些声音。因为剑柄在这个位置,将可在最短的一剎那,随时拔剑而出。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使得刺客大吃一惊,从腰际抽出一把薄刀匕首,身子霍地向前一伏,疾快如箭矢般地扑向陈嵩的床榻。 手起刀落,一股青光闪起,刀口直直地往陈嵩的胸膛刺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比他来得更迅速! 刺客的脸上露出一股狞笑,手中短刀眼看着将要插中陈嵩的前胸,一剎那,一道青蒙蒙的光华,自对方颈际蓦地闪烁而出,就像是猝然打了一个闪电般地闪了一闪。 刺客心中大叫:什么,你在装睡!一惊之下,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再想抽身已来不及了。 一片寒光扬动之下,紧接着是匡啷一声脆响,刀剑交锋里,刺客只觉得虎口发麻,想来对方的武功还不浅! 陈嵩早已想好更万全的应对招武,配合着欠身坐起的姿势,执剑的手乍起,连同那柄寒光耀眼的宝剑,飞快的刺向刺客的颈项。 刺客见事已败迹,急忙向后一跳。 陈嵩沉声一喝:“来者何人?想干什么?”随着他一步步逼近,一股充沛凌厉的气势陡地将刺客全身罩住,有如当头落下一面无影网将他死死罩住。 屋内这么一闹,小三子一下子被惊醒,这一醒来可不打紧,怎么屋里多了个凶神恶煞的刺客? 刺客紧持着匕首的那只手,由于太过紧张而握剑过紧,起了一阵寒颤。 陈嵩一面频使真力,将功力全数聚集于手中长剑,化为森森剑气,脑中思忖着出手的时机。 刺客剑身一转,嘶然劲风里,划出一道长虹,直向陈嵩的头顶劈下来。 陈嵩深知他匕首上的威力,尤其是出击时的那一剎那,实在有鬼神莫测之妙,是以格外提高警觉,不敢分心旁骛。 小三子已完全清醒过来,跳脚大喊:“有坏人哪!快来抓坏人哪!” 这一喊,可把刺客给吓傻了,再也无心恋战。可是,他们住在后院,前院的住客根本听不见。 匡当!刺客撇下匕首,扑窗而出。 待陈嵩出门欲追上时,刺客已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院子里刮着风,萧索的竹影,摇曳出夜幕的深沉与清寒。雨水击打着窗棂、房檐、瓦槽,好像心已陷入迷茫的雨帘中,淋着,淋着…… 小三子也跟着走到院子里,四处张望,恨恨地咬牙道:“哪里来的坏人!让他给跑了!” 陈嵩叹了一声,“我们进屋吧。” 掩上门,两人坐定,小三子好奇地问:“为什么有人要杀公子?公子你向来与世无争,没跟谁结过仇啊!” 陈嵩便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小三子点头道:“嗯,依我看,陆大少的嫌疑最大,这一招就叫铲除异己。” “不论是谁指使的,以后我们凡事要小心点。” “公子,既然前路这么危险,我们不如回家去吧,纵然挨老夫人责骂,也没有生命危险啊!” 陈嵩听得一愣,摇头,“男子汉大丈夫,现在退出,岂不是让他人给笑话了,正中他人下怀吗?” 小三子听了不再作声。 陈嵩心里很明白,之所以不愿退出,实是因为自己有些放不下凌美萱,与她相处了两次,心好像已被她牢牢桎梏了。 第二天,凌美萱对昨天的出游避而不谈,好像压根儿没发生过这事似的。 凌平章仔细研究她的表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向平儿打听女儿出游的情况;可平儿却说得含含糊糊,不论他怎么威胁利诱,仍套不出话。 没办法,只好亲自审问了。 凌美萱本在做女红,见爹推门走进来,连忙正襟坐好,笑道:“爹,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跟妳说,妳坐好。” 凌美萱蹙起秀眉,担心爹又同她说些“女人家青春短暂,还是趁早嫁人,相夫子,安定下来的好”,或者“妳趁现在年轻漂亮,可以找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好的男子”之类的陈腔滥调。 这些话她差不多都会背了,每回爹总是拿这一套教训人,很没有意思。 丙然,凌平章单刀直入地道:“女儿啊,哪有什么爱情啊,只有金钱至上的道理。所以,妳找谁都一样,妳梦中的那位真命天子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妳一厢情愿罢了。” 凌美萱冷冷地看着爹,越来越觉得他是一个悲剧人物……唉,娘死得早,他缺乏爱情的滋润,自然会不相信爱情了。 凌平章自个儿说得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凌美萱就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得凌平章毛骨悚然,一时之间很泄气,就不说了。 忽然,门外有名家丁禀报,陈嵩来访。 凌美萱一听是陈嵩,顿时芳心一喜,眼睛也亮了起来。 凌平章见女儿的神色转变,心中也是一喜,“嗯,想不到你们昨天出游很成功,妳却瞒得我好苦!陈嵩不错,家财万贯,英俊潇洒,和妳正是郎才女貌!” “爹,别瞎猜了!”凌美萱忙叫平儿去迎接,自己则在房里打扮一番。 “好好好,让你们独处,我走了。”说完,凌平章走出房间。 陈嵩与凌美萱一相见,心里都禁不住一阵悸动,这种悸动是真诚的爱慕。 陈嵩对凌美萱的美貌又是一番称赞,凌美萱心头窃喜,精心打扮了一刻钟就为了博得他的赞美。 小三子与平儿则避得远远的,让他们两人独处。 凌美萱轻启朱唇,露出一口珠光白润的贝齿,“陈公子真是一诺千金,昨日相约,今日果然如约而来。” “在下答应了小姐,自然不能爽约。”说罢,陈嵩微微一叹。 凌美萱诧异道:“公子怎么了?” “不瞒妳说,昨夜我遇袭了。” “什么?遇袭?”一剎间,她美丽的脸变成雪白色,一对水眸打量着陈嵩全身上下,生怕找到一丝伤痕。 陈嵩便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凌美萱听得双眉微蹙,脑中搜索,半晌后说:“依我看,八成是劫财的,公子是否平时露了财?” “露财肯定是有的,也许正好被不良人士盯住了吧。” “外面一直很乱,公子住店,千万要小心。” 陈嵩瞧着她无邪的双目,笑道:“多谢姑娘。” “不如,公子报官吧。” “不必了,如果报官,恐怕也于事无补。” 凌美萱侧首问:“为什么?” 陈嵩回答:“陆川帮与我有嫌隙,他爹又是知府大人,怎么会帮我呢?” 凌美萱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唤来婢女:“公子受惊了,去盛一碗蜜枣羹来。” 须臾,红红的蜜枣羹盛来,放在桌上。 凌美萱摆手,“公子请用,这最能压惊补气。” 陈嵩心想怎么好意思自己独吃,于是婉拒了。 “没关系的,我刚也吃了一碗,你该多吃一点呢!” 听了她的话,陈嵩竟有点感动,便不再推托,拿起汤匙品尝了一口,满口香甜,润喉多滋,十分美味,不由得称赞一番。 接着婢女摆上棋盘,他们便认真下起棋。 经过这几次接触,陈嵩在凌美萱的面前觉得很轻松、自在,可以随意说话;而陈嵩的妙语连珠,常逗得凌美萱笑得前仰后合。 能获得凌美萱的欢心,陈嵩显得特别兴奋。 一时兴起,他就想模仿这次科举考官的动作和语气给她看,他对于自己的模仿能力还是颇得意的。 陈嵩道:“主考的老学究就爱诗文,一听到有人评论,骨头就轻,就像这个样子。”说着,他就学起考官的模样--瞇起眼睛,笑得满脸皱纹,一副陶然自得的模样。 凌美萱笑得弯腰,“你这副模样,好像我爹,每当他赚了一大笔钱,就是这副模样!” “呵呵呵……”两人皆笑得前仰后合。 第六章 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只见平儿推门而入,惊慌大叫:“小姐、小姐,老爷出事了!” 凌美萱一惊,忙问:“出什么事了?快说!” 平儿一脸仓皇,“我也不清楚,只是老爷刚刚领了一帮人到面店去了,气势汹汹的把面店包围起来,正与面店老板争执呢。” 凌美萱疑问:“面店与咱们没什么来往啊,怎么和他们闹起来了?” 平儿紧张地说:“要不,小姐妳去看看吧,要真打起来就不好了。” 凌美萱点头,“陈公子,家中有些事得处理,招呼不周了。” 陈嵩灵机一动,“如果凌姑娘不嫌弃,我愿随妳前往调解。” 凌美萱先是一愣,遂笑道:“好,陈公子机智过人,那就麻烦你了。” 接着,四人一起走出凌府,绕过几道弯,只见“新得面店”大门前围满人群,有面店工人,有鱼店工人,更多的是看热闹的路人。 新得面店是本地最大的面店,虽然比不是凌家的鱼店、王家的米店,但其势力也不可低估。 只见凌平章正脸红脖子粗的与面店老板邱克华理论,邱克华脸色黄瘦,下巴上长着一颗大黑痣,痣上头还长着一绺子黑毛,十足的市侩貌。 面店的门口堆满密密麻麻的笆斗。 笆斗是农家人常用的一种装粮食的工具,它是用粗壮的柳条所编制的,编好的笆斗越大也越笨重,能装两三百斤稻米。 凌平章破口大骂:“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上个月找本店借了一百个笆斗,说马上就还的,怎么今天却说没借!简直是岂有此理!” 邱克华眉毛一扬,“放屁!这笆斗明明是我的,不信你看,这上面还有我做的记号。” 只见邱克华翻过笆斗,上面果然有个“邱”字,而且看样子不是新写的,众人连看了数十个笆斗,都是如此。 凌平章顿时有如锯嘴的葫芦,有苦说不出。 “爹。”凌美萱叫了一声,跑过去,挽住爹的手,“对付这种无赖,不如报官吧!” 邱克华好笑,“唷,这不是貌美如花的凌家大小姐吗?呵呵,好啊,你们就去报官吧,凡事都要讲证据,别想诬赖我!” 面店的长工一个个幸灾乐祸,大笑不止。 凌平章觉得受辱,心中却又泛起一种无奈感,他是真的找不出证据啊! 忽然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看来这件事有些棘手呢,我来判判。” 众人放眼看去,只见陈嵩从人群中走出来。 凌美萱喜道:“公子,你有办法吗?” 陈嵩微微一笑,“其实这事很好解决。” 众人一听,纷纷诧异地看着他。 “一切的矛盾和纠纷都源自这笆斗。小三子,来,给我打笆斗!” “打笆斗?” 众人和两个老板面面相觎,忖道:这年轻人是疯子还是傻子,干嘛打笆斗啊? 小三子也有些诧异,不敢下手。 邱克华哈哈大笑,“凌老板,你女儿怎么找来一个装疯卖傻的帮手啊?叫他回去睡大头觉吧!” 凌美萱心里憋气:心想陈嵩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就说:“陈公子,我相信你!” 凌平章心一横,“是,陈公子不必顾忌他人,尽避去做!” 小三子点点头,翻过十个笆斗,底朝上,用一根棍子打了起来,东打一下,西打一下,约打了一刻钟。 陈嵩把手一按笆斗,“停,下面该打的是邱老板了。” 邱克华眼睛一瞪,叫嚣道:“什么!你打坏了我的笆斗,还要打人,你眼中有没有王法啊?” 陈嵩嗤哼一声,“你自己看看吧,刚打的时候,落下的是小麦麸,可是后来出来的就是鱼鳞了,这难道不能说明笆斗本来是鱼店的吗?笆斗上的字是怎么一回事?你做了什么手脚?” 邱克华一听,顿时双脚发软,心知抵赖不过,道:“不错,笆斗是我借的,字是后来写上去的,还用砂子磨了磨,所以看起来比较旧。” 陈嵩神色一凛,“看来,笆斗是没有罪过的,而你却贪心昧财,让笆斗代你受过,毫无道理,难道你不该再挨上二十大板吗?” 邱克华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着脑袋,“算了算了,你们把笆斗拿回去吧,我认错了。”再没脸留在门外,忙躲到店里去。 鱼店的长工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捡起笆斗扛回去了。 凌平章则竖起大拇指笑道:“陈公子足智多谋,活赛诸葛亮啊!” 凌美萱脸上出现美丽的笑靥,直勾勾地看着陈嵩,眉梢与眼角净是风情万种。 得到美人垂青,陈嵩一时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模脸蛋,好烫呢! 忽然,一名鱼店工人叹息一声。 凌平章疑问:“怎么了?笆斗不是都讨回来了吗?” 鱼店工人模模后脑勺,“老爷有所不知,其实这些笆斗都不是我们的。” 凌平章这一惊可不小,讶道:“不是我们的,那是谁的?” 鱼店工人苦恼地道:“其实,是因为一个月前,我们捕了好多鱼,可是没东西装,便私下做主,找米店的王宝贵王老板借了一百个笆斗,可是事情过去之后就忘了还,面店的工人见笆斗闲搁着,就跟我们借,才会惹出今天的事。” 凌平章一听,立时傻眼,这可是旧愁刚灭,新愁又生。 说曹操,曹操就来。 只见米店老板王宝贵,风尘仆仆的带着几名家丁跋过来。 凌平章素来跟王宝贵没有交情,这时打坏他的笆斗,这面子上可怎么过得去? 王宝贵正是来找凌平章讨笆斗的,一见到凌平章,就迎上来,叫道:“凌老板,该还笆斗了吧。” 凌平章连忙陪笑,“是,是,笆斗都在这里呢。” 王宝贵逐一审视着他的笆斗,突然瞪圆牛眼,口气不悦地说:“怎么打烂了十个?” 凌平章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这个……因为曾借给了面店,还与他们发生了一点争执,所以打烂了。不过,我一定赔给你全新的笆斗,请你放心。” 王宝贵摇手,“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你我都是生意人,做生意要讲信誉啊。我好意借给你们,你们逾期不还,反而借给他人,最后还弄坏了。这个理,你该怎么说?” 凌平章堆起笑脸,“那是、那是……我一定重责长工,下不为例。” 王宝贵一翻白眼,“还有下次吗?”眼角一瞄,竟发现陈嵩也在这里! 王宝贵这一惊可不小,在陈嵩面前显得市侩总是不好,但又不能与他相认。 陈嵩呵呵一笑,走过来,对王宝贵使了个眼色,“王老板,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自然要同甘共苦,不能钩心斗角,你说是不是?” 王宝贵心里会意,知道陈嵩是什么意思,借着凌府的老爷、小姐在场,好让他显示一下威风。 王宝贵一模胡须,“咦?公子说的还真是个理呢!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好吧,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没想到,陈嵩这么快就打发了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北首富王宝贵,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陈嵩称赞,“一片世情天地间,白也是眼,青也是眼。王老板不计小怨,真是值得小辈好好学习呀!” 王宝贵笑道:“过奖、过奖!来呀,把笆斗都抬回去吧。凌老板,以后有空到我那里坐坐吧,多多交流,自然就熟络了。” 凌平章微笑作揖,“一定,一定。”一脸春色,心中对于陈嵩这位才子,自然是更加满意。 今晚的凌府厅堂内,摆了一大桌筵席答谢陈嵩,只看桌上花花绿绿,有龟蛇大补汤、三色沙虫、琼州椰子盅、黎家炸鹿肉……还未品尝,这胃口就先上来了。 见众人皆入座,凌平章喊道:“平儿,去拿壶酒来。” 平儿应声而去,不到一刻钟,提来一壶酒。 凌平章一看,连连摆手,“不是这壶,我要妳去酒窖,开一坛贴了红封条的。” 陈嵩道:“凌老爷不必客气,这壶就可以了。” 凌平章一脸笑意,“待客怎能随便呢?一定要拿老酒来,平儿快去。” 平儿于是走到酒窖,果然瞧见角落摆了三坛老酒,她取下封条,盛满一壶,提到饭厅。 凌平章揭开壶盖,嗅了嗅,爽朗一笑,“正是这一坛。陈公子,这可是酿了三年的老酒啊!” 陈嵩笑道:“您太破费了。” 平儿将锡壶拿去温了温,端出来,倒在碗里。 陈嵩看那酒,碧绿沉沉,晶莹剔透,果然是好酒。 陈嵩虽不爱喝酒,却禁不住尝了一口,又香又甜,醇厚极了,味道远胜过许多名酒。 凌平章笑问:“怎么样?” 陈嵩微微一笑,“凌老板果然是藏酒高人,此乃上好的美酒佳酿!” 凌平章忽然来了兴致,“看来我们甚是投契,这也是缘分。来,干一杯!” “应该干一杯!不过,得按我们家乡的规矩喝。” “家乡的规矩?”凌平章好奇。 “其实很简单,男人喝满碗,女人喝半碗,人人皆有份。”说罢,他瞄了瞄凌美萱。 凌美萱思忖,好个狡猾的狐狸,连我也不放过!她连忙叫道:“这不公平,女儿家哪会喝酒啊!” 陈嵩哈哈大笑,“我知道啊,所以只要妳喝半碗。” 平儿也嚷嚷:“不行、不行!男人和女人在生理上不一样,女人天生就是没有男人力气大,所以男人得让着女人。” 凌平章笑道:“小丫头别替小姐说话了。美萱啊,今天咱家能月兑难,全靠陈公子,妳现在可不能当狗熊啊,就按他的规矩做吧。” 凌美萱努努嘴,端起半碗酒,一饮而尽。 陈嵩见状,二话不说,端起满满的一碗酒,跟着饮下。 所有人都鼓起掌,纷纷向陈嵩敬酒。 陈嵩似乎酒量不错,连喝七八碗,依然面不改色。 凌美萱暗忖:人们都说喝酒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看来陈嵩是个豪爽的男人! 厅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十分热闹。 陈嵩因为多喝了几杯酒,脑袋也有些不大清醒。 众人依然轮着敬他酒,陈嵩摇手婉拒,“哎呀,头有些昏,该歇歇了。” 平儿激他,“怎么,不敢喝了?” “喝就喝!宁醉石榴裙下,不上天子楼船!”陈嵩的脸虽不红,眼却红了,他可不能让这小小婢女给瞧扁。 凌美萱白了平儿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劝酒;平儿吐了吐舌头,退到一边。 凌美萱有点担心地问:“公子,你还撑得住吗?” “不要紧的,放心吧,我撑得住。”陈嵩连说话都有点不知所以然,端起碗来当当当地连碰六下,一饮而尽,滴酒不剩,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凌美萱劝道:“吃菜,吃菜,陈公子,别只顾喝酒,菜都凉了。” 凌平章见女儿这么护着陈嵩,心中甭提多高兴了,看来女婿这次是有着落了。 此时陈嵩几碗老酒下肚,早就饱了,哪里还吃得下菜? 凌美萱见陈嵩喝了这么多酒还不醉,心中有点害怕。 其实,这种老酒的特点,是好下口,发作慢,后劲大。 饼了一会儿,陈嵩越来越感到月复中有股热气直袭头顶,顿时脸热心跳,晕晕沉沉。 这下,他实在说不出话,除了沉默,便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像看到许多奴仆在厅堂内、走道上、酒席间奔忙着,跑进跑出的。 他的头上直冒热气,背上浸染着汗水,气喘吁吁,大脑渐渐变得空白,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美萱叹了一声,“陈公子,你终于醉了。” 忽然,一名侍卫捧着一个纸匣进来,“老爷,这是陆川帮陆公子送给小姐的礼物。” 凌平章皱起眉,“这陆公子也真是一个勤快人,三天两头的送礼,难道不累吗?”打开匣子一看,里面竟是一根千年人参。 凌美萱瞄了一眼,淡淡的说:“扔了它吧。” 凌平章口气持平地道:“先拿到库房去收着,以后再说。”他转而望向女儿,“这陆公子的爹是知府大人,我们得罪不起啊!” 凌美萱蛾眉轻颦,“我知道他的后台很硬,可是难道我连拒绝收礼也不行吗?” “女儿啊,我知道妳的心思,但要摆月兑这陆公子的纠缠,妳的动作一定要快!等到他上门提亲,就于事无补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嵩渐渐清醒过来,吃惊的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床铺很软柔,透出一股清香味。 陈嵩豁然明白,原来自己不胜酒力,猛饮之下便醉了,这里仍然是凌府。 陈嵩推开窗户,天气很晴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到极大的放松和满足,挺起胸膛,抬头望着天,顿时整个心房被秋色所渲染,变得十分的幽远和空旷。 他这时午夜梦醒,便一点睡意也没有,干脆推开门,默默地踏着有些清冷的星光和路面。 一阵寒风,使得他猝然打了一个寒颤,但见万里无云,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洒下一片片银色光华,将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渲染得十分朦胧,星星高挂在天际,闪闪烁烁,极为诱人;池水荡漾出迷雾般的波纹,耸立在池中的假山在水月的相映之下,更显出一种静态的美感,惹人流连忘返。 不知不觉中,陈嵩已走进凌美萱的小院,一进院子里,一片芬芳花香扑面而来,阁楼内灯火未灭,使他看见种植在花圃里的鲜艳蓓蕾。 陈嵩暗忖:咦?这么晚了,怎么凌小姐还没睡呀?他不由得走向阁楼,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正是凌平章与凌美萱的声音。 窗户正开着,只见凌美萱垂着头,只顾扳弄着指甲,又不说话了。 凌平章在屋内走来走去,急嚷:“我的好女儿啊,妳到底是存什么心思,倒是跟爹说说啊!” 凌美萱霍地抬起头,正与窗外的陈嵩双眼对个正着,叫了一声:“陈公子,你……” 陈嵩的脸一下子憋红,“不,我不是有意的……” 凌平章扭头一看定陈嵩,大喜道:“陈公子,不必拘礼,你来得正好,快进来坐!” 陈嵩进屋之后,凌美萱只与陈嵩打了一个招呼,便不再说话,人的真感情哪能那么容易就表现出来。 陈嵩问:“你们怎么还没睡呀?” 凌平章叹道:“唉,都不是为了我这宝贝女儿!我说陈公子啊,你觉得美萱怎么样?” 一听这话,凌美萱整个小脸红得像个烙饼似的,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偷瞄着陈嵩。 陈嵩笑得迷人,“凌姑娘知书达礼,美丽非凡,我很欣赏。” 凌平章大喜,赶紧问下去:“那么,你告诉我,你喜欢她吗?” “这个……”陈嵩一时睁大眼睛,蓦地飞红了脸。 凌平章催促道:“公子不必拘束,请照实说吧。” 陈嵩只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抱手作揖,“说老实话,凌姑娘太过优秀,只怕陈某高攀不上。” 凌平章拍手笑道:“这么说,就是喜欢她了!” 陈嵩傻傻的点点头。 凌美萱看在眼里,像吃了一颗草莓,又酸又甜。 凌平章笑开了,“我的乖女儿呀,妳先前还说什么不知道陈公子的心意,现在妳知道了,该满意了吧?” “爹,你在乱说什么呀!”凌美萱轻轻搥着爹的后背,轻嗔薄怒,却又夹着三分欢喜,十分惹人怜爱。 凌平章突然打开桌上的一只桐木盒,顿时霞光四射,只见如意钻花横躺在盒底。 这宝贝就是一块翡翠如意,上面嵌上七颗钻石,闪闪发亮,如同星辰,简直快把人的魂魄都勾走。 陈嵩日日夜夜、呕心沥血讨凌美萱的欢心,就是为了窃取这个宝贝,这时乍然相见,心理准备不足,呆了好半晌,才喘上一口气。 凌平章拿起如意钻花,叹气,“皇上将这如意钻花钦赐给先祖,一代传一代,如今女儿要出嫁了,这也该做嫁妆了。” 凌美萱叫道:“爹,我……” 凌平章摆摆手,宽慰一笑,“不用多说了,我先出去,你们慢慢谈吧。” 如今,如意钻花唾手可得,可是,窃取它之后,凌美萱怎么办? 陈嵩的内心顿时形成“炎热”与“酷寒”两种鲜明强烈的对比冲突,他的表情也就显得颇为激动。 凌美萱还以为他是因为高兴才激动,“陈公子,我爹就是喜欢乱点鸳鸯谱。”说罢,幽幽的垂下头,好像正在控制着呼之欲出的感情。 陈嵩的内心很明白,她是喜欢自己的,对于这样的好女孩,自己能忍心骗她,令她受到伤害吗? 陈嵩伸出手,轻托她的香腮,与她四目相对。 她美得清丽、高贵,美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就像一朵独自绽放的幽兰,不染纤尘。 此时,陈嵩的心已被她牢牢束缚住,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将如意钻花细心的插在凌美萱的发髻上。 陈嵩笑道:“果然是宝物,很好看。” 凌美萱幽幽地说:“那么,和我比起来呢?” 陈嵩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妳好看啦!” “听你说的话,感觉好假。”凌美萱舌忝舌忝双唇,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漾出一抹甜蜜笑容后转身离开。 “真的,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陈嵩连忙拉住她,将她搂在怀中,“妳爹真是一个小偷。” 凌美萱轻搥着他的胸膛,娇嗔:“我爹怎么会是小偷,你瞎说!” 陈嵩迷人一笑,“那他怎么能把灿烂的星星偷来放在妳的双眸中呢?” 在他娓娓动听的言词下,凌美萱的心底竟然产生一种无以名状的喜悦,几乎以为自己已等到真命天子。眼前的男子,无论长相、气质、谈吐都无不接近她刁蛮无理的要求。 “让我替妳算命吧,算算咱们的将来。” “想不到你还会算命?” “当然会啊。告诉我,妳的属相?” “我属马。” “嗯,属马的……”陈嵩抚着下巴,“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但它天生胆小,因此马是站立睡觉的,遇有危急立即逃跑,颇具危机意识。薛仁贵东征,出发时忘了带走宝剑,马不走,跳起来大喊:『嘛!嘛!』表示有事,其道理在此。” 凌美萱噗哧笑道:“你在说些什么呀,这也叫算命吗?” 陈嵩打她的小手,“听我说完!五行来说,马属火,五常来说,火属礼。因此,属马的女人,性情开朗,浪漫热情,善于词令,且有爽朗乐天的人生观。自由奔放,交游广阔,与他人相处融洽,喜爱照顾别人。” 凌美萱噘起小嘴,“说得这么好,嘴巴像蜜似的,该我来算你了,你属什么?” “我长妳两岁,属龙。” “属龙啊,这可不一样!”凌美萱苦思了一下,道:“龙象征皇帝,高高在上,人人都要听他的旨意,但是龙欠耳朵,属龙的人很主观,什么事都以自己的判断为依据,虽然别人给他的意见时,他的态度是唯唯诺诺,但最后都依自己的主见行事,所以属龙的人有耳也等于无耳,故造字时依龙的个性在龙下加耳还是听不见就是『聋』,道理在此。” 陈嵩听得抚着肚子大笑,“妳可真会拐弯损我!” “人家常说忠言逆耳嘛,属龙者象征权势,天之骄子得天独厚,他的智慧过人,胆识够,才气足,神气活现。但才华出众不免自负,自大骄傲。” 陈嵩鼓着嘴,“把我说得这么差,看来属龙的可配不上属马的了。” 凌美萱纯真一笑,“属龙的正好配属马的,这就叫优劣互补嘛,你……愿意做我的相公吗?”深情凝视他。 陈嵩听得一愣,遂道:“不愿意。” 凌美萱抡起粉拳,嗔怒一声:“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陈嵩轻拍她的手背,笑道:“我答应妳。” “你就会欺负我……”凌美萱嘟起嘴。 陈嵩轻抚着她的秀发,在她耳边细语:“傻丫头,妳现在满意了吧?” 凌美萱突然幽幽一叹,“我害怕。” 陈嵩疑问:“我是爱妳的,妳还害怕什么?” 凌美萱将中指轻触芳唇,来回摩挲,“我怕你会出意外,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哪一天,你……” “妳真是杞人忧天。”陈嵩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使她感觉自己眼中再没有其他女人存在,“相信我,我会让妳成为世界上第二幸福的人!” 凌美萱讶道:“为什么不是第一呢?”两人的膝头不时相触。 陈嵩不禁莞尔,“有了妳,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啦!” 第七章 凌美萱心头窃喜,更加靠近他,让浑圆的胸部轻轻碰触到他的上臂,手指轻滑过他的后颈背,足以在短时间内使他酥麻到骨子里。 陈嵩将凌美萱搂得更紧了,男性强烈的体热透过衣物传送到她的身上,而男人的阳刚则与她身为女人的阴柔迭合在一起。 四目相接下,他们都察觉到对方眼底的。 他想要她。 她却不知道,现在该不该给他? 如果在几天前,她可以很明确的判断,自己不需要男人。 对那时候的她来说,男人都是一堆牛屎,除此之外,不具有任何意义,也不相信男女之间会有永恒不变的爱情。 而现在,在她眼里,男人却变成一朵鲜花,这真是天大的转变啊!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陈嵩不禁问道:“妳讨厌我吗?”温暖的手掌掠过她柔软的双颊,感受到她光滑的皮肤。 “啊。”现在的她好像被陈嵩紧紧的捏在手里,任他摆布。 陈嵩怦然心跳,接收到她勾魂摄魄的翦水双瞳。 她颤抖着声音:“不,如果你愿意,我……” 笨拙的她十分可爱,竟吸引住他全部的视线。 “小傻瓜……”陈嵩笑了笑,话尾消失在两人胶合的唇畔间。 罢开始,他的吻只是试探性的,非常斯文,渐渐打消她的防备。 接着,他用双唇轻轻含着她的下唇,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触她敏感的唇畔。他吻得不深不浅,但其中蕴涵的温暖气息已让她的小脸涨得通红。 “别这样……”她想说什么,却都被他打断。 他的舌尖紧接着窜进她的檀口,闪过她的贝齿,然后长驱直入。 她的舌头失陷在他的攻势之下,那是一种强烈触电的感觉,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如一株小草般的柔软,那种感觉好奇怪,似乎在一瞬问失去一部分的自己! 她随即把整个身子倚入对方结实的胸怀里,在他微微敞开的胸襟里,她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感觉到她的芬芳与温柔,她亦感觉到他的健硕与激动! 到后来,他的吻愈来愈强烈,甚至可说是凶暴的,可她却像是陷入他的狂风暴雨里,无法自拔且有窒息之嫌。 她的身子紧张得像是一张拉开的弓,弓弦紧得似乎随时会绷断。 她的唇温润可口,让他忍不住一尝再尝,双手也没有闲着的按摩着她的玉背,使她的肌肉放松一点,可精神却始终无法放松。 她反勾起雪藕般的手臂来压低他的头,送上一枚轻轻的吻。 陈嵩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领会到美人投怀送吻的销魂感受! 翻云覆雨中,他扯起她长长的黑发,强迫她仰起头,接着自己埋下嘴巴,吸吮她玉颈的白皙与柔美。 她的身体已越来越软,越来越不听话,就像一个任由对方处置、战败的小兵,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是否还是自己的? 两人紧紧地胶着在一起,已分不清时间和空间,大脑内充血不止,当他终于放开她时,她的嘴唇已经肿胀了。 他们之间爆发的情感实在太过炽烈,完全超出她的矜持,她急喘着,身为女性的已经被他完全撩拨起来。 理智已经消失,她不会要求他停止,她很想知道,两性之间的缠绵到底有多么快乐?他那双大手如果放在她赤果的身体上,会带来怎样的感觉? 虽然如此,他仍是看出她的恐惧,再次吻她时就温柔多了。 她再次跌入他的怀里,再次承受他如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先前的僵硬已去了七分,她踮起脚尖,以唇瓣扫过他刚毅且温暖的薄唇。 这时,她已不由自主地瘫软在他的怀里,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也同时丧失退缩的机会。 他的大手开始变得不安分,在她的身上轻柔的抚模着。 身为处子的她,第一次被男人那样碰触,脸色突然变得一白,因为惊恐与不安,随后又涨得绯红。 陈嵩察觉到她在退缩,一双大手手横过她的腰际,将她牢牢禁锢在他的怀里,轻声问:“妳……不愿意吗?” “不,我没有……”她发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嵩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妳为什么拒绝?” 她一个劲儿的摇头,却说不出话。 实际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些什么。 陈嵩笑道:“我知道,妳很紧张,我又何尝不是呢?放轻松,我想要妳,但我不会伤害妳的。” 凌美萱羞窘地笑着,纤指掠了一下散乱的长发,一双晶眸斜盯着他,“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的准备好像……我是说……我不习惯这种……” 陈嵩又笑了,“我明白了,我太心急了,或许,应该我先勾起妳的才对。”说罢,他便一件一件的除去自己的衣裳,先是外套,然后是…… 她早已脸红心跳,别过头,怎么也不敢看。 陈嵩笑着扳着她的肩膀,逼她正视自己。 当凌美萱清晰且近距离看到一名成年男子赤果果的身体时,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顿时红白交替。 他的身体如同一座雕像般完美,非常壮硕且比例匀称。 特别是裤裆的地方十分凸出,那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绝对不敢想象的部位。 但那个地方却令所有少女都充满好奇心,很想知道那个禁忌之地究竟囚禁着什么? 凌美萱胡思乱想着,绞乱着手指。 陈嵩吻着她的脸颊,拉过她的手,放在他阳刚健美的男性身躯上。 她无法拒绝他的邀请,也终于明白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差别竟是这样大。 陈嵩笑道:“来吧,我们一起亲自体验一下何谓真正的快乐。” 凌美萱感到迷惑,又绯红双颊。 陈嵩含住她圆润的耳珠,“我喜欢妳,喜欢妳的善良率直,文采与美丽。” 当他在她耳根子上面吹上一口暖气时,她的心跳突然像擂鼓一般急速跳跃,亦像着火一样炎热无比;事实上,连她的头都好晕。 突然,她真真正正的感觉到自己穿得有些多了,衣服实在是一件累赘。 陈嵩细心的解开她的衣衫,就像一个期待礼物的孩子,正在拆着属于自己的礼物。 她成熟的身体透过单薄的肚兜传出丝丝热气,强烈地撩起他的。 他的手颤抖着,已是迫不及待,越着急,手就越不听使唤。 陈嵩的手心很热,每一次触碰都能带给她更大的热量,令她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双手也不由自主的主动触模他,偶尔发出一两声呓语般的申吟。 嘶的一声,她的衣裳尽落,赤果鲜艳的胴体尽入他的眼帘。 她双手连忙护住胸前,但丰盈雪白的大腿却勾得他双眼闪闪发亮。 陈嵩的一下子就像黄河决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极为粗暴地将她扑倒在床,如饿虎下山般攻击着她。 “唔……嗯……”她不喜欢被别人掌控的感觉,忍不住发出不满的呜咽声。 在他充满男性原始的攻击下,她的喘息渐渐急促。 两人都已经什么听不见了,他的嘴在她的脸上疯狂地搜索着,如雨点般的吻让她快喘不过气。 她已经意乱情迷,春心萌动,全身感到一阵阵的燥热。 她无法命令它停止,一如她不能命令自己的心停止紊乱的跳动。 此时,窗外月儿圆圆的,如水的月华透过窗棂投射两人的身体上,更平添一股如诗般、如梦般的美感。 突然,她的体内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空虚感觉,紧接着一阵疼痛传来-- 太突然了,太偶然了! 那种感触,彷佛像是由一片云彩上猝然跌落到深渊里! 她惨叫一声,合上眼,晶莹的泪珠沾上她浓密如扇的睫毛。 “我爱妳!”他终于得到她,这种身心上的占有与满足,是绝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陈嵩再一次轻轻的触碰着她,她害怕似的配合着,他不断的给予她安慰。 随着时间的逝去,她的体内却感觉越来越充实,忍不住发出一连串蚀骨的叫声,同时全身畅快的出了一阵香汗。 她不禁张开连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因享受欢愉而闭上的双眼,只听到陈嵩在她戽边动情地道:“相信我,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珍惜妳,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妳……” “嗯,今晚的事,不要告诉我爹……” “好的,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次日,陈嵩回到客栈,将自己的打算详细告知小三子。 小三子听得睁大圆眼,“公子,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叫以拥有如意钻花,藉之换取一千两银子,现在,你却说要娶凌小姐?公子,别再执迷不悟了!你一旦告诉她你的身分,她还会答应嫁给你吗?” 陈嵩摇头,“不,我爱她,我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她!” “我明白你的心情,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如果我说自己不想或不愿意娶像凌小姐这样的美女,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葡萄架下口是心非的酸狐狸。但是,娶一个美女就如同玩一个惊险的游戏,刺激度毋庸置疑,但并不是每个人的心都承受得了的。” 陈嵩问:“为什么心会承受不了?” “人美、心美、脾气美的佳人只会在小说里面出现,大多数的美女除了保留诸如清高、自傲、任性、虚荣等传统小习性,还有诸如爱打扮、厌恶家务、热爱享乐等无伤大雅但足以让人大伤脑筋的美女综合症。这也难怪,人家千金大小姐,从小有人宠着捧着,家人怜着、朋友捧着,长大后还有男人追着抢着,优越感与生俱来,就如同珍宝一样价格不菲,她不端点架子,那不跟丑妞一样了?” 陈嵩一挥袖,“不,她不是这样的女人!” “现在你们爱得火热,她当然要伪装一下啦。我知道你现在是一头热,听不进劝告。退一步说,如果她爹发现了你的身分,不同意你们俩的婚事,你该怎么办呢?” 陈嵩坚定地回答:“如果她爹反对,我就带她私奔!” 小三子讪笑,“带她走?她愿意抛弃富裕的生活,跟你去过苦日子?要知道,好马配好鞍,佳人配『财』子!这个『财』就是有钱的『财』!” 陈嵩撇撇嘴,“我说小三子,你什么时候变成老头儿了?不,应该是一个唠叨的婆婆才对。我和她是真心相爱的,她一定愿意跟我走!” “好好好!即便她不嫌贫爱富,铁了心要跟公子走,难道你就不怕暴殄天物吗?打个比方,如果你买回一件珍宝,却连一个舒适安全的藏宝盒都没有,你睡得踏实吗?如果成亲数年后,你依然没有办法让她过得更体面些,看她素衣粗粮,你的脸往哪儿搁?要知道人言可畏啊,家有美妻,不时会有好心人半真半假地拍着你的肩膀开玩笑:『你夫人那么漂亮,得当心一点啊!』说到要害处,又戛然而止,他那神色,够让你回家心惊胆跳半天了!” 一听这话,陈嵩的脸上情不自禁地出现一片阴影。 小三子接着道:“美女身边不乏男人,并且,婚龄越长的女人对男人的戒备心越弱,她们并不反感男人适当的骚扰,这会让她们飘飘然,久而久之,前景难测。娶个美女如同在床下放了一根烟花爆竹,虽然自燃自爆的可能性很小,但你要对所有进屋里的人手中的烟火高度警惕,睡觉都不会踏实。” 陈嵩微愠,“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鬼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美妻就是一件珍宝,搁哪里部不踏实,主要还是怕贼,心中老惦记着。即使你相信凌小姐对诸多诱惑有免疫力,但贼心不死的男人防不胜防,也许那些家伙联合起来还不如你,但人家旁门左道多,加上舍得下功夫,长期下去,后果还真有点……” 陈嵩大叫:“我不听你鬼扯了,你给我闭嘴!”说罢,他站了起来,就要开门出去。 小三子跟着劝道:“我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啊!人家是千金大小姐,肯定不会做家务,一个绝色的女子围着围裙的样子肯定没有一身白色长裙清新月兑俗。妻子越漂亮,丈夫做家务的可能性便越高。很难说男人们是心甘情愿,但在娇妻的软硬兼施下,坚定立场是件很困难的事。权衡一下,娶美女真是得不偿失啊,公子!” 陈嵩已经受够了,摀着耳朵拍门而出,突然砰的一声,与来人迎头撞个满怀。 两人都被撞得一弹,差点跌倒。 陈嵩正在气头上,刚要骂两句,突然看见来人竟是王宝贵大财主。 陈嵩的那张脸显然由于过分惊吓而数度变色,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那种寒意不是寒风吹过可以比拟,而是打从心底不由自主的恐惧。 王宝贵拍拍灰尘,笑道:“陈公子,怎么这么冒失啊?咦,你的脸色好难看,病了吗?” 陈嵩呃了一声,道:“这个……不……王老板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宝贵喜上眉梢,“有大事情找你呢。” 小三子一看是王宝贵,大喜道:“王老板,你来得正好,快替我劝劝公子!” 王宝贵一脸疑惑,“劝劝公子?你家公子怎么了?” 陈嵩白了小三子一眼,堆笑道:“不,我没事,只是这些天疲于应酬,有些劳累。” 王宝贵叹了一声,“陈公子这么说,我就更难开口了。” 陈嵩从他的脸色,看出必有要事,“王老板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 小三子已送上一杯香茗。 王宝贵拿起瓷盖呷了一口,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今天来找你,其实是为了如意钻花的事情……” 不待他说完,陈嵩只觉得心鼓雷鸣,禁不住再次由眉心里沁出汗珠。 小三子忙道:“请王老板放心,我家公子一定会拿到的!请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 王宝贵忙摇头,“不,我想说的是,陈公子不必去窃取如意钻花了。” “什么?”陈嵩不禁又惊又喜,惊的是出人意料,喜的是自己不必再做鸡鸣狗盗的差事了。 “王老板,你是不是搞错了?”小三子像是忽然中风,那双眸子也失去光彩,全身上下都在片刻僵硬如化石。 王宝贵再叹一口气,“唉,这事全怪我……”他站起身走至窗前,向外招了招手,一位妙龄姑娘缓缓走进来。 瞧着她亭亭玉立的身材,以及微风下所显示出的玲珑曲线,仅此就足有先声夺人之势。一缕缕的青丝独具特色的垂散于额间,适巧衬托着她那对弯弯的秀眉与蒙眬的双眼,绝无一般青楼女子的轻佻。 她向屋内众人一一行礼。 陈嵩连忙还礼,“姑娘请坐。” 妙龄姑娘缓缓坐下,垂下眉目。 王宝贵叹气道:“这件事情,便是因她而起。她叫张淑敏,是怡红院里的花魁,不论姿色及才艺,都是个中翘楚。其他姑娘们的香闺都在东、北两座楼上,唯有这位张姑娘独居西楼。” 陈嵩大吃一惊,早知道怡红院是本地最大的窑子,但此时不便多问。 张淑敏的脸一下子就飞红了。 王宝贵接着道:“张姑娘出生贫寒,七岁时,家里已养不起她,父母只好将她卖给富贵人家当婢女,可她命运多舛,八岁时,又被转卖到怡红院。老鸭见她聪慧,便细心教,琴棋书画,诗词曲赋,无所不通,而且越长越秀灵;十八岁时,已是艳压群芳,身价倍涨。” 说到这里,王宝贵深深的一叹,“这么好的一位姑娘沦落风尘,委实要令人扼腕叹息。我初见她时,便深深同情她的遭遇,自此每到怡红院,非要点她相伴不可,日子一长,我俩两情相悦。但我的婚姻并不幸福,娘子曾山鹰天生是个醋坛子,典型的妻管严,要是发现我对别的女人多瞄了一眼,少则大骂,多则动粗。” “算你可怜。”小三子插话。 “别贫嘴。”陈嵩白他一眼。 小三子便乖乖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说来不怕你们见笑,我在娘子的婬威之下屈辱的度过三十年,故而严重阳痿,对着妻子提不起任何兴趣,加上又不能讨小妾,弄到今日仍然没有子嗣,恐怕王家真要无后了。” 陈嵩道:“你娘子如此能干,却是不幸。” 王宝贵神色戚然,“我因为时常受妻子打压,便转向张姑娘倾诉心中苦闷,加上两人都是落难人,得遇知音,一来一往,就相互依恋了。可是,终于有一天被我娘子发现,因此娘子逼我弄来如意钻花才肯原谅我,所以我就找上你了。” 陈嵩点头,“原来如此,那为什么你娘子现在又不要如意钻花了?” 王宝贵呆呆一笑,“皇天不负有心人,昨天终于被我抓住她的把柄!” 陈嵩讶然,“什么把柄?” “昨天我找凌老板讨回一百个笆斗,谁知道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娘子乘机偷汉子,她没料到我回去得那么早,被我捉奸在床。哼哼,我灵机一动,赶快报官,那一对奸夫婬妇现在都被抓起来了,择日判刑。” 陈嵩听得好笑,妻子背地偷汉子,王宝贵却如此高兴,真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王宝贵沾沾自喜,“这下子快刀斩乱麻,我终于可以和张姑娘长相厮守了!” 小三子一脸沮丧,“所以,你再也不需要如意钻花了。” “陈公子,这些天来麻烦你了。”王宝贵掏出一锭纹银,笑道:“这十两银子就给你们权当路费吧。” 小三子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陈嵩却安然接过,微笑,“多谢了!” 王宝贵也有些讶异,“你不怪我吗?” 陈嵩喜出望外,“不怪、不怪,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一听,王宝贵更加吃惊,问道:“你为什么要谢我?” 陈嵩高兴地道:“你让我放下了一个大包袱,你说我该不该谢谢你?” 王宝贵仍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小三子多嘴的说:“我家公子已经爱上凌美萱,一古脑儿嚷着要娶她。” 王宝贵听得表情生动起来,拍手叫好。“好啊,这真是一件大喜事!陈公子的喜酒别忘了邀我喝一杯啊!” 两人一握手,陈嵩点头道:“我会的!让我们共同祝福彼此吧!” “真是受不了。”小三子站在一旁,摊摊手。 第八章 次日一大早,陈嵩整理梳洗完毕,决定亲自去凌府提亲,并将自己的真实身分告诉凌美萱,他相信,真正的爱情是禁得住考验的。 小三子则去寺庙烧香拜佛,诚心祈祷公子能成功。 一路上,陈嵩沐着朝晖,感受金风,朝凌府行去,心里十分激动。 凌府门口排着长龙的队伍已不复存在,好像是被侍卫驱散。 陈嵩心里一喜,“难道美萱已向她爹说了我们之间的事?所以闲杂人等不得再叨扰?” 陈嵩越想越激动,迫不及待想见到凌美置,想看看她娇羞的模样。 唉走到大门口,人高马大的两名侍卫肥手一横,拦住他的去路,“闲杂人等不得乱闯!” 这一句话如同当头棒喝,陈嵩讶道:“我怎么成了闲杂人等了?你们见过我的啊!我与你们家老爷、小姐都是熟识的。” 侍卫冷哼一声,“少啰唆,老爷刚刚吩咐过,不许放任何陌生男子进去。” 陈嵩不禁动怒,“前天,你们家与面店、米店发生纠纷,还是我出面调停的,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快让我进去,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家老爷说,迟了一步,唯你们是问!” 侍卫仍然像一堵墙一样拦住陈嵩,硬是不让他进府,三人正纠缠呼喝时,大门内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放陈公子进来吧。” 正是凌平章的声音。 陈嵩一喜,神气地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侍卫只得悻悻然的让开道路。 陈嵩挥了挥衣裳,抚顺头发,器宇轩昂的大步向前走。 来到前厅,却发现凌平章的脸色非常难看,独自闷坐在椅子上。 陈嵩原已松下来的一颗心,忽然又情不自禁地悬起来,“凌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凌平章抬头瞄了陈嵩一眼,叹了一声,又垂下头。 陈嵩益发觉得其中有问题,忍不住疑问:“凌老爷,您若有什么难处,不妨告诉在下,在下若能解决,定当拼尽全力。” 凌平章双眼失焦地望着陈嵩,幽幽地道:“陈公子,你以后……还是不要来找美萱了。” 这一句话,他说得很淡,但听在陈嵩的耳里,无疑是一记青天霹雳! 陈嵩登时后退两步,瞪大眼睛,生怕自己听错了,再问:“凌老爷,您……您刚才说什么?” 凌平章一脸忧心忡忡,“我说,陈公子,你才高八斗、家世显赫,恐怕我家美萱高攀不上。” 陈嵩大叫:“凌老爷,您这……说的这是什么话?不瞒您说,我与美萱情投意合,今日正是来求亲的!” 一听这话,凌平章登时站了起来,绕屋走了几步,嘴里如同嚼着一颗黄连,有苦说不出。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不能叫美萱出来,我想和她说话?” 凌平章叹口气,“美萱已经名花有主了,人家早你一步,聘礼也已经下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扭头对一名家丁道:“送客。”挥袖就欲离去。 陈嵩怎肯甘心,执住凌平章的手臂,吼道:“是谁下的聘礼?美萱不会同意的,我要当面问她!” 凌平章口气不悦,“陈公子,你怎么这么不识礼数?女儿的婚嫁本当听从父母之命,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准备把她许给别人,你还是另找良妻吧。” 陈嵩一时只觉得全身怒血偾发,却又有一股冰寒之气自心底涌起,整个人无法再保持平静,咆道:“不!我此生只爱美萱一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她!” “放肆!”凌平章一挥袍袖,吼道:“这里是凌府,不得你无礼!来人哪,把他给我轰出去!” 这时,数名侍卫闯进来一拥而上,推推扯扯的就把陈嵩往门外赶。 陈嵩的双颊早已一片湿润,豆大的泪珠正源源不绝地从眼角冒出来,一个劲儿的高声嚷叫:“我要见美萱!我要见美萱!她是爱我的!” 这一声声凄厉的叫嚷直如一把尖刀刺入凌平章的心,他忍不住扭头看了陈嵩一眼,一阵悲怆深深侵袭着他,诸多事件涌上心头,顿时使得他的眼眸显出难以遏止的沉痛与悲哀。 砰!大门一合,陈嵩被一把推出去,在地上跌了一跤。 他艰难的爬起来,用手搥门,但里面的人却置若罔闻,直到他的手红肿,虚月兑无力的伏在门上。 时间一点一滴的飞逝过去,已是黄昏时候。 小三子早已烧完香回到客栈,在房内等得心乱如麻。这么晚了,公子怎么还不回来?一点消息也没有! 房门突然被推开,小三子惊得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急忙扫向大门。 只见陈嵩头发蓬乱,衣裳褴褛,背后是红红的夕阳,映得他的脸一片通红。 小三子惊得赶紧上前扶住陈嵩,叫道:“公子,你……你和谁打架了?” “我没和人打架。”陈嵩揉揉仍隐隐作痛的额角。 小三子把陈嵩扶进房内,他就像喝了酒,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神也是空洞洞的。 小三子斟了一杯茶,“公子,喝口水吧。” 陈嵩端起茶碗凑近嘴,只听得碗碟互相碰击,发出一阵叮叮之声。谁知道他的手一时无力竟接不住,砰的一声,一下子把茶杯给摔得粉碎,茶水也溅到陈嵩的衣裳。 小三子连忙取来干布巾替他擦拭干净,然后将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忍不住问道:“公子,难道是人家不答应,你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陈嵩苦笑,“打架?我能和亲家打架吗?” 小三子着急地道:“公子,那到底是怎么了?” 陈嵩摇了摇头,“到底是怎么了?谁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一进凌府,就和前天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但侍卫不让我进门,凌老爷对我也没有好脸色;才一天时间,他就把女儿许配给别人,我不依,他们就把我轰出去!” “怎么会这样?” 陈嵩一把揪住小三子的衣领,“你说,世事无常,这变数也太快了吧!” 小三子被他扯得呼吸困难,忙叫:“公子,快,你先松手啊!” 陈嵩松了手,胸口因为激动而上下起伏。 小三子喘了几口气,“我早就说过,这门亲事成不了的,偏偏你又不听;现在可好,不但如意钻花没拿到,连亲事也丢了。这次回去,怎么向老夫人交代?” 陈嵩态度强硬,“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美萱会背叛我!” 小三子奉劝道:“公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凌小姐对公子有意,也不能违抗父命啊!” 陈嵩摇头,“不!美萱一向很有主见,凌老爷恐怕还管不了她。这件事情一定还有更大的内幕,这种阻力,是美萱也不敢违抗的!我一定要弄清楚事实真相!” 小三子突然一拍脑门,“这件事变化得也太快了吧,难道是凌家又在考验公子吗?” “不!”陈嵩立刻否决,“两人之间的爱情,一要靠缘分,二要靠感觉,三还要靠信任。只要自己把人字写正,不贪不奢,自尊自爱,骗情术很容易被识破,何须设下什么圈套来试验?我与美萱心心相印,如果他们家还有意考验我是否有真情,那就表示他们不信任我。一段没有信任的爱情能幸福吗?能长久吗?” 小三子深叹一口气。 “看来,凌府是真的遇到什么变故了,公子打算怎么做?” 陈嵩霍地站起来,一双凌厉的眸子冷冷地射向他,“我准备今夜潜入凌府,当面质问美萱,如果她真的不喜欢我,我二话不说,绝不再纠缠她!但如果是人为的阻挠,我也绝不轻言放弃!” 这番慷慨之言,掷地有声,连小三子也不禁听得呆了。爱情的力量果然威力无比,只见陈嵩全身都进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甘愿为倾心所爱的人奉献一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海枯石烂,痴心不变,直到地老天荒! 陈嵩本就习武,这时盘膝在床上,缓缓运功调息了一阵,觉得身上燥得发热,便喝了一杯水,不禁出了一身大汗,上半身一片黏湿,非常难受。 罢好房内贮有大半缸清水,他便干脆褪下衣服,坐在缸中,打着赤膊,洗抹了身体一遍。 浸在冷水里很舒适,也令人更加清醒,脑子里不禁浮现凌美萱的倩影。 那是一道令人不能忘怀的美丽身影。 前夜的鱼水之欢历历在眼前,那秀长的黑发,美妙修长的胴体,明眸、皓齿、玉颜、朱唇,再衬以她特立独行的性格,更使得她显露出一种亮洁出尘,驾乎于一般少女之上的绰约气质。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深深的回忆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美萱!”陈嵩长长吁了一口气,嘴里反复呼唤着,内心却积压着一层难以排遣的痛苦。 他就这样泡在缸里,静静等待着时间的流逝、时机的到来。 此时已是深夜,寒星满天,凌府的高墙外埋伏着一个人,此人正是陈嵩,他身穿黑色的夜行衣,静静等待梆子打响。 当! 一更了!他该行动了。 陈嵩绕到阴暗的、月光照不到的一处墙角,拿起随身携带的虎钢爪,往高墙上一抛,听见锵的一声,他拉了拉绳子,心想还算牢固。 陈嵩就如同壁虎一样地爬上去,无声无息,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爬了十数步,恰好是八角形的两个转角处,那里的砖缝更多,更易于攀援。 不到一刻钟,他就攀上墙头,身体紧紧低伏着,窥探着凌府内的动静。 月光如水般泻下,凌府庭院深深,足有二、三十座建筑,大白天闯进去都会模不清方向,更何况是夜晚。 只是,今天不知怎么了,宅内外侍卫格外森严,出入的人都不能走大门,只能由两旁侧门进出。 宅内的灯火也黯淡不少,真给人一种侯门一入深如海,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偏偏陈嵩的记忆力本就惊人,虽然看不清楚道路,但豁出去的信念足以把他指引向心上人的闺房。 沙沙沙……陈嵩悄悄沿着小径前进着,突然,脚下被藤草一绊,砰的一声跌倒在地。 “什么声音?”巡夜的一群侍卫举着灯笼,脚步杂乱的跑向声音来源处。 陈嵩大惊,急忙将身体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侍卫们将灯笼四处晃了晃。 陈嵩身上的冷汗已将衣裳浸湿,被寒风一吹,便哆嗦了一下,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 “咦?那里有动静。”侍卫们朝着陈嵩的方向走来。 陈嵩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这时,一只猫头鹰倏地从草丛中飞出,啪啪啪展着翅膀飞上枝头。 “唉,虚惊一场。”巡夜的侍卫们相视而笑,提着灯笼走开了。 陈嵩心中大呼:佛祖保佑! 不久,他找到一条小径,正是通向凌美萱的闺房的捷径,心中大喜,赶紧飞奔而去。 只见幽静的前院中花木扶疏,房中灯火尚未熄灭。 陈嵩暗忖:这么晚了,美萱怎么还没睡?难道她知道我今夜要来,正候着我吗? 杨柳岸依旧晓风吹拂,一轮弦月如钩,占据着入秋清冷的夜空。 幽暗的湖面荡漾着微波,月影静静的沉入水底,朦胧得一如善睐的明眸。 陈嵩捡起一个石子,扬手一扔,啪的一声,正好打在窗棂上。 惊起闺中人,凌美萱推开二楼的窗户,轻叫道:“谁在外面?” 陈嵩从石壁后探出身。 凌美萱乍见他,心头猛跳,倏地转过身,一阵冷风由敞开的窗户袭了进来,使得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陈嵩仰首轻叫:“美萱,为什么要躲着我?让我进来,好吗?” 凌美萱的贴身婢女平儿也醒了,见是陈嵩,大吃一惊,问道:“小姐,开门吗?” 饼了片刻,凌美萱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痕,转身回望着陈嵩,大叹一口气,“让他进来吧。” 平儿便走去开门。 当两人面对面时,陈嵩忍不住一把拥住她。 她略微挣扎一下,却如小猫一样温顺的伏在他的胸膛前,两行泪水陡地由眼眶里滑落而出,心中满是说不出的羞窘、伤感、落寞、委屈。 平儿急忙退出房外,轻掩上门。 陈嵩用小指勾去她脸上的泪水,“我知道妳受了委屈,我知道妳是爱我的。不要哭,慢慢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你不该来的,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凌美萱一把推开他,坐在椅子上,伸出一只纤纤的手端起茶,呷了一口,茶早已冰凉,她的心似乎更加冰凉。 陈嵩拼命摇头,“我不知道这一天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妳坚持不说,我不会逼妳的:但,妳只要说一声妳不爱我,我马上就会走,再也不来骚扰妳!”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哽咽。 这句话有如一把利刃深深刺进凌美萱的心坎,忍不住仰起头,深深地望着他。 一阵风吹过来,虚掩的两扇窗户,蓦地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房里的灯火顿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中的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虽然谁也看不见谁,但他们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甚至都能听到对方那颗跳动的心。 凌美萱幽幽的一叹,取出火石,点燃蜡烛。 也许是两人心有灵犀,抑或是那种奇妙的心灵感应吧。红光一照,两人居然一起飞红脸蛋,就在四只眸子互相注视的一剎那,彼此都甚为窘迫。 须臾,陈嵩已经恢复如常。“对不起,我来得太冒失了,但是,我怎么也放心不下妳……” 凌美萱强自镇定地点点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可以坐下来吗?” 凌美萱静静地看着他,翦水双瞳充斥着眷恋与不舍,强颜欢笑道:“这……当然可以。” “谢谢!”一边说着,陈嵩就随便在一张椅子坐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说起话,竟变得这么客气了? 凌美萱眸子微转,幽幽地道:“其实,你今天晚上来,也是没有结果的。昨天,知府大人的公子陆川帮来向我爹求亲。” 陈嵩大吃一惊,“陆川帮?就是那天黄鹤楼赏游时碰到的花花大少!这样的无赖,妳爹怎能把妳许配给他!” 凌美萱淡笑,“知府大人是何等人物,我爹怎能拒绝?陈公子,我们之间注定是有缘无分的了……” 陈嵩猛然一搥桌子,五官抽动,“不行!陆川帮是个禽兽,我绝不能眼睁睁的把妳送入火坑!”他一把拉住凌美萱的手,“当我初次遇见妳时,我就深深被妳独特的思想所吸引。妳说,女人们很苦,不仅受到情感的拘禁,还有伦理的的束缚;妳说,女儿家天生便是怯弱的一方,不能反抗,只能屈从,受的是三从四德的教育,彷佛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就构成女人的一生。生活是乏味、是空虚的,似乎女人只是繁衍的工具、男人的附属品。妳当时说得这么好,为什么现在遇到困难,妳却不能勇敢地挑战呢?” 凌美萱的脸色一下子苍白得如同石灰,强忍着泪水,紧咬着下唇,“不,你误会了!我不能太自私,不能因为追逐自己的幸福而连累家人。如果我不答应的话,知府大人会随便捏造一个理由把我爹抓起来,而我们整个家族都会陷入不幸!” 陈嵩听得额上青筋遽颤,“这么说来,当官的岂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手遮天了?”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凌平章站在门外,身形显得格外瘦削。 凌美萱惊叫道:“爹,你……” 陈嵩也顿由乱雪纷飞的百感交集里,回复到现实世界,情绪梢见缓和下来,感到十分尴尬,不知该如何面对凌平章。 凌平章走了进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知道今晚陈公子会来,故而久候在门外。” 陈嵩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道:“凌老爷,我……” 凌平章叹口气,“你不必说了,我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从小就当个宝贝一样宠着,生怕她受到一点委屈,谁知这一次却将她伤得这么深。陈公子,你带她走吧。” 凌平章说得很淡,但听在陈嵩与凌美萱的耳里,无异于一声惊雷,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凌平章恨恨地道:“陆川帮那个狗东西!我早有耳闻他平时的行事,对于他的求亲,我只是敷衍了事,其实我心目中的理想女婿就是陈公子。今晚陈公子来访,已通过我的最后一关考验。” 陈嵩吃惊,“什么?您在考验我?” 凌平章微笑,“所谓真情无价,患难见真情。过于平静的生活往往掩盖人性的善恶,无论是朋友之情遗是夫妻之爱,只有历经风雨,才知情的真伪。” 凌美萱大喜,“爹,你还真是老谋深算啊!你可吓死女儿了!”她的盈盈秋波再次注视着陈嵩。 凌平章笑道:“真正的爱情,应该禁得住任何考验!”说时,他自暖壶里斟上一杯温茶,双手奉上,“多有得罪,公子莫怪。” 陈嵩双手接过,喜上眉梢,“谢谢!有此考验,是应该的、是应该的。” 凌美萱的脸色倏地又黯淡下来,“可是,陆知府那边,爹该如何交代呢?” 凌平章抚抚胡须,“看来我只有使出瞒天过海之计了。陈公子今晚就带妳出城,你们在四川成亲,陆知府是没有办法的,至于他问到我的头上,我就说女儿失踪,他还能拿我怎么办?” 凌美萱问道:“爹,我若一走了之,陆知府真的不能治你的罪吗?” 凌平章一抚她的鬓发,“傻女儿,世上有为父的隐藏女儿下落的这一条罪吗?他告不了我的,关键的是,妳能否过得幸福。” 一听这话,凌美萱脸上两行泪水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飞扑向凌平章胸前,抽噎不止。 陈嵩想劝劝她,但又不知从何处劝起,于是就笨拙地模出一条手帕递给凌平章。 凌平章见女儿泪流满面,心也软了,接过手帕,替她擦拭泪水,把她的头抱在胸前,轻拍她的后背,“傻孩子,跟着自己心爱的人远走高飞,是值得高兴的事,妳还哭什么呢?” 凌美萱剎那间整颗心被甜蜜的温情所填满,整个人变得异常软弱,就像回到母体的婴儿,语带哽咽的说:“不知道这一走,咱们父女俩何时才能再相见?” 凌平章笑道:“妳虽然不能来武昌,我却可以去四川啊,多给我写信!” “嗯!”凌美萱笑着擦干泪痕。 夜风吹窗,烛影摇红。 这时,平儿推开门,叫道:“小姐要去四川,我一定也要去!” 凌平章笑道:“这是当然的。妳放心吧,妳跟着小姐这么久,让别人同去,我还不放心呢!” 平儿噘着小嘴笑了笑。 一辆黑厢马车停在凌府门前,父女依依话别。 凌平章叹气,“老了,老了,看来我对妳管得太多了,子女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妳一定认为爹是个老古董吧。咳,爹怎么能护着妳过一辈子呢?再说妳也不见得懂我的用心,整天臭着一张脸呢。” 凌美萱嗔道:“爹,你怎么还记得这么多啊!” 凌平章哈哈大笑,“美萱,爹平时是不是很固执、很不讲理?” 凌美萱蛾眉轻轻一蹙,“虽然有一点点,但我知道爹都是为了我好。” 凌平章摇摇头,“妳不要再安慰我,我这个爹没当好,做事一厢情愿,常常把好事办成坏事。说老实话,今天爹真是为妳伤透了脑筋。唉,如果你们俩能禁得住这样艰难困苦的考验,爹还有什么话说呢?” “爹,这也不能怪你呀,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有不对的地方,头脑简单,意气用事,总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凌平章松开缰绳,道:“往后我不在妳身边,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管你们了。我老了,再也管不住你们了。” 凌美萱的唇角轻轻拉动一下,左腮出现浅浅一圈梨涡,“不,你该管的地方还得管。你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要多呀。” 凌平章慈祥地对她笑了笑,“经验丰富又有什么用,妳还不一样统统当成耳边风。我已经过时了,不中用了。” 陈嵩抱手作揖,“您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美萱的!” 凌平章紧瞅住他,“那是最好,如果我女儿在你手上受了什么委屈,我绝不饶你!” 陈嵩听得吐了吐舌头。 “爹。”凌美萱泪眼婆娑地再扑到凌平章怀里。 “去吧。”凌平章将女儿推上马车。 陈嵩在前面充当马夫,凌美萱和平儿相继坐进车厢,不停的向凌平章挥手。 看着马车向前行驶,凌平章突然有了一种清朗明澄的心情。 天空很高,一轮明月挂在枝梢。 第九章 陈嵩赶着马儿,一路上思索着,自己并不是什么公子哥,家里非常贫困,而且也不在四川,这件事情肯定要对美萱坦诚的;但问题是什么时候说,如果现在说出来,凌美萱一气之下回府,岂不是又落入陆川帮的魔爪? 陈嵩决定凡事等出了城再说,如果凌美萱气极了,再好言相劝几句;如果她真是嫌贫爱富之人,那她就不值得自己留恋了。 马车行到客栈,小三子一夜未睡,在门前翘首盼望,转头见凌美萱安然坐在马车里,心中高兴至极,这件事一帆风顺,还真是佛祖在冥冥中保佑着呢! 接着马车载着四人来到城门,被一群守军拦下,一个官爷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头戴狮子盔,包耳护颈,七星玛瑙抹额,沉声问:“这么晚了,出城干什么?” 陈嵩抱拳作揖,“刚刚收到家书,因家中老父去世,急于回乡办理丧事,还恳请各位军爷行个方便。” 辟爷掀开车厢,瞟他一眼,“这里面是你的什么人?” 陈嵩恭敬道:“是内人、婢女和小三子。” 辟爷冷哼一声,“我看未必吧。”说罢把手一挥,哈哈大笑,“逮住了!” 城楼中顿时火光大亮,一人走到城垛边,往垛下望,干笑二声。“没错!就是这小子!” 陈嵩抬头一看,陡然间脸色煞白,来者正是知府的公子陆川帮! 陆川帮大喝:“陈嵩,你说车厢内是你的什么人?你再说一遍。” 陈嵩顿时哑口无言,急得头冒冷汗,彷佛被人戳破谎般的不自在,一双黑瞳直直地盯着对方。 凌美萱探出头,一剎间,她花容月貌般的面颊也变成雪似的白,娇躯亦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阵颤抖,似乎是极为短暂的一下,她随即又恢复正常,思忖道:我不能慌张,一定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陆川帮好笑,“凌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咦,这么晚了,妳跟着陈嵩干什么?妳难道不知道,妳爹已经把妳许配给我吗?” 陈嵩大喝:“不错!是我把她骗出城的!” 一听这话,凌美萱的心顿时郁结起来,让她无力吐出半句话。 陈嵩这是在把所有的罪行都往他自己身上加呀! 说时迟、那时快,数名士兵已围上来,立刻把陈嵩五花大绑。 小三子惊吓得高呼:“你们这群土匪!” 陆川帮已走下城楼,来到马车前,微一欠身,对凌美萱道:“凌小姐受惊了,歹徒已经被我制伏了。姑娘乃仙子之尊,若移驾寒舍,必使寒舍蓬华生辉。” 陈嵩怒吼:“陆川帮,你这个奸诈小人,你早料到我有此一着,便在这里埋伏是不是?” 陆川帮笑道:“对于情敌,自然是早有防范了。” “这么说来,派刺客行刺我的也是你?” 陆川帮又笑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拐骗良家妇女罪证确凿!哼,也不瞧瞧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和本公子争女人,简直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这时,天空下起细雨,瓦面、屋檐……到处响起水的滴答声。 凌美萱静静的看着陈嵩,感觉快乐与痛苦之间的差别就像是纸一样薄,才刚打开快乐的门扉,更剧烈的痛苦就接着涌进来。 她心碎地咳了起来,空洞的双目彷如深井,幽幽地凝视车窗外渐落的雨滴,她一脸的水,却弄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大牢内阴暗潮湿,陈嵩就被关在这里,进来时,挨了一顿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不过只过了短短一天,整个人都憔悴不少。 饼去的事情一件件在脑海中掠过,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块重逾千斤的沉重铁石,深深地压迫在他的心上,真有不胜负荷之感。 其实,这一切的一切,放在他这颗千锤百炼的心头上,早已使他比一般人要坚强百倍。 他秉遵做人的宗旨,深信自己在饱经患难之后会更加坚强,如此才能争取最后的胜利。 凡事往好处一想,陈嵩顿时大感轻快,他立刻就恢复自信,不再沮丧,反而觉得眼前的困难,只是对自己再一次更严厉的挑战--感情的挑战! 明晃晃的火把摇曳着,斑驳的墙壁出现一条黑黑的人影,黑衣人一手拿着火炬,一手拿着钥匙,逐一检查每个监牢里的人。 锵锵锵锵……黑衣人踏着沉重的脚步,空静冷寂的大牢传来一阵阵回音。 黑衣人来到陈嵩的丰门前停住脚步,狞笑着打量牢内衣衫褴褛的青年人。 陈嵩由无边深沉的血腥痛海里猛然觉醒过来,目光忽然触及黑衣人那张轻蔑的脸,他就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冰刃,蓦地插进胸膛里。 “陆川帮!”陈嵩咬牙切齿的低喝一声。 陆川帮好笑,“我爹常说我是一个能够承受得住任何打击的人,但是今天我看见牢狱中的你,我觉得我爹的话错了。你的眼里有着坚毅不屈的性格,使我大为诧异。老实说吧,我阅人无数,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顽强的人,相信你比我要坚强得多了!” 陈嵩心儿怦然一动,“只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才会变得坚强,像陆公子这般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花花大少,自然是体会不出。” “你说得不尽然。”陆川帮微微摇了一下头,“躬耕的农民若没有坚强的意志,不过是一些可怜的人而已。但你不同,你的眼里找不出一丁点令人怜恤的神采,如果我们不是情敌,我们也许可以做个朋友。” 陈嵩冷哼,“陆公子,你太客气了。你这朋友,我可高攀不上!”他的眼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心里的感伤,倏地警惕地看向对方。 陆川帮注视着他,“你的确是一个不易让人观察的人,你的心里好像容纳许多事情。” 陈嵩不动声色地道:“以你所见,我心里又包藏着些什么?” 陆川帮哈哈大笑,“囚徒一个,也敢考我?” “说不说在你,” 陆川帮握住冰冷的铁栏杆,“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出来给你听听!你心里积压的事情太多了,仇恨、愤怒、不满、坚毅,对吗?” 陈嵩冷道:“只要是身为一个读书人,在这种不平的社会上打拼一段时间,都会有我这种心理!” “这么说来,你对官府有着强烈的不满了?”一瞬间,陆川帮的眸子闪烁着森冷的仇焰。 陈嵩撇下头,并不回答。 “我调查过你的底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四川富商的子弟,你多次通过科举考试,但都名落孙山,自然压抑着不满。哼哼,科举你比不过我,家世你也比不过我,爱情你更比不过我。你做人可真是失败!” 陈嵩仰天大笑,“如果你要把强权当作竞争的手段,我虽败犹荣。” “什么!你!”陆川帮气得胸中烈焰腾天,“好!你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就带个人来,彻底绝了你的心!” 陆川帮拍了拍手,掌音在牢狱中回荡着,接着是铁门打开的声音,一道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嵩一阵怦然心跳,不知来者是谁? 陆川帮坐在狱卒的椅子上,双臂懒懒地伸展着,优闲的等待好戏上演。 凌美萱款款地来到牢门前站定,一天不见,她消瘦很多,脸上的光彩也不复存在。 那双充满情意的荡荡秋波,足足在陈嵩脸上停留很长的一段时间,才移向别处。 此时能和心上人见面,是梦幻抑或是现实? 匡当!陆川帮打开牢门。 凌美萱轻轻叹息一声,回过头盯着他,自怜似地轻轻一笑,“陆公子说,你一直在骗我,你不是四川的富家子弟,你接近我的目的,只是为了窃取如意钻花。”停了一下,她继续道:“陈公子,请你亲口告诉我,他说的都不是真的。” 陈嵩摇摇头,那双眼所显示的情意与矛盾,使得他不敢迎视。 每一次与她目光相对时,都生怕被她看出自己的“虚伪”与“居心叵测”。 但事实并非如陆川帮所言,他却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 她脸上一剎间显现出无限情意,直直望着陈嵩。“人生于天地之间,应当有自己的处事原则。是非不容曲解,黑白不可混淆,能够把握住这些,才不愧活一次,是不是?” 很少有人能够承受得住这对眼睛所放射的情焰。 陈嵩倏地站起,“做人,应当要做一个敢爱、敢恨的人,不矫揉造作,不虚情假意。不错,我一开始,的确是受雇于王财主,从你们家窃取如意钻花;我迫于生计,不得不勉为其难答应。但到后来,我却对妳动了真情,我是真的喜欢上妳,如意钻花到现在还好好的留在妳身边,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我的真心吗?” 闻言,凌美萱内心顿生无限感慨,此番话无异是出自肺腑,实足感人,引为知已之言,亦十分恰当。 凌美萱轻轻走到陈嵩面前,轻轻抬起皓腕,搭在他的肩头,淡淡的幽香,从她贴腕的袖子里飘散出来。 陈嵩身子一震,抬起脸,接触到凌美萱美丽的脸上,竟然含着无限温馨与同情。那是一种最美的人性慈晖,这种气质显示在任何人脸上,都是可爱的! 陈嵩站了起来,“美萱,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妳!我甚至可以剥开胸膛给妳看看我那颗赤色的心!相信我!” 啪!凌美萱突然反手赏了陈嵩一巴掌,打得他头一仰。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在陈嵩脸上留下血红的五道手印。 “别再花言巧语了!”凌美萱甩下这一句,转身跑出牢房,再也忍不住盈满眼眶的泪水,两颗晶莹的泪珠滑下她的脸庞。 陆川帮狞笑,“陈公子,怎么样?现在你该死心了吧!再过没多久,我就要和凌小姐成亲了。呵呵,到时候,你可能已被发配边疆,连杯喜酒也喝不到了,哈哈哈哈!”说完,他甩袖离开。 匡当!牢房再次紧闭。 陈嵩沮丧地向前走了几步,两手用力地插进头发里,激动的心情使得他双膝打颤,面色铁青。 “为什么?为什么?” 砰!砰!他一次又-次的用头撞若铁门。 这又是老天给他的考验吗?他发觉自己的内心不如想象的那么坚强。 “美萱,为什么妳不相信我?如果两人真心相爱,还有什么能阻挡我们?” 凌美萱步出官府,走到郊外,不远处便是长江,江水正急湍地奔流着。 此时天近黄昏,一片橘红色的光华渲染得整个江面上交织成玛瑙的红色。 数十只青灰色的沙鸥,或高或低地在江面上盘旋,不时发出暸亮的短鸣。 江岸停泊着一艘漆成黑色的大型船,商贾坐在舱中,正独自饮着闷酒;大船前后各伫立着一对彪形大汉。 沙滩上有不少人,黑压压的一大片,他们都是犯人,也是苦力,正在把黄沙运至货船上,刑役们拿着刀枪、一道、两道,无数道兵刀的寒光在落日余晖里闪烁着。 也许,过没多久,陈嵩也会和他们一样,没日没夜的干着苦力。 凌美萱的心中荒漠一片,就像一只受伤的鸟寻求孤独的庇护。 转眼间,浓雾弥漫,乌云翻滚,青翠的峰峦顿时消失,大地一片苍茫,行人难辨东西。 下雨了。凌美萱走在雨中,淅沥沥的小雨不仅淋湿她的人,也浇熄她的心。 这时,陆川帮上气不接上气的跑过来,撑着一把黄油伞,顶在凌美萱的头上,“凌小姐,可别被雨淋了。” 凌美萱眼神空洞,“你跟着我做什么?” 陆川帮搔首,“也许,我的眼睛有问题,但我的视线无法自妳身上移开,故而,凌小姐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凌美萱眉头一皱,干脆加快脚步。 陆川帮撑着伞在后头追,叫嚷:“凌小姐,别走这么快呀,咱们一路上好好聊聊。” “我心情不好,没什么好聊的。” 陆川帮笑道:“我知道妳的心情不好,我都明白。其实,爱情这个东西都是后天培养的,并非与生俱来的,就好比一棵小树要不断的浇水施肥,它才会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由此可见,情侣间的真诚一定要建立在互相信任、互相尊重的基础上,才能健康发展。像陈嵩这种见利忘义之辈,今天弄清楚他的真面目,是该开心,别再为他伤心了。” 凌美萱冷笑,“你倒是很会说话,想来陆公子的所作所为一定是光明正大的了?” 陆川帮先是一愣,随即拍胸,“当然,本公子从不做偷鸡模狗的事!”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说的话,佛祖都听得见呢!” “这个……呵呵……”陆川帮抬头望天,笑道:“今天的雨可真大呀。” “是吗?” “凌小姐天姿绝色,那是因为老天正对着妳流口水呢,呵呵。” 凌美萱听得格外厌恶,“我看,你追女孩的手段才是一流呢。” 陆川帮笑了笑,“哪里、哪里,孤单的我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家庭的向往和对爱情的渴望,妳看不出我是认真的吗?现在,是去妳家还是我家?”厚唇一掀一掀,婬邪的气味都从他嘴里逸出。 “都去。你回你家,我回我家。” 这时,一辆马车踏着泥泞疾驰过来。 平儿探出头,叫道:“小姐,这里!” 凌美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钻进车厢,嘶的一声,合上车帘。 陆川帮豪爽一笑,“有性格,我喜欢!凌小姐,等到咱们成亲的时候,我一定会好好的对妳的,哈哈……” 平儿听得噘起嘴,“这个陆川帮,说起话真是好讨人厌哪!” “油腔滑调的,不用理他。” 知府大人陆福军,阔肩浓眉,一身紫色的缎质长衣,微透出儒者的风度。 忙了一天,回到府里,躺在大厅的太师椅上,静静等着儿子的归来,可陆川帮已去了一整个下午,仍然没有消息,他不禁有些不耐烦。 小雨已经停了。 陆福军伸了一个懒腰,自太师椅上站起来,身躯映着夕阳,投映在地上,老长的一条影子踏出花厅,下人们连忙束手相迎。 陆福军不悦的问:“有少爷的消息吗?” 下人回答:“禀大人,还没有。” 陆福军用力地跺了一下脚,怒吼:“凌美萱只不过是区区一名商贾之女,还敢摆那么大的架子!我儿三番两次前去求亲,竟然都不给好脸色,若不是看在她爹长年进贡的份上,否则我定不轻饶!” 忽然,门房禀道:“少爷回来啦!” 只见陆川帮拎着一把油伞,脚步缓慢的走进大厅,因为淋了雨,衣衫尽湿,头发部卷起,一绺一绺的。 陆福军迎上前,讶问:“我儿,你怎么淋雨了?” 下人赶紧生好炭炉,拿过干布巾替陆川帮擦拭雨水。 陆川帮叹口气,“难哪!” 陆福军拧起眉,“怎么,又没成?” 陆川帮咧着两片又干又瘪的嘴唇,“她爹是答应了,陈嵩那小子,我也摆平了,但她仍是一副傲骨寒梅的模样。” 陆福军怒道:“那些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盗贼,无不野性难驯,在我手里还不是照样服服帖帖的,难道区区一名女子,就难得倒我儿吗?这两年来,你为了追她,花了不少银两,送了不少礼物,所为何来?” 陆川帮脸上凶光直冒,“爹,咱们稍安毋躁,你当我真喜欢她?哼,我只是不服一口气,我就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我得不到的女人,等我得到手,玩够了,就把她一脚踢入冷宫,这样才泄得了我心头之气!” “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陆福军的鼻子冷冷地哼了一声,舒适地伸展一下两条腿。 “爹,这档子事,你得帮忙拿个主意。咱们不能像牛一样,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是不是?” “嗯,眼下先把陈嵩的罪给定了,发配边关,绝了凌美萱的心;然后,我再亲自找凌平章商量你们的婚事,谅他没胆子违拗。” “爹所言甚是。只是不知陈嵩的罪,何时能定?” “我儿不要着急,我正等着上头的回文呢。不出一个月,陈嵩必然会彻底的消失在你们面前。” 凌府内,凌平章、凌美萱、平儿、小三子,众人齐聚一堂,苦苦想着对策。 小三子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怎样把公子救出来!” 平儿点了点头,“接下去,就是怎样摆月兑陆川帮的纠缠。” 凌美萱开口:“今天在大牢内,我当着陆川帮的面,甩了陈公子一巴掌,相信陆川帮已经认为我与陈公子划清界线,不会再去为难他了。” 小三子怯怯地问:“打得重吗?” 凌美萱微微一笑,“没办法,要演给陆川帮看,下手一定要重些,只希望陈公子别怪我才是。” 平儿叹气,“可是陈嵩犯了大案,罪证确凿,加上这次的对手是知府大人,靠金钱收买已是不可能,想救他可是难如登天。” 凌平章插话说:“美萱,陈公子的家境并不富裕,妳这么做可要想清楚啊!” 凌美萱坚定地道:“爹,难道女儿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在串狱之中,陈公子对我说出那番话时,我就已经对他痴心不改了。” 凌平章点头,“好,爹是个开明的人,既然妳已经决定,爹倒是有一个法子,一可救出陈公子,二可解除和陆川帮的婚事。” 凌美萱大喜,“爹,你既然有好计,怎么不早点说!” “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如何,爹如何敢说。其实这条计策叫作釜底抽薪,三日后,湖广抚巡大人要微服出巡,途经武昌,我们便可向他上诉,说本地知府逼亲,滥用职权,坑害他人。”凌平章目迸精光。 凌美萱疑道:“爹,这样能告得倒知府吗?” “事情当然不是那么容易,需要多方面的配合。你们有所不知,这次会试,知府大人与主考官循私舞弊,根据送礼的大小来排名次。我刚刚调查过陈嵩的底细,本来他这次可以考上举人,因为没有送礼,而名落孙山。陆川帮是知府的公子,自然轻松中举。所以我们需要陈嵩的一封状纸,然后游说所有未及第的秀才联名上诉,将声势壮大,这样才能一举扳倒知府!” 啪!小三子一拍桌子,站起来,叫道:“好计!” 平儿掩面噗哧一笑。 小三子见自己失态,红着脸坐下来,搔了搔首,“哎呀,我一时太高兴啦,凌老爷不要见怪。” 凌平章抚着小三子的头,和蔼一笑,“我一直很喜欢陈嵩这孩子。那么,陈嵩那边,就交给你去办了。” 小三子一拍胸膛,“多谢凌老爷。这一切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尽力完成!” 凌美萱掩帕而笑,“爹,真有你的!只是,湖广抚巡大人微服出巡,爹是怎么知道的?” 凌平章笑道:“傻孩子,经商的老板,哪条路不通?呵呵呵!” 凌美萱神色担忧,“不知这巡抚大人是清官吗?” 凌平章口吻骄傲,“爹从商这么多年,哪个官是清官,哪个官是贪官,难道会搞不清楚吗?这次,也的确是陈嵩机缘巧合,有此鸿运。” “但愿陈公子能化险为夷。”凌美萱合掌祈祷。 “会的、会的。”凌平章拍拍她的肩膀。 第十章 监狱内,漆黑如常。 陈嵩心里念着凌美萱,缩在墙角,情不自禁地把脸埋在手掌里,汩汩的泪水由指缝里一颗颗地迸落。 他忘不了她临别时那双幽怨的眸子,那一巴掌带给他的痛楚,直到现在脸还在隐隐发烧。 忽然,他觉得一只温软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肩上。 他抬头一看,竟是小三子! 陈嵩大吃一惊,“你……你怎么能够进来?”是他太专注于自责,以至于有人来到他身边也没有察觉吗? “公子,这次多亏有凌老爷出钱收买狱卒,我才得以安全进入牢里。”小三子一面说,另一只手已抖开一条绢帕,轻轻为陈嵩拭去脸上的泪痕。 陈嵩先是一阵惊愕,继而注目对方,心里激荡着猛烈的浪潮,“小三子,这世界上,就只有你和我最亲近。” “是吗?”小三子收回手绢,被他看得有点发窘。 陈嵩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是,你来这里又有什么用?俗话说,一旦入公门,九牛拉不出。” 小三子笑嘻嘻,“公子,这回你可错了,咱们今儿个是碰上活神仙了!” 陈嵩摇摇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小三子便一五一十的将凌平章的计策道出。 陈嵩连称好计,“难得凌老爷如此见义勇为!” 小三子笑道:“什么见义勇为,凌老爷还不都是为了凌小姐。” 陈嵩感到纳闷,“什么,为了美萱?” 小三子见他愣头愣脑的,模样好有趣,笑得更开心。“这是当然了,凌小姐打你的那一巴掌是装给别人看的,她一直惦记着你呢!” “什么?” 这番话好似拨云见日般,陈嵩心中好像升起一道彩虹,登时五彩缤纷,口中念着凌美萱的名字,眼角已聚积湿润的泪水。 “公子,要感动,等出去了再说吧。”小三子将写好的状纸和红泥交给陈嵩,“你按一下手印,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陈嵩点点头,以大拇指沾了沾红泥,然后在状纸下印下手印,接着让小三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出牢狱。 陈嵩一个劲儿的鞭策自己,不能认输。 他还要接受对方更艰巨的挑战,他是一个绝对不向命运以及恶势力低头的男人。 尤其是眼前这一仗,他绝不能轻言撤退! 为了美萱,他确是尽到所能忍受的极限,并且了解到娶了她,正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使他活得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三日后,江滩上围了数十名秀才,正期待的看着上游的江面。 这时,红日偏西,水天一色,鹤汀壳渚,江风习习,一列归雁缓缓由众人的头顶飞过。 众人的额头部等得生了不少汗滴。 有人怀疑地问:“这消息究竟是不是可靠的?怎么巡抚大人还没有来呀?” 话声方歇,小三子便嚷嚷:“咦?来了,来了,有船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遥遥望向江面-- 只见一艘气派画舫,正自远方缓缓地向这边驶来。 船上操舟的是两名中年大汉,一路上运施桨法,像是别有一手,虽然怒波翻涌,却将那艘画舫驾驭得极为平稳;不到一炷香的时刻,画舫便已靠岸。 两名中年大汉一直把画舫驶上沙滩,才收住手里的木桨。 这时,前舱垂帘倏地被撩起来,两名丫头出现,紧接着,里面慢慢地走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紫色的缎质长衣,加上一领猩红的披风,显示出此人除了威严之外,别有风流豪放的一面。 众人的数十道目光一起集中在岸边的那艘画舫上,当然更不会放过这名气质高贵的中年人。 剎那间,江滩上静悄悄的,再没有一点人声,只闻得水花拍打着岸边,一次又一次的响声。 小三子率先跪下,叫道:“草民叩见巡抚大人!” 所有的秀才不敢迟疑,紧接着齐齐地跪倒参拜。 中年人一惊,“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微服出巡?” 小三子一听,断定此人必是巡抚大人无疑,便手呈状纸。“本地知府陆福军勾结主考官,循私舞弊,逼迫良民,我等今日特来告冤!” 巡抚大人眉头一蹙,下了船,亲手接过状纸。只见上面数十人联名相告,也颇感吃惊,想到此案关系重大,不可等闲视之。 其他的秀才们纷纷叫嚷:“请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还我们一个公道!” 巡抚大人将状纸收在袖中,点点头。 “好,我一定会据实查办,你们都起来吧!” 凌美萱由于吃了定心丸,便与陆川帮周旋起来,假意转变态度,曲意逢迎。 陆川帮大喜,还以为凌美萱真的爱上了自己,乐得晕陶陶的,放松警惕。 此时,陈嵩的罪名已定,在十月初一发配沧州。 陆川帮已决定在十月初一那天迎娶凌美萱,藉此羞辱陈嵩。 他想着到了那天,陈嵩披头乱发、头戴木枷、脚套铁镜,看着自己娶到美娇娘时,那小子一定会气得吐血! 大喜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知府大人陆福军亲自为儿子张罗这场婚事,场面极尽盛大奢华。 今日风光明媚,云淡风轻,难得的好天气。 八大轿前去凌府迎接新娘子,队伍前头乐鼓震天,一路燃放鞭炮以示庆贺。 陆川帮已祭拜祖先,这时骑着高大骏马,身穿大红衣裳,一路上趾高气昂,嚣张得不得了! 新郎倌的迎娶队伍行至凌府时,陆川帮跳下马,便直接进入凌府。 这时,平儿等一干婢女急忙拦住他,不准他见到新娘子。 陆川帮着急,“到底要怎么样嘛?” 平儿笑道:“先叫一声姐姐!” 陆川帮无奈地叫了一声:“姐姐!” 平儿摇头,“不行!心不甘情不愿的,要叫得甜一点!” 陆川帮心想自己堂堂一个大公子,竟然被一个丫鬟耍弄,心里不免生气。 但今天的日子不同,不叫就不能进门。他只得捺着性子,笑着叫了一声:“好姐姐。” 平儿笑得花枝乱颤,指着身边五六个婢女,“那她们呢?” 陆川帮一听,顿时黑了脸,不过一剎那,又变成一副笑脸,依依作礼,“好姐姐们,放过我吧。”这才得以进入。 凌美萱已上香祭祖,叩拜爹爹道别,脑中想起爹爹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喉头倏地一紧,鼻问也泛起酸楚。 凌平章心中又何尝不心酸,为了不让自己受到动摇,便将背挺直,双手交迭地坐在位子上。 凌美萱哽咽道:“爹,以后女儿和你见面的日子就少了,你要自个儿多保重啊!我……”不禁红了眼眶。 凌平章点头,眼圈泛红,“我的好孩子,有空多回来看看爹。”话落,他亲手替女儿盖上红头巾。 阳光映衬之下,凌美萱面带红头巾,带着一阵飘香衣袂走出内屋,众人只觉得眼前霍然为之一亮! 那副娇俏可人的身段,已不啻是活生生的美人胚子! 陆川帮瞪着一双虾蟆眼,久久未能出声。 要是在平常,他目睹美人当前,说不定上来就乱了规矩,什么下流的举动都干得出来。 但今日是自己的大喜日子,总不能自己坏事吧! 陆川帮一双色眼直盯着凌美萱的大红喜服。 凌美萱轻声道:“你在做什么?” 陆川帮叹道:“只是看看妳是不是真人,妳实在是美得让我快停止了呼吸!总觉得是在作梦,轻飘飘的。” 众人一听新郎倌说出如此美妙的情话,一时间无不动容! 凌美萱却一句话也不答,那双掩饰在浓密睫毛下的美丽眸子,略一转动,净是不屑之意。 陆川帮见凌美萱没有回话,顿觉很没有面子。 这时,凌平章走了出来,“出嫁之时,男方不要和新娘子讲话。” “是,岳父说得是。”陆川帮忙向凌平章鞠躬行礼,心中暗暗较劲:哼,敢顶撞我,看我今晚上不教训得妳服服帖帖的! 这时,劈哩啪啦的鞭炮再次一路燃放,鼓乐喧天,人声沸腾。 知府的儿子结婚,可是天大的一件事情,武昌城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涌上来。 小孩子爱凑热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构不着看的,就干脆爬上了树梢,攀上墙头。 花龄闺女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兴奋,脸泛红潮,眉带涩笑,似在分享他人的新婚之乐。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可逮住好时机,藉此嘻笑打闹,拼命的显示自己的优点,期冀能够得到哪位闺女的青睐。 迎娶队伍行至哪里,哪里就是欢乐的源头,吹啧吶的乐手则是使出吃女乃的气力,大显其能。 围观的乡亲一个劲儿的叫嚣鼓掌,场面十分热闹。 平儿望着小姐的大红轿子,不安的问:“老爷,真的是今天吗?” 凌平章一抚浓须,笑了笑说道:“不要担心,巡抚大人的话假不了,正是今天!” 平儿终于吁了一口长气,“那就好,只要小姐得偿所愿,就是平儿最快乐的事情了!” 知府大人陆福军坐在高堂上,止不住的笑意在脸上蔓延,看着儿媳妇进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陆川帮走到爹跟前,附耳道:“爹,好奇怪,一路上怎么没看见陈嵩,不是说今天要把他提拿出来吗?” 陆福军惊道:“咦?不对呀,我明明已派人去提拿了!” “那就奇怪了,本想在路上羞辱他一番,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陆福军摇头,“算了,还是办正事要紧。” 忽然,听得门外高呼:“圣旨到!” 众人都是一惊,如坠五里雾中。 怎么知府的儿子结婚,连皇上都惊动了? 只见马蹄震天,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赶到知府大院,个个浓眉长目,器宇轩昂。 为首者身着黄袍,“本地知府陆福军接旨!” 陆福军不敢怠慢,忙摆香案,插香烛,拜倒在地。 “臣恭请皇上圣安!” 啪的一声,现场的所有人都跪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为首者走到香案前,整整官服,从袖中抽出黄龙缎套,摊开,朗声道: “奉天呈运,皇帝诏曰:武昌知府陆福军,勾结主考官鲁锋,今年会试循私舞弊,加之逼迫良民,以权谋私,两罪并罚,革职查办。其子陆川帮亦是同谋,一并带回京论罪,钦此。” “嗄?”剎那间,陆福军父子那双白多黑少的瞳仁瞪得极大,显然是饱受极度惊骇。 见陆福军半晌还没有作声,为首者不耐烦地沉声道:“陆福军、陆川帮,尔等还不领旨谢恩!” “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心中怨气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为首者的鹰目射出慑人的冷厉光芒,喝道:“来人哪!把他们押起来!” 只听得虎步连连,两名人高马大的衙役走上前,撕掉陆福军父子身上的红色衣裳,拿起木枷,一人戴一个,夹起来就走! 两人脚步踉跄,在悲切和惊惧的双重压力之下,看上去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般的面容憔悴。 其父子性情烈爆,平时就鱼肉百姓,一手遮天,行径可恶。 老百姓们都是敢怒不敢言,此时看见贪官受审,一时民心大快,皆称是皇天开眼,纷纷朝他俩扔石块以泄愤。 这时,另一条路上又传来欢快的马蹄声。 只见数十人骑着俊挺白马,穿红衣、戴红花的奔向知府大院! 凌美萱掀开红头巾,在府门前翘首以望。 那一行人,为首的正是陈嵩! 只见她娇步轻移,环佩叮当,丰体细腰,丽质芳颜,直如三月春桃迎日开,六月芙蓉含水笑。 马儿一声长嘶! 陈嵩翻身下马,与诸位复职的举人抱手告别。 凌美萱娇媚地一笑,“出来啦?” 陈嵩牵马来到她的跟前,“是啊,刚刚出来就迷路了。小姐,我可以向妳问路吗?” 凌美萱笑道:“到哪里?” 陈嵩牵起她的小手,“到妳心里,妳愿意带路吗?” “贫嘴!”凌美萱挣月兑他的手,笑容就像一抹光线,照亮他的面容。 “这次恢复了我应得的举人身分,马上就要到附近的黄陵县去当七品县令,看来我是娶得起妳啦!” 凌美萱娇嗔:“唷,要当官了?你可不能学那陆家老小,你要是敢贪污的话,我第一个检举你!” 陈嵩俊尔一笑,“妳就是我最大的宝贝,只要有妳在我身边,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接着把她扶上骏马。 两人在马上相拥,风儿更不失时机地吹来一阵淡雅的香水味,若有似无,虚幻缥缈,直沁心脾。 这时,听得远处又是一片吹吹打打。 陈嵩道:“咦,怎么今天还有人成亲?” 凌美萱讪笑,“这有什么奇怪的,难道只许你成亲不成?” 待迎娶队伍到达他们眼前时,陈嵩止不住笑意,“原来是王老爷!” 只见王宝贵也骑在一头骏马上,一身大红吉服。 他一见到陈嵩,连忙举手问好:“陈公子,你我真是有缘啊!成亲也要赶在同一天!”他一对眼珠子紧盯着凌美萱瞧个不停,竖起大拇指,笑了笑,“有眼光,恭喜恭喜!” 张淑敏掀开轿帘,娇羞地与陈嵩等人点了一下头。 陈嵩想到自己得此美满姻缘,还真亏了这位王财主,蓦地忆起个中阴差阳错,作揖道:“祝你们俩新婚愉快,幸福美满!” 王宝贵的脸上笑咧了嘴,“同祝!同祝!” “呵呵呵。”陈嵩亦笑满怀。 凌府内-- 红烛高照,聚满了宾客。 陈嵩的娘亲已被预先接到这里,看着儿子不但功成名就,又娶到一位又美丽贤慧的妻子,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的甜,就连头上的白发都变黑了几根。 凌平章亲手将家传之宝如意钻花插进女儿的发髻。 众人纷纷鼓掌。 作为主婚人,凌平章致词:“各位,今天是我掌上明珠凌美萱与陈嵩公子缔结良缘的大喜日子,承蒙各位远道而来,凌某在此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愿他们俩结为百年夫妻,身为爹的我感到十分高兴。”接着,望着凌美萱与陈嵩,“你们通过相知、相悉、相爱的测验,到今天成为夫妻:从今以后,你们要互敬、互爱、互谅,互助,以事业为重,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劳双手去创造美好的未来。最后,祝你们新婚愉快、早生贵子、幸福美满!包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谢谢大家!” 众人齐声叫好,掌声不绝于耳。 小三子与平儿看着他们执手幸福的样子,眼眶不禁湿了。 有人唱道:“一拜天地。” 两人相携向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 陈嵩想到今日娶得美娇娘,总算是苦尽笆来,不觉鼻酸,泪水在眼圈中转了几转,强自忍住,执着凌美萱的手向凌平章与娘亲深深行了一礼。 陈母拉着儿子的手,泪水点点滴滴由两腮滑落在地,“儿啊!凌小姐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啊!” 陈嵩点头,“娘,您放心,我会永远深爱着我的妻子,不让她受一丁点痛苦,并用我们勤劳智慧的双手,创造出美满幸福的家庭!” “嗯!”陈母喜得连连点头。 “夫妇合卺。” 话落,媒婆从供桌上拿起一个新瓠儿,用刀一劈,分成两半,斟满清酒,分送给新郎新娘各一瓢。 两人各啜一口,酒儿格外香甜。 陈嵩望着一干宾客,心中百感交集。 “各位,与凌美萱成亲是我这一生中最难忘、最幸福的时刻。今天有我娘亲远道而来参加我俩的婚礼庆典,给婚礼带来欢乐,也带来喜悦,更带来真诚的祝福;藉此机会,让我俩再一次地感谢爹娘把我们养育成人,感谢诸位朋友们的祝福。最后,请大家与我们一起分享着幸福快乐的夜晚。祝大家万事如意,梦想成真。谢谢!” “送新人双双入洞房。” 长音刚落,丝竹之声便吹奏起来,新郎倌和新娘子向众人敬酒,以示夫妻敬爱,孝敬公婆。 然后,众人簇拥着这对新人向洞房涌去。 喜烛高照,两人屏气凝神的并排而坐。 “一杯酒夫妻和睦,二杯酒白头偕老,三杯酒早生贵子。”一名男子起哄。 登时,喜房内喧哗四起。 两人乖乖地喝了交杯酒。 “酒杯亦要世代相传,以祝夫妻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另一名男子也跟着起哄。 “是啊、是啊,说得真好,哈哈哈……” 待众人闹罢,四周变得静悄悄的,烛光微微颤动,床上的全新被褥散发出丝丝催人人梦的幽香。 烛影中--凌美萱白皙的脸蛋微微发红,一双凤眼似睁似闭,娇唇紧抿,髻上插着那牵引姻缘的如意钻花,在烛影中闪闪生辉。 陈嵩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轻笑道:“妳一定累了吧?” 凌美萱问道:“为什么?” 陈嵩微笑,“因为,妳在我的脑海中跑了一整天!” “你真讨厌。”凌美萱娇嗔。 “肺腑之言,绝不造假。”陈嵩紧盯着她。 暖和的氛围下,两人的目光热烈地交集在一起。 凌美萱槌打他的手臂,“既然你这么爱我,有一件事情,我非得亲口告诉你了!” 陈嵩惊叫:“怎么,妳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想知道?不告诉你,嘻……” “快老实招来。”他佯怒。 “呵呵!”凌美萱扭动了一体,满身玉块环佩随着身体的颤动,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柔声地道:“其实,当初我与你交往的动机……和你一样,并不单纯呢!” 陈嵩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哇哇大叫:“啊!妳还有不单纯的时候?” 凌美萱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是啊!你是为了窃取如意钻花才来追我的:而我呢,是为了向爹证明,公子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才答应和你交往的。谁知道阴差阳错,竟撮合了我俩,现在是谁也离不开谁了。” 陈嵩笑了笑,笑起来那么真诚,没有掺杂一丝假意。 凌美萱疑问:“你不怪我吗?” 陈嵩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这足以证明,无论任何事情都不能分开我们俩,在爱情的世界里,谁又不是傻瓜呢?” “嗯,没错,呵呵……”她笑得特别甜蜜。 全书完